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他就在我们之中

两位铃木禅师。半世纪以前,铃木大拙只手将禅带到了西方,这个移植的历史重要性,被认为可媲美亚里斯多德和柏拉图,他们两人的作品分别在十三和十五世纪被翻译成拉丁文。五十年后,铃木俊隆做出了几乎不遑多让的贡献。在他唯一留下的这本书中,那些对「禅」感兴趣的美国人所找到的,正好是他们所需要的最佳补充。

铃木大拙的禅是风风火火的,反观铃木俊隆的禅则显得平实无奇。「开悟」是铃木大拙禅道的核心,而他的作品之所以引人入胜,这个眩目的观念居功不少。但在铃木俊隆的这本书里,「开悟」或是其近义词「见性」却从没出现过。

铃木俊隆禅师入寂前四个月,我找到个机会问他:「这本书为什么没有谈到开悟?」禅师还未开口,他太太就凑过来,调皮地轻声说︰「因为他还没开悟嘛!」禅师装出一脸惊恐的样子,用扇子拍拍太太,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说︰「嘘,千万别说出去!」大家都笑翻了。等到笑声沉寂下来,禅师说出了真正的原因︰「开悟不是不重要,只是它并非禅需要强调的部分。

铃木禅师在美国弘法仅仅十二年(十二年在东亚是一个周期),然而成果丰硕。经过这位文静且个子小小的人的努力,一个曹洞宗注1的组织如今在美国已然欣欣向荣。他的人与曹洞宗的禅道水乳交融,是这种禅道活生生的表现。正如玛莉.法尔拉斯(Mary Farlas)所说:

 

他的无我态度极为彻底,不留下任何我们可以渲染的奇言怪行。而尽管他没有留下任何世俗意义下的丰功伟绩,但他的脚印却带领着看不见的世界历史向前迈进。

 

禅师遗下的功迹包括了美国塔撒加拉山(Tassajara Moutain)的禅山禅修中心(Zen Mountain Center,西方第一家曹洞宗禅寺)以及旧金山的禅修中心;而对一般大众而言,他留下的,则是这本书。

不抱任何侥幸心理,他早就为弟子们做好心理建设,让他们可以面对最艰难的时刻──也就是目睹他的形体从这世界消失、归于虚空的那个时刻︰

 

我临终时若受着痛苦,那不打紧,不要在意;那就是受苦的佛陀。你们可别因此产生混淆。或许每个人都要为肉体的痛苦与精神的痛苦而努力挣扎,但那并不打紧,那不是什么问题。我们应该深深感激自己拥有的是一个有限的身体……像是我的身体、你的身体。要是我们拥有无限的生命,那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他也事先安排好传法事宜。在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举行的「山座仪式」(Mountain Seat ceremony)上,他立理查.贝克(Richard Baker)为其法嗣。当时,他的癌症已恶化到必须由儿子搀扶才能行走的地步。然而,每走一步,他的禅杖都叩地有声,透露出这个人虽然外表温文,内心却有着钢铁般的禅意志。理查接过袈裟时,以一首诗作为答礼︰

 

这炷香

我执持良久

现在要以「无手」

奉给我的师父、我的朋友

也是这座寺院的创立者

铃木俊隆大师

你有过的贡献,无可衡量

 

与你走在佛陀的微雨中

我们衣袍湿透

但莲花瓣上

却无滴雨停驻

 

两星期后,禅师入寂了。在十二月四日举行的丧礼上,贝克禅师向出席者朗诵了以下的赞辞︰

 

当师父或弟子都是不容易的事,尽管那必然是此生中的至乐。在一片没有佛教的土地弘法也不容易,但他却度化了许多弟子、僧众、俗众,让他们走在佛道上,为全国数以千计的人带来了生命的改变。要开创和维持一座禅寺很不容易,何况还加上一个市区的禅修团体、加州以及美国其他地区的许多禅修中心。

但这些「不容易」的事、这些非凡的成就在他手里却是举重若轻,因为他倚仗的是自己的真实本性,也就是我们的真实本性。他留下的遗泽不亚于任何人,而且无一不是要紧的︰佛的心、佛的修行、佛的教诲与人生。他就在这里,就在我们每一个人之中,只要我们想他。

 

休士顿.史密斯(Huston Smith)

麻省理工学院哲学系教授


注1:曹洞宗:为洞山良价禅师(见第一部之〈我呼吸,所以我存在〉注①)及其学生曹山本寂(840~901) 所创。前者提出「五位」的方便法门,后者加以弘扬,便成曹洞宗,又称为「曹洞禅」。

出版缘起 一个完全自由的人

对铃木禅师的弟子而言,这本书就是铃木禅师的心──但不是他的一般心或是人格心,而是他的禅心。这心是他师父玉润祖温大和尚的心,是道元禅师注2的心,也是自佛陀以降全部真实或虚构的祖师、和尚,以及居士的心。它也是佛陀本人的心,是禅修的心。

但是,对大部分读者而言,这本书则是一位禅师如何讲禅和教禅的榜样。这是一部指导人们如何修行的书,其中也说明了何谓禅生活,以及禅修是以何种态度和了解为前提等等。它鼓励读者去实现自己的真实本性、自己的禅心。

 

何谓「禅心」?

禅心是禅门老师常用的谜样字眼之一,他们用这字眼来提醒弟子们跳出文字障碍,刺激弟子对自己的心和自身的存在产生惊奇。这也是所有禅训练的目的──让你产生惊奇,迫使你用你本性最深邃的表现来回答此一惊奇。

这本书(编按:指英文版)封面上的毛笔字写的是「如来」二字。如来是佛陀的十种名号之一,意思是说,「他已完成佛道,从真如注3而来,就是真如、如实、实相、空性,完全的悟道者。」真如(或说是「空性」)乃是一个佛可以示现的基本凭借。真如就是禅心。当铃木禅师用笔尖已磨损、分叉的毛笔写下这两个字时,他说︰「我要用它来表现『如来』是整个世界的身体。

 

何谓「初心」?

禅修的心应该始终是一颗初心(初学者的心)。那个质朴无知的第一探问(「我是谁?」)有必要贯彻整个禅修的历程。初学者的心是空空如也的,不像老手的心那样饱受各种习性的羁绊。他们随时准备好去接受、去怀疑、去对所有的可能性敞开,只有这样的心能如实看待万物的本然面貌,一步接着一步前进,然后在一闪念中证悟到万物的原初本性。

这种禅心的修行全书遍处可见。这本书的每一章节都直接或间接地碰触到这个问题──如何才能在修行生活和日常生活中保持初心?这是一种古老的教学法,利用的中介是最简单的语言和日常生活的情境。它的精神是,学禅的人应该自己教育自己。

初心是道元禅师爱用的词语。书页上随处可见的两个毛笔字:「初心」,也是出自铃木禅师的手笔。书法的禅道注重坦率简朴,较不在意技巧或美观,写书法时应该像个初学者那样,全神贯注去写,俨如是第一次发现你所要写的东西那般,如此一来,你的全部性情就会表现在书法里。禅修之道也是如此。

 

将声音变成文字

将这本书出版的构想源自玛丽安.德比(Marian Derby),她是铃木禅师的入室弟子,也是洛斯拉图斯(Los Altos)禅修团的负责人。铃木禅师固定一或两星期参加该团的坐禅一次。禅师坐禅后会讲讲话,为学员们加油打气,帮忙解决他们的各种疑难杂症,玛丽安就把这些对话录了起来。

不久之后,她就意识到这些对话具有连贯性和系统性,值得整理成书,也可借此为禅师非凡的精神和教诲留下一个弥足珍贵的记录。于是,玛丽安花了几年时间,把录音带的内容整理出来,也就成为本书的第一份初稿。

接着,负责把这份初稿加工的人是铃木禅师另一位入室弟子──楚蒂.狄克逊 (Trudy Dixon)。她的编辑经验很丰富,一直以来都负责禅修中心刊物《风铃》(Wind Bell)的编务。她要把初稿整理和组织成为可以出版的形式。但要编这样的一本书并不容易,我们在这里把这些「不容易」的理由一一说明,有助于读者对这本书能有更好的理解。

铃木禅师谈佛法时,采取的是最困难但也最有说服力的方式──从人们的日常生活情境切入。他还试图以一些极简单的语句(例如「喝茶去吧!」)来传达佛教的整个精神。因此,编辑必须十分警觉,才不会为求文字的清晰或文法的通顺而牺牲掉这些别具深意的语句。

另外,如果不是对禅师很熟悉或是曾与他共事过的人,也很容易误删掉一些可以表现禅师人格、精力或意志的背景性说明。再来还有重复的部分、一些看似晦涩的语句以及所引用的诗句,编辑一不小心,就会把这些能加深读者印象的成分给删掉。事实上,读者若能仔细阅读那些看似晦涩或多余的语句,反而会发现它们其实充满了启发性。

 

语言的转换充满挑战

让编辑在整理稿件的工作上更为困难的是,英语的基本假设完全是二元性的,不像日语历经了几百年,而发展出一套可以表现佛教非二元性观念的语汇。铃木禅师讲话的时候,时而使用日文的思考方式,时而使用英文的思考方式,两种文化的语汇交替运用,随心所欲。在他的禅语之中,这两种语言带着诗意和哲学气息而融合在一起了。

然而在转写的过程中,停顿、节奏和语气的强调,这种种可带给他的话语更深意涵和整合性的语言手段,却都很容易流失。为此,楚蒂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去跟禅师讨论,以求尽可能保留一些原来的用字和味道,与此同时又兼顾到英文书稿的可读性。

楚蒂依重点的不同而把本书画分为三部分:「身与心的修行」、「在修行的道路上」,以及「用心理解」。这样的区分,分别大致对应于身体、感觉与心灵的部分。她还为每一章节的谈话选择一个标题,并附以一两句引言(通常都是引自该节的讲话内容)。楚蒂的选择多少有点武断,但她这样做,却可以在标题、引言和谈话内容间制造出一种张力,鞭策读者更深入地思索话语的内容。

书中的谈话唯一不是在「洛斯拉图斯禅修团」发表的,是〈后记〉的部分,这部分是禅修中心搬入旧金山现址时,禅师两次讲话内容的浓缩版。

 

用生命编辑此书

结束这本书的编辑工作没多久,楚蒂就死于癌症,当时她年仅三十,留下了丈夫麦克和两个小孩(安妮和威尔)。麦克是位画家,本书第六十页(编按:指英文版)的苍蝇就是他画的。麦克学禅多年,当他应邀为本书画些什么时,他说︰「我画不出一幅禅画。除了这幅画以外,我想不出能画点什么。我更绝对画不出蒲团或莲花或诸如此类的图画,但我却想到『苍蝇』这个点子。」

在麦克的画作上,常可见到一只现实主义笔触的苍蝇。铃木禅师对青蛙一向赞誉有加,因为青蛙坐着的时候,安静得好像睡着了一样,但牠实际上充满了警觉性,不让任何一只从牠面前飞过的昆虫跑掉。说不定麦克的「苍蝇」就是在等待这只「青蛙」。

在编排《禅者的初心》这本书的整个过程,楚蒂全程与我共事,她要求我把最后的整理工作完成,并负责安排及监督印刷和出版事宜。我考虑过几家出版商,最后选定「魏特山」(Weatherhill)出版公司,它的设计、排版完全符合这本书应有的样子。稿子付梓前曾经过水野弘元教授过目,他是驹泽大学佛教学部部长,同时也是印度佛教的知名学者。他慨然帮助我们把一些梵文和日文的佛教术语给翻译出来。

 

禅师的弘法人生

铃木禅师只会偶一在讲话中谈起他的过去,以下是我尽己所能,为他的生平组织起来的一份个人简介。他是玉润祖温大和尚的弟子,但另外还有一些师父,最著名的一位就是岸泽惟安禅师。岸泽禅师是道元佛学思想的研究权威,一向强调学佛者对道元思想、禅公案(特别是《碧岩录》注4),以及佛经,均应有深入仔细的理解。

铃木禅师从十二岁那年,即开始跟着父亲的一名弟子(也就是玉润祖温禅师),展开了禅修的学徒生涯。与师父一起生活若干年后,他先后在驹泽佛教大学和曹洞宗的两个专修道场(永平寺和总持寺)继续进行修行和研究。他也在一位临济宗注5禅师座下短期学习过一段时间。

玉润禅师在铃木禅师三十岁那年入寂。因此,铃木禅师尽管年轻,仍必须同时照管两座寺院,一座是师父的林宗院,另一座是父亲的禅寺(他的父亲在玉润禅师入寂后不久也逝世了)。林宗院是一座小禅寺,也是为数约两百座小寺的总寺。铃木禅师担任林宗院住持任内,其中一个主要任务就是要遵照师父遗愿,依传统方式将林宗院加以改建。

在一九三○和四○年代,禅师在林宗院带领一些讨论小组,对日本政府的军国主义作风和行动提出质疑,这在当时相当罕见。大战前夕,襌师就有到美国弘法的念头,当时因为师父坚不应允,他就只好放弃。但在一九五六年和五八年,一位朋友(日本曹洞宗的领导人)两次力邀他到旧金山,带领一个当地的日本曹洞宗团体。力邀第三次时,铃木禅师终于答应前往。

 

将禅带到西方世界

一九五九年时,五十五岁的铃木禅师来到了美国。经过好几次的延后归程,最后,他决定留在美国弘法。禅师会留下来是因为他发现,美国人都怀有一颗「初心」,对禅很少有既定的成见,相当愿意对禅敞开,相信禅能为他们的人生带来帮助。此外,禅师也发现,美国人问问题的方式可以为禅注入新的生命。

在禅师抵达美国不久,就有好些人围聚在他身边,请求跟从他学禅。禅师的回答是︰「我每天大清早都会坐禅,如果你们有兴趣,不妨来与我同坐。」自此,追随铃木禅师的人与日俱增,至今在加州已有六个据点。

当时他最常待的地方是旧金山市佩奇街(Page Street)三百号的禅修中心(共有六十名弟子住在那里,固定来坐禅的人数就更多了),以及位于卡梅尔谷(Carmel Valley)上方的塔撒加拉泉(Tassajara Springs)的禅山禅修中心。后者是美国的第一座禅寺,固定会有为数大约六十名的学员,从事为期三个月或更长时间的修行。

 

师徒之间

楚蒂认为,如果能让读者明白弟子们对铃木禅师有何感受,将比任何事情都更能帮助读者理解禅师在这本书里的谈话。这位师父所给予弟子们的,名副其实就是这些谈话内容的一个活生生的例证──证明他所倡导的那些看似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真的可以在这一生中体现。

各位若修行得愈深,就愈能明了师父的心,并且终究会明白,自己的心和师父的心都是佛心。各位还将会明白,坐禅乃是各位真实本性最完美的表现。以下是楚蒂对禅师的两段赞辞,很能说明禅师与徒弟之间的关系︰

 

一位禅师就是实现了完全自由的人,而这种完全自由是所有人类的潜能。他无拘无束地生活在他整个存在的丰盈里。他的意识之流不是我们一般自我中心意识那种固定的重复模式,而是会依实际的当下环境自然地生发出来。结果就是,他的人格表现出各种不凡的素质︰轻快、活力充沛、坦率、简朴、谦卑、真诚、喜气洋洋、无比善悟与深不可测的慈悲。他的整个人见证了何谓「活在当下」的真实之中。

但到头来,让众弟子感到困惑、入迷和被深化的,并不是老师的不平凡,而是他的无比平凡。因为他只是他自己,所以得以成为众弟子的一面镜子。与他在一起时,我们意识到了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但与此同时又不会感受到他有一丝赞美或责难。在他面前,我们看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也看到了他的各种不平凡只是我们自己的真实本性。当我们学会把本性释放出来,师徒之间的界线就会消失,消失在佛心展开而成的一道存在与欢愉的深流里。

 

理查.贝克(Richard Baker)

京都,1970

 

(编按:本文中所提的内容编排构想与呈现方式,与中译本略有出入。)


注2:道元(Dogen,1200~1253):日本曹洞宗初祖,是日本佛教史上最富哲理的思想家。初习天台教义,后归禅宗。到中国参访名寺后,返国大扬曹洞禅,提倡「只管打坐」法门,后人称其禅风为「默照禅」,着有《正法眼藏》。

注3:真如︰佛教上指现象的本质或真实性,又称为「法性」、「实相」。

注4:《碧岩录》:共十卷,由宋朝圜悟禅师(1063~1135) 编着,世称禅门第一书。禅门的锻炼颇重视公案的学习,《碧岩录》便是其中代表作品之一。

注5:临济宗:禅门五宗之一,强调弟子们必须建立对佛法、解脱以及修行的真正见解,相信自己的本心与佛陀一样,无须向外寻求解脱成佛,主张修行就在日常生活之中。创立者为临济义玄禅师(参见第二部之〈研究佛法,研究自己〉注①)。

前言 初心

 

对于禅,我们用不着有深入的了解。哪怕你读过很多禅方面的经典,你也必须用一颗清新的心去读当中的每一句话。

 

人们都说禅修很难,但对个中原因却多有误解。禅修之所以困难,不在于要盘腿而坐,也不在于要达到开悟。它之所以困难,是因为我们难以保持心的清净,以及修行的清净。自从禅宗在中国建立之后,发展出了很多修行方式,但却愈来愈不清净。我这里不想谈中国禅或者是禅宗历史,我感兴趣的只是帮助各位远离不清净的修行。

 

初心,即「初学者的心」

日文里的「初心」一词,意思是「初学者的心」。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始终保持这个初心。假如你只读过《心经》注6一遍,可能会深受感动。但如果你读过两遍、三遍、四遍,甚至更多遍呢?说不定你会失去对它最初的感动。同样的情形也会发生在你的其他修行上。起初有一段时间,你会保持得住初心,但修行两、三年或更多年之后,你在修行上也许有所精进,但本心的无限意义却相当容易会失去。

学禅者最需要谨记的就是不要坠入二元思考。我们的「本心」一切本自俱足。它总是丰富而自足,你不应离失本自俱足的心灵状态,自足的心不同于封闭的心,它是颗空的心,是颗准备好要去接受的心。如果你的心是空的,它就会随时准备好要去接受,对一切抱持敞开的态度。初学者的心充满各种的可能性,老手的心却没有多少可能性。

 

分别心会使你受到限制

如果你有太多分别心的思想,就会画地自限。如果你太苛求或贪婪,你的心就不会丰富和自足。如果你失去自足的本心,就会无戒不犯。当你的心变得苛求,当你汲汲于想要得到什么,到头来你就会违反自己誓守过的戒律,包括不妄语、不偷盗、不杀生、不邪婬等等。但要是你能保持本心,戒律就会守好它们自己。

初学者不会有「我已经达到了什么」的这种念头,所有自我中心的思想都会对我们广大的心形成限制。当我们的心很慈悲时,它就是无边无际的。我们日本曹洞宗初祖道元禅师屡屡强调,我们必须归复自己无边的本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忠于自己、同情众生,并且切实修行。

所以,最难的事就是保持各位的初心。对于禅,我们用不着有深入的了解。哪怕你读过很多禅方面的经典,你也必须用一颗清新的心去读当中的每一句话。你不应该说「我知道禅是什么」或者「我开悟了」。这也是所有艺术真正的秘密所在──永远当个新手。这是非常、非常要紧的一点。如果你开始禅修的话,你就会开始欣赏你的初心。这正是禅修的秘密所在。


注6:《心经》:即《佛说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般若心经》的简称,此经的汉译本有七种之多,其中唐朝玄奘法师的译本流通最广。《心经》所揭示的「空」的思想,为大乘佛法的心要。「摩诃」指巨大、卓越,「般若」意指真实的智慧,「波罗蜜多」是从生死轮回的苦海至解脱的彼岸。

第一部 身与心的修行

 

禅修是我们真性的直接表现。严格来说,身为一个人,除这种修行外,没有别种修行,除这种生活方式外,没有别种生活方式。

1 坐禅的姿势

 

当我把左脚放到右边,同时也把右脚放到左边,我就不会知道它们哪一只是右脚,哪一只是左脚。两者同时都可以是左脚或右脚。

 

现在我想谈谈坐禅的姿势。当你采取莲华坐的坐姿时,右足是压在左大腿的下面,左足是压在右大腿的下面。当这样盘腿而坐时,尽管我们有一只左脚和一只右脚,但它们却会浑然为一。这种姿势道出了二元的同一性:非二,非一。这也是佛教最重要的教法:非二,非一。我们的身与心既非二,也非一。如果你认为身与心是二,那你就错了;但如果你认为身与心是一,你同样是错的。我们的身与心既是二,又是一。我们总以为所有事物不是一就是多于一,不是单数就是复数,但在实际经验里,我们的生命不只是复数,它也是单数。我们每一个人都既独立而又依赖。

若干年后我们都会死。如果我们认为死亡是生命的终结,那就是个误解。另一方面,如果我们认为自己不会死,那也同样是个误解。我们既会死,但我们又不会死,这才是正见。有些人认为,人死的时候只是肉体死去,而心灵或灵魂会永远长存,这也不全然是对的,因为心灵与肉体都有其尽头;但是,说心灵与肉体会永远存在却也是对的。

尽管我们有「心灵」和「肉体」这两个不同的观念,但它们实际是一体的两面,这才是正见。所以,我们坐禅时采取盘腿坐姿,为的就是要象征这个真理。当我把左脚放到右边,同时也把右脚放到左边,我就不会知道它们哪一只是右脚,哪一只是左脚。两者同时都可以是左脚或右脚。

 

坐正、背挺直、手放好

坐禅时最需要注意的是保持脊骨挺直。你的两耳和双肩都应该成一水平线。肩膀放松,后脑勺斜向上,正对天花板。下巴应该收拢,当你的下巴向上擡,你的姿势就不会有力量。另一个让你的姿势获得力量的方法,是把横隔膜往下压向丹田,这可以帮助你维持身体与心灵的平衡。试着保持这种坐姿,起初也许会觉得呼吸不自然,但习惯之后,呼吸就会顺畅而绵长。

你的两手应该结成「禅定印」,方法是︰手掌朝上,右手手背放在左手掌中,两手中指的中间指节相触,两根拇指上举,指尖轻轻互触(就像是中间隔着一张纸)。这样一来,你的双手就会构成一个漂亮的鹅蛋形。你应该小心翼翼地保持这个手印,就像是手里抱着什么极其珍贵的物品那样。双手应该贴住身体,拇指举在肚脐的位置。两只手臂自然下垂,微微离开身体一点点,就像是它们各自夹着一颗蛋那般。

身体不要歪到一边,也不要向后仰或向前倾。应该坐得直直的,就像是天空要靠你的头才能撑起来一样。这种坐姿不只是形式,它是佛教的关键所在,是对你的佛性一个完美的表现。如果想要真正地了解佛教,就应该依照此一姿势来修行。这些形式不是获得正确心灵状态的手段,采取这些姿势本身就是正确的心灵状态。

但我们不需要获得什么特别的心灵状态,当你想要获得什么,心就会游荡到别的地方,当你没有想要获得什么,你会拥有的,就是此时此地的身体与心灵。一位禅师说过:「遇佛杀佛。」如果你遇到的不是一个在当下的佛,就应把他「杀掉」,如此你才能归复自己的佛性。

做任何事都是我们本性的表现。我们不是为别的事而生存,我们生存是为了自己。这就是佛教的基本教法,由我们遵守的形式表达出来。另外,就像打坐有打坐的坐姿一样,我们站在禅堂时,也有许多规则必须遵守,但订定这些规则的目的不是要把每个人弄成一模一样,而是为了让每个人可以最自由、最自在地表现他们的自我。

例如,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站姿,而站姿是由身体比例来决定。当你站着的时候,两个脚跟应该相距一拳宽,两脚的大拇趾应与两个乳头在同一直线上,这就跟坐禅时,应该对丹田施予若干压力一样。此外,你的双手也应该表现出你的自我。用左手抵住胸,拇指与其他手指结成圈形,右手放在上面。右手拇指向上举,两只前臂与地板平行。这样,你就会感到自己抱着根圆柱子,不会身体萎顿或歪向一边。

 

姿势正确才能保有自己

最重要的事情是拥有自己的身体。身体一旦萎顿,你就会失去自己,你的心也会游荡到别处去,而你也不会在自己的身体之中。这不是正道。我们必须存在于此时、此地!这是关键。你必须拥有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万物都应该以正确的方式存在于正确的地方。这样,就什么问题都不会产生。要是我现在使用的这个麦克风是放在别的地方,它就不能发挥功能。当我们能够把身与心放在恰如其分的地方,那其他一切就会跟着恰如其分。

