TU說,對於她兒子,她對靈媒提出的解釋不滿意。她兒子在這場戰爭中喪命,她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刻陷入了絕望的深淵。在絕望之中,她去見了一些通靈人,他們描述了他兒子的情形,說他有多麼快樂云云。接著她也參加了「降神會」1,當時她兒子似乎現了身,但是她卻未因此感到快樂。後來,她換過一個又一個宗教團體,開始研究轉世輪迴,並加入了一個傳播這種理論的協會。雖然如此,她依然無法獲得任何慰藉。她很悲哀地表示,政客只關心選票與軍隊。她說她對自己心中這份憂傷感到疲憊至極,有任何方式能瞭解死亡嗎?
她在苦苦追尋的慰藉當中瞭解了嗎?尋求慰藉的慾望不會讓這份苦變得膚淺嗎?慰藉、安慰等會驅散這份苦,徒留下空虛的餘燼。她為了尋求慰藉四處奔走,著實浪費了這份苦所蘊含的潛力。受苦是個指標,而不是某種該除之而後快的東西。她四處尋找一個解釋,從一個團體到另一個團體,白白浪費了理解憂傷所必要的心理與情緒能量。
那些編造出來的東西,終將走向終點。我們是一種結果,而非終點。凡是結果,必將永遠困在變遷之流當中,困在短暫無常之中。編造的事物裡沒有一點恆久不變的品質。那堅不可摧的,存在於短暫無常之外。生與死是一道必須打破的無盡枷鎖,我們有能力在任何時候拋開它們,了悟那永恆的、無限的。
要獲得那樣的了悟,需要用我們所有的思想與能量,它們不可以散失掉。尋求安慰會鈍化並浪費思想感受,讓它們消耗在空洞的解釋與各種意見中。她並沒有透過這樣的浪費而減輕痛苦,不是嗎?如果她想要的是減輕痛苦,那麼她在尋找的就是一種麻醉劑,她也無可避免地將會找到某種形式的麻醉劑、某種逃避方式。但是,那無法解決她的憂傷問題,那是每一個知道死亡為何的人的憂傷。種種的解釋、理論、信念與意見,都只能帶來短暫的滿足,也會讓思想感受分心,忽略受苦所蘊含的財富。若不尋求安慰,不尋求短暫的滿足,與憂傷和平相處並且「接受」它,拋開理智那充滿吸引力的誘惑,那麼那份苦,那令人心痛的空虛,自會帶來一份摧毀不了的財富。
「接受」的方式有兩種:導致墮落的「接受」,與導致轉化的「接受」。不經思考、純理智、純理性化的接受──是一種屈服,一種墮落。因為了解了理智的各種空泛解釋,瞭解所有憂傷的孤立,瞭解如何允許憂傷顯現並賦予其存在意義,所以接受──這樣的接受能將憂傷轉化為無量的財富。如同囚徒可以接受自己必須蛻變的處境,也可以不假思索地一味反抗,讓自己墮落。因此,以正確的方式接受憂傷,自有其報償。你必須與它和平共處,但不是以病態的方式這麼做,更不是自憐、隔絕,也不是憎恨,而是如同和一隻危險的寵物在一起,必須時時看著牠、努力瞭解牠的行為模式、牠的企圖,帶著警醒的覺察盯著牠,也開放地接收牠所釋放的訊息。高度柔軟是必要的,它在思想感受牢牢固定在某個信念、某種理論、某種經驗或回憶時,會遭到否定。能為我們帶來平靜與喜悅、愛與瞭解的,正是意念與心靈這種簡單卻無與倫比的柔軟度。
她回答說她已經與自己的憂傷和平共處好幾個月了,她感到厭倦、麻木。這種厭倦與麻木感透露出她想要免於憂傷、擺脫憂傷的渴望,不是嗎?她在尋求安慰的過程中耗損了她的思想感受,這不僅造成欠缺思考,也使她的感覺變麻木了。安慰是一種微妙的毒藥,想要了解並超越憂傷的人都必須避免。
她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突然說她在談話內容中抓住了一絲希望的曙光,而不是安慰,或許她能走出這場令人迷惑的憂傷。
痛苦,若能讓人成熟,自會找到自己的出路。
1 譯註:召喚亡者靈魂的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