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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和另一個自己談談心/武志紅著.—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21.1
ISBN 978-7-5057-5085-2
Ⅰ.①和… Ⅱ.①武… Ⅲ.①心理學-通俗讀物 Ⅳ.①B84-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20)第236434號
書名 和另一個自己談談心
作者 武志紅
出版 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發行 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經銷 新華書店
印刷 河北鵬潤印刷有限公司
規格 880×1230毫米 32開
11.25印張 120千字
版次 2021年1月第1版
印次 2021年1月第1次印刷
書號 ISBN 978-7-5057-5085-2
定價 59.00元(全四冊)
地址 北京市朝陽區西壩河南里17號樓
郵編 100028
電話 (010)64678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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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另一個自己談談心 孤獨
1 關上門,遠離真實
外面的世界充滿敵意,外面的世界太醜惡,所以,我把心門關上……然而,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你會越來越孤僻,覺得外部世界與你的人生越來越黑暗。其實,你真正需要處理的,是你內在的敵意與對自己的不接納。孤僻的人啊,除非你真正享受孤獨,否則,務必打開你的心門,走出去。孤獨時最可怕的是,你會幻想別人與世界是怎樣的,由此遠離了真實。打開心門,與別人和世界互動,勢必將你的內心投射到外部世界,然後去檢驗,將真實世界再“吸回”你的內心。在關係中,在互動中,人的心性才會得到真正的修煉。當然,這話是說給大多數人的。
極致的完美主義和孤獨的“我”聯繫在一起。
當你只能感知到“我”時,你就是活在一元世界裡。也許從根本上來講,世界是完美的,而活在一元世界裡的人會將“我”和“世界”等同起來,於是會下意識地認為“我”也該是完美的。這時候,你左衝右突,好像都不得法,怎樣都不對。
你需要先感知到殘缺,但你感知到“我”是殘缺的,也意味著你看到了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存在著。這時,世界就進入了二元世界。你無須完美,也不可能完美。完美的,是關係,即當“我和你”全然相遇時,才有完美髮生。
“我”是一個人的內部世界,而整個外部世界可以被視為“你”,那麼本質上,“我”和“你”都是完美的。不過要體驗到這一點,人需要走過千山萬水。而在此之前,要先體驗到各種殘缺。
關係中的殘缺,勝過孤獨中的完美。
活在一元世界裡的人會有各種被逼迫的感覺,對自己,對別人。是啊,畢竟他們只能感知到自己是世界唯一的中心,那為什麼萬事萬物(也包括自己)不能聽從自己的意志呢?只有進入二元世界,他們才會知道,別人是別人,自己不能強求。
所以哪怕再難,也要試著走出去。偶爾孤獨可以,但如果一直都是孤獨的狀態,這種孤獨也許一開始會安慰你,但時間一長,你會發現這個困局走下去越來越難。
自閉式的生活,或者叫“宅”,是在內循環中完成一切,讓頭腦的想象、千般情緒與激盪的情感都在自己的世界裡,消化、發酵,乃至腐爛。和外界的聯繫,只通過頭腦的想象,或者電腦的點擊——這兩個“腦”是一回事,都回避了與現實世界的“撞擊”。就像單性繁殖,不過產出物也仍是在自己的世界裡循環、腐爛。
你越來越喜歡你的頭腦,相信你的頭腦……逐漸地,頭腦就完全掌控了你。常見的一個錯誤是,你以為頭腦是你的,其實頭腦有它自己的生命。情感,是兩個人的事;頭腦,是一個人在玩。頭腦發達,易優秀。因為頭腦可以處理好一個人就能搞定之事,如學習。但若使用頭腦詮釋情感,則會出大問題,會陷入臆測,最嚴重時會發展為被迫害妄想。只使用頭腦看世界者,思維看似縝密,但其實根本不能容納別人的信息,所以他看到的只是自己幻想的世界。生命最初,若情感很匱乏,自己太孤獨,任何一個負性刺激都會很可怕。畢竟,嬰兒不能滿足自己的任何需求。他如何對待一個又一個的負性刺激?使用頭腦!許多人說,回顧痛苦的過去,是頭腦讓他們活了下來。這是頭腦的價值,但頭腦的確是一個人在玩,這限制了構建關係。所以,要感謝頭腦,看到頭腦,放下頭腦。
真實的世界是混沌的,即便有秩序,也是渾然天成、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秩序,而頭腦幻想出來的世界,往往是極度清晰、極度有秩序的。但秩序越是清晰且越是簡單,那就越意味著可怕的偏執。一切圍繞著好與壞的思考,若過於簡單、清晰、有秩序,那通常隱藏著可怕的暴力。太孤獨、不能與別人建立情感關係的人,會用大腦對外在的事物進行解讀。結果是,他看到的世界是過於系統化的,並且是過於有敵意的。這種情形發展到極致會成為被迫害妄想,即認為有一個有敵意的體系在迫害他。有此妄想或傾向的人會認為一切事物都有清晰可見的原因,而這其實只是他自己頭腦的過度解讀。
動機論,是人際關係中一個常見的問題。即你發起的行為,我會考慮你的動機是否純淨。相應地,我也會考慮自己的行為、動機是否純淨。但若太過在意動機,就意味著,我對別人很挑剔,對自己也很挑剔。結果,可能我做了很多事,與人交際也不少,但非常累。或者,乾脆我隔絕自己,不做事,也不與人交際。
動機論的核心是:你的動機是純淨的,我才接納你和我建立關係;我的動機是純淨的,我才可以和你建立關係。這種對“絕對好”的追求,是為了剔除壞。有這樣追求的人會覺得,只要有一點壞,關係就不能構建了。特別是,如果對方的動機是壞的,那無論對方做什麼好事,他都覺得是假的,都是為了害人。
自我控制有時會嚴重阻礙我們的心,阻礙我們打開自己的世界,與別人建立親密關係。自我控制最常見的一個現象是,一個人會有意無意地設定一些程序,自己按照這個程序按部就班地生活。若程序被打破,他就會很難受。這樣的人為了保護程序不被打破,會將人際交往減少到最少。但親人整天生活在一起,交往不能減少,於是他會傾向於將親人納入這個程序,結果表現為外部控制。像宅啊,封閉啊,人際交往很少啊……都和這個有關。為了保持程序穩定,他想減少刺激,而人際關係的刺激是最容易衝擊程序的穩定的,所以要減少人際交往。
2 無迴應之地,即是絕境
不是所有累都能用休息來緩解的。孤獨的累,主要是內耗,是你內心分裂出一個想象中的“我”和想象中的“你”,然後兩者爭鬥不休導致的累。這樣的累沒法用休息來緩解,因為休息時,你還是一個人,這種內心分裂出來的累仍然會持續。
做諮詢久了以後,我總結來訪者的個案,看到這樣一個規律:最難療愈的,是缺乏基本人際關係甚至乾脆就徹底孤獨的人;其次難的,是以損耗性關係為主的;常見的,是擁有正常人際關係的,即有滋養性也有損耗性關係的。當你擁有這樣的(有正常人際關係的)關係場時,諮詢真的就比較容易發揮作用。當來訪者缺乏基本的人際關係時,他會將諮詢關係看得無比重要,甚至諮詢關係會成為他生命中唯一的關係。這時,諮詢的難度會大很多很多。當然最好的,是擁有以滋養性關係為主的人際關係場。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孤獨的人內心的黑暗是最多的。可以說,徹底孤獨的人,內心基本是被黑暗人性給充滿的。這樣的人意識上再努力,看上去再善良,他的潛意識中,都是被黑暗人性給充滿了的。
你必須明白這樣的規律:你構建的人際關係的質量,和你內心的黑暗與光明的佔比,是基本匹配的。
徹底孤獨,是因為你感知到,如果構建關係,你只能構建徹底黑暗的關係,所以你乾脆不去構建。
如果你去構建關係,就會構成一個交互系統。你把內在的光明與黑暗投射出去,再將外部世界的光明與黑暗內攝回來。這樣一來,你的內在就有了被外在照亮的機會。
關係中有利用、誘騙、私心與嫉妒,但當關系真正建立時,愛與善就產生了。相反,孤獨與封閉卻會導致黑暗,徹底的孤獨與封閉就會產生全然的黑暗。封閉自我的人,其實是在封閉兩個東西——鎖住自己內在的魔鬼,同時也“切斷”外在魔鬼對自己的攻擊。並且,這個外在魔鬼也是內在魔鬼向外的投射。
聯結是善,心靈呼應與活在當下是至善,而“切斷”聯結會導致黑暗。越是孤獨的人,內在的黑暗就越多。他們因懼怕內在的黑暗,轉而去做好人。但孤獨的好人一旦“爆發”出黑暗,就容易是摧毀性的。
如果你徹底孤獨,就意味著你把生命力徹底“悶爛”了,內心的光明靠想象,可內在的黑暗卻失去了與外界交互的機會。你的生命動力若沒有得到基本的迴應,就會變成黑色能量。於是,當你沉浸在孤獨中時,不僅光明增加不了,還意味著,你的黑暗能量越來越多。
無迴應之地,即是絕境。在這種絕境中長大的人,當關系中缺乏迴應(如對方沒及時回覆自己)時,會習慣性認為對方不喜歡自己。但這大多不是真的,去溝通就會發現,對方只是有自己的事情而已。要是你童年時有過很多缺乏迴應的情景,那麼提醒自己這一點很重要——你很容易將對方的不及時迴應視為對方不喜歡自己。
“你存在,所以我存在。”這句哲言的本意是,上帝存在,所以我存在。它可以延伸為,我發出的聲音得到了你有臨在性的迴應,於是我的聲音就存在了,而我也就有存在感了。迴應的質量,是人際關係質量的根本。
不管你有多好,對別人付出了多少,多有才華,多有錢,多有能力……只要你不能給出有質量的迴應,你的人際關係——特別是親密關係必然出大問題。所以,試著修習這一點。並且,和給出有質量的迴應同等重要的是,要能發出你有感覺的聲音,表達你的欲求。
3 真正緩解累的方式,是進入關係
太多人會覺得外部世界比自己的內心更黑暗,甚至是自己內心善良、光明,而外部世界醜陋、黑暗。當這樣想時,是自戀在發揮作用,這是巨大的自我保護(自欺)。當你逐漸深入外部世界,同時也對自己的內在世界越來越瞭解時,你會看到,外部現實世界是有療愈性的,而且光明度好像好過你自己的內在。
簡單總結是,太孤獨的人不能輕易說:“人際關係讓我失望,因為人際交往都是損耗性的,所以我要自己待著。”
“你存在,所以我存在。”關係的根本,是你有了一面鏡子,可以照見自己是誰,然後藉助這面鏡子去認識自己、展開自己。關係作為鏡子,是真實的。孤獨的自我認識常常是想象,而且是自己弄出來的,一樣缺乏交互作用。
所以,真正緩解累的方式,是進入關係。這裡的關係有兩種:你和人的關係,你和事情的關係。關係中的累,是可以通過休息來緩解的。不過,即便是關係中的累,常常也不能靠獨自休息而緩解。你休息時,身邊仍然需要有信得過的人。人,是關係的動物,此言不虛。
你必須把勁兒使出來,無論是在和愛人的關係中,還是在和事情的關係中。
生命從自戀出發,然後是一個不斷破自戀的過程。這一點說起來容易,做到卻很難。感覺太多人的成長,是在不斷地積攢自戀,然後變得越來越自我感覺良好,最後卻被困在了孤獨中。甚至,他們可能對此都毫無感覺。
4 全能自戀阻礙關係
自戀,是試圖將別人納入自己的體系;愛人,是願意將自己納入對方的體系;真愛,是兩個人走出各自的體系而相遇。
每個嬰兒,最初都覺得自己是神,萬物都和自己渾然一體,一切都按自己的意志運轉。愛,讓嬰兒走出這份原始的自戀,開始看到其他人是和自己一樣的獨立存在,從而開始真正尊重別人的意志。愛,即聯結,而一直處於原始孤獨中的人,則可以說是失聯的人。失聯程度越嚴重,他們越覺得自己宛如神一般。
有神一般自戀的人,外界必須符合他們的意志,否則他們就會有嚴重的失控感與被冒犯感。作為失聯的人,他們做不到為對方著想,理解乃至諒解對方,只會覺得對方在和自己對著幹,並因此變得暴怒,恨不得摧毀對方,乃至摧毀一切。太多暴力和這一點有關。
過度壓抑自己乃至太老實的人,其實也常是有著神一般自戀的人,他們也常有暴怒的情緒,但為了人際交往,也因為他們自己同樣懼怕這份暴怒,所以選擇將暴怒壓下去。而他們一旦失控,就可能做出毀滅性的暴力行為。
一報還一報,不欠別人恩情,這也是失聯會導致的問題之一。一些人過分客氣,深信“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至少,別人每一份付出,自己都要惦記著還一份,否則就難受得要命。難受也是自戀受損:好人,特別是神,是不欠別人東西的,欠了就不好了。這種客氣,從孤獨中產生,繼而又將他們鎖在孤獨中。
沒有單獨的嬰兒,有的只是母嬰關係。若嬰兒處在好的母嬰關係中,那看問題時,就會將母嬰視為一個整體。但若太孤獨,他們就會將母嬰關係割裂開來,覺得自己與媽媽是割裂的兩個人,要一報還一報,這樣自己才是一個孤獨的好人。
生動的、有充沛能量流動的母嬰關係,會讓嬰兒覺得他和媽媽是一體的,並且關鍵是能讓彼此愉悅,這樣就足夠好了。但若缺乏流動與聯結,嬰兒就會忽視關係中能量流動這一關鍵點,而去追求表面上的好,即你付出,我也要付出。
沒有很好地體會過活力在關係中流動的人,在建立關係時會很焦慮,並拼命捕捉對方的信息——這有時反而使得他們在反應中有些遲鈍,然後他們又緊張地思考自己該如何應對。沒覺知到這一點時,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緊張。
察言觀色並非共情,而是頭腦的猜測。它不怎麼碰觸對方的情感,是因為當事人主要使用的是思維邏輯。其中的情感,是當事人自己的焦慮和恐懼,當事人還容易把事情朝糟糕的方面想。它其實是當事人童年時活在高度不安或孤獨中,難和別人建立情感聯結,於是變成用思想去和對方建立關係。所以,所謂“判斷”,都是想象,甚至是妄想。
關係中,我們勢必對別人做判斷,這就引出了一個問題:你對你關於別人的判斷有多篤定?太篤定,會給人一種確定感和掌控感,但也傷害了可能性。並且,這意味著是對別人的強加,是一種入侵。所以,哪怕你的判斷是對的,對方也會討厭。更何況,你的判斷很可能是錯的。
篤定的對立面是模糊。模糊容易讓人不安和焦慮,但也意味著可能性。衡量創造力的一個重要標準,是容忍模糊的能力。因為篤定意味著自戀,意味著活在自己的頭腦中,這自然會“傷害”創造力。模糊則是讓事物與人的本質浮現,這自然意味著創造力。
若對自己的判斷太篤定,那意味著,你只是在和自己的頭腦發生聯繫,而沒有和真實的人建立關係。那怎麼辦?原則是,溝通和澄清。要知道你的判斷無論如何都只是假設而已,你關於別人的想法,必須得到對方的確認,那才可能是真實的。這叫“現實檢驗能力”。若不檢驗就當真,容易變成妄想。
自己對於別人的判斷很篤定,這是嬰兒心理的殘留。嬰兒早期有兩個重要心理——全能自戀和你我不分,即嬰兒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同時又感覺不到自己和媽媽的差異,他覺得自己和媽媽是一體的。母嬰一體和全能自戀結合在一起,就變成:你想什麼,我不用問就知道。
如果你很不善於人際交往,那麼仔細觀察你自己,會發現隱藏著這種邏輯:我對你表達了一種渴望,如果你滿足了我的渴望,這很好;如果沒有滿足,我的渴望立即就會變成暴怒。我不敢向外對你表達我的暴怒,於是向內攻擊自己:“看你這個傻子(或這個蠢貨,或不知天高地厚等),你怎麼這麼不要臉!”
自戀性暴怒才是脆弱的真實表達。暴怒指向外界會變成對外界的破壞力,指向內在就變成了對自己的破壞,即脆弱。暴怒的人和脆弱的人都是一根筋。他們發出渴望時的能量,只能“走獨木橋”:被實現,這時就體驗到生命;要不就是被拒絕,這時就變成死亡的力量,即破壞慾。暴怒中藏著自戀——世界就應該按照我的意願運轉,否則,去死!