然而,我们通常都会不自觉地试着改变别的东西,而不是改变我们自己,我们都会试着让自己以外的东西变得恰如其分,而不是让我们自己变得恰如其分。但是如果你自己不是恰如其分的话,也就不可能让任何东西恰如其分。反过来说,要是你能在恰当的时间以恰当的方式做事情,那万事都会妥妥当当。你是「老板」耶,老板打瞌睡时,店里的每个员工都会跟着打瞌睡。但是,当老板扮演好自己,那么每一位员工也会扮演好他们自己。这就是佛教的奥秘。

 

随时随地保持正确姿势

所以,不只坐禅时应该努力保持正确的姿势,从事其他任何活动时莫不是如此。开车时应该保持正确姿势,看书时也应该保持正确姿势,如果你以懒洋洋的姿势看书,一定看不久。这是真正的教法,写在纸上的教法不是真正的教法。白纸黑字的教法是你脑子里的一种食物,你的脑子当然需要一些食物,但是,透过正确的修行方式让你成为你自己,那是更为重要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佛陀无法接受他那时代的各种宗教。他研究过许多宗教,但都不满意各宗教的修行方式。他无法在苦行或哲学中找到人生的答案。他感兴趣的不是某些形而上的存在的物质,而是自己的身与心──存在于当下的身与心。当他找到自己时,他也发现一切众生皆具有佛性。这就是他的开悟。开悟不是某种舒服快乐的感觉或某种奇特的心灵状态,当你以正确的姿势打坐,你的心灵状态本身就是开悟。

如果你不能满足于坐禅时的心灵状态,心思就会左右摇摆。我们不应让自己的身心摇摆不定或四处游走。只要用我所说的方式打坐,就不必谈论怎样才是「正确的」心灵状态,因为你本然就已具有了。这就是佛教的结论。

2 我呼吸,所以我存在

 

所谓的「我」,只是我们在一呼和一吸之间开阖的两片活动门而已。

 

坐禅时,我们的心总是与呼吸紧紧相随。吸气时,气会进入内在世界,呼气时,气会排向外在世界。内在世界是无限的,外在世界也同样是无限的。虽然说这话有「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之分,但实际上,世界就只有一个。在这个无限的世界里,我们的喉咙就像两片活动门,气的进出就像是有人穿过这两片活动门

我们说「我在呼吸」,但话中的「我」这个字是多余的,根本没有一个「你」可供你说这个「我」字。所谓的「我」,只是我们在一呼和一吸之间开阖的两片活动门而已。它只是开阖,如此而已。如果你的心够清净静谧,就会察觉到这个开阖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我」、没有世界,也没有身或心,有的只是两片活动门。

 

觉察呼吸就是觉察佛性

所以在坐禅时,唯一存在的只有「呼吸」。但我们应该觉察着每一个呼和每一个吸,我们不应该心不在焉。要你觉察呼吸并非意谓着要你去觉察「小我」,而是意谓着你应该觉察你的普遍本性,也就是你的「佛性」。这种觉察很重要,因为我们通常都会偏向一边。我们对人生的一般理解是二元性的︰你和我、这跟那、好与坏……等等。

事实上,这些分别性本身都只是对普遍存在的一种觉察。「你」意谓的是以你的形相觉察这个宇宙,「我」意谓的是以我的形相觉察这个宇宙。「你」和「我」不过都是两片活动门。这种了解是不可少的,甚至,那不应该被称为「了解」,而应该说,它是透过禅修所获得的真实体验。

 

坐禅时,没有时间与空间观念

所以在坐禅时,不应该有时间或空间的观念。你也许会说︰「我们从七点四十五分开始在这房间里打坐。」这就是有时间的观念(七点四十五分)和空间的观念(这房间)。但事实上你在做的,只是坐着和觉察着这个宇宙的活动,就那么多。在这一刻,活动门朝一个方向打开,下一刻,活动门朝相反方向打开。

一刻接着一刻,我们每个人都是在不停地重复这种活动。其中既没有时间的观念,也没有空间的观念。时间与空间合而为一。你也许会说︰「我今天下午有事情要做。」但实际上并没有「今天下午」、「一点钟」或「两点钟」这种东西的存在。你在一点钟会吃午餐,吃午餐本身就是一点钟。到时候,你会身处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跟一点钟是分不开的。对于一个对人生能真正存有感激之心的人来说,这些都是一样的。

但是,当你厌倦了人生,或许就会说︰「我不应该来这地方。到别的地方吃午餐大概要好得多了,这地方的午餐不太好。」这时候,你是在脑子里创造了一个跟实际时间分离开来的空间观念

 

无时空分离,无善恶对立

也或者你会说︰「这件事不对,我不应该做这件事情。」事实上,当你说「我不应该做这件事情」时,你已经做了某件事情,所以你别无选择。当你把时间与空间的观念分离开来,你会以为你可以有所选择,但事实上,你是非做某件事情不可的。「不做」的本身就是一种「做」。

善与恶只是存在于你心里的东西,所以我们不应该说「这是对的」、「这是错的」之类的话。与其说「这是错的」,你应该说的是︰「别去做!」当你有「这是错的」的想法时,就会给自己制造出困惑。所以在清净宗教的领域上,是没有时间与空间或是对与错这样的困惑。

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什么事情来到,就做什么事情,好好做它!我们应该活在当下。所以坐禅时,应该专注于呼吸,让自己成为两片活动门,做我们当下应该做的事,做我们必须做的事,这就是禅修。在这种修行中,是没有困惑存在的,如果你能确立这样的生活,就不会有任何的困惑可言。

 

你我正如青山与白云

著名的洞山良价禅师注7说过︰「青山白云父,白云青山儿,白云终日倚,青山总不知。」这是对生命一个透彻的说明。很多事物的关系都是跟青山白云的关系相似,像是男与女、师父与徒弟,彼此都互相依赖。但白云不应被青山打扰,青山也不应被白云打扰,两者都是相当独立,但又互相依赖。这是我们应有的生活和修行的方式。

当我们变得真正地忠于自己,我们就会变成两片活动门,在完全独立的同时又与万物相互依赖。没有空气,我们就无法呼吸。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在世界的万千事物之中,但一刹那接着一刹那,我们又都是身处于这个世界的中心。所以,我们是完全独立而又完全依赖的。

如果你有这样的体悟,有这样的存在,你就会拥有绝对的独立性,不被任何事所打扰。所以坐禅时,心念应该集中在呼吸上头。这种活动是众生的基本活动。没有这种体悟,没有这种修行,人们就不可能达到绝对的自由。


注7:洞山良价禅师 (807~869)︰曹洞宗建立者之一,在彻悟自性(佛性)之后,感到六祖慧能倡导之「顿悟」法门并非凡人所能达到,便揭示「五位」的方便法门,广接上、中、下不同根器的学人,后得大弟子曹山本寂大力支持与弘扬,发展为万古流芳的曹洞宗。

3 获得完全的自由

 

有一位禅师说过︰「向东走一里就是向西走一里。」这是真正的自由,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追寻这种完全的自由。

 

要活在佛性之中,就必须让小我一刹那又一刹那地死去。失去平衡时,我们就会死去,但与此同时我们又会成长茁壮。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变动不居的,是正在失去平衡的。任何东西之所以看起来美,就是因为它失去了平衡,但其「背景」却总呈现完全的和谐。所以如果你只看到万物的表象,而没意识到作为它们背景的佛性,就会觉得万物都在受苦,但如果你明白了这个存在的背景,就会了解受苦本身是我们应有的生活方式,是我们可以扩大生命的方式。所以,我们的禅道有时会正面肯定生命的失衡性或失序性。

 

看就好了,别去掌控

现今,日本的传统绘画都变得流于形式化,而且缺乏生命力,这也正是现代艺术为何会发展起来的原因。古代画家喜欢在画面上点上一些杂乱无章却深具艺术韵味的点,这是相当困难的。因为,即便你想要把那些点安排得毫无秩序可言,但到头来你会发现,它们还是有些秩序可言。你以为你驾驭得了它,实际上却不能──要把一些点安排得毫无秩序可言,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道理也适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

尽管你想尽办法要把某些人置于你的管治之下,但那是不可能的。管理别人最好的方法是鼓励他们使坏,然后,广义地来说,他们就会受到你的管治。给你的牛或羊一片宽敞的绿草地是管好牠们的方法,对人也是一样的道理。首先,让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你从旁看守他们,这是「上策」。要是对他们置之不理,那是不对的,是「下下策」。「次下策」就是试图去驾驭他们。「上上策」是看着他们,但只是看着,不存有任何想控制他们的心。

 

任杂念自由来去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用在你自己身上。在坐禅时,如果你想获得完全的平静,就不应该被心中出现的各种杂念困扰,应该任它们来、任它们去,然后这些杂念反而会被你所控制。但这个方法并不容易──听起来是很容易,但事实上需要费点特别的努力。

怎么样才能达成这种努力呢?这正是禅修的秘密所在。比方说你碰到某些烦心事,要完全静下心来打坐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拚命压制心念,你的努力就是不正确的努力。唯一可帮助你的努力就是数息,或是把心念专注在一呼一吸上。我说「专注」,但把心念专注在某件事情上并不是禅的真正本意。禅的本意是如物之所如去观物的本身,让一切自来自去。这是最广义的把一切置于控制之下。

禅修的目的在于打开我们的「小心」,所以专注是为了帮助你体现「大心」,也就是包含万有的心。如果想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禅的真义,你就必须要先明白,坐禅时,身体为什么要保持适当的坐姿,以及心念为什么要专注在呼吸上。你应该遵循修行的法则,这样你的修行将会愈来愈精细和谨慎。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引领你,体验到禅的无上自由

 

从现在走向过去

道元禅师说过︰「时间自今而昔。」乍听之下好像是荒谬的,但在修行时,我们有时又会体验到这是个事实。时间不但不是从过去前进到现在,反而是从现在走向过去。在中世纪的日本,有个叫「源义经注8」的著名武士,他因为国家动乱而被派到北方省分,后来在剿乱时被杀。死后,他的爱妾写下一首和歌注9,其中两句是︰「如君回转纺轮,妾盼昔变为今。」她写这话时,实际上已经把过去幻化成为现在。在她的心里,过去活了起来,成为了现在。所以道元禅师才会说「时间自今而昔」,这对我们逻辑性的思考来说是说不通的,但却又存在于真实体验之中──这既有诗歌为证,又有我们的人生为证。

当我们体验到这种真理时,就表示我们已经悟出了时间的真义。时间都是恒常地从过去前进到现在,再从现在前进到未来。这是真的,但时间会从未来来到现在,或是从现在走向过去,这也同样是真的。有一位禅师说过︰「向东走一里就是向西走一里。」这是真正的自由,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追寻这种完全的自由。

但没有一些规则规范,就不可能有完全的自由。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以为,所谓的「自由」就是只要我喜欢的事就可以做,禅根本无须讲什么规则。但事实上,对禅修者而言,遵行某些规则是绝对必要的。只要有规则可循,你就拥有获得自由的机会。对规则不屑一顾的人,可别想要有任何自由可言。我们之所以禅修,正是为了获得完全的自由。


注8:源义经(1159-1189)︰日本镰仓时代的武士,父死于「平治之乱」,随母委身仇敌家中。成长后精于兵法、武术,并以武将之姿展露头角,兄长源赖朝甚为嫉忌。最后,在一连串兄弟反目、政治斗争等波折之后,源义经在「衣川合战」中战败而死。

注9:和歌:一种日本传统韵文,盛行于平安朝时代。今指某种短歌型态的抒情诗。

4 涟漪就是你的修行

 

尽管心上会生起涟漪,但心的本性是清净的,就像是带有些许涟漪的清水。事实上,水总是带着涟漪的,涟漪就是水的修行。

 

坐禅时不要刻意压抑思考,让思考自己停止。如果有什么杂念要进入你的心,就让它进来吧,它不会待太久的。如果你刻意停止思考,那就代表你受到它的干扰了。不要被任何事物所搅扰。

杂念看似从心的外面进来的,但事实上,杂念只是你的心所产生的涟漪,只要你不为杂念所动,它们就会逐渐平伏下来。五分钟或顶多十分钟,你的心就会完全平静下来。这时候,你的呼吸会变得相当缓慢,但脉搏却会变得快一些些。

 

你有「大心」还是「小心」?

修行时想要让心平静下来,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很多感觉会生起,很多杂念或思绪会涌现,但它们只是你自己的心的涟漪,没有任何东西会来自心的外部。我们一般都以为,心是一个接收自外而来的印象或经验的器物,但这不是对心的正确理解。正确的理解应该是:「心包含了一切。」当你以为有什么从外头进来了,那只是意谓着你的心上浮现什么。没有任何在你之外的东西可以引起困扰。你心上的涟漪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如果你让你的心如如呈现它自身的样子,它就会变得平静。这样的心称为「大心」。

如果你的心与某种外在的事物产生连结,它就会沦为一颗「小心」,一颗有限的心。如果心不与任何其他事物有所连结,心的活动就不会有二元性,你会把为心的活动理解为只是心的涟漪罢了。大心会体验到,一切都尽在自己一心之中。

你明白以下两种心的差别吗?一种是包含一切的心,一种是与外物连结的心。两种心事实上只是同样的东西,但因为你的了解不同而有了差别,连带使你对生命的态度也因此一了解的不同而产生差异。

 

用大心来看待生、老、病、死

心包含了一切,这是心的本质。能体验到这点,就会让人产生宗教情感。尽管心上会生起涟漪,但心的本性是清净的,就像是带有些许涟漪的清水。事实上,水总是带着涟漪的,涟漪就是水的修行。

谈论「没有涟漪的水」或是「没有水的涟漪」,两者都是荒谬绝伦的。水与涟漪合而为一,大心与小心合而为一。当你能这样去理解你的心,你就会有安全感。你的心并不希冀任何自外而来的东西,心总是充盈的。一颗带着涟漪的心并不是一颗充满纷扰的心,而是一颗扩大了的心,你体验到的一切就都是大心的表现。

大心要活动,是为了透过各种不同的经验来扩大自身。在某种意义下,一个又一个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经验都是全新的,但另一方面来说,它们也只不过是同一个大心的延续或反复开展。例如,假若我们早餐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我们就会说︰「真好吃!」但这个「好」,事实是与你曾经有过的某些经验对比来的,哪怕你已经不记得那些曾有的经验。

怀抱着大心,我们就会接受每一个经验,一如我们体认到,在每张镜子里面看到的那张脸就是我们自己的。我们不用害怕会丢失这颗大心,它不来也不去。拥有这种体认,我们就不会对死亡感到恐惧,不会因为年老和生病而感到痛苦。因为我们把人生各方面都看作是大心的开展而加以品味,所以并不眷恋任何过度的欢乐。就这样,我们拥有了从容自若,而正是为了拥有这种从容自若,我们才需要坐禅。

5 拔除心中的野草

 

你应该对心中的野草满怀感激,因为到头来,它们将会滋养你的修行。

 

早上闹钟铃声响起,你起床了,但感觉并不好。你坐立难安,而且,即使你到禅堂去,盘腿坐下来后,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会这样,是因为你的心产生了涟漪。清净的修行是不应该有任何涟漪的。不过,不用担心,你只管继续打坐就好了,因为愈打坐,心的涟漪就会愈细小,而你的努力也会转变为某些精微的感觉。

 

该对心中的野草满怀感激

我们说︰「拔出野草,可以为植物带来滋养。」意思是说,拔出野草,把它埋进植物四周的土壤,就可以成为植物的养分。

所以,哪怕你修行时碰到困难,哪怕你打坐时会感受到心的涟漪,但这些涟漪本身是可以帮助你的,所以你不应该被它们搅扰。

你应该对心中的野草满怀感激,因为到头来,它们将会滋养你的修行。如果你体验过心中的野草是怎样转变成心灵养分的话,那么你的修行就可以突飞猛进。要给我们的修行一些哲学或心理学的解释并不难,但那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对于野草如何转变成养分的过程有亲身的体验才可以。

 

专注呼吸然后放掉呼吸

严格来说,在修行时,任何刻意的努力都是不好的,因为这会助长心产生更多的涟漪。另一方面,没有努力,绝对的宁静也是不可能达到的。我们必须有所努力,但又必须在这努力的过程中忘掉自我。在这个领域,既没有主体性也没有客体性。

我们的心应该只是静静的,甚至一无所觉,而在这种一无所觉之中,任何的努力、思想或观念都会消失。所以,我们应该鼓励自己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所有努力都消失无踪。你应该把心念集中在呼吸上,直到不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为止。

我们应该把这种努力永远持续下去,但却不应该期望可以到达忘记一切努力的境界。我们唯一应该做的,是把心念集中在呼吸上,这就是我们真正的修行方式。

这么做的话,你的努力就会愈来愈细致。刚开始时,你所做的努力是相当粗糙而不清净的,但透过修行的力量,这种努力会变得愈来愈清净。当你的努力变得清净,你的身与心也会变得清净。

这是我们禅修的方式。一旦你明白了你有清净自己和清净周遭的本具力量,你就能够正确而行,能够从你周遭的一切学习,并对周遭的一切变得友善。这就是禅修的好处。但具体的修行方法应该只管以正确的姿势打坐,并且专注于呼吸。我们就是这样禅修的。

6 一错再错也是禅

 

那些轻轻松松就能把打坐练好的人,通常都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掌握到禅的真实感和禅的精髓。但那些觉得禅修极为困难的人,却会在其中找到更多意义。

 

《杂阿含经》注10第三十三卷提到了四种马︰最上等的马、次等的马、下等的马,以及最下等的马。最上等的马光是看到鞭影,就知道主人要牠跑得快或跑得慢,要牠跑向左或跑向右。次等的马跑起来跟最上等的马一样好,不同的是,要等到马鞭接触到皮肤表面才会知道主人的心思。下等的马要等到感觉皮肉痛了才会跑,而最下等的马则非要等到痛入骨髓才会听话。各位可以想像后面这第四种马有多难调教。

读到这段话,我们每一个人几乎都想要当最上等的马。如果本身不是这块料的话,我们也希望至少成为次等的马。我想,这也是人们对这段话(乃至禅)的宗旨的一般了解。如果你认为禅修是为了让你能成为上等马,你就会有大麻烦了,因为这并非对禅的正确理解。

只要你是依照正确的方法修行,那么你是良驹或劣马就都不重要。以佛陀的慈悲而言,你认为他对这四种马会有什么观感?比起最上等的那一种,他一定会对最下等的那一种有着更多的同情。

 

最劣等的马最好?

当你下定决心要以佛陀的伟大心灵来禅修时,你就会发现,最下等的马才是最有价值的。在你自身的不完美中,你会为你坚定的求道之心找到基础。那些轻轻松松就能把打坐练好的人,通常都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掌握到禅的真实感和禅的精髓。但那些觉得禅修极为困难的人,却会在其中找到更多意义。所以我认为,最上等的马有时就是最下等的马,而最下等的马有时就是最上等的马。

如果你研究过书法,你就会发现,能成为最优秀的书法家的,都不是特别聪明的人,那些非常聪明的人通常到达某个阶段后就会停滞不前。这个道理既适用于艺术也适用于禅。对人生来说,这个道理也是同样地真实。所以谈到禅的时候,我们不能说「他资质很棒」、「他资质很差」这一类的话。

坐禅的姿势并不是一体适用的,有些人会因为生理结构的因素无法盘腿而坐。不过,就算你不能用正确姿势坐禅,但只要你兴起真实的求道之心,一样可以做到真切意义的坐禅。事实上,打坐有困难的人要比打坐容易的人,更容易兴起真正的求道之心。

 

专心一意的努力

反省自己日常生活的所作所为,我们常常会感到羞愧。一个弟子写信告诉我︰「你寄了一个日历给我,我努力要依照每一页上面的座右铭行事。但一年来几乎都还没开始,我就失败了!」道元禅师说过︰「一错再错。」在他看来,一错再错也可以是禅。一位禅师的生活可以说是包含了很多年的一错再错,这意谓着他需要花许多年的时间来从事专心一意的努力

我们说︰「好爸爸不是好爸爸。」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一个以为自己是好爸爸的人就不是好爸爸,一个以为自己是好丈夫的人就不是好丈夫。但认为自己是糟糕的丈夫的人,若能一心一意努力成为好丈夫,他就可能是个好丈夫。

如果你是因为身体的因素造成打坐时会疼痛或不舒服,那不妨用厚一点的蒲团,甚至不妨坐在椅子上,总之,不管怎样,就是要继续打坐下去。哪怕你是最下等的下等马,一样可以领悟到禅的精髓。

假如你的小孩得了不治之症,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成天坐立不安;平常最舒适的地方就是一张温暖的床,但现在的你因为心里痛苦,即使躺在床上也辗转反侧。你踱来踱去,走进走出,却毫无帮助。

 

心情沉重?来打坐吧!

当你感到心情沉重,最好的方法就是坐下来打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安抚你的创痛,没有其他姿势可以给予你力量去接受你的烦恼,只有坐禅的姿势可以帮助你。采取坐禅的姿势,你的身与心都会获得巨大的力量,能够依事物的如如面貌接受它们,而不管它们怡人还是不怡人。

当你感到痛苦时,最好的对策就是打坐。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让你接受和解决你的烦恼。不管你是上等马或下等马,不管你的坐姿良好或欠佳,这些都无关宏旨。任何人都可以坐禅,而这是面对问题的方法。

当你坐在你的烦恼中央时,下面哪个要更真实呢?是你的烦恼还是你自己?透过坐禅,你会体悟到这一点。在持之以恒的修行中,经历过一连串的顺境和逆境之后,你将会体现禅的精髓,得到它的真实力量。


注10:《杂阿含经》:阿含,意译为法本、教法等。「阿含」即指所传承之教说,或佛陀教法的圣典。阿含经共分五部,大多是佛陀弟子问法后,佛才开始说法、开示。《杂阿含经》共五十卷一三六二经,汇集短而杂之经而成,所以称为「杂阿含经」。相当于南传《相应部》。

7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当你发现你的修行毫无效果,你反而不会刻意压抑杂念,而杂念就自然停止了。这时候,你就会进入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阶段。

 

修行时不应该有得失心,不应该抱任何期许,哪怕你期许的是得到开悟也是一样。但这并不意谓着你打坐时不应该有任何目的。修行不应该有得失心这一点,乃是源自《心经》的教诲。然而,如果你没有把这部经典读个仔细,它就会反过来让你产生得失心。

经上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但如果你执著于这句话,你就会很容易产生二元思惟︰一边是你和色,一边是空。这么想的话,你就会努力想透过自己的形相去体现空。换句话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仍然是一种二元思惟。幸而,《心经》接着又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里就没有二元论的问题了。

当你打坐时发现杂念丛生,而你又企图去压抑杂念时,就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阶段。但尽管你是抱着这样的二元思惟在修行,但久而久之,你却会与自己的目标浑然为一。这是因为当你发现你的修行毫无效果,你反而不会刻意压抑杂念,而杂念就自然停止了。这时候,你就会进入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阶段。

停止心念并不意谓着停止心的活动,它的意思是,你的心应该周流到你整个的身体。你的心应紧紧跟随着呼吸。带着丰盈的心,你的手结成手印。带着整个的心去打坐,那么腿酸就不足以困扰你了。那是一种没有得失心的打坐。起初,你会觉得坐禅的姿势对你来说是一种限制,但是当你能不为这种限制困扰时,就会发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真义。所以,在某些限制下找到自己的道路,才是修行的正道。

 

打坐时打坐,吃饭时吃饭

并不是说你所做的任何事都可以说是「坐禅」。当限制对你来说不再成了限制,那就是修行。有些人说︰「既然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佛性的显现,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无妨,坐禅只是多此一举。」但这正是一种二元性的思惟。如果真的是「做什么都无妨」,那你连说都没有必要把它说出来了。你就只是打坐时打坐、吃饭时吃饭,如此而已。

当你说「做什么都无妨」时,实际上你是在为你做的事情找借口,为你的「小心」找借口。它反映出你执著于某种特定的事情或方式。这与我们所说的「只管打坐就够」或者「人们做的任何事都是坐禅」是不一样的。我们做的任何事情当然都是坐禅,但没有必要说出来。

打坐时,你应该只管打坐,别去理会腿酸和倦意。这就是坐禅。但在一开始,要如事情之所如去接受它们,是极为困难的。你会受到修行时的各种情绪和感受所困扰。当你做任何事(不管好事或坏事)的时候,都能无所罣碍、不受情绪和感受所困扰,那就是真正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品味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当有人患了癌症之类的恶疾,得知自己只有两三年好活时,往往会寻找一些精神上的支持。有人会选择依赖上帝的帮助,有人也许会开始坐禅。如果是选择坐禅,那么他修行的目的将会是体悟心的空性。这意谓着,他努力想要从二元思惟带来的痛苦中超脱出来,这就是修习「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样的修行当然会对他有所帮助,但那还不算是完满的修行。

知道生命短暂,所以尽情去品味每一天、每一刻,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人生。佛来的时候你会欢迎他,魔来的时候你一样会欢迎他。中国著名的马祖道一禅师注11说过一句名言︰「日面佛,月面佛。」有一次,他生了病,有人去看他时,问他︰「你还好吗?」马祖禅师回答说︰「日面佛,月面佛。」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人生。这是不会有烦恼的人生。有一百年可活固然美好,但只有一年可活也同样美好。只要你持之以恒地修行,就一定能到达这个境界。

修行之初,你会碰到各式各样的困难,这时你有必要做一些努力来让修行贯彻下去。对初学者而言,不需要努力的修行并非真正的修行,因为初学者的修行是需要花大力气的。尤其是对年轻人来说,必须非常刻苦耐劳才能略有所成,你必须竭尽全力。色即是色。你应该忠于自己的感觉,直到你完全忘掉你自己为止。

在到达这个阶段之前,要是你以为你做的一切都是禅或者以为修不修行都无妨,那真是大错特错。相反地,如果你倾全力去修行而又不带有得失心,那么你做的一切就都是真正的修行。做任何事情时,都应该以「把事情做好」当作唯一目的。如此一来,色就会是色,而你就会是你,真正的空性也将会体现在你的修行之中。


注11:马祖道一禅师:唐朝人,以「平常心是道」、「即心即佛」弘扬禅法,排除二元对立观念。用棒喝、隐语、动作等方式接引学人,取代看经、坐禅传统,自成一股自由禅风,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禅宗公案。以「江西马祖」闻名于世。

8 叩头、叩头,再叩头

 

有时候,师父和弟子会一起向佛陀叩头。有时候,我们也不妨也向猫和狗叩头。

 

坐禅结束时,我们会以头触地叩头九次。我们叩头,是表示放下自己,放下自己则意谓着弃绝二元性的思惟。所以,叩头和坐禅并没有分别。通常我们叩头是为了向某个比我们更值得尊敬的人致敬,但向佛陀叩头的时候,我们不应该有佛陀的想法,因为当你向佛陀叩头,你就会与佛陀合而为一,你自己就已经是佛了。当你与佛为一,与万物为一,你就会发现存在的真义。当你忘却一切分别思想,则万物都会成为你的师父,都是值得你敬拜的对象。

 

向猫和狗叩头?

