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他就在我們之中
兩位鈴木禪師。半世紀以前,鈴木大拙隻手將禪帶到了西方,這個移植的歷史重要性,被認為可媲美亞里斯多德和柏拉圖,他們兩人的作品分別在十三和十五世紀被翻譯成拉丁文。五十年後,鈴木俊隆做出了幾乎不遑多讓的貢獻。在他唯一留下的這本書中,那些對「禪」感興趣的美國人所找到的,正好是他們所需要的最佳補充。
鈴木大拙的禪是風風火火的,反觀鈴木俊隆的禪則顯得平實無奇。「開悟」是鈴木大拙禪道的核心,而他的作品之所以引人入勝,這個眩目的觀念居功不少。但在鈴木俊隆的這本書裡,「開悟」或是其近義詞「見性」卻從沒出現過。
鈴木俊隆禪師入寂前四個月,我找到個機會問他:「這本書為什麼沒有談到開悟?」禪師還未開口,他太太就湊過來,調皮地輕聲說︰「因為他還沒開悟嘛!」禪師裝出一臉驚恐的樣子,用扇子拍拍太太,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說︰「噓,千萬別說出去!」大家都笑翻了。等到笑聲沉寂下來,禪師說出了真正的原因︰「開悟不是不重要,只是它並非禪需要強調的部分。」
鈴木禪師在美國弘法僅僅十二年(十二年在東亞是一個週期),然而成果豐碩。經過這位文靜且個子小小的人的努力,一個曹洞宗註1的組織如今在美國已然欣欣向榮。他的人與曹洞宗的禪道水乳交融,是這種禪道活生生的表現。正如瑪莉.法爾拉斯(Mary Farlas)所說:
他的無我態度極為徹底,不留下任何我們可以渲染的奇言怪行。而儘管他沒有留下任何世俗意義下的豐功偉績,但他的腳印卻帶領著看不見的世界歷史向前邁進。
禪師遺下的功蹟包括了美國塔撒加拉山(Tassajara Moutain)的禪山禪修中心(Zen Mountain Center,西方第一家曹洞宗禪寺)以及舊金山的禪修中心;而對一般大眾而言,他留下的,則是這本書。
不抱任何僥倖心理,他早就為弟子們做好心理建設,讓他們可以面對最艱難的時刻──也就是目睹他的形體從這世界消失、歸於虛空的那個時刻︰
我臨終時若受著痛苦,那不打緊,不要在意;那就是受苦的佛陀。你們可別因此產生混淆。或許每個人都要為肉體的痛苦與精神的痛苦而努力掙扎,但那並不打緊,那不是什麼問題。我們應該深深感激自己擁有的是一個有限的身體……像是我的身體、你的身體。要是我們擁有無限的生命,那才是真正的大問題。
他也事先安排好傳法事宜。在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舉行的「山座儀式」(Mountain Seat ceremony)上,他立理查.貝克(Richard Baker)為其法嗣。當時,他的癌症已惡化到必須由兒子攙扶才能行走的地步。然而,每走一步,他的禪杖都叩地有聲,透露出這個人雖然外表溫文,內心卻有著鋼鐵般的禪意志。理查接過袈裟時,以一首詩作為答禮︰
這炷香
我執持良久
奉給我的師父、我的朋友
也是這座寺院的創立者
鈴木俊隆大師
你有過的貢獻,無可衡量
與你走在佛陀的微雨中
我們衣袍濕透
但蓮花瓣上
卻無滴雨停駐
兩星期後,禪師入寂了。在十二月四日舉行的喪禮上,貝克禪師向出席者朗誦了以下的讚辭︰
當師父或弟子都是不容易的事,儘管那必然是此生中的至樂。在一片沒有佛教的土地弘法也不容易,但他卻度化了許多弟子、僧眾、俗眾,讓他們走在佛道上,為全國數以千計的人帶來了生命的改變。要開創和維持一座禪寺很不容易,何況還加上一個市區的禪修團體、加州以及美國其他地區的許多禪修中心。
但這些「不容易」的事、這些非凡的成就在他手裡卻是舉重若輕,因為他倚仗的是自己的真實本性,也就是我們的真實本性。他留下的遺澤不亞於任何人,而且無一不是要緊的︰佛的心、佛的修行、佛的教誨與人生。他就在這裡,就在我們每一個人之中,只要我們想他。
休士頓.史密斯(Huston Smith)
麻省理工學院哲學系教授
註1:曹洞宗:為洞山良价禪師(見第一部之〈我呼吸,所以我存在〉注①)及其學生曹山本寂(840~901) 所創。前者提出「五位」的方便法門,後者加以弘揚,便成曹洞宗,又稱為「曹洞禪」。
出版緣起 一個完全自由的人
對鈴木禪師的弟子而言,這本書就是鈴木禪師的心──但不是他的一般心或是人格心,而是他的禪心。這心是他師父玉潤祖溫大和尚的心,是道元禪師註2的心,也是自佛陀以降全部真實或虛構的祖師、和尚,以及居士的心。它也是佛陀本人的心,是禪修的心。
但是,對大部分讀者而言,這本書則是一位禪師如何講禪和教禪的榜樣。這是一部指導人們如何修行的書,其中也說明瞭何謂禪生活,以及禪修是以何種態度和了解為前提等等。它鼓勵讀者去實現自己的真實本性、自己的禪心。
何謂「禪心」?
禪心是禪門老師常用的謎樣字眼之一,他們用這字眼來提醒弟子們跳出文字障礙,刺激弟子對自己的心和自身的存在產生驚奇。這也是所有禪訓練的目的──讓你產生驚奇,迫使你用你本性最深邃的表現來回答此一驚奇。
這本書(編按:指英文版)封面上的毛筆字寫的是「如來」二字。如來是佛陀的十種名號之一,意思是說,「他已完成佛道,從真如註3而來,就是真如、如實、實相、空性,完全的悟道者。」真如(或說是「空性」)乃是一個佛可以示現的基本憑藉。真如就是禪心。當鈴木禪師用筆尖已磨損、分叉的毛筆寫下這兩個字時,他說︰「我要用它來表現『如來』是整個世界的身體。」
何謂「初心」?
禪修的心應該始終是一顆初心(初學者的心)。那個質樸無知的第一探問(「我是誰?」)有必要貫徹整個禪修的歷程。初學者的心是空空如也的,不像老手的心那樣飽受各種習性的羈絆。他們隨時準備好去接受、去懷疑、去對所有的可能性敞開,只有這樣的心能如實看待萬物的本然面貌,一步接著一步前進,然後在一閃念中證悟到萬物的原初本性。
這種禪心的修行全書遍處可見。這本書的每一章節都直接或間接地碰觸到這個問題──如何才能在修行生活和日常生活中保持初心?這是一種古老的教學法,利用的中介是最簡單的語言和日常生活的情境。它的精神是,學禪的人應該自己教育自己。
初心是道元禪師愛用的詞語。書頁上隨處可見的兩個毛筆字:「初心」,也是出自鈴木禪師的手筆。書法的禪道注重坦率簡樸,較不在意技巧或美觀,寫書法時應該像個初學者那樣,全神貫注去寫,儼如是第一次發現你所要寫的東西那般,如此一來,你的全部性情就會表現在書法裡。禪修之道也是如此。
將聲音變成文字
將這本書出版的構想源自瑪麗安.德比(Marian Derby),她是鈴木禪師的入室弟子,也是洛斯拉圖斯(Los Altos)禪修團的負責人。鈴木禪師固定一或兩星期參加該團的坐禪一次。禪師坐禪後會講講話,為學員們加油打氣,幫忙解決他們的各種疑難雜症,瑪麗安就把這些對話錄了起來。
不久之後,她就意識到這些對話具有連貫性和系統性,值得整理成書,也可藉此為禪師非凡的精神和教誨留下一個彌足珍貴的記錄。於是,瑪麗安花了幾年時間,把錄音帶的內容整理出來,也就成為本書的第一份初稿。
接著,負責把這份初稿加工的人是鈴木禪師另一位入室弟子──楚蒂.狄克遜 (Trudy Dixon)。她的編輯經驗很豐富,一直以來都負責禪修中心刊物《風鈴》(Wind Bell)的編務。她要把初稿整理和組織成為可以出版的形式。但要編這樣的一本書並不容易,我們在這裡把這些「不容易」的理由一一說明,有助於讀者對這本書能有更好的理解。
鈴木禪師談佛法時,採取的是最困難但也最有說服力的方式──從人們的日常生活情境切入。他還試圖以一些極簡單的語句(例如「喝茶去吧!」)來傳達佛教的整個精神。因此,編輯必須十分警覺,才不會為求文字的清晰或文法的通順而犧牲掉這些別具深意的語句。
另外,如果不是對禪師很熟悉或是曾與他共事過的人,也很容易誤刪掉一些可以表現禪師人格、精力或意志的背景性說明。再來還有重複的部分、一些看似晦澀的語句以及所引用的詩句,編輯一不小心,就會把這些能加深讀者印象的成分給刪掉。事實上,讀者若能仔細閱讀那些看似晦澀或多餘的語句,反而會發現它們其實充滿了啟發性。
語言的轉換充滿挑戰
讓編輯在整理稿件的工作上更為困難的是,英語的基本假設完全是二元性的,不像日語歷經了幾百年,而發展出一套可以表現佛教非二元性觀唸的語彙。鈴木禪師講話的時候,時而使用日文的思考方式,時而使用英文的思考方式,兩種文化的語彙交替運用,隨心所欲。在他的禪語之中,這兩種語言帶著詩意和哲學氣息而融合在一起了。
然而在轉寫的過程中,停頓、節奏和語氣的強調,這種種可帶給他的話語更深意涵和整合性的語言手段,卻都很容易流失。為此,楚蒂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去跟禪師討論,以求儘可能保留一些原來的用字和味道,與此同時又兼顧到英文書稿的可讀性。
楚蒂依重點的不同而把本書畫分為三部分:「身與心的修行」、「在修行的道路上」,以及「用心理解」。這樣的區分,分別大致對應於身體、感覺與心靈的部分。她還為每一章節的談話選擇一個標題,並附以一兩句引言(通常都是引自該節的講話內容)。楚蒂的選擇多少有點武斷,但她這樣做,卻可以在標題、引言和談話內容間製造出一種張力,鞭策讀者更深入地思索話語的內容。
書中的談話唯一不是在「洛斯拉圖斯禪修團」發表的,是〈後記〉的部分,這部分是禪修中心搬入舊金山現址時,禪師兩次講話內容的濃縮版。
用生命編輯此書
結束這本書的編輯工作沒多久,楚蒂就死於癌症,當時她年僅三十,留下了丈夫麥克和兩個小孩(安妮和威爾)。麥克是位畫家,本書第六十頁(編按:指英文版)的蒼蠅就是他畫的。麥克學禪多年,當他應邀為本書畫些什麼時,他說︰「我畫不出一幅禪畫。除了這幅畫以外,我想不出能畫點什麼。我更絕對畫不出蒲團或蓮花或諸如此類的圖畫,但我卻想到『蒼蠅』這個點子。」
在麥克的畫作上,常可見到一隻現實主義筆觸的蒼蠅。鈴木禪師對青蛙一向讚譽有加,因為青蛙坐著的時候,安靜得好像睡著了一樣,但牠實際上充滿了警覺性,不讓任何一隻從牠面前飛過的昆蟲跑掉。說不定麥克的「蒼蠅」就是在等待這隻「青蛙」。
在編排《禪者的初心》這本書的整個過程,楚蒂全程與我共事,她要求我把最後的整理工作完成,並負責安排及監督印刷和出版事宜。我考慮過幾家出版商,最後選定「魏特山」(Weatherhill)出版公司,它的設計、排版完全符合這本書應有的樣子。稿子付梓前曾經過水野弘元教授過目,他是駒澤大學佛教學部部長,同時也是印度佛教的知名學者。他慨然幫助我們把一些梵文和日文的佛教術語給翻譯出來。
禪師的弘法人生
鈴木禪師只會偶一在講話中談起他的過去,以下是我盡己所能,為他的生平組織起來的一份個人簡介。他是玉潤祖溫大和尚的弟子,但另外還有一些師父,最著名的一位就是岸澤惟安禪師。岸澤禪師是道元佛學思想的研究權威,一向強調學佛者對道元思想、禪公案(特別是《碧巖錄》註4),以及佛經,均應有深入仔細的理解。
鈴木禪師從十二歲那年,即開始跟著父親的一名弟子(也就是玉潤祖溫禪師),展開了禪修的學徒生涯。與師父一起生活若干年後,他先後在駒澤佛教大學和曹洞宗的兩個專修道場(永平寺和總持寺)繼續進行修行和研究。他也在一位臨濟宗註5禪師座下短期學習過一段時間。
玉潤禪師在鈴木禪師三十歲那年入寂。因此,鈴木禪師儘管年輕,仍必須同時照管兩座寺院,一座是師父的林宗院,另一座是父親的禪寺(他的父親在玉潤禪師入寂後不久也逝世了)。林宗院是一座小禪寺,也是為數約兩百座小寺的總寺。鈴木禪師擔任林宗院住持任內,其中一個主要任務就是要遵照師父遺願,依傳統方式將林宗院加以改建。
在一九三○和四○年代,禪師在林宗院帶領一些討論小組,對日本政府的軍國主義作風和行動提出質疑,這在當時相當罕見。大戰前夕,襌師就有到美國弘法的念頭,當時因為師父堅不應允,他就只好放棄。但在一九五六年和五八年,一位朋友(日本曹洞宗的領導人)兩次力邀他到舊金山,帶領一個當地的日本曹洞宗團體。力邀第三次時,鈴木禪師終於答應前往。
將禪帶到西方世界
一九五九年時,五十五歲的鈴木禪師來到了美國。經過好幾次的延後歸程,最後,他決定留在美國弘法。禪師會留下來是因為他發現,美國人都懷有一顆「初心」,對禪很少有既定的成見,相當願意對禪敞開,相信禪能為他們的人生帶來幫助。此外,禪師也發現,美國人問問題的方式可以為禪注入新的生命。
在禪師抵達美國不久,就有好些人圍聚在他身邊,請求跟從他學禪。禪師的回答是︰「我每天大清早都會坐禪,如果你們有興趣,不妨來與我同坐。」自此,追隨鈴木禪師的人與日俱增,至今在加州已有六個據點。
當時他最常待的地方是舊金山市佩奇街(Page Street)三百號的禪修中心(共有六十名弟子住在那裡,固定來坐禪的人數就更多了),以及位於卡梅爾谷(Carmel Valley)上方的塔撒加拉泉(Tassajara Springs)的禪山禪修中心。後者是美國的第一座禪寺,固定會有為數大約六十名的學員,從事為期三個月或更長時間的修行。
師徒之間
楚蒂認為,如果能讓讀者明白弟子們對鈴木禪師有何感受,將比任何事情都更能幫助讀者理解禪師在這本書裡的談話。這位師父所給予弟子們的,名副其實就是這些談話內容的一個活生生的例證──證明他所倡導的那些看似不可能實現的目標,真的可以在這一生中體現。
各位若修行得愈深,就愈能明瞭師父的心,並且終究會明白,自己的心和師父的心都是佛心。各位還將會明白,坐禪乃是各位真實本性最完美的表現。以下是楚蒂對禪師的兩段讚辭,很能說明禪師與徒弟之間的關係︰
一位禪師就是實現了完全自由的人,而這種完全自由是所有人類的潛能。他無拘無束地生活在他整個存在的豐盈裡。他的意識之流不是我們一般自我中心意識那種固定的重複模式,而是會依實際的當下環境自然地生發出來。結果就是,他的人格表現出各種不凡的素質︰輕快、活力充沛、坦率、簡樸、謙卑、真誠、喜氣洋洋、無比善悟與深不可測的慈悲。他的整個人見證了何謂「活在當下」的真實之中。
但到頭來,讓眾弟子感到困惑、入迷和被深化的,並不是老師的不平凡,而是他的無比平凡。因為他只是他自己,所以得以成為眾弟子的一面鏡子。與他在一起時,我們意識到了自己的優點和缺點,但與此同時又不會感受到他有一絲讚美或責難。在他面前,我們看到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也看到了他的各種不平凡只是我們自己的真實本性。當我們學會把本性釋放出來,師徒之間的界線就會消失,消失在佛心展開而成的一道存在與歡愉的深流裡。
理查.貝克(Richard Baker)
京都,1970
(編按:本文中所提的內容編排構想與呈現方式,與中譯本略有出入。)
註2:道元(Dogen,1200~1253):日本曹洞宗初祖,是日本佛教史上最富哲理的思想家。初習天台教義,後歸禪宗。到中國參訪名寺後,返國大揚曹洞禪,提倡「只管打坐」法門,後人稱其禪風為「默照禪」,著有《正法眼藏》。
註3:真如︰佛教上指現象的本質或真實性,又稱為「法性」、「實相」。
註4:《碧巖錄》:共十卷,由宋朝圜悟禪師(1063~1135) 編著,世稱禪門第一書。禪門的鍛鍊頗重視公案的學習,《碧巖錄》便是其中代表作品之一。
註5:臨濟宗:禪門五宗之一,強調弟子們必須建立對佛法、解脫以及修行的真正見解,相信自己的本心與佛陀一樣,無須向外尋求解脫成佛,主張修行就在日常生活之中。創立者為臨濟義玄禪師(參見第二部之〈研究佛法,研究自己〉注①)。
前言 初心
對於禪,我們用不著有深入的瞭解。哪怕你讀過很多禪方面的經典,你也必須用一顆清新的心去讀當中的每一句話。
人們都說禪修很難,但對箇中原因卻多有誤解。禪修之所以困難,不在於要盤腿而坐,也不在於要達到開悟。它之所以困難,是因為我們難以保持心的清淨,以及修行的清淨。自從禪宗在中國建立之後,發展出了很多修行方式,但卻愈來愈不清淨。我這裡不想談中國禪或者是禪宗歷史,我感興趣的只是幫助各位遠離不清淨的修行。
初心,即「初學者的心」
日文裡的「初心」一詞,意思是「初學者的心」。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始終保持這個初心。假如你只讀過《心經》註6一遍,可能會深受感動。但如果你讀過兩遍、三遍、四遍,甚至更多遍呢?說不定你會失去對它最初的感動。同樣的情形也會發生在你的其他修行上。起初有一段時間,你會保持得住初心,但修行兩、三年或更多年之後,你在修行上也許有所精進,但本心的無限意義卻相當容易會失去。
學禪者最需要謹記的就是不要墜入二元思考。我們的「本心」一切本自俱足。它總是豐富而自足,你不應離失本自俱足的心靈狀態,自足的心不同於封閉的心,它是顆空的心,是顆準備好要去接受的心。如果你的心是空的,它就會隨時準備好要去接受,對一切抱持敞開的態度。初學者的心充滿各種的可能性,老手的心卻沒有多少可能性。
分別心會使你受到限制
如果你有太多分別心的思想,就會畫地自限。如果你太苛求或貪婪,你的心就不會豐富和自足。如果你失去自足的本心,就會無戒不犯。當你的心變得苛求,當你汲汲於想要得到什麼,到頭來你就會違反自己誓守過的戒律,包括不妄語、不偷盜、不殺生、不邪婬等等。但要是你能保持本心,戒律就會守好它們自己。
初學者不會有「我已經達到了什麼」的這種念頭,所有自我中心的思想都會對我們廣大的心形成限制。當我們的心很慈悲時,它就是無邊無際的。我們日本曹洞宗初祖道元禪師屢屢強調,我們必須歸復自己無邊的本心,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忠於自己、同情眾生,並且切實修行。
所以,最難的事就是保持各位的初心。對於禪,我們用不著有深入的瞭解。哪怕你讀過很多禪方面的經典,你也必須用一顆清新的心去讀當中的每一句話。你不應該說「我知道禪是什麼」或者「我開悟了」。這也是所有藝術真正的秘密所在──永遠當個新手。這是非常、非常要緊的一點。如果你開始禪修的話,你就會開始欣賞你的初心。這正是禪修的秘密所在。
註6:《心經》:即《佛說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般若心經》的簡稱,此經的漢譯本有七種之多,其中唐朝玄奘法師的譯本流通最廣。《心經》所揭示的「空」的思想,為大乘佛法的心要。「摩訶」指巨大、卓越,「般若」意指真實的智慧,「波羅蜜多」是從生死輪迴的苦海至解脫的彼岸。
第一部 身與心的修行
禪修是我們真性的直接表現。嚴格來說,身為一個人,除這種修行外,沒有別種修行,除這種生活方式外,沒有別種生活方式。
1 坐禪的姿勢
當我把左腳放到右邊,同時也把右腳放到左邊,我就不會知道它們哪一隻是右腳,哪一隻是左腳。兩者同時都可以是左腳或右腳。
現在我想談談坐禪的姿勢。當你採取蓮華坐的坐姿時,右足是壓在左大腿的下面,左足是壓在右大腿的下面。當這樣盤腿而坐時,儘管我們有一隻左腳和一隻右腳,但它們卻會渾然為一。這種姿勢道出了二元的同一性:非二,非一。這也是佛教最重要的教法:非二,非一。我們的身與心既非二,也非一。如果你認為身與心是二,那你就錯了;但如果你認為身與心是一,你同樣是錯的。我們的身與心既是二,又是一。我們總以為所有事物不是一就是多於一,不是單數就是複數,但在實際經驗裡,我們的生命不只是複數,它也是單數。我們每一個人都既獨立而又依賴。
若干年後我們都會死。如果我們認為死亡是生命的終結,那就是個誤解。另一方面,如果我們認為自己不會死,那也同樣是個誤解。我們既會死,但我們又不會死,這才是正見。有些人認為,人死的時候只是肉體死去,而心靈或靈魂會永遠長存,這也不全然是對的,因為心靈與肉體都有其盡頭;但是,說心靈與肉體會永遠存在卻也是對的。
儘管我們有「心靈」和「肉體」這兩個不同的觀念,但它們實際是一體的兩面,這才是正見。所以,我們坐禪時採取盤腿坐姿,為的就是要象徵這個真理。當我把左腳放到右邊,同時也把右腳放到左邊,我就不會知道它們哪一隻是右腳,哪一隻是左腳。兩者同時都可以是左腳或右腳。
坐禪時最需要注意的是保持脊骨挺直。你的兩耳和雙肩都應該成一水平線。肩膀放鬆,後腦勺斜向上,正對天花板。下巴應該收攏,當你的下巴向上抬,你的姿勢就不會有力量。另一個讓你的姿勢獲得力量的方法,是把橫隔膜往下壓向丹田,這可以幫助你維持身體與心靈的平衡。試著保持這種坐姿,起初也許會覺得呼吸不自然,但習慣之後,呼吸就會順暢而綿長。
你的兩手應該結成「禪定印」,方法是︰手掌朝上,右手手背放在左手掌中,兩手中指的中間指節相觸,兩根拇指上舉,指尖輕輕互觸(就像是中間隔著一張紙)。這樣一來,你的雙手就會構成一個漂亮的鵝蛋形。你應該小心翼翼地保持這個手印,就像是手裡抱著什麼極其珍貴的物品那樣。雙手應該貼住身體,拇指舉在肚臍的位置。兩隻手臂自然下垂,微微離開身體一點點,就像是它們各自夾著一顆蛋那般。
身體不要歪到一邊,也不要向後仰或向前傾。應該坐得直直的,就像是天空要靠你的頭才能撐起來一樣。這種坐姿不只是形式,它是佛教的關鍵所在,是對你的佛性一個完美的表現。如果想要真正地瞭解佛教,就應該依照此一姿勢來修行。這些形式不是獲得正確心靈狀態的手段,採取這些姿勢本身就是正確的心靈狀態。
但我們不需要獲得什麼特別的心靈狀態,當你想要獲得什麼,心就會遊蕩到別的地方,當你沒有想要獲得什麼,你會擁有的,就是此時此地的身體與心靈。一位禪師說過:「遇佛殺佛。」如果你遇到的不是一個在當下的佛,就應把他「殺掉」,如此你才能歸復自己的佛性。
做任何事都是我們本性的表現。我們不是為別的事而生存,我們生存是為了自己。這就是佛教的基本教法,由我們遵守的形式表達出來。另外,就像打坐有打坐的坐姿一樣,我們站在禪堂時,也有許多規則必須遵守,但訂定這些規則的目的不是要把每個人弄成一模一樣,而是為了讓每個人可以最自由、最自在地表現他們的自我。
例如,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站姿,而站姿是由身體比例來決定。當你站著的時候,兩個腳跟應該相距一拳寬,兩腳的大拇趾應與兩個乳頭在同一直線上,這就跟坐禪時,應該對丹田施予若干壓力一樣。此外,你的雙手也應該表現出你的自我。用左手抵住胸,拇指與其他手指結成圈形,右手放在上面。右手拇指向上舉,兩隻前臂與地板平行。這樣,你就會感到自己抱著根圓柱子,不會身體萎頓或歪向一邊。
姿勢正確才能保有自己
最重要的事情是擁有自己的身體。身體一旦萎頓,你就會失去自己,你的心也會遊蕩到別處去,而你也不會在自己的身體之中。這不是正道。我們必須存在於此時、此地!這是關鍵。你必須擁有自己的身體和心靈。萬物都應該以正確的方式存在於正確的地方。這樣,就什麼問題都不會產生。要是我現在使用的這個麥克風是放在別的地方,它就不能發揮功能。當我們能夠把身與心放在恰如其分的地方,那其他一切就會跟著恰如其分。
然而,我們通常都會不自覺地試著改變別的東西,而不是改變我們自己,我們都會試著讓自己以外的東西變得恰如其分,而不是讓我們自己變得恰如其分。但是如果你自己不是恰如其分的話,也就不可能讓任何東西恰如其分。反過來說,要是你能在恰當的時間以恰當的方式做事情,那萬事都會妥妥當當。你是「老闆」耶,老闆打瞌睡時,店裡的每個員工都會跟著打瞌睡。但是,當老闆扮演好自己,那麼每一位員工也會扮演好他們自己。這就是佛教的奧秘。
隨時隨地保持正確姿勢
所以,不只坐禪時應該努力保持正確的姿勢,從事其他任何活動時莫不是如此。開車時應該保持正確姿勢,看書時也應該保持正確姿勢,如果你以懶洋洋的姿勢看書,一定看不久。這是真正的教法,寫在紙上的教法不是真正的教法。白紙黑字的教法是你腦子裡的一種食物,你的腦子當然需要一些食物,但是,透過正確的修行方式讓你成為你自己,那是更為重要的事。
這也是為什麼佛陀無法接受他那時代的各種宗教。他研究過許多宗教,但都不滿意各宗教的修行方式。他無法在苦行或哲學中找到人生的答案。他感興趣的不是某些形而上的存在的物質,而是自己的身與心──存在於當下的身與心。當他找到自己時,他也發現一切眾生皆具有佛性。這就是他的開悟。開悟不是某種舒服快樂的感覺或某種奇特的心靈狀態,當你以正確的姿勢打坐,你的心靈狀態本身就是開悟。
如果你不能滿足於坐禪時的心靈狀態,心思就會左右搖擺。我們不應讓自己的身心搖擺不定或四處遊走。只要用我所說的方式打坐,就不必談論怎樣才是「正確的」心靈狀態,因為你本然就已具有了。這就是佛教的結論。
2 我呼吸,所以我存在
所謂的「我」,只是我們在一呼和一吸之間開闔的兩片活動門而已。
坐禪時,我們的心總是與呼吸緊緊相隨。吸氣時,氣會進入內在世界,呼氣時,氣會排向外在世界。內在世界是無限的,外在世界也同樣是無限的。雖然說這話有「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之分,但實際上,世界就只有一個。在這個無限的世界裡,我們的喉嚨就像兩片活動門,氣的進出就像是有人穿過這兩片活動門。
我們說「我在呼吸」,但話中的「我」這個字是多餘的,根本沒有一個「你」可供你說這個「我」字。所謂的「我」,只是我們在一呼和一吸之間開闔的兩片活動門而已。它只是開闔,如此而已。如果你的心夠清淨靜謐,就會察覺到這個開闔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我」、沒有世界,也沒有身或心,有的只是兩片活動門。
覺察呼吸就是覺察佛性