很多人情感受傷後會執著地追求:你必須向我道歉,而且要充滿誠意,要達到我心中的預期,然後我才會高高在上地原諒你。這是關係中最具有殺傷力的。
人都自戀而脆弱。執著於讓別人道歉的人,是為了捍衛自己的自戀,但別人為了保護自己的自尊,同樣不會這樣向你道歉。即使對方道歉了,也不可能達到你期待的、帶著誠意的狀態。尊重別人的自戀,一如尊重自己一樣;寬待別人的脆弱,一如寬待自己一樣。
因為情感上嚴重受到傷害而執著於讓對方道歉或想報復對方,都好理解,但常常是,有的人因為一點口角就要對方真誠地道歉,這是由他自己內在太脆弱導致的。好像遇到一點小衝突,他整個人就被撕裂了,於是要對方承認錯誤並保證下次不犯,好像這樣這份撕裂就可再被縫合一樣。
對於處於全能自戀中的人來說,道歉就意味著全能感的崩塌,意味著自我的瓦解,所以他們很難主動道歉。並且,任何意外,不管大小,他們都要找人歸罪。而孩子是父母最容易歸罪的對象,安全,不用擔心被報復。
5 親子關係中的自戀
對於嚴重活在全能自戀中的嬰幼兒來講,他們有一種深刻的渴求——我怎麼做都是對的。他們需要一面鏡子給他們這種照見——你彷彿是全方位的好。精神分析大家科胡特將之稱為“鏡映”。這一點母親比較容易做到,當母親做到這一點時,就意味著母親和孩子在相當程度上融為一體了。
關鍵不是融為了一體,而是在這種情況下,嬰幼兒的動力就能肆無忌憚地伸展出來了。這意味著他們的能量不再只是憋在自體內,而是能流淌到客體上了。這是一切的開始。
這是一個寶貴的階段,但生命不會停在這裡。隨著孩子的能力越來越強,他會越來越渴望獨立。而逐漸地,父親也進入這個關係中了。父親的理性、秩序感等,像是切割性的力量,會將母親與孩子之間的那種融合性的聯結撐開,甚至有時還會“切斷”。這時,母親和孩子之間就有了空隙,然後逐漸變成有了空間。
心靈的成長是一個複雜的過程,它不會簡單地停在一個地方,最初融合性的“鏡映”非常重要。沒有這個,孩子的動力都伸展不出來。這是寶貴的開始,但也只是成長的開始,心靈還需要走向分離,走向複雜,走向獨立。
親子之間,如果講的是愛,發展主要在情感維度方面,那麼情感維度就是平等的。但是,我們強調的是順,孩子要聽父母的話。這強調的是力量維度,也就是力量強弱的權力關係。做諮詢久了,我發現,我們社會的有些家庭關係中,權力爭鬥是主線,情感太匱乏。
太多人不能客觀、如實地評估自己,他們的內在鏡子好像不能照見他們是誰,他們是怎樣的。這常常是因為,自童年起,他們的父母等養育者都活在濃濃的自戀中,根本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對他們產生真正的興趣。
太過於自戀的父母以及其他養育者都還在尋求他人對自己的映射與迴應,特別是自己能控制的孩子對自己的積極關注與迴應,但對於孩子自身是怎樣的,他們沒有能力看見,甚至缺乏基本的興趣。
父母等養育者是孩子最初的鏡子,可在太過自戀的人那裡,你不能指望這面鏡子能照清楚你的模樣。因此,你也難以內化一面平滑的“內在鏡子”。
這樣的父母在所謂“教育孩子”時,其實是教訓孩子以傳遞其權力感:你的事,我說了算,否則給你降點雷霆之怒。所以,孩子最大的錯,是冒犯了這類家長的威嚴感——自戀。這類家長本以為可以做神,至少在弱小的孩子面前可以。太容易對孩子生氣的家長可以好好看看自己這一點。
6 與他人在關係中爭高低
孩子對父母,特別是嬰兒對媽媽的乳房,有一種原始的嫉羨:你擁有一切寶藏,而我必須仰賴你。這是最原始的誰高誰低的問題。出生後最初的幾個月,嬰兒活在全能自戀和共生中。當被媽媽照顧得很好時,他自大得不得了,覺得自己是神。但這種無條件的狂妄是建立在媽媽和他是一體的共生幻覺上的。一旦有了現實能力,他發現媽媽是媽媽,自己是自己,這個幻覺就破滅了。嬰兒會發現,媽媽了不起,媽媽像神一樣。這時候,他會意識到自己的卑微,而媽媽很強大。
意識到媽媽強大如神一樣,嬰兒就面臨一個關鍵選擇:如果媽媽是愛他的善神,那他願意主動向媽媽低頭;如果媽媽是惡神,那他就算低頭了,承認媽媽強大,也是被迫的,而他內心還希望留著原始的自戀感——我才是最牛的那個人。
向善神媽媽低頭後,孩子就學會了感恩,並且因為和媽媽建立了充滿情感的關係,高低差別就不明顯了。這樣,適當的平等感也開始建立。但如果媽媽照顧孩子時是不情願的,或嚴重照顧不周,而孩子又知道自己必須仰賴媽媽,他就會對媽媽的強大有嫉恨。
媽媽或者爸爸等養育者說這類話是非常致命的:“我們養活了你。”這一再提醒孩子,“你不僅欠我們的,還不如我們強,你必須聽我們的”。孩子會學會向父母的強大和權勢低頭,但一旦有機會,也會造反。
為了維護自戀,孩子需要一種狼心狗肺的感覺:我是你們的孩子啊,所以我吃你們的、喝你們的,我不覺得自己低下,誰讓我是你們的血脈。寄養在別人家,孩子就難以有這種感覺,所以會有寄人籬下的低下感。無論對方對自己多好,都會有。
孩子的自戀,嚴重點會導致這種感覺:我吃你們的、喝你們的,但我還要騎在你們頭上。這就是所謂的“小皇帝”。孩子當然知道自己是無理的,因為沒有了共生幻覺,他知道自己是依賴父母的,所以他必須自欺才能做到繼續自大。這份自欺會成為心理問題。
我們從不講平等,反過來可以理解為,我們的關係中到處藏著誰高誰低、誰說了算、誰掌握著權力、誰是服從的一方。當被這種感知控制,但又基本不能在社會上活出高位時,一些父母就特別需要通過欺負孩子來獲得存在感,所以離不開孩子。
本質上還是因為自戀。太自戀時,就渴望外部世界對自己發出的聲音都有迴應,而有權力可以更大程度地保證實現這一點,所以人們才去追逐關係中的高低,即權力。
當體驗不到愛時,人就會在關係中爭高低,並試著讓自己在高位的感覺中保持控制感,以及主體感。爭關係制高點的辦法有很多,如“我很能幹”。還有一些比較微妙的爭奪方式,如“我是好人”。
有一個女子,每到一個工作環境,都會覺得老闆和同事聯手欺負她,但真有人對她好時,她卻很不適應。所以,她尋求的並不是別人好好對她,而是一種優越感:你們是壞人,我是好人,所以我比你們強。
很多人在關係中什麼要求都不提,他們是用這種方式在關係中保持主體性的。
還有人會永遠不放下對方的錯,一吵架就談對方過去的錯。這是為了在這一刻破壞對方的自尊,而保持自己的優越感。
只有感覺到關係中有很多愛和快樂時,權力遊戲才會減少。如果一個人只感覺到關係中充滿權力的爭奪,那就會不顧一切去爭奪主體感、控制感或優越感。如果爭不到,他就會覺得無比羞恥。
親子關係是一個非常好的學習機會。父母當然比孩子強,孩子也欠父母太多,如果父母能讓孩子在親子關係中體驗到愛與快樂,那孩子就可以放下這種爭奪。但如果父母太喜歡爭權力,那孩子就過不了這一關。
追求自戀、高低與權力,根本上還是因為死亡焦慮。當我位置高於你、力量強於你時,我弄死你的可能,就比你弄死我的可能,更大一些。
有了愛,才能有平等(不是物質與客觀上的,而是情感上的)。沒有愛,就必然爭高低,情感上的平等也就蕩然無存。家庭中如果缺少愛,就會有很嚴重的爭高低的情況。這樣會出現三種父親:不敢爭的失敗者,懦弱;敢於爭的霸道者;兩者的綜合,在外面懦弱,在家霸道。
爭高低,是因為自戀,也是權力之爭。它很嚴重時,會很危險。這樣的社會會有太多討好型人格的人。這是要把自己爭高低的勁兒藏起來,甘願一開始就服輸,這樣活得安全一些,但一有機會成為居高位者,這樣的人會比誰都自戀。
7 討好型人格
討好型人格的人與你剛建立關係時,會表現得超級熱情,超級能付出,或對你有超級好的評價。如果遇到這樣的人,最好有一點防備,因為他們很容易對你超級失望、有超級差評,乃至有超級恨意。
這種邏輯的深層含義是:我超級好,所以你不能拒絕我;你超級好,所以不能拒絕我。這是對被拒絕的恐懼。一旦關係中有拒絕性的信息,就有了“壞”出來,而“壞”,是必須被消滅的,因此衍生出了破壞性。
這時,你需要與他適當地拉開距離,讓他一開始就感受到距離的存在。否則,你如果迎合他,給他假象,讓他覺得你與他已經非常親近了,甚至如親人般,那你想拉開距離時,他就容易受傷,甚至暴怒。
瞎大方,也不會換來尊重。因為,這時你是在允許對方剝削你,而剝削與被剝削的關係容易讓剝削者感知為“我比你強”。例如,一位太渴望剝削別人的女士說:“誰對我好,我就會鄙視他。”後來想想,她說得非常有道理,因為那些對她好的人,常常任由自己的邊界被入侵、尊嚴被侵犯。這樣的好,的確軟弱而沒有力量,會讓人看不起。所以,如果你以軟弱的好對別人,就別指望換得對方的愛與尊重。相反,你容易被蔑視和剝削。
太討好你的人,最後多是很難相處的。他們就像在放債,會想辦法討回,並且因為他們會放大自我的價值,有時還成了“放高利貸的”。
規則、邊界和約定很重要,活在邊界清晰的契約中,這種感覺比較清爽吧。相反,一切都藉助道德的名義,那常常是為了剝削,而且黏稠、混亂。
輕易滿足別人要求的人,常常是不能提哪怕一點要求的人。在他們的內心有一個總被拒絕的內在小孩,這使得他們不敢提要求,因為被拒絕會引起強烈的羞恥感,甚至想死。無形中,他們也會將這個內在小孩投射到別人身上。所以,不能拒絕別人,一方面是可憐別人,另一方面則是覺得一旦拒絕對方,就會升起無邊的仇恨。
所以,事情總是配對出現的。一個總是扮聖人的人,會找一個總在提要求,而且很少感恩的人。如此一來,扮聖人的人內心的矛盾就變成了現實的矛盾。通過調整現實的矛盾,可以調整內心,雖然這不容易。
這種關係能夠維繫,是因為他們除了相互粘連、相互折磨外,那個很容易提要求的人可以向外衝,向世界索要,以此打開他們的局面;那個扮聖人的人則可以比較好地收拾局面,成為他們世界裡的穩定劑。
懂事,或許是很深的絕望,是孩子覺得父母(最初是媽媽或第一照顧者)無論如何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而產生的絕望,也或許是有很深的恐懼——父母所說的“別出事,別惹事,惹了我們擺不平”。
若孩子在外面遇到挫折,回家也同樣受挫,他就會覺得無處可去,會陷入絕望。在極少數情況下,絕望會讓他心如磐石。這份堅硬能讓他在社會上生存,但這對孩子來說是很深的傷害。
太容易道歉,太容易內疚,太容易說“對不起”,其功能是,避免被對方攻擊。但這也“封”了對方表達不滿的空間,而真實、飽滿的關係需要雙方堅持自己的立場,並在此基礎上進行溝通。所以,如果你是這樣的人,那你可以試試不急著道歉,讓關係變得更有張力,讓對方與你的不滿和敵意有空間流動。
超級好人最失敗的地方,是在伴侶關係上。好人藏著這樣的邏輯:我為你付出了一切,你要愛我。這種對愛的渴求,自然會在伴侶關係中達到頂峰。可是,伴侶關係的根本邏輯是親密。親密,只能通過真實和敞開才能得到,付出卻沒有這個功效。並且,好人的好,其實還藏著根本性的防禦:真實的我是“壞”的,是沒有人愛的;我若想得到愛,就必須摒棄真實的自己,而成為一個好人。但這個好人是虛假的。面對一個虛假的人,我們沒有辦法對他產生愛與親密。所以,好人越好,他們與伴侶的關係就越疏遠。我們必須牢記這一點:對別人好,可以贏得認可與尊重,但若想與人變得親密,只有一條路——真實和敞開。
8 關係的本質,是誰為誰承受焦慮
人性複雜而矛盾。按道理來說,一個人要完成社會化,就要適應並享受正常的人際關係。但太適應人際關係的人,因為將注意力放到了關係上,並將所處的人際關係邏輯標準化,反而就容易失去對它的反思。這種人際關係會成為他的牢籠。相反,那些不能適應的人,通過不斷反思,就會洞穿其奧秘。
能很好地適應人際關係的人,通常會對人際關係缺乏反思——其實這是從原生家庭得到的一份饋贈。你以為是你意識的邏輯決定了你的人際交往能力,但這份適應是深入骨髓的。所以,有這種可能:適應能力良好的原始人在山洞裡聊天,而程度不一的自閉者痛苦前行。
“關係的本質,是誰向誰投射焦慮,或是誰為誰承受焦慮。”英國精神分析師比昂如是說。自我功能好的人可以接住對方的焦慮。例如,治療師與來訪者,父母與年幼的孩子,在正常情況下,是後者向前者投射焦慮,前者承接並轉換焦慮。但在很多家庭中,常常是父母給孩子製造焦慮,而幼小的孩子接不住焦慮,只能受著。
受著別人投來的焦慮而不能化解,這會導致一個人發展出負愛、負恨與負知識。這是比昂的概念,相對的是去愛、去恨與相關知識。負愛、負恨,是指因愛與恨得不到迴應,於是止住了這份能量。而關於如何止住愛和恨的知識,就是負知識。
負愛、負恨這種表達有點拗口,不如直接說成不愛、不恨。如果不愛、不恨和負知識太多的話,能量就很容易被憋住,於是生命力很容易乾涸。對此,一個朋友說得特別好:“必須入海,才不乾涸。”
9 沒有麻煩,就沒有關係
不麻煩彼此,關係也就無從建立。其實,將關係中的動力視為麻煩,這本身就意味著,一個人在關係中有過很深很深的失望,他知道自己伸向別人的手是不受歡迎的,所以把這叫作“麻煩別人”。有這種麻煩哲學的人,勢必退回到孤獨中。
不敢麻煩別人的人,也逐漸不願讓別人麻煩自己。久而久之,他就會活在致命的孤獨中,像被罩在一個罩子或一層薄膜裡。其實關係的實質,就在於麻煩彼此。沒有麻煩,就沒有情感。
“麻煩”這個詞意味著,你覺得向別人求助,甚至建立關係,是不受歡迎的。有這種邏輯時,你在關係中必然是不自在的。覺得自己的各種動力在關係中都是好的,你才能自在地表達——這時就是人性化的,你也能自如地接受被拒絕。
如果父母心中有愛意和熱情,他們就會帶著歡喜去滿足孩子。這樣孩子就會形成正面思維,帶著自信和一點理直氣壯的勁兒去要幫助、要愛。但如果父母並無熱情,對孩子好都是努力做出來的,那麼孩子即便被滿足了,仍會覺得像傷害了父母一樣,由此孩子就會形成怕麻煩哲學。
缺乏熱情的人,可以努力對別人好,但這時,他會產生付出感。他沒有享受和愉悅,他會覺得對別人好就像是在割肉。所以,關鍵是要把熱情活出來,而後去愛就不再感覺是付出了。
慾望、吶喊、憤怒、喜悅、愛、恨、歇斯底里……這些都是熱情。先是黑色熱情流出,被擁抱後,你會發現原來這就是生命力!熱情流動起來後,你才能享受到人與人之間熱情流動的感覺的美好。這時,你會體驗到,付出與索取、對與錯都沒那麼重要。所以關鍵是,享受流動。
當慾望、情緒等動力在關係中能被接住時,它們就被祝福了,然後它們就可以以人性化的方式表達了。當它們不被接住時,就會被詛咒。這時,我們想表達它們,就會用破壞性的方式。在後一種情況下,我們會壓抑自己的動力,而控制不住地去表達時,就會不自如,也缺乏人性的柔軟與溫度。
可以在和一個人,或者在和一件事,又或者在和一個物的關係中,嘗試一下狂熱,即你全然地、毫不保留地把熱情都釋放在這裡,和這個人、事或物建立很深的關係,去體驗全然飽滿,體驗不留遺憾。
其實,就是建立深度關係。本來想說,和物最容易建立深度關係,和事比較難,和人最難,因為人,特別是戀愛、知己等深度關係不能強求,但其實都不易。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和物建立了超深度關係的人,都是很牛的人,必然是少數。
10 在關係中能做自己的程度,就是這個關係對你的滋養程度
我們不能離開關係而獨活,但有些關係場太過黏稠。在好的關係場中,你能自在地暢遊,而在黏稠的關係場中,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緊緊地盯著。那些盯著你的眼睛也有能量,似乎捆住了你的手腳,讓你難以動彈。如果在黏稠的關係場中長大,你就會下意識地去尋找那些眼睛,因而你寸步難行。
黏稠的關係場容易導致一個現象:你不能出錯。稍有差池,那些眼睛便會不高興。如果你發現你特別不能接受自己出錯,那就意味著,你行動的空間非常狹小。覺知到這一點,可以試試讓自己犯一些理性上和事實上無關緊要的錯,並對自己說:“沒關係。”
你是否感覺到被誰緊緊地盯著,稍有不對,對方就會極其不高興,甚至敵意大爆發?你是否也在用你挑剔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對方?你密集的盯視,也會給對方造成巨大的壓力。常見的一種伴侶模式:雙方都戰戰兢兢地應對對方,但同時,自己又是對方戰戰兢兢的原因。
我們由衷地希望別人滿意。特別是自我未成形的人,他人是其鏡子,他的一舉一動是否有意義,都取決於鏡子如何迴應他。他若直接要求鏡子按照他的感覺迴應他,就對鏡子——另一個活生生的人構成了強烈的制約。如果鏡子的自我也未成形,他們就會相互“絞殺”。
我們需要被看見,而那得是帶著理解、愛與接納的眼睛。但在黏稠的關係場中,我們遇到的眼睛和我們自己的眼睛,多是苛刻、評價、不夠友好的眼睛,至少也是有很多要求的眼睛——你必須符合對方的期待。願我們先“放鬆”自己的眼睛,讓它溫柔。
在黏稠的關係場中,你什麼都還沒做,就已累得不行,因為你的很多能量在你沒有覺知的情形下就在應對著那些盯著你的眼睛。所以,過年後的節後綜合徵,我覺得不大成立。相反,對太多人來說,離開作為黏稠關係場的家鄉與各路親戚,回到小家庭和工作中,反而是很大的放鬆。
除非能在關係中自由表達,否則關係很難直接愉悅你。這意味著,在關係中,你就是在做你自己,而不是在做一個好人或假人,愛與恨、怒與樂、美與醜,你可以讓它們較自由地流動。若很難做到這一點,關係就會讓你很累。你必須找到大塊兒獨處的時間,才能不必考慮任何人,而得到休息。
自由表達,表達什麼?用弗洛伊德的話說,是表達性與攻擊。用溫尼科特的話說,是表達活力。性與攻擊的說法讓人不安,但這很真實。當壓抑的來訪者能在關係中坦誠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時,他們的自由感立即就會增加。活力的說法更好,那就意味著你的一切動力都讓它以人性化的方式表達出來。
在關係中能做自己的程度,也就是這個關係對你的滋養程度。如果做自己的部分匱乏,那麼這個關係看上去再好,也會讓你逐漸乾癟、枯萎。
11 家庭關係
(1)夫妻關係是一切關係中的No.1
重男輕女,威權主義,再加上大家族,導致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媳婦是孤零零地“進入”一個大家族的,還有各種“設計”是排斥她、打壓她的。如果這個家族中的關鍵人物太自戀,那這份打壓可能會變得很可怕。
媳婦通常是沒有權力的,她的權力一般建立在孩子身上。等她生了孩子,特別是兒子——如果有幾個孩子更不一樣——就可以因為母子關係的特有屬性,通過控制孩子,讓孩子與自己形成母子同盟,去對抗大家族,或者對抗自己丈夫與婆婆的舊母子同盟。
有時是因為丈夫與婆婆的母子同盟關係太緊密,有時也是媳婦有問題。媳婦如果沒怎麼發展出關係維度的感知,而是主要停留在自戀維度上,那僅僅是“有點孤零零的”這一條,就可以讓她使用權力規則保護自己了。
所以,最好的狀態是,夫妻關係是家裡的核心。當秉持這個規則時,夫妻關係可以稱為家裡的定海神針。為什麼?因為孩子的心必然是同時愛父母的,如果父母之間的夫妻關係出現了嚴重失衡,甚至敵對,那麼孩子容易“被撕裂”。如果變成親子關係是核心,那就意味著,丈夫先是和婆婆構成了母子同盟,於是一個小家庭就失衡了。然後在失衡的態勢下,媳婦自然容易去和自己的孩子構建同盟。這樣就形成了循環。
(2)關於老人帶孩子
很多話題,我們只看表面意思,發現呈現出來的是一回事,但深入看其真相,往往呈現出來的是另一回事。
例如“啃老”,大家談論這件事時,基本上講的都是年輕人不負責,依附父母,“啃食”父母。這種事的確發生了不少,但在我們的社會中,同樣有為數不少的,是父母不想與長大的孩子分離,是很多父母在吸孩子的“奶”——他們的精神生命。
老人帶孩子這件事也是一樣的。的確,很多年輕人是希望父母過來給自己帶孩子,但我見過的太多個案和現實故事是,老人非要過來帶孩子,或者非要把孩子帶走。年輕人不接受,老人就大鬧。
父母進入小夫妻的家,這也是年輕人家庭隱患的開始。農村不說,就說在城市裡,太多小夫妻的婚姻破裂,是從父母(常見公婆)過來帶孩子,然後老人想在孩子家做主人開始的。
我們的社會正處於轉型期。過去的傳統社會是以集體性和男權為主的,具體就是,雖然女人生養了孩子,但孩子冠男方姓,也住在男方家,以和男方父母等家人一起生活為主。現代社會則是以核心小家庭為主,現在的很多社會規範,例如很多法律信念,是因此而設計的。但假如家庭仍然以舊社會的規範來運轉,法律卻簡單地以現代社會的規範來判案,而看不到案子中的案中案,就可能會製造一些隱性傷害。而年輕的母親,即“嫁”到男方家庭體系中的孤獨女性,可能再一次被盤剝。
心理諮詢中有一項技術叫“具體化”,就是要不斷地問細節,這樣才能弄清楚一件事。像“啃老”和“該不該讓老人帶孩子”這兩個話題,從表面上看,父母(或老人)被視為被剝削的一方,可如果一瞭解細節,你會發現,事實可能是相反的。
沒有自我的人,老了後會發現,除了弄孩子,好像什麼都提不起勁兒來。這是所謂“天倫之樂”導致的一個結果。
成年人彼此間找存在感不易,但都容易在孩子這兒找到:一、孩子的心靈是敞開的,易聯結,可治孤獨;二、孩子的需求簡單,一旦被滿足會特有感覺,會強烈地感染大人;三、孩子的力量弱,成年人在孩子面前很容易有優越感。帶孩子是不易,但這些好處也不能忽視。
父母不要玩意志的轉嫁,即將自己沒有實現的意志(如願望)強加到孩子身上,讓孩子替自己完成。
這是一個簡單的道理,但現實生活中會看到,太多人不可避免地為父母的願望而活。這涉及兩種情形:一種是,父母非常明確地把自己的願望強加給孩子,逼迫孩子按自己的願望來,這是顯性的轉嫁;另一種是,隱形的轉嫁,父母並沒有在意識層面這麼做,但當父母自己的人生有巨大欠缺時,孩子出於對父母的愛,就會替父母補上這一塊兒。
在我們的社會中,我們的上幾代人,在幾乎沒有個人意志伸展的空間時,他們的人生不可避免地有了巨大的欠缺。結果,他們的下一代因為以上兩種意志的轉嫁(明確的和隱形的),或叫“意志的接力”,很容易就變成,自己的人生在為上一代人的意志而活。但在最近的這幾十年裡,我們的社會的確有了越來越大的個人意志伸展的空間,所以在為父母意志而活的時候,人們也部分地伸展開了自己。
到了第三代,才終於有了真正為自己而活的空間。他們輕裝上陣,很容易感覺到生命是如此美好,“有大把美好的時光可以浪費”。他們自我,雖然他們看上去不那麼拼,但因為他們比較少浪費生命在別人的意志上,所以反而更容易爆發出生命力。
培養一個貴族,需要三代人。讓孩子能一開始就為自己而活,這看來也要三代人的努力。