当一切都存在于你的大心时,所有二元思惟就会脱落。没有天地之别,没有男女之别,也没有师徒之别。有时候,一个男的会向一个女的叩头,一个女的也会向一个男的叩头。有时候,弟子会向师父叩头,师父也会向弟子叩头。一个不会向弟子叩头的师父,他也不会向佛陀叩头的。有时候,师父和弟子会一起向佛陀叩头。有时候,我们也不妨向猫和狗叩头。

 

叩头是严肃的修行

在你的大心里,一切都是具有同等价值的。一切都是佛的自身。不管你看见或听见了什么,一切都尽在其中。在修行里,你应该如一切之所如,接受一切,给予每一样事物如同对佛陀的敬重。这样,佛就会向佛叩头,而你会向你自己叩头。这是真正的叩头。

如果你对你的大心没有坚定信心,你的叩头就会是二元性的。当你成为你自己,你就是在真切的意义下给自己叩头,而你与万物为一。只有在「你是你自己」的情况下,你才能在真切的意义下向万物叩头。

叩头是非常严肃的修行,哪怕是人生的最后一刻,你也应该准备好叩头。当你除了叩头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你就应该叩头。这种信念极有其必要。以这种精神叩头的话,那么所有的戒、所有的教法就都会内化成为你的一切,而你也会拥有一切存在于大心之中的东西。

日本茶道的创始人千利休,在一五九一年因为主子丰臣秀吉的命令而切腹自杀。临死前,千利休说︰「当我拥有这把剑时,既没有佛也没有祖。」他的意思是,当我们拥有大心这把剑时,世界就不是二元的。唯一存在的东西只是这种精神。这种冷静沉着的精神总是呈现在他的茶道里。他从不以二元性的思惟来做任何事情,他每一刻都为死做好了准备。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茶道仪式中死去,并且更新自己,这就是茶道的精神。这就是我们如何叩头。

 

师父额头上的硬皮

我师父额头上有一块硬皮,那是叩头叩太多造成的。他知道自己个性冥顽不灵,所以就叩头、叩头,再叩头。他总是在内心听到他的师父斥责他的声音。他进入曹洞宗那年是三十岁──对日本僧人来说,这个年纪才出家,算是相当晚。

人愈年轻就愈比较不顽固,愈比较容易除去自我中心思想。因此,他师父都称他为「迟来者」,斥责他那么晚才出家。事实上,他师父十分喜爱他的倔强性格。我师父七十岁时这样说过︰「年轻时,我像头老虎,如今我则像只猫。」他非常喜欢自己像只猫。

叩头可以帮助我们消除自我中心思想。去除这些想法并不容易,但叩头是一种非常有价值的修行方法。结果如何并不重要,为改善自身而努力才更为要紧。叩头这种修行是没有终点可言的。

 

只管去做,别管不可能

每次叩头都是「四弘誓愿」的再一次表达。这四大愿是︰

 

众生无边誓愿度 烦恼无尽誓愿断

法门无量誓愿学 佛道无上誓愿成

 

如果佛道是达不到的,我们又怎能达到呢?但不管能否达到,我们就是应该去做!这就是佛法。

「因为那是可能的,所以我们就去做。」这并不是佛法。哪怕是不可能的,我们仍然非去做不可,因为那是我们的真实本性希望我们去做的。事实上,可不可能并不是重点。

如果去除自我中心的观念是我们最内在的渴望,我们就非去做不可。在你下定决心去做之前,你会觉得困难重重,一旦你下定决心,就会觉得那一点都不难。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让你获得宁静安详。心的平静不意谓着你应该什么都不做,真正的平静应该在活动中寻找。

所以,我们说︰「在不动中寻静容易,在动中寻静难,但只有动中之静才是真正的静。

 

进步是一点一滴的

修行过一阵子之后,你就会明白,想要有快速、不寻常的精进是不可能的。哪怕你做了很大的努力,进步仍然只会是点点滴滴。那可不像是去淋浴,你不会一下子就全身湿透。禅修更像是走在雾里头,刚开始时,你不会觉得湿,但愈走就愈湿,湿会一点一点加重。如果你急于求成,就会对自己慢吞吞的进步感到不耐烦,心里会想︰「真是慢得要命!」这是不对的想法。

当你在雾中沾湿了身体,那想要弄干身体就非常困难。所以,你不需要为进步缓慢的问题担心。这情形好比学习外国语言一样,想要一蹴可几根本是不可能的,但经过反复学习,你就一定能学好。这就是曹洞宗的修行方式。你可以说曹洞宗追求的是一点一滴的进步,也可以说曹洞宗完全不期许任何的进步,但只要保持真诚,在每个当下尽最大的努力便已经足够,没有任何的涅槃寂静注12是在修行之外的。


注12:涅槃寂静:「涅槃」为梵语音译,原指吹灭,后转而指燃烧烦恼的火(贪、瞋、痴)灭尽,达到悟智(即菩提)境地,这是超越生死(迷界)的悟界,所以不再轮回生死。因涅槃远离诸苦,寂灭无相。无生即寂,无灭即静,故称「涅槃寂静」。

9 开悟没啥特别?

 

只有在没有计较心的情况下,你才是真正在做事。你坐禅,不是为了坐禅以外的目的而坐。

 

我不喜欢谈坐禅以后的事,我觉得谈坐禅本身就够了。坐禅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修行。我们的目的只是把这种修行永远持续下去。这种修行方式起自「无始」之时,也会持续到「无尽」的未来。

严格来说,身为一个人,除这种修行外,没有别种修行;除这种生活方式外,没有别种生活方式。禅修是我们真实本性的直接表现。

 

坐禅就坐禅,不为别的

当然,做任何事情都是我们真实本性的表现,只不过,没有禅修,本性就很难被体现出来。人们和所有的众生都有着活跃的本性。只要我们活着,就总是在做某些事情。但如果你想︰「我正在做这件事情」、「我非做这件事情不可」或者「我必须达成某个特殊目标」,那你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只有在没有计较心的情况下,你才是真正在做事。你坐禅,不是为了坐禅以外的目的而坐。你也许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特别的事,但事实上那只是你真性的表现。只要你认为你坐禅是为了什么其他目的,那你的修行就不是真切的修行。

 

没啥特别,又有点特别

你若能每天持之以恒做这种简单的修行,最终一定会获得某些奇妙的力量。获得力量以前,你会觉得那真是很奇妙,但获得之后,就觉得那也没什么特别的了。这些奇妙的力量只不过是让你成为自己,没啥特别的。

正如中国的一首七言绝句说的︰「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很多人以为,能够看一看云雾缭绕的庐山或是据说覆盖地表的浙江潮,一定是无比美妙的经验,但去过那里你就会发现,山不过就是山,水不过就是水。没什么特别的。

对于没有经历过开悟的人来说,开悟充满了神秘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但是当获得开悟,就会觉得那也没什么──但开悟又不是「没什么」。你明白这个道理吗?对一个有小孩的妈妈来说,有小孩没什么特别的。

这道理跟坐禅一样。所以如果你持之以恒地坐禅,那你就会愈来愈得到一种力量──一种没有什么特别,但又有些特别的力量。你可以称之为「法性注13」、「佛性」或者「开悟」。你可以用很多不同的名字去称呼它,但对于那些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来说,开悟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又有些特别。

 

众生皆「是」佛性

只有当我们能够表现出自己的真实本性,我们才会是人,如果做不到,我们就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们不是动物,因为我们是以两条腿走路的。我们有别于动物,但我们究竟是什么?我们也许只是幽灵︰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这样的生物等于是不存在的。它只是个幻觉。当禅不是禅,没有一物可以存在。

从知性上来说,我这番话不知所云,但如果你在真切的修行中有过体验,就会知道我的意思。在《涅槃经》注14里,佛陀说过︰「众生皆有佛性」,但道元禅师却把这句话理解为「众生皆是佛性」,这两种说法有点差别。当你说:众生皆有佛性」,意谓着佛性存在于每个众生之中,如此一来,佛性与每个众生都是不同的。

但如果说「众生皆是佛性」,则意谓众生就是佛性本身。这样,没有佛性就无一物可以存在。以为有什么可以离开佛性而存在,那只是一种妄想。也许那存在你的脑子里,但实际上,它并不存在。

因此,想要当人就必须要能当佛。佛性只是人性的别名。所以即便你无所作为,你仍然是在有所作为,你就是在表现你自己,表现你的真实本性。你的眼睛会表现,你的声音会表现,你的行为会表现。最重要的是,用最简单和最充分的方式去表现你的真性,并且在最微末的事物里去体会它、欣赏它。

如果能够周复一周、年复一年地持续这种修行,你的体悟就会愈来愈深,而这种体悟也会弥漫到你在日常生活里所做的全部事情。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忘却所有的得失心,忘却所有二元性的思惟。

换句话说,只管以正确的姿势厉行坐禅,别想其他的。只管坐在蒲团上,不期许什么。这样,最终你会归复你的真实本性。更精确地说,是你的本性会重新归复它自己。


注13:法性︰指一切现象的本质或真实性,也叫做「真如」、「实相」。

注14:《涅槃经》︰全名为《大般若涅槃经》,是佛陀在世说法的最后教诲。《涅槃经》宣扬「众生皆有佛性」,确立「众生皆可成佛」的教义,奠定了佛教迅速传播的基础。

第二部 在修行的道路上

 

「我们很强调的一点是,要深信自己的原初本性。」

1 千里长轨人生路

 

哪怕太阳从西边出来,菩萨的道路仍然只有一条,他的道路就是在每一时刻表现他的本性与真诚。

 

我讲话的目的不是要带给各位一些知性上的理解,而只是想分享我对禅修的体会。

能够与各位一起坐禅真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寻常的事。当然,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寻常的,因为人生本身就是如此地不寻常。佛陀说过︰「要知道,你的人生难得,有如你指甲上的尘土。」佛陀会这样说,是因为尘土很难黏在指甲上。

 

真想永远坐下去!

我们的人生罕有而美妙。每次打坐,我都会想要一坐就坐到永远。但我鼓励自己做些别的修行,例如,读经或叩头。每当我叩头,我都会想︰「好棒的感觉!」但我也不能总是一直叩头吧,也必须抽点时间去读经。我们打坐不是为了获得什么,打坐只是我们真性的表现。这就是我们修行的目的。

如果你想表现自己,表现自己的真实本性,就应该使用一些自然和恰如其分的方式。哪怕坐禅前后,坐下或站起的姿势都是你自己的一种表现,而非修行前的准备或修行后的放松。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日常生活。

 

煮饭就是一种修行

道元禅师认为,煮饭做菜并不是一种准备动作,它本身就是修行。煮饭并不只是为你自己或别人准备食物,它是你的真诚的表现。所以,做饭时应该腾出宽裕的时间,心无杂念,不期待些什么,只管煮饭就好!那是我们修行的一部分,是我们的真诚的表现。

当然,坐禅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但它不是唯一的修行方式。不管你做什么,都应该视之为我们最深处同一种活动的表现。我们应该品味手边正在做的事情,这些事情不是为了别的事在做准备。

菩萨的道路称为「一心一意的道路」或「长几千里的铁轨」。铁轨的宽窄保持始终如一。如果铁轨时宽时窄,就会酿成巨大灾难。不管你到了多远,这条铁轨始终都是一样的。这就是「菩萨道」。

所以,哪怕太阳从西边出来,菩萨的道路仍然只有一条,他的道路就是在每一时刻表现他的本性与真诚。

 

沿着真诚的铁轨前进

虽然我们说「铁轨」,但实际上并没有那样的东西。真诚本身就是铁轨。我们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象,那是随时会改变的,但我们却始终沿着同一条铁轨前进。这条铁轨无始无终,没有起点,没有目的地,不为什么而延伸。沿着这条铁轨前进就是我们仅有的目的。这是我们禅修的真正精神。

但要是你对铁轨本身太好奇,危险就会随之而来。你不应该看着铁轨,你紧盯着铁轨不放,马上就会头昏眼花,你只要欣赏从火车上看到的沿途景致就好了,这就是我们的禅道。火车乘客是没必要对铁轨好奇的,有人会替我们照管好铁轨︰佛陀会把它照管好。但有时我们还是会谈谈这条铁轨,因为一种始终如一的东西难免让人好奇。

对于「为什么菩萨能够始终如一?」、「他的秘诀何在?」我们感到相当好奇。但事实上也没什么秘诀,每个人都有着如铁轨般的相同本性。

 

喝茶去吧!

《碧岩录》记载,两个名叫长庆、保福的朋友,一起谈到菩萨道的问题。长庆说︰「宁说阿罗汉有三毒,不可说如来有二种语。」保福说︰「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你的看法仍然不够完美。」听到这两句话,长庆问道︰「那按照你的理解,如来之语是什么呢?」保福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讨论够了,喝茶去吧!

保福没有给朋友回答,是因为要用语言说明佛道是不可能的。然而作为修行的一部分,这两个好朋友还是会讨论一下何谓「菩萨道」,只不过他们并不期望得到答案,所以保福才会回答说︰「我们讨论够了,喝茶去吧!」

这是个很好的回答,对不对?我的谈话也应当作如是观︰当我的话讲完,各位就应该把这些话给忘掉。没有必要记住我说过的话,也没有必要去了解我所说的话。完全的了解就在各位本身,就在各位里面,一点问题也没有。

2 日复一日打坐

 

为了研究面团如何才能变成上好的面包,佛陀把面包烤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做出上好的面包为止,这就是他的修行方法。

 

佛陀时代的印度思想与修行都是奠基于一个观念──人是精神与肉体两种成分的结合。印度人认为,人的精神层面受到肉体层面的束缚,所以在宗教修行上致力于削弱肉体的成分,好让精神得以强化和释放出来。

因此,佛陀在印度所找到的修行方式相当强调苦行。但是,佛陀在试过这种修行方式之后发现,身体的欲望是无边无际、涤荡不尽的,一昧地针对肉体下工夫,将会使宗教修行变得非常理想主义。这种对肉体之战,只有到我们死的那天才会结束。

 

苦行不是个好主意?

当然,印度思想认为人是有来生的,所以人在来生可以对肉体再一次展开作战,但既然身体的欲望涤荡不尽,那么不论你有多少个来生,你都不可能达到开悟。

这种思想的另一个问题是,即便精神力量可以透过苦行释放出来,那也只有在你持续苦行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一旦回到日常生活,肉体力量又会再度受到强化,而你当初所做的努力,也将付诸流水,你得不断地从头来过。

我上面对佛陀时代印度修行方式的说明,或许太过简化,而且,我们或许也会觉得这种方式很可笑,但事实上,时至今日,还是有人在做这样的修行。有时候,苦行的观念甚至会不知不觉潜入到我们心灵的「背后」。但以这种方式修行,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

佛陀的方法相当不一样。起初,他研究了他那时代与地区的修行方法,并从事苦行。但不管是对于构成人类的成分还是有关存在的各种形而上的理论,佛陀都不感兴趣。他更关心的是怎样活在当下。这就是重点。面包是面粉做的,但是面粉在烤炉里是怎样变成了面包,这才是佛陀最关心的。

我们要怎样才能得到开悟,这才是佛陀的主要旨趣。开悟的人具有一种完美的、值得追求的人格。佛陀想找出某些人是怎样发展出这种理想人格的,也就是过去时代的各个圣者是怎样成为圣者的。

为了研究面团如何才能变成上好的面包,佛陀把面包烤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做出上好的面包为止,这就是他的修行方法。

 

当面团变成了面包……

但我们也许会对于「每天烤一遍面包」的做法兴趣缺缺。「那太乏味了!」各位也许会这样想。但如果失去重复的精神,你的修行就会变得困难重重。要是你充满活力与精力,你的修行就不会有困难。毕竟我们不可能静止不动,总是得要做些什么事情。

一旦你明白了面团是怎样变成面包,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开悟」。我们不关心面粉是什么、面团是什么,也不关心圣者是什么。圣者就是圣者,对人性的任何形而上的解释都是无关宏旨的。

所以我们强调,修行不能太过理想主义。一个艺术家如果太理想主义,到头来只有自杀一途,因为在他的理想与他的实际能力之间存在着一条大鸿沟。因为没有够长的桥梁架接这条鸿沟,他就会绝望。这是一般的精神道路。

但我们的精神道路却不是这样的理想主义。在某些意义下,我们也应该是理想主义的,起码我们应该想办法把面包烤得好看又好吃!实际的修行是重复再重复的,直到你找出把自己变成面包的方法为止。我们的禅道毫无不平凡之处︰只管打坐和把自己放入烤炉里,就这么多。

3 远离兴奋

 

禅不是某种兴奋,禅只是全神贯注于我们一般的日常事务之中。

 

师父在我三十一岁那年入寂。尽管我希望可以到永平寺潜心禅修,却不得不留下来继承师父的禅寺「住持」一职。我变得十分忙碌,而且因为年轻,所以我碰到很多困难。这些困难带给我一些经验,但与宁静祥和的生活方式相比,这些经验的价值不值一哂。

 

学禅不是要你兴奋

把我们的禅道持之以恒地贯彻下去是很必要的。禅不是某种兴奋,禅只是全神贯注于我们一般的日常事务之中。当你太忙或太兴奋时,你的心就会动荡不安,这并不好。如果可能,应该让自己保持宁静喜乐,远离兴奋。但通常我们都会一天比一天忙,一年比一年忙,现代社会的生活更容易让人如此。

现在,每隔一段时间,重访一个熟悉的老地方,我们常常会讶异于它的变化如此之大。这是无法制止的,但如果我们让自己太兴奋,我们就会完全被卷入忙碌的生活,然后迷失方向。如果你的心是宁静、恒常的,那么哪怕你身在喧闹的世界中,仍然会不为所扰。尽管身处喧嚣和变迁的中心,你的心仍然会静默而稳定。

禅不是一种要让人兴奋的东西。有些人会修禅,纯粹出于好奇心,这样,他们只是使自己更忙。如果修行会让人变得更糟,那真是荒谬之极。我想,各位一星期只要坐禅一次,就已经够忙的了。不要对禅太感兴趣,一些对禅太兴奋的年轻人往往会荒废学业,跑到深山野岭去坐禅。这种兴趣并不是真正的兴趣。

 

忙个不停很难有好修行

只要能够对宁静、平常的修行持之以恒,你的人格特质将可建立起来。如果你的心老是忙个不停,就不会有时间去建立你自己的人格,而你也将不会有所成就──修行得太卖力尤其会有这种危险。建立人格就像做面包,你只能把面粉少量、少量地搅拌,一个步骤接着一个步骤来,而且烤面包时必须是用中庸的火候。

最清楚各位的人是各位自己,你们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火候,你们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些什么。反过来说,要是你太兴奋,就会忘了什么样的火候才适合你,你将会失去方向。这是非常危险的。

佛陀说过:「善于修行的人就像牛车伕。」牛车伕知道他的牛能拉多重的东西,绝不会让牛负荷过重。你知道自己的心灵状态和能力范围,千万别负荷过度!佛陀还说:「建立人格就要筑好堤坝。」筑堤坝必须非常小心,如果急于求成,堤坝就会漏水。小心翼翼去筑堤,最后你就会有一座可以蓄水的好堤坝。

我们「不要兴奋」的修行方式听起来很消极,但事实却非如此。那是一种明智而有效的方法,而且非常显浅。但我发现人们很难理解这一点,尤其是年轻人。另外,或许有人觉得我在谈的是渐悟法门,其实也不是。实际上,这就是顿悟法门,因为如果你的修行是宁静且保有平常心,那么日常生活本身就是开悟。

4 要努力,不要骄傲

 

如果你修行得很好而因此心生骄傲,这个「骄傲」就是多余的成分。你表现得很好没错,但你却把某种多余的东西加在你的表现上,你应该丢掉那些多余的东西。

 

修行中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有正确的努力。

朝正确方向所做的正确努力,是不可少的。如果你的努力,指向不正确的方向,尤其是你也没觉察到的话,你就会白忙一场。修行时,我们的努力方向应该从「有所成」转向「无所成」。

 

不以追求结果为目的

通常在做一件事情时,我们都是想要成就些什么,得到些什么结果。而所谓「从有所成转向无所成」,则意谓着我们的努力不应该以追求结果为目的。如果你以「无所成」的心态去做一件事,它就会包含正面的素质。相反地,如果你投入一些特殊努力去做一件事,它就会多出一些不必要的、多余的成分。

你应该丢弃多余的成分。比方说,如果你修行得很好而因此心生骄傲,这个「骄傲」就是多余的成分。你表现得很好没错,但你却把某种多余的东西加在你的表现上,你应该丢掉那些多余的东西。这一点非常、非常地重要,但是我们往往不够精细,也不了解这一点,以致于让自己的修行走向错误的方向。

 

不知道自己犯了错,就会犯更多错

因为我们全犯了同一个错,所以不了解自己是在犯错,因为不了解这一点,我们就会犯更多的错。我们为自己制造了各种麻烦,这一类不好的努力称为「法缚」。你被某些错误的修行观念缠住了,走不出来。当你被卷入某些二元观念,就表示你的修行并不清净。

所谓「清净」,不是指擦拭某样东西,使其从不干净变回干净。所谓「清净」,指的只是让事物「如其所如」。当有多余的东西加到其上面,它就不再清净。当某样东西变为二元,它就不清净。如果你认定「坐禅」可以让你得到些什么,你的修行就已经不清净了。

「修行可以带来开悟」这句话并无任何不妥,但我们不应该被这语句本身所囿限,不应该被它污染。如果你在坐禅,就只管坐禅,如果开悟来到,就只管让它来。我们不应该执著于得到开悟,哪怕你察觉不到,但坐禅的本质总是存在于你的坐禅之中,所以不要去想你也许可以从坐禅中得到什么。只管打坐就够,坐禅的本质会表现出它自己,而你也会得到它。

有人问我,何谓不抱持计较心理的坐禅?而哪一种努力又是这种修行的先决条件?那一种努力就是︰「把多余的东西从我们修行中除去。」如果有多余的观念闯进来,你应该制止它,你应该让修行保持清净。这是我们的努力要指向的目标。

 

一只手也可以鼓掌?

