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 接纳亚斯的独立系统/花妈卓惠珠
接纳亚斯的独立系统
花妈卓惠珠/「帮助高功能自闭与亚斯伯格」版主
在读《我与世界格格不入 —— 成人的亚斯觉醒》的前几天,我刚开完某亚斯轻度自闭职业重建个案会议,也刚跟大亚斯社团成员的家长谈了孩子离职后,需要陪伴,该如何陪伴。正当接连为亚斯人普遍被误解叹息时,「二○二○台北亚斯觉醒月」这个概念让我振奋了起来。
这提供了我正在书写的「二○一九亚斯就业跟亚斯就业支持者陪伴」,以及「特殊儿家庭全生涯发展志工培训计划书」,帮助亚斯全人发展支持团体,一份很完整的理念教材。
陈丰伟医师在书中提到:「亚斯人适应社交活动时的大脑耗竭,现在我们可以想像,要亚斯人适应NT人的社交生活,就如同在 Mac 作业系统上安装模拟器来跑Windows程式,然后在上面执行Office程式。就算你买五万元等级的 Mac 电脑,模拟器一定会占用CPU loading,吃掉一大块RAM的空间,速度跟效能还是不如三万多元的原生Windows电脑,不仅电费吃得凶,而且有些功能还不能顺利执行。」
亚斯人要适应主流社会,就必须学会在模拟器上跑程式,这是不得已。但,如何让「亚斯作业系统」原本就有的优势发挥,不要把能量全用在跑模拟器?
以前几度看到亚斯得挂双系统的描述,但描述的方向是希望AS挂双系统,但这次我看到的重点是「电费吃得凶,而且有些功能还不能顺利执行」。不能强求谁要挂双系统,在众多障别中,视障听障肢障都可体验,而亚斯自闭症这个障别是难以体验的。所以一般人很难理解亚斯的困难,而这本书提供让一般人明白理解他们的管道,让这社会有更多的人能懂得他们,让他们「不要把能量全用在跑模拟器」,而让社会做到集体友善。
在孩子刚确诊为亚斯伯格的前几年,我先生曾经大怒认为「哪有什么亚斯伯格?根本就是小孩没教好」,却又在孩子确诊十几年后,某天突然问我一句话:「老婆,我是不是亚斯伯格?」
过去这么多年来,我不断地认为我先生绝对是亚斯伯格,只是没被确诊,但是当他问我这样的问题时,我居然无言了。我沉默许久无法作答,又听他紧接着说:「我怎么可能是自闭症?我又不像儿子几乎不说话。」
所以我根本没回答。这段我先生的自问自答,就这么呼拢过去了。如今我看了陈丰伟医师这本书,历历往事再度浮上心间。
我刚认识我先生时,觉得他是个天才,但真正进入婚姻,却常被他的生活白痴事件耍得团团转,也气到变成凡事「算了,我自己来」的女强人。这很符合书中卡珊德拉症候群的描述。原本我对他的行为非常不能理解,但这一切到儿子被确诊为亚斯伯格之后,问题几乎有解了。我从一些行为确定外子亚斯伯格的气质非常浓厚。
外子认为我教养孩子的态度不够严格,突发事件三天两头发生,造成父子关系决裂,孩子从此不叫爸爸,有事必须联络时,只说「你去叫『那个人』……如何如何……」
前几年先生退休了,夫妻整天一起相处,困难度大增,在一群人的聚会中,他听不懂大伙儿说的笑话是常有的事情,先生的执着常让我觉得尴尬或生气。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有时发怒到极致时还会听到先生不解地看着我问:「老婆,你是生病了还是在生气?」
本该共同分担教养责任的另一半,非但无法成为携手合作的教养伙伴,甚至在我几乎耗尽心力照顾孩子之后,还要多照顾这个如同「长子」的成人。为什么这个成人,会是由我来照顾?为什么该是我的责任? 我至今仍没有因为孩子确诊有亚斯伯格,把陪伴孩子的耐心使用在配偶身上。
我先生成长的世代,容许他固执(或非常坚定),容许他社交沟通能力不佳。但现今环境快速变迁,人际互动复杂多变化,对学子的要求多元,他难以理解,使得父子冲突不断,两人裂痕难以弥补。
回到问题本身,即便我觉得外子的亚斯伯格气质很浓,但对于一位成长顺遂、已经六十岁的人,告诉他是亚斯伯格的意义何在呢?除非他想改变自己去挂双系统,否则想跟他相处的人,还是得想到自处的方式,主动了解他的系统运作模式,才能走得长久,自在。
自序 很重要但你不太清楚的「亚斯学」
很重要但你不太清楚的「亚斯学」
如果要说台湾有什么十分重要却长期被忽视,媒体、政治人物与社会大众认为「只是小孩子的事情」,「亚斯学」应该可以排前三名。
最鲜明的例子,就是这本书书稿在「做书」与企划行销的过程里,就已经让几位经手的人察觉身边伴侣、亲人的亚斯特质,开始思索如何带来改变。这些人都是资讯传播产业的工作者,却从来没有人详细告诉他们这些重要讯息。
不久前,我遇到一位年轻貌美、强势能干的女病人,她带着强烈的忧郁与焦虑症状求诊。一切看起来都顺利啊,她的学经历都很好,为何人生急转直下?会谈一阵子后,她才愿意说出来,原来,她领导的团体,因为她追求完美、掌控欲强、要求严苛,去年「推翻」她。现在,她变得时时都在注意,别人是不是在讲她坏话、批评她。
如果她没有自觉、如果她没有说出真正的发病因,可能就会因为忧郁症、焦虑症的病名,在精神科诊所长期服用药物,缓和症状。但,真正造成她社会适应困难的,可能是她强烈的「亚斯特质」,酿成众叛亲离的心理创伤。近年来欧美国家钻研亚斯伯格症的学者,正把研究方向朝向「女亚斯」的症状学,认为亚斯伯格症的诊断方式太偏向男童特质,忽略许多难以融入小团体的亚斯女孩。
除了亚斯女孩的困扰外,还有一群女性没有亚斯特质,却也受到亚斯特质的牵引,过得并不好,那就是「具有亚斯特质的先生」。当我开始大量阅读关于「成人亚斯」的资讯后,我渐渐能分辨,有些陷入忧郁的女性病人,最大的压力来源,是她有强烈亚斯特质,但未必到达「亚斯伯格症」诊断标准的先生。这些先生在外的形象常常是认真工作、赚钱顾家、老实忠厚。他们可以调整自己来适应社会。但回到家,应该要好好松一口气了,「本性」就跑出来。太太若对外诉苦,亲友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同居人看起来就是个好好先生啊。太太的话没人相信,常被怀疑她自己也要负许多责任。得不到外界支援、甚至被指责,有苦说不出的太太,就很容易陷入忧郁,这可称为「卡珊德拉症候群」。
这要如何改善?如果跟先生谈他的亚斯特质带给太太的困扰,找心理师做心理治疗或婚姻咨商,是不是能带来一些良性的改变?
几乎没有例外,这些女病人若跟先生谈到亚斯特质,先生都难以接受这样的「标签」,甚至因此大怒。不接受,就很难有改变的可能。
与欧美国家相较,台湾社会对「成人亚斯」显然十分欠缺了解。当国外每年都推动亚斯「觉醒」(awareness)活动时,台湾的亚斯社群却还没有这股力量。国外媒体大量出现谈论亚斯的文章,有许多亚斯人现身说法,描述自己获得诊断后,对人生带来的正面改变。这些对外诉说自己亚斯特质的人,有不少名人或专业人士,让读者渐渐不把「亚斯」当成必须避讳的「疾病」,而是存在于许多人身上的「特质」。
欧美国家亚斯社群除了经营网路,还有能力出版印刷精美的杂志,这集结的社会力量,在台湾难以想像。当诊断亚斯伯格症的人拥有强大的传播力量时,其他人也能够从这些资讯,判断自己或重要亲人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亚斯特质。
亚斯特质越早发现越好。套句台湾「大亚斯社群」重要人物「花妈」卓惠珠的话:「父母、家庭很重要。」如果能早早察觉亚斯特质,消极面是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专长,积极面是增加社会适应能力。
如果发现家里的青少年好像有亚斯特质,及早开始情感、沟通的训练,不要逼他们找不适合自己的工作,或许有助于人生路上减少一些冲击。这本书重点是成人亚斯,所以没有着墨亚斯人在青少年阶段常遭遇的重大压力:来自同侪的霸凌与排挤。
台湾远远不足的地方,就是这本书存在的目的。我们要让社会大众了解,亚斯特质普遍存在,在人类演化中占有重要地位。而且亚斯特质会带来许多正面的力量。只要被放在适合的位置,亚斯人常会是很棒的员工、忠实的朋友,以及尽责的父母。
人们不知道身边到处都是亚斯人
英语世界的亚斯人会暱称自己「aspie」。但谁才能算亚斯人?有些较为封闭的论坛,会严格规定经过医师诊断才能加入。但也有人认为「aspie」是「一个广阔的连续体」(a wild continuum),也就是说,未达诊断标准、有亚斯特质,也可以算是亚斯人。
社群要维持秩序,以医师诊断作为资格限制,十分合理。但如果我们的标准是:「可能会造成伴侣『卡珊德拉症候群』的人」,「亚斯人」的认定标准就很宽了。许许多多在外表现良好的上班族、专业人员,可能都有足以造成家庭问题的亚斯特质。
我们身边有许多亚斯人,家族、好友里应该都会有,但多数人对亚斯特质却完全不了解。许多人把符合「亚斯伯格症」诊断的人视为异类,希望他们最好不要出现在身边,却常常不知道,「我们」跟「他们」其实有相似的基因,只是「浓度」稍有不同。
亚斯人有许多在现代社会容易生存繁衍的特质,例如在过往台湾的考试制度里,亚斯人的专注力、记忆力,以及分析考题、规划念书时间表的成熟能力,有助于让亚斯人比相同IQ的人得到更好的考试分数。在医师、工程师族群里,有很多亚斯人兢兢业业地努力工作。
亚斯人如果遇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常会比其他同事更认真、更投入、更专注。欧美国家有些大公司,已开始注意如何协助亚斯人发挥潜力,减少人际与沟通问题带来的困扰。
这本书说的「亚斯人」,是指「有亚斯特质的人」,而不是「符合精神科医师诊断准则的人」。这本书是为宽松标准下的亚斯人,以及他们的伴侣、近亲而写。这本书还会谈到「神经多样性」,让大家从脑科学的观点,来看待演化竞争底下人类的生存之道。
四十六岁,我察觉自己的亚斯特质
我察觉自己的亚斯特质,是因为写小说。我的推理小说《恢复记忆就得死》男主角是急诊医师,因为柯文哲当选台北市长,我想说设定男主角有亚斯伯格特质好了。为了描绘小说内容,我到亚马逊网站买了一些谈成人亚斯感情世界的电子书,然后发现,怎么跟自己有点像?
那时,有一本讲反社会人格的书《4%的人毫无良知,我该怎么办?》已在台湾出版。如果「反社会人格」的专家,都能估算到有百分之四的人具备容易残忍无情的特质,在「泛自闭症/亚斯光谱」上的人有多少?或许有百分之十?心里猜想,我的亚斯特质,座标大概在百分之五至十,也就是说,每十到二十个男生,就有一位跟我差不多。
小说修修补补时,《自闭群像》在台湾出版。「神经多样性」的概念,在台湾渐渐有人提及。既然「泛自闭症」的光谱可以一直往外延伸,那一定有人为「比较淡」的那一大片命名,并持续做研究。
二○一八年初,在一连串搜寻后,我终于找到关键字:广泛自闭症表现型(Broad Autism Phenotype)。BAP研究的是「比较淡」的自闭症特质,这等同于这本书所说的「亚斯特质」。用BAP搜寻,可以找到许多心理学家的研究,在这些研究里,值得注意的亚斯特质的人数,通常都超过百分之十。在这些研究里,亚斯特质强烈的人,统计上容易得到忧郁症、焦虑症,容易感觉孤单、被团体排挤,朋友不多,也较难维持长期稳定的友谊与工作。
脑海里有一股声音,告诉我一旦搜集到可以出书的资讯量,就要赶快出版。所以我在二○一八年六月初觉得应该要写本成人亚斯特质的「小总论」时,马上联络小猫流总编辑瞿欣怡,问她能不能把这本还没动笔的书尽快排入出版计划。她回答最快十月,但八月必须交稿。
为什么要这么赶?嗯,为了《二○二○台北亚斯觉醒月》这样的概念。
虽然我是精神科医师,但我没受过儿童与青少年精神科次专科训练,平常没在看儿童青少年病人。我对儿童亚斯/自闭症了解不深,不懂得如何治疗。我能贡献的,是我整理资讯以及快速书写的能力。借由出版这本书,以及各种行销书的活动,吸引读者以及媒体人、意见领袖的注意,或许能帮助台湾早日走向「亚斯觉醒」。
在成人亚斯领域,我买了四十几本电子书,搜寻两百个PDF档案,储存上千篇网页文章。说起来我还称不上「专家」,或许大家可以把我想像成类似国外大媒体的资深撰述,因为长期关心某个议题,写了一篇长篇幅的专题报导。
快速写成的文章,必然有疏漏或不甚准确之处。请大家把我这本书当成让大众理解亚斯人的起点就好。让这本书成为畅销书,可以鼓励其他出版社请有亚斯特质的专家或名人写更多「亚斯学」,催生对自己有信心、愿意标榜自己擅长亚斯家庭心理治疗的心理师,然后这些心理师又会写文章来促成「亚斯」的觉醒。如果你看完这本书意犹未尽,可以搜寻卓惠珠写的许多中文文章,也可以加入她主持的许多中文亚斯网路社群。
如果能形成认同「亚斯」正面形象与自我揭露的风潮,强化亚斯人的自我认同,或许会让造成太太困扰的亚斯先生们愿意求助或接受心理治疗。我所看到这些因为「卡珊德拉症候群」受苦的女士们,或许就有终于能松一口气的一天。
如何察觉自己或重要伴侣、亲友的亚斯特质?
每位亚斯都是不同的,下列仅供参考。
一、对于有兴趣,或者跟工作有关的话题可以滔滔不绝,但不擅长没有主题的随兴聊天。
二、不太懂得如何引导聊天话题,常常制造冷场,或因此变得少讲话。
三、不时讲出一些让人觉得白目或不会看场合的话,或因此变得少讲话。
四、有时为了避免冷场,会一直想话题,但其他人常常对这些话题没兴趣。
五、看到一般朋友、同事、长辈,如果正好没有话题可讲,常会绕路、闪避,或打个招呼后就闪开。
六、满常在网路上与人争论,有时是跟不太熟的人。
七、常常「已读不回」。
八、不太重视生日、重要纪念日,或商人炒作的节日。
九、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不喜欢改变。
十、喜欢为许多事情订定明确的规则(如SOP)。
十一、喜欢一件一件、有次序地把事情做好。
十二、心中的次序如果被打断,有时会很生气。
十三、一定要看红绿灯走斑马线,不喜欢横越马路。
十四、喜欢在吃饭时看书或看报纸。
十五、不喜欢跟计程车司机聊天。
十六、喜欢的电影片段会重复一直看。
十七、喜欢的餐厅会一直去吃。
十八、小时候有跟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兴趣。
十九、喜欢把许多东西弄得整整齐齐(尤其女生)。
二十、但不会为打扮花很多钱或时间(男女都是)。
廿一、常常有点莫名奇妙发很大脾气,不过如果仔细问还是问得出生气的理由。
廿二、发大脾气后很快就恢复平静,但被生气的人还在气。
廿三、常常沉思或自言自语。
廿四、喜欢、习惯一个人独处。
廿五、伴侣不在身边的时候,有时会让人感觉冷淡、不理睬、不多话。
廿六、知道要为伴侣创造浪漫与热情的时刻,但可能才做一天又让人觉得冷淡。
廿七、对于送花、送钻石没太大兴趣,会说花会凋谢、钻石只是碳之类的话。
廿八、很爱理性分析「爱是什么」、「喜欢是什么」。
廿九、会犹豫说出「我爱妳(你)」,因为脑袋里想太多定义的问题。
三十、伴侣生病时,显得不太关心,虽然他心里想的是「我又不是医师,关心也没用」。
编按
此参考列点来自作者看了许多资料,以及参照自身经验的浓缩,没有经过实证研究,而且较偏向亚斯男性观点。建议想深入了解的读者,看完本书后继续广泛阅读,或请出版社出更多谈成人亚斯的中文书。
如您担心自己或亲友已经不只是亚斯特质,而是「亚斯伯格症」,或者「自闭症」,请寻求专业的医疗诊断。
序曲 如果早知道,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如果早知道,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明德是所有人称赞的好先生、好爸爸。他父亲是物理老师,妈妈是音乐老师,从小就是资优生。他很会安排自己的时间,什么时候补习,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玩电动玩具,都不需要爸妈担心。
明德国中念「A段班」,顺利考上人人羡慕的高中。这时,家用电脑出现,明德学会写「培基程式」后,又去买「组合语言」的书来看。他觉得写程式很有趣,就跟爸爸妈妈说,以后想要念资讯系。
就这样一步一步,明德考上台清交的资讯科系,到国外拿到硕士后回来台湾,在股票上市的电子公司当工程师。在联谊活动里,明德认识当老师的依珊,被她的清纯美丽「煞」到,积极约她出来看电影、吃饭。依珊同时有好几位追求者,也有态度暧昧的前男友,但明德家世不错、个性单纯、工作积极,看来很有未来性。一年后,两人步入礼堂。
明德常加班,但下班后就回家,会帮依珊照顾小孩。他升任公司一个小部门的主管,在台湾电子产业热门的时代,这就足够让他每年靠配股赚得比月薪收入还多,十年间存了好几千万资产。明德跟依珊在竹北买房子,在台北买小套房收房租,准备以后赠与孩子。日复一日,明德看着自己的人生稳健地向前走,感觉这一生没有白费。
就在第二个小孩考上大学、吃完庆祝大餐的第二天,依珊拿出离婚协议书,要求分给她存款的一半。明德非常惊讶,直问自己做错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是这家庭的重心,你的心力都放在家庭,但现在小孩长大、独立了,我们不用再呵护他们。跟你一起生活,除了工作、顾家,其他都太贫乏、平淡。你大脑里永远有个想像:怎么做对这个家庭『最好』。爸爸应该做什么,妈妈应该做什么,钱怎么运用最有效益,家庭时间怎么安排最恰当。人生就像一个个表格,在你安排下,我们一格一格填满,连我们的性生活,都好像是去健身房按表操课。好了,我们全都完成了,接下来我要追求剩下的人生。也许我能好好玩乐,再谈一次恋爱的时光也不到十年了。」
听到这些话,明德差点大爆炸。他很想大声喊叫,却努力克制下来。他知道这时千万不能失控。
「可是妳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这些事情,也没有给我机会调整,这样对我太不公平。」
「其实我努力过的,但二十年来无论我提出什么建议,你都可以讲一堆理由,坚持自己的做法。你跟我回娘家时都不太讲话,好像不太关心我家人,如果我要求,你就会变脸,讲话越来越大声。你会因为小事暴怒,然后一下又恢复温暖的语气,我好像在洗三温暖。我后来想想,让你专心工作、不要分心,对这家庭才最有利,所以后来当你开始讲大道理时,我都听你的,不再有意见。十几年前,我就在心里想着,等小孩都念大学,我就要跟你离婚。反正我有退休金,不会饿肚子。」
「我为这个家尽心尽力付出,妳这样对我太不公平。」
「我知道你付出很多,你赚的钱对小孩会有很大帮助,不过,我也心无旁骛地协助你维持这个家二十三年了,我也有我的付出。我不会跟你要求分房子,只希望你给我一半存款就好,我觉得这很公平。」
「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依珊摇摇头:「我在职进修回学校念研究所时,读教育心理学看到『亚斯伯格症』的特质,一点一点分析,跟你的行为模式好像。以前跟妈妈聊你小时候事情,一样一样比对,你从小就是这样。反正你算会念书,其他问题,老师、父母都觉得不重要。你的亚斯特质已经跟了你五十年,我不敢想像你还能改变。」
「我可以的,相信我好吗?」
「不,我的青春有限,现在可能还会有离婚、丧偶的男生喜欢我,再过几年我的皮肤就会渐渐失去弹性,变成老人的样子。我并没有厌恶你,可是,我希望能跟不一样的人过下半生。你可以把你的改变,用来追求愿意陪你剩余人生的女生。你很有钱,没问题的。」
明德想着,的确,他可以追求第二春,也会有另一种乐趣。但他并不想改变。陪伴的人由依珊变成其他女生,会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恋爱的快乐只是短暂的性冲动,一段时间后恢复平常,他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依珊看来态度坚决,而且已经准备很久。不管他愿不愿意签字,都无法阻止依珊搬离开这个家。
明德想:「如果早一点有人提醒我的亚斯特质,也许我就可以调整,依珊就不会离开我。不过,就算有人提醒,我听得进去吗?」想到自己还能跑跳、享受人生的时光可能也不多了,明德心里涌上深深的懊悔。这时,「怨恨」的情绪滋生。明德开始憎恨这个一直隐瞒着什么、不让他了解自己的世界。
一.如果百分之十的人有亚斯特质
明德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依珊不想跟这个「好人」共度余生?我不想在为这本书揭开序幕的故事里就说太多细节,是因为不想带给读者太强烈的既定印象,觉得「亚斯就是这样」、「这样就是亚斯」。
若要讲到常见的成人亚斯特质,不外乎社交能力平庸、讲话有时有点白目、喜欢享受孤独、已经排好的生活常规不喜欢更动。这些是男性取向的亚斯特质,女性又不太一样。
拒绝刻板印象,每个亚斯人都独一无二
当我们开始探讨「亚斯特质」,必须先讲清楚的是:没有哪两个亚斯人一模一样。没有哪个特质,是所有亚斯人都一定会拥有的。每个亚斯人都有独特的个性,不能用亚斯的刻板印象,来套在每个人身上。
比如说,有些诊断亚斯伯格症的人,长大后变成社交高手。有些最后发现自己有强烈亚斯特质的职场女强人,管理跨国公司的行销部门。亚斯人会长大,会尝试适应社会,会学习伪装。多数学者认为亚斯特质是多基因遗传,每个人的基因组合、基因表现方式不同,加上后天环境的差异,让带有亚斯特质的人,呈现的风貌跟一般社会大众一样多元,有千百万种不同的亚斯。
所以,这本书不打算给你一份「症状清单」,让你一一打勾核对,告诉你超过几分就需要注意。网路上查得到的诊断准则,我不想印在书里。想厘清自己或亲友的成人亚斯特质,「大量阅读」是必经之路。
这本书设定的主要读者,是怀疑自己或成年伴侣、近亲有亚斯特质的人。强调「特质」,就表示不一定符合亚斯伯格症的诊断准则。有些人有许多项亚斯特质,但在各方面都适应良好;有些人只有一项鲜明的亚斯特质,但就因此造成夫妻失和、家庭破碎。最典型的案例,是在工作时、在朋友间看来没有什么异状的男亚斯,他影响的对象只有长时间相处的太太,以及目睹爸爸对妈妈莫名怒骂或冷淡的小孩。太太若找人诉苦,无人相信,还责怪一定是太太什么地方没做好,因为先生在外形象一切良好。这就是「卡珊德拉症候群」。
为什么说「亚斯特质」
什么是「亚斯特质」?顾名思义,就是「类似亚斯伯格症的特质」。在许多专业领域所说的「特质」(trait),是指虽然还没达到疾病的「诊断准则」,但出现了一些特征,值得特别注意。
为什么「亚斯特质」值得、也需要每个人花点时间了解?如果你时间有限,在所有人类特质里,为什么「亚斯特质」是你最先需要了解的一环?
因为,从许多研究统计推估,具有值得注意的亚斯特质的人,极有可能超过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看来很多,却不是不可能。比如在冰岛,有超过百分之九的儿童、青少年曾服用过动症药物。这比例高得吓人,会让人觉得过度用药,但这也表示,很可能有超过百分之十的人带有过动症特质。和「过动症特质」比较起来,「亚斯特质」已经累积超过七十年大量的学术研究,验证对求学、工作、感情与家庭生活的冲击与影响。然而,在医学进步的台湾,亚斯特质却长期被忽略,影响层面相当广泛。
「如果百分之十的人有亚斯特质」,这代表台湾有两百万人具亚斯特质,可能有超过两百万人过去、现在或未来的伴侣,至少一位具亚斯特质,有好几百万人至少有一位具亚斯特质的近亲或密友。
这被台湾人长期忽视的概念,为什么那么重要?因为,「亚斯特质」是持续一辈子的「人类大脑状况」(condition),会影响一个人的人格、行为模式、价值观,以及一生的命运。
不了解「亚斯特质」,我们对许多人、事、物的判断,就会容易出错,造成自己或其他人的痛苦,带来许多误会,或让一些有才华的人得不到发挥的机会,这是相当可惜的。
在我看到的英文网站、媒体、电子书,欧美国家有许许多多的亚斯人(aspie)与他们的伴侣、家长,会热切地发问、回答问题、写文章,让更多人了解「亚斯特质」,让亚斯人知道如何调整自己适应社会,让亚斯人的家人、朋友、同事,知道如何跟亚斯人相处。
当欧美国家已经累积对「亚斯特质」大量的研究,在教育体系协助「亚斯人」适应环境、在大公司引进心灵导师稳住亚斯员工的就业状况时,台湾再不注意亚斯特质的相关问题,恐怕会伤害到「国家竞争力」。
从找不到恰当中文翻译的「自闭症」谈起
亚斯特质,学术界正式的说法是「广泛自闭症表现型」,在此简称BAP。我们可想像有个人类特质叫做「自闭症特质」(Autistic-Like Traits,简称ALTs),这种人类特质从很强烈到很轻微,构成一道「自闭症光谱」(Autism Spectrum)。光谱右边比较严重,对生活各个层面会造成重大影响的,现在叫做「自闭症光谱疾患」(Autism Spectrum Disorder),按照诊断准则人为区分,大概占现在儿童的百分之一点五。符合自闭症诊断,但症状比较轻的,就是因为柯文哲市长而在台湾知名的「亚斯伯格症」。
在诊断准则切点左边,症状更轻微的,就是BAP的研究范围。因为分布区间接近「亚斯伯格症」,所以将这一部分说成「亚斯特质」也说得通。虽然在英文网站上,我们很少看到有人使用「亚斯特质」,绝大多数不是使用BAP、就是使用「自闭症特质」,来形容自闭症光谱上诊断准则之外的人。但,中文翻译的问题,使得「亚斯特质」可能比「自闭症特质」更适合在台湾推广。
台湾自闭症家长曾想换掉「自闭症」这病名
自闭症的发现与命名者,是美国的肯纳医师(Leo Kanner)。二○○六年时,台湾一群积极的自闭症患者家长,曾希望将「自闭症」改名「肯纳症」。为什么呢?因为「自闭」的中文翻译,会让人误解患者「故意将自己封闭起来」。
在肯纳医师研究自闭症早期,他关注的确实是症状最严重、语言表达能力最不好、甚至智商较差的那一群自闭症儿童。这时,将autism中文翻译成「自闭症」,还算跟研究内容吻合。
随着对自闭症特质的研究越来越多,研究人员渐渐了解,有一道由重到轻的「自闭症光谱」,分布在为数众多的人类身上。光谱上接近「亚斯伯格症」的高功能自闭症,类似有着「学者症候群」的「良医墨菲」(影集The Good Doctor),确实是容易看出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自我封闭。后来被并入「自闭症光谱疾患」的亚斯伯格症,先决条件就是「正常的智商与语言能力」。「自闭症」、「自闭症特质」的内涵,从严重的沟通障碍,扩充到工作、交友、组织家庭看来没有大问题的一群人,这时,「自闭症」的「闭」,会让不了解什么是自闭症光谱的人,对自闭症特质产生第一印象的误解。
所以,在光谱的左边,接近亚斯伯格症诊断准则的这一大群人,我们应该称为「自闭症特质」还是「亚斯特质」?我想,在台湾,无论是被指涉的这些人,还是亚斯社群里的个案与家长,大多数应该会希望继续以「亚斯特质」称呼这些人,而不是「自闭症特质」。
亚斯伯格医师的纳粹争议
二○一八年时,通晓德语的研究者,确认跟肯纳医师几乎同时间发现自闭症的维也纳小儿科医师亚斯伯格(Hans Asperger) —— 当然他就是「亚斯伯格症」的命名来源 —— 在纳粹德国统治奥地利的时代,协助诊断上百名儿童,让这些儿童被送去「安乐死中心」,因为德奥政府的人为加工致死。
消息传出,立刻有人投书国外媒体,认为基于「转型正义」,应该停止使用「亚斯伯格症」这名词。在科学研究的圈子,这议题引发激烈讨论。最后,自闭症专家西蒙.巴龙—科恩(Simon Baron-Cohen)说,要不要改名,应该要尊重亚斯社群 —— 也就是符合亚斯伯格症诊断的个案与家长 —— 经过集体讨论的意见。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观察到国外或台湾的亚斯社群,大规模出现停用「亚斯」这名词的浪潮。另一个可以观察的重点是:美国精神医学会在二○一三年公布的新版诊断手册,已经取消「亚斯伯格症」这病名,并入「自闭症光谱疾患」。不过,「亚斯伯格症」这名词依旧广泛使用,亚斯社群还是自称「aspie」。这或许可看出国外亚斯社群对这一名词的认同。
在亚斯伯格医师所处的时代,的确有一股思潮认为,这些严重身心障碍的人「活得很痛苦」、「不值得活」、「是家人的负担」、「照顾他们会拖累德国的经济发展」。在纳粹独裁政府的命令下,这些人被当成必须排除的「劣等基因」,少数专业人员不愿意配合,通常就会付出牺牲前途的代价。多数专业人员 —— 例如亚斯伯格医师 —— 选择配合,说服自己这么做对民族、对国家是好的。以今日的人道思想,自然会去彰显当年勇敢反抗纳粹德国的勇士。但,要不要停止使用「亚斯」这一名词,我们应该要尊重亚斯社群的决定。
百分之十的人可能有亚斯特质,是如何推估的?