所以在坐禪時,唯一存在的只有「呼吸」。但我們應該覺察著每一個呼和每一個吸,我們不應該心不在焉。要你覺察呼吸並非意謂著要你去覺察「小我」,而是意謂著你應該覺察你的普遍本性,也就是你的「佛性」。這種覺察很重要,因為我們通常都會偏向一邊。我們對人生的一般理解是二元性的︰你和我、這跟那、好與壞……等等。
事實上,這些分別性本身都只是對普遍存在的一種覺察。「你」意謂的是以你的形相覺察這個宇宙,「我」意謂的是以我的形相覺察這個宇宙。「你」和「我」不過都是兩片活動門。這種瞭解是不可少的,甚至,那不應該被稱為「瞭解」,而應該說,它是透過禪修所獲得的真實體驗。
坐禪時,沒有時間與空間觀念
所以在坐禪時,不應該有時間或空間的觀念。你也許會說︰「我們從七點四十五分開始在這房間裡打坐。」這就是有時間的觀念(七點四十五分)和空間的觀念(這房間)。但事實上你在做的,只是坐著和覺察著這個宇宙的活動,就那麼多。在這一刻,活動門朝一個方向打開,下一刻,活動門朝相反方向打開。
一刻接著一刻,我們每個人都是在不停地重複這種活動。其中既沒有時間的觀念,也沒有空間的觀念。時間與空間合而為一。你也許會說︰「我今天下午有事情要做。」但實際上並沒有「今天下午」、「一點鐘」或「兩點鐘」這種東西的存在。你在一點鐘會吃午餐,吃午餐本身就是一點鐘。到時候,你會身處某個地方,但那個地方跟一點鐘是分不開的。對於一個對人生能真正存有感激之心的人來說,這些都是一樣的。
但是,當你厭倦了人生,或許就會說︰「我不應該來這地方。到別的地方吃午餐大概要好得多了,這地方的午餐不太好。」這時候,你是在腦子裡創造了一個跟實際時間分離開來的空間觀念。
無時空分離,無善惡對立
也或者你會說︰「這件事不對,我不應該做這件事情。」事實上,當你說「我不應該做這件事情」時,你已經做了某件事情,所以你別無選擇。當你把時間與空間的觀念分離開來,你會以為你可以有所選擇,但事實上,你是非做某件事情不可的。「不做」的本身就是一種「做」。
善與惡只是存在於你心裡的東西,所以我們不應該說「這是對的」、「這是錯的」之類的話。與其說「這是錯的」,你應該說的是︰「別去做!」當你有「這是錯的」的想法時,就會給自己製造出困惑。所以在清淨宗教的領域上,是沒有時間與空間或是對與錯這樣的困惑。
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就是,什麼事情來到,就做什麼事情,好好做它!我們應該活在當下。所以坐禪時,應該專注於呼吸,讓自己成為兩片活動門,做我們當下應該做的事,做我們必須做的事,這就是禪修。在這種修行中,是沒有困惑存在的,如果你能確立這樣的生活,就不會有任何的困惑可言。
你我正如青山與白雲
著名的洞山良价禪師註7說過︰「青山白雲父,白雲青山兒,白雲終日倚,青山總不知。」這是對生命一個透徹的說明。很多事物的關係都是跟青山白雲的關係相似,像是男與女、師父與徒弟,彼此都互相依賴。但白雲不應被青山打擾,青山也不應被白雲打擾,兩者都是相當獨立,但又互相依賴。這是我們應有的生活和修行的方式。
當我們變得真正地忠於自己,我們就會變成兩片活動門,在完全獨立的同時又與萬物相互依賴。沒有空氣,我們就無法呼吸。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在世界的萬千事物之中,但一剎那接著一剎那,我們又都是身處於這個世界的中心。所以,我們是完全獨立而又完全依賴的。
如果你有這樣的體悟,有這樣的存在,你就會擁有絕對的獨立性,不被任何事所打擾。所以坐禪時,心念應該集中在呼吸上頭。這種活動是眾生的基本活動。沒有這種體悟,沒有這種修行,人們就不可能達到絕對的自由。
註7:洞山良价禪師 (807~869)︰曹洞宗建立者之一,在徹悟自性(佛性)之後,感到六祖慧能倡導之「頓悟」法門並非凡人所能達到,便揭示「五位」的方便法門,廣接上、中、下不同根器的學人,後得大弟子曹山本寂大力支持與弘揚,發展為萬古流芳的曹洞宗。
3 獲得完全的自由
有一位禪師說過︰「向東走一里就是向西走一里。」這是真正的自由,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追尋這種完全的自由。
要活在佛性之中,就必須讓小我一剎那又一剎那地死去。失去平衡時,我們就會死去,但與此同時我們又會成長茁壯。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變動不居的,是正在失去平衡的。任何東西之所以看起來美,就是因為它失去了平衡,但其「背景」卻總呈現完全的和諧。所以如果你只看到萬物的表象,而沒意識到作為它們背景的佛性,就會覺得萬物都在受苦,但如果你明白了這個存在的背景,就會瞭解受苦本身是我們應有的生活方式,是我們可以擴大生命的方式。所以,我們的禪道有時會正面肯定生命的失衡性或失序性。
看就好了,別去掌控
現今,日本的傳統繪畫都變得流於形式化,而且缺乏生命力,這也正是現代藝術為何會發展起來的原因。古代畫家喜歡在畫面上點上一些雜亂無章卻深具藝術韻味的點,這是相當困難的。因為,即便你想要把那些點安排得毫無秩序可言,但到頭來你會發現,它們還是有些秩序可言。你以為你駕馭得了它,實際上卻不能──要把一些點安排得毫無秩序可言,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個道理也適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
儘管你想盡辦法要把某些人置於你的管治之下,但那是不可能的。管理別人最好的方法是鼓勵他們使壞,然後,廣義地來說,他們就會受到你的管治。給你的牛或羊一片寬敞的綠草地是管好牠們的方法,對人也是一樣的道理。首先,讓他們做他們想做的事,你從旁看守他們,這是「上策」。要是對他們置之不理,那是不對的,是「下下策」。「次下策」就是試圖去駕馭他們。「上上策」是看著他們,但只是看著,不存有任何想控制他們的心。
任雜念自由來去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在你自己身上。在坐禪時,如果你想獲得完全的平靜,就不應該被心中出現的各種雜念困擾,應該任它們來、任它們去,然後這些雜念反而會被你所控制。但這個方法並不容易──聽起來是很容易,但事實上需要費點特別的努力。
怎麼樣才能達成這種努力呢?這正是禪修的秘密所在。比方說你碰到某些煩心事,要完全靜下心來打坐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拚命壓制心念,你的努力就是不正確的努力。唯一可幫助你的努力就是數息,或是把心念專注在一呼一吸上。我說「專注」,但把心念專注在某件事情上並不是禪的真正本意。禪的本意是如物之所如去觀物的本身,讓一切自來自去。這是最廣義的把一切置於控制之下。
禪修的目的在於打開我們的「小心」,所以專注是為了幫助你體現「大心」,也就是包含萬有的心。如果想在日常生活中發現禪的真義,你就必須要先明白,坐禪時,身體為什麼要保持適當的坐姿,以及心念為什麼要專注在呼吸上。你應該遵循修行的法則,這樣你的修行將會愈來愈精細和謹慎。只有這個方法可以引領你,體驗到禪的無上自由。
從現在走向過去
道元禪師說過︰「時間自今而昔。」乍聽之下好像是荒謬的,但在修行時,我們有時又會體驗到這是個事實。時間不但不是從過去前進到現在,反而是從現在走向過去。在中世紀的日本,有個叫「源義經註8」的著名武士,他因為國家動亂而被派到北方省分,後來在剿亂時被殺。死後,他的愛妾寫下一首和歌註9,其中兩句是︰「如君迴轉紡輪,妾盼昔變為今。」她寫這話時,實際上已經把過去幻化成為現在。在她的心裡,過去活了起來,成為了現在。所以道元禪師才會說「時間自今而昔」,這對我們邏輯性的思考來說是說不通的,但卻又存在於真實體驗之中──這既有詩歌為證,又有我們的人生為證。
當我們體驗到這種真理時,就表示我們已經悟出了時間的真義。時間都是恆常地從過去前進到現在,再從現在前進到未來。這是真的,但時間會從未來來到現在,或是從現在走向過去,這也同樣是真的。有一位禪師說過︰「向東走一里就是向西走一里。」這是真正的自由,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追尋這種完全的自由。
但沒有一些規則規範,就不可能有完全的自由。很多人(尤其是年輕人)以為,所謂的「自由」就是隻要我喜歡的事就可以做,禪根本無須講什麼規則。但事實上,對禪修者而言,遵行某些規則是絕對必要的。只要有規則可循,你就擁有獲得自由的機會。對規則不屑一顧的人,可別想要有任何自由可言。我們之所以禪修,正是為了獲得完全的自由。
4 漣漪就是你的修行
儘管心上會生起漣漪,但心的本性是清淨的,就像是帶有些許漣漪的清水。事實上,水總是帶著漣漪的,漣漪就是水的修行。
坐禪時不要刻意壓抑思考,讓思考自己停止。如果有什麼雜念要進入你的心,就讓它進來吧,它不會待太久的。如果你刻意停止思考,那就代表你受到它的幹擾了。不要被任何事物所攪擾。
雜念看似從心的外面進來的,但事實上,雜念只是你的心所產生的漣漪,只要你不為雜念所動,它們就會逐漸平伏下來。五分鐘或頂多十分鐘,你的心就會完全平靜下來。這時候,你的呼吸會變得相當緩慢,但脈搏卻會變得快一些些。
你有「大心」還是「小心」?
修行時想要讓心平靜下來,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很多感覺會生起,很多雜念或思緒會湧現,但它們只是你自己的心的漣漪,沒有任何東西會來自心的外部。我們一般都以為,心是一個接收自外而來的印象或經驗的器物,但這不是對心的正確理解。正確的理解應該是:「心包含了一切。」當你以為有什麼從外頭進來了,那只是意謂著你的心上浮現什麼。沒有任何在你之外的東西可以引起困擾。你心上的漣漪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如果你讓你的心如如呈現它自身的樣子,它就會變得平靜。這樣的心稱為「大心」。
如果你的心與某種外在的事物產生連結,它就會淪為一顆「小心」,一顆有限的心。如果心不與任何其他事物有所連結,心的活動就不會有二元性,你會把為心的活動理解為只是心的漣漪罷了。大心會體驗到,一切都盡在自己一心之中。
你明白以下兩種心的差別嗎?一種是包含一切的心,一種是與外物連結的心。兩種心事實上只是同樣的東西,但因為你的瞭解不同而有了差別,連帶使你對生命的態度也因此一瞭解的不同而產生差異。
用大心來看待生、老、病、死
心包含了一切,這是心的本質。能體驗到這點,就會讓人產生宗教情感。儘管心上會生起漣漪,但心的本性是清淨的,就像是帶有些許漣漪的清水。事實上,水總是帶著漣漪的,漣漪就是水的修行。
談論「沒有漣漪的水」或是「沒有水的漣漪」,兩者都是荒謬絕倫的。水與漣漪合而為一,大心與小心合而為一。當你能這樣去理解你的心,你就會有安全感。你的心並不希冀任何自外而來的東西,心總是充盈的。一顆帶著漣漪的心並不是一顆充滿紛擾的心,而是一顆擴大了的心,你體驗到的一切就都是大心的表現。
大心要活動,是為了透過各種不同的經驗來擴大自身。在某種意義下,一個又一個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經驗都是全新的,但另一方面來說,它們也只不過是同一個大心的延續或反覆開展。例如,假若我們早餐吃到什麼好吃的東西,我們就會說︰「真好吃!」但這個「好」,事實是與你曾經有過的某些經驗對比來的,哪怕你已經不記得那些曾有的經驗。
懷抱著大心,我們就會接受每一個經驗,一如我們體認到,在每張鏡子裡面看到的那張臉就是我們自己的。我們不用害怕會丟失這顆大心,它不來也不去。擁有這種體認,我們就不會對死亡感到恐懼,不會因為年老和生病而感到痛苦。因為我們把人生各方面都看作是大心的開展而加以品味,所以並不眷戀任何過度的歡樂。就這樣,我們擁有了從容自若,而正是為了擁有這種從容自若,我們才需要坐禪。
5 拔除心中的野草
你應該對心中的野草滿懷感激,因為到頭來,它們將會滋養你的修行。
早上鬧鐘鈴聲響起,你起床了,但感覺並不好。你坐立難安,而且,即使你到禪堂去,盤腿坐下來後,仍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你會這樣,是因為你的心產生了漣漪。清淨的修行是不應該有任何漣漪的。不過,不用擔心,你只管繼續打坐就好了,因為愈打坐,心的漣漪就會愈細小,而你的努力也會轉變為某些精微的感覺。
該對心中的野草滿懷感激
我們說︰「拔出野草,可以為植物帶來滋養。」意思是說,拔出野草,把它埋進植物四周的土壤,就可以成為植物的養分。
所以,哪怕你修行時碰到困難,哪怕你打坐時會感受到心的漣漪,但這些漣漪本身是可以幫助你的,所以你不應該被它們攪擾。
你應該對心中的野草滿懷感激,因為到頭來,它們將會滋養你的修行。如果你體驗過心中的野草是怎樣轉變成心靈養分的話,那麼你的修行就可以突飛猛進。要給我們的修行一些哲學或心理學的解釋並不難,但那是不夠的,我們必須對於野草如何轉變成養分的過程有親身的體驗才可以。
專注呼吸然後放掉呼吸
嚴格來說,在修行時,任何刻意的努力都是不好的,因為這會助長心產生更多的漣漪。另一方面,沒有努力,絕對的寧靜也是不可能達到的。我們必須有所努力,但又必須在這努力的過程中忘掉自我。在這個領域,既沒有主體性也沒有客體性。
我們的心應該只是靜靜的,甚至一無所覺,而在這種一無所覺之中,任何的努力、思想或觀念都會消失。所以,我們應該鼓勵自己努力到最後一刻,直到所有努力都消失無蹤。你應該把心念集中在呼吸上,直到不再意識到自己的呼吸為止。
我們應該把這種努力永遠持續下去,但卻不應該期望可以到達忘記一切努力的境界。我們唯一應該做的,是把心念集中在呼吸上,這就是我們真正的修行方式。
這麼做的話,你的努力就會愈來愈細緻。剛開始時,你所做的努力是相當粗糙而不清淨的,但透過修行的力量,這種努力會變得愈來愈清淨。當你的努力變得清淨,你的身與心也會變得清淨。
這是我們禪修的方式。一旦你明白了你有清淨自己和清淨周遭的本具力量,你就能夠正確而行,能夠從你周遭的一切學習,並對周遭的一切變得友善。這就是禪修的好處。但具體的修行方法應該只管以正確的姿勢打坐,並且專注於呼吸。我們就是這樣禪修的。
6 一錯再錯也是禪
那些輕輕鬆鬆就能把打坐練好的人,通常都要花更多時間才能掌握到禪的真實感和禪的精髓。但那些覺得禪修極為困難的人,卻會在其中找到更多意義。
《雜阿含經》註10第三十三卷提到了四種馬︰最上等的馬、次等的馬、下等的馬,以及最下等的馬。最上等的馬光是看到鞭影,就知道主人要牠跑得快或跑得慢,要牠跑向左或跑向右。次等的馬跑起來跟最上等的馬一樣好,不同的是,要等到馬鞭接觸到皮膚表面才會知道主人的心思。下等的馬要等到感覺皮肉痛了才會跑,而最下等的馬則非要等到痛入骨髓才會聽話。各位可以想像後面這第四種馬有多難調教。
讀到這段話,我們每一個人幾乎都想要當最上等的馬。如果本身不是這塊料的話,我們也希望至少成為次等的馬。我想,這也是人們對這段話(乃至禪)的宗旨的一般瞭解。如果你認為禪修是為了讓你能成為上等馬,你就會有大麻煩了,因為這並非對禪的正確理解。
只要你是依照正確的方法修行,那麼你是良駒或劣馬就都不重要。以佛陀的慈悲而言,你認為他對這四種馬會有什麼觀感?比起最上等的那一種,他一定會對最下等的那一種有著更多的同情。
最劣等的馬最好?
當你下定決心要以佛陀的偉大心靈來禪修時,你就會發現,最下等的馬才是最有價值的。在你自身的不完美中,你會為你堅定的求道之心找到基礎。那些輕輕鬆鬆就能把打坐練好的人,通常都要花更多時間才能掌握到禪的真實感和禪的精髓。但那些覺得禪修極為困難的人,卻會在其中找到更多意義。所以我認為,最上等的馬有時就是最下等的馬,而最下等的馬有時就是最上等的馬。
如果你研究過書法,你就會發現,能成為最優秀的書法家的,都不是特別聰明的人,那些非常聰明的人通常到達某個階段後就會停滯不前。這個道理既適用於藝術也適用於禪。對人生來說,這個道理也是同樣地真實。所以談到禪的時候,我們不能說「他資質很棒」、「他資質很差」這一類的話。
坐禪的姿勢並不是一體適用的,有些人會因為生理結構的因素無法盤腿而坐。不過,就算你不能用正確姿勢坐禪,但只要你興起真實的求道之心,一樣可以做到真切意義的坐禪。事實上,打坐有困難的人要比打坐容易的人,更容易興起真正的求道之心。
專心一意的努力
反省自己日常生活的所作所為,我們常常會感到羞愧。一個弟子寫信告訴我︰「你寄了一個日曆給我,我努力要依照每一頁上面的座右銘行事。但一年來幾乎都還沒開始,我就失敗了!」道元禪師說過︰「一錯再錯。」在他看來,一錯再錯也可以是禪。一位禪師的生活可以說是包含了很多年的一錯再錯,這意謂著他需要花許多年的時間來從事專心一意的努力。
我們說︰「好爸爸不是好爸爸。」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一個以為自己是好爸爸的人就不是好爸爸,一個以為自己是好丈夫的人就不是好丈夫。但認為自己是糟糕的丈夫的人,若能一心一意努力成為好丈夫,他就可能是個好丈夫。
如果你是因為身體的因素造成打坐時會疼痛或不舒服,那不妨用厚一點的蒲團,甚至不妨坐在椅子上,總之,不管怎樣,就是要繼續打坐下去。哪怕你是最下等的下等馬,一樣可以領悟到禪的精髓。
假如你的小孩得了不治之症,你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成天坐立不安;平常最舒適的地方就是一張溫暖的床,但現在的你因為心裡痛苦,即使躺在床上也輾轉反側。你踱來踱去,走進走出,卻毫無幫助。
當你感到心情沉重,最好的方法就是坐下來打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安撫你的創痛,沒有其他姿勢可以給予你力量去接受你的煩惱,只有坐禪的姿勢可以幫助你。採取坐禪的姿勢,你的身與心都會獲得巨大的力量,能夠依事物的如如面貌接受它們,而不管它們怡人還是不怡人。
當你感到痛苦時,最好的對策就是打坐。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讓你接受和解決你的煩惱。不管你是上等馬或下等馬,不管你的坐姿良好或欠佳,這些都無關宏旨。任何人都可以坐禪,而這是面對問題的方法。
當你坐在你的煩惱中央時,下面哪個要更真實呢?是你的煩惱還是你自己?透過坐禪,你會體悟到這一點。在持之以恆的修行中,經歷過一連串的順境和逆境之後,你將會體現禪的精髓,得到它的真實力量。
註10:《雜阿含經》:阿含,意譯為法本、教法等。「阿含」即指所傳承之教說,或佛陀教法的聖典。阿含經共分五部,大多是佛陀弟子問法後,佛才開始說法、開示。《雜阿含經》共五十卷一三六二經,彙集短而雜之經而成,所以稱為「雜阿含經」。相當於南傳《相應部》。
7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當你發現你的修行毫無效果,你反而不會刻意壓抑雜念,而雜念就自然停止了。這時候,你就會進入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階段。
修行時不應該有得失心,不應該抱任何期許,哪怕你期許的是得到開悟也是一樣。但這並不意謂著你打坐時不應該有任何目的。修行不應該有得失心這一點,乃是源自《心經》的教誨。然而,如果你沒有把這部經典讀個仔細,它就會反過來讓你產生得失心。
經上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但如果你執著於這句話,你就會很容易產生二元思惟︰一邊是你和色,一邊是空。這麼想的話,你就會努力想透過自己的形相去體現空。換句話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仍然是一種二元思惟。幸而,《心經》接著又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裡就沒有二元論的問題了。
當你打坐時發現雜念叢生,而你又企圖去壓抑雜念時,就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階段。但儘管你是抱著這樣的二元思惟在修行,但久而久之,你卻會與自己的目標渾然為一。這是因為當你發現你的修行毫無效果,你反而不會刻意壓抑雜念,而雜念就自然停止了。這時候,你就會進入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階段。
停止心念並不意謂著停止心的活動,它的意思是,你的心應該周流到你整個的身體。你的心應緊緊跟隨著呼吸。帶著豐盈的心,你的手結成手印。帶著整個的心去打坐,那麼腿痠就不足以困擾你了。那是一種沒有得失心的打坐。起初,你會覺得坐禪的姿勢對你來說是一種限制,但是當你能不為這種限制困擾時,就會發現「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真義。所以,在某些限制下找到自己的道路,才是修行的正道。
打坐時打坐,吃飯時吃飯
並不是說你所做的任何事都可以說是「坐禪」。當限制對你來說不再成了限制,那就是修行。有些人說︰「既然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佛性的顯現,所以不管我做什麼都無妨,坐禪只是多此一舉。」但這正是一種二元性的思惟。如果真的是「做什麼都無妨」,那你連說都沒有必要把它說出來了。你就只是打坐時打坐、吃飯時吃飯,如此而已。
當你說「做什麼都無妨」時,實際上你是在為你做的事情找藉口,為你的「小心」找藉口。它反映出你執著於某種特定的事情或方式。這與我們所說的「只管打坐就夠」或者「人們做的任何事都是坐禪」是不一樣的。我們做的任何事情當然都是坐禪,但沒有必要說出來。
打坐時,你應該只管打坐,別去理會腿痠和倦意。這就是坐禪。但在一開始,要如事情之所如去接受它們,是極為困難的。你會受到修行時的各種情緒和感受所困擾。當你做任何事(不管好事或壞事)的時候,都能無所罣礙、不受情緒和感受所困擾,那就是真正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品味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當有人患了癌症之類的惡疾,得知自己只有兩三年好活時,往往會尋找一些精神上的支持。有人會選擇依賴上帝的幫助,有人也許會開始坐禪。如果是選擇坐禪,那麼他修行的目的將會是體悟心的空性。這意謂著,他努力想要從二元思惟帶來的痛苦中超脫出來,這就是修習「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這樣的修行當然會對他有所幫助,但那還不算是完滿的修行。
知道生命短暫,所以盡情去品味每一天、每一刻,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人生。佛來的時候你會歡迎他,魔來的時候你一樣會歡迎他。中國著名的馬祖道一禪師註11說過一句名言︰「日面佛,月面佛。」有一次,他生了病,有人去看他時,問他︰「你還好嗎?」馬祖禪師回答說︰「日面佛,月面佛。」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人生。這是不會有煩惱的人生。有一百年可活固然美好,但只有一年可活也同樣美好。只要你持之以恆地修行,就一定能到達這個境界。
修行之初,你會碰到各式各樣的困難,這時你有必要做一些努力來讓修行貫徹下去。對初學者而言,不需要努力的修行並非真正的修行,因為初學者的修行是需要花大力氣的。尤其是對年輕人來說,必須非常刻苦耐勞才能略有所成,你必須竭盡全力。色即是色。你應該忠於自己的感覺,直到你完全忘掉你自己為止。
在到達這個階段之前,要是你以為你做的一切都是禪或者以為修不修行都無妨,那真是大錯特錯。相反地,如果你傾全力去修行而又不帶有得失心,那麼你做的一切就都是真正的修行。做任何事情時,都應該以「把事情做好」當作唯一目的。如此一來,色就會是色,而你就會是你,真正的空性也將會體現在你的修行之中。
註11:馬祖道一禪師:唐朝人,以「平常心是道」、「即心即佛」弘揚禪法,排除二元對立觀念。用棒喝、隱語、動作等方式接引學人,取代看經、坐禪傳統,自成一股自由禪風,留下許多膾炙人口的禪宗公案。以「江西馬祖」聞名於世。
8 叩頭、叩頭,再叩頭
有時候,師父和弟子會一起向佛陀叩頭。有時候,我們也不妨也向貓和狗叩頭。
坐禪結束時,我們會以頭觸地叩頭九次。我們叩頭,是表示放下自己,放下自己則意謂著棄絕二元性的思惟。所以,叩頭和坐禪並沒有分別。通常我們叩頭是為了向某個比我們更值得尊敬的人致敬,但向佛陀叩頭的時候,我們不應該有佛陀的想法,因為當你向佛陀叩頭,你就會與佛陀合而為一,你自己就已經是佛了。當你與佛為一,與萬物為一,你就會發現存在的真義。當你忘卻一切分別思想,則萬物都會成為你的師父,都是值得你敬拜的對象。
向貓和狗叩頭?