有一句禅语说︰「聆听一掌的鼓掌声。」我们通常以为鼓掌需要两只手,而一只手是鼓不出任何声音的。但实际上,一只手的本身就是声音。哪怕你听不到声音,声音还是会在那里。如果你用两只手鼓掌,就会听到那声音。但如果那声音不是在鼓掌之前就已经存在,你也不可能把声音制造出来的。在你制造出声音来之前,声音就已经存在,因为有那声音存在,你才能把它制造出来,然后你才能听见它。

这声音无所不在,如果你练习一下,自然会听见。不要刻意细听那个声音,如果你不刻意细听,声音就会无所不在。如果你只是去听听看,声音就会有时在,有时不在。

各位明白这个道理吗?即使你什么都不做,坐禅的本质都随时与你同在。但如果你企图把它找出来,企图看看它的本质,结果就是什么都找不到。

 

修行使你无惧于失去

各位是以人的形体活在这世上的,但在你拥有人的形体以前,各位本已存在。你以为你出生前并不在这里,但如果本来不是有一个你,你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世上呢?因为你早就已经存在,你才能出现在这世上。同样地,任何不「存在」的东西也就不可能「消失」,一样东西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它存在。

也许你会以为,你死的时候就会消失,就不再存在了,但就算你消失了,有些存在着的东西仍不会消失的。那只有魔法才办得到,我们没有那个能耐对世界施以魔法,世界就是它自身的魔法。

如果我们看着某个东西,它就有可能会从我们的目光消失,但如果我们不去看它,它就不可能从我们的目光消失。因为你看着它,它才会消失,如果你不看它,一样东西又怎么可能会消失?如果某人看着你,你可以逃开,但如果没有人看着你,你就不可能从自己逃开。

所以,不要把目光放在特定的东西上,不要想达成某种特别的成就。在你自己的清净本质中,你已经拥有了一切。倘若你明白这个最终的事实,就会一无所惧。你也许会碰到一些麻烦,却不会感到恐惧。一个人碰到麻烦时不知道那是个麻烦,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们看起来也许非常有自信,也许以为自己朝正确的方向做出了一些重大的努力,但他们有所不知的是,他们的作为是出于恐惧。某些东西也许会从他们面前消失,但如果你努力的是正确的方向,就无需恐惧会失去任何东西,而哪怕你努力的方向是错误的,只要你能觉察得到,就不会为其所惑,没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正确修行的清净本质,是常住不变的。

5 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你执著于你做过的事情,你就会被自私的观念所缠缚。我们常常会以为自己做了好事,但实际情形也许并非如此。

 

坐禅时,我们的心是平静而相当单纯的。但平时,我们的心却忙碌而复杂,难以专注于手边的事情。这是因为我们做事情以前会左思右想,而这种思考会留下一些痕迹。

我们的活动会被某些先入之见的阴影所笼罩,这些痕迹和阴影使我们的心变得复杂异常,当我们带着一颗复杂心做事,我们的活动也会变得十分复杂。

 

别再一心二用!

大多数人做事情时都是一心二用或三用。俗话说︰「一石二鸟」。这正是人们常想要做到的。但也正因为他们想要同时抓住许多鸟,结果一只也抓不到!

这种思惟方式会在人们从事的活动中投下阴影,这个阴影事实上并非思考本身。当然,我们做事情往往有必要先想一想,但正确的思考是不会留下任何阴影的。会留下痕迹的思考是来自我们相对的、混乱的心。相对心是一颗自我对比于别物的心,也因此是颗画地自限的心。会制造贪念和留下自身痕迹的,正是这颗「小心」。

如果你的思想在你的活动上留下了痕迹,你就会执著于那个痕迹。例如,你会说︰「那是我做的耶!」事实并非如此。回忆时你也许会说,你以某种方式做过某某事,但实际发生的情形并非如此。当你这样想,就会限制了你曾经有过的实际经验。如果你执著于你做过的事情,你就会被自私的观念所缠缚。

 

别自以为做了好事

我们常常会以为自己做了好事,但实际情形也许并非如此。老年人常常会为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感到骄傲,但听在旁人耳里却觉得好笑,因为他们知道,老人的回忆是片面的。另外,如果老人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骄傲,那这骄傲就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反复这样的回忆愈多次,他的人格就会扭曲得愈来愈厉害,到最后会变成一个相当讨人厌的老顽固。这就是一个人在思考里留下痕迹的例子。

我们不应该忘记做过些什么,但却不该在记忆中留下一个多余的痕迹。留下痕迹和记忆往事是两回事。我们有必要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但却不该执著于这些做过的事,我所谓的「执着」正是我们在思考与活动时所留下的痕迹。

为了不留下任何痕迹,我们做任何事情时,就须全副身心都投入去做,应该全神贯注于手边的事。你应该把事情做得完整,就像一团熊熊的篝火那样,而不应该当一团烟蒙蒙的火。你应该把自己彻底烧干净,如果你不把自己烧干净,自我的痕迹就会留在你所做的事情上面。

「参禅」就是一种烧干净的活动,除了灰烬外什么都不留下,这就是我们修行的目的。道元禅师说过︰「灰烬不会复燃为柴火。」灰烬是灰烬,灰烬应该完全是灰烬,而柴火应该是柴火。当这样的活动发生,一个活动就会覆盖所有的活动。

 

每一刻都应该修行

所以,我们的修行不是一小时、两小时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如果你以全副身心去坐禅,那生活中的每一刻都是在坐禅。因此,每一刻你都应该致力于修行,做过任何事以后都不要留下什么──但这不表示你要忘却做过的一切。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所有的分别思想以及人生的所有烦恼,都会离你而去。

禅修时,你会变得与禅合而为一,不再有你或者有坐禅这件事。当你叩头,既没有你也没有佛,有的只是完完整整的叩首,如此而已,这就是「涅槃」。当佛陀把禅法传给迦叶尊者时,他只是拈花微笑。在场的人之中,只有迦叶尊者一个人了解佛陀的意思。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史实,但不管是或不是,这个故事都意味深长,它是我们传统禅道的证明。

只有覆盖全部活动的活动才是真正的活动,而这种活动的奥秘是由佛陀传下来的。那就是禅修,而不是某种由佛陀所开示的教法或立下的生活准则。教法或准则会因地或因人而改变,但修行的法门是不会变的,它总是真的。

 

停止批判,开始修行吧!

所以,对我们来说,没有其他的方式是可以让我们活在这世上。在我看来,这种生活方式相当真切,也使人易于接受、易于了解,也易于实行。如果你把依循这种奠基于修行的生活,与发生在世界、在人类社会的种种事情做一对比,你就会发现,佛陀留给我们的真理多么可贵。这些真理非常简单,实行起来也非常简单。

但尽管简单,我们却不应忽略这些真理,而应该让人们发现它们伟大的价值。通常,当一个道理很简单的时候,我们会说︰「噢,这个我晓得!这很简单,每个人都晓得。」但如果我们不去发现它的价值,它就什么也不是,那么就和不知道这个真理是一样的了。但如果我们体会不到它的价值,那么我们对文化了解愈深,就会愈知道这教法有多么真实且多么必要。

与其批评你的文化,不如将全副身心投入这个道理简单的修行。这样一来,社会和文化就会透过你而得以更新、茁壮。人们会对自己的文化持抱批判态度,那是因为他们执恋于自己的文化。这也许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我们的禅道主张,人们应该只是专注于一种简单的基本修行,以及一种对人生简单的基本理解。

我们的活动不应该留下任何痕迹,我们不应该执著于某些空想的观念或美好的东西,我们不应该追求善。真理总是近在手边,而且是你伸手可及的。

6 布施就是无所执着

 

哪怕你不了解这个「大我」与万物是「一」的道理,但在付出什么的时候,你的感觉总是很棒,因为这些时候你会感受到,你与你所给出的东西同一。

 

自然界的每一个存在、人类世界的每一个存在、我们所创造的每一件文化产品,都是「被赐予」的,或者说是「被赐予给我们」的。但因为万物在本源上是「一」,所以实际上来说,我们是在给出一切。一刹那接着一刹那,我们都在创造一些东西,而这也是我们生命的喜乐。但这个在创造和给出东西的「我」并不是「小我」,而是「大我」。

 

施比受更让人快乐

哪怕你不了解这个「大我」与万物是「一」的道理,但在付出什么的时候,你的感觉总是很棒,因为这些时候你会感受到,你与你所给出的东西同一。这也是为什么施比受更让人快乐。

佛教用语中有所谓的「布施注15波罗蜜」。「波罗蜜」的意思是「渡」或「到彼岸去」。我们的人生可以视为渡过一条河流,我们人生的目的是要努力到达彼岸──涅槃。不过,人生真正的智慧在于知道我们走向彼岸的每一步,实际上都是到达彼岸本身。

这里一共有六种生活方式可以实践这种人生目的,「布施波罗蜜」就是其中的第一种,意谓着以布施而渡;第二种是「持戒注16波罗蜜」,意谓着以持戒而渡;第三种是「忍辱注17波罗蜜」,意谓着以忍辱而渡;第四种是「精进注18波罗蜜」,意谓着以精进而渡;第五种是「禅定注19波罗蜜」,意谓着以禅定而渡;第六种是「智慧注20波罗蜜」,意谓着以智慧而渡。这六种「波罗蜜」事实上是同一种,只因为我们从六个不同的方面观察人生,所以把它们分成六种。

 

你可以布施一片树叶

道元禅师说过︰「布施是无执。」也就是说,单单无所执的本身就是一种布施。你布施什么都无关宏旨,布施一文钱或者一片树叶都是「布施波罗蜜」,布施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也是「布施波罗蜜」。要是能以无执的精神布施,那么你的物质布施和言语布施具有同等价值。

只要有正确的精神,那么我们所做的、所创造出来的一切就都是「布施波罗蜜」。所以,道元禅师才会说︰

 

生产什么或参与人类活动,同样是「布施波罗蜜」。为别人提供一艘摆渡船或造一座桥也是「布施波罗蜜」。事实上,你布施一句箴言慧语给某人,就不啻是送给他一艘摆渡船!

 

基督教认为,世间的一切都是上帝所创造或赐予的,这是对「给予」观念的一个很棒的解释。但如果你认为是上帝创造了人,所以人与上帝有着某种区分,那么你就很容易就会想你有能力创造某种东西,那不是上帝所赐予的。例如,我们会造飞机,会建高速公路,但是当我们开口闭口都是「我创造……我创造……我创造」的时候,我们很快就会忘记创造各种东西的这个「我」实际上是谁。这是人类文化的危险之处。

事实上,以「大我」来创造就是去给予。我们不能创造某些东西之后便据为己有,因为一切都是上帝所造,这一点是不可以忘记的。

 

打坐时,我们什么都不是

然而,因为我们忘记了「是谁在创造」以及「为何而创造」时,我们就会执著于物质价值和交换价值。没有任何价值是可以跟绝对价值相比的,而凡是上帝创造的东西都具有绝对价值。即使有些什么对「小我」来说并没有任何的物质或相对价值,但它自身仍有绝对价值。

当你不执著于一项事物时,那意谓着你意识到它的绝对价值。你做的任何事都应该奠基于这种觉知,而不是自我中心的价值观念。如此一来,你做的一切都会是真正的布施,也就是「布施波罗蜜」。

当我们盘腿打坐,我们就重拾起最基本的创造活动。创造活动大致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坐禅结束后我们对自己的觉知。打坐时,我们什么都不是,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谁。我们只是纯然地坐着。但是,当我们站起来时,我们便再次存在,这是创造的第一步。当你存在,万物就会存在,一切都在同一刹那间被创造了出来。当我们从「无」当中出现,当万物从无现身,我们会看到一次崭新的创造,这就是无执。

第二种创造就是当你在活动、制造或是准备某些东西像是食物或茶的时候。

第三种是你在自己里面创造了些什么,例如教育、文化或艺术。

所以一共有三种创造,但如果你忘掉了第一种(最重要的一种),那么其他两种就会像个失去父母的小孩──这两种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会显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忘了坐禅,也忘了上帝

通常每个人都会忘了坐禅,每个人都会忘了上帝。他们卖力于从事第二和第三种的创造,但上帝却不会帮他们的忙。试问,当上帝不了解祂自己是谁的时候,祂又怎么会去帮忙呢?这个世界之所以有诸多问题,原因就在这个地方。当我们忘掉创造的本源时,就会像个与父母走失的小孩似的,不知所措。

如果你了解「布施波罗蜜」,你就会明白,很多问题都是我们替自己制造出来的。当然,生存就是制造问题。如果我们没有出生,父母就用不着为我们伤脑筋,只因为我们存在,才给他们带来麻烦。这没什么要紧的,万物都会制造问题。

但通常人们以为,当他们死掉,一切就会过去,问题也会消失。不过,你的死亡同样会制造问题!事实上,我们的问题应该在此生加以解决,当我们意识到我们创造的一切都是「大我」赠予的礼物,就不会执著于它们,就不会给自己或别人制造问题。

我们应该日复一日忘掉我们做过的事,这是真正的无所执着。我们应该做些新的事情。做新的事情当然要以旧的事情为前车之鉴,但我们不应紧抓着做过的事情不放,而是只要去反省就好。

但未来是未来,过去是过去,当前该做的,是做些新鲜的事。这是我们的态度,是我们在这世上应该有的生活方式。这就是「布施波罗蜜」──为了我们自己的缘故给出些什么、创造些什么。这是我们为什么要打坐的原因,只要不忘记这一点,一切就会井井有条,一旦忘记了这一点,世界就会一团糟。


注15:布施︰六度之一。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施舍给人。就施舍的内容包括了财物的施舍、佛法的施舍,以及给予安全感等等。

注16:持戒︰受持戒法之意,与「破戒」相对称。也就是受持佛所制之戒而不触犯。

注17:忍辱︰为佛教修行方法「六度」之一。指忍耐迫害、苦难、虚荣、自大及种种诱惑,使心安住在佛法中。

注18:精进︰指在修善、断恶、去染、转净的修行过程中,持续不懈地努力。

注19:禅定︰禅与定都是让心专注于某一个对象,而达于不散乱的状态。「禅那」是指修行者高度地集中精神,努力对某种对象或主题去思惟。「定」是指心住在一对象的境界之内。禅那是过程,定是结果,禅定依修习的层次可分为「四禅」和「八定」。

注20:智慧︰指证悟一切现象之真实性的智力。

7 避开修行中的错误

 

很多人会犯的另一个毛病是,为了寻找快乐而修行。事实上,如果你在修行时会感到快乐,那正好反映出你的修行不太对劲。

 

有好几种差劲的修行方式是你应该当心的。通常,我们坐禅时都会很容易流于理想主义,先定出一些理想或是目标,然后全力以赴地想要去达成。但就像我常常说的,这是荒谬之举。当你太过理想主义,就会产生贪念──等你达到设定的理想或目标时,你的贪念又会创造出下一个理想与目标。

 

别设定目标!

只要你的修行是建立在贪念之上,只要你是以一种理想主义的方式来坐禅,就不会真的有时间去达到你的理想。此外,你也会牺牲掉修行的真义。因为你的眼睛总是看着前面,你就会为未来的你牺牲掉现在的你,最后只落得一无所得。这是荒谬的,不是正确的修行方法。比这种理想主义态度更糟的是,抱着与别人争胜的心理坐禅。那真是一种可怜兮兮的修行方式。

 

哪怕昏昏欲睡,还是要修行

我们曹洞宗的禅道强调「只管打坐」。事实上,我们的修行方式并没有特定名称。坐禅时,我们就只是坐禅,而不管有没有从中得到快乐。哪怕我们昏昏欲睡、哪怕我们厌倦了修行,我们还是会继续修行。不管有没有人鼓励我们修行,我们就是去做就对了

即使你只是一个人修行,没有师父,一样有方法可以让你判断你的修行是否正确。如果你打坐累了,或者对打坐产生厌烦的感觉,就应该知道这是一个警讯。那表示你的修行太理想主义,表示你有贪念,修行不够清净。要是修行时太贪心,你就会容易气馁。所以,你应该感激有警讯的出现,把你修行的弱点指出来。这时候,你要记取错误,从头来过,你就能重拾清净的修行,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只要你能够持之以恒地修行,就会相当安全,但要持之以恒地修行是很困难的事情,所以你需要找些方法来为自己加油打气。另一方面,如果你是单独修行,而你采取的又是某种差劲的修行方式,那么想要找到为自己加油打气的方法就会相当困难。

我们之所以主张修行时应该有个师父,道理就在这里。你的师父可以纠正你的修行。当然,师父都是很严厉的,当弟子绝不会好过,但尽管如此,他却可以让你免于误入歧途。

大部分禅僧在当弟子时都很不好过。当他们谈到自己不好过的过往时,你也许会以为,没吃过这种苦就不足以谈禅修,这是不对的想法。不论你在坐禅时有没有碰到困难,只要你能持续不懈,你的修行都会是真正的清净修行。哪怕你感觉不到,你的修行仍然是清净的。

因此,道元禅师才会说︰「不要以为你一定可以意识到自己的开悟。」不管你能否意识得到,在修行中,你都已经得到了真正的开悟。

 

快乐的修行不太对劲?

很多人会犯的另一个毛病是,为了寻找快乐而修行。事实上,如果你在修行时会感到快乐,那正好反映出你的修行不太对劲。那当然不是个糟糕的修行,但与真切的修行相比,这样的修行并不是那么地好。

在小乘佛教注21里,修行分为四类:最好的一种修行,是没有快乐的感觉的(包括精神上的快乐),修行的人只管修行,忘掉了肉体与心灵的感觉,也忘掉了自身的存在,这是第四个阶段的修行,也是最高的层次。次一等的是在修行时,感到一点点肉体的快乐,而你之所以修行,也是为了这种快乐。再等而下之的层次是,在修行时,会同时感到精神与肉体的快乐。最下一个层次则是修行时,既无思想,也没有好奇心。这四个层次也适用于我们大乘佛教注22的修行,而最好的层次是只管修行,不求其他。

如果你在修行中碰到困难,你就应该当心,因为那是个警讯,反映出你有一些不正确的观念。但是不要因此放弃,而要记取你的错误,持续修行下去。这样的话,你就能不抱着得失心,也不抱着对开悟的执着,你不会再有「这就是开悟」或「这是不正确的修行」之类的想法。

哪怕是错误的修行,只要你知道它是错误的并持续修行下去,自然而然就会变成正确的修行。我们的修行是不可能完美的,但不必为此气馁,应该持续下去,这就是修行的秘诀所在。

而如果你想要在气馁时得到鼓舞,那么「厌倦修行」本身就是一种鼓舞。当你不想修行时,那就是一个警讯。就好比牙疼就表示你的牙齿有问题,当你牙齿疼时,就应该去找牙医,我们的方法也是这样。

 

成见是冲突的根源

冲突的根源是一些成见或一边倒的看法。如果人人都知道清净修行的价值,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冲突,这就是我们的修行秘诀和道元禅师的禅道。在《正法眼藏》一书中,道元禅师反复强调这一点。

明白了冲突的根源是一些成见或一边倒的看法,你就能出入于各种不同的修行方法而不为其所囿限。要是你不明白这一点,就会被某种特定的方法所缠缚,并说出这类的话︰「这就是开悟!这就是完美的修行。其他方式都不完美,我们的才是最佳的修行方式。」这真是大错特错!

真切的修行是没有特定方式的,你应该找出适合自己的方式,并且弄明白其优缺点所在,等到搞清楚之后,当你采用这种方式来修行时,就不会有危险了。但如果抱持的是一边倒的态度,你就会罔顾那个修行方式的弊端,而只强调它好的部分,到头来等你发现弊端时,就为时已晚了。这样是很愚蠢的,我们应该感激古代的禅师为我们指出了这个错误。


注21:小乘佛教︰因以救渡众生为宗旨的大乘佛教于西元前后兴起,大乘佛教徒认为部派佛教仅以个人修行为目的,故称其为「小乘佛教」。但现今世界各佛教团体均改称为上座部佛教或南传佛教,是巴利语系的佛教,特别重视保留佛陀时代修行模式的佛教传承,当代主要分布地点在斯里兰卡、泰国、缅甸等国。

注22:大乘佛教︰因广泛接纳各种引导人们迈向觉醒的法门,不以个人觉悟为满足,而以救渡众生为目的,一如巨大交通工具可载乘众人,故称为「大乘佛教」。大乘佛教在佛陀去世几世纪之后兴起,盛行于西藏、蒙古、中国、韩国、越南和日本等地区。

8 限制自己的活动

 

如果你了解了我们修行方法的秘诀,那么不管你人在哪里,你都会是自己的「老板」。不管在任何环境之下,你都不能够忽视佛,因为你自己就是佛。

 

我们的修行方式不设定任何特定的目标或目的,也不崇拜任何对象。

就这点来说,我们的修行有别于一般的宗教修行。中国著名的赵州禅师说过︰「金佛过不了𬬻,木佛过不了火,泥佛过不了水。」只要你的修行是指向某个特殊对象(不管是金佛、木佛还是泥佛),这样的修行有时就是不管用。

只要你在修行时设定了什么特定目标,你的修行就无法完全帮助你。在你指向那个目标时,也许对你可以有所帮助,一旦你回到日常生活之中,那样的修行就会不管用。

 

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

也许你会以为,假如修行中没有目标或目的,我们会不知如何是好,但事实并非如此。要想让修行不带任何目的,有一个方法是,限制你的活动,或者说专注于你当下的活动。不要在心里放入某些特定对象,而是该去限制自己的活动。当你的心游荡到别处,你就没有机会表现自己。但如果你把活动限制在此时此地,就能充分表现出你的真实本性,也就是那普遍的佛性,这是我们的禅道。

坐禅时,我们会把活动限制到最少的程度,只管保持正确姿势,专心打坐,就是我们用来表现法性的方法。然后我们会成为佛,表现出佛性。

所以,我们不崇拜某种对象,而只是专注于每一个当下的活动上。叩头时叩头,打坐时打坐,吃饭时吃饭,不作他想。只要这样做,法性自然会在其中。这个在日文里称为「一修定」。「一修」是指一次的修行,「定」(即三摩地注23)则是专注的意思。

 

不管信什么教都可以坐禅

我想,来这里坐禅的人有些信奉的是佛教以外的宗教,但我并不介意。我们的修行方法与特定的宗教信仰无关,各位也无须对修习我们的方法有所迟疑,因为它无关乎基督教、神道教注24或印度教。我们的修行通用于每一个人。

通常,当人们相信了某种宗教,对自己的态度就会像个角尖愈来愈朝外头的尖角。但我们的禅道却不是这样,在我们的禅道里,角尖总是向内,而不是向外。所以各位无须担心佛教与你所信奉的宗教之间的差异。

赵州禅师有关三种佛的那一席话,乃是针对那些崇拜某种特定的佛的人说的。单一种佛无法完全满足你的需要,因为你总会有将之丢开或忽视不顾的时候。但如果你了解了我们修行方法的秘诀,那么不管你人在哪里,你都会是自己的「老板」。

不管在任何环境之下,你都不能够忽视佛,因为你自己就是佛,只有这个佛能完全帮助你。


注23:三摩地(Samādhi):又作「三昧」,佛教修行者将心集中在一点上,心平静的状态。

注24:神道教(Shintoism):日本宗教教派起源于神道派,是日本人从宗教史中所讲述出来的。日本神道教则源自中国「道教」,认为天地间一定有神的存在,人对神应该要有信仰。宗旨以神道为主,宣扬「人要修身」、「人要有道德观念」来作为信仰神道的条件。

9 研究佛法,研究自己

 

当他不自觉的时候,他会拥有一切,但当他自觉的时候,就是个大错误了。

 

研究佛法的目的不是为了研究佛法,而是为了研究我们自己。没有一些教法,我们是无法研究自己的。如果想知道水是什么,你需要科学,而科学家需要实验室。在实验室里,有五花八门的方法可以研究水是什么,所以,我们有可能知道水由什么成分构成、有哪些形式及其性质如何。尽管如此,科学却不能了解水的本身。

 

你需要一位师父

我们的情形也是一样,我们需要一些教法,但单凭这些,我们不可能了解「我」是什么。教法并不是我们自己,教法只是对我们的一些解释。因此,如果你执著于教法或师父,就是犯了个大错误。与一位师父相遇的那一刻,就是你应该离开他的一刻。你应该当个独立的人,而你之所以需要一位师父,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独立。如果你不执著于师父,他就会指示出一条让你可以通向自己的道路。你之所以需要一位师父,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师父。

 