法國精神分析學家拉康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即孩子會“慾望著父母的慾望”,卻以為這是自己的慾望。所以,孩子替父母而活,這是很容易發生的事。如果父母還有意識地給孩子強加自己的意志,就更麻煩。
從這一點來講,父母能活出自己,就是給孩子自然而然的莫大祝福。
從根本上來講,就是每個人活出自己,從“角色”中解脫出來。父母知道展開生命是什麼感覺,因此鼓勵孩子去走自己的路。但如果父母還沒“活開”,還處於恐懼中,就很難避免要去“抓住”孩子,因為孩子滿足了他們的很多需要。
(3)媽媽凝視過你,你即能凝視萬物
英國心理學家萊因說,“存在等於被感知”。也就是說,你感知到我的感受,我才發現自己原來是這般存在著。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人的存在感,來自他的感受被另一個人看到。一個人最初的存在感,來自他的感受被媽媽和其他親人看到。相應地,不存在感就源於感受沒被確認。這種情況有很多種形式,常見的有三種:忽視,雙重矛盾,殭屍化。忽視很容易理解,就是媽媽或其他親人在,但他們要麼是沒有看見你,要麼是沒能力看見你。極端忽視,會導致極端羞恥感——生而為人,對不起。沒被愛照見,存在本身就像是錯誤的。
母子關係中,最動人的一個畫面是,尚蹣跚學步的孩子在玩耍——玩耍即探索世界,他很專注,但他不斷地回頭看,要確定媽媽在不在,有時還要與媽媽分享。媽媽在,他就能專注;媽媽不在,他會恐慌,乃至大哭,專注也就不可能了。所以,專注與愛是在一起的。媽媽凝視過你,你即能凝視萬物。
很多新媽媽會苛責自己,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對犯過的一點錯都謹記於心,並懊悔不已。她們在要求自己做完美媽媽。之所以如此,往往是她們做孩子時得到的母愛很差,於是幻想有一個完美媽媽照顧自己。做媽媽後,她們會自動用這個完美媽媽的形象來要求自己。
母愛被放到至高無上的位置上,母親的責任成了難以言說的重擔。我們社會上的很多女性,只有做母親時才有地位與價值,做女孩時會被忽略,甚至被“殺死”。做性感、“綻放”的女人的話,會被敵視、被妖魔化。女性的主體地位被剝奪,這或許是母親產生怨氣的根本原因吧。
(4)無條件的愛
一次上課,老師佈置了一個練習:找一個拍檔,分別扮演母親和兒子,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然後做母親的依次表現四種母親的形象,各兩三分鐘即可。四種母親是:無條件愛的媽媽、永遠否定的媽媽、吞沒的媽媽和抑鬱的媽媽。
當扮演無條件愛的媽媽時,我秒入狀態。我對面的夥伴,是我非常熟悉的朋友。以前看著她的時候,我會有各種覺知到和覺知不到的評價,如不夠高、神情太緊繃等,但當扮演“無條件愛的媽媽”而進入狀態時,這些評價竟然都消失了。這時,我看著她,只有接納,沒有了一絲一毫的評價。然後,我覺得她就是完美的,沒有任何缺點,她的任何一個細節和她的整個存在都像是閃著光。
當我帶著這種感覺看著她時,她瞬間淚如雨下。
能這樣做,我想是因為這是媽媽給我的禮物。雖然我一身缺點,但在媽媽的眼裡,我是完美的,她對我沒有任何挑剔。
不過反過來,等我的夥伴做“無條件愛的媽媽”時,她進入不了狀態。當扮演“吞沒的媽媽”(沒有邊界的媽媽)時,她非常有感覺,因為這就是她本來的樣子。
但是我相信,每個人都體驗過被“無條件地愛”是什麼感覺。那麼,做這個練習前,你可以好好回味一下,你體驗到這種愛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然後帶入這個練習中。
甚至,我認為,我們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知道“無條件的愛”是什麼感覺,所以你也可以想象這種情景,然後帶著它進入練習中。
(5)父母對孩子的愛,指向分離
你別那麼優秀,你差一點,我的優越感就不會被破壞,你也更容易被操控。還有,你離開我也就沒那麼容易了——很多親子關係和伴侶關係中藏著這種信息。優秀指向分離,愚昧指向忠誠。一個人的優秀,的確意味著他擁有更大的自由,意味著他比較容易和你分離,而走向開闊的世界。
或者,你是這樣一種優秀:除了擁有一種卓越的謀生技能外,其他方面,你是個白痴。這樣,你也沒有離開我的能力,如書呆子。
逼孩子學習,卻不培養他生活的能力,更不讓他鍛鍊身體,就藏著這個邏輯:你不能發展能導致自由行動的技能。很多人有此意象:自己有一個碩大的腦袋,而胳膊和腿被控制,甚至被斬斷了,如同人彘。我們一直都缺乏遷徙的自由。
生命力需要伸展空間。嬰幼兒時,主要是在媽媽的懷抱中伸展;做學生時,主要是在家庭和學校中伸展。這兩個階段,在正常情形下,像是在有保護的實驗室裡做練習。長大後,則要在廣闊的天地間伸展。一直待在媽媽的懷抱與限制中,就難以展開自己的人生,生命力便被壓制住了。
父母對孩子的愛指向分離。最初,所有孩子都戀母,最初與母親猶如共同體,而逐漸地,孩子需要完成與媽媽的分離。這個分離過程,需要媽媽允許,還需要父親強有力的介入。如分離不能完成,就會導致出現“媽寶男”“媽寶女”,特別是“媽寶男”這一經典形象。
孩子成為一個精神獨立的生命,需要先在心理上完成“弒母”——不管你是怎樣的,我都想奔向寬廣的世界,而後完成心理上的“弒父”。如果總是將父母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孩子的心理空間就不可避免地變得狹小。如果父母鼓勵孩子走向獨立,那麼這會變得簡單很多。
太多父母剋制不住地“入侵”孩子,所以,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可以很簡單:父母不嚴重地入侵孩子就好。一個孩子,如果沒有揹負父母轉嫁的使命,不用分擔父母的嚴重痛苦,也沒有被父母的權力意志嚴重入侵,基本安全,以及生理需求得到了保障,那麼他想不贏都難。
生命的意義在於選擇,但每一次選擇都是賭博,而用以投擲的骰子就是我們的肉身。
很多父母代替孩子做決定,實際上是剝奪了孩子人生的快樂。這相當於讓自己享受了兩輩子選擇的快樂,而讓自己的孩子一輩子也沒活過。一個人活著的價值,就在於自己可以做選擇啊。
一個人的福祉,不能交給另一個人去負責,哪怕按道理來說你應該最愛你的父母,並且他們是真心為你好。但當他們為你的生命做選擇時,是很容易變得極其不靠譜的。
做總是正確的父母,不如做給孩子空間的父母。因為重要的不是父母總能正確地給予孩子具體的指導,而是孩子自身的能量能否在一個開闊的空間裡流動。在這種流動中,孩子的天賦自由發揮,並形成自己的體驗與觀念。父母如果總是指導孩子,那麼即便每一次具體的指導都是正確的,也常常會“切斷”孩子自己的能量流動。
曾見到一個被譽為“完美父親”的男人,他的兒子出現了大問題。與這個男孩(“完美父親”的兒子)聊天時,他不無心酸地說:“我和父親的關係裡有‘兩個凡是’:凡是我做的決定,永遠都是錯誤的;凡是父親做的決定,永遠都是正確的。”這位父親聰明、睿智,卻限制了孩子的空間。
(6)犧牲感
犧牲感是一個糟糕的東西。當你有了犧牲感時,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道德優越感。並且,不可避免地,你還會有付出感——不管你是否在意識上承認,覺得別人欠你的,讓你有犧牲感的對象會對你有虧欠感,以及內疚。犧牲感和付出感,也意味著你失去了自己的中心,把自己掛在了對方身上。
“一切為了孩子。”它的真正含義是,一切歸因於孩子。
犧牲感和付出感一樣需要理解和接納,然後,可能有自然而然的轉化。一個嚴重失去自己主體性的人,他並不能通過攻擊、否定自己來放下犧牲感和付出感。人生不易,“人艱要拆”,只是要溫柔點。
被犧牲感和付出感纏繞時,人就失去了主體性,總是不能主動做選擇。然而,當你真的在一個重大事件中充分做了主動選擇,而展現了你的主體性時,你會發現,雖然愛恨情仇帶來的體驗太深,卻沒有遺憾。遺憾,總是和沒有充分活過聯繫在一起。
“我是為了你”,當你使用這句話時,它的潛臺詞是:“一切責任和其中的‘壞’,都將由你承擔,而我是好心的,所以要被免除一切責任與愧疚。”
“這是我的選擇”,這句話可以說是在“我是為了你”的對立面。當確定這一點時,你承擔了自己的責任。同時,你也會更充分地體驗到這一選擇產生的各種可能,從而豐富並強大你自己。
要做好“這是我的選擇”,首先得守護好說“不”的權力,即“那不是我的選擇”。如果你總是被迫接受別人給的選擇,還說“這是我的選擇”,那你會活不下去的。我們的社會上那麼多人愛說“我是為了你”,是因為不被允許“我是為了自己”。
付出型的人,因為太難享受生命,所以容易無意識地追求痛苦上的平等。我付出這麼多,我真的很辛苦,你要回報我,以你自己的痛苦。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太辛苦操勞的父母難以分享孩子的開心。伴侶之間,公司裡的同事之間,也有這一邏輯。
最重要的一點是,要先照顧好自己。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感覺自己簡直是走過千山萬水才真正認識到。不要動不動就想犧牲,那樣你會有怨氣,會讓周圍的人覺得對你有虧欠;不要動不動就倡導犧牲,那很可能是在誘導別人接受被剝削。在照顧好自己的基礎上,在形成了健康自戀、真實自我的基礎上,去愛別人,乃至愛世界。
拿出真我,才能享受。普通層面上,就是展開你的動力,如自戀(權力)、性和攻擊性,當它們自然流動時,就有享受產生。過得苦哈哈的人隱去了它們,隱去了真自我。所謂“付出”,就是圍著別人的感受轉,可別人如果真快樂了,他們又會嫉妒和失落。
(7)苦情戲
苦情,或者說賣慘,好像是我們文化裡的一個普遍現象。我們比較少講幸福和快樂,而是不斷地強調某個人很努力、付出很多、很無我、很苦,例如父母、教師、醫生、人民公僕,例如自己。
一個女孩發現老公特別喜歡說,“老婆,你看我好可憐”,他甚至動不動就說自己凍著了,餓著了。這時候,他要的就是自己的可憐和慘被看到。但是,如果你為他做了點什麼,提前把他可憐背後的需求給滿足了,那他甚至會不高興。
不少來訪者發現自己的某個家人有強烈的這種傾向,他們很愛付出,不為自己花錢,但他們要換取一種東西——道德資本。我有了道德資本,你要回報我一些東西,例如親近、認可,至少是“請不要攻擊我”。最糟糕的是,“你要聽我的話”,而且我們關係的一切問題都是因為有慾望、想享受的你。
玩苦情戲的人,很容易和幸福、快樂無緣。
有的人追求“我比你強”,而有的人追求“我比你好”。演苦情戲時,很容易獲得這種感覺——我這麼好。
苦情戲是一種三角化的遊戲,不只是演給自己和對方看,也是演給觀眾看的。在集體主義中,觀眾有集體,也有大家長。真心實意演苦情戲的人,是通過滅掉自己的欲求來向集體和大家長顯示自己沒有私心,自己是安全的。
(8)逼孩子聽話,相當於給孩子喂毒
對一個人最嚴重的傷害是,持續地、全方位地、密不透風地、不停歇地告訴他:“你的感覺是不可靠的,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你的自發性選擇都是錯的……你要按照我說的來做。不然,我就罵你、揍你、教育你,直到你聽話。”
重點在於那簡單的詞語——聽話。不把“你”的自我滅掉,你怎麼會聽“我”的話?
逼孩子聽話,相當於給孩子喂毒。這聽起來有點驚悚,但在身體層面容易成真,因為孩子被逼迫順從大人,他會產生恨意。當恨意轉向身體時,就容易傷害身體,甚至導致疾病。
持續地否定孩子,容易將孩子的自我連根拔起。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人,會不知何謂自己的感覺,他只能活在塞滿了別人話語的頭腦中,而不能與自己的心、身體聯結。具體就是不能以自己的感覺為中心,甚至都找不到自己的感覺。
當你持續地否定一個人時,必須這樣去想自己的基本動力——你可能並不希望對方優秀。當孩子被父母持續否定時,一樣可以如此思考。不過,你還是要追求優秀,但不是為了讓父母開心,而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好。
父母當然需要教孩子,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教的時候,要知道自己的侷限。或者說,得問問自己:教孩子的時候,真的是出於孩子的需要,還是出於自戀。如果出於自戀,父母教孩子時,就總會追求這種感覺:我比你強,我比你懂得多。而孩子也容易配合父母,就真的把自己弄得不如父母了。
孩子七八歲了,父母還教孩子掰著手指頭數數。這太落後了,但用這個方法的大有人在。被別人指出來時,父母就有被打臉感,這時也是自戀受損。這種受損有必要,因為這樣才能改變,勝過繼續那樣教孩子。
(9)喜歡控制孩子的父母
每個人發出自己的聲音時,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對別人的迴應做出預估,並據此進行調整。自我匱乏的人,發出自己的聲音時,會猶豫或不情願。發出後,又非常擔心別人會給自己不好的迴應。如果可能的話,他們期待自己每發出一次聲音都能得到完美的迴應。
所以,有些父母每當有付出時,容易對孩子強調他們的付出有多了不起,他們多偉大,“你不能忘恩啊”。你若忘恩了,他們發出的聲音就等於沒有好的迴應了,這意味著,他們發出的聲音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這些父母存在的意義,需要孩子來確認。
這種恩情,特別讓人難以接受,關鍵在於此。我是如此匱乏的人,可我還是冒險對你付出了,這時你若不把我的付出當回事,我就等於是個蠢貨。理解了這一點的話,對於這種付出,還是給予理解吧。其實,許多父母並不求物質回報,他們希望的是,自己發出的聲音能被確認有效並是好的。
太自戀的父母,也是太脆弱的父母。他們會對孩子好,但希望孩子承認這一點。孩子如若有一點不滿,他們就會從自戀陷入無能感中。這時,他們會立即反擊,譬如攻擊孩子,讓孩子陷在無能感中,從而保護他們的自戀。
有些父母會一遍遍地對孩子說,“我對你做了什麼什麼,你可不要忘恩”“你要是辜負了我,就是不孝子”,等等。他們這樣說,是因為他們心中的愛太少,他們很害怕自己付出的愛沒有迴應。同時,他們又自戀地想,自己的愛如此寶貴,一點點愛都應該收到巨大的回報。
父母的這種做法,從孩子的角度來看,當孩子沒覺醒時,這會讓他們很有愧疚感,並因愧疚而生出所謂的“感恩”(真正的感恩是出自愛意,而所謂的“感恩”是出自惶恐),但孩子開始清醒後,父母這樣做會引起他們很大的反感。但從父母的角度來看,這樣做關鍵是為了維護他們脆弱的自戀。他們懼怕付出沒有迴應,那時心就會化作碎片。都不易。
有的父母喜歡控制孩子,這是一方面體現,另一方面是,他們的孩子也會邀請父母乃至別人控制自己。原因有多個:第一,有人管意味著被照顧,自己省事很多;第二,被控制者可以說事情都不是自己選的,所以不必負責;第三,控制與被控制,構成了一種雙方都習慣的親密關係,而自由意志意味著孤獨。
控制慾太強時,必然追求簡單。當試圖控制別人時,一樣會希望對方簡單,由此會導致對各種事物的閹割。當不去控制時,萬物會自然生長,並且會趨向複雜。複雜意味著美和創造力,意味著生命力。複雜意味著強大的生能量,而控制背後卻藏著閹割與死亡。
自然生長的複雜中,蘊藏著美妙的秩序,強控制導致的秩序則缺乏這種美妙。例如,強迫症患者整潔的家,就和“美妙”二字沒有關係。
控制很重要,但最好是服膺於事物的規律,而不是自己的頭腦想象。
強控制是一種極深的不信任,是認為自己不能控制的邊界之外,有敵意存在。而放下對其他存在的控制,自然是很深的信任,是深信自己不能控制的邊界之外,有善意存在。父母對孩子嚴厲控制時,孩子接收到的信息就是,“我不相信你,你是壞的”。
同理,父母主動製造挫折教育是很愚蠢的,因為現實的挫折,對誰來講都已足夠,如果直面的話。父母的挫折教育,是自戀的辯解:“我們對你太好了,現實不會這樣,所以要給你弄些挫折感,讓你明白現實的殘酷。”父母真正要說的是:“我們太好了!”但父母正是孩子挫折感的主要來源,直面這一點,是父母需要面對的挫折教育。
(10)人際關係中的界限
共生著的家庭的氛圍,就像一鍋濃濃的、化不開的粥,必會引起消化不良。這鍋粥中有愛、滿足與幸福,也有恨、匱乏與痛苦,還有競爭與廝殺,以及難言的興奮與愧疚。當這鍋粥能被“梳理”成各種清晰的感受時,家人就可以消化了。當然,如果家人不是都共生在一起,而是有界限地活著,梳理的工作就可以省了。
有的父母對孩子的強烈需求,是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共生需求,會導致孩子的生命力被“絞殺”。甚至可以說,太過於黏稠的關係,會使很多生命力被吞噬。
有的父母對孩子的需求是時間上的共生需求,如一些孩子離開父母去讀大學了,父母仍一天給孩子打幾個電話,甚至每天跟孩子視頻。有的父母想要的是空間上的共生,如孩子很大了,還和父母(常見的是媽媽)睡一張床,或者孩子成家了,父母還和孩子住在一起。父母黏稠的、無處不在的盯視,會讓孩子失去發展的自由。
一個人能否有獨立的空間極為重要。在這個獨立的空間裡,他說了算,他可以將其他人的目光和評價屏蔽在空間之外。這個空間可容納他的一切想象,以及一切人性,如自私、慾望、背叛與暴力等。它們的流動,是創造力的根源。沒有空間,就沒有“我”。
固著於共生心理的人,會渴望別人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己。兩個人毫無縫隙,完全貼合,感覺這樣才夠親密。但同時,這雙眼睛也會變成苛刻的監視儀。既然是共生,那不僅是對方要符合自己全部的期待,自己一樣也要符合對方全部的期待,於是彼此都沒了空間。
界限,在人際關係中極為重要,但有的家庭中,有太多“吞沒”,很多長輩太強調晚輩要聽話。結果,那些太聽話、太懂事、太為別人著想,而不能主動樹立界限的人,會有特殊的劃分界限的方式:不聽,不看,不說。有一般性的不聽、不看、不說,也有器質性的,即聽覺、視覺出問題,或說話能力變得非常差。
界限的對立面,不是親密,而是共生。親密,是兩個獨立的人的融合,共生則是兩個人消除差異而融成一個人。而這需要你變成我的一部分,你要和我想的一樣。所以,共生沒差異,也沒界限,差異和界限會讓共生感崩毀。對共生關係來講,界限簡直就是死亡。
人,是有界限的,有人際界限、能力限度等。神,是沒有界限的,什麼都該聽到,什麼都該做到。如果你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或者想改變他們,讓他們說你好,又或者想改變自己,讓他們認為你好,那意味著,你缺乏最基本的界限,並在追求讓自己成為神。
(11)沒有敵意的堅決和不含誘惑的深情
如何拒絕你?沒有敵意的堅決。如何深愛你?不含誘惑的深情。心理學家科胡特創造了這兩個充滿詩意的短語。前者,就是我不答應你時,我堅決,但毫無敵意,不會說你錯了。後者,就是我愛就愛了,無條件,也不會誘惑你需求我。敵意與誘惑,都是讓對方後退或前進,而躲避你。相反的兩個短語是,“飽含不滿的猶豫”和“不含深情的誘惑”。前者是說,你這麼做我不高興,你那麼做我也不高興,但若你問我怎麼辦,我會說,你自己想。後者如一夜情,而在親子關係中,常見的現象是,父母用獎勵或鼓勵誘惑孩子的某種慾望,這種慾望是父母所期待的。父母用獎勵來誘惑孩子符合自己的預期,孩子則用討好等方式,誘惑父母的認可與關注。這都會令孩子有羞愧感。父母的做法讓孩子以為真實的自己不值得愛。孩子若誘惑了父母,在被關注的一剎那,孩子會高興,但緊接著是失落與羞恥。
深情,是無法因誘惑而產生的。不光深情,任何感情或情緒,不管是所謂“正性的”還是“負性的”,如果是因另一個人誘惑產生的,而不是一個人自發生出的,都是一種玩弄。當然,事情的另一面是,誘惑相當普遍。正因如此,深情才更顯寶貴。
人類的感情,最寶貴之處在於人們的自發性,而不是為了某種目的。如馬丁·布伯說:“我與你的關係有一個前提——不將對方視為實現自己某種目標的工具和對象。”有些心理學工作者認為自己掌握了心理規律,所以可以有目的地塑造孩子,引出孩子某種更好的情感來,這是對感情的褻瀆。
一旦將對方視為實現自己目標的工具和對象,你們的關係就會淪為“我與它”的關係。但馬丁·布伯強調,“我與你”是瞬間,而“我與它”無所不在。意識到“我與它”的恆常存在,會讓自己更寬容、不偏激。不過,我們得知道,“我與你”的瞬間才能將生命點亮。並且,不能因為給目的披上了正當的外衣,就可以在玩弄別人時沾沾自喜。
(12)逃離原生家庭
有時,逃離也非常重要,當然得有前提——有一個可逃離的空間。古希臘之所以很早就開啟了民主的進程,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它的地理特點便於人逃離:附近有愛琴海和眾多島嶼,再遠一點是地中海。逃離太方便了,雖然希臘是多山地形。而且,民主與專制,最初就是在父親與兒子之間。當父親的權力太大,對孩子的盤剝太嚴重時,年輕人逃走就是了。這種局面導致老人不得不讓步。這是民主的源頭。
現代社會,如果家長對孩子太過分,此時若有可以容易逃走的空間,年輕人一定要重視這份資源(可逃跑的空間)。古希臘時代,男孩可能會逃走,但女孩只怕還沒有可逃離的空間,而現代社會,成年女性一樣有可逃離的自由。
好好使用這種自由,如果你的家庭讓你有窒息感,你可以少回去,甚至不回去。這會倒逼家庭中的一些老人向孩子低頭。
並且,有了這種經歷後,你對這個社會的警惕性要高一些,要好好保護自己。
有的家庭有時候很殘酷,當使用你的肉身為家庭謀婚姻利益時,尤其殘酷。以前一個調查顯示,青春期和成年早期的中國女性,自殺比例很高。我想原因就是,她們被盤剝得太嚴重了,先是被孃家無情地利用,如換親這種可怕的事,結婚後在婆家還要被壓榨。
如果你連自己的身體都不能掌控,那你不是奴隸是什麼?同時,又有廣闊的自由天地在等著你,為什麼要猶豫?