百分之十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数字,不过我还是要跟读者说,不要太执着这数字。即使是百分之五,在台湾也超过一百万人。重要的是你自己或你的重要亲友有没有需要注意的亚斯特质。
「亚斯特质」不是疾病,没有明确的诊断标准,没有人能准确地告诉你「盛行率」有多少。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比目前西方国家小学生诊断出「自闭症光谱疾患」的百分之一点五还多许多,而且数字正节节上升中。
不管是肯纳博士、亚斯伯格医师,还是日后为数众多的医疗人员、研究者,都注意到自闭症患者的家人,有很高比例也会出现自闭症的特征。自闭症基因就像浓浓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家族里如果有一位症状鲜明的自闭症病人,或有两位以上自闭症患者,其他家人的自闭症特质,也会跟着增强。
在一九八○年代之后,人们已经渐渐接受,自闭症,以及九○年代才正式纳入诊断准则的亚斯伯格症,最主要的致病因是基因遗传。基因突变也有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影响力。怀孕时父亲的年龄越高,小孩罹患自闭症光谱疾患的机率越高。
有许多研究认为,符合自闭症光谱疾患诊断的人,他们近亲的大脑结构与功能,跟家族完全没有自闭症诊断的人,有统计上的显著差异。包括在前额叶(prefrontal lobe)、内侧颞叶(medial temporal lobe)的白质(white matter)构造异常,杏仁核(amygdala)的体积减少。有些研究提到许多脑区域的灰质(gray matter)增加,有些区域则减少,负责处理语言讯息的「布罗卡氏区」(Broca’s area)也有受到影响。这些大脑结构细微的变化,造成平均来说,自闭症光谱疾患患者与他们的近亲,「头围」比所有人的平均值大许多。
这些研究足以让我们推论,自闭症光谱疾患患者的近亲,有许多人也处于光谱上「浓度比较淡」的一端。
到二十一世纪,有越来越多可测量亚斯特质的BAP量表出现,设计这些量表的主要目的,是要能筛检出具有部分自闭症基因的人。这些量表如果拿给「有诊断」的自闭症与亚斯伯格症患者填写(或由父母代为填写),平均分数会很高。如果给患者「不符合诊断准则」的近亲填写呢?平均分数仍会明显高于没有自闭、亚斯家族史的人。
但是,三代内没有人符合诊断的家庭,会不会有人处在光谱上浓度较淡的一端呢?合理推测,当然会有。自闭症基因浓度高的家族里,自然会有人嫁、娶到其他「浓度低」的家族,把基因扩散出去,而在新的家族里,每个人的亚斯特质都不强烈,距离诊断标准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基因突变,也可能产生具有亚斯特质的下一代。
如果我们要说大概有多少比例的人有亚斯特质,这包含三个部分:
第一,符合精神科「自闭症光谱疾患」诊断的人数,包括中低功能自闭症、高功能自闭症、亚斯伯格症等,这数字随着资讯普及、教育系统与父母有充分知识、或许还有其他原因,在已开发国家节节高升,已经频频出现百分之一点五左右的研究结果。如在澳洲,诊断出自闭症光谱疾患的儿童比率,从二○一二年到二○一五年已经成长百分之四十二。而美国今年的最新数据,已经出现每五十九人就有一人符合自闭症光谱疾患诊断。
而符合诊断准则的那百分之一点五,可能还低估了。即使在相当重视自闭症/亚斯的国家,还是会遗漏百分之十至十五的儿童没接受诊断。另外还有性别议题:心理学界亚斯伯格症的权威东尼.艾伍德(Tony Attwood)就认为,现在的诊断方法太偏向「男童模式」,会漏掉许多需要关注的亚斯女孩(之后章节会说明亚斯女孩的诊断问题)。随着诊断方式的调整,日后符合诊断的儿童,有可能渐渐攀升到百分之二至二点五。
第二,上述符合诊断准则者的近亲,如父母、子女、兄弟姊妹。他们有很高比例,会出现明显的亚斯特质。假如父、母、兄弟姊妹各有百分之二十至三十的机率存有BAP高分的亚斯特质,加上比例较低的阿公阿嬷们,可能又是另一个百分之二至二点五。
第三,虽然家庭近亲当中没有人符合诊断准则,但有时还是会出现一、两人具有值得注意的亚斯特质。除了第二类嫁娶把亚斯基因带出去外,还有因为基因突变而造成的亚斯特质。有些家庭有亚斯基因在散布、流传,但还在世的人从未达到诊断准则。这部分很难发现、很难计算,但在BAP量表的研究里,就会被纳入统计。
并没有什么公认、精准又快速可行的方式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亚斯特质,所以要说亚斯特质占人口比例百分之八、百分之九、百分之十一,也没有什么不行。对我来说,必须判断的是:值得注意的亚斯特质,是接近百分之五,还是百分之十?我认为第三项的人口比例,应该会多于第一项、第二项加总,也就是加总起来,离百分之五比较远,离百分之十比较近。
可想而知,自闭症相关基因会分布在许多人身上,也许是接近全部的人。但我们讲自闭症光谱,总是要设定一个光谱结束的点,而不是把所有人都纳入自闭症光谱里。自闭症光谱结束的点,也就是亚斯特质结束的地方。这个点在哪里?
既然「自闭症光谱」的基本定义,是跟多数人不太一样的「脑神经状况」(neurological condition),我们应该注意的亚斯特质,也就要满足以下两个条件:一、这个程度的亚斯特质,可能会出现跟自闭症光谱疾患类似、但较轻微的神经学特征。二、这个程度的亚斯特质,可能会带来焦虑、孤寂、社交迟钝、缺少朋友、工作不顺、容易导致忧郁症状,造成人生重大困扰。
为了方便找出这些「值得注意的亚斯特质者」(最常用在新生入学,所以这类研究常以大学新生为研究对象),学术界研发出各种BAP量表,然后研究人员会根据研究目的设定筛选的分数。当我以BAP为关键字搜寻时,找到不少研究,按照研究者认为有意义的标准,筛选出来的高BAP人数,通常都超过百分之十,甚至达到百分之十五至二十。而这些高BAP分数的人,也的确容易衍生许多需要关注的心理状况。
惠尔莱特(Wheelwright)等人在二○一○年,针对三千位有年幼小孩的父母进行研究,发现自闭症儿童的父亲,百分之三十三有较高的BAP分数,母亲则是百分之二十三。没有自闭症诊断的儿童,父亲有百分之二十二,母亲有百分之九有较高的BAP分数。其他许许多多针对大学新生或成年人的研究也都显示,超过百分之十的成年人,有着分数较高、值得注意的亚斯特质。
为什么说「值得注意」?因为这些量表分数高的人,在其他各式各样的研究里,就如同我们的假设,容易感受到寂寞、朋友较少、容易产生忧郁症、自杀比例也较高。这些量表,可协助我们筛选出高风险的青少年与大学生,在他们人生孤独徬徨时适时提供协助。(注)
就如同被诊断过动症、亚斯伯格症的人,在现代化国家比例持续上升。若要推估有亚斯特质的人,百分之十很可能只是个起点。保守一点,也可以说有百分之五至十的人有亚斯特质。觉得自己有亚斯特质的人,看完这本书后多观察你身边亲友、同学、同事,或许你也会发现,有亚斯特质的人还真不少。
量表可以拿来做研究,不能拿来当诊断
有些人一定好奇地想说,是不是拿量表来填填,就知道我没有亚斯伯格症或亚斯特质了?量表可以当作参考,但不能直接以分数来诊断。量表可以拿来大量统计、用电脑程式跑相关性,但如果单凭量表,就说一个人有或没有亚斯特质,这太过冒险。
部分研究显示,有些自闭症患者在填写量表时,最终的分数会严重低估真实的症状。有待过机构、医院的自闭症患者,填写出来的分数会比较高。患者自填跟家人填写,分数往往有一段差距。而当你怀着「我可能有亚斯特质」的主观意念填量表时,会不会因此就填写出比较高的分数?
在欧美国家,有心理师提供「协助诊断成人亚斯伯格症」的专业服务,收费三千美金起跳。为什么那么贵?因为心理师除了访谈当事人、填写量表外,还要一一访谈当事人的家人,尤其是父母。如果阿公阿嬷还健在,也是很好的资讯来源。伴侣、同事、甚至小孩,也都能提供宝贵资讯。
如果想要请专业人员判断「我这一生,是不是受到亚斯特质很大的影响?」这不是拿健保卡看诊可以解决的事情。再者,亚斯特质不是疾病,也不应该以此滥用健保资源。最正规的做法是寻求心理师的协助,但心理咨商的费用对许多人来说是难以负担的门槛。
想了解自己或伴侣有没有亚斯特质,我的建议还是先「广泛阅读」。在亚马逊等网站上有非常多讲成人亚斯的电子书,分男女、讲感情、讲工作、讲家庭、甚至性生活,可以看好几个月看不完。
如果你不想买英文电子书,拿这本书当个起点也行。读一本书通常还不太够,但至少能让你对「亚斯特质」有个轮廓。毕竟这是存在于百分之十人类当中的大脑特质,多了解一些,并不会浪费时间。但必要时,你应该还是要找心理师好好跟你谈谈。
到此,我们已经解说了「亚斯特质」。接下来书里提到的「亚斯人」,将不限于「有亚斯伯格症诊断的人」,而是「有鲜明亚斯特质的人」。
注
关于BAP的部分文献非常多,比如二○一七年,埃伊那贝德(Einabad)等人针对一百二十位男大学生的研究,就发现BAP分数高低跟忧郁症有显著相关。稍早也有研究者做过类似的女大学生研究。值得注意的是,并不是自闭症症状越严重就越容易忧郁。研究者喜欢做大学生研究的另一个意义是:认知功能好,能察觉到自己的社交能力差,能意识到自己的孤独,会更容易导致严重的忧郁症状。
佩尔顿(Pelton)等人在二○一七年针对年轻成年人的研究,发现BAP分数跟自杀意念、自杀行为有显著相关。研究者同时做了多样心理学的量表,认为这些人会想自杀,跟「觉得不属于这世界」、「造成其他人负担」、「本身的忧郁症状」有关。之后的章节会讲到亚斯人的特殊能力与特殊兴趣,这表示亚斯人常有两极化发展:能发挥特殊能力、特殊兴趣的人,自然容易肯定自己;但无法融入社会、找不到立足点的亚斯人,就常有厌世念头。
如果这些高BAP分数的人,有一些跟符合诊断准则的自闭症患者相似的脑神经特征,就能强化我们的推论:绵延不绝的自闭症光谱,有可能影响到超过百分之十的人。而高BAP分数又容易带来忧郁症,那就更需要政府、媒体、各界意见领袖重视。
二○一一年,贝利斯和克里帝科斯(Bayliss and Kritikos)以心理学界知名的「旁侧夹击」(flanker task)研究,从一群大学生中找出BAP分数高与分数低的两群人,发现分数高的人在研究中的注意力较容易受到干扰。而他们的测试结果跟有自闭症诊断的人相近。在《广域自闭表现型》(The Broad Autism Phenotype)这本书里,作者认为:这一类的研究说明,BAP分数高的人较不容易注意到社交讯息,较难从中抽取出有意义的资讯,在复杂的视觉讯息中,他们很难集中注意力,反应时间增加。BAP分数高的人需要更多时间去「定位」视觉讯息。
贝利斯和克里帝科斯的研究并不是针对「自闭症诊断者的近亲」,而是针对一般大学生,结果还是发现,BAP分数高的人,大脑认知功能跟分数低的人的差异。这类研究让我们有依据可推论,BAP量表的确可以筛出不少自闭症光谱上确实有「脑神经状况」的人,无论他们有没有符合自闭症诊断的近亲。
研究者另一个重点是大脑对「脸部讯息」的处理能力。这些研究设计都颇复杂,在此仅以二○○八年阿道夫斯(Adolphs)等人的研究为例,阿道夫斯将自闭症儿童的父母,再分成BAP+与BAP—两组,结果BAP+这一组的脸部讯息处理能力果然较差,也较无法将注意力放在人脸上的眼睛跟嘴巴。这说明BAP量表可以筛出同一家族里自闭症光谱「浓度比较高」的人。
波尔贾奇(Poljac)等人则在二○一二年的研究找了五百位荷兰心理系大学生,取BAP分数最高、最低的百分之五来做研究,结果发现,高分组较难辨识脸部表情、必须有较强烈的脸部表情才有办法辨识。罗德斯(Rhodes)等人在二○一三年类似的研究找了一群澳洲大学生,结果是高分组的男学生有脸部表情辨识的障碍,女学生没有。
这类研究在世界各地以各种不同的研究方式进行,让许多心理学研究生得以取得博士学位、教职升等。如果一一详述,可以再出一本书。这些研究说明,BAP高分的那一小群,里面有不少人对社交讯息的辨认有障碍,或有可能把没有特殊意涵的表情,做了错误的解读。
总结从肯纳医师以来七十几年关于自闭症光谱的研究,带有「值得注意的亚斯特质」的人口比例,的确不是百分之一、百分之二,而是在百分之十这样的数量级。
二.欧美国家自觉潮:挖掘自己的亚斯特质有什么好处?
二○一八年四月,清明节假期,我在网路上乱逛,一时手滑就加入了英国的自闭症社群网站。没多久,一本Autism杂志飘洋过海送到我家,封面是一位留胡子的英国佬,左下角大字写着:「在四十五岁诊断,史都.费罗尔(Stu Ferrol)诉说他的故事」。
欧美国家的自闭症社群,现在已经进展到许许多多「觉醒日」、「觉醒周」、「觉醒月」活动。这些活动的目标,就是「让大家都知道」,这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泛自闭症特质」的人,然后让这些人现身说法。
中年觉醒后,人生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在欧美国家持续不断地「觉醒」或「自我倡权」的行动里,产生了许多「确认自己亚斯」的中年人。在教育与社福资源丰富的欧美国家,现在的青少年、较年轻成年人,如果出现明显的亚斯特质,就有机会得到额外的资源、辅导,以及一个诊断。但现在的中年人在求学时代,亚斯伯格症还没得到那么多关注,所以他们经历许多煎熬后,才在亚斯与自闭症社群的各种觉醒活动里,发现原来自己是个亚斯人。
这些中年觉醒潮的共通反应就是:当确认诊断后,大大松了一口气。我这一生,这样就说得通了(made sense)。
当你三、四十岁,察觉自己的亚斯特质,有可能你从小就如此,也有可能你在儿童阶段曾经符合亚斯伯格症诊断,但成年后症状渐渐减轻。不管如何,亚斯特质是社会的少数,思考、行为模式跟主流不太一样。亚斯人常会经历被排斥、改变与伪装自己的过程,这些过程容易引发焦虑与忧郁反应,在欧美国家可能就会被带去精神科吃药。
亚斯人常会有无法掩饰自己的时刻,说了或做了一些唐突失礼状况外的话与事情,被认为低EQ、个性不好,这时可能会被安排心理咨商。会念书的亚斯人如故事里的明德,可以在学业成绩里寻求自我肯定。但许多社交技巧差、常常不够机伶的亚斯人,在求学阶段会面对无止尽的霸凌、边缘化。
在台湾,即使是像明德这样社会适应良好、事业成功的亚斯人,还是有可能在跟伴侣的互动上出现问题。比如说亚斯先生常出现「亚斯的暴怒」(见一三○页),不仅让双方莫名所以,也破坏家庭气氛与亲子关系。这些先生有时会被带来精神科,但在简短的看诊时间里,医师很难发现、确认病人的亚斯特质,有限的健保资源里,则难以提供足够的心理咨商。
没有挖掘出自己的亚斯特质,许多行为问题就会被导向父母不会教、小时候有创伤,或努力寻找可能的外在压力。亚斯人身边的人会被指责,母亲与太太是最常被要求要检讨的人。
有些亚斯青少年对喜欢的对象做出的言行,常会被当作骚扰。有些亚斯青少女对喜欢的对象有强烈的执念(obsession),有时会做出类似「跟踪狂」的行为却不自觉。这些行为终究会被外力阻止、训斥,有时会被惩罚。没有诊断过的亚斯人成年后常会陷入难以消除的苦恼、陷入情绪的黑洞,为什么自己过去会做出这些行为?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些暗黑记忆,常会拖着当事人转成忧郁。
「你是哪里有毛病?」、「你为什么做不到?」、「你应该这么做比较好」,亚斯人在成长过程中,常常听到这些话。有些亚斯人从小就能察觉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但说不太出来是怎么一回事。有时虽然挣扎着要伪装自己、适应这世界,但还是不免会做出其他人觉得奇怪、有些无法理解的举动。
亚斯书写,帮助更多困惑的人
在英语系国家,已经培养出许多成年亚斯畅销书作家,他们大量书写亚斯人的感情、家庭、工作、成长历程,有些作家成为亚斯世界的名人,书籍销路不错,到处演讲,甚至还能把自己的写作事业公司化,有些作家还拥有专属「社群经理」(social media manager)。这些发展,远超过台湾社会所能想像。
这些作家的背景,已经从知名学者、专业人士,扩散到纯粹爱写想写的作家,如露迪.西蒙(Rudy Simone)。她是爵士歌手,嫁给小她六岁的酒商。她从小就出现女亚斯常见的强迫行为,可以反复看《纳尼亚传奇》小说上百遍,同一首音乐反复听,与同学疏离、难以融入,交不到知心好友,常被说「妳可不可以正常一点」。她跟男亚斯一样不圆融(tactlessness),常常得罪人。她还是个常常让女儿觉得尴尬的妈妈。
因为网路发达,露迪.西蒙在无法负担到八百公里外寻求诊断的成本后,自我诊断为亚斯伯格症。在写书的过程中,她一度觉得自己症状有改善,可能不是亚斯人,但后来又觉得自己应该是。她写了六本有关成人亚斯的书,《你好,我是亚斯伯格女孩》(Aspergirls)得过独立出版人金奖,并且被杂志选为年度好书。
欧美国家的亚斯、自闭社群,会积极鼓励成年人现身说法,描述自己过去的行为、遭遇、最后如何获得诊断,以及诊断之后的心路历程。即便是像露迪.西蒙这样的平凡人,也能因为书写亚斯人的特质而成为畅销作家。这是一条与自己和解的道路,也让生命中的一切终于得到解释。而平凡亚斯人所写的书,让更多抗拒承认自己有亚斯特质的成年人,能卸下防卫,接受自己因为亚斯特质带来的坑洞与美好。
亚斯觉醒,是一条与自己和解的道路
富有同情心的爱尔兰女性,菲欧娜(Fiona)
菲欧娜是平凡的爱尔兰女性,她小时候会从住家附近的乡间小路「救援」受伤或陷入蜘蛛网的蝴蝶、蛾、瓢虫,带回家里照顾。长大后她只要见到游民、需要照顾的人,就会忍不住伸出援手,即使可能因此涉入险境。她长期关注人权议题,直到四十二岁诊断亚斯伯格症,才知道这些都是女亚斯常见特质。
但,强烈的同情心,不代表就能融入学校的小社会。她想模仿青少女次文化,却还是常出现与社会失去连结的感觉。她的焦虑、忧郁、恐慌,以及因为强烈自我要求与控制带来的厌食症,都没有被正确诊断出核心问题来自亚斯伯格症,因此接受了许多无效的精神科治疗。
直到十八岁,她才真正能掌握自己人生。她爱上提姆,提姆喜欢她的「不一样」。他们生了五个小孩,其中一个在三岁时诊断自闭症,另一个在八岁时诊断亚斯伯格症。这时,她才联想到,自己可能有亚斯伯格症。
经过一番努力,菲欧娜终于找到爱尔兰少数专精于女性亚斯伯格症的专家,确认诊断。她开始阅读成人女亚斯所写的专书(如露迪.西蒙的一系列书籍),并加入大亚斯支持团体。她发现爱尔兰还没有女亚斯群组,于是决定自己在脸书上组织社群。
如果菲欧娜在三十年前能被诊断出亚斯伯格症,她经历的痛苦或许就可以大幅减少,但直到今日,熟悉女性亚斯伯格的专家还是不多,有许多精神科医师或心理师,会因为个案是女性,就下意识觉得不可能是亚斯伯格症。四十二岁时的诊断,让菲欧娜得到对自己的理解与自我认同,得到许多同样有亚斯特质的朋友,一起为亚斯、自闭症的觉醒努力。
爱好艺术的数学博士,瑞裘(Rachael)
瑞裘,一位爱好艺术的数学老师,直到快三十岁,正在读博士学位时,他读到一段关于自闭症数学家的文章,当时仿佛被闪电打到,好像看到自己一生的写照。也渐渐察觉自己可能有亚斯特质。
瑞裘想起自己从小就有一些「怪异」行为。他喜欢把东西一个个堆叠起来,以特殊的顺序吃早餐麦片,花许多时间记忆族谱与动植物分类。他无法直视其他人的眼睛,好像灼热的太阳会弄瞎眼睛。引导一段随性的社交谈话,对他来说比在脚踏车上解开魔术方块还困难。
确认诊断,对瑞裘来说,就是了解自己,而且更加自在。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些有点古怪与自我中心的事情。但他还是会继续这么做,比如说在他居住的小镇里旁若无人地朗读诗书或观察昆虫,然后不跟附近的人说话。他了解亚斯的心灵不会去注意其他人的内心小剧场,孤独感因此产生。亚斯的诊断,让他更注意要搭起跟其他人沟通的桥梁,但不需要因此改变自己。
永远的「局外人」,莎拉(Sarah)
莎拉在学校始终像是「局外人」,交朋友对她来说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她想不透为什么会这样。为了逃避学校里的困惑与愤怒,她让自己沉浸在单簧管与萨克斯风的音乐世界里。直到二十六岁,她被诊断为亚斯伯格症。
莎拉一直有社交困扰,无法好好经营友谊。她不知道如何让朋友在跟她聊天时感觉自在,她讲话太直接,她不懂得讲些善意的谎言。她一向迟钝,不知道有些话反而会引起别人心理上的防卫。因为跟同事的相处问题,她往往无法在同一个工作待太久。
亚斯伯格症的诊断,让莎拉的亲人更能了解她,知道她为什么会有些不寻常的举动,其实是因为大脑线路跟其他人有些不同。确认诊断,或许也让莎拉保住婚姻。现在她先生知道,莎拉的异样举动并不是故意的。
亚斯伯格的诊断,让莎拉更能够察觉自己。不过,对她来说,没有主题的闲谈,依旧是一件费力的事情。莎拉回顾,她会活得这么辛苦,是因为人们不知道亚斯人与其他人之间细微的差异。亚斯人的智商与语言能力在正常范围内,所以会被期待要能用一样的方法,做到其他人轻易能做的事情。如果没有详细的说明,人们恐怕想像不到,亚斯人跟其他人其实存在许多不同之处。
辞去管理职的技术人才,西蒙(Simon)
西蒙从小成绩好,却一直觉得交朋友很困难。他大学过得不错,追到令人着迷的太太,毕业后也找到很好的工作,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个在外观察的局外人,好像有个每个人都晓得的大秘密,只有他不知道。
直到结婚后好几年,有一天,他太太看到一部亚斯纪录片,马上发现这就是在描写西蒙。瞬间,一切谜题解开。他终于了解为什么有些事情对别人很自然,对他却很艰难。
西蒙开始学习理解肢体语言、脸部表情,阅读许多讲社交互动与沟通的书。虽然现在他还是很难自在地随兴交谈、纯粹杀时间地谈论一个又一个话题,但他社交能力与交友能力确实进步了。
西蒙发现,亚斯特质让他拥有一些比别人强的能力,如理解复杂的概念并说到别人懂,或是一眼看穿事物的规则与趋势。确认亚斯特质,让他省思要「做自己」,而不是假装跟别人一样。于是他辞掉要「管理人」的职位,重回擅长的技术性工作。
西蒙持续学习关于亚斯的知识,并把他的经验写在网路上分享。透过了解亚斯,他终于能真正了解自己。
如果是未达诊断标准的亚斯特质呢?
对于为数众多,具有一部分亚斯特质的人来说,发现、确认自己的亚斯特质,是件值得努力的事情吗?是的,这同样可以带来了解自己、与自己和解的效果,也可以根据这些发现来调整人生的方向,并改变与伴侣、亲友的互动。
即使你只有一部分的特质较明显,当你发现自己可能也有亚斯特质时,回顾一生,你可能也会感叹「原来如此」。有些你跨不过的关卡、始终做不好的事情,为什么老是得罪某些人、让朋友产生误会,还有那些没有掌握好的恋情、跟伴侣为了无谓的小事争吵,原来都跟你的大脑特质有关。
但,亚斯特质越是不明显,要确认自己有亚斯特质,反而越不容易。你会不会只是为人生的缺陷与阴影找借口?会不会只是想吸引谁的注意,或为自己贴个标签来减轻责难?
要确认自己确实是「自闭症光谱」上的亚斯特质者,你必须要有广泛但或许轻微的亚斯特质,至少有一、两点较为强烈且对人生带来一些困扰,而且这些特质从小学就已出现,从小到大维持一贯没有改变(但可能因为岁月而削弱)。
不要为了解释什么而去寻找自己的亚斯特质,这可能会带来严重的误差。请广泛阅读各个层面关于亚斯特质的资讯,去除各种你可能可以从「诊断」(标签)中得到的「附带收获」(secondary gain),这时,你才能得到真正的理解与平静。
三.从人类演化来看跟亚斯人交往的好处
想像万年以前的石器时代:社交能力高强的族群领袖,在营火旁热情地比手画脚,描述今天率队捕获长毛象的经历。人群的边缘,一位亚斯特质强烈的男生,借着余光琢磨着尖锐的石器,他要不断地打磨、重复枯燥无味的程序好几千次,才能让这颗石头足够尖锐,可以做成石矛,让族群里力气最大的勇士,拿来刺穿下一只被围捕的大型动物。
在附近的岩洞,另一位若在今日,会被我们称为「学者症候群」、有高强图像记忆力与色彩感知能力的「高功能自闭症」个案,凭着今天参与围捕的记忆,在岩壁上画出今天下午的围猎场面。
为什么带有亚斯基因者,在现存人类中仍有高比重?
二十万年前,世界上的直立人类,至少有「智人」(也就是我们)、尼安德塔人、丹尼索瓦人。那时候,智人仍然还走不出非洲,或出走不久就败亡,欧亚大陆还是尼安德塔人与丹尼索瓦人的天下。「智人」最后能够战胜其他大型动物,以及尼安德塔人、丹尼索瓦人,语言能力与社交大脑的共同演化,或许是最关键的原因。但是,为什么带有亚斯基因、有社交困窘的人,在现存人类中还能保有这么高的比重?