弟子本身就是佛

中国的临济义玄禅师注25把他教授弟子的方法分为四种。有时他会谈弟子本身,有时他会谈禅理本身,有时他会给弟子或禅理一个解释,有时他又会完全不给弟子任何教导。他知道,即使没有任何教导,一个弟子仍然是弟子。

严格来说,师父并没有必要教导弟子,因为弟子本身就是佛,哪怕他自己意识不到,也是一样。反过来说,如果弟子意识到自己就是佛,但又执著于这一点,就是迷误。当他不自觉的时候,他会拥有一切,但当他自觉的时候,就是个大错误了。

当你没有从师父那里听到什么而只是打坐,这叫做「无教之教」。但有时这是不够的,所以我们才会有需要听听佛学讲座或讨论佛法。但应该记住的是,我们在某个地方从事修行,其目的只是在于研究自己。我们是为了变得独立,而研究自己。

就像科学家做研究需要方法一样,我们研究自己也需要某些方法的帮助。我们需要师父,是因为完全靠自己来研究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但有一点不能弄错,你不应该把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东西用来取代你自己。跟随一位师父以便于研究自己,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下,修行与你在日常生活中的活动并没有分别。所以,在禅堂中找出你生命的意义,就是在日常生活中找出你生命的意义。你会来禅修,就是为了找出生命的意义。

 

就只是起床,打坐,叩头……

当我在日本的永平寺修行时,寺中的每个人都只做他该做的事。该起床时起床,该打坐时打坐,该向佛陀叩头时叩头,就这样而已。

修行时我们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我们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过僧院生活。对我们来说,僧院生活就是平常生活,倒是那些从城市来上香的人才是不平常的人。看到他们,我们心里会想︰「啊,来了一些特别的人呢!」

但每次离开永平寺一段时间后,再回到寺里,我的感受却又不同了。我会听到各种修行的声音(撞钟声、诵经声等等),并因而深受感动。泪水从我的眼睛、鼻子、嘴巴流出来。所以说,只有从寺外来的人才会感受到寺院的修行气氛,身在其中的人实际上是不知不觉的。

我想,这个道理在任何事情上都是通用的。比如说,在冬日,我们听到风吹松树的声音,看到松树在风中摇摆的样子,我们并不会有什么感觉,然而却有人会触景生情而写出一首诗。

 

做自己该做的事

所以,你对佛法有没有感觉并不是重点,你对佛法感觉是好是坏也无关紧要,佛法无关乎好与坏。我们只是做我们该做的事,这就是佛法。当然,有时候,某些激励是必要的,但激励只是激励,并非修行的真正目的,它只是一帖药。当我们感到泄气,就用得着药物,而当我们精神昂扬,就用不着任何药物。不应该把药物与食物混为一谈,有时候,药物是有需要用到,但不应该把它当成食物。

因此,在临济禅师所说的四种教法中,最上乘的一种是不给弟子任何说明,也不给他任何激励。如果我们把自己想成是身体,那佛法就好比是衣服。有时我们会谈衣服,有时会谈自己的身体,但不管是衣服还是身体,那都不是我们自己。所以,谈论自己无妨,但实际上并没有需要这么做。

在开口前,我们早已把那无所不包的大存在给表现了出来。所以,谈论我们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纠正误解,让我们不会执著于大活动的任何特定的、一时性的色或是相。我们有需要去谈论自己的身体是什么,以及我们的活动是什么,这样我们才不会对两者有所误解。因此,谈论我们自己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忘掉我们自己。

 

学佛的最终目的──忘掉自己

道元禅师说过︰「研究佛法是为了研究我们自己,研究我们自己是为了忘掉我们自己。」当你执著于你真实本性的一时性的表现时,那么谈谈佛法是有必要的,否则你就会把一时性的表现当成了真实本性。但这个一时性的表现并不等同于真实本性,但与此同时却又等同于真实本性!它有时一下子是真实本性,在时间最细微的分子里,它是真实本性。但它不总是真实本性,因为在下一个刹那,它就不再是真实本性了。

为了明白这个事实,研究佛法是有必要的,但研究佛法的目的只是为了研究我们自己和忘掉我们自己。当我们忘掉自己,我们就会成为存在(亦即实相)的真实活动。了悟这个事实以后,这个世界将再也没有烦恼可言,而我们也可以毫无烦恼地尽情享受生命,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要了悟这个事实。


注25:临济义玄禅师 (?~867):临济宗初祖。以机锋峭峻著名于世,他接引学人,每以叱喝显大机用,世有「德山棒、临济喝」之称。其对参禅行者极为严苛,然门风兴隆,为中国禅宗最盛行的一派。

10 于烦恼之中静坐

 

要解决烦恼就是要成为烦恼的一部分,与烦恼合而为一。

 

在你能够活在每一个当下之前,禅公案对你来说是很难理解的,但等到你真能够活在每一个当下,就不会觉得禅公案有那么难了。公案有很多,我常常喜欢谈青蛙,大家听了之后都捧腹大笑。青蛙是很有意思的生物,牠的坐姿宛如打坐,但牠却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特别的事。

当你到禅堂打坐时,也许会觉得自己做的是很特别的事。你的丈夫或妻子在睡觉,而你却来坐禅!你在做很特别的事,你的伴侣却是个懒骨头。这也许就是你对禅的理解。但是看看青蛙吧!一只青蛙的坐姿就像坐禅,但牠却不会有任何坐禅的观念。如果有谁打扰牠,牠就会露出鬼脸,如果有什么昆虫飞过,牠就会伸出舌头,「啪」的一声把昆虫吃掉。这跟我们的坐禅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砖块也能磨成镜子?

我在这里给各位讲一则禅公案。马祖道一是位很有名的禅师,他的师父是南岳怀让禅师注26,而南岳怀让禅师则是六祖慧能的弟子。有一次,南岳禅师经过马祖禅师住处时,看到他正在坐禅。马祖禅师是个身材伟岸的人,说话的时候舌头碰得到鼻子,声如洪钟,而他的坐禅工夫想必十分了得。

南岳禅师看到马祖禅师像一座大山,或像只青蛙在打坐,就问他︰「你在做什么?」马祖禅师答道:「我在坐禅。」「你坐禅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开悟,是成佛。」各位知道南岳禅师接下来干什么吗?他捡起一块砖,在石头上磨来磨去。在日本,砖从窑里取出后也是要经过一道打磨手续,好让它显得漂亮。

马祖禅师对于师父为何要磨砖感到不解,便问道:「师父在做什么?」南岳禅师答道:「我要把它磨成镜子。」马祖禅师吃惊问道:「砖块怎么能够磨成镜子?」南岳禅师回答说︰「如果砖块不能磨成镜子,坐禅又如何能成佛?你不是想成佛吗?佛性并不存在于你的平常心之外。当一辆牛车不走,你是要鞭打牛还是鞭打车?

 

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坐禅

南岳禅师的意思是,不管你做什么,都可以是坐禅。真正的坐禅不只有在禅堂里。如果你的丈夫或妻子在睡觉,那也可以是坐禅。如果你老想着︰「我在这里打坐,而我的另一半却在睡觉!」那么就算你盘着腿在这里打坐,仍然不是真正的坐禅。各位应该始终像只青蛙一样,那才是真正的坐禅。

谈到这则公案时,道元禅师说︰「当马祖成为马祖,禅就会成为禅。」当马祖成为马祖,他的坐禅才会是真正的坐禅,而禅也才会成其为禅。怎样才叫做「真正的坐禅」?就是当你是你的时候,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坐禅。哪怕你是「躺」在床上,一样可以是坐禅。反过来说,就算你是在禅堂里打坐,如果心不在焉,我也怀疑各位是不是真正的自己。

 

迷失自己,烦恼于焉生起

还有另一则著名的公案。有位山冈禅师注27,常常喜欢喊自己名字。他会高喊︰「山冈?」然后又自己回答︰「有!」「山冈?」「有!」他一个人独自住在一个小禅堂,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有时却会迷失自己。每当他迷失自己时,他就会喊道︰「山冈?」「有!」

如果我们能像只青蛙的话,就总会是我们自己。但一只青蛙也会有迷失自己的时候,这时牠就会哭丧着脸,而当有昆虫飞过时,牠会快速伸出舌头,「啪」的一声把昆虫卷住,然后吃掉。

所以,我想青蛙经常会喊自己的名字。你也应该这样做,哪怕在禅堂打坐时,你有时也会迷失了自己。当你昏昏欲睡,或者当你的心思开始游荡,你就会迷失自己。当你觉得腿酸,心里想着:「我的腿怎么会这么酸?」那时你就迷失了自己。

因为迷失了自己,烦恼对你来说就会成为真正的烦恼。当你没有迷失自己,哪怕你碰到麻烦,都不会觉得它们是什么烦恼。你只需静坐在烦恼之中,而当烦恼成为你的一部分,或者当你成为烦恼的一部分,就再也没有烦恼可言,因为你已成为烦恼自身,那烦恼就是你自身。如果是这样,就不再有烦恼可言。

 

与烦恼合而为一

当你成为四周环境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把自己叫回到当下来),就不会有烦恼可言。但是当你的心游游荡荡,那你四周的环境就不再是真实的,你的心也不再是真实的。如果你只是个幻相,那你四周的一切也会是个雾蒙蒙的幻相。一旦你身在幻相之中,幻相就会没完没了。你会生起一个又一个的虚妄观念。

大多数的人都活在幻相之中,他们被烦恼卷住,并企图想要解决烦恼。但活着无可避免地只能活在烦恼中。要解决烦恼就是要成为烦恼的一部分,与烦恼合而为一。

所以你要鞭打哪个?是马还是车?你要鞭打哪个?是你自己还是你的烦恼?但你一开始问:「要鞭打哪个?」这个问题,就代表你的心已在四处游荡。如果你不问问题而只是确实去鞭打马,那么车子就会动起来。事实上,车和马是一而不是二。当你是你,就不存在要鞭打马还是鞭打车的问题了。当你是你,坐禅就会是真正的坐禅。

当你坐禅,你的烦恼也会跟着坐禅,万物也会跟着坐禅。只要你是在坐禅,那么,即使你的另一半是躺在床上睡觉,他/她也同样是在坐禅。但是当你没有真心坐禅的时候,你和你的另一半就会成为相当不同、相当分离的两造。所以说,只要你是真正在坐禅,那众生都会是在同一时间修习我们的禅道。

 

只管做,别问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应该经常呼唤自己,查核自己。这点非常重要,这样的修行应该时时刻刻地持续,毫无间断。我们说︰「黎明夜中来。」这表示,黎明与中夜是没有缝隙的。在夏天过去之前,秋天就已经来到。我们应该以这种方式来理解人生,我们应该带着这种理解来修行,带着这种理解来解决我们的烦恼。

你应该只管磨砖,别管磨的结果,这就是我们的修行。我们修行的目的不是要把砖磨成镜,带着这种理解去生活是最重要不过的事。这就是我们的修行,这就是真正的坐禅,因此,我们才会说︰「吃饭时吃饭!

你知道,你应该吃眼前的食物,有时候你并没有真正在「吃」。你的嘴巴是在吃东西没错,心思却飘到别处去了,你对嘴里头的东西食不知味。你在吃饭时能够专心吃饭,一切就都顺顺当当的。不要带着一丝丝的忧虑吃东西,那表示你就是你自己。

当你成为你,你就会以事物的本然面貌看待它们,与周遭浑然为一。这才是你的真我,这才是真正的修行,是青蛙的修行。

青蛙是我们修行的一个好榜样──当一只青蛙成为一只青蛙,禅就会成为禅。当你把一只青蛙了解得彻彻底底,就会得到开悟而成佛,而你也会对别人(丈夫或妻子、女儿或儿子)带来裨益,这就是坐禅!


注26:南岳怀让禅师:唐朝人,少喜佛经,十五岁出家,受指点前往参访六祖慧能,留宝林寺参学,侍奉六祖达十五年。玄宗年间,移驾南岳衡山般若寺,弘扬佛法,世称「南岳怀让」。

注27:山冈禅师:即山冈铁太郎(1836~1888),生于江户,号铁舟,以剑禅双修而闻名天下,有许多佳话传世。其父曾对他训诫道:「欲达于剑,必先炼心,炼心不如参禅。」使他深有感悟。世称「山冈铁舟」。

11 空性使你理解一切

 

了解空性的人却总是能以事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们。他们能欣赏一切,不管做什么,他们都总是能以坚定不移来化解烦恼。

 

我今天要带给各位的讯息是「开发你自己的精神」,这意谓着你不应在自己之外寻寻觅觅。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也是禅修的唯一方法。当然,读经、诵经或打坐都是禅,这类活动的每一项都应该是禅。但如果你的努力或修行没有搞对方向,它就起不了作用。不只不会起作用,甚至可能会反过来污染你的清净本性。这样,你对禅了解得愈多,本性就会被污染得愈厉害。你的心将会充满了垃圾。

 

闪电过后,夜空仍只是夜空

一般来说,我们都喜欢从各种管道搜集资讯,以为这是增加知识的方法。但实际上,这种方法到头来往往让我们落得一无所知。我们对佛法的了解不应该只是搜集资讯、设法增加知识。与其搜集一堆知识,你更应该反过来把自己的心清理干净。心一旦清干净了,真正的知识就是你已具有的。

如果你以一颗清净的心来聆听我们的教法,就会把这些教法当成你本已知道的事情,并接受它们。这就是所谓的空性或全知,也就是无所不知。当你无所不知的时候,你就会像一片夜空。有时会有闪电一下子划过夜空,但闪电过后,你就忘掉它了,除夜空外不留下什么。天空从来不会对突然响起的雷声感到惊讶,当闪电划过天际,你也许会看到一片奇景,当我们拥有空性,我们就随时准备好观看闪电。

 

如实接受事物的本然面貌

中国的庐山以云雾缭绕驰名。我没去过中国,但想必那里的名山很多,而观赏白云或白雾在山间缭绕,想必也十分赏心悦目。但尽管赏心悦目,一首中国的七言绝句却这样说道︰「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尽管「及至到来无一事」,但潮浪依然波澜壮阔。这是我们应该怎样欣赏事物的方式。

所以,你应该把知识看成你本已知道的事来接受它。但这并不表示你应该把各种资讯当成你自己看法的回声,而只是说,你不应该对任何看到或听到的事情感到惊讶。如果你只是把事物当成你自己的回声,你就没有真正看见它们,没有以它们的本然面貌去接受它们。

所以,当我们说「庐山烟雨浙江潮,及至到来无一事」时,我们并不是拿它与我们看过的山水来比较,然后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以前就看过类似的景观」或者「我画过的山水比它还要美,庐山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不是我们的方式。如果你准备好如物之所如接受它们,你就会像接受一个老朋友一般,接受它们──尽管是带着一种新的感受。

我们也不应贮藏知识,而应跳脱知识的羁绊。如果你搜集各式各样的知识,这样的收藏或许很好,但那不是我们的方式,别拿这收藏在别人面前炫耀。我们不该对任何特别的东西感兴趣,如果你想充分欣赏某个事物,就得先忘却自我,像漆黑夜空接受闪电的态度一样地来接受它。

 

在空性中,不同语言也能沟通

有时候,我们会以为根本不可能去了解不熟悉的事物,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事物是我们不熟悉的。有人认为︰「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大异其趣,我们怎么可能去了解东方思想、了解佛法呢?」佛法当然离不开它的文化背景,但是当一个日本僧人来到美国之后,他就不再是个日本人。

我现在生活在你们的文化背景里面,跟你们吃几乎相同的食物,我用你们的语言跟你们沟通。尽管各位也许并不完全了解我,我却想要了解各位,而且我对各位的了解,说不定比任何能说英语的人还要多。就算我完全不懂英语,我想我一样可以跟说英语的人沟通。只要我们是活在绝对漆黑的夜空中,只要是活在空性之中,那互相理解就总是可能的。

 

只要坚定不移就可以了

我经常说,如果各位想要了解佛法,就必须非常有耐性。但我却想要找出一个比耐性更贴切的字眼。在日文里,耐性是「忍」,但「坚定不移」说不定是个更贴切的字眼。「忍」是要花力气的,但坚定不移却不用什么特别的力气──你只消如实接受事物的本然面貌就行。

对于没有空性观念的人来说,这种能力看似为耐性,但在实际上,耐性有时却是一种不接受的态度。了解空性的人却总是能以事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们,他们能欣赏一切,不管做什么,他们都总是能以坚定不移来化解烦恼。

「忍」是开发我们精神的方法,「忍」也是我们持续修行的方法。我们应该总是生活在空寂的天空中,天空总是天空,尽管有时会出现云朵或闪电,但天空本身是不受打扰的。即使开悟的闪电从天边划过,我们也应该把它忘掉。

我们应该为下一个开悟做准备,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次开悟,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开悟,如果可能,最好是一刹那又一刹那的开悟。这才是真正的开悟,它既存在于你获得开悟之后,也存在于你获得开悟以前。

12 说你想说的话

 

不要刻意迎合别人,最重要的是如实表达你自己,这样你才会快乐,别人也才会快乐。

 

沟通在禅修中非常重要。我由于无法把英语说得很好,所以我总是想办法找出一些能与各位沟通的方法。我相信,这种努力一定会带来很好的结果。

我们认为,一个人如果不了解他的师父,就不配称为弟子。「了解师父」就是要了解师父本人,当你了解了师父之后,就会知道他的语言并非一般的语言,而是更广义的语言。透过师父的语言,你将可了解比他实际说出来的还要再多更多的事情。

 

透过禅修来体验实相

我们说话时,总牵涉主观的意向和情境因素,所以完美的表达是不存在的,任何语句多少总是有所扭曲。然而,我们仍然必须透过师父的话来明白客观的事实本身,也就是明白终极的事实本身。所谓「终极的事实」,指的并非永恒不变的事实,而是每个当下的事实。你可以称之为「存在」或是「实相」。

透过直接经验可以理解到,实相正是我们禅修的目的,也是我们研究佛法的目的。透过对佛法的研究,你将了解你的本性、心智机能,以及呈现在你各种活动中的真理。但唯有透过禅修,你才可能直接体验实相,以及明白你师父和佛陀的各种开示的意义。

严格来说,实相是不可说的,但尽管如此,身为一名禅弟子,你还是必须努力透过师父的话直接去了解它。

 

忠于自己,打开自己

师父的直接开示不只存在于他的话语之中,他的行为、举止都同样是他表达自己的方式。禅宗很强调行为举止,但所谓「强调行为举止」,不是指禅要求你按照某种规矩行事,而是指你应该自然而然地表露你自己。禅道极重视坦率。你应该忠于自己的感受,忠于自己的心,表达自己的想法时,应该毫无保留,这样子可以让对方更容易了解你。

听别人说话时,你应该把所有的成见与主观意见摆在一边,就只是聆听对方说话和观察他说话的方式,不可以有太多对与错、善与恶的价值判断。我们应该只是聆听和接纳,这才是我们与人沟通的正确方式。

但是通常,我们听别人说话时,都只是听见自己的回声,你听到的是自己的意见。如果别人的意见与你相合,你就会接受,否则你就会拒绝,甚至没听进耳朵里去,这是沟通经常存在的一种危险。

另一种危险是拘泥于言词的表面意义。要是你不能了解师父言词的真义,很容易就会被你自己的主观意见所蒙蔽,或是被某种特殊的表达方式所蒙蔽。你只会把师父的话当成字词,而没有了解字词背后的精神,这一类危险经常存在。

 

调整自己的说话方式

父母与子女之所以难以有好的沟通,因为父母总是高高在上。父母的考量几乎都是出于善意,但说话的方式却往往不是那么妥当,而且显得片面、不切实际。我们每个人都有习惯的表达方式,难以按照环境的不同而有所调整。如果为人父母能够视情境不同而调整自己的说话方式,那么在教育子女时就不会有危险,不过,要做到这一点是相当困难的。

哪怕身为禅师,也还是会有一些极为个人色彩的表达方式。例如,当西山禅师斥责弟子时,他习惯说︰「你滚!」没想到有一次,一个弟子竟然把话当真,离寺他去!西山禅师的用意并不是驱逐弟子,那只是他告诫弟子的一种方式,「你滚!」的意义相当于「你要当心!」如果父母有这种习惯的话,子女就很容易产生误解,这种危险总是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

因此,一个聆听者或一个弟子必须把心清理干净,以避开各种扭曲的可能。一个充满既定观念、主观考量或习气满盈的心,是不会对物的如实之相有所敞开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坐禅︰把心清理干净,除去它与所有事物的关联。

 

做自己,才快乐

保持自然并以善解的方式体察别人所说的话或者所做的事,这实在是很困难。如果我们刻意调整自己去迎合别人,就不可能保持自然。不要刻意迎合别人,最重要的是如实表达你自己,这样你才会快乐,别人也才会快乐。透过禅修,你将获得这种能力。禅不是某种花俏、特殊的生活艺术,我们的教法只是要人们在最确切的意义下过活,在每一个当下为此努力,这是我们的禅道所在。

严格来说,我们唯一能研究的,只是我们在每一个当下所做的事。我们甚至不可能研究佛陀的话语,因为要研究佛陀的话语,我们只能透过每一个当下所面对的活动。

所以,我们应该把全副身心贯注于手边的事情。我们应该忠于自己,特别是忠于自己的感觉。要是别人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你应该把感觉表达出来,但不必加上任何额外的评论。你可以说︰「抱歉,我不高兴。」不必再多加一句︰「都是你害的。」你也可以说︰「很抱歉,我正在生你的气。」你无需在生气时说你并不生气,你只要说︰「我在生气。」这就够了。

 

打坐是最好的沟通

真正的沟通是以彼此的坦率为基础。禅师都是非常直性子的人,要是你不能透过师父的话直接了解实相,他也许就会对你挥棒子了。他也许会这样说:「你搞什么鬼啊!」我们的禅道是很直接的,但事实上这不是真正的禅,也不是我们传统的方式,只是我们觉得打骂的方式在某些时候会更管用些。

然而,最好的沟通方法也许还是只管打坐,什么都不说,这样你就会了解禅的全面意义。如果我对你棍棒相向,直到我迷失了自己或直到你死掉,仍然还是不够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只管打坐。

13 一切作为都是修行

 

我们在聆听时应该只是聆听,不要试图从偏颇的观点去理解我们听到的话,这就是我们谈论佛法或聆听佛法时,应该有的方式。

 

你愈了解我们的思惟方式,就愈能发现它是难以言说的。我讲话的目的是要让各位对我们的禅道有一些概念,但事实上,禅不是拿来讲的,禅是拿来修行的。最好的方式是只管修行,什么都不说。

 

坐禅时就只是坐禅

当我们谈论我们的禅道时,总是容易造成误解,因为禅至少是由两面构成的︰消极的一面和积极的一面。如果我们谈论积极的一面,就会漏掉消极的一面,如果谈消极的一面,就会漏掉积极的一面。我们无法同时谈论积极与消极这两面,所以我们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佛法几乎是不可言说的,所以上策就是什么都别说,只管打坐。伸出一根手指,或画一个圆圈,又或是叩一个头,都要比谈论更为上乘。

如果我们明白这个道理,就会明白「佛法」该怎么个谈法,而我们也将会得到圆满的沟通。说话是修行的一种,聆听也是修行的一种。我们坐禅时应该只是坐禅,不带有任何计较心理。

同样地,我们在说话时应该只是说话,不要试图表达一些知性的、偏颇的观念。同样地,我们在聆听时应该只是聆听,不要试图从偏颇的观点去理解我们听到的话,这就是我们谈论佛法或聆听佛法时,应该有的方式。

 

以无定形的心严格修行

曹洞宗的禅道包含着双重意义︰积极的一面和消极的一面。我们的道兼含着大乘和小乘。我常常说,我们的修行非常小乘取向。

但实际上,我们的修行是以大乘的精神,来进行小乘的修行──也就是用无定形的心,来进行严格的、形式化的修行。尽管我们的修行看起来很形式化,但我们的心却是不拘一格的。

尽管我们每天早上都会以相同的方式坐禅,但不能因此就说那是一种形式化的修行,所谓的「形式化」或者「非形式化」,完全是分别心的产物。

在修行本身,并没有形式化或非形式化之分,如果你拥有一颗大乘的心,那么一般人认为是属于形式层面的事,在你来说就是非形式的。所以我们认为,以小乘的方式持戒,在大乘来说不啻是犯戒,如果只是形式性地持戒,就会失去大乘的精神。

 

修行并无大小乘之别

在弄明白这一点之前,你会一直有个困扰︰「到底是应该严格遵守戒律的繁文缛节,抑或是可以不拘泥于形式?」只要你完全明白了我们的禅道,就不会再有这种困扰,因为你做的任何事无非都是修行。

只要秉持一颗大乘的心,那么修行就没有大乘与小乘的分别。哪怕你的行为看似犯了戒,但你却是在真切的意义下持守着戒律,重点是,你怀抱的是一颗大心还是小心。

简单来说,只要做任何事情时都不思善、不思恶,都是倾注你全副身心去做,那么你就符合我们的禅道了。道元禅师说过︰

 

如果你对某人说什么而他不赞同,不要尝试从知性上说服他。不要跟他争辩,只要听他的反对意见,让他自己发现自己错在哪里。

 

这番话非常有意思。不要把观念强加给别人,而是与对方一起思考。如果你觉得自己赢得了辩论,那一样是错误的态度。试着不要去争辩,不要有争胜心理,只是聆听就好,但我们要是摆出辩输了的态度,那也是不对的。

当我们提出什么意见时,常常会想要说服对方,或强迫对方接受。但在禅弟子之间,说话或聆听时,都不应该有着任何特殊的目的。我们有时聆听,有时说话,如此而已。那就好比是打招呼︰「早安!」透过这一类的沟通,我们就能有所成长。

 

烦不烦?由你来决定!