12 兩性關係
(1)不能構建愛的關係,就只能構建幻想中的關係
一個人如果有優秀的條件,會讓人一開始容易喜歡上他,但最後情感的深度,主要取決於親密程度。防禦親密的人,自身條件再優秀,也不可避免地會遭受情感上的打擊。
一想親近,先想到了分離;去愛之前,先體驗到的是愛而不能;被愛的渴望被喚醒前,先喚醒的是對愛的絕望……多少人有這樣的想法。愛一個人,就會變成傻瓜。傻瓜感,對於自我脆弱的人來說,是一種自我破碎。為了保護自我的完整性,我們會選擇不成為傻瓜,不讓自己有這種可怕的破碎感。最怕破碎的人,常待在自閉的世界裡,用腦波發出愛的信息,卻不能將愛變成行動,因為軟塌塌的自我不能發起愛的行為,也不能承受在愛中受傷。
太多人發現自己不能投入地去愛一個人,不能投入地去做一份工作。這應該有許多原因,其中一個常見的原因是,和一個人或事物建立很深的關係,會讓我們害怕,我們害怕愛上這個人或這個事物。
不能構建愛的關係,就只能構建幻想中的關係。而幻想中的關係總意味著一種基本的分裂:要麼自己是好的,而對方是壞的;要麼自己是壞的,而對方是好的。前者會讓自己恐懼被對方“汙染”,後者則讓自己害怕“汙染”對方。隨著愛的關係的構建,好與壞也就逐漸融合了。
在與一般的朋友相處時,我們看似放鬆自在,但其實是收著、攏著的,容易只展現自己表面好的部分,而黑暗與痛苦不能呈現出來。在戀愛關係中,我們會有強烈的動力,要呈現自己的一切給對方,特別是黑暗與痛苦。如何帶著溫情容納彼此的“陰影”,常會成為戀愛中最難的部分。
(2)婚姻是找一個伴,而不是找一個夢
“靈魂伴侶”這個詞在徐志摩那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裡,有一種賭博的意味,意思是“你存在,我的存在才有意義”。相對而言,那個平實一些的詞——“人生伴侶”則意味著,我存在,你也存在,我們相伴而行,共走一段路。
當愛人只是滿足你需要的對象或工具(客體)時,你會為可能失去他而焦慮,甚至嚴重焦慮到你覺得自己要死了的地步。當你將心門打開後,同樣面臨可能失去他的情況,你的體會是戀戀不捨。你的心門完全打開時,你與他就建立了“我與你”的關係。那時,你將永遠不會失去他,因為他就在你心裡。
成年嬰兒都想找“媽”。找不到,很痛苦。找到了又如何?有不少這樣的愛情故事:一方心甘情願扮演超級媽媽,將對方當嬰兒養,對方也享受得不得了。這樣的愛情有的平實,有的浪漫,但都有滿滿的愛。可最後,“超級媽媽”會崩潰。更要命的是,成年嬰兒的人格會全面萎縮。沉溺式的愛,會讓人失去自我。
很多女人希望找一個男人來照顧自己,可男人不能扮演這個角色。因為這並非全部,一旦得到了一個“媽媽”,女人還會渴望有一個“爸爸”。一個女性來訪者說得很好:“他(男人)是我媽,可我還想有男朋友。”男人必須活出自己的能量,活出自己生命深處的原動力,而不是耽於扮演一個看似被人贊其實可悲的角色中。
“把她當嬰兒一樣照顧得無微不至,將她當女神一樣崇拜,絕不說一個‘不’字。”——網上各種關於女人該找什麼樣的男人的段子,可以概括為這樣一句話吧。在諮詢和生活中,我也發現,這樣的關係哲學真的是存在於很多戀情和家庭中。但若你有這種渴望,至少該知道,這是嬰兒的原始渴望。
有些人對好男人的定義是,穩重、厚道,但被動、消極。被動、消極的原因,是有一顆玻璃心,承受不了渴求表達後被拒絕的挫敗感。他們那張缺乏表情的臉很有欺騙性,會讓女人覺得怎麼攻擊他們都沒事。其實,他們只是貌似沉默寡言,不滿卻在心裡累積,等著“爆炸”。即便不“爆炸”,感情也在消亡。
(3)自我消滅不是愛
你在意的人說,“我希望你成為……樣的人”,於是,你朝那個方向努力。你認為這樣會贏得對方的歡心,但這必須建立在一個基礎上——對方的意識和潛意識是一致的。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所以,你很容易就會發現,你成為對方期待的那種人時,對方反而覺得你索然無味。這一悖論,在婚姻中最常見。
你必須忠於自己。當你熱切地、過度地滿足一個人的所有要求時,你以為這是愛,但同時,這也意味著,你將對方投射成了一個苛刻的、必須被滿足的人。
當兩個人想徹底融合成一個人,但心智上仍非常自我時,就會變成:我無比渴望你的眼睛看著我,意識裡這對眼睛充滿愛意,但潛意識裡,如夢中,也會出現一對眼睛,無比苛刻與挑剔。
兩個非常自我的人也可以看起來非常好地融合在一起,但其實是一個人的自我消滅,融合到了另一個人的自我中。這個自我消滅的人,他的身體、心理乃至外在的事業等,都會處於被消滅的狀態。
“在這場婚姻裡,我沒有一天是不使勁的。”一位女士說。開始是拼命付出,對丈夫好。關係出現問題後,她又努力改變自己,但愛仍漸行漸遠。或許關鍵是,太使勁的愛都有這種邏輯:我對你這麼好,是為了向你證明我有多好,而你得承認我的好;如果不承認,我就會不滿。於是,對方失去了不滿的空間,並感覺自己被綁架了。
我要向你證明,我是好的。而你必須來向我證明,我的確是好的。否則,我就覺得我是壞的,轉而覺得你也是壞的。相反的境界有兩種:一、我覺得我是好的,所以無須證明,我對你好,但無期待,不控制你;二、我接受我有壞的部分,我甚至喜歡這份壞,所以不裝,你也不必裝。
太使勁,會讓壓力導致壓力,兩個人都不自在,對方會感覺到被束縛了。同時,如果你太使勁,你會覺得這種曠世戀情是人造的,而不是自發的,所以不真實。
深層邏輯是,我覺得我是壞的,所以我走向相反的方向,表現出好,以此來顯示我是好的,但要證明我是好的,卻有賴於我愛上的你,所以你要證明我是好的。愛,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但若我們能看到並擁抱本性——這如果被證明,我們就可“解放”。
更簡單的表達是,人性自身即答案,生命自身即答案。先看到複雜的二元對立,而後不帶二元對立地看到這股生命之流,這就是答案。
很多人談戀愛,就是找到一個像父親(或母親)的人,喚醒兒時因為對父親(或母親)絕望而“關閉”的渴求與聲音,重新打開自己的心門,試著在新的輪迴中得救。這時,他們的內心常有一個聲音——“求你確認我的價值”。若不得,他們的心會再次破碎。其實,關鍵不是被確認,而是要看到兒時不被看見而產生的自卑。直視它,即可自愈。
(4)婚姻關係中的聽話哲學
聽話哲學很害人,親子關係中的聽話哲學也會延伸到婚姻關係中。很多人在親密關係中超級有戰鬥力,一點小事都可以激發他們強烈的憤怒。他們到底想要什麼?其實,他們要的很簡單,就是聽話。即對方不要挑戰他們的自戀,最好是充分滿足、充分配合。挑戰了,他們就會無情地進行戰鬥,絕不妥協,因為高自戀的另一端,就是虛弱的自卑,他們怕碰觸到這個。
有人有過一兩次失敗的婚姻後,發現這是自己的核心需求,於是就非常有意識地找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沒脾氣的(好控制的)、表面上容易滿足的人,這樣就舒服多了。
這是深刻的教訓,因為最初談戀愛和結婚時,人還是容易喜歡條件好的、優秀的、活得精彩的,可這樣的人有個性。即便他們一開始沒有,也會逐漸活出來,而且有條件支持自己任性。同時,非常自戀的人又不願意改變自己,所以找優秀、活得精彩的,最後都會很受傷。
經歷受傷後,就能深刻地認識自己的核心需求了。知道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自己只需要有一個枕邊人給自己認可,有時還喝彩,至少不鬧事,鬧事了也好擺平。
也有一些人傑,一開始就清楚地知道這是自己的核心需求,所以找結婚對象時,就非常有意識地找這樣的伴侶。
不過,談戀愛時,人們都是一樣的,容易被活得精彩、有活力的人吸引。所以,這樣的人傑,還容易想兩種便宜都佔:找一個好控制的人結婚,找一個活得精彩的人做情人。一個不夠,就不斷地找,而且這個好控制的一輩子都捨不得離開。但是,對於這個好控制的人來說,這到底是一種幸運,還是更深的悲哀呢?
當然,想不斷和有精彩生活的人出軌,那自己也得不光自戀,還要活得精彩。有人只是自戀,實際上也沒有精彩的資本。這樣就可以達到一種比較低水平的平衡了。
低水平的平衡,也可能是一種生活,但與“愛情”這兩個字,或許就無緣了。
一件小事不對,就上升到你愛不愛我的高度——這是很多人的問題。這看起來是關乎愛這麼偉大、美妙的事,但仔細聽就會知道,它其實是這樣的:你到底是聽我的,還是不聽我的?你難道不知道這是比天還大的事?!
更深一層的邏輯是:我的一切念頭=我。如果你按照我的念頭來,那就證明我是對的;如果你沒有迴應我的念頭,那就證明我是錯的。為了捍衛“我是對的”,我就逼迫別人事情不管大小都要按照自己的意願來。
“你必須為我負責!”“這是一個負責的男人。”如此這般的話,是我們常常聽到的,是說負責是評價男人的第一標準。可是,太負責的男人總是一副沉重樣,已阻斷了性與歡愉的本能。之所以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是因為唐璜般的男人總帶著性與歡愉。無趣、被動的好男人應當看到他們的罪是對性與歡愉的潛意識渴求。
總是陷入“你不愛我”這樣絕望情緒的人,會構建兩種關係:一、在自己愛的人面前,總是被“你不愛我”的絕望“抓住”;二、在愛自己的人面前,則讓對方承受這種絕望。
解決這一問題的關鍵是,允許絕望在心中升起,體驗它,觀察它。絕望背後,是對愛的一種柔弱的渴望。在沒有體會到這份柔弱的渴望前,那種對愛的濃烈渴望,本質是“你要好好愛我,可你怎麼愛,我都不相信是真的,但求求你,給我證明”。柔弱的渴望,是原初孩子時的渴望,它出現了,心門就打開了。
(5)性格對立的伴侶
一個從不抱怨的人,容易找一個總是怒氣沖天的伴侶;一個從不想別人壞處的人,會容易愛上一個陰謀家。這看似荒誕,但其實是自我圓滿的渴求。用榮格的說法就是看似極端對立的伴侶,就是你人格的陰影,也就是所謂的“阿尼瑪”和“阿尼瑪斯”。
心理問題總是成對出現的,在兩性關係中,這一點最容易出現。如果你是A,那你的伴侶就很容易是-A,即你的對立面。譬如,這樣一種配合很容易出現:一個人特別求穩,每天都做同樣的事,千篇一律永不倦;另一個人則堪稱患有“恐懼第二遍綜合徵”,什麼事情都懼怕重複,力求永遠處在變化中。
婚戀中一種常見的組合是,一個從不憤怒的人,會遇到一個憤怒越來越多的伴侶。後者的憤怒,常常是替前者表達被壓抑的憤怒。然而,前者會打壓後者,認為後者這樣會很有問題,於是後者覺得自己被限制了。其實,關鍵是前者對自己的憤怒有愧疚感。
許多人對別人特別是對配偶,有一種超理直氣壯的憤怒。它的表現是,我對你有一種期待,而你沒滿足我的期待,於是我就憤怒得不得了,怒氣大到想掀翻一切。若仔細體會這份憤怒,就會發現,憤怒背後是很深的匱乏感。這份匱乏感會讓自己特別無力、憤怒,就好像為了表現出點力量來似的。這份憤怒也有其合理性,它最初的產生,是在嬰兒早期。那時,嬰兒覺得媽媽乃至世界和他是一體的,而他是無所不能的。所以,他的所有需要,當然要第一時間滿足。若沒得到滿足,他就會憤怒。所有人都經歷過這一階段,它的解決辦法不是延遲滿足,而是足夠好地滿足。一旦全能自戀得到足夠好的滿足,嬰兒就能在此基礎上真正接受他和媽媽不是一個人,世界也不會圍著他的感覺轉。由此,他才能接受匱乏感,形成延遲滿足的底子。也就是說,必須有足夠多的滿足,他才有能力承受不被滿足,並且知道別人不對他的匱乏感負責。同時,他也有力量去尋求資源,或接受挫折。
兩性關係中,當一方要求對方無條件地包容自己,而對方又在一定程度上配合時,前者就很容易成為不斷突破對方底線的“瘋子”,而後者則容易成為被踐踏、被忽視、被玩弄的“炮灰”。
渴望對方無條件地包容自己的人,得直面自己的超級自戀,以及事情稍不如意時引起的暴怒。可持有溫和而堅定的態度,堅守住底線,溫和、敏銳而充分地溝通,理解對方,不給對方貼評價性的標籤,這是一流諮詢師要乾的事。對於渴望被包容的人來說特別重要的,是反思自己為何成為這樣的人。
親密關係中,你想向對方傳遞愛意,對方卻處於敵意或無視狀態。這時,你傳遞愛意的能力能維持幾個回合?這是一個重要的指標,夫妻關係有嚴重問題的,雙方傳遞愛意的能力都相當脆弱。最常見的是,只能走一個回合,即我向你傳遞愛意,而你不給予好的迴應,我立即就受傷、無助,乃至暴怒。
既能看到對方的敵意、無視,甚至能深刻地懂得對方是怎麼回事,並給予迴應,又能持續地向戀人傳遞柔情蜜意,這是很高的境界。若做不到,至少試試覺知並擁抱自己的無助、脆弱,不被它們控制,不發展成暴怒,並持續地傳遞善意。
無望的關係行將結束時,成熟的做法是接受分手這一事實,並在財產等事情上合理地處理。如果做不到接受,就容易變得偏執,如將對方想象成迫害者,而將自己想象成受害者。這一想象越嚴重,爆發出的攻擊性就越強,結果以受害者自居者,反而成了事實上的加害者。
(6)對錯遊戲
對錯遊戲,是婚姻的一大殺手。玩對錯遊戲,追求我對你錯,是為了保護自己脆弱的自戀。你錯了,我就對了。你在一件大事上做錯了,我就永遠對了。一直揪著配偶的大錯不放,原因在此。這也可以理解為,當你玩此遊戲時,你破壞的也是對方的自戀。即便對方偶爾能配合你,但久而久之,誰也受不了。玩對錯遊戲者生活在一種錯覺中——如果我永遠是對的,那麼事情就永遠在我的掌控中。所以,不管冒多大的險,我們都要跳出來,學會表達情感,而不是執著於對錯。
你是我的,這一點可以確認時,我會盡我所能對你好,但這個你是我想象出來的,與你無關。你是我的,所以我可以隨意處置你。你本是我的,但你竟然想離開我。當這樣的事情發生時,我就恨不得盡一切所能毀了你——很多恐怖的愛恨情仇,由此而來。
親密關係中的戰爭,常常也是殘酷的。比較低劣的情形,是利益之戰。最常見的,是自戀之戰——爭出我是好的你是差的、我是對的你是錯的等。若“屏蔽”了對這種戰爭的覺知,那麼結果就容易是,等你稍有覺知時,已是遍體鱗傷。
並且,更為重要的是,敏感地覺知到這種戰爭,常常意味著,在敵意和不滿剛出現還遠不是戰爭時,你能做很多工作。若有愛的能力,可以用愛包容和化解敵意和不滿。若無愛的能力,則可以自保。最慘烈的是沒有覺知地去忍耐,這樣既不能化解對方的敵意和不滿,又不能自保,最終輸得很慘。
我做了A,你要做B,否則就有C——斷絕關係或懲罰。這個自戀幻覺的ABC,是每個人都在玩的遊戲。我們常常用這種方式與別人建立關係,如愛情。但這種方式若太強了,我們就會有被侷限感。於是,我們想“撕毀”關係,用另外一種方式活著。突破侷限,是靈魂的渴求。不幸的是,多數人會繼續掉入同一個輪迴。
一段關係結束後,想再建立新的關係時,假若沒有找到自己,你會發現,你似乎只能用以前固有的方式建立新的關係。除此以外,你沒有別的武器。於是,你自覺不自覺地又使用了同樣的方式,玩了同樣的遊戲。
很少有人不這麼做。我聽了至少五千個故事,原來忍不住會給分手之類的事情一些美好的說法,但現在覺得,戀愛啊,分手啊,折騰啊,都是在尋找自己的靈魂。當然,很多人仍停留在更低級的遊戲——譬如金錢上,但認真的戀愛與分手都是在尋找自己。問題是,我們將答案放在了別人身上。
(7)相愛容易,相處難
婚姻中常會見到這種情況:一個人認為自己很強,而這其實是幻象,是建立在對方順著自己、縱容自己的基礎之上。這種縱容越極端,對方的幻覺就越強。結果,認為自己強的一方真以為自己強,而對方很弱,但當對方撤回自己的順從與縱容後,所謂的“強者”才會發現自己是如此虛弱。
人性複雜,所以感情也很複雜。如何面對複雜,有兩條路:一條路是迴歸簡單、僵硬、封閉與壓抑,同時伴隨著仇恨,以及對某一個群體(如女性)的摧毀性壓制;另一條路是寬容、流動與開放,同時也有各種所謂“醜陋”與“不堪”,並且大家都不得不學習平等與如何獲得真正的愛。前者是各種原教旨主義,後者即理性與愛的路。
在情感這條路上,人們都要學習,並會犯各種各樣的錯,有時錯得離譜——因愛無能,也因對愛的渴求甚至超出生死。但若無刻意加害,請儘可能保持諒解吧,至少不是憎恨對憎恨(後者可能是自己想象出來的),報復對受傷。愛情是一面鏡子,你如何對待它,首先照見的是你自身。
情感需要經營,需要兩個人投入心力,即愛的灌注。不過,許多人以為,關鍵是你是否找到了那個對的人。如果這個人不合適,有人甚至認為都不必與其溝通,不必努力改變自己與經營這份感情,換一個,或再多找一個乃至幾個就可以了。如此一來,他們所謂的“感情”,就只是在“吸血”而已。