有个有趣的「生命史理论」(Life History Theory),用来探讨人类的演化策略。生命史理论探讨的是生命各阶段的「资源配置」,以求得自己与下一代的生存。例如「维持一位性伴侣」以及「让小孩活到成年」,这都需要投入资源,也涉及选择。每个选择,都会影响你的基因流传下去的机率与扩散范围。
有学者用生命史理论来探讨各种常见的「精神病理」,在人类演化过程里有什么特殊意义。包括自闭症特质、过动症特质、精神分裂特质、躁郁症特质、忧郁症特质,在人类从部落生活演化到农业时代的过程里,都有其特殊意义,所以这些基因仍大量存在于现代世界,构成今日人类的多样性。
也有学者推测,在智人初萌芽的时刻,让「社交大脑」脱颖而出的第一个力量,来自「亲择」,也就是在资源匮乏时,人类父母会较倾向留下跟父母有较多互动,会笑、有表情、有情感交流的小孩。当人类渐渐能组成捕猎大型动物的团队时,社交技巧好的人,也会更容易居于领导地位。
亚斯基因,靠「女人择」流传下来
亚斯基因又是靠力量什么流传下来?有些学者认为是「女人择」(Sexual Selection Hypothesis, strong female preference)。总是有一些女生独具慧眼,觉得有亚斯特质的男人比较可靠,比较不会四处招惹其他女生,喜欢默默做事,愿意投注下半生来养育小孩长大。
现代社会,我们鼓励女性自主,解放情欲,该离婚就离婚。在智人还在非洲讨生活的时代,女性或许会偷情,但谁来把小孩带大,可是个大问题。如果爱上一个花言巧语、但有一天突然莫名消失、可能跑到另一位女人身边的男人,协助照顾小孩的人就少掉一位。在原始社会,小孩长大成人的机率会因此减少,甚至影响到妈妈的寿命。
亚斯人倾向「慢形态」(Slow Phase)的生命,第一次性行为较慢、第一位小孩诞生时的年龄较大、终其一生生育的小孩人数较少,但,把小孩抚养到可以生养孙子的成功率较高。具有反社会人格者(或说精神病态,psychopath)则是另一种极端,懂得利用别人的感情,残酷无情地情感勒索、剥削伴侣,四处播种但小孩容易夭折。现代女性有警察跟社工保护,原始时代的女性,一个错误选择可能就攸关性命。
我曾看过学者推测,在智人遭遇生存危机、濒临灭族的年代,剩余的一千多人组织了驱赶反社会人格者的行动,所以现在有反社会基因的人只剩下百分之四。后来我找不到这假说的出处。当然,这些推测不可能找到证据,亚斯基因的「亲择」与「女人择」只是假说,但人类对「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永远充满好奇。
亚斯人的社交性驱力(sociosexuality)通常比较低
多数亚斯人可以享受、而且会渴望爱情与性生活,但一般来说,亚斯人的「社交性驱力」比较低。要让亚斯人燃起情欲,门槛比较高。如果不给清楚的暗示,就想要亚斯人挑逗、试探,开始玩爱情游戏,常常会空等待。有时亚斯人就像呆头鹅,需要喜欢的人主动引导。
但是,如果你想找一位会呆呆或乖乖待在家里,不会四处招惹人或被招惹的对象,亚斯人会是不错选择。在许多针对大学生的研究里,亚斯特质(BAP)强烈的人,较愿意维持长期的伴侣关系,对一夜情、短期情人兴趣缺缺,也没有太多力气同时维持多位情人。亚斯人对家庭、下一代,也较愿意长期投注精力。一般来说,亚斯人一辈子的性伴侣人数,会低于同时代同性别的平均值。
以现代社会的观念,如果亚斯人公开说:「我的社交性驱力较低。」似乎是件颜面无光的糗事。但多数人如果爱上一位花狐狸或花蝴蝶,往往事后会后悔。「喜欢」的一瞬间,跟「适合」的一辈子,有时是完全不同的选择。有些人往往要经历一些挫折后,才发现常躲在团体角落的亚斯人其实是不错的选择。只是这时年华已逝,好对象或许已经被选走。
具有强烈性吸引力的异性,对亚斯人常会带来很大压力,因为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口。如果你的伴侣条件不错,但你又不希望他单独在外时受不了异性诱惑,这时或许你会希望他有些亚斯特质。
不过还是得提醒,亚斯特质不是铁板一块。亚斯人会外遇的机率低于其他人,但天时地利人和时,亚斯人还是有可能选择外遇。也有少数亚斯人擅长调情,有少数亚斯人掌握技巧后过着天天一夜情的日子。有些符合亚斯伯格症或高功能自闭症诊断的人,对「性」带有强迫性的意念(obsession),热烈追求、沉迷于复杂的性行为。
不能单凭一种「特质」,就预测一个人所有的行为,这样的人生也才有趣。
亚斯特质是人类大脑多样性的重要来源
整体来说,亚斯、自闭症特质的人,一代一代间的「繁殖率」还是比较低。前述「生命史理论」的择偶策略,在人类不容易活超过二十岁的原始时代或许有用,等到农业时代、城市文明兴起,繁殖率较低的人类特质,照理说应该会越来越少见。但亚斯人还是继续蓬勃存在,这可能是因为:亚斯、自闭症特质是多基因遗传,不同基因间又会有复杂的互动。亚斯相关基因会影响智力和若干大脑功能,在散播亚斯基因时,有时也会把一些优势遗传给下一代。
举个例子:假设有一位六、七十岁的年轻阿嬷,四十年前嫁给一位高功能自闭症的公务员。因为社交能力差又过于直率,年轻阿嬷的先生升官无望,平常也没啥情趣,回家就是看报纸、看他有兴趣的书,很少跟太太聊天。年轻阿嬷没有怨言,白天去加工区工作,晚上督促小孩念书。
命运难测,年轻阿嬷的小孩,有可能一样成为高功能自闭症,跟爸爸一样与社会疏离。但也有可能遗传到超强的专注力与持续力、优秀的机械性思考与逻辑推断能力,然后亚斯特质较不明显。在台湾过往的联考制度里,这样的小孩常能过关斩将,成为二十年前对生活很有保障的医师、药师、律师、教师等专业人员。
这类故事在美国矽谷不是罕例。来自世界各地具有亚斯特质的工程师,在矽谷赚到一笔财富后,发现小孩有自闭症,于是赚来的钱又得用来聘请专业的心理师。但若行为治疗成效不错,小孩长大后结婚生子,又有可能生下具有特殊专长的下一代(当然,这时阿公阿嬷留下的教育费可能是另一关键)。
亚斯人的大脑,在需要运用系统性(systemizing)思考与分析的学科与工作(如工程师、会计师、程式设计师)上,表现常比其他有相同智商的人好。亚斯人对细节、规则、秩序的专注能力,对重复工作的不会厌烦,在许多现代资讯世界的工作上占有优势。在美国富裕阶层,出现亚斯特质小孩的比例缓缓增加,说明在先进国家,亚斯特质者有可能因为工作上的优异表现致富,而增加基因繁衍到下一代的机会。
有学者认为,亚斯特质来自上古智人的「狩猎、采集」生活形态。直立人类以狩猎采集生活度过数十万年,是许多人类特质的演化来源。狩猎采集社会里,男女清楚分工,男性要制造武器、围捕狩猎(一群人一起订定围堵猎物的计划,涉及方位、距离、速度等等)、追踪猎物(凭借些微的踪迹推论猎物的走向)、跟远方人类族群交易(要有计算事物价值的能力),有时得无情杀人,有时得在野外长时间忍受孤独。女性要能快速融入伴侣的部落、哺育小孩、跟部落女性八卦交换情报,同时还要有评估潜在伴侣的能力。
狩猎采集社会让人类大脑必须演化出男女差异,这时,「男性化大脑」(extreme male brain)会造成亚斯特质。女性若遗传到较多男性大脑特质,有可能会造成女性小团体的适应困难。
在最早期的采集狩猎社会,没有弓箭也没有长矛,人类还没驯化狗与家畜,追踪猎物的本领,决定家人与部落能不能得到动物性蛋白质。猎人必须非常专注于所有细节,必须长时间保持静默以免惊扰猎物,同时要能综合所有情报推论猎物的去向。这些,都符合亚斯特质的专长。
当人类演化出围捕大型动物的能力时,布署计划、精确地执行计划,决定团队能否生存。当猎捕对象是大象、熊、尼安德塔人或其他智人时,不照计划执行,或许会害同伴丧命。亚斯人的固执、遵守规则、不喜欢改变,在演化上有其意义。
亚斯特质是人类大脑多样性的重要来源,多基因遗传使得同一家族内可以诞生个性、特质、专长不太一样的人,当生存环境发生重大变化时,多样性让族群增加存续的机会。家族里若出一位严重自闭症的亲人,或许会需要投入资源来照顾他。但他带来的基因,或许会在未来,造就出许多专业人才。
四.社交大脑就是不同,别再说我们的EQ不好
二○一三年时,出版过全球畅销书《EQ》的丹尼尔.高曼(Daniel Goleman),在台湾出版《情绪竞争力,UP!》(The Brain and Emotional Intelligence)。这本书也可说是《EQ》的弥补之书。虽然丹尼尔.高曼的书一直有跟上最新的脑科学发展,但《EQ》太畅销,让EQ进入流行文化,仿佛EQ是每个人天生就拥有,每个人都可以叫EQ不好的人多学学别人,EQ不好的人还得满怀愧疚地跟别人道歉。
用EQ评价亚斯人,并不公平
我们不会要IQ低的人为自己感到内疚,因为我们知道IQ主要来自于基因、营养与教养,有许多变数不是自己能左右。但《EQ》这名词的大众化,带出的却是诸如「如何改变EQ的十种方法」之类的论述。在《情绪竞争力,UP!》这本书里,丹尼尔.高曼强调EQ的生物性质。依照基因打造的大脑回路,对EQ的影响力大于百分之五十。后天的学习、降低压力、靠运动改善大脑,都很难把一位天生害羞的人改造成社交高手。
出版社曾找我为这本书写推荐文,我引用书中内容说:「真正的EQ,简单讲就是:感受自己感受的能力、感受他人感受的能力、适切表达自己感受的能力,以及这本书里一再强调的,不被杏仁核劫持(amygdala hijack)的能力。」
这句话讲的,放在这本书,正好可用来描述亚斯人的核心症状。对所有自闭症光谱上的人来说,「社交大脑」(social brain)的功能不彰,几乎可说是一定具备的条件。
绝大多数的人出生不久就会「说话」,就会用语言、手势、表情跟爸妈互动,浑然天成地让我们不会想到,社交能力也可说是一种「知觉」(perception),就如同听觉、视觉、嗅觉也是「知觉」。我们需要视觉器官(眼睛)将光折射入眼的讯号,转换成电流再投射到视觉皮质上,然后再经一番调整,才会产生视觉。
同样地,我们的「社交大脑」,要透过视觉、听觉、触觉等讯号,来评估其他人类,分析人类的意图与内心世界的想法,才能做出适切的反应。社交大脑的回路跟多数人有些不一样,导致社交方式跟主流世界的规则不同,这就是许多亚斯人终身要面对的困境。
和鸟类、其他动物不同的是,灵长类有更复杂的族群内部互动。社交需求让灵长类的大脑变大,然后直立人的大脑持续演化,一部分因为制作工具的技能越来越强大,一部分因为人类能维持的族群大小持续增加。部落人数越多,社交需求就越复杂,就会需要更大的大脑额叶(frontal lobe)。
人类的社交大脑,能够恍若无事地说出善意谎言,可以为了「公众利益」欺骗族人,可以为了让人开心故意说假话。见人说人话的社交大脑,让人类可以集结成更大的族群,为了凝聚团队「搞政治」。能团结人心,就可以组织狩猎大队猎捕大型动物,让部落小孩有足够的蛋白质,让大脑发育得更好,让部族得以长久地延续下去。
巴亚尔容(Baillargeon)在二○一三年提出的「社交假面假说」(social acting hypotheses),认为要维系一个团体很不容易。要维系社会规范、遵从谈话礼节、顾虑其他人的感受与需求。在多数的社会脉络里,「诚实」都是不可能的,我们很难讲出心里真正的话,「圆融」才是人际互动的首要考量。许多时候我们得假装有兴趣、隐藏不同意、盖住一些可能会让人不愉快的讯息。
过度灵活的社交大脑,会衍生另一个问题:有些人会变得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表面的社交,以社交来榨取别人、获得自己的利益。最极端的人,现在称为「精神病态」或「反社会人格」。如果让这些病态人格的人掌握权力,有时可能会带领族群走向灭亡。
人类大脑往「社交」演化,但「社交缺陷」的基因,还是存在于许多人身上,这说明社交缺陷并不是一个致命缺点,甚至有时会带来一些对生存有帮助的好处。一个随时注意社交问题、积极做出反应的大脑,势必会用掉较多大脑资源,导致分心。
相对地,亚斯人的大脑就容易专注、注意到细节,持续力更强。过度注意别人的反应与感觉时,就比较难坚守原则,会变得习惯附和他人而失去创造力。亚斯人比较不会有这个问题。亚斯人或许会因为社交缺陷,妨碍在公司、团体里的发展。但一个族群里如果失去亚斯人的特质,就有可能会失去团体纪律与创新能力。
被神圣化的同理心:亚斯人的盲点
在台湾的大众媒体与大众心理学书籍里,「同理心」(empathy)被赋予神圣崇高的地位,仿佛每个人都应该要有同理心,没有同理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在脑科学与心理学领域,同理心不过是一种能力。亚斯特质者,通常会欠缺同理心;而病态人格者,则善用同理心来剥削、压榨人。某些比较认真的大众心理学书籍,会在书末提到「同理心的黑暗面」:最常见的是金牌推销员运用同理心(以及高竿一点再加上催眠技巧),让客户愿意掏钱买未必需要的产品。
社交大脑较不活跃的亚斯人,可想而知,运用同理心的能力往往也不太好,但相对地,也就比较不会运用同理心来做坏事。同理心不是凭空而来,要从谈话内容、语气、脸部表情、声调、肢体动作来推敲,有时需要能「问对问题」,让对方讲出一些心里话。有时要能讲出「对」的字句,才能让对方有所感触。如果有足够的训练,有些亚斯人还是可以担任需要关怀他人的「助人工作者」。但,如果没有经过特别训练,或没有特别动脑,亚斯人的「同理能力」通常会比较差。
社交大脑的缺陷,自然就会引发同理心不足、不太会看状况、有时稍微「白目」、不会看场合讲话、或一直讲别人没兴趣的话题。有些亚斯人会因此变得比较沉默,不会主动抢第一个讲话,先多观察别人,再决定自己要讲什么。
从同理心的能力差异,我们可以回过头来想想:大脑要用掉人体百分之二十的能量,脑容量又受到头壳的限制,牺牲一项能力,有可能从其他的能力取得补偿。亚斯人擅长系统性分析,逻辑能力较好,专注力高,持续力强,分析资料后的推论能力较佳。在现代社会里,如果未来能透过各种情绪与感情课程,让亚斯青少年与成年人更能适应社会,亚斯人或许就能拥有比同样IQ的人更多的发展空间。
亚斯人的同理心真的比较差吗?
如果要运用诡辩的技巧,我们也可以说:「认为亚斯人没有同理心的人,也是没有同理心。」说亚斯人没有同理心的人,没有「同理」到亚斯人天生社交大脑能力较差的困境,就直接评论亚斯人。
务实地说,为了亚斯青少年未来前途考量,如果能为他们多上些「同理心训练」的课程,对于交朋友、与同事相处,还是会有很大帮助。
然而,亚斯人的同理心真的比较差吗?学者将同理心分为「情感的同理心」(emotional empathy)以及「认知的同理心」(cognitive empathy)。亚斯人情感的同理心很好,甚至比多数人强烈。你在亚斯人面前悲伤、生气、愤怒,亚斯人的大脑都能感受,不只是感同身受,甚至有时会强烈到亚斯人自己都受不了。
如果用社会大众对同理心的认知来看,亚斯人很有同理心。
但在学者的分析里,「同理」是个过程,「同理心」是个技能。同理心包括了「认知」,也就是推论对方的想法与感受,以此决定自己应该采取什么行动、说什么话。
亚斯人深切感受到你的情感,但在「认知」的过程里有可能做出错误的判断,无法贴近你内心的想法。亚斯人可能会想要做什么,却因为社交大脑的能力较差,有时说出的话反而带来反效果。几次挫败的经验后,有些亚斯人会变得退缩,改为先观察别人反应,模仿常态的社交习惯。
如果要讲「同理心」,就请大家先同理亚斯人的「同理困难」吧。
亚斯人卓越的「情感同理心」、感官敏锐与特殊才能
讲到强烈的情感同理心,或许有些人会联想到,符合医学诊断的自闭症或亚斯伯格症患者,经常会出现「感觉过度敏感」(sensory hypersensitivity)的问题,比如,觉得某些食物味道强烈而不想吃,对一般的噪音很难忍受,对触觉或声光刺激反应激烈。
二○一八年年中,在台北捷运上,有一位成年人想阻止发出噪音的幼童,遭到母亲强力反击,上了新闻。成年人后来被指出是自闭症患者,有可能某些噪音会让他感觉非常难受。如果我们要打造一个有同理心的社会,或许日后要在电影院里播放宣导影片,提醒大家每一百人就有一、两位对噪音敏感的人,在公共场合请降低音量。
有学者认为,感觉过度敏感的体质,是「自闭症光谱」拥有一些特殊能力的生理基础。有些高功能自闭症患者拥有图像记忆、超强文字记忆,亚斯人常有的系统性思考与分析能力,或如亚斯女孩常见完美主义、强迫性地把身边事物排列整齐,「敏锐的感觉」是这些能力的根源。换言之,「感觉敏锐」的基因,是亚斯人「超系统化」(hypersystemizing)大脑能力的根源。
在诊断准则之外的亚斯特质者,就很少见到强烈的「感觉过度敏感」,相对的 「特殊能力」也就没那么特殊。在一般世俗印象里,为什么「天才」常常是「怪胎」,这是因为就脑科学的角度,「特殊能力」常需要付出特别的代价。
即使在NBA这世界篮球殿堂,像勒布朗.詹姆斯(LeBron James)这样的全才,体力好、不容易受伤,仍是少数中的少数。打过NBA的多数球员,即使是万中选一、历经一辈子苦练,还是只能当「角色球员」 —— 也就是说,有些能力上的缺陷,再怎么练习还是难以摆脱,这才是人类社会常态。
亚斯人常拥有强烈的「情感同理心」,「认知同理心」的运用却很笨拙。亚斯人常因此被说EQ不好,导致明明有很好的工作能力、愿意为公司付出,在职场上还是遭遇挫折。要让台湾的人力资源能充分发挥,恐怕要先打破EQ的神圣地位,让「低EQ」不是评判人才的优先标准。
社交的代价:亚斯人的大脑耗竭
不喜欢社交的亚斯大脑,在演化上还是有一些优势:社交会花掉时间,有时候是浪费时间。交朋友、维持朋友,都需要大脑不断构思如何维持友谊。事实上,「一段时间不要社交」,就是大脑最好的休息。少掉社交,或许大脑在做其他事情时会更专注。
「亚斯」受到重视的时间才二十年,心理学界更早以前就已研究「内向/外向」的差异。「今日心理学」(Psychology Today)网站上有篇文章提出很好的比喻:假设一位内向跟一位外向的男人走进酒吧,外向的人会很高兴有很多可以谈话的人,而且很快就跟几位原本不熟的女生聊了起来,越聊越高兴;内向的人会很高兴发现有几位认识的朋友,靠到朋友旁边寻找可以插入朋友话题的机会,和外向的人不同,内向的人讲一阵子后就开始觉得疲累。
亚斯人就像文章里内向的人。为什么亚斯人在酒吧里不会积极扩展谈话对象,而且容易累?一来,两种不同特质的人,大脑的奖赏系统不同。外向的人容易因为认识新朋友刺激到奖赏系统,多分泌的多巴胺会让外向的人更加有活力,越来越兴奋、不会累。这成为正向循环,外向的人可以不断认识新朋友。
而内向的亚斯人无法靠「本能」来逗酒吧里的女孩开心,即使只是努力跟上朋友话题,找寻插话时机,就得不断动脑。从事社交活动时,亚斯人大脑无法得到奖赏,动脑一段时间后,大脑与身体的能量就渐渐短缺,很快就感觉疲倦。
再换回用通俗的EQ来说,EQ好的人,有些是浑然天成,不用刻意学习,就能让身边的人感觉到愉快。EQ不好的人,要跟上别人的社交能力,就需要一段学习、模仿的苦工,而且在刻意提升EQ时,大脑耗用的能量,会比EQ好的人多很多。
如果遇到太密集、太复杂的社交场合,亚斯人或许还可以勉强撑一场,撑到第二场就累了。在社交活动之后,亚斯人需要休息,否则有时会陷入仿佛宿醉的状态,能量不足、缺氧的大脑,当然就无法正常运作。
剧本与范本:辛西亚.金的观点
辛西亚.金(Cynthia Kim),一位亚斯特质的作家与创业家,四十二岁时诊断亚斯伯格症。她经营亚斯主题的部落格,写过两本谈论成人亚斯的专书,在亚斯人的杂志上撰写专栏。
辛西亚.金在《书呆子、害羞与社交无能》(Nerdy, Shy, and Socially Inappropriate)这本书里,对亚斯人的固执与一板一眼有深入分析。她认为,对亚斯人来说,这世界是多变化而且难以正确预测,如果要努力思考每一个问题、考虑每一个决策,又会烧掉许多大脑能量。所以亚斯人会追求自己的「剧本」(script)与「范本」(pattern)。
「剧本」就是,当亚斯人要去某个地方,那地方有些人不太认识、有些事情不太熟,这时,亚斯人会希望知道,那些人是谁、身分背景是什么;在那个场景,事情会按照什么程序、步骤进行。如此,亚斯人才能在心里设想,到了之后,遇到谁可以说什么,在每一个步骤自己又可以做什么。如果没有办法在心里构筑「剧本」、在大脑预演,亚斯人有可能会放弃去某个地方。
「范本」则是亚斯人会在大脑演练一套模式,比如说如果看到有人哭就表示他很伤心。如果有人很伤心,就表示他需要一个拥抱。如果我给他一个拥抱,他的心情就会好一点。亚斯人会在大脑里建立许多个这样的资料库,反复按照这些资料库演练。
当亚斯人发现自己跟其他人的「不一样」,有时就会开始观察。亚斯人会先做观察者,而不是参与者。亚斯人会注意看,搜集资讯,在脑海形成「范本」。「规则」形成,编入目录,学习应用,适时调整,适应,重新规划。亚斯人从经验中学习,做个观察者是安全的,保持安静是安全的,这是亚斯人最先学会的规则。谨慎行事,就不会被骂、不会被当成笑话。
「规则」让亚斯人保持安全,让社交互动变得简单、不烧脑。亚斯人会喜欢自己订出简洁、美丽的规则,重新得到安全感。不过,当亚斯人有越来越多自己的规则,甚至避开没有规则的事物,亚斯人的生活也会因此受限,好像被自己捆绑起来。亚斯人不喜欢突然的变化,不像其他人,会有一些不可预期的行动方式。
超系统化的代价:亚斯/自闭基因库的重要性
你阅读了两万多字,终于来到本书最重要的段落。恭喜你,《我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核心,就在以下这几百字。这是无数学者做了上千份研究推演出来的结果,看懂了才能真正理解,在未来越来越进步的人类世界,亚斯学将如何发展。
在所有人类特质里,亚斯/自闭特质最容易出现超级天才(savantism);而多数的超级天才,有亚斯/自闭特质。这共生性(cooccurrence)强烈到让人不能不去想:许多卓越的天赋,跟亚斯/自闭特质有高度相关。
过度敏感的感觉,是对细节超凡专注力的生理基础,然后构成有强大系统化能力的大脑。这些能力的根源来自基因,所以如果有个辛苦的家族抚养高功能自闭症的小孩长大、融入社会,他们等于是替人类保存特殊的基因,或许日后会孕育出有天才创造力的下一代。
如果先不看超级天才,来看看一般亚斯人。许多亚斯人的大脑,对于可系统化、有规则、可预测的知识体系,会特别擅长或有兴趣,并借此得到优秀的分析能力。所以在科学领域、生物学、宇宙学、地理学、医学、药学、法学等,都常看到亚斯人身影。亚斯人在需要写程式的行业,如工程师、网站设计师,常有不错的发展空间。
在需要音感、有明确规则的音乐领域(如作曲、演奏),也有不少亚斯人。当然,许多亚斯人没有那么好的家庭环境来孕育成专业人士,这时,可以选择需要反复进行的系统化工作,譬如会计、要制作大量表格的行政助理、木工师傅、投资理财、科学实验、潮汐记录等等。日本、德国等崇尚「工匠精神」的国度,想必也有许多具亚斯特质的师傅。
针对美国大学生的研究,文科领域学生有亚斯特质的比例,的确少于理工科学生。社会组的女亚斯,或许会因为对细节的专注力、分析整理资料的能力、追求完美的特质,以及想要为万事万物建立知识体系的企图(如社会学讲的「社会建构」),获得杰出的成就。
知道什么是「超系统化大脑」,是理解亚斯人的核心知识。「超系统化大脑」就犹如《星舰迷航记》里的瓦肯人,崇尚逻辑、科学,屏弃感情的影响。但偏偏亚斯人其实具备强烈的感情接受器。这本书之后的内容,你都可以用「亚斯人普遍拥有这样的大脑配备」,来思考、推演亚斯人的不同。
亚斯人的超系统化大脑,如果能放在多数人类的大脑里,或许人类也可以创造出瓦肯人的文明。但也或许,真正驱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其实是战争与欲望。这样就可以说明,为什么亚斯人是重要的少数,而不是多数了。
五.神经多样性:iOS 跟 Android 是不同的作业系统
在我门诊女病人的描述里、在听说我研究成人亚斯后来咨询的亲友故事里,以及在一些社会新闻报导里,我常见到某种情节:原本看似无异样、工作求学都顺遂的男友,结婚初期还保持热情,等到生下预期数目的小孩后,性生活逐渐减少、终致停止,如果太太要求、质疑、不满,先生就发大脾气。有些太太因此寻求外遇,又衍生其他问题。这些先生,应可确认没有外遇,也不是同性恋。
台湾的成年男性,抗拒接受亚斯特质
遇到这样不重视太太性需求、不温柔、跟太太大小声的男人,一般的观点,会认为他是不是曾经有过什么心理创伤,或父母亲的教育方式有问题。但,如果看过一些讲成人亚斯感情世界的书,你就会知道,这时候还得从他的童年往事、家族成员特质,想一下这男人是否具有鲜明的亚斯特质。
探讨亚斯特质时,还是得不断提醒:每个人的亚斯特质都不太一样。绝大多数的亚斯男生,都没有上述的问题。但如果精神科医师或心理、社工专业人员,听到这些陈述时,应该会提醒案主注意「亚斯特质」这回事。
对多数台湾人来说,如果能知道有个「自闭症光谱」,光谱上有严重的自闭症、高功能自闭症、亚斯伯格症,以及比较轻的「亚斯特质」,就已经很了不起。但这样的「线性模型」,还是会带来一些误解。亚斯特质的各种症状分布,与其说是一道光谱,倒不如说是一个立体状的「星团」。每个症状就像是星团里的一颗星星,症状越多,星团的「亮度」就越高。台湾的亚斯社群里常用「浓度」来表达亚斯特质的多寡,这「浓度」跟「亮度」的意思差不多。
亚斯特质强烈的男人,普遍「社交大脑」较不灵活,「社交性驱力」通常较低,对追求一夜情、多伴侣生活的兴致较低,少数人跟单一性伴侣的性行为频率明显降低,但几乎完全停止性行为的,毕竟还是少数中的少数。而这少数中的少数,在台湾或许也有上千对怨偶,这些夫妻需要专业协助。
刚刚说的让太太过无性生活的先生,如果查证后发现他确实有鲜明的亚斯特质,这时,若用创伤或精神分析的角度来处理,可能就做白工或甚至反效果。如果能在青少年阶段就察觉亚斯特质,提供情感与沟通的课程,或许能避免日后的遗憾。如果到四十几岁才发现问题,可寻求了解成人亚斯问题的心理师协助。
就我知道的这些个案,当她们试图跟先生讲「亚斯特质」时,全都遭到快速的否认。毕竟,台湾成年男性,还是很难接受「亚斯」这样的标签。
用「神经多样性」,取代「病理学模式」
要加速让社会大众接受自己可能有「亚斯特质」,解法之一就是「典范转移」(paradigm shift)的「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sity)。旧的典范是「病理学模式」,认为这世界上有一种多数人拥有的「正常大脑」,偏离这「正常大脑」太远的就是「生病了」。新的典范则是「神经多样性」。
欧美国家现在有不少人主张以「神经多样性」来理解亚斯大脑跟「NT人」的不同。NT是NeuroTypical(神经学范本/神经学典范)的缩写,这是个没有公定精确定义的新字,但在亚斯/自闭症论坛、论文、心理治疗以及相关媒体报导中,已经频繁出现。最通用的意义是,没有亚斯/自闭症诊断,就可称为NT人。有些研究的题目是「NT人的亚斯特质」,这表示研究者的定义是,在诊断准则之外的人都可称为NT人。
这本书讲的是亚斯特质,所以在此所说的NT人,就偏向指涉「没有明显亚斯特质」的人。
「神经多样性」的命名,对应着「生物多样性」。「生物多样性」让生物能适应环境的变化,让基因流传。人类拥有不同「神经多样性」的大脑,也是数十万年来为了让直立人的族群能有竞争力、不要被淘汰的产物。
我们可以想像,NT人的大脑,就像是Android作业系统,开放性强、相容性高,但比较没有效率。亚斯人的大脑,就像是iOS作业系统,封闭、讲究规则与秩序、有点强迫性格。「神经多样性」会产生不同特质的大脑,在数十万年来的演化压力底下,都曾经为人类的繁衍做出重大贡献。
不过,在真实世界里,NT人跟亚斯人之间并没有iOS跟Android作业系统之间这么清楚的分界,有更多人是嵌镶着两种或多种特质。多种特质不同浓度拼贴出无限组合,这才是「神经多样性」的真正面貌。
如果你以「神经多样性」的角度,来看待那些中年「停机」的先生,或许会多一些同情与理解。有少数亚斯成年人的想法的确就是:「小孩都生出来了,那件事没有那么重要吧!」但毕竟对许多NT伴侣来说,性生活很重要,是爱情的润滑剂。要如何促进「两边」不同思考模式的互相理解?