什么都不谈也许很好,但我们没有理由该始终保持沉默。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是修行,都是我们大心的表现。

所以,大心是你要去表现的,不是你要去猜度的。大心是你本自具足的,不是你要去寻觅索求的。大心是透过我们的活动来表现,是我们应该去享受的。能做到这一点,持戒的方式就没有大乘或小乘的分别。

只有企图透过严格形式化的修行,而获得一些什么的时候,你才会产生烦恼。但如果你能把任何烦恼,看作我们大心的表现,加以欣赏的话,烦恼就不再是烦恼。

有时我们的烦恼来自于大心的过于复杂,有时则来自于大心太过简单,以致于无法去猜度它。因为当你想要猜度大心是什么,当你想要简化复杂的大心时,这对你而言,就变成了一种烦恼。

因此,对你的人生来说,一个烦恼是不是真正的烦恼,是取决于你的态度,取决于你了解的深浅。因为真理具有这种双重或吊诡的性质,所以你想了解真理,就必须保有一颗大乘的心。这样的心可以透过真切的坐禅而获得。

14 对死亡的新体会

 

生与死只是同一件事,明白这点之后,我们将不再恐惧死亡,生命中也不会有实质的烦恼。

 

如果各位参访日本的永平寺,进寺前会经过一条名叫「半杓桥」的小桥。当年道元禅师站在桥上打水,他每打起一杓水后,就会把半杓倒回溪中,桥于是得名。

我们在永平寺修行,洗脸时,脸盆只会盛七分满的水。盥洗过后,我们不会把水往外泼,而是往脚下倒。这种做法不是出于节省之类的观念,而是为了对水表示尊敬

道元禅师为什么要把半杓水倒回河里,也许令人难以理解,这一类修行本来就是超出我们日常思惟之外。然而,当你感受到溪水的美,感受到与溪水合而为一时,自然而然会做出与道元禅师一样的事情来,那是我们的真实本性要我们这么做的。但如果你的真实本性受到效率或节省等观念所蒙蔽,道元禅师的禅道就会显得甚难理解了。

 

观瀑布也观人生

我到过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看过那儿的几个大瀑布。最壮观的一条高一千三百四十英尺,水像帘幕一般从山崖顶端倾泻而下。你或许预期瀑布下坠速度很快,但是从远处看起来,它比较像是缓缓地向下流动。水也不是成片落下,而是分成很多股细流,但从远处看却像一道帘幕。我相信,瀑布的每滴水要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一定历尽险阻,那要花上多长的一段时间啊!

在我看来,我们的人生也是如此,我们一生中都会经历许多险阻。我想,与此同时,水滴在最原初并不是相互分离的,而是整条河流中的一部分。到后来,只因为这一滴水滴与其他水滴分开了,坠落下来时才碰上了困难,也只因为它与其他水滴分离开来,才开始产生感觉。

当我们看着整条河流时,不会感受到河流是活的,只有当我们把水打在一个杓子里头,才会感受到水是有感觉的,也同时感受到使用水的那个人的价值。以这种方式来体会水和我们自己,就不会仅仅把水看成一种物质而已,它是活的东西。

 

生与死是同一件事

出生以前我们是没有感觉的,我们与宇宙一体。这种一体性称为「唯心」、「真如」、「大心」。出生让我们脱离这种一体性(就像那些从瀑布泻下而被风或岩石分隔开的水),让我们有了七情六欲。你会有烦恼是因为你有七情六欲,你执著于七情六欲而不知道它们是怎样产生的。

当你不明白自己与河流、与宇宙为一体,就会产生恐惧。但不管有没有分成一滴一滴,水始终是水。生与死只是同一件事,明白这点之后,我们将不再恐惧死亡,生命中也不再有实质的烦恼。

 

对生命的全新体验

当水滴落入河里,回复它与河流本有的「一如」,就不会再有任何个体的感觉。它归复到本性,找到了从容自若。回到河里去的水滴是何等快乐!

如果是这样,我们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想,我们的感觉就会像河里的水那般,从容自若,无比地从容自若。但是目前,这种境界对我们来说似乎遥不可及,因为我们仍然非常执著于自己的感觉,执著于自己的个体性的存在。

此刻,我们对死亡仍然感到恐惧,但等到归复到真实本性,死亡将与涅槃无异,我们之所以常说「涅槃即断灭」,道理在此。但「断灭」并不是非常精确的说法,更好的形容应该是「继续」和「加入」。

你愿意试着给死亡更贴切的形容词吗?如果你找得到,你就会对生命有一个十分不同于现在的解释。你得到的新体验,将会像我看到大瀑布时的体验。

想想看,一千三百四十英尺高耶!

 

「一切皆空」的了悟

我们说︰「万法源于空。」一整条河流或一整颗心就是空。获得这种了悟,我们就找到了人生的真义。获得这种了悟,我们就会看出人生的美。在悟得这个道理之前,我们看到的一切无非都只是虚幻。有时我们会高估人生的美,有时却会低估或忽视人生的美,而这是因为我们的小心与实相不一致的缘故。

说这个道理很容易,想实际去感受它就不容易了。然而,透过坐禅,你可以培养出这种感受。当你倾注全副身心去打坐,坐到身心合一、与万物合一的境界,就可以轻易达到这种了悟。如此一来,你不会再执著于对生命错误的、旧的解释,日常生活会焕然一新。

当你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就会看出你那旧的解释有多么荒谬,也看出你花了多少力气浪费在无意义的追求上头。你将会找到生命真正的意义,哪怕你的人生还是会像一滴落下瀑布的水滴一样历尽险阻,但你却能享受它。

第三部 用心理解

 

我们对佛法的了解不应该只是知性上的理解,真正的了解存在于确实的修行本身。

1 坐禅不是为了开悟

 

当你相信我们的道路,开悟就存在你心中,如果你正在修行却无法相信当下修行的意义,那你就什么都做不成。你只是抱着一颗「猴心」,在目标的四周荡来荡去。

 

修行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在于:你身体姿势和呼吸的方法正不正确?至于你对佛教是不是有深入的理解,并不是我们所在意的。

作为一种哲学,佛法是非常精深、博大和坚固的思想系统,但禅所追求的并不是哲学性的理解。我们强调的是修行,我们应该弄清楚「为什么打坐姿势和呼吸方法那么重要?」重要的不是要对佛教教法有深入了解,而是要对教法有坚强信心,我们的修行是奠基在这种信心之上的。

 

只要坐禅,开悟就在其中

在达摩还没有去到中国以前,几乎所有知名的禅用语都已经出现,「顿悟」就是一个例子。「顿悟」并不是一个完全贴切的翻译,但我还是会权宜性地使用这个字眼。

「顿悟」指的是开悟的突然而至,而这是一种真正的开悟。在达摩以前,人们都认为,想要得到「顿悟」,必先要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准备工夫。所以,禅修被认为是一种获得开悟的训练。事实上,今天有许多人仍然带着这种理解在坐禅,但这并不是禅宗对「顿悟」的传统理解。

根据佛陀的理解,即使没有任何准备工夫,只要你开始坐禅,那么开悟自然就在其中。不管你坐禅与否,佛性都是你本自俱足的。因为你佛性本俱,所以你的修行中自会有开悟。我们强调的并不是达到的境界,而是对我们真实本性的强烈信心和修行的真诚。

我们应该以一如佛陀的真诚来修禅,如果我们本就具有佛性,那我们禅修的理由就是,我们必须要表现得像佛陀一样。传承禅修之道就是:将我们从佛陀那里承袭到的精神传承下去。因此,我们必须以传统的方式去调和我们的精神、身体姿势和活动。当然,说不定你的修行可以到达某种很高的境界,但你修行的动机却不应该是出于自利心态。

 

去除了我,就出现了佛

根据传统佛教的理解,我们的本性是没有自我的。当我们去除了「我」的观念,就能够以佛的眼光来看待人生。「我」的观念只是迷执,会蒙蔽我们的佛性。但我们总是不断去制造这个「我」,把这种过程重复又重复,结果是,我们的人生完全被各种自我中心的观念所充塞,这样的人生称为「业命」。

佛的生命不应该是一种业命,我们修行的目的在于切断绕着「业」片旋转的心。如果你刻意追求开悟,就会造出业来,并且为其所驱策,那样你只是坐在黑色蒲团上浪费你的时间。根据达摩的了解,任何带有得失心的修行都只是在造业。因为忽略或罔顾这一点,后来许多禅师才会把某些境界定为修行的目标。

 

把修行当开悟手段,就哪儿也去不成

比追求境界更重要的是:你的修行是不是真诚?是不是做出了正确的努力?想要有正确的努力,就必须对传统的修行方式有正确的理解。弄明白这一点,你就会了解在坐禅时,保持正确姿势有多么重要,不明白这一点,你就会把姿势与呼吸方式误当成只是追求开悟的一种手段。

如果我们抱持的是这种态度,那嗑药会比打坐更快让你开悟!如果我们的修行只是追求开悟的手段,你就永远不可能达到开悟!我们在追求目标的过程中失去了走上这条道路的意义。但如果我们坚定相信我们的道路,那你就已经开悟。

当你相信我们的道路,开悟就存在你心中,如果你正在修行却无法相信当下修行的意义,那你就什么都做不成。你只是抱着一颗「猴心」,在目标的四周荡来荡去。如果你想看到什么,就必须睁开眼睛,如果你不明白达摩的禅法,那么你就等于是闭着眼睛却想看到东西。我们并不轻视开悟的观念,但最重要的是当下,而非未来的某一天。你应该在当下就做出努力,这是我们修行时最需要谨记的事项。

在达摩之前,对佛陀教法的研究发展成为一门博大精深的佛教哲学,而人们也努力想要达到这些教法所揭橥的崇高理想,但这是个错误。达摩发现,创造某种崇高理想,然后试图透过坐禅去达到这种理想,这是项错误之举。如果这就是坐禅,那么它无异于我们其他一般性的活动,也无异于猴心,这是达摩强调的重点。

 

开悟后的佛陀还是要努力修行

在佛陀获得开悟之前,他为我们试过了五花八门的修行方式,最后终于对各种方式都有了透彻理解。各位也许会以为,当佛陀达到开悟的境界,他就摆脱了业命的羁绊,从此与我们一般人就全然不同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当他的国家与强邻开战时,他告诉弟子,看着自己的国家就要被别国征服,他的内心无比痛苦。

如果一个人开悟后可以摆脱业力的话,照理说佛陀应该不会为任何事情而痛苦,然而,他却还是会感到痛苦。此外,即使开悟之后,佛陀仍继续与我们一样努力于修行,但是开悟却让他对生命的观点变得无可撼动,且稳若磐石。他观察一切的生命,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他以同样的眼光对待自己、对待他人、对待石头、对待树木和其他一切。他拥有了非常科学的理解,这就是他获得开悟后的生活方式。

如果能秉持禅的传统精神,修行时摒除任何自我中心思想,我们就会得到真正的开悟。明白这一点,我们就会在每个当下尽最大的努力,这是对佛法的正确了解。所以,我们对佛法的了解并不是知性的理解,我们的了解就是佛法自身的表达,就是修行本身。

唯有透过实际的修行而非透过阅读哲学或沉思,我们才可能了解佛法是什么。我们应该持续不断地禅修,对自己的真实本性保有强烈信念,突破业力锁链的桎梏,在这个世界里,找到我们的正确定位。

2 接受无常

 

当你身处烦恼之中,要接受无常的教法就会很容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在别的时候也接受无常呢?那其实是同一件事情。

 

佛教的基本教法是「无常」,也就是变动不居。对万物来说,无常是基本的真理,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个真理,而佛教的一切教法,也可以浓缩在「无常」二字之中。不管我们身在何处,这个教法都是真的。无常的教法也可以理解为无我的教法,因为如果任何存在的事物都是变动不居的,那它们就没有常住的自性可言。

事实上,每一件事物的自性无非就是变化本身,这也就是万物共有的自性。每一种存在的东西本身并无单独、分立的自性可言。这种教法,即称为「涅槃之教」。当我们了解了万物无常这个长住不变的真理,并因此获得从容自若时,我们就是身处涅槃之中。

 

接受无常,你将不再痛苦

若是不肯接受无常的事实,我们就不会得到完全的从容自若。可惜的是,这事实虽然是真的,却是我们难以接受的。因为不肯接受无常的道理,我们就会饱受痛苦。所以,苦的起源在于我们不肯接受这个真理。

因此,「众生皆苦」之教与「万法无常」之教乃是一体的两面。道元禅师说过︰「听起来,没把任何东西强加于人的道理,就不是真正的道理。

无常的道理是真的,它不会强加任何东西于人,但出于人的习性,我们会觉得这个道理是把某些东西强加在我们身上。然而,不管我们对无常的观感是好是坏,它都是个不变的真理。如果众生不存在,这个真理不会存在。佛教之所以存在,是为了每一个众生而存在。

我们应该致力在不完美的存在中找到完美的存在,应该致力在不完美中找到完美。对我们来说,全然的完美与不完美没有什么不同,永恒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没有永恒」的存在。佛法认为,期待得到一些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就不是佛弟子的观点。

 

透过烦恼磨难,你将找到真理

我们不该寻觅某些在我们自身之外的东西。我们应该在这个世间找到真理──透过我们的烦恼找到,透过我们的磨难找到,这是佛教的基本教法。快乐无异于烦恼,善无异于恶,恶即善,善即恶,它们是一体的两面,所以开悟不在别处,就在修行之中。这才是对修行的正确了解,是对于我们人生的正确了解。

所以,在痛苦中寻找快乐,是我们接受「无常」此一真理的唯一方式。不懂得怎样接受这个真理,你就无法活在这个世间,想要逃离这个真理,那只是白费力气。如果你以为有别的方法可以接受无常的真理,那只是痴心妄想。这是人要怎样活在世间的基本教法,不管你对它的观感如何,都只有接受一途,你非得付出这种努力不可。

所以,直到我们坚强到能够接受「烦恼就是快乐」之前,必须把这种努力持续下去。事实上,如果你够诚实、够坦率,那要接受这个真理并不是那么困难,你只消改变一点点思考方式就成。做起来很难,但有时又不是那么难。如果你正在受苦,那么你将能从「无常之教」中获得一些慰藉。

当你身处烦恼之中,要接受无常的教法就会很容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在别的时候也接受无常呢?那其实是同一件事情。有时你会笑你自己,发现自己有多么自私,但不管你对无常的道理是喜好或者厌恶,都非得改变思考方式去接受它不可。

3 那一下电闪

 

你是独立的,我也是独立的,各自存在于一个不同的刹那。但这并不表示我们是相当不同的存在,我们事实上是同样的一回事。我们既相同,又相异。

 

坐禅的目的在于达到身心两方面的自由。道元禅师认为:「万物无非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电闪。」每一个事物都不外乎是存在的本质的另一种表现。我们常常可以在清晨时分,看到天空中挂着许多星星。它们原来只是一些以极高速度在宇宙奔驰的光,但看在我们眼里,却不像在移动,反而是安静、稳定、祥和的东西似的。

 

动与静其实相同

我们常说︰「静中应有动,动中应有静。」实际上,「动」与「静」本来就是同样的一回事,说「动」或者说「静」都只是对于同样的一回事的不同解释。活动中自有和谐,而有和谐处就有「静」。这和谐就是存在的本质,但存在的本质不外乎是「存在」的高速活动,没别的。

当我们打坐到非常静谧的状态时,就感觉不到有什么活动在我们的「存在」之中进行。因为我们身体系统内部的活动达到完全的和谐,我们才会感受到平静。即便我们感觉不到,但是存在的本质就在其中,所以我们用不着为该静还是该动的问题伤脑筋。

当你从事某个活动,只要你的心能够专注,且保有信心,那么,你心灵状态的本质就是活动的本身了。当你专注于你存在的本质,你就为活动做好了预备工夫,活动不外乎就是我们存在的本质。当我们坐禅,静谧的本质就是存在的大活动本身的本质。

 

你我只是刹那间的存在

「万物无非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电闪」,意思就是说,你的活动和你的存在都是自由的。哪怕你只是短暂的存在,但只要以正确的方式打坐,并怀抱正确的理解,你就会获得你存在的自由。

在这个刹那,短暂的存在不会改变、不会移动,且总是独立于其他的存在之外。在下一刹那,其他的存在就会生起,而你也可能会转变成其他形相。严格来说,昨天的你和当下这个你是没有关联性的,一切与一切都是没有关联性的。

道元禅师说得好︰「木炭不会变为灰烬。」灰烬就是灰烬,灰烬不是从木炭来的。木炭与灰烬都有自己的过去与未来,都是一种独立的存在,因为它们都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电闪。木炭与熊熊火焰则是相当不同的存在,黑色的木炭同样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电闪。只要是黑色的木炭,就不会是火红的木炭,所以黑木炭是独立于烧红的木炭之外,而灰烬又是独立于木炭之外,每个存在都是各自独立的。

 

我们都拥有存在的自由

今天我在洛斯拉图斯打坐,明天我会在旧金山打坐,洛斯拉图斯的那个「我」和旧金山的那个「我」并没有关联性,这两个「我」都是相当不同的存在。我们会拥有存在的自由,道理也就在这里。

事实上,各位与我也是没有关联性的。你是独立的,我也是独立的,各自存在于一个不同的刹那,但这并不表示我们是相当不同的存在,我们事实上是同样的一回事。我们既相同,又相异。这非常吊诡,但事实就是如此。因为我们是独立的存在,所以各自都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电闪。

当我打坐时,其他人不复存在,但这并不表示我对各位故意忽视不理。这是因为,我打坐时是跟表象世界的万物完全同一的。当我打坐时,各位也在打坐,万物也在打坐,这就是我们的坐禅

当各位坐禅时,万物也与各位一道坐禅。万物会共同构成你存在的本质,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我会进入你存在的本质。所以在禅修中,我们拥有独立于一切之外的绝对自由。明白了这个秘密,你就知道,禅修无异于日常生活,你可以随自己高兴来解释一切。

一幅杰出的画作是你手指触感的结果。如果你感受得到毛笔尖上的墨水浓度,那么在你下笔前就已经把画「画好了」。在你把毛笔沾上墨汁的时候,除非你已经知道绘画的结果,否则你是什么都画不出来的。所以当你做什么之前,「存在」就已经在其中,结果也已经在其中。

哪怕你看起来是静静地打坐,但你的所有活动(包括过去与现在的活动)都已经在其中,而打坐的结果也已经在其中。你根本不是一动不动,所有的活动尽在你之中,那就是你的存在。所以,你所有的修行结果都是尽在你的打坐之中。这是我们的修行之道,是我们的坐禅之道。

 

当你脱落了身与心……

道元禅师对佛法产生兴趣,始于儿时在母亲的灵堂看到香火缕缕上升,令他感悟到生命的无常。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最终让他得到开悟,并发展出一套精深的哲学。当他看到香火缕缕上升、感悟到生命的无常时,他感受到极端的孤独。这种孤独感愈来愈强烈,并终于在他二十八岁那年开花结果。

在开悟的那一刹那,他欢呼说︰「无身亦无心!」而当他说出「无身亦无心」这句话时,那一刹那间,他的存在变成了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电闪──「包含一切、覆盖一切」的一下电闪。这其中包含着巨大的本质,整个表象世界都被包含在里面,成为一个绝对独立的存在,这就是他的开悟。

从始于生命无常的孤独感出发,道元禅师得到了对存在本质的强烈体验,他说︰「我脱落了身与心。」因为你认为你有身或心,才会有孤独之感,如果你明白一切都只是浩瀚宇宙的一下电闪,你就会变得非常坚强,而你的存在也会变得非常有意义。这就是道元禅师的了悟,也正是我们的修行之道。

4 顺应自然

 

「柔软心」就是一颗柔顺、自然的心。如果你能有这样的心,就能享受生命的欢乐。如果你失去它,就会失去一切。尽管你自以为拥有什么,实际上你一无所有。

 

对于「自然」这个观念,人们常常有一个很大的误解。大多数来我们这里禅修的人都相信,人应该顺乎自然,但他们对自然的了解,却是我们所谓的「外道自然」。

外道自然认为,所谓的「自然」,应该就是不讲形式,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多数人的自然观,但我们对自然的了解却与此有别。

 

自然是某种独立于一切的感觉

我们的观点很难解释,但简单来说,自然就是某种独立于一切的感觉,是某种奠基于「无」的活动。来自「无」的东西就是自然,从土地里发芽长出来的植物就是一个例子。

种子并没有「要长成为一棵植物」的观念,但种子却拥有自己的形相,且与土地以及四周环境处于完全和谐的状态。随着生长,假以时日,种子就会把自己的本性表现出来。没有存在的东西就没有色与相,所以不管什么东西都会有它的色与相,而这色与相是与其他的存在的事物完全和谐的。这么一来,就不会有烦脑可言,这就是我们所谓的「自然」。

 

饿了就吃,累了就睡

植物或石头要顺其自然完全不成问题,但人们要顺其自然却不容易,而且是大大的不容易。要想达到自然,我们需要付出努力。当你所做的事是来自「无」,你就会有一种新鲜感。例如,当你饿了,吃东西是自然的,你也会觉得很自然。但如果你吃得太多,那么吃东西就是不自然的,你也不会有新鲜感,你会无法欣赏食物的美味。

真正的坐禅就好像口渴时喝水,而感到疲倦时,小睡一下也是很自然的。但如果你是因为懒惰而睡觉,因为觉得那是一种特权而睡觉,那就是不自然的。你会这样想︰「我所有的朋友都跑去小睡一下,为什么我不去睡?既然大家都不工作,为什么我要卖力工作?大家都有那么多钱,为什么我不能有多一点的钱?」这不是自然。

因为你的心被某些别的观念或别人的观念给纠缠住了,你不是独立的,你不是你自己,也因此那不是自然。哪怕你盘腿而坐,但只要你的坐禅不是自然的,就不是真正地在修行。口渴时,你不用强迫自己,你自然就会去喝水了,因为这时候喝水对你来说是愉快的。

如果你在坐禅时感到喜乐,那才是真正的坐禅。不过即使你得勉强自己才会坐禅,但只要你在其中感到受益,那也是坐禅。事实上,你是不是勉强自己并不重要,即是修行中碰到困难,但只要你想要坐禅,那就是自然。

 

让心保持在「无」的状态

这种自然性很难解释,但如果你能够只管打坐,并在修行中体验「无」的真实性,那就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了。不管你做什么,只要那是从「无」所出,就都会是真切的活动。

你会从中感受到修行的真正乐趣,从中感受到人生的真正乐趣。一刹那接着一刹那,众生从「无」而来,一刹那接着一刹那,我们得以享受生命真正的乐趣,所以,佛家才会说︰「真空妙有。」这句话的意思是,奇妙的万有都是从真实的空性而来。

没有「无」就没有自然,就没有真正的存在,真正的存在是从「无」而来──一刹那接着一刹那地来。「无」总是在那里,万物从中涌现。但是通常,我们都会忘了「无」这回事,行为举止就像是我们拥有了「有」。

但如此一来,你做的事就会是奠基于一些这样的具体观念,因而并不自然。例如,当你在听讲时,不应该有任何自我的观念。你要忘掉自己的想法,只是聆听对方说话。让你的心保持「无」的状态,就是自然,这样你才会明白对方所说的话。

反过来说,如果你用某些观念去跟对方说的话做比较,你就不会全部都听进去。你的了解会是片面的,而这就不是自然的了。你做任何事情时,都应该全心投入,你应该完全奉献自己,这样你就会得到「无」。所以,如果在你的活动中没有空性,它就是不自然的。

 

要有柔软心,先丢开一切成见

大多数人都会坚持某些观念。最近年轻一代开口闭口都是爱情。「爱情!爱情!爱情!」他们满脑子都是爱情。如果他们来学禅而我讲的话不符合他们的爱情观念,他们就会拒绝接受。他们顽固得让人傻眼!