相愛容易,相處難。靈魂上顫動的深情很難得,而感覺上顫動的激情要容易多了。若想找到靈魂上的顫動,要先問自己:“你很深地碰觸到自己了嗎?”若沒有,那種顫動多是後者。執著於找感覺上的顫動,很容易淪為“吸血”。
(8)病態的愛
我們很容易向別人索要理解,卻難以理解別人,甚至缺乏這一意願。
怎樣證明你愛我?自戀的人,因自戀的程度不同,會找這三類證據:你為我痛,你為我瘋,你願為我去死。看到這些證據時,他們的內心會喜不自勝,但又表現得好像心疼你:“啊,把你弄得這麼痛,我真不好!”當然也有直爽的,這通常是更自戀的,會直接說:“看你因我而痛,我很爽。”
渴望被愛的人,有時會陷入這種邏輯:當我呈現最差、最爛的一面時,你還愛我,那才證明你愛我。但若是自愛的話,這種邏輯就不會存在。被愛時,若是渴望被搭救,那就會演變成很多悲劇。所以,請先自愛。
你是否願意為我去死?——將此作為真愛的標準,這不罕見,最自戀的人會這樣想:你要願意為我去死,我不會付出絲毫。而一般自戀的人多是這樣想的:我願意為你去死,你是否同樣願意?他們說這些話時斬釘截鐵,而這些是想象,並非真實。
為保護對方而付出自己的生命,這很常見,也有意義。但自我沒構建起來的人,渴望這種感覺——你要沒緣由地願意為我去死,我也是。所以,他們會在無聊的小事上也要論生死,也會像哲學家一樣純粹地、無緣由地玩生死。愛比生命更重要,以此來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
戀人相約自殺,結果一個死了,一個沒死,沒死的那個再也不想死了;一個人殺了戀人後,想自殺,但自殺時力度不夠,死不成。很多次看到這樣的新聞都覺得荒誕,現在想的是,他們看似要的是愛,其實真正要的是自戀(無貶義),即用愛來證明他們的自我的存在是值得的,自戀才是第一位的。也因此,他們沒法殺自己。
我不愛你,我恨你,我覺得你糟透了,可我離不開你,因為你具備超重要的價值。我可以將我的一切不幸與痛苦都歸因於你,而免除自己的責任。多少人的所謂“情感”,其實是這樣的。
關鍵在於,自我太虛弱,所以必須歸罪於人。我們太多時候會看到,當不能歸罪於別人,特別是伴侶時,很多人立即就會進行嚴重的自我否定、自我攻擊。增強自我,首先要覺知並放下自我否定和自我攻擊。
無情一旦“啟動”,彷彿就得無情到底,因為愛一旦產生,對過去的無情就會產生巨大的愧疚感。這份愧疚太重時,自己難以承受,就容易把向內的愧疚變成向外的攻擊,而自己本來愧疚的對象則變成了自己要折磨的人。所以,不要讓這種人欠你太多。它太沉重時,就容易變成恨。
健康關係,是“我與你”;掠奪性關係,是“我與它”。當我將“你”視為“它”時,就意味著我將你視為非人,所以侵略、剝削你時沒有愧疚。但一旦我發現你和我一樣都是人,我們之間有愛,這時,過去的侵略、剝削就會帶來愧疚。
控制別人的感覺雖然不錯,但活出自己的感覺更是好上無數倍。不過,但活出自己太難了,特別是周圍環境不提倡這一點的時候,人們就容易避開這份艱難與機會,而去追求控制別人。控制,是對別人生命力的低效掠奪。
(9)真正的愛
沒有一個愛的人在心裡,你的自我必是渙散的。愛,就是自我的聚心力。所以,我們有時會找一個人,不管這個人值不值得,都為他而奮鬥。這看似是犯賤,卻讓你的自我凝聚在一起,甚至會有爆棚的戰鬥力。但終究,你要找到那個真正值得愛的人。那時,愛者與被愛者就會合二為一。
真正的愛情的一個重要功能是,突破自我,實現融合。要得到愛情,自我必須有時候能夠“死”去。並且,成功可能會成為一種限制,一個角色做得太成功了,你會有一種渴望——毀掉這個角色,做回簡單,回到自由。
“愛”是一個有太多意義的詞,難以寫清楚,那就換成“依戀”吧。每個人都可能將自己逐漸從拒絕依戀,先變成矛盾依戀,再變成安全依戀。拒絕依戀,是根本不信能與人建立深情,所以絕不嘗試。矛盾依戀,是開始相信但又極度懼怕失去依戀,而左右搖擺。安全依戀,是將深情納入內心,而不再懼怕失去。
我們尋找一個愛人,即在尋找“我”與“你”的相遇。有人要的境界是,你愛我,但我可不愛你;有人要的境界是,我愛你即可。前者,自己為主體,要別人做客體。後者,自己甘做客體。其實,真愛只發生在我與你消融的那一刻,主體與客體之分消失的那一刻,兩個人深度而全面的心靈感應,讓我們找到了真我。
我們在愛恨情仇中折騰、打滾、廝鬧……上演一出又一出肥皂剧,只是為了那樣的時刻到來——相信愛是存在的。至於肥皂剧中的情節,主要是為了喚起我們愛恨情仇的感覺,特別是受傷的感覺,但情節本身,倒真可以適當忽略。
幾乎從未體驗到愛的人,他們最恐懼的一件事,是愛意的升起。那一刻,他們會覺得自己無比卑下,卑下接著轉為絕望。“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裡。”張愛玲這句話觸動了無數人。然而,若父母用愛照亮過孩子,孩子在愛意麵前就不會是這種感覺。
“我喜歡這個人。”說這句話,對於心門完全敞開的人來說:首先,這可以是純粹的欣賞——看到了那個人身上的美好品質,完全與自我無關;其次,是那個人的美好品質是自己的“理想自我”;最後,是將自身的一部分投射到了對方身上,然後覺得和這個人建立了聯結感。其實,這只是和想象中的自己建立了關係而已。
“我喜歡的,不喜歡我;喜歡我的,我不喜歡。”這句話中隱含的一個意思是,你總是在構建“我不喜歡你”的世界。並非造化弄人,而是你的內心在玩弄你自己。
將你的心門打開,別人的愛才能流進來,你對別人的愛才能流出去,深厚的感情才能建立。
愛情的另一大功能是,喚起你關於愛的種種感受,讓你最終深信愛的存在。若沒有體會到這一點,則可以說,“你還在路上”。當然,你可能都沒“起航”。
愛情會激活我們的生命,當一切情感都淋漓盡致地流淌時,我們就找到了存在感。相愛的兩個人很深地融合時,不僅孤獨不在,而且好像自己也變得更為完整了。相愛的兩個人,互為鏡子,藉助這面鏡子照見自己的存在。對方雖然願意接納你的種種存在,但你自發地願意照著這面鏡子,讓自己更完美。
所以,愛情最好是追求幸福和快樂,這樣才稱得上是愛情:有愛,有情慾。但驅動愛情更常見的動力,是追求內心的圓滿。因此,愛情有時是最恐怖的自虐,因為是試圖拿血肉直接化解內心最恐懼的部分。願我們都能追求到真正的愛情,有愛才有情。
13 何謂親密
親密關係,得有親密。親密,需要深深的理解與接納,這會帶來聯結感。聯結感,是親密關係中能否親密的關鍵。缺乏聯結感,可稱為“失聯”。如何處理失聯,有性別差異的不同處理方式。男人易訴諸理性與邏輯,女人則易歇斯底里。邏輯男和情緒女,無高下之分,都是失聯的可憐人,且他們容易在一起,彼此折磨,彼此治療。
他身上的缺點如同繁星,可是,為什麼你還和他在一起?因為他的優點如同明月,明月一出,繁星都不見了。
親密關係中,這個明月就是親密。每個人都有很多缺點,可一旦兩個人之間有了親密,這些缺點就很容易被接納,甚至變得可愛起來。
因為人作為一個能量體,需要被一面鏡子照見來證明自己這個能量體是“好”的,而親密就是普通人都可以得到的最直接的照見。親密必然意味著你接納我,我也接納你。親密程度越深,被照見的程度就越深。
這時候,就引出了一個問題:頭腦之間是不能聯結的,雖然能達成所謂的“共識”。身體上的聯結卻比頭腦之間的聯結容易很多,而性是非常直接的身體聯結。因此,好的性關係,因為是親密的直接證明,所以會讓關係變得很不同。
人作為一個能量體,當你被能量充滿時,你會發現,性這個玩意兒也不是個玩意兒了,性的愉悅遠不如能量充滿的感覺。
當你被能量充滿時,就是一個個體能找到的“明月”。當你做到這一點時,就會看到,你身上的缺點,乃至其他人身上的缺點,都是可以接納的“繁星”。
能被能量充滿,這在相當程度上是因為,“我”被“你”這面鏡子全然照見了。因為有了全然被看見的感覺,所以“我”的所有能量可以噴湧而出。
但是,如果在一個關係中,你遠離自己感覺的情況比你一個人時還嚴重,那就意味著,和這個人在一起,你更孤獨。
很多人是在超負荷地活著,這種感覺有人持續了一生,但他們甚至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不過,一旦在關係中——一般都是在親密關係中——獲得了容納,體驗到了歸屬感和控制感,他們會突然失去以前的一些所謂“拼勁”。因為他們發現,現在這才叫生活,以前那是活著。
我想得到“愛的證明”,而這個證明是,你願意為我犧牲。
成年人的世界,當你想追逐這種感覺時,你就成了渣男(渣女)。不過更糟糕的是,你想給出這份愛的證明,於是你成了“炮灰”。
親密關係中,呈現你的真實,勝過滿足對方的需求。
喜歡一個人時,有人喜歡賦予對方“男神”“女神”的稱號。如果是半開玩笑還好,但是,如果真把對方放到這個位置上,就有這樣一個隱義:你在關係中有死亡焦慮,因為對方可決定你與關係的生死,而你卑微至極,你們如同神與人的對比。有時候,對方會把自己放到神的級別。在這種情況下,你心裡不妨把“神”變成“神經”。
14 心裡住著別人
成為一個人的過程,是在心裡住下一個愛的人的過程,而不僅僅是學會承受孤獨的過程。
心裡住著一個人,這和孤獨是兩個全然不同的概念。英國心理學家溫尼科特發明瞭一個詞,大陸一般翻譯成“原始母愛關注”,而中國臺灣的翻譯很直接——“心中有孩子”。媽媽若心中有孩子,就能自然而然地想著孩子,可以站到孩子的角度考慮,而且不費力。心中若無孩子,要做到尊重孩子的感覺,就要做巨大的努力,無比辛苦。
若心中幾乎沒有住著任何人,那麼,那種孤獨可以導致這樣的意象——多個來訪者都有:一個幼兒,血淋淋地赤裸著。讓嬰兒孤獨地待著,或準確地說,讓一個心中沒有住著任何人的人自己待著,就意味著,讓他處於地獄中。而這幾個來訪者都說:“時刻處於死亡中。”
弗洛伊德之後的精神分析家們提出客體關係理論,即客體存在,自體才存在。對一般人而言,我們不同程度地意識到,由親朋、同事等組成的人際關係網絡是重要的社會支持系統。而對於心中沒有住著任何人的孤獨者來說,他們會時刻體驗到,沒有關係託著自己,就等於死亡。
科胡特提出了自體心理學,將重點放到了自體上。自體需要在和客體的關係中,讓自己的能量流動,發出種種信號。而客體迴應這些信號,允許自體的能量流動,並回以自己的能量。如此,自體作為一個能量體的存在是被證明、被確認的。
當你心中住著別人的時候,你對對方說話或做事時,對方會感覺到那份溫度;當你心中沒有住著別人的時候,你說話與做事很容易成為控制。前者,對方不僅會感覺到溫度,還會感覺到自己有自由空間。而後者,對方會感覺到被控制、被脅迫:你必須如此,否則我就會不高興。
不過,我還是想說,若你遇到控制慾望很強的人,你也要明白,他的控制,其實是想和你建立關係。只不過,因為他心中從未真正住過一個人,所以建立關係的渴望才變成了控制。明白了這一點,就說明你心中住下了對方,你會有溫度地對待他、容納他。
我們都想擾動彼此。若心中住著對方,基本相信自己的心能引起對方的迴應,那麼會溫柔地擾動。如果心中沒住著一個人——這也意味著你不曾住進別人的心裡,就會不相信對方會真的迴應你,所以必須用控制的方式來影響對方。
人際互動中,特別重要的一點是:對於不同意見或負面情緒,自己有多大的容納空間。親密關係和親子關係中最常見的“絞殺”,其產生的原因是,對與自己不同的看法與負面情緒沒有容納空間。最嚴重的情形是,不給對方一點空間,並施加最大的壓力,要滅掉不同意見與負面情緒,而讓對方與自己的想法和情緒一致。
見過許多這樣的伴侶關係:我做什麼都要看你的臉色,怕你不高興;同樣地,你做什麼我也緊緊地盯著,也很容易不高興。兩個人對彼此的在意到了極致,扼殺也到了極致。結果,兩個人都無比委屈,同時又非常殘酷地去壓制對方的不同看法和負面情緒。
一個人能有多大的容人之量,這取決於他心中在多大程度上住著一個人。而這一點又取決於他自己曾在多大程度上住進另一個人的心裡。所以,父母若想鍛鍊孩子的情商,特別重要的一點是,做一個好的容器,容納孩子的不同看法和負面情緒。
信任,就是萬丈深淵。因為信任一個人就意味著將心門敞開,但一敞開,就會覺得外面很冷,甚至感覺正好有一把刀子對著自己的心口。嚴重缺乏對別人的信任,或者說基本將心門關閉,原因是,生命早期,心門一敞開,就會處在風刀霜劍中。母嬰關係中信任的確立,來自母子間的情感聯結,而信任的嚴重缺失,都是因為母嬰間幾乎不能建立聯結。重新恢復信任,即建立與人的聯結,是一個很長的過程,但很美。
15 愛的本質是被“看見”
當我把你感知為帶著基本敵意時,是不能接受你的信息進入我的世界的,因為這樣意味著我屈從了你。這一點也可以倒推過來:很難聽進別人意見的人,甚至常常都聽不到別人本意的人,是覺得外部世界敵意滿滿的人。同時,他的內在對外部世界也充滿了敵意。
我能量的展開,需要你的允許。所以,一個人能量的展開水平,是由生命最初的關係所塑造的。如果想提高能量的展開水平,通常需要藉助新的關係,讓一個人感受到,“我的更高能量層級的表達,是可以的”。
人也可以藉助一段關係來實現能量層級的改變。當關系中的兩個人情感越來越深,即關係的深度越來越強時,這段關係會成為一個不斷擴容的容器,你們彼此的能量表達的層次都會提高。當然,反過來也常發生這樣的情況:一段糟糕的關係會讓你們越來越萎縮。
看見,就是愛。每個人都在向這個世界要回應,而且希望是積極的迴應。這在成年人的世界裡並不容易,你想掙大錢,世界未必積極地迴應你。但在小孩子和小寵物那裡,積極的迴應是相當容易得到的,你對小孩子和小寵物好,對方就會迴應你依戀和微笑。
16 關係在碰撞中產生
人生是一條漫漫長路,風景無限,不要期待自己一直保持所謂的“心理健康”,那可能意味著,你一直走在安全的平地上。
套用一下日本設計師山本耀司的那句話:“一個人的自我,是在關係的碰撞中形成的。”厲害的人物,是在和厲害的人、事和物深度碰撞中淬鍊而成的。深度碰撞自然有各種痛苦,甚至是深度痛苦。
不僅要和外在的厲害客體去碰撞,而且還要敢於深入你黑暗的潛意識深處。這樣,你才能看到更多瑰麗的風景,淬鍊出更強的自我。
“生命不在偉大的思考中,而是在一次次真實的碰觸與聯結中。”
這句話明確的表達是,生命不在“光禿禿”的思考中,而在一次次真實的碰觸與聯結中。想起面試過的多位諮詢師,他們在從事原本的工作時收入很高,但做起收入遠遠不及以前工作的諮詢師的工作來,竟不亦樂乎,因為有深度的碰觸與聯結。
交流和互動意味著,我的信息和你的信息可以在彼此間流動。好的交流是,我允許你的信息在我的心田——可以想象你真有這麼一塊心靈的田野——留下,你也允許我的信息在你的心田停留。然而,太多關係中,有人只想把自己的信息傳給對方,對對方的信息卻充耳不聞。例如,在一個家庭中,奶奶不停地說:“你想吃什麼?奶奶給你買。你怎麼不理奶奶?”然而,真相是,孩子很多次對奶奶表達了拒絕,說自己並不想吃什麼。這只是一個表現而已。太多人感覺在自己家中,某人就像有一個堅固的殼,擋住了別人傳來的信息,卻會固執地表達自己的信息。如果別人聽不到,他們就會生氣。
這是因為,在共生式關係中,存在著“共生絞殺”:我和你要形成一個“我們”的共同體,但這個共同體只有一個人的意志該存在,那當然最好是“我的”。
不講這種心理學道理,只講社會層面的普通道理,你會看到,在我們習慣的關係中,誰發話,誰聽話,這是權力的基本表達。所以,我只想把我的聲音傳遞到你這兒,你的聲音我卻不想聽到。這是想表明一種權力關係——你要聽我的,而我可以不聽你的。
不過,還可以講一個更深的心理學道理。對一個嬰幼兒而言,他的確要經歷這樣一個過程:他的聲音先是被聽見,可以在撫養者的“心田”裡存在,然後他才可能允許別人的聲音在他的“心田”裡存在。但在我們的社會中,這也意味著一個深刻的普遍創傷:太多父母並不想聽到孩子的聲音,他們只想給孩子傳遞自己的意志,並且在孩子一出生就開始這麼幹。這也是因為撫養者感知到了關係中權力的存在。
成年人之間,有時候就需要用憤怒加大聲吼叫,甚至威脅,讓對方聽到自己的聲音,這也是溝通的一部分。親密關係中,吵吵架是可以的,只要你能感知到兩個人的互動和交流越來越多,關係整體上朝著相互理解的方向發展,就可以。
怕的是,吵架導致了受傷,卻讓關係變得越來越差。如果關係總這樣,就可以考慮結束了。不過結束前,你必須問問自己:“我曾經用吵架的方式給這個關係一個改變的機會嗎?”