當一切都存在於你的大心時,所有二元思惟就會脫落。沒有天地之別,沒有男女之別,也沒有師徒之別。有時候,一個男的會向一個女的叩頭,一個女的也會向一個男的叩頭。有時候,弟子會向師父叩頭,師父也會向弟子叩頭。一個不會向弟子叩頭的師父,他也不會向佛陀叩頭的。有時候,師父和弟子會一起向佛陀叩頭。有時候,我們也不妨向貓和狗叩頭。
叩頭是嚴肅的修行
在你的大心裡,一切都是具有同等價值的。一切都是佛的自身。不管你看見或聽見了什麼,一切都盡在其中。在修行裡,你應該如一切之所如,接受一切,給予每一樣事物如同對佛陀的敬重。這樣,佛就會向佛叩頭,而你會向你自己叩頭。這是真正的叩頭。
如果你對你的大心沒有堅定信心,你的叩頭就會是二元性的。當你成為你自己,你就是在真切的意義下給自己叩頭,而你與萬物為一。只有在「你是你自己」的情況下,你才能在真切的意義下向萬物叩頭。
叩頭是非常嚴肅的修行,哪怕是人生的最後一刻,你也應該準備好叩頭。當你除了叩頭之外,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你就應該叩頭。這種信念極有其必要。以這種精神叩頭的話,那麼所有的戒、所有的教法就都會內化成為你的一切,而你也會擁有一切存在於大心之中的東西。
日本茶道的創始人千利休,在一五九一年因為主子豐臣秀吉的命令而切腹自殺。臨死前,千利休說︰「當我擁有這把劍時,既沒有佛也沒有祖。」他的意思是,當我們擁有大心這把劍時,世界就不是二元的。唯一存在的東西只是這種精神。這種冷靜沉著的精神總是呈現在他的茶道裡。他從不以二元性的思惟來做任何事情,他每一刻都為死做好了準備。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茶道儀式中死去,並且更新自己,這就是茶道的精神。這就是我們如何叩頭。
師父額頭上的硬皮
我師父額頭上有一塊硬皮,那是叩頭叩太多造成的。他知道自己個性冥頑不靈,所以就叩頭、叩頭,再叩頭。他總是在內心聽到他的師父斥責他的聲音。他進入曹洞宗那年是三十歲──對日本僧人來說,這個年紀才出家,算是相當晚。
人愈年輕就愈比較不頑固,愈比較容易除去自我中心思想。因此,他師父都稱他為「遲來者」,斥責他那麼晚才出家。事實上,他師父十分喜愛他的倔強性格。我師父七十歲時這樣說過︰「年輕時,我像頭老虎,如今我則像隻貓。」他非常喜歡自己像隻貓。
叩頭可以幫助我們消除自我中心思想。去除這些想法並不容易,但叩頭是一種非常有價值的修行方法。結果如何並不重要,為改善自身而努力才更為要緊。叩頭這種修行是沒有終點可言的。
只管去做,別管不可能
每次叩頭都是「四弘誓願」的再一次表達。這四大願是︰
眾生無邊誓願度 煩惱無盡誓願斷
如果佛道是達不到的,我們又怎能達到呢?但不管能否達到,我們就是應該去做!這就是佛法。
「因為那是可能的,所以我們就去做。」這並不是佛法。哪怕是不可能的,我們仍然非去做不可,因為那是我們的真實本性希望我們去做的。事實上,可不可能並不是重點。
如果去除自我中心的觀念是我們最內在的渴望,我們就非去做不可。在你下定決心去做之前,你會覺得困難重重,一旦你下定決心,就會覺得那一點都不難。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讓你獲得寧靜安詳。心的平靜不意謂著你應該什麼都不做,真正的平靜應該在活動中尋找。
所以,我們說︰「在不動中尋靜容易,在動中尋靜難,但只有動中之靜才是真正的靜。」
進步是一點一滴的
修行過一陣子之後,你就會明白,想要有快速、不尋常的精進是不可能的。哪怕你做了很大的努力,進步仍然只會是點點滴滴。那可不像是去淋浴,你不會一下子就全身濕透。禪修更像是走在霧裡頭,剛開始時,你不會覺得濕,但愈走就愈濕,濕會一點一點加重。如果你急於求成,就會對自己慢吞吞的進步感到不耐煩,心裡會想︰「真是慢得要命!」這是不對的想法。
當你在霧中沾濕了身體,那想要弄乾身體就非常困難。所以,你不需要為進步緩慢的問題擔心。這情形好比學習外國語言一樣,想要一蹴可幾根本是不可能的,但經過反覆學習,你就一定能學好。這就是曹洞宗的修行方式。你可以說曹洞宗追求的是一點一滴的進步,也可以說曹洞宗完全不期許任何的進步,但只要保持真誠,在每個當下盡最大的努力便已經足夠,沒有任何的涅槃寂靜註12是在修行之外的。
註12:涅槃寂靜:「涅槃」為梵語音譯,原指吹滅,後轉而指燃燒煩惱的火(貪、瞋、痴)滅盡,達到悟智(即菩提)境地,這是超越生死(迷界)的悟界,所以不再輪迴生死。因涅槃遠離諸苦,寂滅無相。無生即寂,無滅即靜,故稱「涅槃寂靜」。
9 開悟沒啥特別?
只有在沒有計較心的情況下,你才是真正在做事。你坐禪,不是為了坐禪以外的目的而坐。
我不喜歡談坐禪以後的事,我覺得談坐禪本身就夠了。坐禪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修行。我們的目的只是把這種修行永遠持續下去。這種修行方式起自「無始」之時,也會持續到「無盡」的未來。
嚴格來說,身為一個人,除這種修行外,沒有別種修行;除這種生活方式外,沒有別種生活方式。禪修是我們真實本性的直接表現。
坐禪就坐禪,不為別的
當然,做任何事情都是我們真實本性的表現,只不過,沒有禪修,本性就很難被體現出來。人們和所有的眾生都有著活躍的本性。只要我們活著,就總是在做某些事情。但如果你想︰「我正在做這件事情」、「我非做這件事情不可」或者「我必須達成某個特殊目標」,那你就什麼都做不成了。
只有在沒有計較心的情況下,你才是真正在做事。你坐禪,不是為了坐禪以外的目的而坐。你也許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特別的事,但事實上那只是你真性的表現。只要你認為你坐禪是為了什麼其他目的,那你的修行就不是真切的修行。
沒啥特別,又有點特別
你若能每天持之以恆做這種簡單的修行,最終一定會獲得某些奇妙的力量。獲得力量以前,你會覺得那真是很奇妙,但獲得之後,就覺得那也沒什麼特別的了。這些奇妙的力量只不過是讓你成為自己,沒啥特別的。
正如中國的一首七言絕句說的︰「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來無一事,廬山煙雨浙江潮。」很多人以為,能夠看一看雲霧繚繞的廬山或是據說覆蓋地表的浙江潮,一定是無比美妙的經驗,但去過那裡你就會發現,山不過就是山,水不過就是水。沒什麼特別的。
對於沒有經歷過開悟的人來說,開悟充滿了神秘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但是當獲得開悟,就會覺得那也沒什麼──但開悟又不是「沒什麼」。你明白這個道理嗎?對一個有小孩的媽媽來說,有小孩沒什麼特別的。
這道理跟坐禪一樣。所以如果你持之以恆地坐禪,那你就會愈來愈得到一種力量──一種沒有什麼特別,但又有些特別的力量。你可以稱之為「法性註13」、「佛性」或者「開悟」。你可以用很多不同的名字去稱呼它,但對於那些有親身體驗過的人來說,開悟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但又有些特別。
眾生皆「是」佛性
只有當我們能夠表現出自己的真實本性,我們才會是人,如果做不到,我們就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我們不是動物,因為我們是以兩條腿走路的。我們有別於動物,但我們究竟是什麼?我們也許只是幽靈︰我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自己。這樣的生物等於是不存在的。它只是個幻覺。當禪不是禪,沒有一物可以存在。
從知性上來說,我這番話不知所云,但如果你在真切的修行中有過體驗,就會知道我的意思。在《涅槃經》註14裡,佛陀說過︰「眾生皆有佛性」,但道元禪師卻把這句話理解為「眾生皆是佛性」,這兩種說法有點差別。當你說:「眾生皆有佛性」,意謂著佛性存在於每個眾生之中,如此一來,佛性與每個眾生都是不同的。
但如果說「眾生皆是佛性」,則意謂眾生就是佛性本身。這樣,沒有佛性就無一物可以存在。以為有什麼可以離開佛性而存在,那只是一種妄想。也許那存在你的腦子裡,但實際上,它並不存在。
因此,想要當人就必須要能當佛。佛性只是人性的別名。所以即便你無所作為,你仍然是在有所作為,你就是在表現你自己,表現你的真實本性。你的眼睛會表現,你的聲音會表現,你的行為會表現。最重要的是,用最簡單和最充分的方式去表現你的真性,並且在最微末的事物裡去體會它、欣賞它。
如果能夠週復一週、年復一年地持續這種修行,你的體悟就會愈來愈深,而這種體悟也會瀰漫到你在日常生活裡所做的全部事情。最重要的一點是,要忘卻所有的得失心,忘卻所有二元性的思惟。
換句話說,只管以正確的姿勢厲行坐禪,別想其他的。只管坐在蒲團上,不期許什麼。這樣,最終你會歸復你的真實本性。更精確地說,是你的本性會重新歸復它自己。
第二部 在修行的道路上
「我們很強調的一點是,要深信自己的原初本性。」
1 千里長軌人生路
哪怕太陽從西邊出來,菩薩的道路仍然只有一條,他的道路就是在每一時刻表現他的本性與真誠。
我講話的目的不是要帶給各位一些知性上的理解,而只是想分享我對禪修的體會。
能夠與各位一起坐禪真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尋常的事。當然,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尋常的,因為人生本身就是如此地不尋常。佛陀說過︰「要知道,你的人生難得,有如你指甲上的塵土。」佛陀會這樣說,是因為塵土很難黏在指甲上。
真想永遠坐下去!
我們的人生罕有而美妙。每次打坐,我都會想要一坐就坐到永遠。但我鼓勵自己做些別的修行,例如,讀經或叩頭。每當我叩頭,我都會想︰「好棒的感覺!」但我也不能總是一直叩頭吧,也必須抽點時間去讀經。我們打坐不是為了獲得什麼,打坐只是我們真性的表現。這就是我們修行的目的。
如果你想表現自己,表現自己的真實本性,就應該使用一些自然和恰如其分的方式。哪怕坐禪前後,坐下或站起的姿勢都是你自己的一種表現,而非修行前的準備或修行後的放鬆。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日常生活。
煮飯就是一種修行
道元禪師認為,煮飯做菜並不是一種準備動作,它本身就是修行。煮飯並不只是為你自己或別人準備食物,它是你的真誠的表現。所以,做飯時應該騰出寬裕的時間,心無雜念,不期待些什麼,只管煮飯就好!那是我們修行的一部分,是我們的真誠的表現。
當然,坐禪對我們來說是必要的,但它不是唯一的修行方式。不管你做什麼,都應該視之為我們最深處同一種活動的表現。我們應該品味手邊正在做的事情,這些事情不是為了別的事在做準備。
菩薩的道路稱為「一心一意的道路」或「長幾千里的鐵軌」。鐵軌的寬窄保持始終如一。如果鐵軌時寬時窄,就會釀成巨大災難。不管你到了多遠,這條鐵軌始終都是一樣的。這就是「菩薩道」。
所以,哪怕太陽從西邊出來,菩薩的道路仍然只有一條,他的道路就是在每一時刻表現他的本性與真誠。
沿著真誠的鐵軌前進
雖然我們說「鐵軌」,但實際上並沒有那樣的東西。真誠本身就是鐵軌。我們在火車上看著窗外的景象,那是隨時會改變的,但我們卻始終沿著同一條鐵軌前進。這條鐵軌無始無終,沒有起點,沒有目的地,不為什麼而延伸。沿著這條鐵軌前進就是我們僅有的目的。這是我們禪修的真正精神。
但要是你對鐵軌本身太好奇,危險就會隨之而來。你不應該看著鐵軌,你緊盯著鐵軌不放,馬上就會頭昏眼花,你只要欣賞從火車上看到的沿途景緻就好了,這就是我們的禪道。火車乘客是沒必要對鐵軌好奇的,有人會替我們照管好鐵軌︰佛陀會把它照管好。但有時我們還是會談談這條鐵軌,因為一種始終如一的東西難免讓人好奇。
對於「為什麼菩薩能夠始終如一?」、「他的秘訣何在?」我們感到相當好奇。但事實上也沒什麼秘訣,每個人都有著如鐵軌般的相同本性。
喝茶去吧!
《碧巖錄》記載,兩個名叫長慶、保福的朋友,一起談到菩薩道的問題。長慶說︰「寧說阿羅漢有三毒,不可說如來有二種語。」保福說︰「雖然你這麼說,但是你的看法仍然不夠完美。」聽到這兩句話,長慶問道︰「那按照你的理解,如來之語是什麼呢?」保福沒有回答,只是說︰「我們討論夠了,喝茶去吧!」
保福沒有給朋友回答,是因為要用語言說明佛道是不可能的。然而作為修行的一部分,這兩個好朋友還是會討論一下何謂「菩薩道」,只不過他們並不期望得到答案,所以保福才會回答說︰「我們討論夠了,喝茶去吧!」
這是個很好的回答,對不對?我的談話也應當作如是觀︰當我的話講完,各位就應該把這些話給忘掉。沒有必要記住我說過的話,也沒有必要去了解我所說的話。完全的瞭解就在各位本身,就在各位裡面,一點問題也沒有。
2 日復一日打坐
為了研究麵糰如何才能變成上好的麵包,佛陀把麵包烤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做出上好的麵包為止,這就是他的修行方法。
佛陀時代的印度思想與修行都是奠基於一個觀念──人是精神與肉體兩種成分的結合。印度人認為,人的精神層面受到肉體層面的束縛,所以在宗教修行上致力於削弱肉體的成分,好讓精神得以強化和釋放出來。
因此,佛陀在印度所找到的修行方式相當強調苦行。但是,佛陀在試過這種修行方式之後發現,身體的慾望是無邊無際、滌蕩不盡的,一昧地針對肉體下工夫,將會使宗教修行變得非常理想主義。這種對肉體之戰,只有到我們死的那天才會結束。
苦行不是個好主意?
當然,印度思想認為人是有來生的,所以人在來生可以對肉體再一次展開作戰,但既然身體的慾望滌蕩不盡,那麼不論你有多少個來生,你都不可能達到開悟。
這種思想的另一個問題是,即便精神力量可以透過苦行釋放出來,那也只有在你持續苦行的情況下才有可能。一旦回到日常生活,肉體力量又會再度受到強化,而你當初所做的努力,也將付諸流水,你得不斷地從頭來過。
我上面對佛陀時代印度修行方式的說明,或許太過簡化,而且,我們或許也會覺得這種方式很可笑,但事實上,時至今日,還是有人在做這樣的修行。有時候,苦行的觀念甚至會不知不覺潛入到我們心靈的「背後」。但以這種方式修行,是不會有任何進展的。
佛陀的方法相當不一樣。起初,他研究了他那時代與地區的修行方法,並從事苦行。但不管是對於構成人類的成分還是有關存在的各種形而上的理論,佛陀都不感興趣。他更關心的是怎樣活在當下。這就是重點。麵包是麵粉做的,但是麵粉在烤爐裡是怎樣變成了麵包,這才是佛陀最關心的。
我們要怎樣才能得到開悟,這才是佛陀的主要旨趣。開悟的人具有一種完美的、值得追求的人格。佛陀想找出某些人是怎樣發展出這種理想人格的,也就是過去時代的各個聖者是怎樣成為聖者的。
為了研究麵糰如何才能變成上好的麵包,佛陀把麵包烤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做出上好的麵包為止,這就是他的修行方法。
當麵糰變成了麵包……
但我們也許會對於「每天烤一遍麵包」的做法興趣缺缺。「那太乏味了!」各位也許會這樣想。但如果失去重複的精神,你的修行就會變得困難重重。要是你充滿活力與精力,你的修行就不會有困難。畢竟我們不可能靜止不動,總是得要做些什麼事情。
一旦你明白了麵糰是怎樣變成麵包,你就會明白什麼叫做「開悟」。我們不關心麵粉是什麼、麵糰是什麼,也不關心聖者是什麼。聖者就是聖者,對人性的任何形而上的解釋都是無關宏旨的。
所以我們強調,修行不能太過理想主義。一個藝術家如果太理想主義,到頭來只有自殺一途,因為在他的理想與他的實際能力之間存在著一條大鴻溝。因為沒有夠長的橋樑架接這條鴻溝,他就會絕望。這是一般的精神道路。
但我們的精神道路卻不是這樣的理想主義。在某些意義下,我們也應該是理想主義的,起碼我們應該想辦法把麵包烤得好看又好吃!實際的修行是重複再重複的,直到你找出把自己變成麵包的方法為止。我們的禪道毫無不平凡之處︰只管打坐和把自己放入烤爐裡,就這麼多。
3 遠離興奮
禪不是某種興奮,禪只是全神貫注於我們一般的日常事務之中。
師父在我三十一歲那年入寂。儘管我希望可以到永平寺潛心禪修,卻不得不留下來繼承師父的禪寺「住持」一職。我變得十分忙碌,而且因為年輕,所以我碰到很多困難。這些困難帶給我一些經驗,但與寧靜祥和的生活方式相比,這些經驗的價值不值一哂。
學禪不是要你興奮
把我們的禪道持之以恆地貫徹下去是很必要的。禪不是某種興奮,禪只是全神貫注於我們一般的日常事務之中。當你太忙或太興奮時,你的心就會動盪不安,這並不好。如果可能,應該讓自己保持寧靜喜樂,遠離興奮。但通常我們都會一天比一天忙,一年比一年忙,現代社會的生活更容易讓人如此。
現在,每隔一段時間,重訪一個熟悉的老地方,我們常常會訝異於它的變化如此之大。這是無法制止的,但如果我們讓自己太興奮,我們就會完全被捲入忙碌的生活,然後迷失方向。如果你的心是寧靜、恆常的,那麼哪怕你身在喧鬧的世界中,仍然會不為所擾。儘管身處喧囂和變遷的中心,你的心仍然會靜默而穩定。
禪不是一種要讓人興奮的東西。有些人會修禪,純粹出於好奇心,這樣,他們只是使自己更忙。如果修行會讓人變得更糟,那真是荒謬之極。我想,各位一星期只要坐禪一次,就已經夠忙的了。不要對禪太感興趣,一些對禪太興奮的年輕人往往會荒廢學業,跑到深山野嶺去坐禪。這種興趣並不是真正的興趣。
忙個不停很難有好修行
只要能夠對寧靜、平常的修行持之以恆,你的人格特質將可建立起來。如果你的心老是忙個不停,就不會有時間去建立你自己的人格,而你也將不會有所成就──修行得太賣力尤其會有這種危險。建立人格就像做麵包,你只能把麵粉少量、少量地攪拌,一個步驟接著一個步驟來,而且烤麵包時必須是用中庸的火候。
最清楚各位的人是各位自己,你們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樣的火候,你們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些什麼。反過來說,要是你太興奮,就會忘了什麼樣的火候才適合你,你將會失去方向。這是非常危險的。
佛陀說過:「善於修行的人就像牛車伕。」牛車伕知道他的牛能拉多重的東西,絕不會讓牛負荷過重。你知道自己的心靈狀態和能力範圍,千萬別負荷過度!佛陀還說:「建立人格就要築好堤壩。」築堤壩必須非常小心,如果急於求成,堤壩就會漏水。小心翼翼去築堤,最後你就會有一座可以蓄水的好堤壩。
我們「不要興奮」的修行方式聽起來很消極,但事實卻非如此。那是一種明智而有效的方法,而且非常顯淺。但我發現人們很難理解這一點,尤其是年輕人。另外,或許有人覺得我在談的是漸悟法門,其實也不是。實際上,這就是頓悟法門,因為如果你的修行是寧靜且保有平常心,那麼日常生活本身就是開悟。
4 要努力,不要驕傲
如果你修行得很好而因此心生驕傲,這個「驕傲」就是多餘的成分。你表現得很好沒錯,但你卻把某種多餘的東西加在你的表現上,你應該丟掉那些多餘的東西。
修行中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有正確的努力。
朝正確方向所做的正確努力,是不可少的。如果你的努力,指向不正確的方向,尤其是你也沒覺察到的話,你就會白忙一場。修行時,我們的努力方向應該從「有所成」轉向「無所成」。
不以追求結果為目的
通常在做一件事情時,我們都是想要成就些什麼,得到些什麼結果。而所謂「從有所成轉向無所成」,則意謂著我們的努力不應該以追求結果為目的。如果你以「無所成」的心態去做一件事,它就會包含正面的素質。相反地,如果你投入一些特殊努力去做一件事,它就會多出一些不必要的、多餘的成分。
你應該丟棄多餘的成分。比方說,如果你修行得很好而因此心生驕傲,這個「驕傲」就是多餘的成分。你表現得很好沒錯,但你卻把某種多餘的東西加在你的表現上,你應該丟掉那些多餘的東西。這一點非常、非常地重要,但是我們往往不夠精細,也不瞭解這一點,以致於讓自己的修行走向錯誤的方向。
不知道自己犯了錯,就會犯更多錯
因為我們全犯了同一個錯,所以不瞭解自己是在犯錯,因為不瞭解這一點,我們就會犯更多的錯。我們為自己製造了各種麻煩,這一類不好的努力稱為「法縛」。你被某些錯誤的修行觀念纏住了,走不出來。當你被捲入某些二元觀念,就表示你的修行並不清淨。
所謂「清淨」,不是指擦拭某樣東西,使其從不乾淨變回乾淨。所謂「清淨」,指的只是讓事物「如其所如」。當有多餘的東西加到其上面,它就不再清淨。當某樣東西變為二元,它就不清淨。如果你認定「坐禪」可以讓你得到些什麼,你的修行就已經不清淨了。
「修行可以帶來開悟」這句話並無任何不妥,但我們不應該被這語句本身所囿限,不應該被它汙染。如果你在坐禪,就只管坐禪,如果開悟來到,就只管讓它來。我們不應該執著於得到開悟,哪怕你察覺不到,但坐禪的本質總是存在於你的坐禪之中,所以不要去想你也許可以從坐禪中得到什麼。只管打坐就夠,坐禪的本質會表現出它自己,而你也會得到它。
有人問我,何謂不抱持計較心理的坐禪?而哪一種努力又是這種修行的先決條件?那一種努力就是︰「把多餘的東西從我們修行中除去。」如果有多餘的觀念闖進來,你應該制止它,你應該讓修行保持清淨。這是我們的努力要指向的目標。
一隻手也可以鼓掌?