当然,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是这样,但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的态度真的是非常、非常死硬,这一点都不自然。哪怕他们大谈爱情、自由或自然,他们一点都不了解这些东西是什么,他们也不可能了解何谓「禅」。如果你想了解禅,就应该丢掉你的一切成见,只管坐禅,看看在修行的过程中会体验到什么,这就是自然。

不管你从事什么活动,这种态度都是必要的。有时候我们会把这样的态度称为「柔软心」。「柔软心」就是一颗柔顺、自然的心。如果你能有这样的心,就能享受生命的欢乐。如果你失去它,就会失去一切。尽管你自以为拥有什么,实际上你一无所有。但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无」,你就会拥有一切。

明白这道理吗?这就是我们所谓的「自然」。

5 专注于「无」

 

如果你刻意去追寻自由,就不会找得到自由。在得到绝对的自由之前,你必须先拥有绝对的自由,这就是我们的修行。

 

想要了解佛法,你必须先忘掉所有先入之见。

首先,你必须抛弃实体或实有的观念。我们对生命的一般见解,都是深植于实有的观念。大多数人都相信,一切都是实有的,并且认为他们看到或听到的都是实有的。

无疑地,我们看到的鸟儿或听到的鸟叫声确实存在,然而,我所说的「确实存在」与各位所说的「实有」意思不完全相同。

 

生命是既存在又不存在?

佛法认为,生命是既存在又不存在。所以,那只鸟是既存在又不存在。单单认为生命是实有的观点,对佛教来说是一种外道观点。

何谓「外道」?就是当你把一切视为实有,以为它们具有实体性和不变性,那你就不是佛弟子。就此而言,大部分的人都不是佛弟子。

 

找出自己的道路

真实的存在来自于空性,而且会归复于空性,从空性中出现的存在才是真实的存在,我们必须穿过空性之门。这种存在的观念很难解释,在今日,很多人开始感觉到现代世界充满了空虚,或感觉到他们的文化自相矛盾。

反观过去,日本人却相信他们的文化和传统生活方式是永恒的存在,直到后来输掉战争,他们才变得非常愤世嫉俗。有些人认为这种愤世嫉俗是很要不得的,但我认为这种新的态度要比旧的态度还更胜一筹。

只要我们对未来有某种确定的观念或期望,我们就无法以真正认真的态度面对当下。我们常说︰「这件事情我明天(或明年)再来做吧!」我们说这样的话,是因为相信存在于今天的东西会继续存在于明天。

即使你没有卖力,你仍然会预期,只要随既定的道路向前走,某种结果就会自然来到。但根本没有某条固定的道路是永远存在的。

你在一刹那接着一刹那时,都得找出自己的道路。某些由别人设定的完美理想或完美道路,并不是我们自己的真正的道路。

 

了解自己,就能了解一切

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开拓出属于自己的真正的道路,一旦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开拓出的道路,就会是一条遍通一切的道路。

这话听起来很玄。当你把一件事情彻底弄明白之后,你就会了解一切,但如果你试图了解一切,这样反而什么都不会了解。最好的方法是先了解你自己,了解自己之后,你就会了解一切。

所以,当你努力开拓自己的道路时,就能够帮助他人,也会得到他人的帮助。开拓出自己的道路之前,你帮不上任何人的忙,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得上你的忙。

想要获得这种真正的独立,我们必须忘掉一切既有想法,一刹那接着一刹那去发现一些相当新颖,而且相当不同的东西。这是我们活在世间应有的方式,所以我们说,真正的了解来自于空性。

研究佛法之前,你应该对自己的心来一次大扫除。你必须把所有东西从房间里搬出来,把房间彻底清扫一遍。如果有必要,把房间打扫干净之后,你可以把所有东西再搬回去。你也许用得着许多东西,所以不妨把它们一件件放回去。但如果其中有用不着的东西,那就没有保留的必要,否则的话,你的房间就会堆满破旧、没用的垃圾。

 

向东一里就是向西一里?

我们说︰「一步接一步,我停息了小溪喃喃的水流声。」当你沿着小溪而行,自然会听到水流声。水声是连续不断的,但只要你想要让水声停息下来,就必然可以做到。这就是自由,这就是断念。

一个又一个杂念会在你心里生起,但只要你想要将之停息,就一定可以做得到。当你能够停息小溪喃喃的水流声,你就能充分欣赏周遭的事物,但只要你还被一些成见或习性困住,就无法如实地以万物的本然面貌去欣赏它们。

如果你刻意去追寻自由,就不会找得到自由。在得到绝对的自由之前,你必须先拥有绝对的自由,这就是我们的修行。我们的道并不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我们有时会走向东,有时会走向西。

向西走一里就意谓着向东走一里。一般来说,向东走一里和向西走一里是相反的事,然而,如果你能够向东走一里,就表示你也能够向西走一里。这就是自由。没有这种自由,你就无法专注于手边的工作。

也许你以为自己专注,但没有这种自由,你做事时就会有某种不自在之感。因为你受到向东走或向西走的观念束缚住了,你的活动就变成是二元性的,而只要你被二元性给困住,你就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你也就无法专注。

 

该不该专注呼吸?

专注不是死命盯住一样东西。坐禅时,如果你使劲观看一个点,那大概五分钟就会觉得累,这不是专注。专注意谓着自由,所以你的努力应该不指向些什么,你应该专注于「无」。

没错,我们是说过,坐禅时应该专注于呼吸,但我们这样说,只是为了让你可以透过专注于呼吸而忘掉自己的一切──而如果你忘掉自己,你就会专注于呼吸。

我不知道两者孰先孰后,所以严格来说,没必要太使劲专注于呼吸,顺其自然就好了,能做多少做多少。只要你持续修行,早晚便能体验到那来自空性的真实存在。

6 当下的一念又一念

 

心的念玆在玆就是智慧,所以智慧可以是各种不同的哲学或教法。但我们不应该执著于特定的智慧──例如佛陀所教给我们的那些。

 

在《心经》中,最重要的观念当然是空性。在尚未了解空性的观念之前,一切在我们看来都是实有,都具有实体性。但我们了解到事物的空性以后,一切就会变得真实──但不是实有。

了解到一切都只是空性的一部分,我们就不会执著于任何实有,我们会了解,一切都只是权宜性的色相。

 

《心经》教人从苦中解脱

大多数的人第一次听到一切都只是「权宜性」存在之说,不免为此感到沮丧,但这种沮丧是来自于对人与自然的一个错误观点。我们之所以沮丧,那是因为我们对事物的想法深植于自我中心的观念。但是,当我们对空性的真理有了确切的了解,就不会再感到痛苦。《心经》说︰

 

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注28皆空,度一切厄苦。

 

换句话说,菩萨不是在体会了五蕴皆空之后才克服苦的。体会这个事实的本身,就是从苦中解脱。所以,体会这个真理就是解脱本身。虽然我用「体会」一词,但这个真理的体会总是伸手可及。我们不是经过坐禅才体会这个真理,即使在坐禅之前,体会就已经存在了。

我们也不是了解这真理以后才达到开悟。了解这真理不外乎就是活着──活在当下,活在此时此地。所以这不是一件与理解或修行有关的事,它是一个终极的事实。在《心经》中,佛陀只是要指出这个我们一刻接着一刻都在面对的终极事实。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这就是达摩教导的坐禅。哪怕是在修行以前,开悟就已存在了。

但是,我们通常都把坐禅和开悟视为两件事︰把坐禅当成一副眼镜,以为把这副眼镜戴上,就可以看见开悟,这是错误的理解。眼镜本身就是开悟,把眼镜戴上也是开悟。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开悟都已经在其中,也总是在其中,这是达摩对开悟的理解。

 

无心的修行才是真正的修行

如果你刻意去修行,你就不是在做真正的修行,但如果你没有刻意去修行,那么开悟自在其中,而你做的事也就是真正的修行。

当你刻意去坐禅,就会创造出「你」或「我」这样的具体观念,也会对坐禅产生某些定见。如此一来,你就会把自己和坐禅分成两边,你在其中一边,坐禅在另外一边。这样,你与坐禅就会变成两回事。

当你能把自己与坐禅合而为一,那就会是青蛙的坐禅。我们常以为,青蛙坐着的时候才是坐禅,跳跃时就不是坐禅,这是个误解。如果你明白「空性」意谓的是一切总在当下,那样的误解就会消失。

整体的存在并不是万物的总和,整体存在是不能切割为一部分、一部分的,它总是在当下,也总是在作用,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开悟了。所以实际上,没有特定的修行是真正的修行。《心经》上说︰「无眼、无耳、无鼻、无舌、无身、无心……」这个「无心」就是禅心,一切无不包含在其中。

 

用正念来坐禅

思惟或观察事物时,我们应该心无罣碍。我们应该如实地以万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们,一点也不用勉强。我们的心应该够柔软、够敞开,以便能够理解事物的实相。

当我们的思惟够柔软,就称为「泰然之思」,这样的思惟总是稳定的,这就是「正念」。散乱的思惟并非真正的思惟,我们的思惟应该保持专注,这就是「念」。不管有没有一个对象,你的心都应该稳定而不散乱,这就是坐禅。

所以,没有必要费劲去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思考,你的思考不应该是偏向一边的。我们只应该用整个心来思惟,不费力气地以万物本然面貌来看待它们。就只是去看,就只是准备好用整个心去看,这就是种禅修。

如果我们能够随时准备好去思考,就用不着花力气去思考。这种预备好的心灵状态称为「正念」,正念同时也就是智慧,但是,我们所说的「智慧」并不是指某种特殊的心智官能或哲学。心的念玆在玆就是智慧,所以智慧可以是各种不同的哲学或教法。

但我们不应该执著于特定的智慧──例如佛陀所教给我们的那些。智慧不是某种学习得来的东西。智慧是从你的「念」生发出来的。所以重点是,准备好观物,准备好思惟。这被称为心的空性,而空性又不外乎是坐禅的修行。


注28:五蕴:「蕴」为积聚之意,佛教称构成人或其他众生的五种聚集成分是「五蕴」,即色、受、想、行、识。除色蕴之外,其余皆属精神层面。「色」指组成身体的物质,「受」指感觉,「想」指概念,「行」指意志的作用,「识」指认识,分别作用。

7 相信「无中生有」

 

如果能够把开悟放在你的修行或思考前面,你的修行或思考就不会是自我中心。我所谓的「开悟」,意思是相信「无」……。

 

我发现,去相信「无」是绝对必要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去相信某种无色无相的东西──某种存在于任何色与相出现之前的东西。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不管你信仰的是什么样的神祇或教义,如果你执著于它们,你的信仰就会是以自利为出发点。

你之所以努力追求信仰上的完美,只是为了自我救赎。但实现这个完美境界是需要一些时间的,你会陷入一种理想主义化的修行,因为不断地追求并实现你的理想,你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让自己从容自若。但如果你总是准备好把一切看成是从「无」显现,知道是什么样的理由让某一种形相得以存在,那么,你将可获得完全的从容自若。

 

头痛没什么大不了!

人会头痛,总是有理由的,如果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头痛,你就会好过一点。但如果你不知道原因,或许就会这样想︰「唉,我头痛得要命!说不定是我修行不力的缘故。如果我打坐勤快一点,说不定就不会有这种困扰!」如果你这样理解事情,你就会对你自己、对你的修行失去完全的信仰。你会拚命修行,想要达到完美境界,这样一来,我只怕你会因为太忙碌而无时无刻不在头痛!这是相当愚蠢的修行方式。

这样的修行并不管用,但如果你相信有某些东西存在于你头痛之前,而且知道你头痛的原因,就自然会好过些。头痛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头痛表示你的身体还正常得足以发出警讯。如果你有胃痛,就表示你的胃还算功能正常。反过来说,如果你的胃对于这种可怜兮兮的状态习以为常,你也不再觉得痛,那才可怕!长此以往,你的小命就会因为胃疾而断送。

 

别被信仰捆绑

所以,每个人都绝对有必要相信「无」。但我说的「无」不是指虚无,这「无」是某种东西,是某种随时准备好披上特定形相的东西,而在其活动中具有某些规则、理论或是真理。这样的「无」就是佛性,就是佛本身。

当这样的存在被人格化时,我们称之为「佛」;把它理解为终极真理时,我们称之为「法」;当我们接受这个真理,并把自己视为佛的一部分来行事时,我们称自己为「僧」。尽管有三种佛相,但它们是同一个存在,无色无相,随时准备好要披上特殊的色相。

这不只是理论,也不只是佛教的教法,而是对我们人生绝对必要的理解。没有这种理解,我们所信仰的宗教就帮不上我们的忙。我们会反过来被信仰所捆绑,产生更多的烦恼。如果各位成了佛教的囚徒,我也许会很高兴,但各位自己就不会高兴了。所以这种了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你相信自己就是佛吗?

坐禅时,你也许会听到雨水打在屋顶上的声音。稍后,美妙的云雾会升起,缭绕于一棵棵大树之间;再稍后,人们会出门工作,擡眼看见美丽的山脉。但某些人清晨躺在床上听到雨声时却会觉得不高兴,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再过一会儿,他们将可看到美丽的太阳从东边升起。

如果你的心思专注在自己身上,你就会有这种忧虑。但如果你相信自己是真理,是佛性的体现者,那就没有什么好忧虑的。你会这样想︰「现在在下雨,但不知道下一刻会是什么光景。到我们要出门时,说不定又是晴光丽日,也说不定狂风暴雨。既然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此刻,就让我们去欣赏雨声吧!」

这种态度才是正确的态度。如果你了解到,自己只是真理的暂时体现者,就不会再有任何烦恼。你会欣赏周遭的环境,会把自己视为佛的伟大活动的一部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先「开悟」吧!

用佛家用语来说,我们应该始自开悟,进而修行,再进而思考。我们的思考通常都很自我中心,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思考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自我中心的。「为什么我要受这种苦?为什么我要碰到这种麻烦?」我们想事情的方式,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如此。

例如,当我们开始研究科学或读一本深奥难懂的佛经时,很快就会感到困倦,但对这一类自我中心的思想却兴致勃勃,乐此不疲!然而,如果能够把开悟放在你的修行或思考前面,你的修行或思考就不会是自我中心。

我所谓的「开悟」,意思是相信「无」,相信有某些东西是无色、无相,而又随时准备好要披上色和相的。这是不可动摇的真理,我们的活动、思想、修行都应该以这个本源的真理为基础。

8 万物本一体

 

我们通常都会想,「他愚蠢而我聪明」或者是「我从前愚蠢而现在聪明」,如果我们愚蠢的话,那又怎么会是聪明的呢?

 

道元禅师曾说︰「即使是午夜,黎明就在其中;即使黎明来到,午夜就在其中。」这一类的开示,从佛陀传到佛教各祖,从各祖传到道元,再传到我们。午夜与白天并无不同,它们是同一件事,有时被称为午夜,有时被称为白天。但不论怎样称呼,它们还是同样的一回事。

 

禅修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禅修

禅修与日常生活也是同样的一回事,禅修就是日常生活,日常生活就是禅修。但我们通常会想︰「坐禅的时间结束了,我们要回到日常生活去了。」这不是正确的理解,因为它们是同样的一回事,我们无处可逃。所以动中应该有静,静中应该有动,动与静无异。

每个存在都依赖另一个存在,严格来说,没有分离的个体性存在。有些佛教宗派很强调万物的一体性,但我们的禅道并非如此,我们不强烈任何特定的东西,哪怕是一体性也不强调。

「一」是宝贵的,但「多」同样是奇妙的,无视于多样性而强调绝对的一体性乃是偏颇的理解。在这种理解中,「一」与「多」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但「一」与「多」是同样的一回事,所以我们应该在每个个体中欣赏其一体性,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强调日常生活的重要性更甚于某种心灵状态。我们应该在每一个当下、每一个形相里找到实相。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爱与恨实为一体

道元禅师说过︰「尽管万物皆有佛性,我们却爱花朵而不喜欢野草。」这是人性的本然。但执著于某种美好的东西同样是佛的活动,不喜欢野草也同样是佛的活动,这是我们应该明白的。如果我们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执著于一些什么也就没啥不妥。如果那是佛的执着,那就是无执。所以,在爱中应该有恨──或曰无执,在恨中应该有爱──或曰接纳。

爱与恨是同样的一回事。我们不应该单独执著于爱,我们也应该要接纳恨。不管我们对野草观感如何,我们仍然应该接纳野草,如果你不喜欢它,你大可不必去爱它,如果你爱它,那你就去爱它。

各位常常会批评自己对周遭的人事物不尽公平,各位批评的是你们自己不接纳的态度。但我们禅道所谓的「接纳」和各位所理解的接纳不同。人们总是这么教我们︰日与夜无异,你和我无异,这表示万物为一。但我们连这种一体性都不会去强调。如果万物是一,那就根本没有需要去强调一。

 

智者即蠢才,蠢才即智者

道元禅师说︰「学习什么就是为了了解你自己,研究佛法就是为了研究你自己。」学习什么不是为了获得某些你原先不知道的知识,你在还没有学习那些知识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学习什么以前的那个「我」和学到什么以后的那个「我」是没有鸿沟的,愚与智之间也没有鸿沟。一个蠢才就是一个智者,一个智者就是一个蠢才。但我们通常都会想,「他愚蠢而我聪明」或者是「我从前愚蠢而现在聪明」,如果我们愚蠢的话,那又怎么会是聪明的呢?

但从佛陀传下来的智慧却告诉我们,智者与愚者并没有任何的分别。确实是如此,但如果我这样说,人们也许认为我是在强调一体性,实则非也!

我们不强调任何事,我们想做的只是去知道事物的实相,如果我们知道了事物的实相,就没有什么好侧重的。没有方法可以让我们抓住事物,也没有事物是我们好抓住的,我们不能强调任何事情。然而,诚如道元禅师所说︰「虽然我们爱花朵,花朵还是会谢;虽然我们不爱野草,野草还是会长。」即便如此,这还是我们的人生。我们应该以这种方式来理解人生,这样就不会生出烦恼。

 

烦恼都是你自找的

我们会有烦恼,是因为我们老是强调一些特定的面向。我们应以万物的本然面貌接纳它们,这是我们理解世界、活在世界里的应有方式。这一类的经验是超越思惟的,在思惟的领域中,「一」与「多」是有分别的,但在实际经验里,「一」与「多」是同样的一回事。因为你创造了一与多的观念,你就被这些观念所束缚,而你也不得不继续用这些观念没完没了地思考,尽管你根本没有思考的必要。

生而为人就难免会有许多烦恼,但这些烦恼实际上并不是烦恼。这些烦恼是被创造出来的,是我们那些自我中心的观念放大而成的。因为我们放大了什么,烦恼就由此而生。但实际上,我们没有必要强调任何特定的东西。快乐就是悲伤,悲伤就是快乐,快乐中有烦恼,烦恼中有快乐。尽管我们有不同的感受,但它们事实上并无不同,在本质上,它们是同一的,这才是佛陀传下来的真正的理解。

9 安静地坐禅

 

坐禅的时候,你的心会完全静下来,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你只是坐着。但你从打坐中得到的静,却会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发挥激励作用。

 

有两句禅诗是这样说的︰「风停见花落,鸟鸣觉山静。」在有事情发生于「静」中之前,我们不会感觉得到静的本身。只有当事情发生了,我们才会意识到静中的静。

日本俗谚也有这么两句︰「有云见月,有风见花。」当月的一部分被云朵遮住,我们才会感觉得到月有多么明亮,若不是透过其他东西的衬托,我们不会意识到月有多圆。

 

一株野草就是一座宝库

坐禅的时候,你的心会完全静下来,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你只是坐着。但你从打坐中得到的静,却会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发挥激励作用。

所以,你不只会在打坐时感受到禅的价值,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感受得到。但这不表示你可以忽略坐禅,哪怕你打坐时感受不到什么,但要是你没有坐禅的体验,那么在日常生活中,你也就不会找到什么。你只会找到野草、树木或云朵,而看不见月亮。但是对学禅者而言,一株在别人看来毫无价值的野草就是一座宝库。抱持这种态度,不管你做什么,生活都会是艺术。

坐禅时,你不应该企图获得些什么,你应该只是单纯地静心打坐,不依赖些什么。保持身体挺直,不要挨着或靠着什么东西。保持身体挺直的意思是,你不依靠着任何东西。就是这样,身、心两方面都不依赖任何东西,你就会获得完全的静。相反地,要是坐禅时依靠着什么或想要达到些什么,那么你的坐禅就是二元性的,无法得到完全的静。

 

努力的意义在于努力本身

日常生活中,我们总是想要完成些什么,想要把一个东西转化成为另一个东西,或者想要获得某些东西,这种企图本身也是我们真实本性的一种表现。但努力的意义,应该是在于努力本身,我们应该在达到一些什么之前,就先了解努力的意义。所以,道元禅师才会说︰「我们应该在获得开悟前,先获得开悟。

我们不是在开悟之后才了解开悟的,努力把事情做好的本身就是开悟。当我们深深陷入烦恼或沮丧时,开悟就在其中。当我们身处逆境时,应该从容自若。我们通常都觉得生命的无常让人难以释怀,但也只有在生命的无常中,我们才可以找到永恒生命的欢乐。

抱持着这种理解,持之以恒地修行,你就可以日益改善自己。但如果你企图达成什么却又没有这种了解的话,你的修行就不会有效果。你会在拚命追求目标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你会一无所成,让自己继续在烦恼中受苦。但有了正确的了解,你就会有所进展。那么,不管你做什么,都会奠基于你最内在的本性,而成绩也会一点一滴累积出来。

哪个较为重要呢?是获得开悟,还是在获得开悟之前先获得开悟?是赚一百万,还是在一点一滴的努力中享受你的生命(哪怕你不可能赚到一百万)?是当个成功的人,还是在你追求成功的努力中找出努力本身的意义?如果你不知道答案,那你连练习坐禅都还不能,如果你知道答案,那你就会找到生命真正的宝藏。

10 佛法是一种体验

 

对于我们来说,拿佛教来与基督教比较是没有意义的。佛教就是佛教,而佛法就是我们的修行。当我们抱持着一颗清净心来修行时,我们甚至没有自觉到自己正在修行。

 

尽管这个国家有许多人对佛教感兴趣,但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对佛教的清净形式感兴趣。大部分的人们感兴趣的,是在于研究佛教的教法或哲学。他们把教法或哲学拿来与别的宗教比较,然后指出佛教在理性上更站得住脚。

但是,到底佛教在哲学上是不是更深刻、更上乘、更完美,其实这些都无关宏旨,让修行保持在清净的形式才是我们的目的。有时候我会觉得,不知道佛教实为何物却大谈佛教的教法或哲学有多么完美,这形同一种亵渎。

 

禅修之前,先正本清源

在一个群体中,禅修对佛教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因为这种修行是最本源的生活方式。不正本清源,就无法品味我们这个人生努力的结果。我们的努力必须是有意义的,要知道我们努力的意义何在,就必须找出我们努力的本源。在了解本源之前,不应计较自己努力的成果。如果本源不清净的话,我们的努力就不会是清净的,而结果也就不会尽如人意。

但我们要是能归复真实本性,并以此为基础,努力不懈,我们就能一刻一刻、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地品味我们努力的成果,这是我们应该品味人生的方式。那些只是执著于努力的成果的人们,将没有任何机会去品味,因为成果永远不会到来。但如果你的努力是一刹那接着一刹那,从你的清净本源流泻出来,那么你做的任何事情都会有益处,而你也会对你所做的任何事情感到满意。

 

用清净心打坐

禅修的目的是归复清净的生活方式,超越一切的得失心以及名利之心。我们修行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持真实本性的本来面貌。我们不需要用知性去分析我们的清净本性,因为本性超越知性的理解之外。我们也不需要去欣赏本性,因为它超越我们的欣赏之外。所以,只管打坐吧!抱持着最清净的动机,静默得一如我们的原初本性──这就是我们应有的修行方式。

在禅堂里,我们不应该遐想些什么,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打坐。坐禅结束后,我们会互相分享一下,然后就回家去。但我们会把日常生活视为我们清净修行的延续,并从中享受到人生的乐趣。这看似平常,却是很不平常的。

不管我去到哪里,都会有人问我︰「佛教是什么?」他们把手上的笔记本打开,准备好要记下我的回答。我的感觉各位可想而知!但在这里,我们只是坐禅。这是我们唯一要做的,而这种修行也带给我们快乐。我们无需了解禅是什么,我们已经在坐禅,所以无需从知性上知道禅是什么。我想,这在美国社会是非常不寻常的。

 

禅宗是「宗教」出现之前的宗教?