这就是为什么茱蒂.辛格(Judy Singer)要发明「神经多样性」这一名词,以及她为什么要投入「神经多样性运动」。
让不一样的人,活出更好的人生
在探索「神经多样性」时,要先清楚「神经多样性」与「神经多样性运动」(neurodiversity movement)的差异。「神经多样性」是奠基于人类对「自闭症光谱」超过七十年的研究,付出努力的人包括许多医师、心理师、脑科学研究者。「神经多样性运动」则是这些拥有「不一样的」(different)脑神经特质的少数族群(例如亚斯社群),为了提升「同类」的权益、话语权与自我认同,推动社会改变的集体行动。
「神经多样性运动」的基本共识是:「自闭症光谱」是人类脑神经的自然变异(natural variation),不追求也无法「治愈」(cured)。脑神经的「多样性」(diversity)是「差异」(difference),而不是「缺陷」(deficit)。很自然地,神经多样性运动不会把亚斯/自闭当成「疾病」。
激进的神经多样性运动者会试图降低医师、心理师对社群的影响力,认为某些心理治疗用处不大,对于运用行为治疗大幅改变幼儿思考与行为模式感到不安,甚至会抗议父母曾经「强加」在小孩身上的任何改变。不过,这只是一部分人的意见。有许多亚斯人赞同「神经多样性」,但他们也同意,「差异」会带来「失能」(disabled),「光谱上的人」还是需要协助(help),以及治疗(therapy),需要早期的介入(early intervention),让那些「不一样的人」,能够活出最好的人生(live best possible lives)。
在「光谱」上的人们,因为自己出生背景、社经地位、工作性质以及「浓度」的差异,对于「神经多样性运动」,可能会有不同的观点与行动。所以,如果你听说「神经多样性运动」反医疗、反专业、反对治疗,不用太讶异。有时,这算是一种言论自由。
三代亚斯女的茱蒂.辛格,引导世界改变
茱蒂.辛格对「神经多样性」的概念,发源于一九九六年,在一九九八年正式发表。那时,对严重自闭症的研究已经累积大量资料,「亚斯伯格症」刚列入精神科诊断准则,对「亚斯特质」(BAP)的研究正要起步。酝酿「神经多样性」概念成熟的大环境已经形成,但最后组合成neurodiversity这个新字的,却是这位位居欧美文化边陲(澳洲)的不知名社会学家。这或许说明了,如果你自己不是身处存在许多亚斯基因的家族,对许多问题能感同身受、近身观察,就很难深切理解到底什么是「自闭症光谱」。茱蒂.辛格能成为神经多样性概念的重要推手,她带有浓厚亚斯基因的家族史,可说是最关键的原因之一。
茱蒂.辛格的妈妈是纳粹大屠杀的幸存者,拥有大学学位,是当时澳洲女性罕见的高学历,还会讲四种语言。但跟父母同阶层、同时期移民来澳洲的朋友相较,辛格的家庭经济状况很差,没有什么资产,一直被边缘化,相对贫穷。也就是说,她父母在澳洲「混」得并不好。辛格的父母整天辛勤工作,不喝酒、不赌博、不挥霍,外表看来登对、年轻、健康,但当六○年代,澳洲中产阶级开始买电视、买车、买郊区大房子时,辛格家什么都买不起。
辛格家充斥着悲伤、迷惘、绝望的气氛,让父母常怒气相向。他们想打入社区,却很少收到个人邀约,仿佛在澳洲过着流放的生活。父母常抱怨搬来澳洲并没有让生活更好,但辛格渐渐有自己想法:她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妈妈的怪异人格,以及爸爸必须时时照料常出状况的妈妈。
辛格的妈妈社交能力不好,常出现外人看来怪异、自我中心的言行,不符合社交礼仪的声调与肢体动作,还有许多强迫行为,常像是活在另一个平行宇宙──这宇宙是以相对单纯、模式化的规则在运作。当现实世界与妈妈的简单规则无法相融时,妈妈就会挫折、暴怒、猛烈反应,呈现高度焦虑。
妈妈常无法察觉别人话里真正的感觉,而最让辛格难以忍受的是,妈妈其实也不太了解女儿的许多想法。她脑海常浮现的一句话是:「妳可不可以正常一点!」但怎么说也无法改变妈妈。她询问爸爸关于妈妈的状况,爸爸只是淡然回答:「总是会有一些人跟别人不太一样。」
传统的精神医疗工作者,可能会先从大屠杀的阴影来寻找辛格妈妈怪异行为的起因,但辛格认识许多大屠杀的幸存者,他们并没有因此变得跟妈妈一样。上大学后,辛格到图书馆搜寻各种精神疾病的资料,任何一个常见于成人的精神疾病诊断准则,都无法套用到妈妈身上。是精神分裂吗?一点也不像。躁郁症?不像。重度忧郁症?不符合。强迫症或强迫性人格?有摸到一点边,但还是有许多特质完全不像。
辛格怀抱疑问步入社会、生育小孩。女儿出生后不久,她发现女儿的语言与社交能力发展迟缓。她又到图书馆搜寻专业书籍,翻翻自闭症觉得不像,但说是过动症也不符合,最后又把注意力放回自闭症光谱。这时,她才察觉,女儿可能是亚斯伯格症。
女儿的诊断,让辛格猛然惊醒 —— 原来妈妈也是「亚斯」!妈妈的基因透过她,传给孙女。这下妈妈的怪异行为与社交障碍,都找得到合理解释了。一瞬间,辛格醒悟,原来她就是自己社会学研究的对象:她是亚斯妈妈的女儿,也是亚斯女儿的妈妈(她的社会学研究主题就是「失能」)。
很自然地,辛格接下来想到:那她自己呢?身为基因传递者,她在「自闭症光谱」的哪个位置?
值得一提的是,辛格一开始对autistic这个字也是不太能接受。她喜欢aspie这个名词,因为这是亚斯社群为自己取的暱称,并不是直接来自某个医疗专业用语。
茱蒂.辛格回想起自己的亚斯特质
茱蒂.辛格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亚斯特质后,回想起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局外人」(outsider),从外围看着「正常人」的一举一动。她觉得自己既害羞又笨拙,徘徊在校内同学的社会位阶之外。她可以很快完成学校作业,善于拿自己的书呆子行为自我解嘲,但体育课时还是免不了会被嘲笑。她总是被大人批评「过于敏感」。
等到出社会、要找工作,辛格发现自己不太会推销自己。她察觉自己会回避与人视线交会,又找不到令人满意的解释。她必须学会伪装,好像自己很外向。有时则要安静,不要显示自己的不同。在她的研究里,她观察到许多亚斯家族里的女性,跟她有类似的行为模式。在传统的精神医学界,女亚斯往往得不到如男亚斯的重视,只要社交能力不错或说「伪装」得好,就常被否认有「亚斯」问题。直到她发明「神经多样性」这个字好几年后,才从跟上她脚步的医疗专业人员那里,得到亚斯伯格症的正式诊断。
有一个堪称高功能自闭症的妈妈,有个两岁就被察觉发展迟缓的亚斯女儿,夹在中间的辛格则可以伪装到没有人猜得出她有亚斯特质。辛格很清楚知道自己是个「足够好的妈妈」,女儿的亚斯伯格症,是来自代代相传的基因,跟教养无关。而自己较轻微的亚斯特质,也就说明了会有许多带有基因、但称不上病人的人存在。辛格家族,恰恰就是「神经多样性」的最好说明。
如果茱蒂.辛格身在纽约,发明「神经多样性」或许就足够让她名利双收。但她身在文化边陲的澳洲,除了自我行销能力差或许不利于她在学界生存,在欠缺相关社福资源的情况下,她要独力抚养亚斯女儿,破碎的时间让她无法做好专职工作。她曾经转职资工领域(听起来很适合亚斯大脑的工作),后来年岁渐长,又转而投入公共住宅与亚斯青年社群的倡议工作。到现在她还是身无资产,住在澳洲的社会住宅里,时时关心亚斯人的就业问题。
建立本土化的「神经多样性运动」
在英文网站,我们可查到许多对「神经多样性运动」的担忧。有些人主张,「神经多样性」就好像同性恋等性取向,是人类特质、不是疾病,就和同性恋一样不需要治疗。而现实世界的常态是:语言、文字能力超好的高功能亚斯,容易吸引媒体注意、取得诠释权,以自己为例强调不需要任何改变;但他们的观点未必会符合严重失能的自闭症个案与家属的利益。
既然「自闭症光谱」像河道一样漫长、如同星团般繁复,「光谱」上也就存在各式各样完全不同的人,有些人反医疗,有些人仰赖跟专业人士合作,各有立场,不足为奇。但「神经多样性」毕竟具有丰富的学术研究基础,「生命史理论」与亚斯特质(BAP)的研究,都增加「神经多样性」的说服力。
台湾的亚斯社群,可以在吸收国外堆积如山的亚斯相关资讯后,建立本土的「神经多样性运动」与观点。无论是亚斯/自闭特质或过动特质,「神经多样性运动」的核心价值,就是把社会运动与论述的主导权交给这些「不一样的人」。亚斯、过动特质者的父母负起照顾的责任,自己也有很高机率带有这些特质,多少也该有发言权。学者、专家、进步人士,要学会放手,培力(empower)这些「脑神经不同的人」(neurodiverse people),建立自己的社群、组织,主导自己的社会运动。
来自亚斯人与伴侣的书写,有时可跟学术界里的支持者合作,改变社会大众与专家们对某些问题的看法。例如来自女亚斯的书写,会重新塑造媒体与意见领袖们对亚斯特质女性的看法。而这些出书的女亚斯,大多数也会在写作前跟我一样,把亚斯相关书籍、文献看过一遍。各种激进的诉求,在网路上可以自由流传,但也会遭有识之士反驳。茱蒂.辛格会受到重视,绝不是因为她懂得卖弄名词,而是她已经饱览当时各种科学论述,加上社会科学的专业,才能融会贯通,创造出「神经多样性」这个新字。
回到这章节一开始说的「无性先生」的婚姻问题:把「亚斯」当成另一套大脑作业系统,可能有些缺陷,但也有很多优点,营造互相支持、自我认同的网路亚斯社群,或许才能让这些先生接受「亚斯」这一标签。
唯有当越来越多人在媒体或网路现身,公开陈述自己的亚斯特质,然后这些人与他们的伴侣透过网路集结起来,互相交换意见,让「亚斯」还带着「自我认同」与一丝自豪,让停机的先生可以在社群里探询「那些跟我有类似特质的人如何面对这个问题」。如此,不同的人类特质才能都受到重视,而不同特质人类的差异,才不会变成长期相处、组织家庭的障碍。
从不同作业系统,理解亚斯人的人生
上一章节我们提到亚斯人适应社交活动时的大脑耗竭,现在我们可以想像,要亚斯人适应NT人的社交生活,就如同在 Mac 作业系统上安装模拟器来跑Windows程式,然后在上面执行 Office 程式。就算你买五万元等级的 Mac 电脑,模拟器一定会占用 CPU loading ,吃掉一大块RAM的空间,速度跟效能还是不如三万多元的原生 Windows 电脑,不仅电费吃得凶,而且有些功能还不能顺利执行。
许多亚斯人在回忆过往时,常提到他们看见的世界总有点不真实,好像隔着薄雾的玻璃,好像被隔离在层层阶梯的外围。现在我们可以想像,亚斯大脑在适应主流社会时,就好像费力的CPU在跑模拟器,十分耗力却又很难完美。当你跑得很喘、全身大汗时,你所看到的世界,也可能会是朦朦胧胧、有些扭曲的。
亚斯人要适应主流社会,就必须学会在模拟器上跑程式,这是不得已的。但,如何让「亚斯作业系统」原本就有的优势发挥,不要把能量全用在跑模拟器上,这是二十一世纪各先进国家都要面对的问题了。
六.被忽略的亚斯女性
曾有一位在公家机关工作的女病人对我说,她对人有强烈感情,但总觉得常常没有得到回报。她喜欢交朋友但好朋友不多,对人际关系不太擅长,有时说话直接,常因此被主管叨念。经历过几次被看似友好的同事出卖的教训后,现在已经学会当个旁观者,看机关里的同事怎么演戏。
一边听她诉说,「亚斯」这两个字浮现在我大脑里。但我没有跟她提到「亚斯」,要讨论亚斯得回顾一生、讨论家族史,没有那么多时间,诊间门外还有病人等着。我跟她讲EQ,说这社会不会苛责IQ不好的人,但却会指责EQ不好的人。有些人EQ很好但IQ只有八十,也许妳是EQ八十但是IQ一百三十,或许妳可以试着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感觉我有同理到她。
这位女公务员离亚斯伯格症的正式诊断,肯定有相当远的距离。她的亚斯特质需要拿出来讨论吗?这是这几年「亚斯学术界」在探讨的热门话题。女性的亚斯特质一向被轻忽,我们有必要重新检视。
被男童主导的诊断准则与症状清单
男女大脑大大不同,性荷尔蒙可能是造成差异的主因(当然,男女的细胞染色体本身就有形态上的差异)。主流社会对不同性别的教育方式、规范与期待,也会带来不同的行为表现,结果就是:无论是过动症或自闭、亚斯,一开始都被当作「男童的疾病」,女性个案只占少数,对症状的观察、记录,最后形成的诊断标准,自然偏向「男童观点」。
过动症的「男童观点」,造成许多过动症女童安安静静地在教室里恍神,无法专心听课、回家靠自己念书,一直没被老师、家长察觉不对劲,直到上大学、出社会,才开始适应不良。同样有亚斯特质,女童往往比男童聪明、有创意,知道如何应对各种社会情境,等到被察觉有社交困窘的问题时,有时已经上高中或念大学,错过早期介入、改善忧郁与低自尊的时机。
亚斯伯格症在诊断上偏向男性特质,造成男女比例超过四比一。研究发现,女童必须有更严重的症状或学习问题,才会被发现并诊断亚斯。欧美国家的经验是:有些精神科医师、心理师,只要看到是女生,就倾向判断「这不会是亚斯」,让亚斯女孩不容易取得专业协助。这几年有学者省思,符合诊断准则的亚斯男女比例应该是二比一,这中间的空白、被忽略的亚斯女童,还有待各方努力找出早期发现的方法。
白话好懂的说法是:女性的社交能力普遍先天优于男性,亚斯女性的社交大脑,大概等同于一般男性,又优于亚斯男性。问题是,在儿童、青少女阶段,亚斯女还是得跟女同学交朋友。社交大脑不如同龄女性,一样会让亚斯女打不进核心、被排挤、只能当局外人或旁观者。需要不断找话题的学校午餐时间,对某些亚斯女孩会带来很大压力。
女性的社会适应能力通常优于男性,这有部分也许是社会要求。有一本女亚斯写的书就叫做《假装很正常》(Pretending to be Normal),这说出许多女亚斯的心声:她们努力适应社会,常要焦虑那里「装」得不够好,但还是远不如那些社交公主浑然天成。
在一些针对美国大学生做的亚斯特质(BAP)研究里,有亚斯特质的女大学生反倒比男生多,而亚斯特质又跟寂寞、忧郁、自杀意念高度相关。虽然还有待更深入的研究验证,但这些数据还是可以提醒我们:女性一样会传递亚斯基因,带有这些基因的女生,在「症状表现」上或许不明显,心里的孤独、边缘感,还是会时时侵蚀人心。
精神医学的诊断准则,最后通常都有一则但书:这些症状必须造成个案在社会、职业或其他重要领域至少一项重大损害,诊断才成立。既然多数亚斯女性看似社会适应良好,就不符合精神医学的疾病诊断。如果有足够的专业能力支撑,这些轻症的亚斯女性也就有机会找到发挥才能的舞台,获得足够的自我肯定。
但是,为什么我们还需要探讨女性的亚斯特质?一来,没有足够学历、专业技能或家世背景支撑的亚斯女孩,如果没有做好准备,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在出社会后,有时会在激烈的职场竞争里被淘汰、屡屡受挫。这时,若无家人与伴侣的支持,就容易罹患忧郁症。
二来,想了解自己,是人类大脑的本能。人类大脑喜欢看来合理的解释,最好是能对自己的一生有个说明,让自己能理解自己。探索自己的亚斯特质,常会让当事人得到「恍然大悟的解释」。现在很流行「跟自己和解、接纳自己」。了解自己的亚斯特质,就是跟自己和解的第一步。
如果不能理解自己,如何接纳自己?
女亚斯特质的核心:obsession,执念
跟社交大脑、同理心有关的症状,女亚斯在比例上会比男亚斯轻微。有个核心症状,女亚斯会比男亚斯更强烈。这症状可以用「obsession」来代表。
Obsession直译可称为「执念」,强迫症的英文也是obsession,可引发完美主义的强迫性人格英文也是obsession,所以在语意上,obsession是到达「强迫意念」程度的执念。
有些女亚斯是在工作顺利后才察觉自己的亚斯特质 —— 在学校被当作局外人的感觉不是很好,一直打不进女同学小团体的核心让人挫折,然而带着强迫性格的完美主义让女亚斯能寻求自我实现,在工作中因为缜密细腻的安排、以及之后顺利达成目标而感到快乐。但高度严苛的自我要求有时会打坏与同事的人际关系、让部属敢怒不敢言,这才让女亚斯想到找书来看,一步步察觉自己的亚斯特质。
这种执念,在女童与青少女身上,常造成对排列、整齐、美感的要求,如铅笔盒、书包的内容物,一定要配色漂亮、排列中规中矩。不过亚斯女对穿着往往不太费心,或许是觉得「外表」不太实用、不值得重视吧。
青少女的厌食症,是精神科相当难处理的难题,处理不慎会因为过低的体重损害健康,甚至导致死亡。以往精神科医师会以深层的精神动力学理论来分析,但这几年来的研究发现,有一部分厌食症的起因是女性的亚斯特质 —— 对食物热量的强烈执念,对体重的过度在乎,造成对进食量的高度自我控制。
无论是怕自己「装」得不够好,或担心自己做得不够整齐、完美,高度的自我要求,常会消耗过多的大脑能量,增加整体的焦虑程度。这常会让亚斯女最终感到身心俱疲,有些人因此才察觉自己的亚斯特质。
在另一本「亚斯女名著」《你好,我是亚斯伯格女孩》里,作者露迪.西蒙提到,「执念」对青少女的感情世界对带来很大的影响,让个案多年后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害羞,也可能因此成为同学流传多年的笑柄。有些亚斯女孩会突然对不是很熟的男孩(有时会是女孩)留下深刻印象,这或许跟感觉的过度敏感有关,有时是一段迷人的声音,有时是转过身来俊俏的脸型,有时是眼睛或头发的特征,甚至有时是气味,总之男孩转化成强迫性的意念,不断在女孩大脑里缠绕着。
有些亚斯女孩对「社会的期待或观感」不太敏感,会因为这些强迫意念,做出尾随、跟踪、死盯着男生看的怪异举动。不管是一路跟到家,或是一直打电话、一直写信,有时换来的是男生羞辱性的拒绝。如果亚斯女孩本身的条件不太好(如家世、成绩、外貌、身材等不佳),就可能因此成为被嘲笑、欺负、甚至霸凌的对象。
多数亚斯女孩并不会做出上述被视为「跟踪狂」或「花痴」的行径,而是对感情直来直往,不玩感情游戏,喜欢就说喜欢,想一起去看电影就单刀直入地递上纸条(现在就是脸书或Line讯息)。如果遇到「爱玩」的男生,亚斯女孩容易把「话语」当真,男生怎么说就怎么做,男生怎么讲都相信。过度单纯的结果,有些亚斯女孩常会被「欺负」。有些谈亚斯人感情世界的书,作者会希望男性NT读者要善待这些单纯可爱的女生。只是若遇到「没有良心」的男人,有些亚斯女孩还是不免会被剥削、利用。
典型的亚斯女孩,可能痴心地喜欢一个男生,脑袋里充满着男友的身影,喜欢跟他在一起,却不太懂得安排约会要做什么,有时显得沉默,或一直讲她有兴趣的事情。跟其他女生相较,亚斯女孩常是朴实、笨拙、不太伶俐、不太会说话。就算只是跟男朋友在房间里各自玩各自的游戏,亚斯女孩也常会觉得高兴。
典型永远只是一种典型,现实世界有许多例外。不变的是,未来的两性教育,应该要告诉所有的男孩,要善待善良、痴情的亚斯女孩,不要因为有些与众不同的行为就嘲笑、欺负她们。
少见但值得注意的感官问题
有个罕见但值得注意的状况:极少数的成年亚斯女性,无法跟喜欢的男生经由阴道性交。在男性性器官要插入时,她们会觉得极度不舒服,好像有根粗鲁的木棒在戳插。这时她们可能会大叫、把男生推开。就算很勉强完成性行为,整个感受会很糟糕,不想再有下一次。但如果是自慰,或男生爱抚、口交,还是有可能达到高潮。
这种特殊状况,是因为亚斯的「感觉过度敏感」。我遇过一位有类似经验的女孩,她的亚斯特质隐藏得很好,谈话、社交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强烈反应?或许纯属运气。一旦神经连结有些状况,造成过度强烈反应,这靠意志力完全无法「假装」。
感觉过度敏感,有时会造成另一种不常见的问题:因为性爱的感觉太美好、太强烈,关于性爱感觉的强迫意念一直存在,使得某些女亚斯变得纵欲,有许多性伴侣。同样的状况,在少数男亚斯身上也会出现。
举这些罕见例子,是要提醒读者,在「泛自闭症光谱」上,还是有各式各样不同的行为模式。这些行为模式,背后还是找得到有科学依据的推论,来说明亚斯人为什么会这么做。在性行为的实践上,亚斯人跟NT人一样多元、一样存在各种特殊状况,只是分布的比例不太一样。
回想之前提到的,生完小孩后对性行为兴趣缺缺的亚斯先生,有时可能也存在性器官「感觉过度敏感/不敏感」的问题。有时因为有不同的感觉,所以他们对夫妻间的性行为就不如我们热衷。这些都是一个个需要克服的问题,但我们需要在脑海里先存在「有科学根据的理解」,才能让当事人感觉被同理,愿意接受治疗(如「性治疗」或心理治疗)。
七.多种亚斯人常见的行为模式
接下来这章节会很长,描述一些亚斯成年人常见的行为模式。这些资讯主要来自由心理师或成年亚斯人撰写的电子书,以及许许多多的英文网站。对这些行为模式的描述,或许会成为某些人「恍然大悟」的起点,一路追索,察觉自己的亚斯特质。
在开始写这本书前,我跟台湾亚斯社群的意见领袖卓惠珠通信、碰面。很快就发现,我在欧美书籍里看到的「亚斯成人」样貌,跟卓惠珠现在关切的台湾亚斯社群,有些地方不太一样。文化差异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可能是:欧美国家历经二十年的「自我倡权」与「神经多样性运动」,不断开拓「亚斯」的边界,会把距离精神科诊断标准有一段距离、有亚斯特质的人,也吸纳进来「自我倡权」的运动里。
在台湾,社会资源与关注程度还不够,如卓惠珠的热血人士,自然会先把重心放在符合台湾精神科医师诊断,在工作、求学或感情世界遇到困扰,需要协助的人身上。
以下所写的亚斯成人行为模式,无可避免地会偏向「男性异性恋观点」。如果想探讨女性亚斯特质,光看这一章节恐怕还不够。亚斯男同性恋伴侣,表现方式是否会跟异性恋不一样?这也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厘清。
一、亚斯的暴怒
在谈成人亚斯的电子书里,几乎都会强调「暴怒」。情绪控制的问题,出现在百分之七十的自闭症光谱疾患里。在脸书、部落格、所有网路论坛里,亚斯人的父母与伴侣不断在寻求改善亚斯人冲动行为的方法。在网路上,我们常看到情绪失控、不断争执的亚斯人。
在亚斯人家庭,先生的暴怒是许多太太产生「卡珊德拉症候群」的重要原因,突发的狂暴,常会吓到伴侣跟小孩,让太太感觉到委屈。亚斯的暴怒,是让许多伴侣产生疑问、开始追查另一半亚斯特质的起点。当然更常见的,是暴怒破坏了伴侣关系,导致分手、外遇或离婚。
然而,若只看「暴怒」,又可能会带来误导,因此我们还必须观察其他的行为反应,不可单独论之。况且会产生「暴怒」的原因太多了,「亚斯特质」只是众多原因之一,因为失控的愤怒最后走向离散的婚姻,出于亚斯家庭的或许还低于人口比例。如果没有细查导致暴怒的原因,就先入为主猜测另一半有亚斯特质,有时会造成一连串错误的主观判断。比如说,如果明明男友是「反社会人格」、还屡屡施暴,却一直自我催眠说「他是亚斯,要体谅他」,那可能会犯下大错,甚至害了自己。
典型的亚斯暴怒
典型的亚斯暴怒,是为了不成比例的小事,突然爆发怒气、大声吼叫,甚至摔东西。有经验的亲友在面对亚斯的暴怒时,此时会轻轻带过,等平静下来再细究原因。如果不甘心而一直辩驳,就有可能双方越吵越激烈、难以收拾。平静下来过一阵子,生气的亚斯人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以恍若无事地跟伴侣、家人聊天说笑甚至调情。
要厘清这是否为「亚斯的暴怒」,必须回想怒气爆发前的对话与脉络。亚斯人生气,常是因为他心里的逻辑与道理被破坏,或出自于「明明这样就是对的,为什么怎么说你都不懂、不听、不照着做」。他心里可能有个衡量公平性的天平,觉得某件事情严重违反公平原则、没有道理,他却怎么讲都没有用、感觉没人理睬,于是就爆炸了。
要理解亚斯人,就得先有机会听听他的想法。比如说,有些亚斯人对「秩序」很执着,他就是希望按部就班、按照一定程序,把事情一样一样做好。他心里已经有完整蓝图,时间、地点、和谁一起、如何做,其实都已经规划清楚。如果没有先让他有心理准备,就想擅自更动计划表,可能会引发暴怒。
「生活的常规」可以带给亚斯人安全感,感觉万事万物可以预期,在掌控之下。突然、非预期的变化,会让亚斯人焦虑、沮丧,所以亚斯人常对破坏常规的人感到愤怒,也因此觉得不被理解。这些都是理解亚斯人心灵层面的重要线索。
亚斯人对某些事物的「价值」,看法也可能不同。比如说父母亲的生日、太太小孩的生日,亚斯人可能会认为「这一天跟其他天又没什么不同」,就不愿意配合更改原本计划好的事情,如果被质疑就会更生气地想:「难道你觉得我平常做得不够好吗?」
有时家人常会忽略「特殊兴趣」对亚斯人的重要性。面对混乱、没有逻辑与秩序的NT人世界,沉浸在特殊兴趣里,是让亚斯人维持内心平静与喜乐的重要途径。投入特殊兴趣时,亚斯人自然不喜欢被打断。为了特殊兴趣在心里面排定好的时程表,在亚斯人心里会有最高的优先性。亚斯的家人如果不能理解,而将之视为冷漠,常常会吵得不可开交。
我有位病人的先生疑似有亚斯特质,中年后迷上跟一位好朋友去海边钓鱼,因为去得太频繁,占用许多时间,太太很生气,两人常为此起争执。后来查明,确实只有两个男人,都在钓鱼、烤鱼、聊天,并不是外遇。我对病人分析说,先生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同样不多话的朋友,有相同嗜好,相处没有压力,或许该给他一些空间才是。
另外,有些不容易遵守规范的自闭症儿童,在外出现不适当行为时,父母会拿手机完整拍摄,以便回家研究如何做行为治疗。这过程常引起路人大惊小怪、甚至拿起手机「搜证」,想放到网路上踢爆看似行为怪异的父母。我们可以此类比,对于「亚斯的暴怒」,其实也可以一字一句、一个个片段细细分析,来理解引发愤怒的症结点,寻求改善的空间。
误解造成的怒气
亚斯人有丰富感情,对别人的话语与动作会有情绪反应,有时感觉很灵敏。但亚斯人的社交大脑较迟钝,对社交语言、表情、肢体动作、声调的观察不够细腻,有时就会误解别人的语意。误解产生之后,加上对规则、秩序、公平性的坚持,常会因此发怒。
有时有些玩笑话,在亚斯人听起来就不是这回事。亚斯人常会从字面上了解一句话、一个故事的意义,如果这笑话是从来没听过、突然有些生硬地说出来,更容易引起误解。所以,如果原本场面已经有些尴尬或火爆,就更不要硬是掰个笑话出来。这时不如直接把自己的原意详细说清楚。
要降低这类误解,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跟亚斯人讲话时尽量平铺直叙,不要拐弯抹角,减少不必要的暗示,也不要认为他可以联想到什么,觉得他一定可以举一反三。包括讲话、传讯息、写信都一样,把所有重要的细节都讲出来,不要有含糊的空间。考量到现实世界可能有百分之十的人带有亚斯特质,或许这会是日后的「社交礼仪」。
亚斯人可以感受情绪,表达情绪却常有困难。在常常遇到「社交困窘」的场面后,亚斯人便容易倾向隐藏自己,表达的机会也就更少了。于是亚斯人的想法一直被忽略、被认为不需要重视。有时当你(无论在职场或在家里)觉得某个亚斯特质的人可能掩盖着某个想法或情绪没有表达时,「直接问」是最好的方法。直接问,针对问题坦率回答,是亚斯人最习惯的沟通方式,也有助于打开心结。
当然,如果你怀疑某人有亚斯特质,看过这本书后,你会更清楚如何提问、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挫折与怒气
亚斯人愤怒的另一个来源是:长期累积的挫折。欧美的文献一直强调,亚斯特质的人在求学时代容易被霸凌,在同学间被排挤,这或许跟欧美国家教育方式有关。越强调社交,越强调开放的人际关系、青少年的两性交往,对亚斯人的压力也就越大。
台湾旧有的考试文化,对亚斯人而言倒是个保护。只要能专注念书,好朋友不多、没有交男女朋友、社交退缩,一切都不要紧,只要分数考好,未来就有保障。但是随着时代变化,分数、证照不再能提供终身保障,台湾的亚斯人势必会面对新的考验。
在诊间常见到亚斯特质的病人,在求学时代靠父母、师长、好朋友支持,并没有遇到太大问题。一旦毕业、找到工作,在职场才发现难以适应。同事间拐弯抹角讲话,理论上该教会你的前辈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教,好像有什么潜规则却不明讲。在人治的小型企业或微型产业,这些问题更明显。
语言能力与智商正常的亚斯人,「找工作」不是问题,如何维持工作才是问题。符合诊断准则的亚斯人,如果父母早就有心理准备,选择适合亚斯特质的工作,冲击或许会比较小。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亚斯特质的人,毕业后就可能会在职场面对一连串打击。