有一句禪語說︰「聆聽一掌的鼓掌聲。」我們通常以為鼓掌需要兩隻手,而一隻手是鼓不出任何聲音的。但實際上,一隻手的本身就是聲音。哪怕你聽不到聲音,聲音還是會在那裡。如果你用兩隻手鼓掌,就會聽到那聲音。但如果那聲音不是在鼓掌之前就已經存在,你也不可能把聲音製造出來的。在你製造出聲音來之前,聲音就已經存在,因為有那聲音存在,你才能把它製造出來,然後你才能聽見它。
這聲音無所不在,如果你練習一下,自然會聽見。不要刻意細聽那個聲音,如果你不刻意細聽,聲音就會無所不在。如果你只是去聽聽看,聲音就會有時在,有時不在。
各位明白這個道理嗎?即使你什麼都不做,坐禪的本質都隨時與你同在。但如果你企圖把它找出來,企圖看看它的本質,結果就是什麼都找不到。
修行使你無懼於失去
各位是以人的形體活在這世上的,但在你擁有人的形體以前,各位本已存在。你以為你出生前並不在這裡,但如果本來不是有一個你,你又怎麼可能出現在這世上呢?因為你早就已經存在,你才能出現在這世上。同樣地,任何不「存在」的東西也就不可能「消失」,一樣東西之所以會消失,是因為它存在。
也許你會以為,你死的時候就會消失,就不再存在了,但就算你消失了,有些存在著的東西仍不會消失的。那只有魔法才辦得到,我們沒有那個能耐對世界施以魔法,世界就是它自身的魔法。
如果我們看著某個東西,它就有可能會從我們的目光消失,但如果我們不去看它,它就不可能從我們的目光消失。因為你看著它,它才會消失,如果你不看它,一樣東西又怎麼可能會消失?如果某人看著你,你可以逃開,但如果沒有人看著你,你就不可能從自己逃開。
所以,不要把目光放在特定的東西上,不要想達成某種特別的成就。在你自己的清淨本質中,你已經擁有了一切。倘若你明白這個最終的事實,就會一無所懼。你也許會碰到一些麻煩,卻不會感到恐懼。一個人碰到麻煩時不知道那是個麻煩,這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們看起來也許非常有自信,也許以為自己朝正確的方向做出了一些重大的努力,但他們有所不知的是,他們的作為是出於恐懼。某些東西也許會從他們面前消失,但如果你努力的是正確的方向,就無需恐懼會失去任何東西,而哪怕你努力的方向是錯誤的,只要你能覺察得到,就不會為其所惑,沒有什麼是可以失去的。正確修行的清淨本質,是常住不變的。
5 不留一絲痕跡
如果你執著於你做過的事情,你就會被自私的觀念所纏縛。我們常常會以為自己做了好事,但實際情形也許並非如此。
坐禪時,我們的心是平靜而相當單純的。但平時,我們的心卻忙碌而複雜,難以專注於手邊的事情。這是因為我們做事情以前會左思右想,而這種思考會留下一些痕跡。
我們的活動會被某些先入之見的陰影所籠罩,這些痕跡和陰影使我們的心變得複雜異常,當我們帶著一顆複雜心做事,我們的活動也會變得十分複雜。
別再一心二用!
大多數人做事情時都是一心二用或三用。俗話說︰「一石二鳥」。這正是人們常想要做到的。但也正因為他們想要同時抓住許多鳥,結果一隻也抓不到!
這種思惟方式會在人們從事的活動中投下陰影,這個陰影事實上並非思考本身。當然,我們做事情往往有必要先想一想,但正確的思考是不會留下任何陰影的。會留下痕跡的思考是來自我們相對的、混亂的心。相對心是一顆自我對比於別物的心,也因此是顆畫地自限的心。會製造貪念和留下自身痕跡的,正是這顆「小心」。
如果你的思想在你的活動上留下了痕跡,你就會執著於那個痕跡。例如,你會說︰「那是我做的耶!」事實並非如此。回憶時你也許會說,你以某種方式做過某某事,但實際發生的情形並非如此。當你這樣想,就會限制了你曾經有過的實際經驗。如果你執著於你做過的事情,你就會被自私的觀念所纏縛。
別自以為做了好事
我們常常會以為自己做了好事,但實際情形也許並非如此。老年人常常會為自己過去做過的事感到驕傲,但聽在旁人耳裡卻覺得好笑,因為他們知道,老人的回憶是片面的。另外,如果老人為自己做過的事感到驕傲,那這驕傲就會給他帶來一些麻煩。反覆這樣的回憶愈多次,他的人格就會扭曲得愈來愈厲害,到最後會變成一個相當討人厭的老頑固。這就是一個人在思考裡留下痕跡的例子。
我們不應該忘記做過些什麼,但卻不該在記憶中留下一個多餘的痕跡。留下痕跡和記憶往事是兩回事。我們有必要記得自己做過些什麼,但卻不該執著於這些做過的事,我所謂的「執著」正是我們在思考與活動時所留下的痕跡。
為了不留下任何痕跡,我們做任何事情時,就須全副身心都投入去做,應該全神貫注於手邊的事。你應該把事情做得完整,就像一團熊熊的篝火那樣,而不應該當一團煙濛濛的火。你應該把自己徹底燒乾淨,如果你不把自己燒乾淨,自我的痕跡就會留在你所做的事情上面。
「參禪」就是一種燒乾淨的活動,除了灰燼外什麼都不留下,這就是我們修行的目的。道元禪師說過︰「灰燼不會復燃為柴火。」灰燼是灰燼,灰燼應該完全是灰燼,而柴火應該是柴火。當這樣的活動發生,一個活動就會覆蓋所有的活動。
每一刻都應該修行
所以,我們的修行不是一小時、兩小時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如果你以全副身心去坐禪,那生活中的每一刻都是在坐禪。因此,每一刻你都應該致力於修行,做過任何事以後都不要留下什麼──但這不表示你要忘卻做過的一切。如果能明白這個道理,那麼,所有的分別思想以及人生的所有煩惱,都會離你而去。
禪修時,你會變得與禪合而為一,不再有你或者有坐禪這件事。當你叩頭,既沒有你也沒有佛,有的只是完完整整的叩首,如此而已,這就是「涅槃」。當佛陀把禪法傳給迦葉尊者時,他只是拈花微笑。在場的人之中,只有迦葉尊者一個人瞭解佛陀的意思。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史實,但不管是或不是,這個故事都意味深長,它是我們傳統禪道的證明。
只有覆蓋全部活動的活動才是真正的活動,而這種活動的奧秘是由佛陀傳下來的。那就是禪修,而不是某種由佛陀所開示的教法或立下的生活準則。教法或準則會因地或因人而改變,但修行的法門是不會變的,它總是真的。
停止批判,開始修行吧!
所以,對我們來說,沒有其他的方式是可以讓我們活在這世上。在我看來,這種生活方式相當真切,也使人易於接受、易於瞭解,也易於實行。如果你把依循這種奠基於修行的生活,與發生在世界、在人類社會的種種事情做一對比,你就會發現,佛陀留給我們的真理多麼可貴。這些真理非常簡單,實行起來也非常簡單。
但儘管簡單,我們卻不應忽略這些真理,而應該讓人們發現它們偉大的價值。通常,當一個道理很簡單的時候,我們會說︰「噢,這個我曉得!這很簡單,每個人都曉得。」但如果我們不去發現它的價值,它就什麼也不是,那麼就和不知道這個真理是一樣的了。但如果我們體會不到它的價值,那麼我們對文化了解愈深,就會愈知道這教法有多麼真實且多麼必要。
與其批評你的文化,不如將全副身心投入這個道理簡單的修行。這樣一來,社會和文化就會透過你而得以更新、茁壯。人們會對自己的文化持抱批判態度,那是因為他們執戀於自己的文化。這也許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但我們的禪道主張,人們應該只是專注於一種簡單的基本修行,以及一種對人生簡單的基本理解。
我們的活動不應該留下任何痕跡,我們不應該執著於某些空想的觀念或美好的東西,我們不應該追求善。真理總是近在手邊,而且是你伸手可及的。
6 佈施就是無所執著
哪怕你不瞭解這個「大我」與萬物是「一」的道理,但在付出什麼的時候,你的感覺總是很棒,因為這些時候你會感受到,你與你所給出的東西同一。
自然界的每一個存在、人類世界的每一個存在、我們所創造的每一件文化產品,都是「被賜予」的,或者說是「被賜予給我們」的。但因為萬物在本源上是「一」,所以實際上來說,我們是在給出一切。一剎那接著一剎那,我們都在創造一些東西,而這也是我們生命的喜樂。但這個在創造和給出東西的「我」並不是「小我」,而是「大我」。
施比受更讓人快樂
哪怕你不瞭解這個「大我」與萬物是「一」的道理,但在付出什麼的時候,你的感覺總是很棒,因為這些時候你會感受到,你與你所給出的東西同一。這也是為什麼施比受更讓人快樂。
佛教用語中有所謂的「佈施註15波羅蜜」。「波羅蜜」的意思是「渡」或「到彼岸去」。我們的人生可以視為渡過一條河流,我們人生的目的是要努力到達彼岸──涅槃。不過,人生真正的智慧在於知道我們走向彼岸的每一步,實際上都是到達彼岸本身。
這裡一共有六種生活方式可以實踐這種人生目的,「佈施波羅蜜」就是其中的第一種,意謂著以佈施而渡;第二種是「持戒註16波羅蜜」,意謂著以持戒而渡;第三種是「忍辱註17波羅蜜」,意謂著以忍辱而渡;第四種是「精進註18波羅蜜」,意謂著以精進而渡;第五種是「禪定註19波羅蜜」,意謂著以禪定而渡;第六種是「智慧註20波羅蜜」,意謂著以智慧而渡。這六種「波羅蜜」事實上是同一種,只因為我們從六個不同的方面觀察人生,所以把它們分成六種。
你可以佈施一片樹葉
道元禪師說過︰「佈施是無執。」也就是說,單單無所執的本身就是一種佈施。你佈施什麼都無關宏旨,佈施一文錢或者一片樹葉都是「佈施波羅蜜」,佈施一句話甚至一個字也是「佈施波羅蜜」。要是能以無執的精神佈施,那麼你的物質佈施和言語佈施具有同等價值。
只要有正確的精神,那麼我們所做的、所創造出來的一切就都是「佈施波羅蜜」。所以,道元禪師才會說︰
生產什麼或參與人類活動,同樣是「佈施波羅蜜」。為別人提供一艘擺渡船或造一座橋也是「佈施波羅蜜」。事實上,你布施一句箴言慧語給某人,就不啻是送給他一艘擺渡船!
基督教認為,世間的一切都是上帝所創造或賜予的,這是對「給予」觀唸的一個很棒的解釋。但如果你認為是上帝創造了人,所以人與上帝有著某種區分,那麼你就很容易就會想你有能力創造某種東西,那不是上帝所賜予的。例如,我們會造飛機,會建高速公路,但是當我們開口閉口都是「我創造……我創造……我創造」的時候,我們很快就會忘記創造各種東西的這個「我」實際上是誰。這是人類文化的危險之處。
事實上,以「大我」來創造就是去給予。我們不能創造某些東西之後便據為己有,因為一切都是上帝所造,這一點是不可以忘記的。
打坐時,我們什麼都不是
然而,因為我們忘記了「是誰在創造」以及「為何而創造」時,我們就會執著於物質價值和交換價值。沒有任何價值是可以跟絕對價值相比的,而凡是上帝創造的東西都具有絕對價值。即使有些什麼對「小我」來說並沒有任何的物質或相對價值,但它自身仍有絕對價值。
當你不執著於一項事物時,那意謂著你意識到它的絕對價值。你做的任何事都應該奠基於這種覺知,而不是自我中心的價值觀念。如此一來,你做的一切都會是真正的佈施,也就是「佈施波羅蜜」。
當我們盤腿打坐,我們就重拾起最基本的創造活動。創造活動大致分為三種。
第一種是坐禪結束後我們對自己的覺知。打坐時,我們什麼都不是,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是誰。我們只是純然地坐著。但是,當我們站起來時,我們便再次存在,這是創造的第一步。當你存在,萬物就會存在,一切都在同一剎那間被創造了出來。當我們從「無」當中出現,當萬物從無現身,我們會看到一次嶄新的創造,這就是無執。
第二種創造就是當你在活動、製造或是準備某些東西像是食物或茶的時候。
第三種是你在自己裡面創造了些什麼,例如教育、文化或藝術。
所以一共有三種創造,但如果你忘掉了第一種(最重要的一種),那麼其他兩種就會像個失去父母的小孩──這兩種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會顯得一點意義都沒有。
忘了坐禪,也忘了上帝
通常每個人都會忘了坐禪,每個人都會忘了上帝。他們賣力於從事第二和第三種的創造,但上帝卻不會幫他們的忙。試問,當上帝不瞭解祂自己是誰的時候,祂又怎麼會去幫忙呢?這個世界之所以有諸多問題,原因就在這個地方。當我們忘掉創造的本源時,就會像個與父母走失的小孩似的,不知所措。
如果你瞭解「佈施波羅蜜」,你就會明白,很多問題都是我們替自己製造出來的。當然,生存就是製造問題。如果我們沒有出生,父母就用不著為我們傷腦筋,只因為我們存在,才給他們帶來麻煩。這沒什麼要緊的,萬物都會製造問題。
但通常人們以為,當他們死掉,一切就會過去,問題也會消失。不過,你的死亡同樣會製造問題!事實上,我們的問題應該在此生加以解決,當我們意識到我們創造的一切都是「大我」贈予的禮物,就不會執著於它們,就不會給自己或別人製造問題。
我們應該日復一日忘掉我們做過的事,這是真正的無所執著。我們應該做些新的事情。做新的事情當然要以舊的事情為前車之鑑,但我們不應緊抓著做過的事情不放,而是隻要去反省就好。
但未來是未來,過去是過去,當前該做的,是做些新鮮的事。這是我們的態度,是我們在這世上應該有的生活方式。這就是「佈施波羅蜜」──為了我們自己的緣故給出些什麼、創造些什麼。這是我們為什麼要打坐的原因,只要不忘記這一點,一切就會井井有條,一旦忘記了這一點,世界就會一團糟。
註15:佈施︰六度之一。將自己所擁有的東西,施捨給人。就施捨的內容包括了財物的施捨、佛法的施捨,以及給予安全感等等。
註16:持戒︰受持戒法之意,與「破戒」相對稱。也就是受持佛所制之戒而不觸犯。
註17:忍辱︰為佛教修行方法「六度」之一。指忍耐迫害、苦難、虛榮、自大及種種誘惑,使心安住在佛法中。
註18:精進︰指在修善、斷惡、去染、轉淨的修行過程中,持續不懈地努力。
註19:禪定︰禪與定都是讓心專注於某一個對象,而達於不散亂的狀態。「禪那」是指修行者高度地集中精神,努力對某種對象或主題去思惟。「定」是指心住在一對象的境界之內。禪那是過程,定是結果,禪定依修習的層次可分為「四禪」和「八定」。
註20:智慧︰指證悟一切現象之真實性的智力。
7 避開修行中的錯誤
很多人會犯的另一個毛病是,為了尋找快樂而修行。事實上,如果你在修行時會感到快樂,那正好反映出你的修行不太對勁。
有好幾種差勁的修行方式是你應該當心的。通常,我們坐禪時都會很容易流於理想主義,先定出一些理想或是目標,然後全力以赴地想要去達成。但就像我常常說的,這是荒謬之舉。當你太過理想主義,就會產生貪念──等你達到設定的理想或目標時,你的貪念又會創造出下一個理想與目標。
別設定目標!
只要你的修行是建立在貪念之上,只要你是以一種理想主義的方式來坐禪,就不會真的有時間去達到你的理想。此外,你也會犧牲掉修行的真義。因為你的眼睛總是看著前面,你就會為未來的你犧牲掉現在的你,最後只落得一無所得。這是荒謬的,不是正確的修行方法。比這種理想主義態度更糟的是,抱著與別人爭勝的心理坐禪。那真是一種可憐兮兮的修行方式。
哪怕昏昏欲睡,還是要修行
我們曹洞宗的禪道強調「只管打坐」。事實上,我們的修行方式並沒有特定名稱。坐禪時,我們就只是坐禪,而不管有沒有從中得到快樂。哪怕我們昏昏欲睡、哪怕我們厭倦了修行,我們還是會繼續修行。不管有沒有人鼓勵我們修行,我們就是去做就對了。
即使你只是一個人修行,沒有師父,一樣有方法可以讓你判斷你的修行是否正確。如果你打坐累了,或者對打坐產生厭煩的感覺,就應該知道這是一個警訊。那表示你的修行太理想主義,表示你有貪念,修行不夠清淨。要是修行時太貪心,你就會容易氣餒。所以,你應該感激有警訊的出現,把你修行的弱點指出來。這時候,你要記取錯誤,從頭來過,你就能重拾清淨的修行,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只要你能夠持之以恆地修行,就會相當安全,但要持之以恆地修行是很困難的事情,所以你需要找些方法來為自己加油打氣。另一方面,如果你是單獨修行,而你採取的又是某種差勁的修行方式,那麼想要找到為自己加油打氣的方法就會相當困難。
我們之所以主張修行時應該有個師父,道理就在這裡。你的師父可以糾正你的修行。當然,師父都是很嚴厲的,當弟子絕不會好過,但儘管如此,他卻可以讓你免於誤入歧途。
大部分禪僧在當弟子時都很不好過。當他們談到自己不好過的過往時,你也許會以為,沒吃過這種苦就不足以談禪修,這是不對的想法。不論你在坐禪時有沒有碰到困難,只要你能持續不懈,你的修行都會是真正的清淨修行。哪怕你感覺不到,你的修行仍然是清淨的。
因此,道元禪師才會說︰「不要以為你一定可以意識到自己的開悟。」不管你能否意識得到,在修行中,你都已經得到了真正的開悟。
快樂的修行不太對勁?
很多人會犯的另一個毛病是,為了尋找快樂而修行。事實上,如果你在修行時會感到快樂,那正好反映出你的修行不太對勁。那當然不是個糟糕的修行,但與真切的修行相比,這樣的修行並不是那麼地好。
在小乘佛教註21裡,修行分為四類:最好的一種修行,是沒有快樂的感覺的(包括精神上的快樂),修行的人只管修行,忘掉了肉體與心靈的感覺,也忘掉了自身的存在,這是第四個階段的修行,也是最高的層次。次一等的是在修行時,感到一點點肉體的快樂,而你之所以修行,也是為了這種快樂。再等而下之的層次是,在修行時,會同時感到精神與肉體的快樂。最下一個層次則是修行時,既無思想,也沒有好奇心。這四個層次也適用於我們大乘佛教註22的修行,而最好的層次是隻管修行,不求其他。
如果你在修行中碰到困難,你就應該當心,因為那是個警訊,反映出你有一些不正確的觀念。但是不要因此放棄,而要記取你的錯誤,持續修行下去。這樣的話,你就能不抱著得失心,也不抱著對開悟的執著,你不會再有「這就是開悟」或「這是不正確的修行」之類的想法。
哪怕是錯誤的修行,只要你知道它是錯誤的並持續修行下去,自然而然就會變成正確的修行。我們的修行是不可能完美的,但不必為此氣餒,應該持續下去,這就是修行的秘訣所在。
而如果你想要在氣餒時得到鼓舞,那麼「厭倦修行」本身就是一種鼓舞。當你不想修行時,那就是一個警訊。就好比牙疼就表示你的牙齒有問題,當你牙齒疼時,就應該去找牙醫,我們的方法也是這樣。
成見是衝突的根源
衝突的根源是一些成見或一邊倒的看法。如果人人都知道清淨修行的價值,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那麼多的衝突,這就是我們的修行秘訣和道元禪師的禪道。在《正法眼藏》一書中,道元禪師反覆強調這一點。
明白了衝突的根源是一些成見或一邊倒的看法,你就能出入於各種不同的修行方法而不為其所囿限。要是你不明白這一點,就會被某種特定的方法所纏縛,並說出這類的話︰「這就是開悟!這就是完美的修行。其他方式都不完美,我們的才是最佳的修行方式。」這真是大錯特錯!