戀人之間,同事之間,甚至家人之間,都需要適當的時候發出分手威脅。當然,這最好不是演戲,不是有意的“作”,而是真正有了這樣的感覺時才這樣做。這樣,雙方可以知道彼此的尺度在哪裡,然後進行調整,當然也可能就此真分開了。否則,真有了這樣的感覺卻一直忍著,兩個人就會一直按照固有的節奏交流,然後真走向分手。
把關係裡的“毒”表達出來,讓它顯化,看看能不能解決它。能解決,關係繼續;不能解決,關係就可能走向結束。關係會淬鍊一個人,如果不把一些致命的動力展現出來,也就失去了在關係中淬鍊彼此的機會,導致雙方都不能成長。
唯有按照自己的意願展開生命,並與其他存在建立真切的碰觸,這才叫活過。
活生生的體驗,就是活著、活過的證明。哪怕再奮鬥、再卓越、在別人眼裡再被羨慕,如果沒有豐富的體驗,生命就仍然是蒼白、匱乏的。酣暢淋漓地活著吧!正確地活著如果太乏味,就沒什麼好稱道的。
17 修煉你的攻擊性
關係就是一切,一切都是為了關係。這是對精神分析的概括。魯米也在他的詩中一再說,“你所看到的世界,一切都是鏡像,我與你互為鏡子”。先有一個基本單元:我,你,以及你我之間的動力。
我的動力想伸向你,但是,我是否能向你伸展動力?這就成了一個人做一切事情的動機。在某一方面有大成就的人,他從事的這一方面的事情就是一個“你”,因為他能將自己的動力“傾灑”在這個“你”上,才有了這份成就。
所以,不要把關係僅僅理解為你與人的關係,你與萬事萬物構建的,都是關係。
當然,成就不可能是單方面的,“我”既要把動力傾灑在“你”身上,也要能吸納“你”的信息。所以,成就必然發生在你我之間。我們把這個稱為“現實”,因為它總是能以某種形式被我們看見。
如果只有“我”,那就是幻想。總是沉浸在幻想中,是因為“我”覺得不能把動力延伸到“你”那裡。當我感知不到你,而又想把我的幻想強加到你身上時,必然引發暴力事件。
嚴重的單相思就是這種情況。
養孩子,要給孩子這種感覺:父母歡迎你把你的動力延伸到我們這裡。同時,父母也會有一些動力——基本是善意、愛意的動力,延伸到你那裡。
孩子是用什麼方式傳遞他的動力的?並非那些偉大的東西,而是就藏在吃、喝、拉、撒、睡、玩等各種瑣碎的事情中,特別是皮膚的碰觸、眼神的碰觸。
當孩子獲得了這種基本感覺——父母歡迎他的本能噴湧而出,那孩子就有了頑強的生命力。
如果父母一直在拒絕孩子的動力延伸,甚至還壓制孩子在其他事物上的動力延伸,那他們就成了孩子精神的劊子手——這並非比喻,而是事實。
這兩者如果做得太過分,孩子就有可能成為廢物。
不過,一般而言,父母就算控制慾再綿密,他們的注意力也總有缺口。這時候,孩子就可能落荒而逃。
同時,就算父母做得再差,他們一般也總能有接住孩子動力的時候。此外,即便他們對孩子過於野蠻,他們的動力強行延伸到孩子身上,有時也讓孩子發現自己竟然沒被殺死,就說明自己沒那麼脆弱。由此,孩子就有了與外界建立淺關係的意識。雖然這有些惡劣和膚淺,還充滿創傷,但你我之間的通道總還是打開了一些。
最可怕的是致命的孤獨。如果沒有人理孩子,那麼孩子的體驗是,他的動力徹底被外部世界化身的“你”給拒絕了,於是他什麼都伸展不出去。同時,他也沒有機會學習接受並處理“你”傳來的動力——哪怕是創傷。以至於,這樣的孩子有可能會徹底封閉,或死掉。
一個徹底孤獨而活下來的孩子,他根本不能伸展自己的動力。他難以意識到的想象是這樣的:“我”是魔,我的動力(攻擊性)一伸展,“你”就會毀滅;“你”也是魔,你的動力一向我伸展,“我”也會毀滅。所以,最好是徹底誰也不理誰。
通過思考所有那些讓我印象深刻的個案,我的確看到:發展最好的個案,是有豐富支持性關係的,不過一般真那麼好的,也不來諮詢了;其次好的個案,是有大量社會關係的,也包括一些很糟糕的關係;相當差的個案,社會關係太少;最差的個案,是基本沒社會關係。
這和智商無關。有智商極高的來訪者,因為嚴重缺乏關係中的互動,所以他的動力伸展不出去,被徹底憋在自己的內在世界裡。這會“延伸”出各種黑暗的想法,他會很痛苦。
所以,人生的一個定律是:必須保持一定量的社會關係,必須投身於一些自己熱愛的事。這不僅是為了追求所謂的“成就”,更是在修煉自己的動力,或叫“生命力”,準確的說法則叫“攻擊性”。
一位來訪者說,她的內在世界是一塊玉米地,然而,她的父母以及其他家人闖入她的玉米地時,會殘酷地毀掉一切。同時,他們的玉米地卻是封閉的,不讓她進入。如果她想進入,只能以奴隸的身份進入。
你可以問問自己:你內在的田野,通常別人是如何進入的,他們在那裡會留下什麼;別人的田野,你是否能比較自如地進入。當然,常常是需要徵得主人的同意,而之後你們就可以在那裡舞蹈、歌唱,乃至小小地搞點破壞。
無論如何都不要忘記,每個人都有一片肥沃的內在田野,它經由覺知,可以激發近乎無限的潛力。
18 因為真實,所以被愛
因為我好,所以我值得被愛。這是好人的邏輯。真相其實是,因為你真實,所以你被愛。真實,會讓你更深入地碰觸自己,更好地成為自己。神性,或自性,就在你心中。
你的內心,被愛之光照到的存在,就是你可以呈現的存在。一個人很刻意地追求成為一個大好人,常見的原因是,他被母愛乃至他人之愛照到的地方太少,所以他覺得自己的內心大多是壞的,他得成為另外一個人,才值得被愛。
愛的最深動力,是讓自己圓滿。或者說,世間最深的動力,都是讓自己圓滿。
這個動力,遠勝於對所謂“幸福與快樂”的追求。譬如,我們和戀人的聯結,其實常常是渴望和自己內心很深的一部分建立聯結,而這一部分,我們在意識上已經完全碰觸不到了。這也是前文提到的,榮格說的阿尼瑪與阿尼瑪斯。
你的自發行為才能真正滋養你,也是你存在的證明。相反,你圍繞著別人的感受而產生的行為系統,無論看似有多好,那都不是你。你需要深切地懂得這一點,當你不夠懂得時,你必定是麻木而壓抑的。
以母親為中心的,還活在和母親的共生中;以父母為中心的,還沒有完成與家庭的分離。總是以別人為中心很可悲,說明這個人一直沒有活出自己。愛所愛的人,但不是討好他們,愛需要你拿出你的真實自我,與所愛的人真實、深度地碰撞。只是討好,必然導致悲劇。
19 關係中,恨意和愛意一樣重要
在關係中,人們傾向於追求一個制高點。男人因為容易在社會和經濟地位上高一些,所以在親密關係中的制高點常是,“我比你強”。女人相反,追求的制高點常是,“我是對的”。譬如,很多女人會說這樣一句話:“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問心無愧了!”這兩者都是常見的關係毒藥。
高和低、主動和被動、對和錯、誰說了算……這些真是關係中奧妙無窮的東西。高的、主動的,享有了關係中的優勢,但一行動就有破綻,所以容易是錯的;低的、被動的,雖然會失去部分控制權,但容易有道德優勢。愛和心靈上的平等才是解藥。
權力爭奪中,比較講道理的男人會說,“我掙錢多,所以我有理”,做不到這一點的,則會用暴力爭奪權力;比較講道理的女人會說,“我犧牲多,問心無愧,所以有理”,做不到這一點的,則會用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毀滅性方式追逐對控制權的把握。
愛不夠時,男人的特質,女人的特質,都可以成為武器;有愛時,男人還是男人,女人還是女人,卻成了滋養彼此的能量。
不要去偽裝成一個沒有恨的人,恨意,和愛意一樣重要。如果沒有恨,不能表達恨,我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關係中有時做的是錯的?恨意的表達,可以告訴對方,“你傷害了我,你該停止你的傷害了”。如果關係中只有愛意的表達,那無疑會讓我們有一種錯覺:我對你做什麼都可以。
20 直接表達憤怒是對關係的尊重
你離開我,是因為我壞且差——這種邏輯的確是最傷人的吧?先是有了被拋棄的創傷,而後自體又被攻擊。如果自己也由衷地認同這一邏輯,就很容易深陷於黑暗中而不能自拔。自省,但不要自責,希望我們能體會到其中的差別。
糟糕的家庭是,為保護脆弱的自我而嚴重攻擊別人。如果整個家庭氛圍都如此,真誠反省的人就容易被撕碎。一位來訪者說,在大家都極自私的家庭中,最好的生存方式是:不付出,不自省,一直罵。因為都在“倒髒水”,誰遲疑就會被“倒”太多,而一直罵的人會讓別人怕他而少給他“倒髒水”。
在猛烈互撕的家庭中長大的人,有各種像本能一樣躲避攻擊和還擊的方式,以及甩鍋給別人的絕招。覺知到這些是很不容易的事,因為覺知本身就容易被他們體驗為自我攻擊。
當有衝突發生時,孩子需要時間和空間去感受、去理解。這個過程對孩子來說,是進行情緒管理、人際交往的自我學習的過程,我們不能粗暴地打斷。
生命的一切努力,都是在追尋這種感覺——存在本身就是對的。逼孩子道歉,是覺得孩子不被引導,就不知對錯,而且父母傾向於認為孩子是錯的;給孩子說自己的真情,至於孩子如何反應,就交給孩子自己,這是對孩子極大的信任。
我們要相信人自身的選擇,人自身的選擇,即自己的生命力在伸展。只有這樣,孩子才能作為一個活生生的能量體去伸展和驗證自己的生命。所謂“自由”,就是由自,即必須由自己出發。
前文中提到,在最親密的關係裡,也要有恨。愛拉近關係,恨讓關係變遠。只有愛與感恩時,兩個人就能合二為一。而境界不夠時,就意味著一個人會被另一個人消滅。相反,恨可以保持住自己的空間。所以,要允許最重要的關係中有恨,它有極大的價值。
當對父母有強烈的恨時,孩子若不能表達這份恨,就不能生出對父母的愛。他可以在行為上對父母極好,在感情上對父母卻是“關閉”的。因恨與愛使用的是同一通道,關閉了恨的通道,也就“關閉”了愛的通道。
直接表達真實的憤怒,是對關係真相的尊重,不容易導致衝突升級,並且會讓情感更好地流動。對關係造成傷害的憤怒,多是這樣一種潛意識的想法:“你錯了,所以我憤怒,而且你看我這麼好,我甚至都可以原諒你。”包裹著“我對你錯”的憤怒,是很容易討人厭的。
每個人都宛如一個氣泡,若想在這個世界上彰顯自己的存在,都要努力把氣泡撐大。所謂“攻擊性與性慾”,就是氣泡擴張動力的集中展現。成為一個沒脾氣、沒需求、沒性能量的好人,你得到了其他氣泡的讚許,卻失去了自己的活力。
21 捍衛自己的空間
你對自己的空間有多大的權力?例如房子、頭腦、心靈和時間,還有工作崗位。當你不能捍衛你的空間時,你會把對方的信息進入你的世界視為強烈入侵。你越是不能捍衛(你對自己的空間沒有自衛權),你對入侵的敵意感知就越強。
當敵意太強,而情感又得維繫時,你就會陷入僵硬狀態,即你只能與對方保持非常淺層的互動,但你內在的流動已徹底斷了。例如:你的頭腦在動,但沒有了創造力;身體在動,但沒有了活力;情感在維繫,但沒有了熱情。
所以,請捍衛你的空間——房間、頭腦、心靈和時間等。
這個空間也可以是關係。一個關係中,如果你不能表達你的感覺,那麼你就會從這個關係中後退。這裡所說的後退可以是看得見的(如你去尋找其他關係),也可以是看不見的(如你人還在關係中,心卻不在了)。例如一位媽媽,她丈夫和孩子的地位好像都高於她,她面對他們時總有無力感。然後她發現,與這兩個至親的關係,在她心中變得好像是“空的”。當她逐漸能在這兩個關係中表達自己時,這種“空的”感覺才發生變化。
關係的空間裡,需要容納所有在關係中的人。一個家庭,一個親密關係,如何能容納下所有的人?這是一個大話題,但首先,你要把真實的自己呈現出來,“投擲”到這個關係中。這是一切的前提。你的意志必然在關係中展現。你放棄了主動表達,可隨後你從關係中隱去的行為就是你意志的表達。仔細觀察你和對方,你會發現,當你們不能用語言坦誠地表達情緒和情感時,就會用各種行為來表達。自我,大於關係——這該是新時代的新普世意識。
這種新普世意識,正是對你的尊重、對對方的尊重,也是對關係的尊重。
當你身處一個破壞性的關係中,無論它是血緣關係,還是被各種影視、小說乃至藝術美化無數次的戀愛關係,只要它不再滋養你,而是把你的生命嚴重鎖住時,你都要學會果斷地離開它。
如果在一個破壞性的關係裡,一方對另一方有暴力行為,那麼司法等社會體系就該介入其中,懲罰施暴者。要懲罰明顯實施肉體傷害,以及金錢盤剝的,還要懲罰嚴重精神施暴的。
尊重你的空間,別讓別人輕易入侵;尊重你的選擇,它會讓你成為你自己。沒能捍衛住個人空間,沒有選擇機會時,你會發展出一堆形形色色的心理防禦來,以便給你的自我留出一些空間。這些方式會顯得古怪,甚至變態,但它們仍是寶貴的。
22 溝通,讓我們從想象世界進入現實世界
模糊,是生命的常態。這讓人焦慮,要避免焦慮,就會追求確定感。“我能如閃電般地判定別人的想法,連溝通都不需要”,這其實是內心無比焦慮的人對自己頭腦的過度依賴。我們必須知道一點:你對別人的判斷,只是猜想和推測,而非事實。必須得到對方的確認,才可能知道對方的想法。
所以,溝通無比重要。雖然共情是人際關係的根本,但共情不易,我們多數時候自以為準確地瞭解了別人,其實仍是推測而已。溝通,是讓我們從孤獨的想象世界進入現實世界的關鍵。至少你要知道,在沒有得到別人的確認前,你的判斷只是假設而已。
溝通是一方面,同時,要相信自己的感覺。只不過,不要太偏於一方。譬如,過於不相信自己的感覺而相信對方的說法,或者,偏執地相信自己的感覺就等於事實,而覺得無須與對方溝通。
有時候,溝通的確很難,那就需要另一種東西——證據。特別是在一些重大的猜想上,你必須有證據。英文的說法即“冒煙的槍”。若無證據,而是有跡象,那麼,哪怕你的感受無比強烈,所謂的“跡象”很多,也要慎重下結論。因為人在做判斷時,很容易是先有了成見,而後產生選擇性注意。
因小事而歇斯底里地攻擊別人,它的發展有這樣的過程:你很小的言行讓我感到被傷害,我痛苦;痛苦的級數很高,且模糊,所以頭腦要給出一個判斷,這個判斷下得如閃電一般快,且我近乎百分之百認定我的判斷即事實;然後,我近乎百分之百憤怒。並且,我認為這個過程是否如此不必找對方確認。
一些人的人生,像一個災難接一個災難,一個絕境接一個絕境。你倖存下來,最後過得還不錯,你以為發揮作用的是決心與堅強,但或許更重要的是,那些被你遺忘的溫暖與愛。波浪滔天的大海上,一艘小船之所以能倖存,是因為有一個深入海底的錨。被遺忘的愛與溫暖,就像這個看不見的錨。
和另一個自己談談心 自戀
1 健康自戀和全能自戀
人對自己的態度,或者說自戀,可分為四個檔位:第一檔是最健康的,是自信,其活力能自如地滋養自己;第二檔,是自大;第三檔,是疑病,不敢碰觸心理自我的脆弱,而且總覺得身體自我有病;第四檔,是妄想,即並無現實依據,憑空想象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如西方精神病院裡有很多人以為自己是耶穌。
這是心理學家科胡特的分法。他釐清了自戀的概念,並認為健康的人應該有健康自戀。最初的自戀的基石,是母愛的饋贈。充足的愛,是嬰兒健康自戀的基礎。內心無愛,才容易追求完美以求自戀。當然,隨著年齡的增長,自我效能感(自己能行的獨立自尊的感覺)會變得越來越重要。
一個人的自我,最初必須建立在這種感覺之上:我是好的。這種“我是好的”的自戀感是一種凝聚力,將關於自我的各種信息凝聚在一起。可以說,這種自戀是一種向心力。此外,很重要的是控制感。我們只會將自己能掌控的信息和自我結合在一起,不能掌控的,我們傾向於切割和分離。
一旦“我是好的”這種感覺攢得足夠多,核心自我得以建立,我們就會有這種感覺:無論形勢怎麼發展,我都相信自己能掌控局勢。此後,自我就可以輕鬆擴展了。絕對不能接受批評的人,是因為“我是好的”這種基本自戀未形成,所以一點“我是壞的”信息就可以讓他的自我破碎。
巨嬰(成年嬰兒)中,最具破壞力也最有意思的心理,不是偏執分裂、非黑即白、你死我活,而是全能自戀。全能自戀,是嬰兒具備的心理,即嬰兒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自己一動念頭,世界(其實是媽媽或其他養育者)就會按照他的意願來運轉。這種全能感必須得到相當的滿足,嬰兒才能接受“我並非全能”。
全能自戀,可分為完美自戀和意志自戀。完美自戀,即覺得自己是完美的。意志自戀,即我的意願必須成真。完美自戀常常意味著關係中的所有問題都來自對方。意志自戀對關係有很直接的殺傷力,因為對方必須服從自己,並幫自己實現願望。若沒有,他們就會暴怒,從而導致強控制和暴烈情緒。
嬰兒最初的全能自戀深深地影響著我們。比如,強烈的羞恥感是因為全能感被挑戰了——本以為自己是神,卻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又如,太宅的人是為了避免在真實世界受挫,所以在內在世界還保持自己是神的自戀幻覺。精神病性的幻覺也是想象自己是全能的。
全能自戀感如果被打擊,就會導致巨大的無力感。全能感有多強,被打擊後的無力感就有多嚴重,同時還有極度的羞恥感。
全能自戀受損後,有人會因此而展現出強攻擊性,有人則知道這會對關係造成巨大的傷害,所以會壓抑它,但轉而會變成對自己的強烈攻擊。因為全能自戀的邏輯是:如果你如我所願,你就是和我一體的;如果你違背了我的意願,你就是我的敵人,在拒絕我、攻擊我。
對嬰兒或巨嬰來說,世界不是分為我和你,而是分為我和非我。非我意味著敵對與黑暗。要想改變這種情況,的確需要有人“接住”他的意願,懂得其心思。能理解他的那個人就與他搭建起了一座橋,讓他感受到,橋那邊不是敵人,而是一個有善意的人。這時,世界就不再劃分為我與非我,而變成了我與你。
人性的設計都有其深意,嬰兒時期普遍存在的全能感也絕非一個幻覺、一個笑話。如果一個人既能保持理性,又能在一定程度上有全能感,那會是很美妙的事。
全能感是活力的原始表達,最初嬰兒似乎只有這股能量,而後它演化成攻擊性、性、依戀等各種各樣的活力表達方式。它是活力的源頭。作為成年人,如果能帶著理性體驗到全能感,那麼其能量會有巨大的釋放。
2 成年人的全能自戀
成年人的全能自戀有兩個特點:我無所不能,你當然要按照我的要求來做;我無所不能,所以我能滿足你的一切要求。很多很有能力的人其實是全能自戀的巨嬰,他們小時候不能從父母那兒獲得支持,內化父母的強,而是從小就學到,一切要靠自己,父母都要靠他們。
強迫症式的完美主義也許是全能感的衍生物,特別是當完美主義指向自己時,即覺得自己必須完美才有資格存在,否則就一無是處。此類完美主義者往往寸步難行,因為他們覺得每一步必須完美,否則會陷入無助感。破解辦法:堅持完成每一件事,你會逐漸體會到“我能行”的感覺,並感受到這是對自我真正的滋養。
或許每個處於心靈孤島的人都有全能自戀,因為他們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而不能與其他生靈構建聯結,所以只能戀自己。只有另一生命與他構建了聯結,他才能走出孤島,真切地感受到其他生靈的存在。這時,他就可以放下超級自戀了。每個嬰兒都在孤島上,父母之愛是救贖。
全能自戀是孤獨的,當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建立有飽滿聯結感的關係,真切地知道別人和自己一樣是人後,這份原始的自戀才會逐漸變成有現實感的健康自戀。全能自戀最集中的表現是,你要聽我的。
全能自戀的另一個常見表現是,苛求過程完美,即過程中不能有任何瑕疵,否則就要重來。這也是大腦暴政一個經典的表現。苛求過程完美是全能感支配下的“頭腦我”使然,想把全能展現到過程中,即證明“我”如此完美,以至於每一步、每一點都不會錯。
有人完全按自己的意願,成功地打造和構建了自己的家,包括伴侶和孩子。他們對這樣的家超級滿意,畢竟這是自己意志的徹底展現。
當伴侶和孩子最初表達出痛苦時,他們會否認這種感覺,因為他們覺得這會破壞他們的完美幻覺。當家人用更強有力的方式進行破壞性表達時,他們才反應過來。但這時他們常常是震驚和暴怒的,並且恨破壞自己幻覺的人。
其實大多時候,我們苛求完美是因為有一種隱隱的擔心:如果不完美,那些“壞”的細節就會成為破壞性力量,破壞事情的進展,讓自己的意志失敗。你現在這樣追求完美,不過慢慢地,你會不那麼強求完美了,因為當你的內在有一種“我能基本完成我的意願”的感覺時,就大不一樣了。你會因此而變得自在。
細節之戰中,藏著規則和意志之戰。這個細節,是你破壞的,還是我破壞的?是我的規則和意志說了算,還是你的說了算?很多人常常寧死都不願在細節上接受對方的規則,輕一點則是寧願毀掉事情。所以,完成事情對這種心理有巨大的治療作用。
到底是我說了算,按我的規則來,還是你說了算,按你的規則來?當然,還有另一個選擇——神聖的第三方規則,就是雙方約定好一個基本公平的規則,或是直接遵循已有的第三方規則。但人太敏感時,覺得只有兩種規則:我的和非我的。
我和你合作做一件事時,事情本身的規律其實就成了“神聖的第三方規則”。雖然有很多人憑強烈的控制慾獲得了成功,但能把事情做到很好境界的,常是遵循了事情本身的規律。因此,也可以說,當一群人把事情做得相當好時,他們也在相互療愈。
真想把事情做好,就要警惕過度自戀者,因為一旦有衝突和爭執,他們在乎的不是利益,而是自戀延伸出的各種內容。而且,他們在很多細節上都要較勁,為的就是讓一切都按照他們的意志、他們的規則來,達不到就寧願破壞。
相反,要把大事做成,需要有些“無情”,可以忽略你的無理意志,也可以忽略我的不合乎事情規律的意志。既不討好你,也不執著於我自己的意志,而是能遵循事情本身的規律。不過,很多人是將他們個人的意志和事情本身的規律合在了一起。
你期待任何事情都做到一百分,那就意味著你在持續不斷地攻擊自己,因為這根本做不到。