在美国,有许多不同的生活模式以及宗教,因此,把不同宗教放在一起比较其异同,看来是再平常不过了。但对于我们来说,拿佛教来与基督教比较是没有意义的。佛教就是佛教,而佛法就是我们的修行。当我们抱持着一颗清净心来修行时,我们甚至没有自觉到自己正在修行,所以我们不能拿我们的方式去与别的宗教比较。

有些人说禅宗不是宗教,也许是吧!也或者禅宗是「宗教」出现之前的宗教,所以禅宗并不是一般意义下的宗教。但是禅是很奇妙的,尽管我们没有从知性上分析禅是什么,尽管我们没有任何大教堂或眩目的装饰品,但禅却让我们可以品味自己的真实本性,我觉得这一点是很不寻常的。

11 真正的佛教徒

 

事实上,我们全然不是曹洞宗,我们只是佛教徒,我们甚至不是佛教的禅者,而只是佛教徒。如果明白这一点,你就是真正的佛教徒。

 

行、立、坐、卧是佛教的四种基本活动或行为方式。但坐禅并不是这四种活动之一,而依道元禅师之见,曹洞宗也不是佛教的众宗派之一。中国的曹洞宗也许是一个佛教宗派,但是道元禅师认为,他自己的修行方式不是一个宗派。

如果是这样,那你也许会问:「为什么我们要强调坐姿正确?」或者「为什么学禅时应该要有个师父?」理由是,坐禅并不是佛教的四种基本活动之一,坐禅是一种包含无数活动的修行,坐禅甚至在佛陀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且会永远存在下去,所以,打坐的姿势不应该与这四种活动混为一谈。

 

禅修就是要让我们不执着

人们一般都会强调某种坐禅的姿势或某种对佛教的理解。他们会想︰「这才是佛教!」但我们不能拿我们的修行方式,去跟一般人理解的修行方式比较。我们的教法是不能与其他佛教教法相比的,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不执著于任何特定的佛教教法的师父。

佛陀的原初教法中,包含了所有的佛教宗派。既然身为佛教徒,我们的努力也应该以佛陀为榜样︰不执著于任何特定的宗派或教义。但是通常,如果我们没有一个师父,而我们对自己的了解又自以为是,就会昧于佛陀的原初教法,不知道那是兼容并蓄、有各式各样的教法含藏在其中。

因为佛陀是这种教法的开创者,人们才会权宜性地把他的教法称为「佛法」,但事实上佛法并非某种特定的教法。佛法只是真理本身,而这真理之中又包含着各种真理。坐禅是一种包含日常生活各种活动的修行,所以,事实上我们并不只是强调打坐的姿势,如何坐禅,就是如何行动。我们透过坐禅来学习怎样行动,因为坐禅乃是最基本的活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学习坐禅。

尽管学习坐禅,但我们不应该自称为「禅宗」。我们只是依佛陀的榜样坐禅,佛陀教我们怎样透过修行来行动,这是我们之所以坐禅的原因。

 

强调坐禅就不是真的坐禅

做任何事、活在每一刹那,都是佛的一个短暂活动。以这种方式打坐,就是成为佛陀本身,成为历史上的佛陀。同样道理也适用于任何我们所做的事情上。任何事情都是佛的活动,因此,不管你做任何事或任何事都不做,佛自在其中。

因为不明白这一点,人们误以为他们所做的事情是最重要的,却忘了实际上在做这些事情的是谁。人们以为他们在做各种事情,实则一切都是佛的作为;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名字,但这些名字只是佛的不同的名字;我们每个人都会从事许多不同的活动,但这些活动全都是佛的活动。

 

所有的姿势都是在「坐禅」

因为不明白这一点,人们才会刻意去强调某种活动的重要性。当他们强调坐禅的时候,那就不是真正的坐禅。他们看起来是以佛陀的方式打坐,但实际上他们对禅的理解与我们大异其趣。他们把坐禅理解为人的四种基本姿势之一,心里想︰「现在我要采取这种姿势。」

实际上,所有的姿势都是在「坐禅」,而每一种姿势都是佛陀的姿势。这样的理解,才是对坐禅姿势的正确理解。如果你以这种方式修行,那就是佛教的修行,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所以,道元禅师并不称自己为曹洞宗的师父或弟子。他说︰

 

其他人也许会把我们称为「曹洞宗」,但我们却没有理由如此自称。你们甚至不应该用曹洞宗这个名字。

 

没有一个宗派应该自视为一个分离的宗派。一个宗派只是佛教一个权宜性的形相。但因为其他的宗派不接受这种见解,继续用各自的名称称呼自己,我们才不得不接受「曹洞宗」这个权宜性的称呼。

 

就只是佛教徒

但我想把话说清楚,事实上,我们全然不是曹洞宗,我们只是佛教徒,我们甚至不是佛教的禅者,而只是佛教徒。如果明白这一点,你就是真正的佛教徒。

佛陀的教法无所不在。今天在下雨,这就是佛陀的教诲。人们认为他们自己的道路或宗教理解,就是佛陀的道路与理解,而不晓得他们所见、所做、所在之处,无一不是佛陀的道路。

宗教不是任何特定的教法,宗教无所不在。我们应该以这种方式来了解佛教教法,我们应该忘掉所有特定的教法,而不应该去问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不应该有任何特定的教法,教法存在于每一刹那,每一个存在,这是真正的教法。

12 心也需要休息

 

只有在坐禅时,你才会对心的这种空寂状态有最清净、最真切的体验。严格来说,心的空性甚至不是心的一种状态,而是心的原初本质,这是佛陀和六祖都体验过的。

 

我们应该在没有修行或开悟之处建立起修行的习惯,如果我们是在有修行和开悟之处坐禅,就没有机会让自己获得完全的平静。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坚定相信自己的真实本性。我们的真实本性超出意识经验之外,只有在意识经验的范围内,才会有修行与开悟,以及善与恶之分。但不管我们能否经验到自己的本性,它都是超越意识地存在着,我们必须以本性作为修行的基础。

 

别把佛陀的话放在心上

哪怕心存善念也不是那么的善。佛陀有时固然会说︰「你应该做这个,你不应该做那个。」但如果你把他的话留在心里,却不见得太有益处。这些话会成为你的一种负担,让你有种不自在的感觉。说起来,有时心存恶念还会让人舒服一点。不过,归根究柢,善与恶都无关宏旨,你是不是能够让自己平静、让自己不为善与恶所囿限,那才是重点。

有什么东西梗在你的意识里头时,你就无法获得真正的从容自若。想要获得完全的从容自若,最好的方式是忘掉一切。这样的话,你的心就会变得够静谧、宽广而清明地以事物的本然面貌观看它们,不费一丝力气。获得从容自若的最好方法就是,不保留任何事物的观念,把它们统统忘掉,不留下任何思想的阴影或痕迹。

但如果你刻意停止心念或超出意识活动之外,那只会给自己带来另一个负担。「我应该在修行时停止心念,但我却做不到,我的修行不够好。」这样的想法也是一种错误的修行方式,不要刻意停止心念,而是要让一切如实呈现自身,那么,杂念就不会在你的心里久留,而你最后也会得到一颗清明且空荡荡的心。

 

保持一颗空心

因此,坚定相信你的心的本源空性,是修行中最要紧的事。佛经用大量的比喻来说明这个空的心,有时候我们会用天文数字来形容它,这意谓着我们不应该去计量它,如果它大得让你无法计算,你就不会有兴趣去计算它了。

但只有在坐禅时,你才会对心的这种空寂状态有最清净、最真切的体验。严格来说,心的空性甚至不是心的一种状态,而是心的原初本质,这是佛陀和六祖都体验过的。「本心」、「本来面目」、「佛性」,以及「空性」──所有这些语汇都是形容心的绝对宁静。

各位知道怎样才能带给身体休息,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带给心灵休息。哪怕是躺在床上,各位的心仍然异常忙碌,哪怕是睡着,各位的心仍忙于作梦。你们的心总是处于激烈活动之中,这不是好事,各位应该学学怎样放下思考的心、忙碌的心。想要超越我们的思考机能,我们必须坚定相信心的空性。能够坚定相信心的绝对宁静,我们就能达到清净的本源状态。

 

哈!这只是虚妄

道元禅师说过︰「当在虚妄中建立修行。」哪怕你认为自己身处虚妄,你的清净心却依然存在。在你的虚妄之中体现清净心,这就是修行。只要在虚妄中体现清净心,虚妄就会消失。当你能说出「这是虚妄」这样的话时,虚妄就会无地自容,自己走开。所以,「当在虚妄中建立修行」,不因虚妄而有所罣碍,就是修行,而即使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这就是开悟。

反过来说,如果你刻意要把虚妄赶走,虚妄只会更加赖着不走,而你的心为了对付它们,也会愈来愈忙碌。所以,只要对自己说︰「哈!这只是虚妄。」不必被它困扰,而只是冷眼旁观,你就会拥有你的真心、平静心,一旦你开始要对付虚妄,就会被卷入虚妄之中。

因此,不管你是否获得开悟,「只管打坐」就已足够。如果你刻意追求开悟,就会给自己的心带来很大的负担。你的心将无法清明得足以如物之所如观物。如果你真的是看到了事物的实相,那你就会看到它们应有的样子。一方面,我们应该追求开悟,因为那是事情的应然,另一方面,我们是肉身性的存在,想要获得开悟极端困难──这是事情在当下的实然。

但如果我们开始打坐,我们本性中的这两面都会被唤起,而我们也会同时从应然与实然这两面来看事情。因为我们目前做得不够好,所以会想要做得更好,但是当我们到达超越心的境界,就会同时超越事情的应然和实然。在本心的空性中,它们都是同样一回事,明白这一点,我们就会得到完全的从容自若。

 

佛法就在我们本心之中

宗教一般都是在意识的领域中发展自身︰建立紧密的组织、盖起漂亮的建筑、创作出音乐、发展一套哲学等等,这些都是意识世界的宗教活动。但是,佛教强调的是非意识的世界,发展佛教最好的一种方式是坐禅──只管打坐,与此同时,也要对我们的真实本性坚信不移。这个方式比看书或研究佛法的哲学要好得多。

当然,研究哲学也有其必要,它可以增强你的信念。佛法的哲学极具包容性,而且十分合乎逻辑,所以佛法不仅仅只是佛教的哲学,也是有关生命自身的哲学。佛教教法的目的是要指出生命是超越意识的,是存在于我们清净的本心之中。

 

大家一起来打坐

所有的佛教修行都是为了巩固这个真理,而不是为了宣传佛教,不是为了让佛教看起来神秘兮兮而吸引众人。因此,在讨论佛教时,我们应该使用最寻常、最普遍的方式,而不应透过玄奥的哲学思惟来推广我们的禅道。

在某些方面,佛教是很好辩的,但这只是因为身为佛教徒,我们必须防止别人对佛教做出神秘、玄奥的解释。但哲学讨论并不是了解佛教的最佳方式,如果你想成为道地的佛教徒,最好的方法是打坐。我们能够有一个场地聚在一起打坐,真是非常幸运的事。我希望各位对「只管打坐」的坐禅方法有坚定不摇的信念。只管打坐,这就够了。

13 人人都可以是佛

 

在坐禅时,我们就会证得佛性,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佛。

 

我很高兴能在佛陀当年在菩提树下悟道的这一天来到这里。在菩提树下开悟之后,佛陀说︰「奇哉!奇哉!一切众生悉有如来智慧德相,唯因妄执未证。」他的意思是,在坐禅时,我们就会证得佛性,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佛。

不过,他所指的「修行」并不只是坐在菩提树下,也不只是盘腿而坐。无疑地,盘腿的坐姿对我们来说很基本也很重要,但佛陀真正的意思是,不管是山峰、树木、流水、花朵,一切无不是佛道。换句话说,万物都以各自的方式,参与到佛的活动之中。

 

佛性使你活在当下

我们说万物以各自的方式存在,并不是指万物各自存在于自己的意识领域。我们所看到或听到的,只是我们实际所是的一部分──或称为「一个有限的观念」。当我们只是我们自己时,就是以我们专属的方式存在着的时候,也就是在呈现佛的自身。

换句话说,当我们坐禅或从事这类的事情,佛道或佛性就在其中。要是我们去问佛性是什么,佛性就会消失,要是我们只管坐禅,就会充分了解佛性的意义。也就是说,了解佛性的唯一方法就只有坐禅,只有如我们本然那样地存在着。因此,佛陀所说的佛性,就是如他的样子活在当下,超出意识的领域之外。

佛性就是我们的真实本性,还没坐禅之前,还没在意识层面认识佛性之前,我们就已经拥有佛性了。在这个意义下,我们所从事的一切无不是佛的活动。如果你刻意去了解佛性,就不会了解佛性,如果你放弃了解佛性,则对佛性的真正理解就唾手可得。

坐禅之后,我一般都会讲讲话,但来这里的人主要不是为了听我讲话,而是为了坐禅,我们应该谨记这一点。我讲话的目的,是为了鼓励各位以佛陀的方式坐禅,所以,虽然我们说你有佛性,但如果你对要不要坐禅有所犹豫,或不承认自己是佛,那么你既不会了解佛性也不会了解坐禅。

但是,当你能够以佛陀的方式坐禅,你就会了解我们的襌道。我们不会谈太多道理,但是透过活动,我们却可以彼此沟通。我们应该常常沟通──不论言语或非言语上的沟通。如果忽视这一点,我们就会失去佛教最重要的部分。

 

你就是佛!

不管身在何处,我们都不应该遗忘这种生活方式。这种方式称为「成为佛」、「成为老板」。不管去到哪里,你都应该当周围环境的主人。换句话说,你不应忘掉自己的方向,因为如果你始终以这种方式存在,你就是佛的本身。

没有刻意成为佛的时候,你就会是佛,这就是我们寻求开悟的方法。要达到开悟,就是要始终与佛同在。把禅修生活一再地重复又重复,你就会获得这种理解。要是你忘掉这一点,要是你因为自己的成就而得意或因为挫折而气馁,你的修行就会受到一道厚墙的局限。

你不应该让自己被一道自己建立起来的厚墙所局限,所以坐禅时间到了,你就应该去找师父坐禅,听听他讲话,并且和他谈谈,然后回家去。所有这些程序都是坐禅的一部分,依此而行,不带有任何得失心,你就始终是佛。这是真正的坐禅。这样,你不多久就可明白佛陀开悟后第一句话的真义:「奇哉!一切众生悉有如来智慧德相。

后记 禅心

 

它就是禅心,一个很大、很大的心,这个心就是一切你看得到的东西。你的真心总是与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同在,尽管你不自知,但你的心就在你每个当下所看到的东西。

 

在美国这里,我们无法以日本人的方式界定学禅的佛教徒。在美国,学禅的人都不是出家人,也不是全然的在家人。我的理解是这样的,你不是出家人的话,那么问题不大,你不是全然的在家人反而问题比较大。我想,你们想要的是一些特殊的修行,既不同于纯然出家人的修行,又不同于纯然在家人的修行。我想,那是我们禅者的「僧伽」,也是我们的团体。

但我们得先了解,佛教最初尚未分支以前是用怎样的修行方式,而道元禅师所采用的又是怎样的修行方式。道元禅师说过:「有些人可以达到开悟而有些人达不到。」这很有意思,哪怕这里每个人都用同一种方法修行,但有些人可以达到开悟而有些人达不到。

但这并不打紧,即使我们没有开悟的体验,但只要对修行有正确的态度和了解,能以正确的方法打坐,这本身就是禅。重点是要认真修行,要对大心有所了解,并且深具信心。

 

你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心

我们谈「大心」、「小心」、「佛心」,以及「禅心」,这些用语都有其意义,但它们的意义不应该以经验的方式来理解。我们谈到开悟的经验,而这种经验与一般意义的经验不同,它不被善与恶、时间与空间、过去与未来这些范畴所囿限。开悟是一种超越二分法或感受的经验或意识。

所以,我们不应该问︰「什么是开悟?」问这样的问题,表示你不明白禅的经验为何。开悟是无法用你一般思考的方式来诘问的,只有不把这种思考方式掺和进来,你才能了解禅的经验是什么。

我们必须相信大心,而大心不是一种你能以客体方式经验的东西。大心总是与你同在,就在你左右。你的双眼就在你的左右,因为你看不到你的眼睛,而眼睛也看不到它们自己。眼睛只会看到外面的东西,也就是客体性的东西。如果你反省自己,那被反省到的「我」就不再是你的真我,你不可能把自己投射成为某种客体的对象来加以思考。

总是在你左右的那个心不只是你的心,也是一个普遍心,无异于别人的心。它就是禅心,一个很大、很大的心,这个心就是一切你看得到的东西。你的真心总是与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同在,尽管你不自知,但你的心就在你每个当下所看到的东西。所以,这个心不啻就是万物。

 

看看自己的真心

真心就是一个观看的心,你不能说︰「这是我的自我,我的小心或者有限的心,那才是大心。」你这是画地自限,是把自己的真心给窄化、客体化了。达摩说过︰「想要看到鱼,你必须观看水。」事实上,当你观看水的时候,就会看到真正的鱼。要看到佛性以前,你就要去观看你的心。观看水,则真性自在其中,真实本性就是那被观看的水。当你会说「我坐禅坐得很差」这样的话时,表示佛性已在你之中,只是你没察觉罢了,你刻意去忽视它。

你观看自己的心时,「我」是具有极大的重要性的。但那个「我」不是「大我」,而是这个总是动个不停的我。这个我总是在水中游,也总是振翅飞过浩瀚天空的空气。我所谓的「翅」是指思想与活动,浩瀚的天空就是家,是「我」的家,既没有鸟儿也没有空气。当鱼儿游泳时,鱼儿与水都是鱼儿,除鱼儿之外,别无一物。

各位明白这个道理吗?你不可能透过活体解剖而找到佛性,实相是无法用思考和感触的心灵去捕捉的。每一刹那都专注于你的呼吸,专注于你的坐姿,这就是真实本性。除此之外,「禅」别无奥秘可言。

我们佛教徒不会有唯物或唯心的观念,不会认为物只是心的产物,也不会以为心只是物质的一种属性。我们常常在谈的身与心、心与物,其实都是一体的。但如果各位没听仔细,就会误以为我们谈的是「物质」或「精神」,但我们实际上指出来总是在这一边,那就是「真心」,而所谓「开悟」,就是体认到这真心总是与我们同在,而那是看不见的。各位明白这道理吗?

如果你以为开悟就如同看到天空中一颗灿烂的星星,那就大错特错了。那种像是看到美丽星星的开悟并不是真正的开悟,而是名副其实的外道。你也许不自觉,但你在坐禅时会看到美丽的星星,那是自我与对象的二分观念在作祟。这样的「开悟」拥有再多也只是枉然,那不是追求开悟的正途。

 

强调自由反而使你失去自由

禅宗以我们的真实本性为依归,以我们的「真心」在修行时的表现和体现为依归。禅不依赖特定的教法,也不会用教法来取代修行。我们修禅是为了表现真实本性,不是为了得到开悟。达摩的教法是「即参禅,即参悟」,起初,这或许只是一种信仰,但不久之后,学禅的人就会体验到事情确实是如此。

身体的修行或规范并不容易理解,对美国人来说尤其如此。你们强调自由的观念,而这个自由的观念又以身体以及行动的自由为核心,但这种观念导致你们精神受苦,并且丧失了自由。你认为想要限制你的思想,你认为你的某些想法是不必要的,是痛苦的,或是受缠缚的,但你却不想要去限制你的身体的活动。

 

禅门清规有其道理

正因如此,当初百丈怀海禅师注29才会在中国建立起禅门清规和禅僧的生活方式,他希望透过这种方式,把真心的自由表达出来并且相传下去。我们曹洞宗的禅道,就是以百丈禅师的清规为基础,世世代代相传下来。因此我认为,作为一个美国的禅修团体,我们也应该倣效百丈禅师的做法,订出某些适合于美国的禅修生活方式。

这么说不是在开玩笑,我可是很认真的──但我又不想太过认真,如果我们太过认真,就会丧失了禅的精神,但也不能太儿戏,否则一样会丧失禅的精神。

我们应该要有耐性和恒心,一点一滴地找出怎样的生活方式适合我们,怎样才是我们与自己相处、与别人相处的最佳方式。这样一来,我们就有自己的一套戒律。但建立规范时要小心谨慎,严宽适中,太严格的话会窒碍难行,太宽松的话又会了无作用。我们的规范应该严得足以让人人都服从领导,但也必须是合乎人情、可以遵守的。

禅宗的传统也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在修行中,一点一滴地摸索出来。规范之中不应有任何一点勉强,但规范一旦建立起来,就应该绝对遵守,直到规范有改变的必要为止。这与好或坏、方便或不方便无关,你只要不加质疑地遵守就行了。这样的话,你的心就会获得自由。

重点是要遵守规定,没有例外的时候。于是,你就会了解何谓「清净的禅心」。建立我们自己的修行生活方式意谓着:鼓励人们去过一种更精神性、更足以称为人类的生活方式。我相信有朝一日,美国人一定会有其专属的禅修生活方式。

 

唯有修行能让你体验清净本心

唯一可以体验清净心的方法是修行。我们最内在的本性希望有一些中介、一些方法,让本性可以表现和体现自己。我们透过建立清规来回应这种最内在的需求──历代祖师们都曾透过清规,向我们显示出他们的真实本性。以这种方法,我们就会对修行有精确、深入的理解。我们对于自身的修行必须有更多体验,我们必须至少有一些开悟的体验。

你必须对那个总是与你同在的「大心」深信不疑,你应该要把万物视为是大心的表现,来加以欣赏。这不只是一种信仰,而是一种你不能否认的终极真理。不管修行是难是易,不管理解是难是易,你都非修行不可。是僧是俗并不是重点,透过修行归复你的真实存在,归复那个总是与万物同一、与佛同一的你,这才是重点。

这个「你」是由万物所充分支撑的,现在就起而行吧!各位也许会说那不可能做到,但那是可能的!哪怕一瞬间就可以做到!就是这一瞬间!如果你在这一瞬间可以做到,就表示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到。如果你有这样的信心,那就是你的开悟体验。要是各位对自己的大心怀有强烈信心,那么,即使你还没有达到开悟,你也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佛教徒。

 

大心总是与我们同在

这就是为什么道元禅师会说︰「不要指望所有坐禅的人都可以证悟到这颗与我们总是同在的心。」他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认为大心是在你之外的,是在于你的修行之外的,那是错的,大心总是与我们同在。我老是把这个道理一说再说,就是怕你们不明白。

「禅」并不是只为那些懂得盘腿打坐和有极大慧根的人而设立的,人人皆有佛性,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找出某种方式体现自身的佛性。修行正是为了直接体验人人皆有的佛性,你做的任何事情都应该是对佛性的直接体验。佛性就是指「觉知佛性」。你的努力应该扩及到拯救世间所有的众生。

如果我的话还不够点醒你们,我就会用棒喝的!那你们就会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如果各位现在还不明白,也总会有明白的一天。有朝一日,总会有人明白。听说有个岛从洛杉矶的海岸慢慢漂向西雅图,我会等着它的。

我感觉美国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是极有可能找出人类生活的正道的。各位都相当能抵抗物质的诱惑,并带着一颗非常清净的心──也就是初心,来展开修行。各位都有潜力,能依佛陀的本意来了解他的教法。但我们不能执著于美国人的身分,不能执著于佛教,甚至不能执著于修行。

我们必须抱着初学者的心,放开一切执着,了解万物莫不处于生灭流转之中。除刹那生灭的显现于目前的色相以外,别无一物存在,一物会流转为另一物,让人无法抓住。雨停之前,我们就可以听得到鸟鸣声。哪怕是下着大雪,我们一样可以看到雪花莲和一些新长出的植物。在东方,我们会看得见大黄茎。在日本,我们春天就吃得到黄瓜。


注29:百丈怀海禅师(720~814):马祖道一禅师著名弟子,世称「百丈禅师」。行「一日不作,不日不食」,立「百丈清规」,使禅宗于唐武宗的灭佛运动中度过难关。禅风朴实,禅门五家的沩仰宗和临济宗便出自其门下的沩山灵祐与黄檗希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