真切的修行是沒有特定方式的,你應該找出適合自己的方式,並且弄明白其優缺點所在,等到搞清楚之後,當你採用這種方式來修行時,就不會有危險了。但如果抱持的是一邊倒的態度,你就會罔顧那個修行方式的弊端,而只強調它好的部分,到頭來等你發現弊端時,就為時已晚了。這樣是很愚蠢的,我們應該感激古代的禪師為我們指出了這個錯誤。
8 限制自己的活動
如果你瞭解了我們修行方法的秘訣,那麼不管你人在哪裡,你都會是自己的「老闆」。不管在任何環境之下,你都不能夠忽視佛,因為你自己就是佛。
我們的修行方式不設定任何特定的目標或目的,也不崇拜任何對象。
就這點來說,我們的修行有別於一般的宗教修行。中國著名的趙州禪師說過︰「金佛過不了鑪,木佛過不了火,泥佛過不了水。」只要你的修行是指向某個特殊對象(不管是金佛、木佛還是泥佛),這樣的修行有時就是不管用。
只要你在修行時設定了什麼特定目標,你的修行就無法完全幫助你。在你指向那個目標時,也許對你可以有所幫助,一旦你回到日常生活之中,那樣的修行就會不管用。
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
也許你會以為,假如修行中沒有目標或目的,我們會不知如何是好,但事實並非如此。要想讓修行不帶任何目的,有一個方法是,限制你的活動,或者說專注於你當下的活動。不要在心裡放入某些特定對象,而是該去限制自己的活動。當你的心遊蕩到別處,你就沒有機會表現自己。但如果你把活動限制在此時此地,就能充分表現出你的真實本性,也就是那普遍的佛性,這是我們的禪道。
坐禪時,我們會把活動限制到最少的程度,只管保持正確姿勢,專心打坐,就是我們用來表現法性的方法。然後我們會成為佛,表現出佛性。
所以,我們不崇拜某種對象,而只是專注於每一個當下的活動上。叩頭時叩頭,打坐時打坐,吃飯時吃飯,不作他想。只要這樣做,法性自然會在其中。這個在日文裡稱為「一修定」。「一修」是指一次的修行,「定」(即三摩地註23)則是專注的意思。
不管信什麼教都可以坐禪
我想,來這裡坐禪的人有些信奉的是佛教以外的宗教,但我並不介意。我們的修行方法與特定的宗教信仰無關,各位也無須對修習我們的方法有所遲疑,因為它無關乎基督教、神道教註24或印度教。我們的修行通用於每一個人。
通常,當人們相信了某種宗教,對自己的態度就會像個角尖愈來愈朝外頭的尖角。但我們的禪道卻不是這樣,在我們的禪道裡,角尖總是向內,而不是向外。所以各位無須擔心佛教與你所信奉的宗教之間的差異。
趙州禪師有關三種佛的那一席話,乃是針對那些崇拜某種特定的佛的人說的。單一種佛無法完全滿足你的需要,因為你總會有將之丟開或忽視不顧的時候。但如果你瞭解了我們修行方法的秘訣,那麼不管你人在哪裡,你都會是自己的「老闆」。
不管在任何環境之下,你都不能夠忽視佛,因為你自己就是佛,只有這個佛能完全幫助你。
9 研究佛法,研究自己
當他不自覺的時候,他會擁有一切,但當他自覺的時候,就是個大錯誤了。
研究佛法的目的不是為了研究佛法,而是為了研究我們自己。沒有一些教法,我們是無法研究自己的。如果想知道水是什麼,你需要科學,而科學家需要實驗室。在實驗室裡,有五花八門的方法可以研究水是什麼,所以,我們有可能知道水由什麼成分構成、有哪些形式及其性質如何。儘管如此,科學卻不能瞭解水的本身。
你需要一位師父
我們的情形也是一樣,我們需要一些教法,但單憑這些,我們不可能瞭解「我」是什麼。教法並不是我們自己,教法只是對我們的一些解釋。因此,如果你執著於教法或師父,就是犯了個大錯誤。與一位師父相遇的那一刻,就是你應該離開他的一刻。你應該當個獨立的人,而你之所以需要一位師父,就是為了讓自己變得獨立。如果你不執著於師父,他就會指示出一條讓你可以通向自己的道路。你之所以需要一位師父,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師父。
弟子本身就是佛
中國的臨濟義玄禪師註25把他教授弟子的方法分為四種。有時他會談弟子本身,有時他會談禪理本身,有時他會給弟子或禪理一個解釋,有時他又會完全不給弟子任何教導。他知道,即使沒有任何教導,一個弟子仍然是弟子。
嚴格來說,師父並沒有必要教導弟子,因為弟子本身就是佛,哪怕他自己意識不到,也是一樣。反過來說,如果弟子意識到自己就是佛,但又執著於這一點,就是迷誤。當他不自覺的時候,他會擁有一切,但當他自覺的時候,就是個大錯誤了。
當你沒有從師父那裡聽到什麼而只是打坐,這叫做「無教之教」。但有時這是不夠的,所以我們才會有需要聽聽佛學講座或討論佛法。但應該記住的是,我們在某個地方從事修行,其目的只是在於研究自己。我們是為了變得獨立,而研究自己。
就像科學家做研究需要方法一樣,我們研究自己也需要某些方法的幫助。我們需要師父,是因為完全靠自己來研究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但有一點不能弄錯,你不應該把從師父那裡學來的東西用來取代你自己。跟隨一位師父以便於研究自己,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這個意義下,修行與你在日常生活中的活動並沒有分別。所以,在禪堂中找出你生命的意義,就是在日常生活中找出你生命的意義。你會來禪修,就是為了找出生命的意義。
就只是起床,打坐,叩頭……
當我在日本的永平寺修行時,寺中的每個人都只做他該做的事。該起床時起床,該打坐時打坐,該向佛陀叩頭時叩頭,就這樣而已。
修行時我們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我們甚至不覺得自己是在過僧院生活。對我們來說,僧院生活就是平常生活,倒是那些從城市來上香的人才是不平常的人。看到他們,我們心裡會想︰「啊,來了一些特別的人呢!」
但每次離開永平寺一段時間後,再回到寺裡,我的感受卻又不同了。我會聽到各種修行的聲音(撞鐘聲、誦經聲等等),並因而深受感動。淚水從我的眼睛、鼻子、嘴巴流出來。所以說,只有從寺外來的人才會感受到寺院的修行氣氛,身在其中的人實際上是不知不覺的。
我想,這個道理在任何事情上都是通用的。比如說,在冬日,我們聽到風吹松樹的聲音,看到松樹在風中搖擺的樣子,我們並不會有什麼感覺,然而卻有人會觸景生情而寫出一首詩。
做自己該做的事
所以,你對佛法有沒有感覺並不是重點,你對佛法感覺是好是壞也無關緊要,佛法無關乎好與壞。我們只是做我們該做的事,這就是佛法。當然,有時候,某些激勵是必要的,但激勵只是激勵,並非修行的真正目的,它只是一帖藥。當我們感到洩氣,就用得著藥物,而當我們精神昂揚,就用不著任何藥物。不應該把藥物與食物混為一談,有時候,藥物是有需要用到,但不應該把它當成食物。
因此,在臨濟禪師所說的四種教法中,最上乘的一種是不給弟子任何說明,也不給他任何激勵。如果我們把自己想成是身體,那佛法就好比是衣服。有時我們會談衣服,有時會談自己的身體,但不管是衣服還是身體,那都不是我們自己。所以,談論自己無妨,但實際上並沒有需要這麼做。
在開口前,我們早已把那無所不包的大存在給表現了出來。所以,談論我們自己的目的只是為了糾正誤解,讓我們不會執著於大活動的任何特定的、一時性的色或是相。我們有需要去談論自己的身體是什麼,以及我們的活動是什麼,這樣我們才不會對兩者有所誤解。因此,談論我們自己的目的,實際上是為了忘掉我們自己。
學佛的最終目的──忘掉自己
道元禪師說過︰「研究佛法是為了研究我們自己,研究我們自己是為了忘掉我們自己。」當你執著於你真實本性的一時性的表現時,那麼談談佛法是有必要的,否則你就會把一時性的表現當成了真實本性。但這個一時性的表現並不等同於真實本性,但與此同時卻又等同於真實本性!它有時一下子是真實本性,在時間最細微的分子裡,它是真實本性。但它不總是真實本性,因為在下一個剎那,它就不再是真實本性了。
為了明白這個事實,研究佛法是有必要的,但研究佛法的目的只是為了研究我們自己和忘掉我們自己。當我們忘掉自己,我們就會成為存在(亦即實相)的真實活動。了悟這個事實以後,這個世界將再也沒有煩惱可言,而我們也可以毫無煩惱地盡情享受生命,修行的目的就是為了要了悟這個事實。
註25:臨濟義玄禪師 (?~867):臨濟宗初祖。以機鋒峭峻著名於世,他接引學人,每以叱喝顯大機用,世有「德山棒、臨濟喝」之稱。其對參禪行者極為嚴苛,然門風興隆,為中國禪宗最盛行的一派。
10 於煩惱之中靜坐
要解決煩惱就是要成為煩惱的一部分,與煩惱合而為一。
在你能夠活在每一個當下之前,禪公案對你來說是很難理解的,但等到你真能夠活在每一個當下,就不會覺得禪公案有那麼難了。公案有很多,我常常喜歡談青蛙,大家聽了之後都捧腹大笑。青蛙是很有意思的生物,牠的坐姿宛如打坐,但牠卻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事。
當你到禪堂打坐時,也許會覺得自己做的是很特別的事。你的丈夫或妻子在睡覺,而你卻來坐禪!你在做很特別的事,你的伴侶卻是個懶骨頭。這也許就是你對禪的理解。但是看看青蛙吧!一隻青蛙的坐姿就像坐禪,但牠卻不會有任何坐禪的觀念。如果有誰打擾牠,牠就會露出鬼臉,如果有什麼昆蟲飛過,牠就會伸出舌頭,「啪」的一聲把昆蟲吃掉。這跟我們的坐禪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磚塊也能磨成鏡子?
我在這裡給各位講一則禪公案。馬祖道一是位很有名的禪師,他的師父是南嶽懷讓禪師註26,而南嶽懷讓禪師則是六祖慧能的弟子。有一次,南嶽禪師經過馬祖禪師住處時,看到他正在坐禪。馬祖禪師是個身材偉岸的人,說話的時候舌頭碰得到鼻子,聲如洪鐘,而他的坐禪工夫想必十分了得。
南嶽禪師看到馬祖禪師像一座大山,或像隻青蛙在打坐,就問他︰「你在做什麼?」馬祖禪師答道:「我在坐禪。」「你坐禪為的是什麼?」「為的是開悟,是成佛。」各位知道南嶽禪師接下來幹什麼嗎?他撿起一塊磚,在石頭上磨來磨去。在日本,磚從窯裡取出後也是要經過一道打磨手續,好讓它顯得漂亮。
馬祖禪師對於師父為何要磨磚感到不解,便問道:「師父在做什麼?」南嶽禪師答道:「我要把它磨成鏡子。」馬祖禪師吃驚問道:「磚塊怎麼能夠磨成鏡子?」南嶽禪師回答說︰「如果磚塊不能磨成鏡子,坐禪又如何能成佛?你不是想成佛嗎?佛性並不存在於你的平常心之外。當一輛牛車不走,你是要鞭打牛還是鞭打車?」
不管你做什麼,都是坐禪
南嶽禪師的意思是,不管你做什麼,都可以是坐禪。真正的坐禪不只有在禪堂裡。如果你的丈夫或妻子在睡覺,那也可以是坐禪。如果你老想著︰「我在這裡打坐,而我的另一半卻在睡覺!」那麼就算你盤著腿在這裡打坐,仍然不是真正的坐禪。各位應該始終像隻青蛙一樣,那才是真正的坐禪。
談到這則公案時,道元禪師說︰「當馬祖成為馬祖,禪就會成為禪。」當馬祖成為馬祖,他的坐禪才會是真正的坐禪,而禪也才會成其為禪。怎樣才叫做「真正的坐禪」?就是當你是你的時候,不管你做什麼,都是坐禪。哪怕你是「躺」在床上,一樣可以是坐禪。反過來說,就算你是在禪堂裡打坐,如果心不在焉,我也懷疑各位是不是真正的自己。
迷失自己,煩惱於焉生起
還有另一則著名的公案。有位山岡禪師註27,常常喜歡喊自己名字。他會高喊︰「山岡?」然後又自己回答︰「有!」「山岡?」「有!」他一個人獨自住在一個小禪堂,不會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他有時卻會迷失自己。每當他迷失自己時,他就會喊道︰「山岡?」「有!」
如果我們能像隻青蛙的話,就總會是我們自己。但一隻青蛙也會有迷失自己的時候,這時牠就會哭喪著臉,而當有昆蟲飛過時,牠會快速伸出舌頭,「啪」的一聲把昆蟲捲住,然後吃掉。
所以,我想青蛙經常會喊自己的名字。你也應該這樣做,哪怕在禪堂打坐時,你有時也會迷失了自己。當你昏昏欲睡,或者當你的心思開始遊蕩,你就會迷失自己。當你覺得腿痠,心裡想著:「我的腿怎麼會這麼痠?」那時你就迷失了自己。
因為迷失了自己,煩惱對你來說就會成為真正的煩惱。當你沒有迷失自己,哪怕你碰到麻煩,都不會覺得它們是什麼煩惱。你只需靜坐在煩惱之中,而當煩惱成為你的一部分,或者當你成為煩惱的一部分,就再也沒有煩惱可言,因為你已成為煩惱自身,那煩惱就是你自身。如果是這樣,就不再有煩惱可言。
與煩惱合而為一
當你成為四周環境的一部分(換句話說,把自己叫回到當下來),就不會有煩惱可言。但是當你的心遊遊蕩蕩,那你四周的環境就不再是真實的,你的心也不再是真實的。如果你只是個幻相,那你四周的一切也會是個霧濛濛的幻相。一旦你身在幻相之中,幻相就會沒完沒了。你會生起一個又一個的虛妄觀念。
大多數的人都活在幻相之中,他們被煩惱捲住,並企圖想要解決煩惱。但活著無可避免地只能活在煩惱中。要解決煩惱就是要成為煩惱的一部分,與煩惱合而為一。
所以你要鞭打哪個?是馬還是車?你要鞭打哪個?是你自己還是你的煩惱?但你一開始問:「要鞭打哪個?」這個問題,就代表你的心已在四處遊蕩。如果你不問問題而只是確實去鞭打馬,那麼車子就會動起來。事實上,車和馬是一而不是二。當你是你,就不存在要鞭打馬還是鞭打車的問題了。當你是你,坐禪就會是真正的坐禪。
當你坐禪,你的煩惱也會跟著坐禪,萬物也會跟著坐禪。只要你是在坐禪,那麼,即使你的另一半是躺在床上睡覺,他/她也同樣是在坐禪。但是當你沒有真心坐禪的時候,你和你的另一半就會成為相當不同、相當分離的兩造。所以說,只要你是真正在坐禪,那眾生都會是在同一時間修習我們的禪道。
只管做,別問結果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應該經常呼喚自己,查核自己。這點非常重要,這樣的修行應該時時刻刻地持續,毫無間斷。我們說︰「黎明夜中來。」這表示,黎明與中夜是沒有縫隙的。在夏天過去之前,秋天就已經來到。我們應該以這種方式來理解人生,我們應該帶著這種理解來修行,帶著這種理解來解決我們的煩惱。
你應該只管磨磚,別管磨的結果,這就是我們的修行。我們修行的目的不是要把磚磨成鏡,帶著這種理解去生活是最重要不過的事。這就是我們的修行,這就是真正的坐禪,因此,我們才會說︰「吃飯時吃飯!」
你知道,你應該吃眼前的食物,有時候你並沒有真正在「吃」。你的嘴巴是在吃東西沒錯,心思卻飄到別處去了,你對嘴裡頭的東西食不知味。你在吃飯時能夠專心吃飯,一切就都順順當當的。不要帶著一絲絲的憂慮吃東西,那表示你就是你自己。
當你成為你,你就會以事物的本然面貌看待它們,與周遭渾然為一。這才是你的真我,這才是真正的修行,是青蛙的修行。
青蛙是我們修行的一個好榜樣──當一隻青蛙成為一隻青蛙,禪就會成為禪。當你把一隻青蛙瞭解得徹徹底底,就會得到開悟而成佛,而你也會對別人(丈夫或妻子、女兒或兒子)帶來裨益,這就是坐禪!
11 空性使你理解一切
瞭解空性的人卻總是能以事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們。他們能欣賞一切,不管做什麼,他們都總是能以堅定不移來化解煩惱。
我今天要帶給各位的訊息是「開發你自己的精神」,這意謂著你不應在自己之外尋尋覓覓。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也是禪修的唯一方法。當然,讀經、誦經或打坐都是禪,這類活動的每一項都應該是禪。但如果你的努力或修行沒有搞對方向,它就起不了作用。不只不會起作用,甚至可能會反過來汙染你的清淨本性。這樣,你對禪瞭解得愈多,本性就會被汙染得愈厲害。你的心將會充滿了垃圾。
閃電過後,夜空仍只是夜空
一般來說,我們都喜歡從各種管道蒐集資訊,以為這是增加知識的方法。但實際上,這種方法到頭來往往讓我們落得一無所知。我們對佛法的瞭解不應該只是蒐集資訊、設法增加知識。與其蒐集一堆知識,你更應該反過來把自己的心清理乾淨。心一旦清乾淨了,真正的知識就是你已具有的。
如果你以一顆清淨的心來聆聽我們的教法,就會把這些教法當成你本已知道的事情,並接受它們。這就是所謂的空性或全知,也就是無所不知。當你無所不知的時候,你就會像一片夜空。有時會有閃電一下子劃過夜空,但閃電過後,你就忘掉它了,除夜空外不留下什麼。天空從來不會對突然響起的雷聲感到驚訝,當閃電劃過天際,你也許會看到一片奇景,當我們擁有空性,我們就隨時準備好觀看閃電。
如實接受事物的本然面貌
中國的廬山以雲霧繚繞馳名。我沒去過中國,但想必那裡的名山很多,而觀賞白雲或白霧在山間繚繞,想必也十分賞心悅目。但儘管賞心悅目,一首中國的七言絕句卻這樣說道︰「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來無一事,廬山煙雨浙江潮。」儘管「及至到來無一事」,但潮浪依然波瀾壯闊。這是我們應該怎樣欣賞事物的方式。
所以,你應該把知識看成你本已知道的事來接受它。但這並不表示你應該把各種資訊當成你自己看法的回聲,而只是說,你不應該對任何看到或聽到的事情感到驚訝。如果你只是把事物當成你自己的回聲,你就沒有真正看見它們,沒有以它們的本然面貌去接受它們。
所以,當我們說「廬山煙雨浙江潮,及至到來無一事」時,我們並不是拿它與我們看過的山水來比較,然後心想︰「有什麼了不起的,我以前就看過類似的景觀」或者「我畫過的山水比它還要美,廬山根本算不了什麼!」這不是我們的方式。如果你準備好如物之所如接受它們,你就會像接受一個老朋友一般,接受它們──儘管是帶著一種新的感受。
我們也不應貯藏知識,而應跳脫知識的羈絆。如果你蒐集各式各樣的知識,這樣的收藏或許很好,但那不是我們的方式,別拿這收藏在別人面前炫耀。我們不該對任何特別的東西感興趣,如果你想充分欣賞某個事物,就得先忘卻自我,像漆黑夜空接受閃電的態度一樣地來接受它。
在空性中,不同語言也能溝通
有時候,我們會以為根本不可能去了解不熟悉的事物,但事實上,沒有任何事物是我們不熟悉的。有人認為︰「西方文化與東方文化大異其趣,我們怎麼可能去了解東方思想、瞭解佛法呢?」佛法當然離不開它的文化背景,但是當一個日本僧人來到美國之後,他就不再是個日本人。
我現在生活在你們的文化背景裡面,跟你們吃幾乎相同的食物,我用你們的語言跟你們溝通。儘管各位也許並不完全瞭解我,我卻想要了解各位,而且我對各位的瞭解,說不定比任何能說英語的人還要多。就算我完全不懂英語,我想我一樣可以跟說英語的人溝通。只要我們是活在絕對漆黑的夜空中,只要是活在空性之中,那互相理解就總是可能的。
只要堅定不移就可以了
我經常說,如果各位想要了解佛法,就必須非常有耐性。但我卻想要找出一個比耐性更貼切的字眼。在日文裡,耐性是「忍」,但「堅定不移」說不定是個更貼切的字眼。「忍」是要花力氣的,但堅定不移卻不用什麼特別的力氣──你只消如實接受事物的本然面貌就行。
對於沒有空性觀唸的人來說,這種能力看似為耐性,但在實際上,耐性有時卻是一種不接受的態度。瞭解空性的人卻總是能以事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們,他們能欣賞一切,不管做什麼,他們都總是能以堅定不移來化解煩惱。
「忍」是開發我們精神的方法,「忍」也是我們持續修行的方法。我們應該總是生活在空寂的天空中,天空總是天空,儘管有時會出現雲朵或閃電,但天空本身是不受打擾的。即使開悟的閃電從天邊劃過,我們也應該把它忘掉。
我們應該為下一個開悟做準備,我們需要的不是一次開悟,而是一次又一次的開悟,如果可能,最好是一剎那又一剎那的開悟。這才是真正的開悟,它既存在於你獲得開悟之後,也存在於你獲得開悟以前。
12 說你想說的話
不要刻意迎合別人,最重要的是如實表達你自己,這樣你才會快樂,別人也才會快樂。
溝通在禪修中非常重要。我由於無法把英語說得很好,所以我總是想辦法找出一些能與各位溝通的方法。我相信,這種努力一定會帶來很好的結果。
我們認為,一個人如果不瞭解他的師父,就不配稱為弟子。「瞭解師父」就是要了解師父本人,當你瞭解了師父之後,就會知道他的語言並非一般的語言,而是更廣義的語言。透過師父的語言,你將可瞭解比他實際說出來的還要再多更多的事情。
透過禪修來體驗實相
我們說話時,總牽涉主觀的意向和情境因素,所以完美的表達是不存在的,任何語句多少總是有所扭曲。然而,我們仍然必須透過師父的話來明白客觀的事實本身,也就是明白終極的事實本身。所謂「終極的事實」,指的並非永恆不變的事實,而是每個當下的事實。你可以稱之為「存在」或是「實相」。
透過直接經驗可以理解到,實相正是我們禪修的目的,也是我們研究佛法的目的。透過對佛法的研究,你將瞭解你的本性、心智機能,以及呈現在你各種活動中的真理。但唯有透過禪修,你才可能直接體驗實相,以及明白你師父和佛陀的各種開示的意義。
嚴格來說,實相是不可說的,但儘管如此,身為一名禪弟子,你還是必須努力透過師父的話直接去了解它。
忠於自己,打開自己
師父的直接開示不只存在於他的話語之中,他的行為、舉止都同樣是他表達自己的方式。禪宗很強調行為舉止,但所謂「強調行為舉止」,不是指禪要求你按照某種規矩行事,而是指你應該自然而然地表露你自己。禪道極重視坦率。你應該忠於自己的感受,忠於自己的心,表達自己的想法時,應該毫無保留,這樣子可以讓對方更容易瞭解你。
聽別人說話時,你應該把所有的成見與主觀意見擺在一邊,就只是聆聽對方說話和觀察他說話的方式,不可以有太多對與錯、善與惡的價值判斷。我們應該只是聆聽和接納,這才是我們與人溝通的正確方式。
但是通常,我們聽別人說話時,都只是聽見自己的回聲,你聽到的是自己的意見。如果別人的意見與你相合,你就會接受,否則你就會拒絕,甚至沒聽進耳朵裡去,這是溝通經常存在的一種危險。
另一種危險是拘泥於言詞的表面意義。要是你不能瞭解師父言詞的真義,很容易就會被你自己的主觀意見所矇蔽,或是被某種特殊的表達方式所矇蔽。你只會把師父的話當成字詞,而沒有了解字詞背後的精神,這一類危險經常存在。
調整自己的說話方式
父母與子女之所以難以有好的溝通,因為父母總是高高在上。父母的考量幾乎都是出於善意,但說話的方式卻往往不是那麼妥當,而且顯得片面、不切實際。我們每個人都有習慣的表達方式,難以按照環境的不同而有所調整。如果為人父母能夠視情境不同而調整自己的說話方式,那麼在教育子女時就不會有危險,不過,要做到這一點是相當困難的。
哪怕身為禪師,也還是會有一些極為個人色彩的表達方式。例如,當西山禪師斥責弟子時,他習慣說︰「你滾!」沒想到有一次,一個弟子竟然把話當真,離寺他去!西山禪師的用意並不是驅逐弟子,那只是他告誡弟子的一種方式,「你滾!」的意義相當於「你要當心!」如果父母有這種習慣的話,子女就很容易產生誤解,這種危險總是存在於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因此,一個聆聽者或一個弟子必須把心清理乾淨,以避開各種扭曲的可能。一個充滿既定觀念、主觀考量或習氣滿盈的心,是不會對物的如實之相有所敞開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坐禪︰把心清理乾淨,除去它與所有事物的關聯。
做自己,才快樂
保持自然並以善解的方式體察別人所說的話或者所做的事,這實在是很困難。如果我們刻意調整自己去迎合別人,就不可能保持自然。不要刻意迎合別人,最重要的是如實表達你自己,這樣你才會快樂,別人也才會快樂。透過禪修,你將獲得這種能力。禪不是某種花俏、特殊的生活藝術,我們的教法只是要人們在最確切的意義下過活,在每一個當下為此努力,這是我們的禪道所在。
嚴格來說,我們唯一能研究的,只是我們在每一個當下所做的事。我們甚至不可能研究佛陀的話語,因為要研究佛陀的話語,我們只能透過每一個當下所面對的活動。
所以,我們應該把全副身心貫注於手邊的事情。我們應該忠於自己,特別是忠於自己的感覺。要是別人說的話讓你不高興,你應該把感覺表達出來,但不必加上任何額外的評論。你可以說︰「抱歉,我不高興。」不必再多加一句︰「都是你害的。」你也可以說︰「很抱歉,我正在生你的氣。」你無需在生氣時說你並不生氣,你只要說︰「我在生氣。」這就夠了。
打坐是最好的溝通
真正的溝通是以彼此的坦率為基礎。禪師都是非常直性子的人,要是你不能透過師父的話直接瞭解實相,他也許就會對你揮棒子了。他也許會這樣說:「你搞什麼鬼啊!」我們的禪道是很直接的,但事實上這不是真正的禪,也不是我們傳統的方式,只是我們覺得打罵的方式在某些時候會更管用些。
然而,最好的溝通方法也許還是隻管打坐,什麼都不說,這樣你就會瞭解禪的全面意義。如果我對你棍棒相向,直到我迷失了自己或直到你死掉,仍然還是不夠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隻管打坐。
13 一切作為都是修行
我們在聆聽時應該只是聆聽,不要試圖從偏頗的觀點去理解我們聽到的話,這就是我們談論佛法或聆聽佛法時,應該有的方式。
你愈瞭解我們的思惟方式,就愈能發現它是難以言說的。我講話的目的是要讓各位對我們的禪道有一些概念,但事實上,禪不是拿來講的,禪是拿來修行的。最好的方式是隻管修行,什麼都不說。
坐禪時就只是坐禪
當我們談論我們的禪道時,總是容易造成誤解,因為禪至少是由兩面構成的︰消極的一面和積極的一面。如果我們談論積極的一面,就會漏掉消極的一面,如果談消極的一面,就會漏掉積極的一面。我們無法同時談論積極與消極這兩面,所以我們根本不知道從何說起。
佛法幾乎是不可言說的,所以上策就是什麼都別說,只管打坐。伸出一根手指,或畫一個圓圈,又或是叩一個頭,都要比談論更為上乘。
如果我們明白這個道理,就會明白「佛法」該怎麼個談法,而我們也將會得到圓滿的溝通。說話是修行的一種,聆聽也是修行的一種。我們坐禪時應該只是坐禪,不帶有任何計較心理。
同樣地,我們在說話時應該只是說話,不要試圖表達一些知性的、偏頗的觀念。同樣地,我們在聆聽時應該只是聆聽,不要試圖從偏頗的觀點去理解我們聽到的話,這就是我們談論佛法或聆聽佛法時,應該有的方式。
以無定形的心嚴格修行
曹洞宗的禪道包含著雙重意義︰積極的一面和消極的一面。我們的道兼含著大乘和小乘。我常常說,我們的修行非常小乘取向。
但實際上,我們的修行是以大乘的精神,來進行小乘的修行──也就是用無定形的心,來進行嚴格的、形式化的修行。儘管我們的修行看起來很形式化,但我們的心卻是不拘一格的。
儘管我們每天早上都會以相同的方式坐禪,但不能因此就說那是一種形式化的修行,所謂的「形式化」或者「非形式化」,完全是分別心的產物。
在修行本身,並沒有形式化或非形式化之分,如果你擁有一顆大乘的心,那麼一般人認為是屬於形式層面的事,在你來說就是非形式的。所以我們認為,以小乘的方式持戒,在大乘來說不啻是犯戒,如果只是形式性地持戒,就會失去大乘的精神。
修行並無大小乘之別
在弄明白這一點之前,你會一直有個困擾︰「到底是應該嚴格遵守戒律的繁文縟節,抑或是可以不拘泥於形式?」只要你完全明白了我們的禪道,就不會再有這種困擾,因為你做的任何事無非都是修行。
只要秉持一顆大乘的心,那麼修行就沒有大乘與小乘的分別。哪怕你的行為看似犯了戒,但你卻是在真切的意義下持守著戒律,重點是,你懷抱的是一顆大心還是小心。
簡單來說,只要做任何事情時都不思善、不思惡,都是傾注你全副身心去做,那麼你就符合我們的禪道了。道元禪師說過︰
如果你對某人說什麼而他不贊同,不要嘗試從知性上說服他。不要跟他爭辯,只要聽他的反對意見,讓他自己發現自己錯在哪裡。
這番話非常有意思。不要把觀念強加給別人,而是與對方一起思考。如果你覺得自己贏得了辯論,那一樣是錯誤的態度。試著不要去爭辯,不要有爭勝心理,只是聆聽就好,但我們要是擺出辯輸了的態度,那也是不對的。
當我們提出什麼意見時,常常會想要說服對方,或強迫對方接受。但在禪弟子之間,說話或聆聽時,都不應該有著任何特殊的目的。我們有時聆聽,有時說話,如此而已。那就好比是打招呼︰「早安!」透過這一類的溝通,我們就能有所成長。
煩不煩?由你來決定!