根本的恐懼是擔心“我的期待”被毀滅,就等於“我”被殺死了。但逐漸地,當一個抽象的“我”生成之後,“我”和“我的期待”就可以分開了。就知道,一個期待的毀滅,不等於“我”被毀滅,然後就可以接受挫敗了。
那個抽象的、有存在感的自我,也就是內聚性自我,它的存在感是建立在一個又一個願望可以實現的基礎上的。這些“我的期待”,即“我發出的動力”的實現,最終凝結出“我可以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感覺。
擁有這種感覺成本最低的時候,是嬰幼兒時期,因為那時的挫敗不會導致現實損失,所以可以好好練習。但是,父母要切記,這必須是由孩子自己的動力得以實現的,而不是父母逼迫孩子去實現父母的動力,唯有前者才能促成“我”的誕生。
當你投入當下,和任何一個事物建立彷彿是全然聯結的關係時,你會發現,本來不管是多麼有瑕疵甚至缺憾的存在,這一刻,竟然是完美的。所以,完美無處不在,它就在時時刻刻的當下。
3 全能自戀的程度,決定你焦慮的程度
全能自戀的程度,決定了一個人的考試焦慮乃至日常焦慮的程度。太多人有一種急迫感,就好像被什麼追趕似的。追趕他們的,像是死神。你腳步稍慢一點,死神就會逮住你,把你殺掉。那種感覺,就像“魔戒”系列電影裡,兩個霍比特人被半獸人掠走了,精靈王子、神箭手和矮人追趕他們。神箭手趴在地上聆聽半獸人的腳步聲時說:他們(半獸人)一直在拼命趕路,好像有鞭子在無情地抽打他們一樣。這種外在的鞭子,如我們的應試教育體系,就是在無情地抽打著每一個孩子。
也有內在的鞭子。受全能自戀的支配,有人會覺得,“我一做決定,就要馬上得到我想要的結果,一點都不能耽擱”。如果沒得到,他們會立即有挫敗感,然後暴怒,同時又覺得自己很差勁,接著會遭受羞恥的折磨。總之,會有一大堆極端的負面情緒,它們綜合成一個死神或惡魔的形象,無情地抽打著他們。
那些一事無成的人,這種急切感是最嚴重的。所以,從來不是真正忙碌的人最累,而是一事無成又陷入急切感中的人最累,他們從來沒有停止過對自己的“鞭打”。
總是急切的人,當覺知到這種急切感的邏輯時,會好一些。重要的是,他們要形成時間概念——很少有事情是當下立即就能完成的,需要時間以達成努力的累積,以此換取目標的實現。
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在現實世界(關係的世界),真正建立關係,並真能做成一些事情。
全能自戀的程度,與關係的深度成反比。能建立深度關係的人都會自動放棄全能感。
所以,哪怕過程千瘡百孔,都好好投入地去做事,投入地去愛人吧。
4 最好的幫助是增進對方的健康自戀
你幫助了我,這損傷了我的自戀,所以,我要否定、遺忘、貶低、恨你的幫助。多次聽到依賴成性的人這樣說:“我不會求誰幫助,誰若想幫我,最好是祈求我接受。”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最好的幫助是增強對方的健康自戀。若物質幫助不可避免,那就讓受助者付出努力,好像他們是通過自己的努力而贏得了幫助。這很重要,因為白送幫助增進了捐助者的自戀,而損傷了受助者的自戀。相反,通過努力才贏得幫助,這會讓受助者覺得自己很好。
對於健康自戀水平比較高的人來說,他們能承受自戀受損。並且,因為他們心中住著別人,所以會對別人感恩,也會自我感覺很好。但對於內心空無一人的自戀水平很低的人來說,他們會盡一切努力捍衛他們的自戀。忘恩負義由此而來,也很難避免。
至於捐助者,要審視自己的內心,對通過捐助而增進自戀的部分,要有覺知。當感覺受傷時,要停下來,別帶著怨氣去做捐助。最重要的是,要看到自己內心住著一個匱乏的小孩,他渴望著別人無條件地、像聖母一樣地愛自己。外在關係的構建,源自早就存在的內在關係模式。
5 道德自戀和失控的好人
當看不到自己的敵意時,就會誇大對方的敵意;當看不得自己的缺點時,別人在自己眼裡就會滿是缺點;當太在乎自己的道德時,就會到處看到別人的不道德。
認定自己毫不自私的人,容易變成超難相處之人。
第一,他會把“自私”等“壞東西”堅持不懈地投射到周圍的人身上,沒有人喜歡這一點,所以人們不願意和他相處;
第二,“毫不自私”帶給了他道德優越感,讓他做一些有破壞性的事情時分外堅決,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第三,他容易追求“權力”(如話語權)這種超自私的東西;
第四,他明明自私,卻堅定地認為自己無私,這種反差也會讓別人對他心生牴觸。
所以,一直以來以“無私”自居的人,當發現並承認自己“有時也會自私”或“偶爾也可以允許自己自私”時,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然後逐漸地,他們會發現自己和其他人一樣,也是有很多自戀和自私之處的。看到並承認這一點,會讓自己和周圍的人放鬆很多。
你越是覺得自己道德水平高,就越容易覺得別人道德水平低。道德自戀會導致對關係的拒絕,體現在生活中,就是各種事儘可能自己解決,不麻煩別人。所以,道德自戀的好人總是和孤獨綁在一起,他們的生活也很難豐富多彩。
道德自戀,因為太孤獨,所以將孤獨給嚴重合理化了。生活上自己搞定,情感上也不去擾動別人。他們可以說是愛上了這種孤獨,孤芳自賞。而向別人求助,向別人發出愛、性與照顧等請求,會讓他們覺得自己的道德自戀受損了。所以,和道德自戀的好人在一起,你會感到特別孤獨。
好人的能量常常是向內塌陷的,沒有敵意,也沒有熱情。年輕時,他的好還帶著熱情和人情味兒。到了中年,好逐漸淪為一種空殼,只有行為,卻沒有能量流動。到了晚年,若終於可以不用理會任何人了,那麼他會完全塌陷在自己的孤獨世界裡,不交往,甚至家務也不做。自己的心收穫了安靜,但是一片死寂。
道德自戀形成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當真自我不能被看見時,我們就會發展出其他類型的自我,好讓別人看見。當我們做一個過分利他的人時,能被看見,並被讚譽。這種讚譽內化到心中,就變成自己也覺得自己不錯,但嚴重的道德自戀都是自我的迷失。
能被看見的人,自然會發展出道德來。這種道德是共情的結果,它靈活而溫暖。道德自戀的人雖然會做好事,但會缺乏溫度。並且,道德自戀者身邊總有壞人出沒。壞人能襯托出道德自戀者的偉大,特別是壞伴侶,這更是一種平衡。這也是道德自戀者內心的投射,他內心會藏著一個壞自我。
道德自戀,聽起來好聽,骨子裡卻是一種軟弱,因為軟弱而不得不自我閹割,因為懼怕懲罰而讓自己活得貌似沒有一點錯誤,這樣就不會被別人抓住一點紕漏了。
嚴重的道德自戀,常是沒被看見的孩子拼湊出的一個自我形象。並且,道德自戀者的好就像一種強迫症,他必須對別人好,否則就會愧疚或不安。
所有的孩子最初都幻想有一個完美照顧者出現,因為這個人會徹底以他們為中心。這一部分得到較多滿足的孩子能接受現實:完美照顧者不存在,比較好的照顧者已是很好。孤獨的、嚴重缺愛的孩子則還滯留在這一幻想中,一部分人以嬰兒要奶吃的形式滯留,另一部分人則扮演完美的照顧者。所以,這兩種人總是糾纏在一起。
不要總玩道德自戀,為了追求道德上的絕對正確而讓自己難受,並且在致力於將自己放在絕對道德正確的位置時,也會將對方推到大壞蛋的位置上。如果憤怒意味著自己壞,那麼就學習適當的壞吧。在沒主動傷害別人時,就讓自己舒坦、自在一些。
憤怒不能向外表達,又不能化解時,就會向內指向自己。有時是感受得到的自我攻擊,有時則是隱隱的自我鎮壓——你會發現自己的思維、行動都變得遲緩了,身體也不自在。但如果學會直接表達憤怒,並不懼怕被報復時,就會有一種自由感,因為自我鎮壓消失了。
以道德自居的好人,總是在忍無可忍時才爆發。其中的邏輯是,我必須處於一種“我絕對正確,你絕對錯誤”的道德處境時,才能進行還擊。因為其中存在道德對立性,所以這種還擊常對關係造成嚴重破壞,而這又會進一步強化他們的想法——攻擊性是有破壞性的。
當好人偶爾失控,純粹表達憤怒時,那時憤怒的能量是很自然的,雙方的互動也比較簡單。當好人壓抑自己的憤怒,並自覺不自覺地以好人自居而將對方想象成壞人時,兩個人之間的對立會變得很嚴重。好人若隨意發脾氣,會傷害自己的自我身份——我是好人。好人要知道,自己的道德自戀常是問題的關鍵。
6 道德殭屍
道德自戀發展到極致,就成了所謂的“道德殭屍”,即生命的一切動力都集中在追求“我是個好人”上,而滅掉了幾乎一切正常人類的情感。雖然老好人的現象在男人中很普遍,但道德殭屍這一級別的人多是女性,她們普遍在童年時被嚴重忽視。有時,聽來訪者講道德殭屍級別的長輩的事情,我會打寒戰,因為我看到,這些長輩道德自戀的邏輯走向極端,就成了道德殭屍。殭屍有兩個含義:一是他們(多為女性)的情感和慾望都滅掉了,只剩下一個好人軀殼;二是他們的身體真的會日益僵硬、乾枯。他們的好人形象很有意思,周圍的人會交口稱讚,但都遠離他們。他們都孤獨得不得了,最後怨氣沖天。因為他們想弄成好人樣,本想借此和人親近,可他們這麼做註定換來的是絕望,怨氣因此而生。
他們的好,像是一種表演,但已深入骨髓,且是對外界的,還要被看見,但在家中,特別是面對孩子時,他們有時會露出魔鬼般的面孔。可這一般只發生在他們和孩子單獨相處時,只要有別人在,他們又會對孩子好得有點過頭。所以,孩子雖被傷害,別人卻並不這麼認為。這對孩子來說是很大的折磨。
他們還有這種矛盾:對你超好,對你無我地奉獻,但你一離開,他們就會因各種微小的事詛咒你。並且,他們越覺得自己好,就會越覺得別人不好,所以會習慣性地說別人的壞話。實際上,他們的好本來就是用來防禦內心可怕的怨恨的,因為他們在嬰幼兒時嚴重被忽視。
7 絕對禁止性超我
當你覺得整個世界都對你極其苛刻時,這不是真的,這只是因為你內在有一個無比苛刻的批評者。
最苛刻的批評者來自孤絕,它是全能自戀的對立面。全能自戀是,“我什麼都想要”,而一旦受挫就變成了“我要什麼都是極度羞恥的”。“看,你這個蠢貨,竟然還有這樣的渴求。”這種感覺如果累積得太多,全能自戀性的本我就演變成絕對禁止性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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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禁止性超我”這個詞在我腦中最初形成,是在倫敦一個精神分析的聖地。當時,我們在聽一位華人分析師講他如何從一位精神科醫生逐漸走上精神分析的道路,最終拿到了國際精神分析師的資質。聽他講的時候,我覺得這太苦了!然而讓我震驚的是,當時聽的十來位同行都對這種苦行僧般的歷程給予了熱烈的掌聲,他們都非常認同這一歷程。
很早之前,我就有了這樣的理解——人類經常玩這種遊戲:發現一點點真理,然後圍繞著這個真理蓋越來越輝煌的聖殿,最後說,聖殿裡的那些柱子和磚瓦都是神聖的。
神聖是什麼意思?其實有禁止的意思,有不得冒犯、違反的意思。在這個精神分析的聖地,聽到這種苦行僧般的經歷,我想,精神分析也是這麼回事,現在精神分析治療的各種邊邊角角的規則也變得神聖不可侵犯了。這時,“絕對禁止性超我”這個詞從我的腦子裡冒了出來。
本我、超我和自我,是弗洛伊德著名的人格結構理論。我分別給它們加上了一個前綴,用來認識我們社會的人的人格,即全能自戀性的本我、絕對禁止性的超我和軟塌塌的自我。
本我想為所欲為,而全能自戀性的本我則追求徹底的為所欲為,覺得自己像神一樣,念頭一動,世界就得遵從自己。影響到別人時,就構成了對他們的絕對禁止性超我,即你的任何自發性舉動都是錯的。在絕對禁止性超我的影響下,你會覺得向左不對,向右也不對,站在原地還不對,你的意志好像已經從你的心靈世界被移除了,你只有聽話才是對的。
自我是用來協調本我和超我的,如果本我和超我衝突得不太厲害,那麼自我也就比較好,表現出來就是一個人外顯的精神面貌和體態是比較協調、自在的。但在全能自戀性本我和絕對禁止性超我的極度矛盾的夾擊下,就只能有軟塌塌的自我了。這你也許有過體會,有時你突然生出雄心壯志,想達到的目標高到嚇人的地步,這就是全能自戀性的本我在說話,可立即你又覺得這太不現實了。不僅如此,實際上你根本就缺乏這方面的成功經驗,還覺得外部世界根本不會響應你,這就是絕對禁止性超我在說話。然後,你這股勁兒一下子就沒了,而你的身體也會“塌”下來。
很多人心中有一個絕對禁止性的超我,覺得一動不動才對,一動彈就害怕被懲罰。受這個魔鬼般超我的驅使,他們會對孩子施加各種壓制。被這樣壓制長大的孩子會很多次想,活得正確而封閉是巨大的愚蠢和錯誤,彷彿錯過了生命。
全能自戀性本我和絕對禁止性超我隨處可見。例如,當父母要求孩子徹底聽話時,他們就是在追求全能自戀,而對孩子構成了絕對禁止。
絕對禁止性超我還集中體現在東方式考試上。不少考試主要的目的不是為了考察你的能力,而是為了壓制你、為難你,讓你喪失自發性。所以,唐太宗完善科舉制度後喜不自禁:“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因此,我們的應試教育體系奇怪地不斷加壓,讓孩子越來越沒空間自由伸展。
有的考官是絕對禁止性的,考官設立了標準,該標準喜怒無常、不可揣度,它就是來為難人的,為了傳遞權力感——“一切都是我說了算,你必須圍著我的意志轉,而把你的意志滅掉”。你的能力毫無意義,我毫不關心。
父母是孩子最初的考官,父母是鼓勵孩子伸展自己,還是禁止孩子伸展,拿自己的好惡管束孩子,這至關重要。我一直都是“考試機器”,每到大的考試都超常發揮,這必須感謝父母給我的主要是自由而非約束。如果父母是滋養性的,那麼孩子就不會有嚴重的考試焦慮,而是會有考試興奮;如果父母是懲罰性的,那麼孩子勢必有比較強烈的考試焦慮。
一個人,必須有真正的能力,有真正聯結的關係,才能感覺到自己的真實存在。願所有的考試都是真的在測試一個人的能力水平,即一個人在某方面的伸展程度,而不是八股風。
8 真的厲害還是顯得厲害
自戀是人得以成長的巨大推動力,但成長又是反自戀的,即你越成熟,就越不那麼執著於自戀,就越能接受你有“不行”“不好”的時候。
如果自我沒有成長好,特別是抽象意義上的自我沒有形成,人就會特意去捍衛自戀,因此嚴重排斥“我不行”“我不好”這兩種信息。並且,光拒斥是不行的,你還會把它們投射到別人身上,把“我不行”“我不好”,變成“你不行”“你不好”。一個人到底是顯得厲害,還是真的厲害,這兩者是大不相同的:前者是吹牛,就是在自戀的維度(力量維度)上;而要做到真的厲害,通常既需要自戀引出的爆發力,又要在關係維度上展開。
每個人都可以擁有最簡單(最原始)的自戀:你可以徹底封閉自己,這樣你雖然痛苦——因為得不到關係的滋養,但你擁有了最基本的自戀——你對這個世界的解釋和你對自己的解釋是絕對正確的,你是你的世界的終極詮釋者。
例如,有的諮詢師在做諮詢時,一些來訪者基本上聽不到諮詢師在說什麼。諮詢師的解釋,他們大多雖然聽到了,但好像完全沒有進入他們的內在世界。然而個別人甚至耳朵都沒有聽到。因為諮詢師的解釋會對他們本來的解釋形成衝擊,而且常常顯得比他們自己的更高明,這會傷害他們的基本自戀,所以“關閉”這個外來的聲音就可以維護他們的尊嚴了。
這絕非說這是不可以的、這是錯的,人性無對錯,特別是在這一點上,這是人性自然而然的展現。這一部分一樣需要得到理解,而且來訪者需要得到一種體驗——諮詢師基本是善意的,即諮詢師是在關係深度這個維度上展開諮詢的,並沒有在自戀維度(力量維度)的縱軸上和來訪者認真地爭誰對誰錯、誰高誰低、誰掌握關係中的權力。在得到這種體驗後,來訪者才可能心甘情願地將諮詢師的信息吸收進自己的世界。
父母與孩子、教師與學生的關係也有類似的情況。因為孩子基本上還沒形成完整的自我,所以更加需要獲得這種感覺:權威的信息不是侵略性的、毀滅性的。不然,他們只好豎起一道牆來保護自己,將自己與外界隔離。
你想讓自己強大,必然進入關係世界,向外部世界敞開,接受一些信息進入自己的內在。這需要一個基本前提:外部世界的信息不會是有嚴重侵略性的,即“作為外部世界的‘你的信息’,徹底淹沒、摧毀了‘我的信息’”。同時,外部世界的進入會挑戰自戀、傷害自戀,但不會摧毀自戀。這樣一來,你和我同步存在,然後我因為吸納了你的信息(能量)而不斷變強。
當一個人的自我基本構建後,就會變得特別明白“顯得厲害”常常會損害“真的厲害”。但假如自我沒構建起來,就容易時時刻刻活在嚴重自戀中,而追求“顯得厲害”。
9 力量維度和關係維度
人性有兩個基本維度:力量強弱的維度和關係深淺的維度。力量維度,也是能力維度、權力維度。更精準的表達是,它是自戀維度。關係維度,也是善惡維度、道德維度、情感維度。可以直觀地想象,力量維度為縱軸,關係維度為橫軸。一個人的心靈容納空間,就是力量維度和關係維度撐開的程度。
我們可以思考一些規律和一些經典情況:
一、對關係太過敏感,並在關係上花了太多精力的人,可能會損害自己的力量維度。
二、天才們伸展了力量維度,但在關係維度上太差的話,就容易是病態的或變成渾蛋。
三、想象極端的情況,關係維度完全沒撐開,分數是零,那麼力量強弱維度就絕對“陡峭”。這時,任意兩個人——你和我就處於絕對的高低上,並且高位者可以左右低位者的生死。於是,力量強弱就變成了生死問題。
例如,一位女士在公司的會議上批評了一位領導,言辭並不過分,對方也接受了,這位女士卻因此而病了一場。類似的情況屢屢發生,說明這位女士擔心對方報復,自己被“殺死”,同時也擔心自己的批評會導致對方“死亡”。
四、想象關係維度發展到了十分,而力量維度的感知發展到了八十分。這時,心靈空間仍然是非常“陡峭”的,但已經有了空間,人的糾結會變得好一些。
五、想象完美情形,能力強弱維度的感知到了滿分(一百分),關係深度的感知也到了滿分,就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這就是榮格所說的一種曼陀羅。
六、在普通關係裡,我們容易找“空間”接近的人,如交朋友和選擇同事,但在戀愛時,我們容易選和自己處於對立面的。即設想你在一個點上,那麼由這個點拉一條通過零座標的直線,與你所在的點相對應的那個位置的人,就是容易吸引你的人。和這樣一個人相處,你痛苦,但你會特別有感覺。有感覺,就意味著這時你們構成了某種圓滿。
10 從自戀維度發展到關係維度
最初,人都是自戀的,所以感知多是自戀維度(也就是力量維度,後文不一一說明)上的。我們都需要發展到關係維度上,這時候會有一個經典的錯覺:你想要的是關係維度,感知到的卻是力量維度。
孤獨的人會覺得一切都是能力問題。例如,有人情感一受傷(在關係維度上一受挫),就說“別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然後使勁發展能力,這就是退回到了自戀維度上。但是,當你在情感中得到滿足時,你會深深地體驗到滿足,體驗到存在感。
情感受傷時,人特別容易有深深的羞恥感,覺得都是因為“我太差了”,高攀不上對方,所以我得發展自己的力量維度。但在情感中真被滿足時,你卻發現,好像體驗到的是一種深刻的平等感,這和那份羞恥中的卑賤感以及隨後想高攀的動力很不一樣。
受自戀特別是全能自戀支配時,人渴望在天上飛,而當在情感中受挫時,就直接墜落到了卑賤的低谷中。所以,這看起來真的像是一切都是高低的問題。可是,當被理解和接納時,你卻會發現你落在了大地上,而你與理解和接納你的人是平等的。
很多時候,被滿足可以直接帶來平等感。但如果你的自戀太嚴重,那麼一開始必然是被滿足帶給了你高高在上的感覺,而滿足你的那個人會被你鄙視。
心理諮詢特別強調對感受的理解和迴應,因為感受是一個人的根本。當感受被照見時,平等就出現了。
有的滿足帶來的是強烈的高低貴賤之感,有的滿足則不是。差別是,提供滿足的那個人是把自己弄到了低位,還是他與對方是在平等的位置上。後者在滿足對方時,還能照見對方的感受。當這樣的人存在時,可以迅速把一些高自戀的人從只能體驗自戀維度拉入也能體驗關係維度的層級上。
不過,關於這一點也不要太過於美化,因為嚴重停留在自戀維度上的人往往會太過陷入自己的世界裡,而要經過很多挫敗、滿足、理解和迴應,才能進入關係維度。
人需要從自戀維度發展到關係維度,在關係維度非常“單薄”之前,人活在高自戀中,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而感覺不到別人的存在。他們的出發點也許是,“我是在追求情感、純情與愛”,像是在尋找平等的關係維度,可他們稍一受挫,就會遵循自戀的邏輯。
什麼是“自戀的邏輯”?情感維度是橫軸,是平等的;力量維度的自戀是縱軸,分上下、高低與強弱。說白了,情感維度受傷而“靠近”力量維度,就是把別人踩在腳下。他要在高位,讓對方在低位。真這麼做時,他其實就是在幹傷害關係、傷害對方的壞事,他在關係維度上就處在左側的黑暗區域。
這時,他們也會感知到自己幹了不好的事。對此,我的假設是,人和其他生靈都有基本的良知,這一點我們不能左右。這種“我幹了不好的事”的感覺會繼續破壞他的自戀,因為除了力量維度的自戀之外,還有一種更嚴重的自戀——“我是對的”。這時候,他要繼續幹點事來維護這種自戀。辦法就是,抹黑對方,從道德上把對方說成是錯誤的,即處在關係維度左側的。
可是,在肆意抹黑對方時,他又在傷害對方和與其的關係,於是自己就變得更“黑”了。如此循環往復,壞事幹得越來越多,如果不能回頭,就會變成惡性循環,最終幹出嚴重違背倫理道德的事情。