某些亚斯人「爆点低」的原因,来自于长期的挫折。学生时代难以融入小团体的边缘人感觉,追求异性伴侣时的负面、屈辱经验(想想欧美电影里常见班花集结同学嘲讽亚斯特质男孩的桥段),在职场遇到的打击、频繁换工作以致没有自信,最后达不到年轻时对自己的要求。长期被拒绝、被误解、沟通不良、被当外星人,都可能让亚斯人变得过度敏感,容易觉得别人看不起他、在嘲笑他。
即使是专业人员,也可能因为亚斯特质导致事业不顺,长期感到挫折。比如一位优秀的医师,可能因为「不会说话」、「不会做人」,中年时遇到瓶颈,导致发展比同学「落后」,一样会有相对的被剥夺感。这些爆点,需要伴侣、亲友一点一点剖析,减少不必要的冲突。
耗尽的亚斯大脑
最后一个常被忽略的事情是:亚斯人如果处在需要频繁动用社交大脑的场合,焦虑度以及消耗的大脑能量,会比NT人高许多。NT人常可以用本能来应对社交需求,亚斯人要么摆烂不管,要不然就是得集中注意力判断别人的意图、想清楚自己该讲什么。
所以,在密集的社交活动之后(需要处理许多人际关系的职场也包括在内),亚斯人容易烦躁、焦虑、疲惫。这时,如果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怒气就有可能突然爆发。
要避免这类问题,就得注意亚斯人的负荷程度,避免太劳累,避免太多意义不大的社交活动,让大脑能够好好休息。
反差与困窘
有些突然暴怒的亚斯人,平日待人和气、彬彬有礼,是个受到许多人喜爱的绅士,却会为一些小事,对惹恼他的人 —— 比如说结帐的收银员,餐厅的服务生 —— 突然出现粗鲁、无礼的呐喊、指责。这会让同行的伴侣、朋友、小孩感到难堪与困惑,因为这行为远超过比例原则,暴怒的举动又会引来周围的人侧目。
反差的原因就如前面段落所述,有时是因为亚斯人对某些原则非常坚持、觉得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有时是因为对其他人的表情、动作、语气产生误解,所以一生气就难以收拾。
现成的例子是英国知名的明星歌手,在「英国达人秀」活动演唱《悲惨世界》名曲〈I Dream a Dream〉一砲而红的「苏珊大婶」苏珊.波伊尔(Susan Boyle)。她在二○一三年被诊断为亚斯伯格症,二○一六年四月某日要搭飞机时,在机场休息室突然对服务生咆哮:「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目击者说,她在跟服务生争执后显得困惑,然后就大声喊叫。警察随即赶来把她带走。随后她的发言人表示,因为她的亚斯伯格症,才造成这起事件。
有时,让当事人了解自己的亚斯特质,对减少这些暴怒会有帮助。知道背后的罪魁祸首是「亚斯特质」,有助于在过度反应前停下来想想。
二、亚斯的白目
白目(clueless),是亚斯人最常让身边伴侣、亲友好气又好笑的特质。有些人会爱上亚斯人,就是因为这种直率、纯真的表现方式。但在工作、社交场合,白目的亚斯人常会引起注目,或在自不知不觉中得罪人或惹恼人。
柯梦波丹(Cosmopolitan)杂志就曾有一篇文章分享结交亚斯男友的经验。在网路上刚认识时,男生就在电子邮件里对女生说,我有亚斯伯格症。但在「网交」时期,一切看来都正常,没有任何亚斯人想像中会出现的问题(透过网路联系,亚斯人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思考、慢慢反应。所以茱蒂.辛格说,网路就像亚斯人的辅具,可以协助克服许多沟通上的问题) 。
等到高高兴兴见面了,作者却发现,男伴的心仿佛不在这里,他并没有尝试开启任何一个对话主题,也没有认真去接女生提出的话题。等到要结帐时,男生把她应该要付的钱,细细算到五分钱的详细程度。女生觉得一点也不好玩、很无趣,应该不会再见面吧。结果男生传来讯息说:「今天度过愉快的一晚,我迫不及待想再跟妳见面。」
这就是典型的「亚斯的白目」。如果是带有亚斯特质、「浓度」没有那么高的人,在社会化后,就不至于做得这么「白目」。但,亚斯特质的人,要让自己不要做出太白目的事情,还是需要耗费一些脑力。
从英文clueless,就可体会到这里所说的「白目」,是指无视于各种线索、提示、迹象,仍说出、做出人时地不宜的话语与事情。社交大脑不灵光的亚斯人,多少也懂得在外先观察、跟着别人做、模仿其他社交高手。亚斯人可能不喜欢讲客套话、不擅长讲场面话,但多少知道不要在公开场合讲会让人错愕的话。不过,「勉强自己」会消耗大脑能量,有时无法持续一整天,在朋友、家人面前,有时还是会流露出白目的本性。
亚斯人常会被认为「白目」,是因为亚斯人的大脑重视系统性、逻辑性的思考,常忽略别人的各种暗示与内心感受,又搭配着坦率的个性。比如远道的亲戚来访,第一句话就说:「妳好像变胖,是吃了什么?」上台领奖、演讲,有人好心帮忙拍照,说了谢谢后又加一句:「你虽然不是摄影高手,但应该能拍得不错。」有人送一束花来,当面说:「这花好漂亮,可惜没几天就会谢了。」
亚斯的白目有时来自过度的「自我关注」(self-absorbed),一直在想着觉得重要或有兴趣的事情,将许许多多细节放在大脑一一检视,就不容易注意到身边其他人正在急什么。比如说太太忙着处理出生不久的小婴儿,一下哭泣一下吐奶一下又拉肚子,然后过不久变成太太自己也发烧感冒,先生如果还是沉㓎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太太正在处理的事情没什么,一件一件去做自然会顺顺利利(虽然有时确实如此),这样的先生自然会让人觉得很白目。倘若哪天太太已经不爱先生,这样的白目男人可能就要面对离婚的压力。
还有一种白目是「过度注重分析性与叙述性的细节」,也就是把自己大脑里整天在转的东西拿到社交对话里。比如当女生问:「你觉得你爱我吗?」这问题很简单,很多男生都知道怎么回答,但亚斯人可能会从「爱」与「喜欢」的定义谈起,分析两人之间为什么还不算「爱」,这就会让人倒胃口。有时旁人只是礼貌性问一下:「你最近好吗?」亚斯人就讲一堆最近的近况。跟不熟的朋友聊天时,话题转到自己的兴趣,就开始做冗长的产业分析,其实别人的用意只是抛个话题让亚斯人可以说说话、透透气。
白目的例子说不完,总之,亚斯大脑的核心特色,就是笨拙的社交大脑与系统化的思考。暴怒、白目,都是我们观察到的表象。一个常误解社会情境、爱乱讲话、常「自以为是朋友」的亚斯人,在青少年时代常碰壁、被排斥,也就不会是太意外的事情。
如果细细区辨,亚斯人的白目,不是为了讽刺,不是为了伤害人,没有特别的目的与动机,可是确实许多人因为亚斯的白目而感觉受伤。有些亚斯人最后选择结交有共同兴趣的朋友,聊起彼此有兴趣的事情,就比较不会介意是不是白目。有些企业家则会善用亚斯的白目,在体系里保留一些亚斯特质的人才。过度客套、善于社交,对一间大公司可能是种下败亡的契机。亚斯的白目,有时才能带来改变与创新。
三、亚斯与戳乐
在网路上查询「troller」,可查到跟亚斯人的连结。Troller,在台湾有人翻译成「戳乐」,顾名思义就是喜欢在网路上戳人为乐。的确有极端特殊的案例,因为网路上的戳乐行为被判刑,而这个人正好有亚斯伯格症的诊断,最后变成世界性新闻,但我们并不清楚这位青少年是否合并其他问题。有亚斯特质的人,还是有可能合并反社会人格、自恋性人格、边缘性人格,或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格特质,所以对一些极端案例,我们并不适合太快就拿来当作亚斯人讨论。
如果你想检视某个人是否具有亚斯特质,「网路行为」是个线索。因为某些不好的经验,部分亚斯人想把自己藏起来。但也有些亚斯人很喜欢在网路上「戳」人,不管是戳版主、楼主、其他发言讨论的人,戳自己的朋友或朋友的脸友,他们都乐此不疲。
这时需要区分的是:典型的亚斯「戳人」,是类似上一节讲的「白目」,而不是闹上新闻的「戳乐」。亚斯人的目的,的确是很认真地想要讨论事情,而不去管直率的发言是不是会让某些人难堪、下不了台。批评了版主、楼主的朋友,常会让版主、楼主难做人。但在亚斯人的想法里,这是在认真讨论事情啊,如果不想讨论、如果只想听自己喜欢的意见,那何必贴出来?
所以我们会见到某些亚斯人,在其实可能没有太多人看到的讨论串,认真地输入好几百字甚至几千字,非要把某件事情说清楚不可。对于网友说不清楚的地方,花很多精力指正,一定要让大家都能明白。有时则是在其实没有熟人的粉丝团或新闻讨论区一直讲话,让许多人觉得这个人是来吐槽的,最后被封锁、踢走也不奇怪。
亚斯人这种穷追不舍、勿因事小而不为的性格,有时还真能促进社会进步、推动改革。一个大组织里,也会需要一些看起来不断找碴的人,逼使事情往前推动。不过亚斯人也的确很容易因此暗中得罪人而不自知,这便是「说真话」常需付出的代价。
四、亚斯的淡漠
「亚斯的淡漠」也会出现在一般朋友身上。有些NT人热切地想认识有亚斯特质的朋友,邀约吃饭、聊天过后,出现传讯息过去却渺无回应的状况。部分NT人会感觉受挫,有些交情就因此中断。其实亚斯人未必是不想交朋友,只是脑袋打结,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亚斯人不擅长无主题的闲聊,不太会接话,又不喜欢随手发贴图敷衍。这时,NT人如果能很清楚地告知「我们何时何地来做什么事情好不好」,不要有模糊空间,友情会比较容易维系下去。
「亚斯的淡漠」可能会造成亚斯人的好朋友不多,不过亚斯人倒也不会在意这些,能彼此忍让的好朋友有几位就够了。但,身为亚斯人的伴侣,对长期出现的「淡漠」,就不见得能长期忍受。亚斯人最常让伴侣不解的,是热恋期后的淡漠。一般社会习惯是男生要主动追求女生,所以「落差」主要会出现在亚斯男身上。被追求的亚斯女「吾道一以贯之」,追求的男生不管是NT男还是亚斯男,都已经有心理准备,就不会有落差出现。
为了追求喜爱的对象,有些亚斯男会愿意调整自己,按照电视、电影、小说里面所描述的那样,展开NT女生想像中的热恋。刻意维持恋爱的想像,会耗费亚斯人的心力,所以在某个时机点后,如确认情侣关系、订婚、结婚,或坚持久一点直到小孩出生,亚斯男可能会渐渐回到自己喜欢的样子。
除了已读不回,亚斯男常会出现「身边症候群」(这是我自己创的名词)。当女友在身边时,会保有一定的热度,或按照安排吃饭、游玩、看电影、做爱,年节该送的礼物也会记得。但女友一旦不在身边,亚斯人可能又会让人感觉到好像突然消失,不太回讯息、不想打电话,就算打电话也想草草结束。休假日的热情,跟平日的淡漠,产生很大的差距,让女友不解到底发生什么事,开始质疑感情是否生变。
对亚斯人来说,他已经在休假日尽心费力,排出让女友高兴的行程。在周间,他会想回到自己喜欢的「适度的孤独」。无目的地跟女友闲聊,对亚斯人有时是很大的负担,因为要想谈话主题,还要去接女友丢出的话题 —— 有些话题对现实世界还真是没有什么意义。
面对感情的淡漠,在男女朋友关系定下来前,最好先有「适度的约定」。如果有沟通清楚,亚斯人会有比NT人更高的意愿遵守约定。最理想的状况,是男生能明白自己的亚斯特质,女方听得懂、听得进去,然后可以告诉亚斯男,她希望维系的感情生活品质。
习得的淡漠
如同「习得的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有一种亚斯的淡漠可称为「习得的淡漠」。好比说,外在条件不太优越的亚斯青少男,可能会因为社交技巧差、动作有些笨拙、偶尔有些同学眼中的怪异言行,在学校被心仪的女孩嘲笑,或因为追求女生受挫被男同学嘲笑。严重受创或累积几次不好经验后,亚斯人可能会变得没自信,觉得自己今生与异性无缘,从此对追求异性的活动漠不关心,甚至是在接到对他有好感的女生的暗示时,也会倾向不相信、不受理、没有反应。
所以就会有这样的故事:亚斯男长大后已经足够社会化,但对异性还是采取一样淡漠的态度。好朋友发现后支持、鼓励他,跟他讨论追求女生、与女生相处的技巧。几个月后,「第一次交女友就成功」,亚斯男很高兴地发现,原来交女朋友的感觉那么好!
「习得的淡漠」更常会出现在其他社交领域。比如说,国高中时加入同学小团体,提出什么想法想要大家一起去做,结果同学反应冷淡,甚至出言嘲笑。或在大学社团里想办活动,但想法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最后草草了事,靠自己把活动撑完。这些负面经验,都可能让亚斯人学习把自己隐藏起来,对外界事情不要积极反应。
脑袋打结的淡漠
在「今日心理学」网站上有篇文章,描述一对男亚斯与女NT的夫妻。文章里有个生动的例子,来说明其中一种「亚斯的淡漠」。
在他们同住三个月后,有一次,女生住院开个需要麻醉的小刀。男生应该要来接出院的时间,人却没出现。女生很焦急,而且很窘,因为医院坚持一定要有亲人或朋友来才能出院,不可以自己搭计程车回去。护理师一直来问,女生只能说还没来。最后受不了打电话到男生工作的地方,才知道男生还没出发。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经理开口请假,只好想办法找机会偷溜。
等到男生来接她出院,女生更生气了。男生看起来好像也在气什么,然后一句道歉也没有。回家后,晚餐早早了事,两人一句话都没说,整整沉默了六小时。六小时后,男生终于跟女生道歉。
女生对亚斯人很了解,所以可以在事后询问,配合观察,知道其实男生很气自己没把事情做好,却不知道如何表达。他的脑袋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对。我们理所当然觉得应该赶快说「对不起」,但男生的脑袋同时有许多事情纠结,以至于说不出来。
亚斯人在某些时候常让人觉得淡漠、不关心,尤其是身边亲友生病、不舒服,或面临生死关卡时。有时候在亚斯人的理性大脑里,会觉得生病、治疗有一定的过程,多余的言语并不能帮上什么忙。有时候亚斯人确实会感受到病人的痛苦、感应到可能会失去亲友的难过,但他们僵住了(或说有时候吓呆了),不知道自己这时应该说什么才好。
亚斯的淡漠,常会造成身边亲人的椎心之痛。这是因为不理解造成的误会,而不断发生的误会就会凿开「心之障壁」,最终无法挽回。
当与亚斯伴侣撞上「心之障壁」时,需要坦诚的沟通,以及观察实际的行为。NT人可具体告诉亚斯人,NT人的期待是什么。如果亚斯人还是依旧勤奋地为家庭工作、付出,扛下应负的责任,对亚斯的淡漠,就不需要太过于放大。
专注的淡漠
亚斯大脑有「自我关注」的特性。亚斯人很容易一直想着自己有兴趣或觉得有意义的事情,有可能是某个工作流程,某一场网路论战,某个知识领域的建构(如生物的演化、维京人的历史、日本的火车时刻表)。
亚斯人的自我专注,有时会让亚斯人成为不错的创业者、工作狂、认真准备考试的人、网路时代的知识达人。但亚斯人的伴侣就常会抱怨,很难在亚斯人的大脑里占有一席之地。在亚斯人聚精会神思考某件事情时,如果插入一个无关的话题,比如伴侣的高中同学的近况,他可能会很没兴趣、不想听,甚至会中途打断、离开,常让人觉得无礼。
这种觉得「跟他无关」的淡漠,范围有时会大到伴侣的同事、好友、家人,亚斯人都没有太多兴趣跟伴侣「聊」。这会让伴侣觉得,自己在亚斯人的大脑里,好像并未占有重要地位。
如何改善?有时这还真有赖于亚斯人的自我觉察。
五、亚斯的孤独
亚斯人享受孤独、需要孤独,但也常常「被迫孤独」。
就事论事、讨论工作,只要是用精准语言进行目的性的交谈,就是亚斯人的强项。但需要察言观色、推测人心的社交性会谈、漫谈,就常让亚斯人烧脑也伤心。即使是夫妻的交谈,也不能太「白目」,还是要顾虑一下伴侣的心情。这对亚斯人来说是一种压力。
所以,有些亚斯人喜欢、也需要自己一个人的时刻。他们希望假期里能有一些不用理人、也没人理会他们的时间,可以一个人独处,看电视、上网、听歌,或沉迷在自己的兴趣里。
当亚斯人独自陶醉在他的兴趣里时,通常可以降低焦虑、稳定心情,让亚斯人重新得到快乐,恢复生活的秩序。一个人摄影、一个人爬山、一个人研究火车时刻表,可以让亚斯人的内心世界恢复和谐。
所以,亚斯人通常不喜欢将生活排得太满,会留一些闲适的、有余裕的空白,没有一定要做什么。如果伴侣不明白这点,让亚斯人的大脑不能好好放松、焦虑度降不下来,有时就会引发冲突。
被迫的孤独,是亚斯人生的大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性地过孤独的生活,这是幸福的。但也有些亚斯人是被迫过孤独的生活。许多亚斯人渴望能打入小团体、能有许多好朋友,但他们常被拒绝、常被排除在外。国外有不少针对亚斯特质者的研究,都显示BAP分数高的人,容易感觉孤单、寂寞、忧郁,甚至自杀比例较高。
社交需求是人类本能,在满足饮食、居住的基本需求后,人们就会需要团体与朋友。亚斯人喜欢孤独,但还是需要朋友。即使未达「亚斯伯格症」的诊断标准,即使只是十个人就有一人的「亚斯特质者」,还是会比其他百分之九十的人容易感受到孤单寂寞。
亚斯人从小面对的是双重的误解。亚斯人常误判他人的心意,其他人对亚斯人一些直率、坦白、天真的言行,也常无法理解,常常下意识地排斥亚斯人的真心。最常让人叹息的是,每年总有一些亚斯青少男,因为做出其他女孩排斥的动作,被送到学校性平会。有时,比起被骚扰的女孩,百口莫辩、满心伤痕的亚斯男孩,需要学校辅导中心花更多倍的人力资源来协助。
某些亚斯人 —— 不分男女 —— 对别人越真心、越喜爱、越热情,最后承受的心理创伤就越大,这是他们人生需经的历练。越是复杂的社交情境,对亚斯人来说越不擅长支应,越容易累积误会与怨怼。越是要好、越是在意的人,就越容易产生裂痕与疙瘩。
有自信的孤独
在《爱上亚斯男需要知道的二十二件事》(22Things a Woman Must Know if She Loves a Man With Asperger’s Syndrome)这本书里,作者露迪.西蒙写道,有些亚斯男会常让伴侣感觉情感疏离、彼此没有连结。即使你们有达成协议,每星期要共度多少时间,他还是会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过日子。他会把伴侣渴望共度时光视为软弱,把想要独处的他视为独立与坚强 —— 尤其在他尚未接受自己是亚斯时更会如此。如果伴侣要求更多陪伴、更多亲密,可能会被他说是「依赖的」或「黏人的」。
过了热恋期后,有些亚斯人会开始厌倦持续的陪伴,对电话、讯息不再立即回应。这时,伴侣常会感觉受伤,觉得对方已经不爱、不需要自己。
这时,双方都需要学习折衷、妥协、重新调整步调。伴侣要能理解,有时亚斯人需要空间,有时需要「停机」,避免用批评、质疑的态度针锋相对。有时伴侣因此得到的,是更独立的生活、可以投注在自己兴趣上的时间与空间。如果能早点发现伴侣的亚斯特质,就能预先准备,判断到底两个人是否适合长期在一起。
六、亚斯的伪装
伪装(pretending)也是亚斯论坛上常见的议题。你们会伪装自己吗?什么时候伪装?怎么伪装?当然,也会有人声明,他从不伪装。
亚斯的伪装并不是作假,而是为了生存。或许在某个时刻,亚斯人开始察觉自己的不一样。又在某个时刻,亚斯人发现最好是能遵循主流社会的社交模式,才能避开不幸、得到好处。亚斯人要伪装自己乐于且擅长社交,跟多数人没有两样。这是一种生存之道。
说是伪装,也可说是学习、模仿,让自己看来充满热诚,像是有很好的社交能力。但这毕竟不是本能,亚斯人的伪装,需要消耗脑力,所以难以持续一整天,他们需要休息。
如果你是亚斯人的密友或伴侣,或许会观察到他的伪装与休息,以及有些努力的笨拙表现。
假装很正常
一九九九年,亚斯界名著《假装很正常》出版,前几年原作者有补充内文出新版,又再销售一波。作者莉安.哈勒戴.韦莉(Liane Holliday Willey)是一位教育学者,在三十五岁时,因为小孩诊断亚斯伯格症,才发现自己也是亚斯人,并得到正式诊断。之后她回溯自己的前半生,写下《假装很正常》,成为女性亚斯人的经典书籍。
莉安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有些不太一样,如她年纪很小时会像男孩一样脱掉上衣一起玩,再大一点会不穿胸罩,然后在男生说她「很辣」(hot)时以为男生在说天气很热。年幼时,她曾经愤怒地推打进入好友房子的另一位小女孩,也曾经被其他小女孩排挤过。但国小、国高中阶段,在家乡家人、朋友的支持与宽容之下,莉安觉得自己应付得很好。
十三岁时,父亲送给她一只小马,陪伴她,让她更能撑过不顺利的社交生活。高中时,朋友们可以接受她的「怪异」,一面教她如何穿着、打扮、整理头发。她觉得她有能力适应,只不过她得像同时操持两种语言一样,随时看状况切换她表现出来的样貌。
莉安的高中成绩非常优秀,有很多一流大学欢迎她入学。她原本可以选择一间人数较少、气氛温馨的小型学院,但她最后来到一间大型学校。她骄傲于她的高智商跟好成绩,没有人会觉得她需要咨商或心灵导师。她原本想像,在大学里可以遇到跟她相似的人,结为好友,在到教室的路上微笑以对,轻松地聊天数分钟。入学前收到一些大学女生联谊会的邀约,她都不当一回事。
然而,在第一个学期,小团体纷纷形成,莉安都不在里面。她注意到一些让她想起家乡朋友的人,可是这些人都没注意到她。她的微笑没有回报,没有人跟随她的步伐,没有人想拨打她的电话,她好像校园里的隐形人。莉安想像自己喜欢独处,想要私人空间。但日复一日,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被「排除」,屡屡遭受拒绝。
第二学期时,她逐渐感受到疏离与孤寂。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不一样,但都以为自己有能力修补这些问题。高中时她会到学校跟坐附近的同学聊聊,心情就会比较好。但在大学,这一招没用。她在这个世界仿佛没有容身之地。这时,她决定试试学生社交团体。一位家乡旧友看出她在溺水边缘,邀她加入他所属的兄弟会举办的「姊妹之夜」活动。
如果是原本的莉安,对这样的概念一定会感到不悦,这让她好像是摆在柜子上的玩具,等待某个善心人士的垂怜与救赎。但她还是为这活动准备,到市中心区买衣服,认真装扮自己,虽然结果还是像个胖了十磅的学校老师。
莉安参加「姊妹之夜」,却还是像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她注意到其他女孩不用使力,就可以悠游在一群年轻男生里。她们不像莉安,要笨拙地挥挥手或努力找话题。这些女孩只需要呵呵傻笑,把秀发拨到肩膀后,把小手搭在男生手臂上,就可以成为注目的焦点。莉安像个旁观的科学家,分析解读其他女生的方程式,偏偏自己就是做不到。直到朋友回过头来看看她,莉安清楚知道,自己是完全的孤独,在谈笑风生的那一群人的二十呎外。她被抛在一边。
「姊妹之夜」后没多久,莉安还是想打入大学生的圈子。有一天,她认识一群女孩,这些女孩看似很想认识她、跟她谈话。她有辆车而这些女生没有,于是她们问说可不可以载她们到市区逛街。莉安说她没在市区逛街过、也没有想买什么,但是她可以载她们到任何地方。
逛街的大日子来临,女孩们等着莉安出现,指挥莉安到市中心去。好不容易停好车后,女孩们要莉安答应三小时后会在车子里等她们,就转身开始新的话题,往商店走去,快速离开莉安。莉安当下很想丢下她们不管,最终却没有这么做。
莉安真正的困扰是,她没有办法真正听懂同年龄女孩团体的对话。她可以清楚说出每一个字的意义,立即听出她们谈话内容的文法与拼字错误,但她无法正确地回应女孩们想听的话,无法真正明白她们大脑里的思考流程。类似的场景,在莉安大学第一年一直重复出现。
暑假回家时,莉安并没有觉得更好过,因为她发现过去的同学、同龄朋友,在大学里都找到新的人生轨道与方向。这让她感到不安:「为什么其他人做得到,我却不行?」回到学校,她发现必须寻找新的平衡。
莉安放下对人际相处的疑惑,让自己沉浸在课业与求取新知,为未来的研究、论文写作做准备。她发现做陶土的乐趣,在艺术创作中让心灵平静。往事不堪回首,她很不愿意想起大学时代的心灵创伤。
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兴趣、爱情与学术专业,成为日后世界知名的韦莉博士。现在她是教育学博士、畅销书作家、激励人心的演讲者,以及大脑潜能开发专家,还拥有一个马厩,继续骑马的生活。
男女亚斯的伪装
伪装,让许多成年亚斯人不容易被看出来。像莉安这样的例子,如果不是小孩诊断亚斯伯格症,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要拿一个正式诊断。正式诊断亚斯伯格症的女性远低于男性,一部分原因就是,女性「伪装」的能力还是远优于男性。台湾的大学生文化跟美国不同,许多人住大台北,又在大台北念书,不会像莉安这样几乎是一个人面对庞大而孤寂的大学校园。同样「浓度」的女亚斯,在不同的社会、环境,「必须伪装」的程度与范围可能也不相同。像莉安如果在台湾念大学,或许不会面对那么多问题。但台湾职场对「不懂礼数」的新员工的容忍度恐怕不高。
成人男性小团体内部的团体动力,与需要运用的社交技巧,通常不若女性小团体复杂。但依照传统的社会分工,男人有责任在工作与门面相关的场合好好伪装自己 —— 当然,不管NT男或亚斯男都需要,但NT男运用的是本能,亚斯男的应变能力差许多,也没那么自然。
有些亚斯男会靠喝酒让自己放得开,勇敢地在社交场合里放胆说话。酒精是社交的润滑剂,一群男生都喝酒后,彼此容易有谈开、交心的感觉。敬酒的仪式也可让对话交流自然发生。
有些亚斯男则会靠略带丑角的角色来赢得认同,比如说很勇敢地用自己笨拙的舞步来热场(可参考下一节〈亚斯的笨拙〉),让大家都认识他,感受到他的投入。这些人的场面话说得不漂亮,但对团体愿意付出,自然就不容易被排斥。
七、亚斯的笨拙
台北市长柯文哲在举办「世大运」前的宣传活动时,曾在田径场奔跑,结果笨拙地摔倒。不欣赏他的人会说柯市长喜欢作秀、让自己丑角化来引人注意。同时,也有人会说,柯文哲有亚斯特质,他很可能带有动作笨拙(motor clumsiness)的体质。符合「泛自闭症」诊断准则的人,百分之八十有运动神经协调不良的问题。这些人会说,柯市长会以好笑的姿势摔跤,并不是故意的,而是亚斯人常见的状况。
依据媒体公开资讯,柯文哲市长的儿子曾被诊断为高功能自闭症,后来改诊断为亚斯伯格症。近年来的研究证实,家里若至少有一位家人符合「泛自闭症」诊断,其他未达诊断准则的家人运动神经失调的比例,会显著高于平均值。这也符合我们先前说的,常发现家族里若有一位成员符合亚斯伯格诊断,其他人则容易带有BAP高分的亚斯特质。
话说回来,通常我们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柯文哲市长儿子的亚斯伯格症基因,绝对是来自于爸爸。不过认真说起来,我们并不能排除妈妈陈佩琪医师也可能带有亚斯基因。但,也还是要考虑「基因突变」。除非柯文哲市长或陈佩琪医师自己承认,否则我们都不能「隔空诊断」,断定说他们谁有亚斯特质。
曾有人提出疑问,亚斯人「动作笨拙」的机率很高,高过多数特质,却没有写入诊断准则。这或许是因为,有许多儿童脑神经状况常合并运动神经不协调。所以在较为复杂的儿童脑神经问题上,「运动笨拙」这项特质无法协助医师鉴别诊断。
对亚斯人的伴侣、亲友而言,「动作笨拙」是个可观察的重点。对科学家来说,这意味运动神经的不协调(相对NT人来说)。在《假装很正常》里,韦莉博士曾描述她小时候学习芭蕾舞时,如何难以一心多用,做了这个动作就忘记另一个。不过科学家已经确认,有一些单一的、不需分心的肢体动作,亚斯小朋友常常做不出来。这说明亚斯人的「动作笨拙」,不纯粹是无法一心多用,而是牵涉到运动神经元的脑神经状况。
例如有研究者以各种鼓励、利诱,设法让儿童做完一套长达五十分钟的布—奥氏动作能力测验(Bruininks-Oseretsky Test of Motor Proficiency,这是一系列特定的动作)。研究结果发现:兄弟姊妹里若有一人「符合诊断」,其他兄弟姊妹有百分之八十三跟多数人有显著差异。兄弟姊妹里没有人「符合诊断」时,则只有百分之六有差异。
亚斯人的笨拙,包括动作较为怪异、不协调,或好像失去重心的步伐、较差的球类运动技术(如传接球、跳球)、不容易维持平衡(如无法一下就学会骑脚踏车)、手写能力较差(写字扭曲、不好看,也包括不太会绑鞋带)、不擅长模仿其他人的动作。有研究者认为,这是因为亚斯人的「本体感」(proprioception)较差,无法精确掌握自己的身体某个部位现在所在的位置。