什麼都不談也許很好,但我們沒有理由該始終保持沉默。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是修行,都是我們大心的表現。
所以,大心是你要去表現的,不是你要去猜度的。大心是你本自具足的,不是你要去尋覓索求的。大心是透過我們的活動來表現,是我們應該去享受的。能做到這一點,持戒的方式就沒有大乘或小乘的分別。
只有企圖透過嚴格形式化的修行,而獲得一些什麼的時候,你才會產生煩惱。但如果你能把任何煩惱,看作我們大心的表現,加以欣賞的話,煩惱就不再是煩惱。
有時我們的煩惱來自於大心的過於複雜,有時則來自於大心太過簡單,以致於無法去猜度它。因為當你想要猜度大心是什麼,當你想要簡化複雜的大心時,這對你而言,就變成了一種煩惱。
因此,對你的人生來說,一個煩惱是不是真正的煩惱,是取決於你的態度,取決於你瞭解的深淺。因為真理具有這種雙重或弔詭的性質,所以你想了解真理,就必須保有一顆大乘的心。這樣的心可以透過真切的坐禪而獲得。
14 對死亡的新體會
生與死只是同一件事,明白這點之後,我們將不再恐懼死亡,生命中也不會有實質的煩惱。
如果各位參訪日本的永平寺,進寺前會經過一條名叫「半杓橋」的小橋。當年道元禪師站在橋上打水,他每打起一杓水後,就會把半杓倒回溪中,橋於是得名。
我們在永平寺修行,洗臉時,臉盆只會盛七分滿的水。盥洗過後,我們不會把水往外潑,而是往腳下倒。這種做法不是出於節省之類的觀念,而是為了對水錶示尊敬。
道元禪師為什麼要把半杓水倒回河裡,也許令人難以理解,這一類修行本來就是超出我們日常思惟之外。然而,當你感受到溪水的美,感受到與溪水合而為一時,自然而然會做出與道元禪師一樣的事情來,那是我們的真實本性要我們這麼做的。但如果你的真實本性受到效率或節省等觀念所矇蔽,道元禪師的禪道就會顯得甚難理解了。
觀瀑布也觀人生
我到過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看過那兒的幾個大瀑布。最壯觀的一條高一千三百四十英尺,水像簾幕一般從山崖頂端傾瀉而下。你或許預期瀑布下墜速度很快,但是從遠處看起來,它比較像是緩緩地向下流動。水也不是成片落下,而是分成很多股細流,但從遠處看卻像一道簾幕。我相信,瀑布的每滴水要從那麼高的地方落下來,一定歷盡險阻,那要花上多長的一段時間啊!
在我看來,我們的人生也是如此,我們一生中都會經歷許多險阻。我想,與此同時,水滴在最原初並不是相互分離的,而是整條河流中的一部分。到後來,只因為這一滴水滴與其他水滴分開了,墜落下來時才碰上了困難,也只因為它與其他水滴分離開來,才開始產生感覺。
當我們看著整條河流時,不會感受到河流是活的,只有當我們把水打在一個杓子裡頭,才會感受到水是有感覺的,也同時感受到使用水的那個人的價值。以這種方式來體會水和我們自己,就不會僅僅把水看成一種物質而已,它是活的東西。
生與死是同一件事
出生以前我們是沒有感覺的,我們與宇宙一體。這種一體性稱為「唯心」、「真如」、「大心」。出生讓我們脫離這種一體性(就像那些從瀑布瀉下而被風或岩石分隔開的水),讓我們有了七情六慾。你會有煩惱是因為你有七情六慾,你執著於七情六慾而不知道它們是怎樣產生的。
當你不明白自己與河流、與宇宙為一體,就會產生恐懼。但不管有沒有分成一滴一滴,水始終是水。生與死只是同一件事,明白這點之後,我們將不再恐懼死亡,生命中也不再有實質的煩惱。
對生命的全新體驗
當水滴落入河裡,回復它與河流本有的「一如」,就不會再有任何個體的感覺。它歸復到本性,找到了從容自若。回到河裡去的水滴是何等快樂!
如果是這樣,我們死的時候會是什麼感覺呢?我想,我們的感覺就會像河裡的水那般,從容自若,無比地從容自若。但是目前,這種境界對我們來說似乎遙不可及,因為我們仍然非常執著於自己的感覺,執著於自己的個體性的存在。
此刻,我們對死亡仍然感到恐懼,但等到歸復到真實本性,死亡將與涅槃無異,我們之所以常說「涅槃即斷滅」,道理在此。但「斷滅」並不是非常精確的說法,更好的形容應該是「繼續」和「加入」。
你願意試著給死亡更貼切的形容詞嗎?如果你找得到,你就會對生命有一個十分不同於現在的解釋。你得到的新體驗,將會像我看到大瀑布時的體驗。
想想看,一千三百四十英尺高耶!
我們說︰「萬法源於空。」一整條河流或一整顆心就是空。獲得這種了悟,我們就找到了人生的真義。獲得這種了悟,我們就會看出人生的美。在悟得這個道理之前,我們看到的一切無非都只是虛幻。有時我們會高估人生的美,有時卻會低估或忽視人生的美,而這是因為我們的小心與實相不一致的緣故。
說這個道理很容易,想實際去感受它就不容易了。然而,透過坐禪,你可以培養出這種感受。當你傾注全副身心去打坐,坐到身心合一、與萬物合一的境界,就可以輕易達到這種了悟。如此一來,你不會再執著於對生命錯誤的、舊的解釋,日常生活會煥然一新。
當你明白這個道理之後,就會看出你那舊的解釋有多麼荒謬,也看出你花了多少力氣浪費在無意義的追求上頭。你將會找到生命真正的意義,哪怕你的人生還是會像一滴落下瀑布的水滴一樣歷盡險阻,但你卻能享受它。
第三部 用心理解
我們對佛法的瞭解不應該只是知性上的理解,真正的瞭解存在於確實的修行本身。
1 坐禪不是為了開悟
當你相信我們的道路,開悟就存在你心中,如果你正在修行卻無法相信當下修行的意義,那你就什麼都做不成。你只是抱著一顆「猴心」,在目標的四周盪來盪去。
修行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於:你身體姿勢和呼吸的方法正不正確?至於你對佛教是不是有深入的理解,並不是我們所在意的。
作為一種哲學,佛法是非常精深、博大和堅固的思想系統,但禪所追求的並不是哲學性的理解。我們強調的是修行,我們應該弄清楚「為什麼打坐姿勢和呼吸方法那麼重要?」重要的不是要對佛教教法有深入瞭解,而是要對教法有堅強信心,我們的修行是奠基在這種信心之上的。
只要坐禪,開悟就在其中
在達摩還沒有去到中國以前,幾乎所有知名的禪用語都已經出現,「頓悟」就是一個例子。「頓悟」並不是一個完全貼切的翻譯,但我還是會權宜性地使用這個字眼。
「頓悟」指的是開悟的突然而至,而這是一種真正的開悟。在達摩以前,人們都認為,想要得到「頓悟」,必先要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準備工夫。所以,禪修被認為是一種獲得開悟的訓練。事實上,今天有許多人仍然帶著這種理解在坐禪,但這並不是禪宗對「頓悟」的傳統理解。
根據佛陀的理解,即使沒有任何準備工夫,只要你開始坐禪,那麼開悟自然就在其中。不管你坐禪與否,佛性都是你本自俱足的。因為你佛性本俱,所以你的修行中自會有開悟。我們強調的並不是達到的境界,而是對我們真實本性的強烈信心和修行的真誠。
我們應該以一如佛陀的真誠來修禪,如果我們本就具有佛性,那我們禪修的理由就是,我們必須要表現得像佛陀一樣。傳承禪修之道就是:將我們從佛陀那裡承襲到的精神傳承下去。因此,我們必須以傳統的方式去調和我們的精神、身體姿勢和活動。當然,說不定你的修行可以到達某種很高的境界,但你修行的動機卻不應該是出於自利心態。
去除了我,就出現了佛
根據傳統佛教的理解,我們的本性是沒有自我的。當我們去除了「我」的觀念,就能夠以佛的眼光來看待人生。「我」的觀念只是迷執,會矇蔽我們的佛性。但我們總是不斷去製造這個「我」,把這種過程重複又重複,結果是,我們的人生完全被各種自我中心的觀念所充塞,這樣的人生稱為「業命」。
佛的生命不應該是一種業命,我們修行的目的在於切斷繞著「業」片旋轉的心。如果你刻意追求開悟,就會造出業來,並且為其所驅策,那樣你只是坐在黑色蒲團上浪費你的時間。根據達摩的瞭解,任何帶有得失心的修行都只是在造業。因為忽略或罔顧這一點,後來許多禪師才會把某些境界定為修行的目標。
把修行當開悟手段,就哪兒也去不成
比追求境界更重要的是:你的修行是不是真誠?是不是做出了正確的努力?想要有正確的努力,就必須對傳統的修行方式有正確的理解。弄明白這一點,你就會瞭解在坐禪時,保持正確姿勢有多麼重要,不明白這一點,你就會把姿勢與呼吸方式誤當成只是追求開悟的一種手段。
如果我們抱持的是這種態度,那嗑藥會比打坐更快讓你開悟!如果我們的修行只是追求開悟的手段,你就永遠不可能達到開悟!我們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失去了走上這條道路的意義。但如果我們堅定相信我們的道路,那你就已經開悟。
當你相信我們的道路,開悟就存在你心中,如果你正在修行卻無法相信當下修行的意義,那你就什麼都做不成。你只是抱著一顆「猴心」,在目標的四周盪來盪去。如果你想看到什麼,就必須睜開眼睛,如果你不明白達摩的禪法,那麼你就等於是閉著眼睛卻想看到東西。我們並不輕視開悟的觀念,但最重要的是當下,而非未來的某一天。你應該在當下就做出努力,這是我們修行時最需要謹記的事項。
在達摩之前,對佛陀教法的研究發展成為一門博大精深的佛教哲學,而人們也努力想要達到這些教法所揭櫫的崇高理想,但這是個錯誤。達摩發現,創造某種崇高理想,然後試圖透過坐禪去達到這種理想,這是項錯誤之舉。如果這就是坐禪,那麼它無異於我們其他一般性的活動,也無異於猴心,這是達摩強調的重點。
開悟後的佛陀還是要努力修行
在佛陀獲得開悟之前,他為我們試過了五花八門的修行方式,最後終於對各種方式都有了透徹理解。各位也許會以為,當佛陀達到開悟的境界,他就擺脫了業命的羈絆,從此與我們一般人就全然不同了,但事實並非如此。當他的國家與強鄰開戰時,他告訴弟子,看著自己的國家就要被別國征服,他的內心無比痛苦。
如果一個人開悟後可以擺脫業力的話,照理說佛陀應該不會為任何事情而痛苦,然而,他卻還是會感到痛苦。此外,即使開悟之後,佛陀仍繼續與我們一樣努力於修行,但是開悟卻讓他對生命的觀點變得無可撼動,且穩若磐石。他觀察一切的生命,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他以同樣的眼光對待自己、對待他人、對待石頭、對待樹木和其他一切。他擁有了非常科學的理解,這就是他獲得開悟後的生活方式。
如果能秉持禪的傳統精神,修行時摒除任何自我中心思想,我們就會得到真正的開悟。明白這一點,我們就會在每個當下盡最大的努力,這是對佛法的正確瞭解。所以,我們對佛法的瞭解並不是知性的理解,我們的瞭解就是佛法自身的表達,就是修行本身。
唯有透過實際的修行而非透過閱讀哲學或沉思,我們才可能瞭解佛法是什麼。我們應該持續不斷地禪修,對自己的真實本性保有強烈信念,突破業力鎖鍊的桎梏,在這個世界裡,找到我們的正確定位。
2 接受無常
當你身處煩惱之中,要接受無常的教法就會很容易。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在別的時候也接受無常呢?那其實是同一件事情。
佛教的基本教法是「無常」,也就是變動不居。對萬物來說,無常是基本的真理,沒有人可以否認這個真理,而佛教的一切教法,也可以濃縮在「無常」二字之中。不管我們身在何處,這個教法都是真的。無常的教法也可以理解為無我的教法,因為如果任何存在的事物都是變動不居的,那它們就沒有常住的自性可言。
事實上,每一件事物的自性無非就是變化本身,這也就是萬物共有的自性。每一種存在的東西本身並無單獨、分立的自性可言。這種教法,即稱為「涅槃之教」。當我們瞭解了萬物無常這個長住不變的真理,並因此獲得從容自若時,我們就是身處涅槃之中。
接受無常,你將不再痛苦
若是不肯接受無常的事實,我們就不會得到完全的從容自若。可惜的是,這事實雖然是真的,卻是我們難以接受的。因為不肯接受無常的道理,我們就會飽受痛苦。所以,苦的起源在於我們不肯接受這個真理。
因此,「眾生皆苦」之教與「萬法無常」之教乃是一體的兩面。道元禪師說過︰「聽起來,沒把任何東西強加於人的道理,就不是真正的道理。」
無常的道理是真的,它不會強加任何東西於人,但出於人的習性,我們會覺得這個道理是把某些東西強加在我們身上。然而,不管我們對無常的觀感是好是壞,它都是個不變的真理。如果眾生不存在,這個真理不會存在。佛教之所以存在,是為了每一個眾生而存在。
我們應該致力在不完美的存在中找到完美的存在,應該致力在不完美中找到完美。對我們來說,全然的完美與不完美沒有什麼不同,永恆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沒有永恆」的存在。佛法認為,期待得到一些這個世界之外的東西,就不是佛弟子的觀點。
透過煩惱磨難,你將找到真理
我們不該尋覓某些在我們自身之外的東西。我們應該在這個世間找到真理──透過我們的煩惱找到,透過我們的磨難找到,這是佛教的基本教法。快樂無異於煩惱,善無異於惡,惡即善,善即惡,它們是一體的兩面,所以開悟不在別處,就在修行之中。這才是對修行的正確瞭解,是對於我們人生的正確瞭解。
所以,在痛苦中尋找快樂,是我們接受「無常」此一真理的唯一方式。不懂得怎樣接受這個真理,你就無法活在這個世間,想要逃離這個真理,那只是白費力氣。如果你以為有別的方法可以接受無常的真理,那只是痴心妄想。這是人要怎樣活在世間的基本教法,不管你對它的觀感如何,都只有接受一途,你非得付出這種努力不可。
所以,直到我們堅強到能夠接受「煩惱就是快樂」之前,必須把這種努力持續下去。事實上,如果你夠誠實、夠坦率,那要接受這個真理並不是那麼困難,你只消改變一點點思考方式就成。做起來很難,但有時又不是那麼難。如果你正在受苦,那麼你將能從「無常之教」中獲得一些慰藉。
當你身處煩惱之中,要接受無常的教法就會很容易。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在別的時候也接受無常呢?那其實是同一件事情。有時你會笑你自己,發現自己有多麼自私,但不管你對無常的道理是喜好或者厭惡,都非得改變思考方式去接受它不可。
3 那一下電閃
你是獨立的,我也是獨立的,各自存在於一個不同的剎那。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是相當不同的存在,我們事實上是同樣的一回事。我們既相同,又相異。
坐禪的目的在於達到身心兩方面的自由。道元禪師認為:「萬物無非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每一個事物都不外乎是存在的本質的另一種表現。我們常常可以在清晨時分,看到天空中掛著許多星星。它們原來只是一些以極高速度在宇宙奔馳的光,但看在我們眼裡,卻不像在移動,反而是安靜、穩定、祥和的東西似的。
動與靜其實相同
我們常說︰「靜中應有動,動中應有靜。」實際上,「動」與「靜」本來就是同樣的一回事,說「動」或者說「靜」都只是對於同樣的一回事的不同解釋。活動中自有和諧,而有和諧處就有「靜」。這和諧就是存在的本質,但存在的本質不外乎是「存在」的高速活動,沒別的。
當我們打坐到非常靜謐的狀態時,就感覺不到有什麼活動在我們的「存在」之中進行。因為我們身體系統內部的活動達到完全的和諧,我們才會感受到平靜。即便我們感覺不到,但是存在的本質就在其中,所以我們用不著為該靜還是該動的問題傷腦筋。
當你從事某個活動,只要你的心能夠專注,且保有信心,那麼,你心靈狀態的本質就是活動的本身了。當你專注於你存在的本質,你就為活動做好了預備工夫,活動不外乎就是我們存在的本質。當我們坐禪,靜謐的本質就是存在的大活動本身的本質。
你我只是剎那間的存在
「萬物無非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意思就是說,你的活動和你的存在都是自由的。哪怕你只是短暫的存在,但只要以正確的方式打坐,並懷抱正確的理解,你就會獲得你存在的自由。
在這個剎那,短暫的存在不會改變、不會移動,且總是獨立於其他的存在之外。在下一剎那,其他的存在就會生起,而你也可能會轉變成其他形相。嚴格來說,昨天的你和當下這個你是沒有關聯性的,一切與一切都是沒有關聯性的。
道元禪師說得好︰「木炭不會變為灰燼。」灰燼就是灰燼,灰燼不是從木炭來的。木炭與灰燼都有自己的過去與未來,都是一種獨立的存在,因為它們都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木炭與熊熊火焰則是相當不同的存在,黑色的木炭同樣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只要是黑色的木炭,就不會是火紅的木炭,所以黑木炭是獨立於燒紅的木炭之外,而灰燼又是獨立於木炭之外,每個存在都是各自獨立的。
我們都擁有存在的自由
今天我在洛斯拉圖斯打坐,明天我會在舊金山打坐,洛斯拉圖斯的那個「我」和舊金山的那個「我」並沒有關聯性,這兩個「我」都是相當不同的存在。我們會擁有存在的自由,道理也就在這裡。
事實上,各位與我也是沒有關聯性的。你是獨立的,我也是獨立的,各自存在於一個不同的剎那,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是相當不同的存在,我們事實上是同樣的一回事。我們既相同,又相異。這非常弔詭,但事實就是如此。因為我們是獨立的存在,所以各自都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
當我打坐時,其他人不復存在,但這並不表示我對各位故意忽視不理。這是因為,我打坐時是跟表象世界的萬物完全同一的。當我打坐時,各位也在打坐,萬物也在打坐,這就是我們的坐禪。
當各位坐禪時,萬物也與各位一道坐禪。萬物會共同構成你存在的本質,我會成為你的一部分,我會進入你存在的本質。所以在禪修中,我們擁有獨立於一切之外的絕對自由。明白了這個秘密,你就知道,禪修無異於日常生活,你可以隨自己高興來解釋一切。
一幅傑出的畫作是你手指觸感的結果。如果你感受得到毛筆尖上的墨水濃度,那麼在你下筆前就已經把畫「畫好了」。在你把毛筆沾上墨汁的時候,除非你已經知道繪畫的結果,否則你是什麼都畫不出來的。所以當你做什麼之前,「存在」就已經在其中,結果也已經在其中。
哪怕你看起來是靜靜地打坐,但你的所有活動(包括過去與現在的活動)都已經在其中,而打坐的結果也已經在其中。你根本不是一動不動,所有的活動盡在你之中,那就是你的存在。所以,你所有的修行結果都是盡在你的打坐之中。這是我們的修行之道,是我們的坐禪之道。
當你脫落了身與心……
道元禪師對佛法產生興趣,始於兒時在母親的靈堂看到香火縷縷上升,令他感悟到生命的無常。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最終讓他得到開悟,並發展出一套精深的哲學。當他看到香火縷縷上升、感悟到生命的無常時,他感受到極端的孤獨。這種孤獨感愈來愈強烈,並終於在他二十八歲那年開花結果。
在開悟的那一剎那,他歡呼說︰「無身亦無心!」而當他說出「無身亦無心」這句話時,那一剎那間,他的存在變成了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包含一切、覆蓋一切」的一下電閃。這其中包含著巨大的本質,整個表象世界都被包含在裡面,成為一個絕對獨立的存在,這就是他的開悟。
從始於生命無常的孤獨感出發,道元禪師得到了對存在本質的強烈體驗,他說︰「我脫落了身與心。」因為你認為你有身或心,才會有孤獨之感,如果你明白一切都只是浩瀚宇宙的一下電閃,你就會變得非常堅強,而你的存在也會變得非常有意義。這就是道元禪師的了悟,也正是我們的修行之道。
4 順應自然
「柔軟心」就是一顆柔順、自然的心。如果你能有這樣的心,就能享受生命的歡樂。如果你失去它,就會失去一切。儘管你自以為擁有什麼,實際上你一無所有。
對於「自然」這個觀念,人們常常有一個很大的誤解。大多數來我們這裡禪修的人都相信,人應該順乎自然,但他們對自然的瞭解,卻是我們所謂的「外道自然」。
外道自然認為,所謂的「自然」,應該就是不講形式,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這是多數人的自然觀,但我們對自然的瞭解卻與此有別。
自然是某種獨立於一切的感覺
我們的觀點很難解釋,但簡單來說,自然就是某種獨立於一切的感覺,是某種奠基於「無」的活動。來自「無」的東西就是自然,從土地裡發芽長出來的植物就是一個例子。
種子並沒有「要長成為一棵植物」的觀念,但種子卻擁有自己的形相,且與土地以及四周環境處於完全和諧的狀態。隨著生長,假以時日,種子就會把自己的本性表現出來。沒有存在的東西就沒有色與相,所以不管什麼東西都會有它的色與相,而這色與相是與其他的存在的事物完全和諧的。這麼一來,就不會有煩腦可言,這就是我們所謂的「自然」。
餓了就吃,累了就睡
植物或石頭要順其自然完全不成問題,但人們要順其自然卻不容易,而且是大大的不容易。要想達到自然,我們需要付出努力。當你所做的事是來自「無」,你就會有一種新鮮感。例如,當你餓了,吃東西是自然的,你也會覺得很自然。但如果你吃得太多,那麼吃東西就是不自然的,你也不會有新鮮感,你會無法欣賞食物的美味。
真正的坐禪就好像口渴時喝水,而感到疲倦時,小睡一下也是很自然的。但如果你是因為懶惰而睡覺,因為覺得那是一種特權而睡覺,那就是不自然的。你會這樣想︰「我所有的朋友都跑去小睡一下,為什麼我不去睡?既然大家都不工作,為什麼我要賣力工作?大家都有那麼多錢,為什麼我不能有多一點的錢?」這不是自然。
因為你的心被某些別的觀念或別人的觀念給糾纏住了,你不是獨立的,你不是你自己,也因此那不是自然。哪怕你盤腿而坐,但只要你的坐禪不是自然的,就不是真正地在修行。口渴時,你不用強迫自己,你自然就會去喝水了,因為這時候喝水對你來說是愉快的。
如果你在坐禪時感到喜樂,那才是真正的坐禪。不過即使你得勉強自己才會坐禪,但只要你在其中感到受益,那也是坐禪。事實上,你是不是勉強自己並不重要,即是修行中碰到困難,但只要你想要坐禪,那就是自然。
讓心保持在「無」的狀態
這種自然性很難解釋,但如果你能夠只管打坐,並在修行中體驗「無」的真實性,那就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了。不管你做什麼,只要那是從「無」所出,就都會是真切的活動。
你會從中感受到修行的真正樂趣,從中感受到人生的真正樂趣。一剎那接著一剎那,眾生從「無」而來,一剎那接著一剎那,我們得以享受生命真正的樂趣,所以,佛家才會說︰「真空妙有。」這句話的意思是,奇妙的萬有都是從真實的空性而來。
沒有「無」就沒有自然,就沒有真正的存在,真正的存在是從「無」而來──一剎那接著一剎那地來。「無」總是在那裡,萬物從中湧現。但是通常,我們都會忘了「無」這回事,行為舉止就像是我們擁有了「有」。
但如此一來,你做的事就會是奠基於一些這樣的具體觀念,因而並不自然。例如,當你在聽講時,不應該有任何自我的觀念。你要忘掉自己的想法,只是聆聽對方說話。讓你的心保持「無」的狀態,就是自然,這樣你才會明白對方所說的話。
反過來說,如果你用某些觀念去跟對方說的話做比較,你就不會全部都聽進去。你的瞭解會是片面的,而這就不是自然的了。你做任何事情時,都應該全心投入,你應該完全奉獻自己,這樣你就會得到「無」。所以,如果在你的活動中沒有空性,它就是不自然的。
要有柔軟心,先丟開一切成見
大多數人都會堅持某些觀念。最近年輕一代開口閉口都是愛情。「愛情!愛情!愛情!」他們滿腦子都是愛情。如果他們來學禪而我講的話不符合他們的愛情觀念,他們就會拒絕接受。他們頑固得讓人傻眼!