和之前说的一些亚斯特质不一样的是:如「亚斯的愤怒」,我们可见到一连串推衍的过程,是综合许多亚斯特质的结果;但亚斯人的运动不协调,却是直接写在基因里。这可用来协助我们分辨,如果有个人呈现亚斯特质,但其他家人都没有,这个人的亚斯特质到底是来自先天基因,还是来自后天的社会、文化压力?如果合并「动作笨拙」,这个人的亚斯特质,就很可能是来自基因遗传或突变。
上一段提到,有部分具备亚斯特质的成年男性,喝酒后会在社交场合跳着笨拙的舞步,炒热气氛、让大家感觉愉快,这并不是故意跳得笨拙,而是本质如此。大家看了高兴,就会鼓励这样的行为持续出现。当然,也有许多亚斯人靠持续练习克服这些状况,而也有少数亚斯人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八、亚斯的天真
有位女病人曾告诉我,她嫁给大亚斯,生了小亚斯,结婚后整天都在忙大小亚斯的事情,要照顾他们,注意别让他们出大乱子。为什么明知如此,还要跟大亚斯结婚?她说,因为她爱上先生纯真无邪(然后又很英俊)的眼神。那会让人融化,感觉可以信任。
亚斯的天真与白目是相似的问题,来自于社交大脑无法正确推论其他人的内心世界。这时,就会容易相信「字面上的意义」,把别人说的话当真,毫无保留地相信。有时则是没有保留地说出一些类似「国王新衣」那般戳破假象的话,让在场的人很尴尬。
有些具有亚斯特质的成年人,因为自己的天真吃过亏后,会学习让自己内敛些,多观察少说话,但偶尔还是能观察到天真白目的一面。「浓度」较强的亚斯人,有可能一辈子都如此 —— 像我这位病人的先生,在专业领域里,同事、主管都了解他,能欣赏、善用他的纯真与专业能力,太太就得伤脑筋,别让他在工作以外的场域,因为天真的发言而伤害到跟亲戚、邻居之间的人际关系。
天真到伤害自己
在国外的网路论坛里,常见到亚斯男的父母焦急地上网发问:他们的年轻亚斯男孩太容易相信别人,轻易付出、两肋插刀的结果,往往是被坑、被骗,付出很大的代价。
例如曾有亚斯男孩应同学的要求,把学校课程要求写的程式码给同学「参考」。同学欺骗他,直接拷贝程式码、略作修饰,就当成作业交上去。结果同学疏忽没改掉一些程式的标记,亚斯男孩的名字就留在程式码里。最后学校老师发现,两个人通通打零分。
有些亚斯人会很容易相信别人,即使是刚认识的陌生人,仍会相信「字面上的意义」,没有好好观察这个人的声调、表情、肢体动作,以及背后这么做的动机。太快相信别人,有时会得到意外的缘分,有时却会因此受伤累累。
每个亚斯人都是不同的,并不是所有亚斯人都如此天真,也有些亚斯人对社会上各种事情有很好的评估能力。不过,带有天真性格的亚斯人,就常需要亲友帮忙注意,避免成为其他人剥削、利用的对象。
女亚斯太容易相信男生
在《爱上亚斯女需要知道的二十二件事》(22 Things a Woman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Wants her Partner to Know)里,露迪.西蒙呼吁男生要善待爱上他的亚斯女 —— 尤其是亚斯青少女。当爱情来临时,这些亚斯女可能会非常相信男友说的话,一字一句地相信,在爱情的世界里,一切都照他的想法去做。露迪.西蒙指出,对亚斯女来说,她可能只需要一个好朋友,那就是她的男朋友。
有些亚斯女因为天真与信任,认识的男生提出交往要求后,很快就答应。有时这会缔结良缘,但有时,这会带来灾难。
露迪.西蒙说,亚斯女常常不了解什么是残忍,这让她们容易成为霸凌的目标。她们可能知识上很强大,但情感很脆弱。她们待人厚道,不爱斗争,常分辨不出别人有没有为她的最佳利益着想。亚斯女常因为(强调「女性特质」之下的)怪异、粗鲁、天真等特质而被当成「黑羊」,引来不友善的人攻击 —— 有些人就是喜欢让别人看起来过得不太好。这会让她更难以走出她的世界,去追逐适合的工作与梦想。
对女亚斯来说,最需要注意的是「斯芬加利型的人」(Svengali-type people)。这种人特别会对年轻、可爱的女生下手,来得到金钱或性的利益。他们会装作欣赏亚斯女孩的心灵或天赋,舌粲莲花地来捕获亚斯女的信任。如果成长过程里没有来自亲友的保护,不幸被当作目标的亚斯女,可能会在受伤害之后对浪漫的爱情感到畏惧。
九、亚斯的不解风情
社会常态里,男女在感情世界里扮演的追求/被追求、主动/被动的角色不同。这造成了,同样是「照字面意义解读」,女亚斯容易接受男生的追求,很容易把示爱的言词当真。男亚斯呢?就常常错过女生调情的意图与含蓄的表白。
在网路论坛与电子书里,我们可搜寻到许多男亚斯回顾过去,感叹自己喜欢的对象曾含蓄地送出想进一步交往的讯号,自己却忽略了。有时是许久后才发现,有些是等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女方已经心已所属、离别倾诉时,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最鲜明的例子是,在某些社交场合,当女生靠过来说:「一起喝杯茶好吗?」这或许表示她对你有意思。但亚斯男可能会因为自己并不渴或不喜欢喝茶,就直接回绝女生的邀约。许多女生不会锲而不舍,错过一次机会,或许就等不到下一次气氛对的场合。
有时,亚斯男与彼此喜欢的女生,已经发展出暧昧的情愫,却会长期卡住。女生明明已经有足够的暗示,比如会自己一个人主动来找他,男生问说要做什么时回答说做什么都可以,或者默默低头含蓄地在海边挨着走,或在独处的房间里靠得相当近。但,一来亚斯男没有读取到女方的信息,二来亚斯男想等待更明确的讯号,然后也或者亚斯男曾经有对女生示爱然后惨遭拒绝的不好回忆,这些都会让亚斯男变得保守。
所以,如果你下次从亚斯特质的男生(或他亲近的女生)那里,听到「盖棉被纯聊天」、「在旅馆同床但却没牵到手」、「在阴暗无人的草地或林间散步但什么都没发生」这样的故事,不必太怀疑,这的确有可能发生。
调情的苦手与直球对决
许多人会觉得,「调情」是很简单的人类本能。但其实,调情是社交大脑的极致表现,要同时快速考虑相当多环境因素,从最初的试探,举手投足、眉间挑动、一字一句、一个呵气,要能够丢下足够的诱引,却又不能太明确到让自己显得主动。当进入彼此挑逗的阶段时,要如何一步一步点燃、一层一层加叠,让感觉越来越明确,最后终于等到明白的邀约。
对多数亚斯男或亚斯女来说,与陌生人或普通朋友「调情」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时硬是模仿朋友或电视、电影里的剧情,反倒落入「画虎不成」的窘境。对他们而言,接受、看懂调情、能适当拿捏分寸,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有所误会、被说是骚扰或花痴,这样的创伤事件常常发生。
如果你确定你很喜欢某位具有亚斯特质的人(无论男女),有时,不妨直球对决,直接表达,明确询问一起去做什么事情好不好,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误会。想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看棒球,就别怕羞。
不过,要怎么确认一个人有亚斯特质?日后等「大人的亚斯学」成为众人皆知的显学,又该如何过滤自称有亚斯特质的人是否真的有亚斯特质?只能说,如何在感情世界得到最大收获,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结婚之后还是呆头鹅
如果婚前就不解风情,结婚后的亚斯人通常还是呆头鹅,对另一半的暗示,常无法确定是什么意思。有时伴侣又气又好笑,只好学习各种能让对方听得懂的方法。只是,这有时会让人感到没有情趣。
不过,呆头鹅有呆头鹅的好处。亚斯人不是不会外遇,但外遇的门槛高许多。想想看,如果亚斯先生出差,在饭店酒吧遇到调情,他可能三两下就回绝,然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纵使他遇到动心的对象,想挨近调情,也可能因为技巧拙劣,很快就吃闭门羹。
要让亚斯人外遇,有时需要有共同兴趣或工作(这样才有源源不绝的话题)、有密集的接触来确认情意,不用乱猜,发生的机率才会比较高。不管婚前婚后,亚斯人对感情的承诺都比NT人更能遵守,能维持较长时间的爱情。就算发生外遇,亚斯人表明愿意回到家庭的承诺,也会比NT人可信。
十、其他亚斯人常见的一些特质
脸盲
明明见过的人却想不起来,贴过去挥挥手还是叫不出名字,还要搭配其他特征才能渐渐想起来。这种脸盲,在亚斯社群里常被讨论。
亚斯的脸盲,跟记忆力无关。有些亚斯人的记忆力超好,但就是没办法「记人」。对于半生不熟的人,很难快速地想出名字,亲切热络地打招呼,对于扩大社交圈总是个负面影响。
导致脸盲的原因之一,或许是亚斯/自闭光谱的基因组合里,直接影响到负责辨识脸型并连结到记忆的神经回路。另一个原因是,记忆的成形,常需伴随「细节」与「情绪」。亚斯人不善于观察脸部表情,甚至会回避直接注意谈话者眼神、表情,这使得亚斯人对人脸的记忆力不好。
所以,有些亚斯人会想一些方法来加强人脸记忆。最常见的就是积极拍照、留底,加Line、加脸书,记下除了脸部以外的其他特征,回家整理、默记。
喃喃自语
曾有咨询者跟我说,她亚斯特质明显的先生,常会喃喃自语。有些女病人也是如此形容她们的先生。在亚斯网路论坛上,也常见到这类讨论。
亚斯的喃喃自语,部分是来自于他的大脑常常在不停想地一些事情。那些亚斯人有兴趣的、或他们坚持与追求完美的事情,常在大脑里回转。亚斯人想写的文字、想说的话,常在大脑先预先「顺」过,有时就会不经意讲出来。
另一个喃喃自语的作用,是「抵消」(undoing)。强迫症患者常运用抵消法削弱强迫意念,这一招对亚斯人一样有效。抵消法通常是亚斯人无意中自己发现的,当你大脑中有许多强迫性的念头一直出现,喃喃自语念一些完全无关甚至完全无意义的字句,可以转移注意力,把大脑从这些强迫意念上拉开。
拖延
网路论坛里,亚斯人常跟完美主义、强迫性人格连结在一起。很自然地,「拖延」的议题也就因此出现。
亚斯人的拖延,通常是因为「想太多」。比如做一份简报,对自己会有许多原则与要求,又会很担心、焦虑自己做不好。想太多的结果就是,很难开始第一步,进度一直延宕。有些人在最后关头,还是可以快速把简报完美做出来。有些人会因此出包,最后草草了事,离自己的标准还有一段距离。
再比如说,亚斯人负责经手例行公事的公文,其实没人在意,不要乱写就好。但亚斯人会想说:「有一句话不知道正式写法是什么?」上网查不到,又不知道可以问谁(社交窘困的亚斯人,常遇到不知道问谁的状况),只好搁着。拖了几天,只好硬着头皮签公文,最终就让主管留下「怎么这种小事也在拖」的印象。
大脑执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里的「行为启动」(behavior initiation)若有问题,就容易造成许多事情一直搁着没做。对于太庞大的、有很多步骤的、太无聊无趣或例行的事情,亚斯人常会拖延。如果察觉自己的习惯性拖延,现在可借助方便的手机软体,把该做的事情拆解成一个个流程,要求自己什么时候要做到什么步骤,才不会一直拖延到无法收拾。
还有另一种「亚斯的拖延」,是因为自己的生活常规,如早上起来整理东西、沐浴、吃饭花了太多时间,造成习惯性的迟到。这是大脑「执行功能」里的「时间管理」(time management)功能。改善之道是在家里放明显的数位时钟,让亚斯人自己计算每一个动作花了多少时间,协助改变生活常规。
十一、亚斯的坚持
半开玩笑地说,在台湾,没有车子经过的路段,当红灯亮起,如果你看到黄皮肤的人乖乖地等绿灯亮起才过马路,通常只有两种人:日本人、亚斯人。
这段话有两层意义。第一是社会文化的涵养,可以让多数日本人都像亚斯人一样守规矩。第二是亚斯人是公认最能坚持守规则的人,只是每个人认定的规则不见得一样。
由于超系统化的大脑、逻辑性的思考,使得亚斯人常出现因为「坚持」带来的人格特质。在不同场景、面对不同人与事表现出来的「坚持」,给人的感受常不一样。有亚斯特质的成年人会社会化、会适应、会调整自己,所以我们不见得能轻易看出这些特质。这些「坚持」带来的「不一样」,有时要长期相处才能看出些端倪。对想要了解亚斯人的伴侣,这些资讯还是值得参考。
固执
亚斯人有些在别处可以发光发亮的特质,在伴侣与家人看来,有时就叫做「固执」(rigid or stubbornness)。毕竟,亲人是最常面对这些「坚持」的人。
亚斯人常会坚持流程、坚持什么时间要做什么事情、例行该做的事情就是要做,坚持内在的价值体系、不喜欢任意改变。为了这些「坚持」,亚斯人可以跟伴侣滔滔不绝讲道理,不轻易调整。
亚斯人常有黑白分明的思考,陷入两极化,会强力固守原则。好处是,亚斯人不会轻易从众,受到宣传行销或民粹影响,也不会轻易屈服于同侪压力。有时亚斯人可以很快依照原则下决定,不会左思右想考虑许多。
固执是某些亚斯人最后成功的力量来源。他们坚守不移,不停歇,绝不放弃,可以为了自己的喜好与目标持续努力。不过,这有时也会伤害到身边的人,或因此排斥违背亚斯人原则、但其实没那么坏的人。
掌控
亚斯的「掌控」(controlling)跟固执,都是希望事情能够按照一定的轨道进行。「掌控」跟完美主义、强迫性人格常一起出现。男亚斯常让人觉得固执,女亚斯则会让人觉得掌控欲强、完美主义。
「掌控」的表现方式,有时跟所处的「位置」有关。例如具有亚斯特质的女护理师、女产品经理,总是在工作上一丝不苟、非常精准,她们会运用许多表格、流程图、心智图来管理,主动学习各种Excel技能。这种特质表现在工作上,有时可以超越社交大脑的不足,让管理阶层激赏,被拔擢为小主管。受赏识的亚斯人常会展现出职场的高忠诚度,尽力完成上级交办任务,只是同仁、部属就难免会有许多抱怨。
亚斯人的固执跟掌控,对工作或创业可能会有帮助,对人际关系却会是伤害。这跟社交大脑的灵活度有关。NT人如果发现有些事情不如预期,可能会撒个小谎闪人,或绕个弯保持距离。亚斯人常会直接把自己觉得应该怎么做讲出来,结果破坏人际关系。
亚斯人的成长过程,常经历这样的事情:看到自己觉得有把握的事情,就跳出来想要主导。但因为个性不够柔软,对于其他人的情绪不太能掌握,不知道何时应该调整,有时会造成团体的瓦解,或因为被言语攻击造成「内伤」。有些亚斯人会因为这些创伤学会内敛,从此不介入世事。不过,「团体」与「事业」不同,同样的主导与坚持,有可能让亚斯人取得事业上的成功。
亚斯的掌控与固执,是为了抚平内心的焦虑。当事情无法按照他的系统思考、价值体系与逻辑进行时,亚斯人的焦虑度会大增。「焦虑」,其实是亚斯的大问题,但这本书到这里才开始谈,是为了让读者能先清楚亚斯人焦虑的原因,才能真正解决亚斯的焦虑。
露迪.西蒙认为,对亚斯人来说,NT人主导的世界充斥着不可预期、不安全、不舒服,这让亚斯人焦虑不安。所以,有些亚斯人会跳出来说话、管事、指指点点,想要掌控。让事情顺着轨道,有清楚的规则,会让亚斯人感觉良好,有安全感,消除焦虑。
原先预期的计划如果突然生变,对亚斯人来说,有时就像大脑的软体当机,导致混淆、崩溃、手足无措或失去方向。露迪.西蒙举了一个她自己的例子:有一次她到机场,被告知说要打一支白色免费电话叫旅馆接驳车来。结果她在机场很大一片区域来回很多次,什么都没看到,只好找个人问。结果那个人挥挥手说:「就在那里啊!」她看到很明显的标志以及五支棕色的电话。这就是为什么亚斯人常会要求秩序、规则、计划到很精细的原因之一了。
正义
亚斯人并不是绝对的正义,如果必须靠潜规则才能生存,亚斯人一样能把潜规则内化进自己的道德体系。亚斯人并不是绝对只遵守法律,比如有些亚斯人是非常优秀的「骇客」(hacker),他们会依照骇客的行规做事,但偶尔会因为踩到情治单位的底线而被逮捕入狱。
不过,若是站在「公平竞争」的角度,亚斯人通常比NT人更愿意遵守规矩。
亚斯人常遭遇的问题是:即使愿意遵守潜规则,但因为对人心较不敏锐,往往不知道潜规则是什么。比如说,亚斯学生可能会把老师讲的话当成班规,一一检举同学的行为。但班级的运作有时有另一套规则,有时老师也不想正面挑战潜规则,这时,亚斯学生就遭殃了,容易被针对、排挤、甚至霸凌。
亚斯人会比NT人更关注 —— 也更愿意了解 —— 「这世界是怎么运作的?」他们会在大脑建构政府、社会运行的法则,思考人类文明要怎样才能维持,并且以身作则。亚斯人通常会比NT人更愿意为生态、环境、保护动物等付出努力。
亚斯人常会固着地以同样的标准要求别人,尽管出发点是好的,却会造成一些纷扰。亚斯人对弱势者承受的痛苦相当敏感,很在意有人偏心,常会因为感同身受,在职场、团体为这些人出头。亚斯人会在意专业伦理、工作守则、标准化流程,常仗义执言。
挺身而出的结果,让亚斯人常被视为「麻烦制造者」,因直言不讳被冷落,失去升迁机会。最糟糕的是,因为亚斯人的手腕不太好,有时自己声援的对象还会反过来指责亚斯人不要再生事了。
同样的心理作用机转,亚斯人常会对自己遭遇的「不公平」非常敏感,而且会快速反应,有时会立即发怒、抗议。亚斯人对自己承受的差别待遇(先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想像的)常会追究到底,要求说清楚。
一板一眼
高功能自闭症名人天宝.葛兰汀(Temple Grandin)曾写过一个故事:有个自闭症男孩受到重伤,但他还是继续等公车。为什么?因为有人在之前跟他说:「不可以离开公车站,否则可能会错过公车。」引述这故事的亚斯作者回忆起自己的往事,小学时,老师会坐在教室前面让学生排队问问题。有一天,他尿急忍不住,喷尿在教室里。老师问说为什么不讲一下就赶快去上厕所,他回答说:「因为老师曾经说,发问要照顺序排队。」
这就是天宝.葛兰汀说的「没有常识」。亚斯人常会照字面上的意义遵守约定,缺乏多数人都知道该怎么做的「常识」。NT人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例外,行为很有弹性。亚斯人则常会因为做事情僵硬无弹性,伤害自己或惹怒他人。
多数成年亚斯人已经社会化,不会发生像上述两个小学生的特殊案例。不过,仔细观察,亚斯人还是常出现比别人守规则、有时显得迂腐的行为。举例来说,有些亚斯人在同龄朋友都还在「分享」免费影音档案时,就坚持只看正版。不过如果自己的财力买不起正版,有时也只好打破规矩。
有时,亚斯人会坚持「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完」,即使手边的事情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像是搬新家在整理时,亚斯先生要组装书架、才能把书本归定位。这时宅配送来太太要用的「人体工学椅」,太太请先生过来帮忙组合,先生却认为书架很重要,他要先把书架组装好。太太难免心里纳闷,书架有这么重要吗?还是因为「她的事情」比较不重要?
对亚斯人来说,不幸的是:想法有弹性的NT人,比较容易得到快乐。随着潮流走,遇到风势大就弯个腰,这种个性可以降低焦虑、减少人生的阻碍,不必常绕路。他们遇到的障碍比较少,不需要常常激怒其他人。
亚斯人的思考常常是黑与白、对与错,没有中间与灰色地带。
傲气
对一些能力不错的亚斯人,「藏不住的傲气(arrogance)」、「会伤人的傲气」常是个问题。他们或许有些胜过同侪之处,有时就直白地认为有些话说出来无妨,相关的人听到可能会感觉受伤。除了少数深交的好友,多数人恐怕很难若无其事地装作没听到。
亚斯人常能见到其他同事看不到的细节,对文法、字汇、逻辑、时间以及事物的描述,能掌握得很清楚,擅长品管与编写SOP手册,对于同事觉得无聊的事情,常能坚持到底,并找出系统化、组织化的方法。
露迪.西蒙在《你好,我是亚斯伯格员工》(Asperger’s on the Job)这本书里提到「亚斯的傲慢」:许多亚斯人在工作上,或在团体里,常会想要找出更好的方法来做事情。他们会察觉不完美的地方,明白地指出来,然后想要改善。但对其他人来说,这像是在抱怨,像是觉得别人做得不够好。有时候,这会让同事觉得他们「不顾情面」。
有些亚斯人会很直率地表达:「我知道有更好的方法」、「这想法真蠢」,好像自己懂很多。有些「少一根筋」的亚斯人,有可能在刚到新的职场、刚加入一个团体,就开始检讨原先大家做事情的方法有什么不好。在不太能接受直来直往的东方社会,如果亚斯人的「底气」不够,在说了这些话后,恐怕就会被同事排挤、被主管打入冷宫。然后,亚斯人会惊讶地觉得他被误会了,疑惑为什么大家都不了解他。
单向聊天
亚斯人的伴侣,常会发现自己说的话,像是被丢进「过滤器」。亚斯人没兴趣的话题,他们会点点头表示听到后,就没有再回应。而亚斯人有兴趣的话题,就会有回应、一直讲。到最后,虽然看起来双方有互动,但亚斯人没兴趣的事情,就会被忽略。
如果亚斯先生过于坚持「单向聊天」,一段时间后,太太就会觉得自己不受重视。逛街买东西、跟朋友喝下午茶,先生不太想听。自己的同事、亲戚和喜好,先生却敷衍了事。有些太太会因此变得没有自信,有些会觉得越来越没情趣,夫妻最后变得不太聊天。
如果是跟同事聊天,亚斯人常会变得一直在聊公事,对同事的私事不太关心。这会让别人有亚斯人很认真的印象,但也会让亚斯人在职场不容易有深交的朋友。(话说回来,也的确有许多企业希望员工彼此间不要有太多私交。)
跟「单向聊天」类似的还有「平行活动」(parallel activity),亚斯人跟伴侣虽然在同一个地方消磨时间,却各玩各的,看自己的电脑、手机、电视,玩自己的游戏。缺乏真实的、面对面的互动,常让伴侣感觉寂寞、被丢到一边。
特殊的兴趣
「特殊兴趣」是区辨亚斯人的三大指标之一,但这用来回溯儿童时期的亚斯特质较有用。我国小、国中时的特殊兴趣,是搜集「今日世界」出版社的旧书与「传记文学」的旧杂志。当时我看这些书,完全没有跟人交流的机会,只会让同学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我囫囵吞枣地看了许多民国故事,现在当然早已忘光。
我的「特殊兴趣」,到大学时代转变为写报导文学、写小说,后来运势不错,得到大报文学奖肯定,机缘巧合得到在主流媒体写专栏的机会。在台湾,「数理型亚斯」比「文字型亚斯」更容易得到注意。其实在出版业界与文字工作者里,「文字型亚斯」应该不少。
亚斯人的「特殊兴趣」,通常是可以一个人单独进行的,如搜集特定的物品、探索老教堂、长跑。女亚斯的特殊兴趣常与文学、文法、动物、心理学、社会运动有关。男亚斯则常与电脑、游戏、政治、历史、运输、工程有关。不过,这只是粗略的区分,男亚斯跟女亚斯都有可能对许多种不同事物有高度兴趣。
对成年人来说,有许多「特殊兴趣」已经没办法拿来「鉴别诊断」亚斯特质,比如说喜欢动物摄影、看火车时刻表追踪铁路支线、沉迷网路游戏、看厚重历史书,在社群网路时代已被赋予新的意义:如看了欧洲维京人的历史书后在脸书写一篇书评有很多朋友分享、按赞,在IG贴拍摄的鸟有许多人欣赏。中年人赚钱后喜欢研究酒、玩车、玩音响,这也谈不上「特殊兴趣」。
怎么分辨某个兴趣是不是「亚斯的特殊兴趣」?至少要到「固着(fixation)」(或说「迷恋」)的程度吧。
在成年阶段可观察的是:亚斯人在从事自己的特殊兴趣时,很能够「享受孤独」,即使一个人默默投入,也能得到心灵的平静 —— 比如被父母责骂时,被同学、朋友排挤时,沉迷兴趣一个下午,就能忘记不愉快。也因此,为了「特殊兴趣」,亚斯人有时会花许多时间,排挤到与家人相处的时间,然后又很坚持,坚持到跟家人吵架的程度。「固着」的意思就是,亚斯人会把特殊兴趣放在第一优先。
心理学家马斯尼.阿斯顿(Maxine Aston)说,亚斯人拥有过分活跃的大脑,常一直想事情想不停,很难关起来,甚至会影响睡眠。这时,投入「特殊兴趣」可以分散注意力,让亚斯人取得平静。她认为,亚斯人拥有「特殊兴趣」的心理效用,就好比NT人找朋友喝喝酒、一起看球赛。没有「特殊兴趣」的亚斯人,较容易出现忧郁、沮丧的症状。只是,伴侣常因此觉得被忽略,好像自己在亚斯人心中的地位不如「特殊兴趣」(以及因为「特殊兴趣」结交的朋友)。
亚斯人通常不容易结交长期好友,不过,如果有共同的特殊兴趣,就不怕找不到话聊 —— 话说回来,虽然亚斯人较不容易外遇,但如果在「特殊兴趣」领域认识谈得来的异性朋友,引燃热情的机会自然也比较高。亚斯人的特殊兴趣会比多数人更深入、更重视细节,比如现在年轻人普遍爱看漫画,亚斯人会对于某个特定系列漫画非常着迷,反复看很多次,不仅记得许多对白,也会搜集完整的周边产品。如果符合以上所说的各项特征,任何事情都可以是亚斯人的「特殊兴趣」,包括「政治」跟「阅读」。
有些亚斯先生的太太,还满喜欢先生的「特殊兴趣」,因为先生忙着做那些事情时,太太就很自由没人管。「至少他不是追逐别的女人,或泡在酒吧里跟狐群狗党鬼混!」有些太太会这么说。如果不要造成家庭经济负担(如搜集「音响杂志」后舍不得丢,二十年后必须买更大的房子才摆得下),亚斯人的特殊兴趣,也是种生活方式。伴侣也可以从亚斯人的兴趣里找到可以长谈的话题。
「特殊兴趣」能跟工作结合的亚斯人,是非常幸福的,而且可因此得到众人羡慕的成就。例如对动物分类着迷的国中生,努力考上生物系,最后成为大学教授,或成为民间声望很高的科普写手、译者。
写这本书的隐藏版目的是:如果你发觉自己或另一半有亚斯特质,那你最好也观察一下自己的小孩有没有。如果有,除了情绪沟通与社交技巧的教育外,协助他能从事符合自己兴趣或个性的工作,让他在有兴趣的领域成为顶尖人物,或许可扭转他的下半生。
八.卡珊德拉症候群:无人理解的痛苦
「卡珊德拉症候群」这名词,可用在亚斯人身边的伴侣(同性亦可)、父母、小孩、手足身上。然而,最常感受到「卡珊德拉症候群」的,还是亚斯男的太太。毕竟,夫妻要长期相处,而传统两性间的分工与权力关系,让太太特别容易受到亚斯先生的影响。
亚斯人容易造成太太、女友的「卡珊德拉症候群」,以及随后产生的忧郁症状,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问题。
小时候就诊断亚斯伯格症的男生,反而不容易造成「卡珊德拉症候群」,因为个案从小就接受「亚斯」的身分,家长跟伴侣也会有心理准备,也说不定家长、老师从小就为个案准备了许多情感表达与社交技巧的课程,帮助他们经营好的婚姻生活。
没人相信妳受的苦
情感的交流、爱与归属感,是人类的基本需求。当NT伴侣的情感需求没有得到满足时,亚斯人常常感受不到。亚斯人或许觉得自己给的够了,但爱情不是用逻辑或科学就能解释。未接受诊断或未达诊断准则的亚斯人,反而常造成身边所爱的人成为「卡珊德拉症候群」的一员,进而影响身体健康。
「卡珊德拉症候群」的重点是,妳受的苦,没有人相信。没有人能明白妳经历了什么。听的人会觉得,妳可能是有点委屈,但也扭曲了一些事实;妳只是无法放下,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
因为妳的男人在外面形象不错,他努力赚钱、认真负责,同时扮演好儿子、好爸爸角色。所以当妳抱怨一段时间后,人们开始指责妳、寻找妳的错误。人们会说:「男人就是这样。」渐渐不理会这个话题。
最后,妳觉得自己被孤立。没有人能了解妳的男人在妳身上造成什么伤害。妳觉得孤单,无处可以倾诉。忧郁症状渐渐出现,侵噬妳的人生。到最后,人们知道妳的忧郁症,却已经没人记得妳最初说的那些事情。
得不到想要的爱,是谁的错
卡珊德拉故事源自于希腊神话,含有丰富的隐喻,常为后世所引用。「卡珊德拉症候群」现在最常见的用法,是指因为男伴侣的人格特质 —— 包括脑伤造成的个性变化,导致女生无法满足感情上的需求,包括爱、关心,以及亲密关系。但别人,包括女性自己的亲人、朋友,无法接受她的观点与痛苦,反而指责她不应该如此。
许多时候,男亚斯还是爱着伴侣、很在意她,可是表达爱意与愤怒的方式,超乎女生能想像与接受的范围。这会让女生感觉到孤独、不被爱、自我怀疑。造成一连串的心理压力,有些甚至演变成忧郁症。
对许多NT女孩来说,爱情值得不断地诉说,安全感永远不嫌少,女孩需要呵护。但有些亚斯男觉得,我已经送过花了,为什么需要一直送?我已经说过「我爱妳」了,为什么需要一直说?我很认真思考我们的前途,工作赚钱为了现在或未来的小孩规划,为什么我们每星期都要制造恋爱的感觉?