當然,不是所有的年輕人都是這樣,但他們當中有一部分人的態度真的是非常、非常死硬,這一點都不自然。哪怕他們大談愛情、自由或自然,他們一點都不瞭解這些東西是什麼,他們也不可能瞭解何謂「禪」。如果你想了解禪,就應該丟掉你的一切成見,只管坐禪,看看在修行的過程中會體驗到什麼,這就是自然。
不管你從事什麼活動,這種態度都是必要的。有時候我們會把這樣的態度稱為「柔軟心」。「柔軟心」就是一顆柔順、自然的心。如果你能有這樣的心,就能享受生命的歡樂。如果你失去它,就會失去一切。儘管你自以為擁有什麼,實際上你一無所有。但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無」,你就會擁有一切。
明白這道理嗎?這就是我們所謂的「自然」。
5 專注於「無」
如果你刻意去追尋自由,就不會找得到自由。在得到絕對的自由之前,你必須先擁有絕對的自由,這就是我們的修行。
想要了解佛法,你必須先忘掉所有先入之見。
首先,你必須拋棄實體或實有的觀念。我們對生命的一般見解,都是深植於實有的觀念。大多數人都相信,一切都是實有的,並且認為他們看到或聽到的都是實有的。
無疑地,我們看到的鳥兒或聽到的鳥叫聲確實存在,然而,我所說的「確實存在」與各位所說的「實有」意思不完全相同。
生命是既存在又不存在?
佛法認為,生命是既存在又不存在。所以,那隻鳥是既存在又不存在。單單認為生命是實有的觀點,對佛教來說是一種外道觀點。
何謂「外道」?就是當你把一切視為實有,以為它們具有實體性和不變性,那你就不是佛弟子。就此而言,大部分的人都不是佛弟子。
找出自己的道路
真實的存在來自於空性,而且會歸復於空性,從空性中出現的存在才是真實的存在,我們必須穿過空性之門。這種存在的觀念很難解釋,在今日,很多人開始感覺到現代世界充滿了空虛,或感覺到他們的文化自相矛盾。
反觀過去,日本人卻相信他們的文化和傳統生活方式是永恆的存在,直到後來輸掉戰爭,他們才變得非常憤世嫉俗。有些人認為這種憤世嫉俗是很要不得的,但我認為這種新的態度要比舊的態度還更勝一籌。
只要我們對未來有某種確定的觀念或期望,我們就無法以真正認真的態度面對當下。我們常說︰「這件事情我明天(或明年)再來做吧!」我們說這樣的話,是因為相信存在於今天的東西會繼續存在於明天。
即使你沒有賣力,你仍然會預期,只要隨既定的道路向前走,某種結果就會自然來到。但根本沒有某條固定的道路是永遠存在的。
你在一剎那接著一剎那時,都得找出自己的道路。某些由別人設定的完美理想或完美道路,並不是我們自己的真正的道路。
瞭解自己,就能瞭解一切
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開拓出屬於自己的真正的道路,一旦做到了這一點,我們開拓出的道路,就會是一條遍通一切的道路。
這話聽起來很玄。當你把一件事情徹底弄明白之後,你就會瞭解一切,但如果你試圖瞭解一切,這樣反而什麼都不會瞭解。最好的方法是先了解你自己,瞭解自己之後,你就會瞭解一切。
所以,當你努力開拓自己的道路時,就能夠幫助他人,也會得到他人的幫助。開拓出自己的道路之前,你幫不上任何人的忙,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得上你的忙。
想要獲得這種真正的獨立,我們必須忘掉一切既有想法,一剎那接著一剎那去發現一些相當新穎,而且相當不同的東西。這是我們活在世間應有的方式,所以我們說,真正的瞭解來自於空性。
研究佛法之前,你應該對自己的心來一次大掃除。你必須把所有東西從房間裡搬出來,把房間徹底清掃一遍。如果有必要,把房間打掃乾淨之後,你可以把所有東西再搬回去。你也許用得著許多東西,所以不妨把它們一件件放回去。但如果其中有用不著的東西,那就沒有保留的必要,否則的話,你的房間就會堆滿破舊、沒用的垃圾。
向東一里就是向西一里?
我們說︰「一步接一步,我停息了小溪喃喃的水流聲。」當你沿著小溪而行,自然會聽到水流聲。水聲是連續不斷的,但只要你想要讓水聲停息下來,就必然可以做到。這就是自由,這就是斷念。
一個又一個雜念會在你心裡生起,但只要你想要將之停息,就一定可以做得到。當你能夠停息小溪喃喃的水流聲,你就能充分欣賞周遭的事物,但只要你還被一些成見或習性困住,就無法如實地以萬物的本然面貌去欣賞它們。
如果你刻意去追尋自由,就不會找得到自由。在得到絕對的自由之前,你必須先擁有絕對的自由,這就是我們的修行。我們的道並不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我們有時會走向東,有時會走向西。
向西走一里就意謂著向東走一里。一般來說,向東走一里和向西走一里是相反的事,然而,如果你能夠向東走一里,就表示你也能夠向西走一里。這就是自由。沒有這種自由,你就無法專注於手邊的工作。
也許你以為自己專注,但沒有這種自由,你做事時就會有某種不自在之感。因為你受到向東走或向西走的觀念束縛住了,你的活動就變成是二元性的,而只要你被二元性給困住,你就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你也就無法專注。
該不該專注呼吸?
專注不是死命盯住一樣東西。坐禪時,如果你使勁觀看一個點,那大概五分鐘就會覺得累,這不是專注。專注意謂著自由,所以你的努力應該不指向些什麼,你應該專注於「無」。
沒錯,我們是說過,坐禪時應該專注於呼吸,但我們這樣說,只是為了讓你可以透過專注於呼吸而忘掉自己的一切──而如果你忘掉自己,你就會專注於呼吸。
我不知道兩者孰先孰後,所以嚴格來說,沒必要太使勁專注於呼吸,順其自然就好了,能做多少做多少。只要你持續修行,早晚便能體驗到那來自空性的真實存在。
6 當下的一念又一念
心的念玆在玆就是智慧,所以智慧可以是各種不同的哲學或教法。但我們不應該執著於特定的智慧──例如佛陀所教給我們的那些。
在《心經》中,最重要的觀念當然是空性。在尚未了解空性的觀念之前,一切在我們看來都是實有,都具有實體性。但我們瞭解到事物的空性以後,一切就會變得真實──但不是實有。
瞭解到一切都只是空性的一部分,我們就不會執著於任何實有,我們會瞭解,一切都只是權宜性的色相。
《心經》教人從苦中解脫
大多數的人第一次聽到一切都只是「權宜性」存在之說,不免為此感到沮喪,但這種沮喪是來自於對人與自然的一個錯誤觀點。我們之所以沮喪,那是因為我們對事物的想法深植於自我中心的觀念。但是,當我們對空性的真理有了確切的瞭解,就不會再感到痛苦。《心經》說︰
觀自在菩薩照見五蘊註28皆空,度一切厄苦。
換句話說,菩薩不是在體會了五蘊皆空之後才克服苦的。體會這個事實的本身,就是從苦中解脫。所以,體會這個真理就是解脫本身。雖然我用「體會」一詞,但這個真理的體會總是伸手可及。我們不是經過坐禪才體會這個真理,即使在坐禪之前,體會就已經存在了。
我們也不是瞭解這真理以後才達到開悟。瞭解這真理不外乎就是活著──活在當下,活在此時此地。所以這不是一件與理解或修行有關的事,它是一個終極的事實。在《心經》中,佛陀只是要指出這個我們一刻接著一刻都在面對的終極事實。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這就是達摩教導的坐禪。哪怕是在修行以前,開悟就已存在了。
但是,我們通常都把坐禪和開悟視為兩件事︰把坐禪當成一副眼鏡,以為把這副眼鏡戴上,就可以看見開悟,這是錯誤的理解。眼鏡本身就是開悟,把眼鏡戴上也是開悟。所以,不管你做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做,開悟都已經在其中,也總是在其中,這是達摩對開悟的理解。
無心的修行才是真正的修行
如果你刻意去修行,你就不是在做真正的修行,但如果你沒有刻意去修行,那麼開悟自在其中,而你做的事也就是真正的修行。
當你刻意去坐禪,就會創造出「你」或「我」這樣的具體觀念,也會對坐禪產生某些定見。如此一來,你就會把自己和坐禪分成兩邊,你在其中一邊,坐禪在另外一邊。這樣,你與坐禪就會變成兩回事。
當你能把自己與坐禪合而為一,那就會是青蛙的坐禪。我們常以為,青蛙坐著的時候才是坐禪,跳躍時就不是坐禪,這是個誤解。如果你明白「空性」意謂的是一切總在當下,那樣的誤解就會消失。
整體的存在並不是萬物的總和,整體存在是不能切割為一部分、一部分的,它總是在當下,也總是在作用,明白這個道理就是開悟了。所以實際上,沒有特定的修行是真正的修行。《心經》上說︰「無眼、無耳、無鼻、無舌、無身、無心……」這個「無心」就是禪心,一切無不包含在其中。
用正念來坐禪
思惟或觀察事物時,我們應該心無罣礙。我們應該如實地以萬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們,一點也不用勉強。我們的心應該夠柔軟、夠敞開,以便能夠理解事物的實相。
當我們的思惟夠柔軟,就稱為「泰然之思」,這樣的思惟總是穩定的,這就是「正念」。散亂的思惟並非真正的思惟,我們的思惟應該保持專注,這就是「念」。不管有沒有一個對象,你的心都應該穩定而不散亂,這就是坐禪。
所以,沒有必要費勁去以某種特定的方式思考,你的思考不應該是偏向一邊的。我們只應該用整個心來思惟,不費力氣地以萬物本然面貌來看待它們。就只是去看,就只是準備好用整個心去看,這就是種禪修。
如果我們能夠隨時準備好去思考,就用不著花力氣去思考。這種預備好的心靈狀態稱為「正念」,正念同時也就是智慧,但是,我們所說的「智慧」並不是指某種特殊的心智官能或哲學。心的念玆在玆就是智慧,所以智慧可以是各種不同的哲學或教法。
但我們不應該執著於特定的智慧──例如佛陀所教給我們的那些。智慧不是某種學習得來的東西。智慧是從你的「念」生發出來的。所以重點是,準備好觀物,準備好思惟。這被稱為心的空性,而空性又不外乎是坐禪的修行。
註28:五蘊:「蘊」為積聚之意,佛教稱構成人或其他眾生的五種聚集成分是「五蘊」,即色、受、想、行、識。除色蘊之外,其餘皆屬精神層面。「色」指組成身體的物質,「受」指感覺,「想」指概念,「行」指意志的作用,「識」指認識,分別作用。
7 相信「無中生有」
如果能夠把開悟放在你的修行或思考前面,你的修行或思考就不會是自我中心。我所謂的「開悟」,意思是相信「無」……。
我發現,去相信「無」是絕對必要的。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要去相信某種無色無相的東西──某種存在於任何色與相出現之前的東西。這是很重要的一點,不管你信仰的是什麼樣的神祇或教義,如果你執著於它們,你的信仰就會是以自利為出發點。
你之所以努力追求信仰上的完美,只是為了自我救贖。但實現這個完美境界是需要一些時間的,你會陷入一種理想主義化的修行,因為不斷地追求並實現你的理想,你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讓自己從容自若。但如果你總是準備好把一切看成是從「無」顯現,知道是什麼樣的理由讓某一種形相得以存在,那麼,你將可獲得完全的從容自若。
頭痛沒什麼大不了!
人會頭痛,總是有理由的,如果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頭痛,你就會好過一點。但如果你不知道原因,或許就會這樣想︰「唉,我頭痛得要命!說不定是我修行不力的緣故。如果我打坐勤快一點,說不定就不會有這種困擾!」如果你這樣理解事情,你就會對你自己、對你的修行失去完全的信仰。你會拚命修行,想要達到完美境界,這樣一來,我只怕你會因為太忙碌而無時無刻不在頭痛!這是相當愚蠢的修行方式。
這樣的修行並不管用,但如果你相信有某些東西存在於你頭痛之前,而且知道你頭痛的原因,就自然會好過些。頭痛沒有什麼大不了,因為頭痛表示你的身體還正常得足以發出警訊。如果你有胃痛,就表示你的胃還算功能正常。反過來說,如果你的胃對於這種可憐兮兮的狀態習以為常,你也不再覺得痛,那才可怕!長此以往,你的小命就會因為胃疾而斷送。
別被信仰綑綁
所以,每個人都絕對有必要相信「無」。但我說的「無」不是指虛無,這「無」是某種東西,是某種隨時準備好披上特定形相的東西,而在其活動中具有某些規則、理論或是真理。這樣的「無」就是佛性,就是佛本身。
當這樣的存在被人格化時,我們稱之為「佛」;把它理解為終極真理時,我們稱之為「法」;當我們接受這個真理,並把自己視為佛的一部分來行事時,我們稱自己為「僧」。儘管有三種佛相,但它們是同一個存在,無色無相,隨時準備好要披上特殊的色相。
這不只是理論,也不只是佛教的教法,而是對我們人生絕對必要的理解。沒有這種理解,我們所信仰的宗教就幫不上我們的忙。我們會反過來被信仰所綑綁,產生更多的煩惱。如果各位成了佛教的囚徒,我也許會很高興,但各位自己就不會高興了。所以這種瞭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你相信自己就是佛嗎?
坐禪時,你也許會聽到雨水打在屋頂上的聲音。稍後,美妙的雲霧會升起,繚繞於一棵棵大樹之間;再稍後,人們會出門工作,抬眼看見美麗的山脈。但某些人清晨躺在床上聽到雨聲時卻會覺得不高興,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再過一會兒,他們將可看到美麗的太陽從東邊升起。
如果你的心思專注在自己身上,你就會有這種憂慮。但如果你相信自己是真理,是佛性的體現者,那就沒有什麼好憂慮的。你會這樣想︰「現在在下雨,但不知道下一刻會是什麼光景。到我們要出門時,說不定又是晴光麗日,也說不定狂風暴雨。既然我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此刻,就讓我們去欣賞雨聲吧!」
這種態度才是正確的態度。如果你瞭解到,自己只是真理的暫時體現者,就不會再有任何煩惱。你會欣賞周遭的環境,會把自己視為佛的偉大活動的一部分。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方式。
先「開悟」吧!
用佛家用語來說,我們應該始自開悟,進而修行,再進而思考。我們的思考通常都很自我中心,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思考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自我中心的。「為什麼我要受這種苦?為什麼我要碰到這種麻煩?」我們想事情的方式,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如此。
例如,當我們開始研究科學或讀一本深奧難懂的佛經時,很快就會感到睏倦,但對這一類自我中心的思想卻興致勃勃,樂此不疲!然而,如果能夠把開悟放在你的修行或思考前面,你的修行或思考就不會是自我中心。
我所謂的「開悟」,意思是相信「無」,相信有某些東西是無色、無相,而又隨時準備好要披上色和相的。這是不可動搖的真理,我們的活動、思想、修行都應該以這個本源的真理為基礎。
8 萬物本一體
我們通常都會想,「他愚蠢而我聰明」或者是「我從前愚蠢而現在聰明」,如果我們愚蠢的話,那又怎麼會是聰明的呢?
道元禪師曾說︰「即使是午夜,黎明就在其中;即使黎明來到,午夜就在其中。」這一類的開示,從佛陀傳到佛教各祖,從各祖傳到道元,再傳到我們。午夜與白天並無不同,它們是同一件事,有時被稱為午夜,有時被稱為白天。但不論怎樣稱呼,它們還是同樣的一回事。
禪修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禪修
禪修與日常生活也是同樣的一回事,禪修就是日常生活,日常生活就是禪修。但我們通常會想︰「坐禪的時間結束了,我們要回到日常生活去了。」這不是正確的理解,因為它們是同樣的一回事,我們無處可逃。所以動中應該有靜,靜中應該有動,動與靜無異。
每個存在都依賴另一個存在,嚴格來說,沒有分離的個體性存在。有些佛教宗派很強調萬物的一體性,但我們的禪道並非如此,我們不強烈任何特定的東西,哪怕是一體性也不強調。
「一」是寶貴的,但「多」同樣是奇妙的,無視於多樣性而強調絕對的一體性乃是偏頗的理解。在這種理解中,「一」與「多」之間存在著一道鴻溝。但「一」與「多」是同樣的一回事,所以我們應該在每個個體中欣賞其一體性,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強調日常生活的重要性更甚於某種心靈狀態。我們應該在每一個當下、每一個形相裡找到實相。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愛與恨實為一體
道元禪師說過︰「儘管萬物皆有佛性,我們卻愛花朵而不喜歡野草。」這是人性的本然。但執著於某種美好的東西同樣是佛的活動,不喜歡野草也同樣是佛的活動,這是我們應該明白的。如果我們明白這個道理,那麼執著於一些什麼也就沒啥不妥。如果那是佛的執著,那就是無執。所以,在愛中應該有恨──或曰無執,在恨中應該有愛──或曰接納。
愛與恨是同樣的一回事。我們不應該單獨執著於愛,我們也應該要接納恨。不管我們對野草觀感如何,我們仍然應該接納野草,如果你不喜歡它,你大可不必去愛它,如果你愛它,那你就去愛它。
各位常常會批評自己對周遭的人事物不盡公平,各位批評的是你們自己不接納的態度。但我們禪道所謂的「接納」和各位所理解的接納不同。人們總是這麼教我們︰日與夜無異,你和我無異,這表示萬物為一。但我們連這種一體性都不會去強調。如果萬物是一,那就根本沒有需要去強調一。
智者即蠢才,蠢才即智者
道元禪師說︰「學習什麼就是為了了解你自己,研究佛法就是為了研究你自己。」學習什麼不是為了獲得某些你原先不知道的知識,你在還沒有學習那些知識之前,你就已經知道了。學習什麼以前的那個「我」和學到什麼以後的那個「我」是沒有鴻溝的,愚與智之間也沒有鴻溝。一個蠢才就是一個智者,一個智者就是一個蠢才。但我們通常都會想,「他愚蠢而我聰明」或者是「我從前愚蠢而現在聰明」,如果我們愚蠢的話,那又怎麼會是聰明的呢?
但從佛陀傳下來的智慧卻告訴我們,智者與愚者並沒有任何的分別。確實是如此,但如果我這樣說,人們也許認為我是在強調一體性,實則非也!
我們不強調任何事,我們想做的只是去知道事物的實相,如果我們知道了事物的實相,就沒有什麼好側重的。沒有方法可以讓我們抓住事物,也沒有事物是我們好抓住的,我們不能強調任何事情。然而,誠如道元禪師所說︰「雖然我們愛花朵,花朵還是會謝;雖然我們不愛野草,野草還是會長。」即便如此,這還是我們的人生。我們應該以這種方式來理解人生,這樣就不會生出煩惱。
煩惱都是你自找的
我們會有煩惱,是因為我們老是強調一些特定的面向。我們應以萬物的本然面貌接納它們,這是我們理解世界、活在世界裡的應有方式。這一類的經驗是超越思惟的,在思惟的領域中,「一」與「多」是有分別的,但在實際經驗裡,「一」與「多」是同樣的一回事。因為你創造了一與多的觀念,你就被這些觀念所束縛,而你也不得不繼續用這些觀念沒完沒了地思考,儘管你根本沒有思考的必要。
生而為人就難免會有許多煩惱,但這些煩惱實際上並不是煩惱。這些煩惱是被創造出來的,是我們那些自我中心的觀念放大而成的。因為我們放大了什麼,煩惱就由此而生。但實際上,我們沒有必要強調任何特定的東西。快樂就是悲傷,悲傷就是快樂,快樂中有煩惱,煩惱中有快樂。儘管我們有不同的感受,但它們事實上並無不同,在本質上,它們是同一的,這才是佛陀傳下來的真正的理解。
9 安靜地坐禪
坐禪的時候,你的心會完全靜下來,感受不到任何東西,你只是坐著。但你從打坐中得到的靜,卻會在你的日常生活中發揮激勵作用。
有兩句禪詩是這樣說的︰「風停見花落,鳥鳴覺山靜。」在有事情發生於「靜」中之前,我們不會感覺得到靜的本身。只有當事情發生了,我們才會意識到靜中的靜。
日本俗諺也有這麼兩句︰「有雲見月,有風見花。」當月的一部分被雲朵遮住,我們才會感覺得到月有多麼明亮,若不是透過其他東西的襯託,我們不會意識到月有多圓。
一株野草就是一座寶庫
坐禪的時候,你的心會完全靜下來,感受不到任何東西,你只是坐著。但你從打坐中得到的靜,卻會在你的日常生活中發揮激勵作用。
所以,你不只會在打坐時感受到禪的價值,在日常生活中也會感受得到。但這不表示你可以忽略坐禪,哪怕你打坐時感受不到什麼,但要是你沒有坐禪的體驗,那麼在日常生活中,你也就不會找到什麼。你只會找到野草、樹木或雲朵,而看不見月亮。但是對學禪者而言,一株在別人看來毫無價值的野草就是一座寶庫。抱持這種態度,不管你做什麼,生活都會是藝術。
坐禪時,你不應該企圖獲得些什麼,你應該只是單純地靜心打坐,不依賴些什麼。保持身體挺直,不要挨著或靠著什麼東西。保持身體挺直的意思是,你不依靠著任何東西。就是這樣,身、心兩方面都不依賴任何東西,你就會獲得完全的靜。相反地,要是坐禪時依靠著什麼或想要達到些什麼,那麼你的坐禪就是二元性的,無法得到完全的靜。
努力的意義在於努力本身
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想要完成些什麼,想要把一個東西轉化成為另一個東西,或者想要獲得某些東西,這種企圖本身也是我們真實本性的一種表現。但努力的意義,應該是在於努力本身,我們應該在達到一些什麼之前,就先了解努力的意義。所以,道元禪師才會說︰「我們應該在獲得開悟前,先獲得開悟。」
我們不是在開悟之後才瞭解開悟的,努力把事情做好的本身就是開悟。當我們深深陷入煩惱或沮喪時,開悟就在其中。當我們身處逆境時,應該從容自若。我們通常都覺得生命的無常讓人難以釋懷,但也只有在生命的無常中,我們才可以找到永恆生命的歡樂。
抱持著這種理解,持之以恆地修行,你就可以日益改善自己。但如果你企圖達成什麼卻又沒有這種瞭解的話,你的修行就不會有效果。你會在拚命追求目標的過程中迷失了自己,你會一無所成,讓自己繼續在煩惱中受苦。但有了正確的瞭解,你就會有所進展。那麼,不管你做什麼,都會奠基於你最內在的本性,而成績也會一點一滴累積出來。
哪個較為重要呢?是獲得開悟,還是在獲得開悟之前先獲得開悟?是賺一百萬,還是在一點一滴的努力中享受你的生命(哪怕你不可能賺到一百萬)?是當個成功的人,還是在你追求成功的努力中找出努力本身的意義?如果你不知道答案,那你連練習坐禪都還不能,如果你知道答案,那你就會找到生命真正的寶藏。
10 佛法是一種體驗
對於我們來說,拿佛教來與基督教比較是沒有意義的。佛教就是佛教,而佛法就是我們的修行。當我們抱持著一顆清淨心來修行時,我們甚至沒有自覺到自己正在修行。
儘管這個國家有許多人對佛教感興趣,但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對佛教的清淨形式感興趣。大部分的人們感興趣的,是在於研究佛教的教法或哲學。他們把教法或哲學拿來與別的宗教比較,然後指出佛教在理性上更站得住腳。
但是,到底佛教在哲學上是不是更深刻、更上乘、更完美,其實這些都無關宏旨,讓修行保持在清淨的形式才是我們的目的。有時候我會覺得,不知道佛教實為何物卻大談佛教的教法或哲學有多麼完美,這形同一種褻瀆。
禪修之前,先正本清源
在一個群體中,禪修對佛教來說是最重要的事,因為這種修行是最本源的生活方式。不正本清源,就無法品味我們這個人生努力的結果。我們的努力必須是有意義的,要知道我們努力的意義何在,就必須找出我們努力的本源。在瞭解本源之前,不應計較自己努力的成果。如果本源不清淨的話,我們的努力就不會是清淨的,而結果也就不會盡如人意。
但我們要是能歸復真實本性,並以此為基礎,努力不懈,我們就能一刻一刻、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地品味我們努力的成果,這是我們應該品味人生的方式。那些只是執著於努力的成果的人們,將沒有任何機會去品味,因為成果永遠不會到來。但如果你的努力是一剎那接著一剎那,從你的清淨本源流瀉出來,那麼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會有益處,而你也會對你所做的任何事情感到滿意。
用清淨心打坐
禪修的目的是歸復清淨的生活方式,超越一切的得失心以及名利之心。我們修行的目的只是為了保持真實本性的本來面貌。我們不需要用知性去分析我們的清淨本性,因為本性超越知性的理解之外。我們也不需要去欣賞本性,因為它超越我們的欣賞之外。所以,只管打坐吧!抱持著最清淨的動機,靜默得一如我們的原初本性──這就是我們應有的修行方式。
在禪堂裡,我們不應該遐想些什麼,我們來這裡只是為了打坐。坐禪結束後,我們會互相分享一下,然後就回家去。但我們會把日常生活視為我們清淨修行的延續,並從中享受到人生的樂趣。這看似平常,卻是很不平常的。
不管我去到哪裡,都會有人問我︰「佛教是什麼?」他們把手上的筆記本打開,準備好要記下我的回答。我的感覺各位可想而知!但在這裡,我們只是坐禪。這是我們唯一要做的,而這種修行也帶給我們快樂。我們無需瞭解禪是什麼,我們已經在坐禪,所以無需從知性上知道禪是什麼。我想,這在美國社會是非常不尋常的。
禪宗是「宗教」出現之前的宗教?