舆论不见得会站在女生这边。他常发脾气,是不是妳需索太多?他不再浪漫,是不是妳给他太多压力?他跟妳做爱频率降低,妳自己是不是需要检讨?其实他很好了啦,认真工作不外遇,上哪里找这么好的男人?没有警觉的亲友、医师、治疗师,会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最悲惨的是,因为亚斯男专注工作、说话直接,常在小孩面前说太太「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太太基于家庭和谐不反击。小孩长大后,接受爸爸的价值观,也常觉得妈妈做得不好,有争吵时选择站在爸爸那边。
知道问题,才能改善问题
马斯尼.阿斯顿擅长「对受到亚斯人影响的伴侣、家人提供心理治疗」,她已经写了四本谈论亚斯人婚姻与爱情的书。她整理常见的「卡珊德拉症候群」症状,包括:
低自尊
感觉困惑、迷惑
感觉愤怒、沮丧
失去自我
焦虑、恐慌
偏头痛
体重降低或暴食
经前症候群
免疫力降低
其他身心症状
欧美国家大约二十年前开始关注「亚斯伯格症」,所以现在有许多小时候来不及发现问题的中年人,在探索自己的亚斯特质。台湾呢?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大量的、谈论亚斯成年人感情世界的大众书,少有人在讲「神经多样性」与亚斯特质的普及。
台湾媒体、意见领袖对亚斯议题茫然陌生,没有足够的社会力量支撑亚斯社群大力发声,许多问题被隐藏。先生对太太失去热情,不再浪漫,性行为的频率或品质下降,在台湾不被当作重要问题,受苦的太太们很难找到人诉说。可想像的是,会有不少「卡珊德拉症候群」的受害者,到精神科诊所看诊,轻描淡写地讲些失眠、焦虑、忧郁症状,对自己跟先生的真实互动避而不谈,以后也不多话、持续看诊拿药,至少让自己的状况不要太糟糕。
马斯尼.阿斯顿在她的书里提到,察觉、了解、接受「亚斯特质」,是改善「卡珊德拉症候群」最重要的第一步;第二步,是可以买「亚斯伴侣实用手册」这类书来看,在书里或网路论坛阅读其他伴侣的经验谈;第三步,是搜寻相关的研究;最后,有必要时,寻找擅长亚斯伴侣咨商的心理师。
在台湾,这些资源都不太好找,多数人会觉得心理治疗的费用太贵。怎么说服亚斯先生做心理治疗,又是另一个常激起暴怒的问题。亚斯先生常会说:「妳举柯文哲为例说许多名人有亚斯特质,他也过得很好呀,我何必改变自己。」
没人理解的痛苦,就从写出这一本中文大众科普书开始吧,然后看看台湾出版社会不会有兴趣出更多给亚斯人看的实用书籍。唯有让社会大众知道什么是「亚斯特质」,让警觉的父母从青少年时期的教育着手,让好奇的读者哪天突然摸着额头说:「这书里的内容好像在说我自己!」一点一点地,我们才能减少陷落在「卡珊德拉症候群」里的女性。
太太诊断先生有亚斯后,拯救婚姻
二○○八年的某一天,三十岁,结婚五年的大卫.芬奇(David Finch),因为太太克莉丝汀(Kristen Finch)协助他诊断亚斯伯格症,挽救摇摇欲坠的婚姻,然后戏剧性地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
大卫是半导体工程师,从小就能感受到自己的「不一样」。在他的行业里,有不少跟他一样的怪咖,如他会注意三月十四日是「Pi日」( Pi = π = 圆周率 = 3.1415926…… ),会注意而且喜欢可以被3除尽的数字组合。但他有足够的能力掩饰自己,让同学、朋友、同事不会感觉到他有亚斯特质。
大卫会预想各种社会情境,事先在脑海构想「剧本」,演练各种脸部表情,想好要展现出「版本一」、「版本二」的人格,以及跟哪一群人要谈什么话题。这样的社会交流很累人,而大卫回家还会回想今天的表现。如果松懈下来,大卫会变得喜欢挑别人错误,想把话题拉到自己的兴趣然后长篇大论,过于自我专注导致没注意到别人的肢体语言。如果事情没有按照他的安排,他会变得烦乱易怒。买不到喜欢的汉堡,会让他接下来三小时变得愤世嫉俗、容易生气,甚至引发让人遗憾的暴怒。
当他跟克莉丝汀燃起火花、开始约会后,他学习模仿主流社会里对「男朋友」的期待,像个剧场演员「演」了足足一年。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魅力,即使他偶尔流露出有些天真或笨拙的举动,在被爱冲昏头的女朋友眼里,也会觉得他是个可爱的男人。
婚后不久,大卫渐渐露出本性。比如说,他会坚持一定要到珠儿连锁超市(Jewel-Osco)买东西,而且一定要到比较远的那一家,不能在住家附近的那家买,因为大卫指定的那家「气氛较好」。在高速公路上遇到连环车祸而塞车,大卫会一直批评开车的人犯下了哪些错误,持续听一小时后,克莉丝汀会忍不住调高收音机的音量,对大卫说:「这个人可能已经过世了,你可以有同情心一点吗?」或像大卫会一直问说:「感恩节大餐要吃多久?」克莉丝汀便会很不耐烦地打断他:「这有很重要吗?别再说了。」大卫还会把一些东西排列得很整齐,他会以特定的顺序轻敲一些物品,夜晚也会按照一定步骤在屋子里绕行。
克莉丝汀渐渐察觉大卫的固执、自我专注、过度反应。如果家里的橘子汁喝完了,大卫会大力踱步、拍打冰箱,叫说:「为什么我们会是这星球上唯一没有橘子汁的家庭?」这些生活细节严重干扰克莉丝汀的情绪。在请客吃饭时,大卫会固执地决定所有宾客的披萨配料,如果克莉丝汀提出异议,就会引发大卫炸裂的情绪反弹。他专注的事情,他的生活常规,一旦被打断,就会发脾气,即使打断他的是温柔的轻吻。
这些问题让大卫与克莉丝汀渐行渐远。他的缺陷越来越明显,大卫觉得或许他们彼此真的不适合,本质上的不一致造成彼此怨恨,让克丽丝汀对大卫渐渐冷淡。大卫不知道如何修补。「离婚」的念头开始在大卫与克莉丝汀脑海出现。
克莉丝汀的职业是语言治疗师,她的治疗对象有许多自闭症儿童 —— 原本以中重度的自闭症为主,后来渐渐有亚斯伯格症儿童。她在这些小孩身上看到大卫的身影,开始产生怀疑。有一天晚上,她等两个小孩睡着,等大卫完成他晚上八点半的例行事务 —— 凝视邻居屋顶,让自己放松。然后,克莉丝汀给大卫一个久违的拥抱,要大卫到她电脑前。
克莉丝汀要大卫真诚、快速、别想太多地回答一连串问题:「你会容易沉浸在你的特殊兴趣然后忘掉或忽略其他事情吗?」、「你的幽默感会跟多数人不太一样或让人觉得怪怪的吗?」⋯⋯
一题又一题,大卫渐渐察觉,这些题目就是在描述他,完全吻合他对自己的了解。他紧紧抓住自己手臂,开始哭泣,让克莉丝汀跟他自己都吓到。回答完两百道题目,有一百五十五题显示他有亚斯特质。为了检测网路问卷,他要克莉丝汀自己也做一遍,结果克莉丝汀只有八分。
知道自己可能有亚斯伯格症,大卫一点也不会难过、生气,反而非常高兴。这
一切终于都找到解答,原来他的各种不一样,以及社交上的障碍,是因为他从儿童时期就有的脑神经特质。而且,这是好几个月来,他跟克莉丝汀第一次有温暖的情感交流,能够好好地、深入地讨论事情。婚姻里的无助感与绝望感在此刻终于消失。那些格格不入、让人困惑的行为,现在变成一条条描述清楚的症状。原来这不是出于恶意,也不再那么难以解释。
做完网路问卷,看到大卫的正面反应,克莉丝汀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大卫当晚就开始研究「自闭症光谱状况」,他大量阅读,兴奋到难以成眠。原来这些症状也影响了其他以百万计算的人。大卫觉得他可以做些改变,可以修复他跟克莉丝汀的婚姻。
但,知道是一回事,改变又是另一回事。大卫在青少年阶段诊断出过动症,他服用「利他能」,症状明显改善,没有妨碍他的学习。亚斯伯格症没有像利他能这种「神奇子弹」,他必须靠自己想清楚,如何在保有自我的情况下做出改变。
克莉丝汀在确认亚斯伯格症的过程中,对大卫的行为更能够理解、接纳,懂得欣赏他的优点,也是他们最后能维系婚姻的原因之一。而大卫呢?为了确保能调整自己、减少对克莉丝汀无谓的干扰,他发挥了亚斯人建立规则的强项:把许多灵感、想法都随手记录起来,纸条、活页纸、记事本、电脑、手机,随时想到、随处张贴,然后把每天的想法记录到日记本里。
「当她跟着唱歌时,不要去动收音机」、「当她在讲电话时,不要硬是要加入对话」、「不要蹑手蹑脚靠近她」、「克莉丝汀早上需要时间洗个澡、准备上班」。这些内容一样一样记录起来。有时,有些改变需要调整大卫自己原本的生活常规(如原本他早上洗澡要花一小时,会把热水用光),那就坐下来跟克莉丝汀好好讨论。
大卫的努力对他们的人生带来想像不到的变化。他把自己的体验、经历写成文章,投稿到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结果纽约时报建议他写成一本书。最后他写出《生活练习日记》(The Journal of Best Practices),成为纽约时报畅销书。他辞去工作,现在是专职作家、热门演讲者。
像大卫.芬奇这样戏剧化的故事,也许不多见,但还是能让我们体悟,了解自己的亚斯特质,以及大量阅读的重要性。深受「卡珊德拉症候群」所苦的女性,可以买《我与世界格格不入》摆在家里,看先生、男友会不会无意中看到。我们需要更多谈论成人亚斯特质的繁体中文书籍与网路行销文章,让周遭的亲人、朋友对「亚斯特质」能有更多理解。等有一天,当「亚斯特质」成为流行语汇,在网路、电视、电影、平面媒体大量出现时,亚斯人与伴侣对这世界的困惑与疏离,或许就能大量减少。
九.《一级玩家》电影,述说了「亚斯的懊悔」
《一级玩家》电影里创建「绿洲」的詹姆士.哈勒代(James Halliday),有强烈的亚斯特质。他对绮拉(Kira)拥有强烈浓厚、持续一辈子的爱,却不知道如何表达。他错过了绮拉,只好在游戏关卡里设定,破关者要完成他过去胆怯没有去做、导致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错过挚爱,最痛的亚斯懊悔
《一级玩家》是大导演史蒂芬.史匹柏在二○一八年初上映的电影,描述二○四五年的世界,人类社会贫富悬殊,许多人沉迷于超大型虚拟实境游戏「绿洲」(The OASIS)。「绿洲」创办人哈勒代在二○四○年过世时,宣布留下三个「复活节彩蛋」谜题。如果有人能解开三道谜题,就可以得到价值五千亿美元的财产,以及「绿洲」的管理权。
三个彩蛋里,最复杂、占用最多时间演绎、唯一有「真人」角色出现的,是第二关,到电影《鬼店》(The Shining)场景里,邀请绮拉跳舞。现实世界里,哈勒代从没这么做。他错过跟绮拉邀舞、牵手、亲吻的机会,再也没有机会告诉绮拉「我喜欢妳」,直到绮拉死去。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如梦魇般不断在他大脑里纠缠,至死都无法忘怀。
《一级玩家》表达的,是「亚斯的懊悔」。这是显而易见的设定,决定电影主角能不能顺利破关。我们可查到国外网站、媒体讨论电影里哈勒代的亚斯特质,更多文章提到这部电影是「中年人的后悔」。但在台湾,并没有人在写公开文章时提及。或许,台湾的论述者对自闭症光谱、亚斯特质的知识太过陌生。
是的,美国好莱坞商业电影,已经能设定一位特质强烈的亚斯人,作为电影里的世界主宰,形象正面,有如神的存在。这说明美国电影圈里的编辑、导演,对成人世界里的自闭症/亚斯族群,已能充分了解,而美国社会普遍存在对亚斯人的理解与认同,足够成为支撑电影市场的力量。
这也不奇怪,毕竟,让美国能继续保持世界领导力量的矽谷,以及矽谷外的各大软体公司,就充满亚斯特质的工程师、甚至公司领导者。所以,将《一级玩家》里虚拟世界的创造者,设定为亚斯特质鲜明的宅男,并不会让观众或影评人产生违和感。
哈勒代最要好的朋友,是后来一起创办「绿洲」的欧格顿.莫洛(Ogden Morrow)。在「绿洲」上线前,哈勒代曾约绮拉见面。绮拉有提到想跳舞,但结果却是哈勒代和她一起看库柏力克的惊悚片《鬼店》。
电影里的绮拉后来嫁给莫洛,二○三四年时死于癌症。哈勒代深爱绮拉,任何她的影像、声音,都会让哈勒代引起强烈的情绪波动,所以「绿洲」世界里的「哈勒代日记」(重现哈勒代一生的细节),所有关于绮拉的资讯全数删除,只留下哈勒代跟莫洛在办公室讲跟绮拉约会、却什么刺激的事情都没做的场景,作为留给后人的线索。
凋零的玫瑰花蕊
电影男主角韦德说,绮拉,是哈勒代一生的「玫瑰花蕊」。在一直盘踞世界十大电影的《大国民》里,「玫瑰花蕊」(rosebud)是贯穿剧情的重要隐喻,象征男主角至死仍无法遗忘的伤心往事 —— 被迫与母亲分开、走向孤寂的一生。哈勒代生前设定的第二道谜题,玩家必须到「哈勒代日记馆」,进入「鬼店」游戏里的宴会厅,跳跃到一群在空中跳双人舞的僵尸中间,找出正在跳舞的绮拉。
当电影女主角莎曼珊驱赶走身边的僵尸,询问:「想要跳舞吗?」绮拉说:「你知道我等你开口等了多久?」然后,绮拉化作一阵飞灰散去。
许多影评人说,《一级玩家》电影角色刻划不深,这也是事实。《一级玩家》刻划的是哈勒代的一生,他的才华、他的坚持、他的孤独、他的愤怒,以及他寿命将尽,一切注定无法挽回时的懊悔。他无能回应绮拉跳舞的邀约,又因意见不合把好友莫洛逐出公司(背后或许也有难以言明的,不愿再想起绮拉嫁给莫洛的悲伤)。他创建新世界,成为创世神,却只有一辈子的孤寂陪伴。最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透过设计三道谜题,在他死后让全世界知道他的懊悔,把毕生的财产,传给能解开他心意的人们。
看完这本书的读者,再回头想想《一级玩家》的情节,对亚斯人会有更多理解。哈勒代缺乏跟女生交往的经验,不擅长跟女孩聊天,或许也不敢相信自己会那么好运,赢得漂亮女孩的青睐。当绮拉邀约跳舞时,他不敢确定女生的意思,或许也怕自己笨拙的舞步反而丢脸,有些亚斯人这时还会担心女生是不是有意戏弄、故意让他出丑。哈勒代想必也不具备调情的技巧,甚至连网路调情也不会,没办法一步一步套出绮拉心里的想法。
最后,哈勒代选择最安全的方式,跟绮拉一起看他着迷的《鬼店》,一部描写夫妻失和、亲子关系破碎的电影,一点也不浪漫。我们可以想像,在电影播映完后他跟绮拉喝饮料,哈勒代巨细靡遗地讲述库柏力克的所有电影,分析《鬼店》所有细节隐藏的意义,也说不定那时他已经看过好几遍《鬼店》。
这是一种常见的「亚斯的懊悔」。无法从细微表情、语气、声调、肢体动作了解女孩心意的亚斯男,只能从字面上的意义跟女孩沟通感情。女生已经释出许多讯号,其实你可以靠近一点,其实你可以尝试牵我的手,其实我想留晚一点,其实我有准备好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男孩还是专注地聊他的特殊兴趣、他的事业、最近看到好看的书,一次又一次让好不容易燃起的热情消却。终于,女孩受不了男孩的固执,或某一次无法抑制的暴怒,女孩决定放弃。
绮拉那天会想跟哈勒代热舞吗?灯光微暗、气氛正好时,绮拉会跟哈勒代拥吻吗?往事已矣,人心浮变,过了那个时间点,我们永远无法确定自己错过了什么。哈勒代也只能在游戏世界里设定,让收到跳舞邀约的绮拉说出:「你知道我等你开口等了多久?」补完他人生中最大的缺憾。
当哈勒代在程式里写入这句话时,我想他双眼会沾满泪水。就如同我在电影院看到这情节时,我也无法忍住不让泪水涌出。在能充分理解亚斯人的国度,我们可以想像,当播映到这画面时,电影院里传来一阵阵啜泣的声音。
电影首映是二○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四月,是美国自闭症觉醒月(Autism Awareness Month)活动。哈勒代一生一世的缺憾,在此时终于得到世人理解。在电影《鬼店》场景里众人奔跑的走廊,有一个裱框起来的照片,是宴会厅里跳舞的人合影。这张照片跟《鬼店》电影里一模一样,但最前面的两人,被哈勒代换成他跟绮拉,这是他已经无法实现的梦想。就像电影《忠犬小八》里等候主人多年的秋田犬,死前最后一刻见到已经过世的主人回来车站。哈勒代最后终于能跟绮拉共舞吧,在他死前似梦非梦的瞬间,最后一个甜蜜的笑容。
暮然回首,往事已成灰
如果我们把「亚斯」的边界往外扩展,从符合精神医学诊断的范围,延伸到只有一、两项较强烈亚斯特质的人,加上亚斯人逐渐「觉醒」,开始在网路与媒体撰写自己察觉亚斯特质的过程,势必会有越来越多「亚斯的懊悔」。
在我们年纪较轻,还没体会到自己的「不一样」对在乎的人造成困扰时,我们可能会过于直言,伤了朋友的心;可能会没顾虑到给长辈留个面子,让他们当场难堪;可能会在缔结爱情盟约之后,又开始享受孤独与自己的兴趣,让喜爱的人迷惘、最后逃离。我们可能因为自以为的正直,在刚加入的职场、团体或网路论坛畅所欲言,制造小小动乱,最后选择离开,结果又少掉一些人生的机会。
亚斯人在迷雾般的世界长大,人类主流的「社交大脑」习惯诡谲、暧昧、浮动、压抑,亚斯人常常不能理解这世界,也常感受到自己的想法没有被理解,就已经被贴上许多诸如「白目」、「不长眼」、「自以为是」等标签。亚斯人在迷惘的摸索中寻找生存的道路,在一定年纪后,许多事情渐渐云淡风轻,不再放在心上。但,最会让我们惦记一辈子,反复咀嚼、感叹、悔不当初的,就如《一级玩家》所演的,还是感情与友情。
在《一级玩家》最后,当韦德破关,游戏里的哈勒代带他到象征「超级管理员」(superuser)的小房间,那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让他可以逃避压力、拥有安全感。房间就像是美国亚斯小男孩喜欢的样子,有个NPC(非玩家角色)外貌像是小时候的哈勒代,正在玩古早的电动玩具。哈勒代对韦德说:
「我创造出绿洲,因为我在现实世界里从未感受到自在,我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我一辈子都很害怕,直到我知道生命即将结束的那一天。」
当韦德取得最后象征破关的大彩蛋(相当于超级管理员的感应卡),回到现实世界时,他满眼泪水。他已能理解哈勒代的痛苦与遗憾,所以他第一件事就是拥吻莎曼珊。接着莫洛赶到,要跟他完成正式签约。在对话中,韦德对莫洛说:
「绮拉不是关键,是你,莫洛先生。你才是玫瑰花蕊。哈勒代最大的遗憾就是,失去唯一的朋友。」
在超级管理员孤寂的大房间里,韦德感受到因为创造「绿洲」而致富的哈勒代,横亘一生的孤独与疏离。亚斯特质强烈的人,不容易维持长期的友情,能同时拥有的好友人数不多。莫洛能长期陪伴哈勒代,或许是能看出亚斯人的许多优点,对哈勒代的淡漠、不会说话、不擅表达感情,不放在心上。在日后经营「绿洲」的方针与哈勒代产生重大分歧时,他选择退出经营层,但还是愿意担任「哈勒代日记」馆长,关注逝去好友的遗愿。
无法感应到这一生最钟爱的女性表达出来的情意,又跟这辈子最体贴自己的好朋友决裂,哈勒代成为世界上最孤独的「神」。他希望能有人理解他的挣扎与懊悔,他希望在追逐彩蛋的过程里,能让更多人明白,不要再犯下跟他一样的错误。他希望打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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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刚上映时,就有亚斯人在社群网站上询问,哈勒代看起来就是个亚斯,这对亚斯人有很大的激励效果。他是吗?《一级玩家》电影对原着小说做了很大改写,在小说里,有明白说哈勒代在自闭症光谱上,具有亚斯伯格症的特质。他从小就是被忽略的小孩,朋友很少,除了网路游戏里认识的绮拉外,没有其他亲近的女性朋友。
为什么《一级玩家》电影不明讲哈勒代是亚斯伯格症患者?我猜想,毕竟这是全世界会有上百亿台币票房的超级商业电影,影响力很大。若明讲哈勒代是亚斯人,难免会造成刻板印象。商业电影不像我们这本书,除了全面陈述亚斯人的优点与弱点,还可以不断提醒「每一位亚斯都不一样,不要对亚斯人有刻板印象」。
在「神经多样性运动」里,会强调自闭/亚斯特质不是疾病,而是跟多数人略有不同的「脑神经状况」,有些人会歌颂亚斯人的优点与强项,这些说法都对。既然只是人类特质之一,还有那么多美妙的优点,那我们就不需要特别注意这群人,在教育、医疗、心理咨商、就业辅导等各方面,都不用给亚斯人特别的资源与关注啰?嗯,我想任何有实务经验的专业人员、教育工作者、助人工作者,都不太会这么想吧。
《一级玩家》电影里,戏剧性地借由哈勒代呈现出亚斯人的两种面貌:超强的系统性、逻辑性思考与创造力,以及有强烈感受能力、却无法合理认知与表达的社交大脑。这造成亚斯人的两极化发展,高智商或兴趣能与社会脉动结合的亚斯人,凭借专业能力赢得高收入与人们的尊重;但能力一般或运气不好的亚斯人,失业与陷入忧郁、寂寞的比例,远高于所有人的平均值。
有亚斯特质的人,只有一部分拥有类似哈勒代的高超技术能力,或能像电影里的「彩蛋学者」,靠着一项特殊的兴趣得到亮丽的工作与优渥的待遇。多数亚斯人有类似哈勒代、但比他轻微的人际障碍。这些人所处的家庭与教育系统,会需要更多资源来协助亚斯人适应社会、发挥长才。
哈勒代最后对韦德说:
「那时我领悟到,现实虽然很可怕又痛苦,但也是唯一可以好好地吃一餐的地方。因为现实,是真真切切的。」
是的,现实是真真切切的,我们都希望每天能好好吃一餐。我们欣赏、正面对待亚斯人的各种特质,找出亚斯人做得比大部分人更好的事情。但,我们更应该把一些社会资源运用于协助亚斯人在生命迈向结束时,不要有太多懊悔与遗憾,包括工作、感情、家庭。
怎么做?我不知道。不要问我「如何治疗」、「如何改善」,我没有想法。我只知道,在欧美先进国家已经迈开好几大步时,台湾距离办个某都市的「亚斯觉醒月」都还很遥远,更别说全国性的活动。
唯有让更多人认知到「亚斯」是人类重要特质,认知到自己或家人也可能是广义的亚斯/自闭光谱的一分子,我们才有可能一步一步,找出适合台湾社会文化的捷径,追上欧美先进国家对亚斯人的理解与重视。
附记 如何让亚斯「不再假装」?
如何让亚斯「不再假装」?
忧郁与焦虑
忧郁与焦虑是亚斯人常见症状,但在本书并非重点,因为这些症状常来自对主流世界的不适应。虽然「高浓度」的自闭症的确可能跟忧郁症、焦虑症有共病的体质,但即使是「低浓度」的亚斯特质,也会因为缺乏朋友、感受孤寂而忧郁。
针对自闭症光谱疾患的研究,除了恐慌症没有显著差异外,其他焦虑症(如强迫症)的盛行率,自闭症患者是其他人的大约两倍。在高功能自闭症族群里,有高达百分之七十,一生至少遇到一次「重度忧郁症」,有百分之五十会遇到第二次。有百分之三十四的自闭症患者处在忧郁症状态。
即使在未达自闭症光谱疾患诊断的人们当中,亚斯特质高的人,还是会有较多的自杀意念、自杀尝试。而这些自杀意念,又跟感受到的「生活负担」以及「归属感」高度相关。
忧郁、焦虑、自杀、寂寞、孤独,这就是为什么政府、媒体、教育界应该关心所有亚斯特质强烈的人,而不是只把焦点放在因为特殊能力大放光彩的少数人。
被漏接的亚斯人
一般家庭里的亚斯人,如果没有及早辨识出亚斯特质,预先调适、做准备,在求学阶段与找工作、适应工作时,都可能会遇到许多障碍。可想而知的是,在台湾,许许多多未达诊断准则的亚斯人,都被「漏接」了。
亚斯人「漏接」最有名的案例,是当代亚斯伯格症大师东尼.艾伍德(Tony Attwood)的儿子威尔(Will)。威尔直到三十五岁才诊断亚斯伯格症,那时他人生混乱,有药瘾以及反复入狱的问题。
为什么亚斯伯格大师看不出小孩的亚斯伯格症状?在威尔小时候,亚斯伯格症还没受到重视,艾伍德觉得威尔是个顽皮、过动、难管、情绪化的小孩。东尼的女儿罗西后来负责教育自闭症儿童,有一天,他和罗西一起看威尔四岁时的影片,看到画面里威尔跟父亲的互动,两人同时大喊:「他是亚斯!」
艾伍德很后悔没有及早发现威尔的亚斯伯格症,没有办法在他儿童青少年阶段协助他开发「专注的兴趣」,让工作与兴趣结合。确定诊断时,威尔正面临两年的刑期。亚斯伯格诊断协助他能因应监狱里的生活,指引他未来的生活方向。现在,威尔成为作家,写书协助亚斯人面对牢狱生活 —— 有酒、药瘾的人中有满高的比例有亚斯伯格症,最后因此入狱。
能及早发现,从父母与教育体系得到资源的亚斯青少年,跟没被发现的亚斯人,命运可能会是天壤之别。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台湾亚斯觉醒月」活动的最重要原因。
亚斯家族
虽然很难从研究中证实,不过,许多「亚斯界」的知名学者及代表性人物都认同,男亚斯常跟具有亚斯特质的女生交往、结婚。男亚斯会让女亚斯有仿佛见到爸爸的感觉。同时,女亚斯也较容易接受两人相处时,分别沉迷在各自兴趣的生活方式。
如果我们假设具有亚斯特质的人各占男、女百分之十,若随机分布,那情侣、夫妻双方都有亚斯特质的机率是百分之一。现实生活里,这样的配对,应该是远大于百分之一。这会推动亚斯基因的家族化、群聚化。也就是,在同一家族里,常见到有多人具亚斯特质。若是高社经地位的家族,这可能会造成盛产「学霸」,家族成员都很会考试、念书,有不错的专业发展。但在缺乏社会资源的家族,亚斯基因的群聚或许会造成家族的「向下流动」,家族内多数成员工作不稳定,忧郁、焦虑症状恶化,让亲子沟通更不顺畅。
马斯尼.阿斯顿在一篇谈亚斯家庭的文章里提到,有些因为先生有亚斯伯格症而忧心忡忡来做心理治疗的太太,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有亚斯特质。当他们的女儿出现焦虑、自伤与厌食症时,父母也不会想到女儿可能有亚斯伯格症。直到女儿来做心理治疗,第一次听到马斯尼.阿斯顿讲什么是亚斯伯格症时,潸然泪下,因为她自懂事以来为了适应社会所承受的痛苦,终于有人了解。
公开与不公开
如果有一天,台湾人已经普遍对「亚斯」有些基本了解,亚斯人要不要对外公开自己的亚斯特质?比如写在 BBS 与 email 的签名档,写在脸书、推特、 IG 与 Line 的自我介绍栏位里?
或许,等台湾多一些讲成人亚斯的书籍与文章后,有「社群意识」、想增加台湾社会对亚斯认识的人,可以开始宣示自己的亚斯特质。这有个好处,当越来越多人能理解亚斯特质,大方宣示亚斯,可以让人们注意自己跟亚斯人的沟通方式(例如:尽量有话直说,也谅解对方的直白),减少彼此的误会。
当然,很早就宣告自己亚斯特质的人,通常会面对许多人的无法理解,以及因为这样的宣示被当成「有病」。早期的行动者,往往得付出一些代价。
越多人宣告亚斯特质,就会让他的亲友、网友注意到什么是亚斯特质、什么是神经多样性。这有点像「病毒行销」,当这么做的人越来越多,也许哪天就会引爆社会大众追索、探讨亚斯特质的热潮。
医疗端的影响
医疗界对于拓展亚斯边界,以及「神经多样性运动」,感觉可能会很复杂。「神经多样性运动」必然会带来反医疗的声音,至少也会削弱医疗端对「亚斯特质」的主导权与诠释权。
当我们谈到「特质」时,就已经跳出「疾病、疾患」的范畴,自然就不是由医师来全盘主导。但,目前对儿童、成人亚斯特质了解最多、投入最多的,还是「儿童青少年精神科医师」。
儿青精神科医师常需花许多时间跟亚斯病人、家属会谈,但健保给付不高,常需靠精神科其他类病患的收入来弥补。在台湾医师里,儿青次专科医师是相当特殊的一群,他们鲜少有靠本行赚大钱的机会,却常需面对复杂、难处理、社会争议大的儿童青少年精神科问题。
无论如何,七十几年来,对亚斯/自闭症领域做出最大贡献的,还是一群关注儿童的医师。现在在成人亚斯特质范畴,则是有多位活跃的心理学家,持续提供我们新的观点、新的研究结果。「神经多样性」的论述基础,则是来自于严谨的学术著作。
可以不要再假装吗?
在一些成年亚斯人所写的专书里,我们可听到这样一种呼喊:「可以不要再假装了吗?」
「神经多样性运动」难免会有两种力量拉锯:一种是协助「少数」适应「多数」的世界,一种是认为「少数」不需要为「多数」改变。
这两种声音都有价值,没有绝对的对错。
有些亚斯人常犯的问题,修饰一下还是比较好。比如自己生病了,亲戚来照顾,醒来第一句话却说:「阿姨妳好臭喔。」或者,参加运动会跑到终点,同学递上「舒跑」,不感谢同学,却冒出一句:「舒跑好难喝,我比较喜欢宝矿力。」场面顿时难堪。
但有些假装却会让亚斯人耗费心力,弄得越来越不像自己,甚至会掩盖亚斯人原本可以发挥的才能。比如说,勉强学习其他女同学的穿着、打扮、姿态,或在职场、团体里学习沉默、附和、不敢表达自己。
理想上,在教育体系里应可制造机会,鼓励亚斯人 —— 直接「以兴趣会友」,借此得到自我肯定与未来的社会资源。在职场上,雇主 —— 尤其大企业 —— 可提倡有话直说,消除拐弯抹角的企业文化,让亚斯人不需要隐藏自己,不用担心成为异类。
写这本书的另一个隐藏版目的,是传达出亚斯人「我们可以不要再假装吗?」的心声。这是一条漫长的路,需要多数人对自闭/亚斯光谱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亚斯人为什么必须假装?因为,如果不掩盖自己,会很容易遭受误会,被拥有主流「社交大脑」的人排斥。
「不说谎」的人类社会,或许会很难维持团体运作,但过度包装也会消耗过多的大脑能量。在「可以不要再假装」的呼声下,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理解与包容来自亚斯人的白目与坚持。
写在最后 每一颗星,都应该灿烂
每一颗星,都应该灿烂
专精成人亚斯与伴侣心理治疗的凯莉.特拉(Cary Terra),在二○一二年时写了一篇文章〈成年人隐藏的自闭/亚斯特质〉(The Hidden Autistics – Asperger’s in Adults)。凯莉描述她在心理治疗时遇见的某个个案,她称为「乔」(Joe)。乔不像典型的亚斯个案,他有些腼腆,但语言表达清晰,说话风趣机智,不会回避眼神接触。乔有恰到好处的情感表达,适切的肢体语言与手势。
跟乔会谈几次后,会渐渐察觉他隐藏的亚斯特质。他没有典型的亚斯症状,不会情绪崩溃(meltdown),能够很灵敏地察觉别人对他的反应,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特殊兴趣,也不会展现出博学但脱离现实的百科全书知识。
乔的社交能力非常好,自信、机智、敏锐,甚至懂得聪明地挖苦别人。人们对他感觉良好,似乎都很喜欢他,但是,没有人会说乔是他们的亲密好友。事实上,也没有人了解乔面对世事时的长期焦虑,甚至接近恐慌。即使平凡的谈话,对他来说都像是布满地雷。他必须小心驾驭谈话的方向,闪避社交可能发生的错误。即使是短暂、不太重要的社交对话,都会让他心力交瘁,回家后从雕塑、木工、写作等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来寻求心灵的平静,这导致他跟太太没有互动。
如果用精神科的诊断准则,乔距离亚斯伯格症还很远。唯一察觉乔可能是「光谱上的人」的,是他太太。乔看起来贴心、善解人意,却会忘记太太的生日、在挂电话前不会说「再见」。他对外人展现迷人的魅力,在家里却很沉默。他不会忽略工作上的截止日,却会忘记给家里的狗吃药。
凯莉这篇文章贴上网路后,在成人亚斯社群内引爆。直到现在有两百二十八篇留言,许多人诉说他们的生命故事,他们跟乔有类似的经验与感受。有人说自己的确伪装得很好,但那就像在泳池里冲刺,就算姿态漂亮,也没办法持续太久;有人说自己像个好演员,有满满一整个图书馆的剧本随时拿出来演。大脑必须一直防备,以免说出社交场合不太适合的话语,当然会累。有女生站出来表示,许多女性也伪装得很累,但因为演技高明,没有人看得出这女孩有亚斯特质。
一位匿名的网友说,她跟凯莉描写的乔一模一样,差别只在于她是女生。她感叹在她居住的大都市,只有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治疗师能提供正式的成人亚斯伯格症诊断,她也付不起昂贵的费用。在儿子诊断亚斯伯格症后,她寻求「自我诊断」。她看起来外向,有高超的社交能力,但在社交活动后,常得瘫在床上好几小时。她常害怕自己误解别人或被别人误解,会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错或误解什么而终日惊惶,近乎恐慌。
当她跟朋友提到她怀疑自己有亚斯特质时,完全没有人相信,甚至怀疑她太戏剧化了,只是要引人注意。所以她留言恳请凯莉继续写,让更多人知道有许多像她这样的成年人,帮助这些人得到该有的协助。
还没出版,这本书已经带来改变
出纸本书总是比较麻烦,跟我以前写万字长文请网友转载不一样。编辑、制作一本纸书,需要许多专业合作,还得安排实体行销活动、媒体露出。
让我感到讶异的是,随著书稿接触到越来越多人,我开始收到回应:有些人发现前女友有亚斯特质,现在孤独一人从事社会运动;有些人察觉先生的暴怒是亚斯特质的一部分,渐渐能理解他的白目行为;有些人发现女儿的完美主义、不合群与喜欢独处,或许符合亚斯伯格症诊断,请我介绍台北适合的治疗师。
这些回应远超过预期。这说明,多数人身边的近亲、密友,多少会有一、两位有值得注意的亚斯特质,不只会影响到他的人生,也会影响你。而台湾对成人亚斯议题的陌生,连带也会影响到我们的下一代:也许你的家族里有带着强烈亚斯特质的儿童、青少年,但因为大人对什么是亚斯特质懵懂无知,无法得到适合他们的情感教育与人生引导。
这本书出版后,或许会促进探索亚斯特质的风潮。但,台湾社会还没准备好迎接在这网路时代总有一天会要到来的「亚斯觉醒」。该跟谁咨询?能跟谁求助?我只知道,找卓惠珠创办的「大亚斯社群」里的吴佑佑医师、跟与她合作的心理师,应该不会有问题。但吴佑佑医师的诊所爆掉之后呢?谁来提供有公信力的名单,让人们能放心地寻求成人亚斯伯格症诊断与心理咨商的专业服务?
当许许多多适应良好的「光谱上的人」蜂拥到凯莉.特拉的部落格留言,可以想像的是,在台湾有更多有强烈亚斯特质的人们、家庭,连什么是亚斯特质都不知道。这些家庭,如果家境良好,通常能栽培出像我一样的专业人员。如果家境普通、又没有特殊背景呢?
不管在台湾或在其他国家,媒体、作家们都喜欢凸显带有某种病症的名人,比如罹患过动症的游泳名将菲尔普斯;「高功能自闭症」名人首推电影《自闭历程》所演的天宝.葛兰汀;在成人亚斯领域,人们会赞扬像哈勒代这样靠写程式赚大钱的中上阶层。但太强调名人故事,反而会为多数人带来不切实际的压力。
现实世界的真相是,多数亚斯人没有特殊的专业能力,如果不幸遇到苛刻的求学或工作环境,家境又不足以让自己开创事业,就很可能在职场上浮浮沉沉、在许多挫败中丧失自信。有些人会像凯莉描写的乔一样,体悟到现实的残酷,努力学习NT人的社交技巧,然后消耗掉大脑能量,回到家就只想躺着,或在床上看看不烧脑的《延禧攻略》杀时间,什么都不想做。
台湾富裕家庭发现小孩因为亚斯特质在班级生活里过得不快乐时,可以寻求加入自学团体。国外富裕家庭为了陶冶亚斯女儿性情,可以为她买一匹马。但许多台湾家庭没有应变能力,光是房贷就快把父母压垮。如果没有适切的情感教育、社交技巧训练,以及引导亚斯特质青少年接受适合自己个性的专业训练,有些人最后就变成精神科诊所的长期个案,以忧郁、焦虑、失眠、冲动控制不佳的名义,服药让自己好过一点。
让亚斯人的潜能发挥,不要让亚斯人的大脑为了适应社会而耗竭、崩溃(burnout),让星团里的每一颗小星星都有发光发亮的机会,这是台湾社会接下来得认真面对的问题。
就算无法改变什么,我也想了解自己
三十年前,我的初恋情人和我在学校办的跨校大露营活动认识。那是没有手机、简讯,当然也还没有网路的时代。我们写信寄给对方,只要写上班级、姓名,就能收到。
大学联考揭晓,我们都考上预期中不错的校系。在成功岭继续收信、写信,等待着上大学,我们的感情开始产生变化。
初恋情人继续写信给我。她写给我的信最后装满书包,饱满地鼓胀起来。但我很少写信给她,就算有写,内容也很少。书包一直保存到现在,还放在我的书房。但我不太敢打开来看,里面都是我的辜负。
她一直催促着要我写信,一封一封呼喊着。我偶尔会打电话给她,但很麻烦,因为常常打不进宿舍,也没办法讲很久。我曾经去新竹找她,次数也不多。我没有钱,也没有动力克服种种困难。
我想她一直忍受着我,却还是抽出时间来看我。有一次,她回高雄,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找我。我接到她人在车站的电话,觉得有点累,没有去载她,而是跟她说,我累了,妳搭计程车来吧。
最后她终于摊牌,决定要跟我分手。我很难过,在电话另一端唱叶树茵的〈伤心无话〉。不久后我们复合,但复合没多久,她还是受不了我的难以改变,彻底地分手。
她大学毕业后在台北工作,我曾去她住处找她两次。一次住她房间,睡地板上,听她男朋友从外地打电话来。另一次是跑去参加文学奖颁奖典礼,然后她带着我去宠物店认养一只叫做MOMO的猫带回高雄。我们最后两次相见,平和、平淡,好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多年来,我一直想着为什么当年我会如此对待她。我的淡漠、我的无情、我的天真,包括那时我会带她去找一位社团活动认识的学妹,要她当我跟学妹的信差⋯⋯我定义学妹是「不牵手的小妹妹」,而且我也确实一直没有打破这规则,所以她如果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会生气。我无法感受到她幽微、没有说出来的复杂心情,要等她写信跟我抱怨才知晓,却也还是没有当一回事。
直到二十多年后,在国外亚斯成人作家的书里,我看到一段又一段跟我生活经验吻合的叙述。「我的一生,这样就说得通了!」这恍然大悟的感觉让许多事情连贯起来。的确在许多时刻,我们都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但每个决定的当下,我们的人格特质就像沉重的船锚已经先决定了方向,如果要改变就会需要付出一些力气。
三十年前,亚斯伯格症的概念还在成形,现在丰硕的亚斯特质研究,那时还没出现。我一些跟多数人不太一样的行为模式,大致会被认为「反正有些资优生就是这样」。如果时光跳跃到三十年后,我就有机会透过网路搜寻、透过各类亚斯作家写的书籍,了解自己的特质,为自己与身边的人打些预防针。
亚斯特质的人需要改变吗?非要像乔那样让自己心力交瘁地适应主流世界?改变到什么程度才够?
我想,多数人还是希望能给自己一个答案:我是谁?我为什么存在这世界上?我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个人?在大脑里编织一个以自己为主角的故事,是支撑每个人有尊严地活下去的重要支柱。
初恋情人应该会看到这本书吧。痛苦与甜蜜都成为多数已经忘却的回忆,我们步入中年,岁月老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浪漫与重逢不可能出现在我们身上。比我大一岁的初恋情人,或许会微微一笑,就像以前写信给我时的心情一样:「小男孩,你终于懂了。」
参考资料
为了写这本书,我买了四十几本电子书、搜集约八百个网页,下载一百六十个PDF档案。以下列出书里引用资讯较多的部分,分成电子书、PDF档案跟网页三个部分。
以下谈成人亚斯特质的电子书,可在亚马逊等电子书平台购买。
- 22 Things a Woman Must Know If She Loves a Man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Rudy Simone)
- 22 Things a Woman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Wants Her Partner to Know (Rudy Simone)
- 56 Traits of Asperger Syndrome, High Functioning Autism, and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J.B. Snow)
- AM I Autistic? A Guide to Autism & Asperger’s Self-Diagnosis for Adults (Lydia Andal)
- Aspergirls (Rudy Simone)
- Asperger’s on the Job (Rudy Simone)
- Asperger Syndrome and Difficult Moments (Brenda Smith Myles & Jack Southwick)
- Broken: My Story of My Relationship with an Undiagnosed Aspergers partner (Katy Ford)
- Cassandra Syndrome: 132 Signs and Symptoms (J.B. Snow)
- I am Aspien Woman (Tonia A. Marshall)
- Love, Sex & Long-Term Relationships: What People with Asperger Syndrome Really Really Want (Sarah Handrickx)
- Nerdy, Shy, and Socially Inappropriate (Cynthia Kim)
- NeuroDiversity (Judy Singer)
- Pretending to be Normal, Expanded Edition (Liane Holliday Willey)
- The Asperger Couple’s Workbook (Maxine Aston)
- The Asperger’s Handbook: Strategies & Strengths for the 10 Most Common Asperger’s Traits (Alina Kislenko)
- The Broad Autism Phenotype (Julie A. Deisinger)
- The Journal of Best Practices (David Finch)
- The Other Half of Asperger Syndrome (Maxine Aston)
- Understanding Autism in Adults and Aging Adults (Theresa M. Regan)
- Very Late Diagnosis of Asperger Syndrome: How Seeking a Diagnosis in Adulthood Can Change your Life (Philp Wylie)
以下PDF档案,可在网路上搜寻得到,公开下载。
- An Evolutionary Life History Framework for Psychopathology
- Are Autistic Traits Associated with Suicidality? A Test of the Interpersonal-Psychological Theory of Suicide in a Non-Clinical Young Adult Sample
- Are Autistic Traits in the General Population Related to Global and Regional Brain Differences?
- Autism and the broad autism phenotype: familial patterns and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 Autism, hypersystemizing, and truth
-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as a Qualitatively Distinct Category From Typical Behavior in a Large, Clinically Ascertained Sample
- Autism spectrum quotient, coping with stress and quality of life in a non-clinical sample – an exploratory report
- Autism Spectrum Traits in the Typical Population Predict Structure and Function in the Posterior Superior Temporal Sulcus
- Autistic-Like Traits, Sociosexuality, and Hormonal Responses to Socially Stressful and Sexually Arousing Stimuli in Male College Students
- Autistic traits below the clinical threshold: re-examining the Broader Autism Phenotype in the 21st Century
- Continuing Increases in Autism Reported to California’s Developmental Services System
- Defining the broader, medium and narrow autism phenotype among parents using the Autism Spectrum Quotient (AQ)
- Developmental white matter microstructure in autism phenotype and corresponding endophenotype during adolescence
- Evolutionary approaches to autism- an overview and integration
- Examin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utistic traits and college adjustment
- Feelings of Regret and Disappointment in Adults with High-Functioning Autism
- Invisible at the end of the Spectrum: Shadows, Residues, ‘BAP’, and the Female Aspergers Experience
- Is synesthesia more common in patients with Asperger syndrome?
- Loneliness, 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a broader autism phenotype in college students
- Measuring autistic traits in the general population: 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Autism-Spectrum Quotient (AQ) in a nonclinical population sample of 6,900 typical adult males and females
- Neuropsychological Profile of Autism and the Broad Autism Phenotype
- Perinatal Complications, Environmental Factors and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 Quantifying and exploring camouflaging in men and women with autism
- Sensory Processing Issues Associated With Asperger Syndrome: A Preliminary Investigation
- Sexuality and the Autism Spectrum: Implications for Individuals with the Broad Autism Phenotype
- Self-Reported Autism Symptoms in Adults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 Talent in autism: hyper-systemizing, hyper-attention to detail and sensory hypersensitivity
- The Autism-Spectrum Quotient (AQ): Evidence fromAsperger Syndrome/High-Functioning Autism, Malesand Females, Scientists and Mathematicians
- The Broader Autism Phenotype and Its Implications on the Etiology and Treatment of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 The Broad Autism (Endo)Phenotype: Neurostructural and Neurofunctional Correlates in Parents of Individuals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 The Broad Autism Phenotype, Empathy, and Intimate Relationships
- The Broad Autism Phenotype Questionnaire: Prevalence and Diagnostic Classification
- The continuum of autism
- The evolution of autistic-like and schizotypal traits: a sexual selection hypothesis
-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epression and Broader Autism Phenotype in Nonclinical Population
- The Social Brain Hypothesis and Human Evolution
- Two new theories of autism: hyper-systemising and assortative mating
- White Matter Abnormalities in Autism and Unaffected Siblings
- Why We Should Study the Broader Autism Phenotype in Typically Developing Populations
以下是网页文章,输入标题即可搜寻到。
- 7 Positive Traits of Asperger’s Syndrome
- Abandoned by AS boyfriend, is this common??
- About that famous “Asperger arrogance”
- Adult ASD: Self-diagnosis or Professional Diagnosis?
- Affluence and Autism: Cause and Effect? Or not?
- ‘All my life suddenly made sense’: how it feels to be diagnosed with autism late in life
- A look at Aspergers and control issues
- Are Aspergians Really Rude and Inconsiderate?
- Are autistic individuals the best workers around?
- Arrogance | I See Autistic People
- Asperger Emotions and Adult Relationships
- Asperger Family
- Aspergers in Adults: I Was Diagnosed at 33
- Asperger’s and Accidental Insults
- Aspergers and “Black and White” thinking
- Aspergers and perfectionism | Aspie in the family
- Asperger’s diagnosed - at 79
- Asperger’s diagnosis brings sense of relief
- Asperger’s diagnosis made sense to ‘outsider’
- Asperger Syndrome and fatigue
- Asperger’s Syndrome and the Internet Troll
- Asperger’s Syndrome: Clumsiness and Poor Motor Skills
- Asperger’s Syndrome: Problems Interpreting the Social and Emotional World
- Asperger Syndrome: What Is It And Why Is It So Hard To Diagnose?
- ‘Aspie’ diagnosis of son slipped past world expert Tony Attwood: your response
- Aspies and social justice
- Aspie teen who is naive / too trusting of friends
- AS tells NT’s how difficult relationships are
- Author Liane Holliday-Willey shares her life with Asperger’s
- ‘Autism and Stubbornness’ by Judy Endow
- Autism Awareness: How Neurodiversity Can Benefit Your Business
- Autism in girls can lie hidden
- Autism: Insights from the Study of the Social Brain
- Autism in women ‘significantly under-diagnosed’
- Autism Isn’t a ‘Male’ Condition, So Why Are Far Fewer Women Diagnosed with It?
- Autism--It’s Different in Girls
- Autistic Aloneness: When Coping Mechanisms Go Bad
- BAP and blue | Autism Research News
- Behind the ‘mask’: early diagnosis crucial in autistic girls
- Being Around People Drains Me
- Biggest regret if my life
- Chat for Adults with HFA and Aspergers: Anger-Control Problems in Adults on the Autism
- Clumsiness and autism | Cortical Chauvinism
- Complex Cases: Aspie- NT Marriage: Cassandra Phenomenon
- Connections Between Asperger’s and Face or Emotion Blindness
- Could your husband be autistic? Samantha and Andy Puleston from Devon and Joanna
- Dad’s fury as his ‘superhacker’ son with Asperger’s faces 99 years in a US jail after judge
- Dating on the Autism Spectrum
- David Finch turns Asperger’s diagnosis into best-seller
- Dealing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With the Help of His Wife
- Dear David’s Wife, Can You Diagnose My Husband, Too?
- Diagnosed with Asperger’s at 50
- Do autistic people notice when someone is falling in love with them? If you’re autistic, have you ever noticed?
- Doctors are ‘failing to spot Asperger’s in girls’
- Face Blindness (Prosopagnosia) Is Common in Autism
- Field Guide to the Truth Teller: I Cannot Tell a Lie
- Finding my diagnosis; finally everything made sense
- flirting with someone who has asperger
- Getting an Asperger’s Diagnosis as a 19-Year-Old
- Girls on the Spectrum: Q&A with the Author of Aspergirls
- Help at last for the Aspergirls
- Hiding in Plain Sight: Diagnosis Barriers for Autistic Women and Girls
- How An Asperger Syndrome Diagnosis Saved My Marriage
- How Are Women With Asperger’s Different From Men With Asperger’s?
- How do I flirt with a guy with Asperger’s enough to make him notice I like him?
- How I Feel a Year After Getting Autism/Asperger’s Diagnosis as an Adult
- How ‘Ready Player One’ looks at autism and the appeal of a virtual world
- How “Neurodiversity” is hurting our kids
- How the ‘social brain’ is functionally impaired in people with autism
- I’m Autistic, and Yes, I’ve Thought About Suicide
- I Am Not Temple Grandin | Musings of an Aspie
- I Cannot Tell a Lie - what people with autism can tell us about honesty
- I have aspergers, and I don’t like other people with aspergers
- I knew I was different long before I was diagnosed with Aspergers
- Is Having Asperger’s An Advantage In The Technology Industry?
- Is it possible my Colleague Has Asperger’s Syndrome?
- Is It Worthwhile To Seek A Formal Asperger’s Syndrome Diagnosis If You Think You Have It?
- Is James Donovan Halliday from “Ready Player One” on the spectrum?
- ‘It’s Exhausting’: The Hidden Struggle of Working Women with Autism
- It took me 32 years to get a diagnosis. Why is autism in girls still overlooked?
- I was diagnosed with autism at 40 | Now To Love
- I was diagnosed with autism in my 40s. It’s not just a male condition
- Late Autism Diagnosis: Realizing I Had Asperger’s in My Late 20s
- Life’s Extremes: Pathological Liar vs. Straight Shooter
- Living as a woman with Asperger’s
- Living with Asperger’s- diagnoses at 30 changes man’s life
- Love Is Blind, Marriage Is the Eye-opener
- Meet Judy Singer Neurodiversity Pioneer
- Motor Clumsiness and Asperger syndrome
- Motor problems key feature of autism, family study suggests
- ‘My Asperger’s Boyfriend’ | Cosmopolitan
- My life as an autistic Wikipedian
- My son, who has Asperger’s, does not respond to many of my texts, most just attempts at starting a conversation. It does not seem mean spirited. Is this something common to people with Asperger’s?
- Naivety, The Innocence of Aspergers, Autism
- Neurodiversity Is a Competitive Advantage
- Not replying to texts/ emails - is this an aspie thing?
- On the Path to Empathy, Some Forks in the Road
- Opinion : The awful truth about trolling in the autism community
- Peter Thiel: Asperger’s is an advantage | Business Insider
- People with autism have ‘unique’ brain patterns
- Paddy Considine: Knowing I have Asperger’s is a relief
- Partner Socially Clueless? It Could Be Asperger’s
- perfectionism | Musings of an Aspie
- perseveration | Musings of an Aspie
- Prosopagnosia | The Hidden Aspie
- rigidity | Aspects of Aspergers
- Rigid / Restricted Thinking | I am Cadence
- Sexual Behavior and Asperger Syndrome
- Spectrum of autism traits spans general population
- Spending Time Alone Might Be the Best Way to Rest, According to Science
- Susan Boyle escorted out of Heathrow lounge after ‘disagreement’ with staff
- Susan Boyle: ‘I have Asperger’s’ | The Guardian
- Susan Boyle: my relief at discovering that I have Asperger’s
- Ten Things I Wish Everyone Knew About Autism and Romantic Relationships
- The Angry Aspie Explains It All
- The Controversy Around Autism and Neurodiversity
- The Geek Syndrome | WIRED
- The Hidden Autistics - Asperger’s in Adults
- The Honesty of Autism
- The Mathematics of “Big Brains” / Evolution
- The Neurodiversity Movement is Dangerous
- Theory finds that individuals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don’t lack empathy
- The Pain of Isolation: Asperger’s and Suicide
- The Problem with the Neurodiversity Movement | Quillette
- These major tech companies are making autism hiring a priority
- The truth about Hans Asperger’s Nazi collusion
- The truth about my Asperger’s: Susan Boyle reveals just how difficult it is living with a condition that makes her behavior so very unpredictable
- The women who don’t know they’re autistic
- The World Needs People With Asperger’s Syndrome
- Things you regret caused by your Aspergers
- This man turned his autism diagnosis into a stand-up comedy routine
- Too naive | Asperger’s Syndrome Forum
- Top autism expert regrets missing his own son’s diagnosis
- ‘Un-diagnosing’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 What is an aspie?
- What is Neurodiversity?
- What Is The Neurodiversity Movement and Autism Rights?
- Why autism is different for girls | The Independent
- Why is being sensitive to injustice listed as a trait of Aspergers/Autism?
- What Liane Learned: Pretending To Be Normal
- Why the world expert on Asperger’s took 30 years to notice condition in his own son
- What to Know the Broad Autism Phenotype
- Why Socializing Drains Introverts More Than Extroverts
- Why do so many people perceive Aspies as stubborn?
- Why You Cannot See My Daughter’s Autism
- Wondering About Asperger’s and the Need to Control and Instru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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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世界格格不入
成人的亚斯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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