在美國,有許多不同的生活模式以及宗教,因此,把不同宗教放在一起比較其異同,看來是再平常不過了。但對於我們來說,拿佛教來與基督教比較是沒有意義的。佛教就是佛教,而佛法就是我們的修行。當我們抱持著一顆清淨心來修行時,我們甚至沒有自覺到自己正在修行,所以我們不能拿我們的方式去與別的宗教比較。
有些人說禪宗不是宗教,也許是吧!也或者禪宗是「宗教」出現之前的宗教,所以禪宗並不是一般意義下的宗教。但是禪是很奇妙的,儘管我們沒有從知性上分析禪是什麼,儘管我們沒有任何大教堂或眩目的裝飾品,但禪卻讓我們可以品味自己的真實本性,我覺得這一點是很不尋常的。
11 真正的佛教徒
事實上,我們全然不是曹洞宗,我們只是佛教徒,我們甚至不是佛教的禪者,而只是佛教徒。如果明白這一點,你就是真正的佛教徒。
行、立、坐、臥是佛教的四種基本活動或行為方式。但坐禪並不是這四種活動之一,而依道元禪師之見,曹洞宗也不是佛教的眾宗派之一。中國的曹洞宗也許是一個佛教宗派,但是道元禪師認為,他自己的修行方式不是一個宗派。
如果是這樣,那你也許會問:「為什麼我們要強調坐姿正確?」或者「為什麼學禪時應該要有個師父?」理由是,坐禪並不是佛教的四種基本活動之一,坐禪是一種包含無數活動的修行,坐禪甚至在佛陀之前就已經存在了,而且會永遠存在下去,所以,打坐的姿勢不應該與這四種活動混為一談。
禪修就是要讓我們不執著
人們一般都會強調某種坐禪的姿勢或某種對佛教的理解。他們會想︰「這才是佛教!」但我們不能拿我們的修行方式,去跟一般人理解的修行方式比較。我們的教法是不能與其他佛教教法相比的,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不執著於任何特定的佛教教法的師父。
佛陀的原初教法中,包含了所有的佛教宗派。既然身為佛教徒,我們的努力也應該以佛陀為榜樣︰不執著於任何特定的宗派或教義。但是通常,如果我們沒有一個師父,而我們對自己的瞭解又自以為是,就會昧於佛陀的原初教法,不知道那是兼容並蓄、有各式各樣的教法含藏在其中。
因為佛陀是這種教法的開創者,人們才會權宜性地把他的教法稱為「佛法」,但事實上佛法並非某種特定的教法。佛法只是真理本身,而這真理之中又包含著各種真理。坐禪是一種包含日常生活各種活動的修行,所以,事實上我們並不只是強調打坐的姿勢,如何坐禪,就是如何行動。我們透過坐禪來學習怎樣行動,因為坐禪乃是最基本的活動,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學習坐禪。
儘管學習坐禪,但我們不應該自稱為「禪宗」。我們只是依佛陀的榜樣坐禪,佛陀教我們怎樣透過修行來行動,這是我們之所以坐禪的原因。
強調坐禪就不是真的坐禪
做任何事、活在每一剎那,都是佛的一個短暫活動。以這種方式打坐,就是成為佛陀本身,成為歷史上的佛陀。同樣道理也適用於任何我們所做的事情上。任何事情都是佛的活動,因此,不管你做任何事或任何事都不做,佛自在其中。
因為不明白這一點,人們誤以為他們所做的事情是最重要的,卻忘了實際上在做這些事情的是誰。人們以為他們在做各種事情,實則一切都是佛的作為;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名字,但這些名字只是佛的不同的名字;我們每個人都會從事許多不同的活動,但這些活動全都是佛的活動。
所有的姿勢都是在「坐禪」
因為不明白這一點,人們才會刻意去強調某種活動的重要性。當他們強調坐禪的時候,那就不是真正的坐禪。他們看起來是以佛陀的方式打坐,但實際上他們對禪的理解與我們大異其趣。他們把坐禪理解為人的四種基本姿勢之一,心裡想︰「現在我要採取這種姿勢。」
實際上,所有的姿勢都是在「坐禪」,而每一種姿勢都是佛陀的姿勢。這樣的理解,才是對坐禪姿勢的正確理解。如果你以這種方式修行,那就是佛教的修行,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所以,道元禪師並不稱自己為曹洞宗的師父或弟子。他說︰
其他人也許會把我們稱為「曹洞宗」,但我們卻沒有理由如此自稱。你們甚至不應該用曹洞宗這個名字。
沒有一個宗派應該自視為一個分離的宗派。一個宗派只是佛教一個權宜性的形相。但因為其他的宗派不接受這種見解,繼續用各自的名稱稱呼自己,我們才不得不接受「曹洞宗」這個權宜性的稱呼。
就只是佛教徒
但我想把話說清楚,事實上,我們全然不是曹洞宗,我們只是佛教徒,我們甚至不是佛教的禪者,而只是佛教徒。如果明白這一點,你就是真正的佛教徒。
佛陀的教法無所不在。今天在下雨,這就是佛陀的教誨。人們認為他們自己的道路或宗教理解,就是佛陀的道路與理解,而不曉得他們所見、所做、所在之處,無一不是佛陀的道路。
宗教不是任何特定的教法,宗教無所不在。我們應該以這種方式來瞭解佛教教法,我們應該忘掉所有特定的教法,而不應該去問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不應該有任何特定的教法,教法存在於每一剎那,每一個存在,這是真正的教法。
12 心也需要休息
只有在坐禪時,你才會對心的這種空寂狀態有最清淨、最真切的體驗。嚴格來說,心的空性甚至不是心的一種狀態,而是心的原初本質,這是佛陀和六祖都體驗過的。
我們應該在沒有修行或開悟之處建立起修行的習慣,如果我們是在有修行和開悟之處坐禪,就沒有機會讓自己獲得完全的平靜。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堅定相信自己的真實本性。我們的真實本性超出意識經驗之外,只有在意識經驗的範圍內,才會有修行與開悟,以及善與惡之分。但不管我們能否經驗到自己的本性,它都是超越意識地存在著,我們必須以本性作為修行的基礎。
別把佛陀的話放在心上
哪怕心存善念也不是那麼的善。佛陀有時固然會說︰「你應該做這個,你不應該做那個。」但如果你把他的話留在心裡,卻不見得太有益處。這些話會成為你的一種負擔,讓你有種不自在的感覺。說起來,有時心存惡念還會讓人舒服一點。不過,歸根究柢,善與惡都無關宏旨,你是不是能夠讓自己平靜、讓自己不為善與惡所囿限,那才是重點。
有什麼東西梗在你的意識裡頭時,你就無法獲得真正的從容自若。想要獲得完全的從容自若,最好的方式是忘掉一切。這樣的話,你的心就會變得夠靜謐、寬廣而清明地以事物的本然面貌觀看它們,不費一絲力氣。獲得從容自若的最好方法就是,不保留任何事物的觀念,把它們統統忘掉,不留下任何思想的陰影或痕跡。
但如果你刻意停止心念或超出意識活動之外,那隻會給自己帶來另一個負擔。「我應該在修行時停止心念,但我卻做不到,我的修行不夠好。」這樣的想法也是一種錯誤的修行方式,不要刻意停止心念,而是要讓一切如實呈現自身,那麼,雜念就不會在你的心裡久留,而你最後也會得到一顆清明且空蕩蕩的心。
保持一顆空心
因此,堅定相信你的心的本源空性,是修行中最要緊的事。佛經用大量的比喻來說明這個空的心,有時候我們會用天文數字來形容它,這意謂著我們不應該去計量它,如果它大得讓你無法計算,你就不會有興趣去計算它了。
但只有在坐禪時,你才會對心的這種空寂狀態有最清淨、最真切的體驗。嚴格來說,心的空性甚至不是心的一種狀態,而是心的原初本質,這是佛陀和六祖都體驗過的。「本心」、「本來面目」、「佛性」,以及「空性」──所有這些語彙都是形容心的絕對寧靜。
各位知道怎樣才能帶給身體休息,卻不知道怎樣才能帶給心靈休息。哪怕是躺在床上,各位的心仍然異常忙碌,哪怕是睡著,各位的心仍忙於作夢。你們的心總是處於激烈活動之中,這不是好事,各位應該學學怎樣放下思考的心、忙碌的心。想要超越我們的思考機能,我們必須堅定相信心的空性。能夠堅定相信心的絕對寧靜,我們就能達到清淨的本源狀態。
哈!這只是虛妄
道元禪師說過︰「當在虛妄中建立修行。」哪怕你認為自己身處虛妄,你的清淨心卻依然存在。在你的虛妄之中體現清淨心,這就是修行。只要在虛妄中體現清淨心,虛妄就會消失。當你能說出「這是虛妄」這樣的話時,虛妄就會無地自容,自己走開。所以,「當在虛妄中建立修行」,不因虛妄而有所罣礙,就是修行,而即使你自己沒有意識到,但這就是開悟。
反過來說,如果你刻意要把虛妄趕走,虛妄只會更加賴著不走,而你的心為了對付它們,也會愈來愈忙碌。所以,只要對自己說︰「哈!這只是虛妄。」不必被它困擾,而只是冷眼旁觀,你就會擁有你的真心、平靜心,一旦你開始要對付虛妄,就會被捲入虛妄之中。
因此,不管你是否獲得開悟,「只管打坐」就已足夠。如果你刻意追求開悟,就會給自己的心帶來很大的負擔。你的心將無法清明得足以如物之所如觀物。如果你真的是看到了事物的實相,那你就會看到它們應有的樣子。一方面,我們應該追求開悟,因為那是事情的應然,另一方面,我們是肉身性的存在,想要獲得開悟極端困難──這是事情在當下的實然。
但如果我們開始打坐,我們本性中的這兩面都會被喚起,而我們也會同時從應然與實然這兩面來看事情。因為我們目前做得不夠好,所以會想要做得更好,但是當我們到達超越心的境界,就會同時超越事情的應然和實然。在本心的空性中,它們都是同樣一回事,明白這一點,我們就會得到完全的從容自若。
佛法就在我們本心之中
宗教一般都是在意識的領域中發展自身︰建立緊密的組織、蓋起漂亮的建築、創作出音樂、發展一套哲學等等,這些都是意識世界的宗教活動。但是,佛教強調的是非意識的世界,發展佛教最好的一種方式是坐禪──只管打坐,與此同時,也要對我們的真實本性堅信不移。這個方式比看書或研究佛法的哲學要好得多。
當然,研究哲學也有其必要,它可以增強你的信念。佛法的哲學極具包容性,而且十分合乎邏輯,所以佛法不僅僅只是佛教的哲學,也是有關生命自身的哲學。佛教教法的目的是要指出生命是超越意識的,是存在於我們清淨的本心之中。
大家一起來打坐
所有的佛教修行都是為了鞏固這個真理,而不是為了宣傳佛教,不是為了讓佛教看起來神秘兮兮而吸引眾人。因此,在討論佛教時,我們應該使用最尋常、最普遍的方式,而不應透過玄奧的哲學思惟來推廣我們的禪道。
在某些方面,佛教是很好辯的,但這只是因為身為佛教徒,我們必須防止別人對佛教做出神秘、玄奧的解釋。但哲學討論並不是瞭解佛教的最佳方式,如果你想成為道地的佛教徒,最好的方法是打坐。我們能夠有一個場地聚在一起打坐,真是非常幸運的事。我希望各位對「只管打坐」的坐禪方法有堅定不搖的信念。只管打坐,這就夠了。
13 人人都可以是佛
在坐禪時,我們就會證得佛性,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佛。
我很高興能在佛陀當年在菩提樹下悟道的這一天來到這裡。在菩提樹下開悟之後,佛陀說︰「奇哉!奇哉!一切眾生悉有如來智慧德相,唯因妄執未證。」他的意思是,在坐禪時,我們就會證得佛性,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佛。
不過,他所指的「修行」並不只是坐在菩提樹下,也不只是盤腿而坐。無疑地,盤腿的坐姿對我們來說很基本也很重要,但佛陀真正的意思是,不管是山峰、樹木、流水、花朵,一切無不是佛道。換句話說,萬物都以各自的方式,參與到佛的活動之中。
佛性使你活在當下
我們說萬物以各自的方式存在,並不是指萬物各自存在於自己的意識領域。我們所看到或聽到的,只是我們實際所是的一部分──或稱為「一個有限的觀念」。當我們只是我們自己時,就是以我們專屬的方式存在著的時候,也就是在呈現佛的自身。
換句話說,當我們坐禪或從事這類的事情,佛道或佛性就在其中。要是我們去問佛性是什麼,佛性就會消失,要是我們只管坐禪,就會充分了解佛性的意義。也就是說,瞭解佛性的唯一方法就只有坐禪,只有如我們本然那樣地存在著。因此,佛陀所說的佛性,就是如他的樣子活在當下,超出意識的領域之外。
佛性就是我們的真實本性,還沒坐禪之前,還沒在意識層面認識佛性之前,我們就已經擁有佛性了。在這個意義下,我們所從事的一切無不是佛的活動。如果你刻意去了解佛性,就不會瞭解佛性,如果你放棄瞭解佛性,則對佛性的真正理解就唾手可得。
坐禪之後,我一般都會講講話,但來這裡的人主要不是為了聽我講話,而是為了坐禪,我們應該謹記這一點。我講話的目的,是為了鼓勵各位以佛陀的方式坐禪,所以,雖然我們說你有佛性,但如果你對要不要坐禪有所猶豫,或不承認自己是佛,那麼你既不會瞭解佛性也不會瞭解坐禪。
但是,當你能夠以佛陀的方式坐禪,你就會瞭解我們的襌道。我們不會談太多道理,但是透過活動,我們卻可以彼此溝通。我們應該常常溝通──不論言語或非言語上的溝通。如果忽視這一點,我們就會失去佛教最重要的部分。
你就是佛!
不管身在何處,我們都不應該遺忘這種生活方式。這種方式稱為「成為佛」、「成為老闆」。不管去到哪裡,你都應該當周圍環境的主人。換句話說,你不應忘掉自己的方向,因為如果你始終以這種方式存在,你就是佛的本身。
沒有刻意成為佛的時候,你就會是佛,這就是我們尋求開悟的方法。要達到開悟,就是要始終與佛同在。把禪修生活一再地重複又重複,你就會獲得這種理解。要是你忘掉這一點,要是你因為自己的成就而得意或因為挫折而氣餒,你的修行就會受到一道厚牆的侷限。
你不應該讓自己被一道自己建立起來的厚牆所侷限,所以坐禪時間到了,你就應該去找師父坐禪,聽聽他講話,並且和他談談,然後回家去。所有這些程序都是坐禪的一部分,依此而行,不帶有任何得失心,你就始終是佛。這是真正的坐禪。這樣,你不多久就可明白佛陀開悟後第一句話的真義:「奇哉!一切眾生悉有如來智慧德相。」
後記 禪心
它就是禪心,一個很大、很大的心,這個心就是一切你看得到的東西。你的真心總是與你看到的任何東西同在,儘管你不自知,但你的心就在你每個當下所看到的東西。
在美國這裡,我們無法以日本人的方式界定學禪的佛教徒。在美國,學禪的人都不是出家人,也不是全然的在家人。我的理解是這樣的,你不是出家人的話,那麼問題不大,你不是全然的在家人反而問題比較大。我想,你們想要的是一些特殊的修行,既不同於純然出家人的修行,又不同於純然在家人的修行。我想,那是我們禪者的「僧伽」,也是我們的團體。
但我們得先了解,佛教最初尚未分支以前是用怎樣的修行方式,而道元禪師所採用的又是怎樣的修行方式。道元禪師說過:「有些人可以達到開悟而有些人達不到。」這很有意思,哪怕這裡每個人都用同一種方法修行,但有些人可以達到開悟而有些人達不到。
但這並不打緊,即使我們沒有開悟的體驗,但只要對修行有正確的態度和了解,能以正確的方法打坐,這本身就是禪。重點是要認真修行,要對大心有所瞭解,並且深具信心。
你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心
我們談「大心」、「小心」、「佛心」,以及「禪心」,這些用語都有其意義,但它們的意義不應該以經驗的方式來理解。我們談到開悟的經驗,而這種經驗與一般意義的經驗不同,它不被善與惡、時間與空間、過去與未來這些範疇所囿限。開悟是一種超越二分法或感受的經驗或意識。
所以,我們不應該問︰「什麼是開悟?」問這樣的問題,表示你不明白禪的經驗為何。開悟是無法用你一般思考的方式來詰問的,只有不把這種思考方式摻和進來,你才能瞭解禪的經驗是什麼。
我們必須相信大心,而大心不是一種你能以客體方式經驗的東西。大心總是與你同在,就在你左右。你的雙眼就在你的左右,因為你看不到你的眼睛,而眼睛也看不到它們自己。眼睛只會看到外面的東西,也就是客體性的東西。如果你反省自己,那被反省到的「我」就不再是你的真我,你不可能把自己投射成為某種客體的對象來加以思考。
總是在你左右的那個心不只是你的心,也是一個普遍心,無異於別人的心。它就是禪心,一個很大、很大的心,這個心就是一切你看得到的東西。你的真心總是與你看到的任何東西同在,儘管你不自知,但你的心就在你每個當下所看到的東西。所以,這個心不啻就是萬物。
看看自己的真心
真心就是一個觀看的心,你不能說︰「這是我的自我,我的小心或者有限的心,那才是大心。」你這是畫地自限,是把自己的真心給窄化、客體化了。達摩說過︰「想要看到魚,你必須觀看水。」事實上,當你觀看水的時候,就會看到真正的魚。要看到佛性以前,你就要去觀看你的心。觀看水,則真性自在其中,真實本性就是那被觀看的水。當你會說「我坐禪坐得很差」這樣的話時,表示佛性已在你之中,只是你沒察覺罷了,你刻意去忽視它。
你觀看自己的心時,「我」是具有極大的重要性的。但那個「我」不是「大我」,而是這個總是動個不停的我。這個我總是在水中游,也總是振翅飛過浩瀚天空的空氣。我所謂的「翅」是指思想與活動,浩瀚的天空就是家,是「我」的家,既沒有鳥兒也沒有空氣。當魚兒游泳時,魚兒與水都是魚兒,除魚兒之外,別無一物。
各位明白這個道理嗎?你不可能透過活體解剖而找到佛性,實相是無法用思考和感觸的心靈去捕捉的。每一剎那都專注於你的呼吸,專注於你的坐姿,這就是真實本性。除此之外,「禪」別無奧秘可言。
我們佛教徒不會有唯物或唯心的觀念,不會認為物只是心的產物,也不會以為心只是物質的一種屬性。我們常常在談的身與心、心與物,其實都是一體的。但如果各位沒聽仔細,就會誤以為我們談的是「物質」或「精神」,但我們實際上指出來總是在這一邊,那就是「真心」,而所謂「開悟」,就是體認到這真心總是與我們同在,而那是看不見的。各位明白這道理嗎?
如果你以為開悟就如同看到天空中一顆燦爛的星星,那就大錯特錯了。那種像是看到美麗星星的開悟並不是真正的開悟,而是名副其實的外道。你也許不自覺,但你在坐禪時會看到美麗的星星,那是自我與對象的二分觀念在作祟。這樣的「開悟」擁有再多也只是枉然,那不是追求開悟的正途。
強調自由反而使你失去自由
禪宗以我們的真實本性為依歸,以我們的「真心」在修行時的表現和體現為依歸。禪不依賴特定的教法,也不會用教法來取代修行。我們修禪是為了表現真實本性,不是為了得到開悟。達摩的教法是「即參禪,即參悟」,起初,這或許只是一種信仰,但不久之後,學禪的人就會體驗到事情確實是如此。
身體的修行或規範並不容易理解,對美國人來說尤其如此。你們強調自由的觀念,而這個自由的觀念又以身體以及行動的自由為核心,但這種觀念導致你們精神受苦,並且喪失了自由。你認為想要限制你的思想,你認為你的某些想法是不必要的,是痛苦的,或是受纏縛的,但你卻不想要去限制你的身體的活動。
禪門清規有其道理
正因如此,當初百丈懷海禪師註29才會在中國建立起禪門清規和禪僧的生活方式,他希望透過這種方式,把真心的自由表達出來並且相傳下去。我們曹洞宗的禪道,就是以百丈禪師的清規為基礎,世世代代相傳下來。因此我認為,作為一個美國的禪修團體,我們也應該倣效百丈禪師的做法,訂出某些適合於美國的禪修生活方式。
這麼說不是在開玩笑,我可是很認真的──但我又不想太過認真,如果我們太過認真,就會喪失了禪的精神,但也不能太兒戲,否則一樣會喪失禪的精神。
我們應該要有耐性和恆心,一點一滴地找出怎樣的生活方式適合我們,怎樣才是我們與自己相處、與別人相處的最佳方式。這樣一來,我們就有自己的一套戒律。但建立規範時要小心謹慎,嚴寬適中,太嚴格的話會窒礙難行,太寬鬆的話又會了無作用。我們的規範應該嚴得足以讓人人都服從領導,但也必須是合乎人情、可以遵守的。
禪宗的傳統也是這樣建立起來的︰在修行中,一點一滴地摸索出來。規範之中不應有任何一點勉強,但規範一旦建立起來,就應該絕對遵守,直到規範有改變的必要為止。這與好或壞、方便或不方便無關,你只要不加質疑地遵守就行了。這樣的話,你的心就會獲得自由。
重點是要遵守規定,沒有例外的時候。於是,你就會瞭解何謂「清淨的禪心」。建立我們自己的修行生活方式意謂著:鼓勵人們去過一種更精神性、更足以稱為人類的生活方式。我相信有朝一日,美國人一定會有其專屬的禪修生活方式。
唯有修行能讓你體驗清淨本心
唯一可以體驗清淨心的方法是修行。我們最內在的本性希望有一些中介、一些方法,讓本性可以表現和體現自己。我們透過建立清規來回應這種最內在的需求──歷代祖師們都曾透過清規,向我們顯示出他們的真實本性。以這種方法,我們就會對修行有精確、深入的理解。我們對於自身的修行必須有更多體驗,我們必須至少有一些開悟的體驗。
你必須對那個總是與你同在的「大心」深信不疑,你應該要把萬物視為是大心的表現,來加以欣賞。這不只是一種信仰,而是一種你不能否認的終極真理。不管修行是難是易,不管理解是難是易,你都非修行不可。是僧是俗並不是重點,透過修行歸復你的真實存在,歸復那個總是與萬物同一、與佛同一的你,這才是重點。
這個「你」是由萬物所充分支撐的,現在就起而行吧!各位也許會說那不可能做到,但那是可能的!哪怕一瞬間就可以做到!就是這一瞬間!如果你在這一瞬間可以做到,就表示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做到。如果你有這樣的信心,那就是你的開悟體驗。要是各位對自己的大心懷有強烈信心,那麼,即使你還沒有達到開悟,你也已經是個貨真價實的佛教徒。
大心總是與我們同在
這就是為什麼道元禪師會說︰「不要指望所有坐禪的人都可以證悟到這顆與我們總是同在的心。」他的意思是說,如果你認為大心是在你之外的,是在於你的修行之外的,那是錯的,大心總是與我們同在。我老是把這個道理一說再說,就是怕你們不明白。
「禪」並不是隻為那些懂得盤腿打坐和有極大慧根的人而設立的,人人皆有佛性,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找出某種方式體現自身的佛性。修行正是為了直接體驗人人皆有的佛性,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應該是對佛性的直接體驗。佛性就是指「覺知佛性」。你的努力應該擴及到拯救世間所有的眾生。
如果我的話還不夠點醒你們,我就會用棒喝的!那你們就會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如果各位現在還不明白,也總會有明白的一天。有朝一日,總會有人明白。聽說有個島從洛杉磯的海岸慢慢漂向西雅圖,我會等著它的。
我感覺美國人(尤其是年輕一代),是極有可能找出人類生活的正道的。各位都相當能抵抗物質的誘惑,並帶著一顆非常清淨的心──也就是初心,來展開修行。各位都有潛力,能依佛陀的本意來瞭解他的教法。但我們不能執著於美國人的身分,不能執著於佛教,甚至不能執著於修行。
我們必須抱著初學者的心,放開一切執著,瞭解萬物莫不處於生滅流轉之中。除剎那生滅的顯現於目前的色相以外,別無一物存在,一物會流轉為另一物,讓人無法抓住。雨停之前,我們就可以聽得到鳥鳴聲。哪怕是下著大雪,我們一樣可以看到雪花蓮和一些新長出的植物。在東方,我們會看得見大黃莖。在日本,我們春天就吃得到黃瓜。
註29:百丈懷海禪師(720~814):馬祖道一禪師著名弟子,世稱「百丈禪師」。行「一日不作,不日不食」,立「百丈清規」,使禪宗於唐武宗的滅佛運動中度過難關。禪風樸實,禪門五家的溈仰宗和臨濟宗便出自其門下的溈山靈祐與黃檗希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