到了這種地步,如果對方還擊,他真的會瞬間崩潰,因為實在太不佔理了。
11 捍衛自戀
從高自戀者的角度來看,他們在抽象意義上的自我還沒有形成,所以每件具體的事,甚至每一個具體的點,他們都會將其等同為“我”。在這個點上的自戀不能有一點破損,因為一點破損都會引起他們的恐懼——整個“我”要破損了。他們這時的體驗是,“我”要死了。
所以,他們容易拼命地去捍衛自戀,而且是在任何地方,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哪怕芝麻綠豆大的事情,他們都可以去拼命。
面對他們呈現出來的這種態勢,別人就容易讓步,因為真的沒必要在芝麻綠豆大的事情上拼命吧。結果,一讓步,雙方的關係模型也許就此形成,特別是在親密關係中。然後就是,高自戀的人不斷弄出各種事來,壓抑的人為他們善後。高自戀的人會感覺良好,因為他們做事的時候覺得自己處在高位,即自戀維度的上方,這感覺不錯。至於關係維度的善惡,他們雖然有感知,但不夠敏感,同時也可以使用各種自我欺騙的自我防禦機制,所以可以不用去感知。
壓抑的人和高自戀的人一起,會產生這樣一種互動:壓抑的人覺得哪怕自己只有一分錯誤,也是要反思的;相反,高自戀的人,哪怕覺得自己只有一分理,九分錯,他們也會把這一分理無限放大。
高自戀的人還有一種本事——胡攪蠻纏,他們會把各種事攪到一起說,事件一自己不佔理,趕緊換到事件二,再不行就換到事件三,還不行就換到事件四,事件四不行就再回到事件一……他們這種胡攪蠻纏的策略,很容易讓壓抑的人認輸。有時候,認輸是策略,因為沒必要整天都這樣,而有時候認輸則是壓抑的人覺得自己真的錯了。這兩種都會增強高自戀的人“我有理”的感覺,這種感覺特別容易破壞壓抑的人的自戀。
只要是在關係中,幾乎必然是誰都有責任,或者說誰都有“錯”,所以在他們的相處過程中,自戀的人容易繼續自戀,而壓抑的人則繼續壓抑。
從一個核心點上來講,人都是“有理的”,即你從自己的感覺出發,你必然是有道理的。可是,你如果處在關係中,只要想弄好關係,就得是你和對方都有存在空間。
如果想把事情鬧大,希望第三方來評理,那時就會:第三方如果徹底站在你的角度,那你就會贏;如果第三方徹底站在對方的角度,那對方就會贏;如果第三方站在一箇中立的立場,甚至成為“基本公平的神聖第三方”,那就是總搞破壞的人是作惡者。
有人對第三方的評判極其敏感,可實際上,就算沒有第三方或對方去評判你,你的內在也一樣會有感知。
所以,別隨意做破壞性行為,特別是別做得太過分。
12 高控制慾
高控制慾意味著兩點:一、尋求在關係中佔據制高點,即在自戀、權力、力量這個縱軸的維度上要佔上風;二、同時又懼怕關係的破裂,所以在關係、依戀與情感的維度上非常敏感。概括來說,這種情況就是高控制慾與不安全感並存。
高自戀的人,本能上知道自己該找什麼樣的人。我聽太多人說過:“這個人的人生一眼就可以望到頭了。”說這種話的人並不喜歡這一點,他們卻選擇了這樣的人做伴侶。因為這樣的人好控制,同時又有安全感。
好控制的人不怎麼去搶佔關係中的制高點,也處於一種高穩定狀態,貌似可以配合高控制慾的人的雙重需求。
但是,這種超穩定狀態的人是讓自己習慣性地居於力量維度的下端,即容易順從。可這時的順從是忍讓,並非發自內心,也不可能發自內心。他要麼一輩子壓抑著,要麼有一天想“造反”。就算一輩子都不“造反”,他必然有一堆問題,即會有各種被動攻擊。
可以說,因為想在縱軸的力量維度上佔上風而找一個在力量維度上習慣佔下風的人,這是一時的選擇,但不能解決問題。
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是找一個在關係維度上活開了的人。這首先是解決不安全感這個問題的答案。
更重要的是,在關係維度上活開了的人,他們在縱軸的維度上常常是可上可下的,他們的空間很大,所以能容納高控制者的各種“作”。必須注意,這裡是“容納”,而忍讓不是容納。
因此也要強調一句:如果你發現自己做不到容納,主要就是忍讓,那最好早點離開,不然對你不好,對對方不好,對彼此的關係也不好。
這樣做當然有挑戰性。一、在關係維度上活開了的人,為什麼會找一個高控制者呢?這是一件概率比較小的事。當然,愛就是這樣,各種事都有可能發生。對於高控制者來說,他們得知道找一個“活開了的人”更合適。不過現實是,達到控制狂地步的人對這樣的人都有些懼怕,因為擔心自己控制不了,所以更傾向於找特別順從自己的人。
二、高控制者會各種“作”,如果被關係空間容納了,他們就會變成關係中的活力方。這時候,有一個原則是,高控制者別作惡,別做太有破壞性的事情。一旦做了,就意味著關係空間或那個容納者的空間被破壞了,關係也就死了。縱然關係還可能繼續維持,但關係作為一個生命,已經死了。
死了的關係,就讓它死了吧。我見過很多關係,十年甚至二十年前就死了,但兩個人出於各種原因仍然維持著,卻一片“灰暗”。
好在人的一生很長,一個關係託不住,再繼續找就是了。世界這麼大,有問題的人形形色色,只要你願意去找,總會有人來配合你。
聽到不少人反思說,“我的一生,就是通過一次次戀愛不斷託著自己,來度過和成長的”。
時間是一個巨大的容器,可容納我們的各種錯誤。世界也是一個巨大的容器,讓你在幹了一件又一件蠢事後,仍然有各種選擇的可能。真是該好好感謝時間和空間,畢竟人太容易做蠢事。
13 你不能說我錯
你周圍有這樣的人嗎,他們這輩子都沒認過一次錯。他們寧願死,也絕不會承認自己錯了。同時,他們會做巨大的努力,誘惑周圍的人犯錯。或者,即便對方沒錯,他們也會逼對方認錯。
也許我們社會的頭號問題是——你不能說我錯。個人、家庭、公司和權力體系都存在這個問題,每個領域都不例外,你也一樣。人們難以真正地反省,於是不斷輪迴。
這不算新發現,因為我們的頭號心理問題,是面子問題。“你不能傷我的面兒,就是不能說我錯。”這是一個嚴重的自戀問題。在聽到這句看似簡單的話之後,我才找到了自己的理解。
這是一環扣一環的心理,都屬於共生心理症狀群。共生心理是,你我要合併到一個自我中,錯的會被滅掉,因此要合併到對的當中。所以,對錯問題就成了生死問題。如果我是我,你是你,對錯不導致生死,那對錯的問題就不大了。
有人表現得非常理性,像在文字和語言上,例如吵架,從不吐一個髒字,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自私自利的地方,甚至表現得無慾無求。但是,他們理性的語言卻在傳遞著一種偏執:我說的是對的,和我不同意見的都是錯的;錯的東西就不該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也不該在你身上存在;如果你堅持這個不同意見,你也不該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這種偏執在傳遞一種恨意,或者說毀滅欲。
很有意思的是,這類人通常體驗不到自己的恨意。少數時候,他們是在說謊;多數時候,他們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有恨意。
這是因為他們如此偏執,恨意如此濃烈,猶如毒藥,他們的覺知(意識)要遠離這份毒藥。這也是因為人容易把意識當作“我”,“我”怕被這份恨意毒死,所以要遠離。然後,他們通過正確的語言表達,把這份恨意宣洩到別人身上。
在相當程度上,他們是玩弄語言這個符號系統的大師,你真的難以從他們的語言或者文字中挑出他們的毛病。但是,他們絕不可能寫出詩來,因為詩、音樂等藝術必須從流動的體驗中來。
不認錯,錯誤就會一直輪迴。個人如此,集體也一樣。
認錯也需要容錯空間,如果一個人一認錯,別人喊出的聲音是“你錯了,你該死”,那麼認錯就是一件極其糟糕的事。所以,不認錯常常與自戀和偏執聯繫在一起,能認錯則是整合、妥協和寬容的表現。
如果你一直都是正確的,可能真相是,你從未真實地活過。
14 活在事實中,還是活在情緒中?
有的人年紀很大了,但還是很容易被騙,那可能是因為這樣的人內在世界很幼稚,而幼稚的原因是他們還活在自己的想象世界裡,而不能尊重外部事實。例如,一個人如果太自戀,總渴望得到與自己真實情況不符的掌聲,那麼你給他誇張的掌聲,就會贏得他的好感。
太自戀和活在想象的世界裡會出現很多問題,如一事無成的人覺得自己的能力很強,於是就會想象自己可以在短時間內奇蹟般地掙到一大筆錢。
自戀和活在想象的世界裡,這其實都是成年人以嬰兒的心理髮展水平,渴望世界能夠積極迴應自己的各種原始渴望。他們會覺得被騙也好啊,至少一時滿足了自戀的渴求。他們最煩的就是那些自以為理性、現實和成熟的人,總戳破他們自戀的泡泡。
活在現實中,還是活在想象中?活在現實中,還是活在情緒中?活在現實中,還是活在自戀中?
這些是一個人活得好還是不好的重要區分點。這些話還可以這樣說:是以現實為中心,還是以情緒為中心?是隻看到了自己的自戀,還是能看到外部世界的真實存在?
很多人一遇到問題,立即就陷入嚴重的情緒中,並會要求外部世界符合自己的想象,而不願意放下想象,看到外部世界的真相。
糟糕的決定,常常是按照自己的情緒(本質上是自戀)而做出的,並且看不到外部事實和內部自戀有嚴重衝突。
當糾纏於對錯時,人們就沒辦法尊重事實本身了。當然,糾纏於對錯的背後是這樣的想法:哎呀,我的行為好像是不對的,所以我是錯的那個,這太羞恥了;我不願意麵對,我要試著把事實擰過來。出於這樣的心理,很多人寧願捍衛糟糕的做法,畢竟這個做法是自己曾經的選擇。
尊重事實,還是執著於“我是對的”,這將決定一個人是否能讓自我升維。想起曾經在軍訓時看《西方哲學史》,頭腦裡固有的信念大廈“嘩啦啦”就崩塌了。這種崩塌感真爽,隨後開始重建。
最近,我感觸頗深,發現自己的頭腦有太多時間糾纏於是非對錯。從表面上看,這貌似為了道德,仔細分析則發現,這是因為恐懼。所以“我執”,既是出於自戀,也是擔心被毀滅。如果能看到自戀,又能不太恐懼,就會擁抱並皈依美妙的事實。
15 最累是自閉著的孤獨
投入地去愛一個人,投入地去做一件事,幸福就降臨了。
——維克多·弗蘭克爾(1)
最累的人,是什麼都不做的人。一些人,他們很少工作,也沒什麼朋友可交往,但他們任何時刻都很累。旁觀者很難理解:他們為什麼累?他們也不知道。
和這樣的人深入談下去,你會發現,他們的這種累,源自內在的交戰。深入他們的覺知,你會發現,他們一方面無比渴望和人或事、物產生聯結,但另一方面又很恐懼建立任何聯結,所以壓制著聯結的渴望。而這種渴望是人類最重要的渴望,他們內心的這種交戰消耗掉他們太多的精力。累由此而來。
相反,有意義的忙,反而可以是自我療愈的一種方法。
我們都知道,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僅不容易感覺到累,還會越做越精神。因為你投入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你和事情就建立了聯繫。
同理,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會越來越享受,這也是有聯結的發生。
聯結,意味著關係建立了,關係成為一個通道,而能量在這個通道中流動。這份流動著的能量,是最好的滋養。
冥想和靜坐也是極好的滋養方式,這時候的孤獨其實是有深度聯結的。若能在冥想和靜坐中將念頭“熄掉”,那將是最佳滋養。或者說,用“滋養”這個詞已不足以來形容了。
深度睡眠也可以很好地滋養一個人,這是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得到的滋養方式。當然,也有人深度睡眠極少,甚至接近無,那一定是這個人的頭腦每時每刻都在拼命地運轉。他不敢沉靜下來,沉靜會“碰觸”自己的內心,而內心的痛苦,他認為會將自己淹沒。
我差不多每天都午休,有時感覺午休並不是在追求一般意義上的身體的休息,我追求的,是自己綿綿不絕的念頭突然有一刻能安靜下來。這種安靜一旦出現,哪怕只是很短的一小段時間,也會很好地滋養我。
我做事情不容易感覺到累,因為我做的事基本上都是我喜歡的。但與人交往時,我很容易感覺到累。對此,通俗的說法是,在人際交往中表現得不自然。而深入覺知的話,會發現是因又渴望聯結又抗拒聯結的矛盾在損耗著自己。心不動,感覺不動,而頭腦在妄動。
宅在自己的世界裡,自閉式的孤獨,總伴隨著頭腦的妄動。並且,頭腦的妄動是為了抗拒對聯結的渴望,這就導致了累。
但話說回來,我們每個人都有程度不一的宅。作為沒有開悟的普通人,我們勢必都有一個自我。要從自我中走出,而和外界建立聯結,我們一樣也需要一些過渡。
從宅在自我,到與外界建立聯結,我們需要調整節奏,讓自己慢慢進入世界。這時,那些看似無聊的東西可發揮過渡作用。比如,早上,我要鬧鐘響兩次後才起床,而不是鬧鐘第一次響就起來。
並且,醒來後,我要看看手機,這是在過渡——從自己的宅到進入外界的過渡。
任何需要感覺才能做好的事,當事人可能都會需要一段時間過渡。有時,這個過渡時間會很長,因為感覺需要你和那件事情建立關係才會出現。
鑑於此,作家、藝術家等常有嚴重的拖延症。
(1) 維克多·弗蘭克爾(Viktor Frankl,1905-1997),著名臨床心理學家。維也納第三心理治療學派——意義治療與存在主義分析(Existential Psychoanalysis)的創辦人。
16 習慣性拖延
嚴重的拖延症患者都是在和一個相反的東西對抗,那個東西可以叫“急切”。多位來訪者都用這個詞來描繪自己的那份焦慮,說明“急切”這個詞很有代表性。
拖延都是在和死亡對抗。可能很多拖延症患者聽說過這個說法,但我聽過的描繪裡,還沒有我認為精準的表達。我試著表達一下。
急切,即“你”發出一個指令,“我”必須去做,而且要完美地完成,否則“我”就該死。所謂“對抗死亡”,就是對抗這“該死”的感覺。
其中的“你”和“我”是什麼?可以是最初的嬰兒和母親,也可以是內在的發令官和執行者,還可以是外在的發令官和執行者。受全能自戀的支配,嬰兒期待自己一發出指令,世界(母親或其他養育者)就能完美地迴應。這時,嬰兒會得到滿足,並覺得自己是神,否則就會憤怒,恨不得對方去死。但是,他不能直接恨母親,因為母親死了,或世界毀了,自己也就毀了。於是,這個模式就成了一種內化的東西。
當然,在很多家庭中,父母對孩子常像嚴苛甚至暴虐的發令官。父母發出指令後,就希望孩子能立刻去做,否則就會向孩子傳遞出死亡焦慮。
也許是因為父母是這種水平,或許因為孤獨,孩子自己也停留在這個水平,這些都會讓孩子產生這種急切的心理。
習慣性拖延,也許最深刻的原因是,對要建立聯繫的事物缺乏信任感,並因而缺乏意義感。一件事情,若只是應該去做,而不能與它建立類似活在當下的深刻關係,人們心中就會有牴觸,而拖延,就是這種牴觸的表達。由此可以說,拖延是孤獨靈魂的一種必然表現。
與此相應的是習慣性遲到,其中包含著一種很深卻不容易被覺知的心理——儘可能多地待在自己的世界裡,儘可能少地進入別人的地盤。因為進入別人的地盤會有失控感,會不自在,還會有其他種種不舒服的感覺。根本性的感覺是,“別人的地盤不歡迎我”。
拖延、遲到、磨嘰等,多和一個基本事實有關——不能做自己。一方面,做自己被限制,甚至被禁止;另一方面,做自己也讓我們恐懼——假若完全做自己,生命力真能直接存在,這也會讓我們恐慌。所以,我們也會逃避自由,逃避存在。
什麼樣的人不拖延呢?發令官和執行者之間沒有嚴重敵意,有時候發令官也心甘情願做執行者的時候。
當然,執行者的自我如果被滅掉,那麼他們會是好的執行者,但會變得非常無趣。
總結一下可以說:拖延症患者是在通過拖延來證明“我可以做我自己”,或者說,“我的意志可以存活”。
其實,孩子最初必然只能是慢吞吞的,他們那種慢,多麼、多麼可愛啊!
無論快慢,你可以堅定而主動地追逐專屬於你的夢想,那時,拖延會不治而愈。
17 懼怕投入
怕投入,多有這樣的邏輯:投入,意味著“我”投注了心力,若投入無結果,則“我”就等於被否定了;嚴重時,這會引起自我的瓦解。所以,我們往往為了保持“我”的存在感而控制“我”的投入。我們都懼怕走在荒漠上,風一吹過,什麼蹤跡都留不下。
怕投入,又想有好成效,這就容易訴諸幻想。記得我的一箇中學同學說,“我成績差,又不聰明,且不容易投入,可如果我學習了,我進步肯定比你們快”。你說有辦法嗎?這沒辦法吧。我還見過很多人考試前不能投入地準備,但又幻想考出完美的成績,於是隻能沉浸於幻想了。
不能投入地做一件事最經典的例子,是不敢投入地去愛一個人。向一個人發出愛的信號而被拒絕,最容易引起自我瓦解。不敢投入的人,一旦明白能止住失敗帶來的自我否定,投入就會變得容易很多。
世間最美好的事,都是因聯結而生,而聯結的最佳條件,是清明的心。但清明的心要求太高,而最常見的聯結的例子,多是不斷投入後,你逐漸與事物建立了深刻而全面的聯結。在這件事上,聰明很重要,但不如投入重要。想起高考前自己悟出來的一句座右銘:努力,總不會錯。
投入最大的價值,不是外在的得失,而是在投入時,在你與其他存在的深刻碰觸中,你“錘鍊”了自己的心。自我未得以完善前,每一條傷痕都是痛,但自我得以完善後,一切都是饋贈。不過,得多說一句:不停止燃燒,但不必自虐。
如果我能全力投入,那我一定可以取得非凡的成就——這樣的想法恰恰是很多人不能投入的關鍵。因為不投入就可以一直抱著這樣的假設——我會有非凡的成就,之所以沒有,不是因為我還沒投入嘛!如果真投入了,這個假設就可能被“戳破”了。
這句話的真實表達是,“我是完美的”。我稍稍投入就應該出現完美的結果,以此來證明我的確是完美的。結果是,在投入的過程中,稍稍遇到挫折,投入就會停下來,因為“我是完美的”這份幻覺不斷在被“戳破”。
這種心理看起來很複雜,但核心可以概括得很簡單:希望這個世界,或某個事物,能精準地呼應自己發出的聲音。如果這種呼應產生,自己這一刻就是全能的、完美的,而外部的世界或這個事物,也如是。
對才華的崇拜也與此有關,甚至是源於此。才華崇拜,在很多時候則化為對好成績的崇拜。學生、老師與家長都容易有此心理——只要成績好,什麼都好,就好像好成績是萬能的。但才華與成績,常是孤獨中產生的東西,它們並不能幫助我們處理好關係——這才是人性乃至世界的本質。
能力來自你與某個事物建立了深度聯繫。關鍵是投入,經由時間與精力的累積,你與這一事物的關係日漸深厚,你逐漸掌握了它,與它“相遇”,而能力是相遇的副產品。我們偶爾會有神來之筆,像是一道門突然被打開,你瞬間與一個事物建立了聯繫,但你不能仰仗神來之筆。事實上,能力差的人往往是太期待神來之筆的人。
能否持續努力,關鍵是能否處理好這個過程中產生的挫敗感。還活在全能感中的人,一旦受挫,其自戀就會有崩毀的感覺。一次小的挫敗,他們的感覺卻是“我失敗了”。而自我基本建立的人,產生的則是“我在這件事上失敗了”的感覺,其自我還能倖存。
能持續投入的人,有這樣一種心理:我未必能立即掌握一個事物,但只要持續努力,我就會與這一事物建立聯繫。不能持續努力的人,常如嬰兒般期待著神來之筆:“神啊,請讓我狀態好吧,那樣我就可以如神一般迅速掌握一切了。”
投入時間的長短,決定了你的境界。對此,蔡志忠有一段很牛的表達。他說,當你能專注二十分鐘時,它的價值不是專注十分鐘的一倍,而是呈幾何指數式增長。同樣地,當你能專注一個小時時,它的價值和專注十分鐘已不可同日而語,更不用說能專注一天,甚至數月、數年了。以此類推,如果你專注一件事一生,那你就有可能抵達無人之境。
因此,最重要的是保護你的專注,以及不讓時間被切成碎片。
其實,專注就是你和一個事物建立了深度關係,這時候會有心流產生。專注的時間越長,心流的質量和寬度、深度都會飆升。
一切價值都來自你作為一個存在和另一個存在建立的關係的深度。
18 真實,遠勝完美
在任何方面,拿出真實的自己,然後經過歲月的洗禮,這部分生命力就會得到錘鍊,而不斷出現境界的躍升,這也可以稱為“演化”。事業如此,愛好如此,情感亦如此。
自大的妄想,如追求全能、完美、極致、純美等,都是因為太少體驗到真實的美好吧。
真實的美好總是發生在兩個人或多個人之間,即關係中。而自大,顧名思義,即孤獨的強大。過於追求孤獨的強大,總伴隨著關係中美好的缺乏。
若嬰兒被媽媽很好地看見,嬰兒就會感覺這個世界很友善,他可以呈現真實的自己。若不能,嬰兒就會將世界知覺為不友善的,甚至是將世界知覺為魔鬼般的可怕世界。他必須扭曲自己,或者配上覆雜的防禦來保護自己。
真實,才能帶來親密。孝道只能維持一種表面的和諧,而不能讓愛與親密在家庭中流動。現實中有許多這樣的故事:當一個人拼命做好孩子時,父母很滿意,但家庭氛圍假而冷;後來,孩子開始對父母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特別是不滿與憤怒,這一開始帶來了衝突,但最後極大地增進了孩子與父母的感情。
真實,意味著兩點:接受自己的真實,接受父母的真實。許多人仍期待著完美父母的出現,並以此來要求父母。諮詢中常有這樣的故事:一旦看到了父母真實的樣子,來訪者反而記起了已遺忘的父母愛自己的一些細節。這些細節對完美父母來講不算什麼,但對自身基礎很差的真實父母來說,就難能可貴。這是和解的開始。
一個人的生命是否“豐盛”,關鍵在於他與其他存在是否有活生生的關係。我沒使用“深刻”這個詞,這是因為深刻可能是貧瘠的,而活生生的才是真實的。生動先於深刻,若只有深刻,而缺乏生動,那麼勢必意味著生命的貧瘠,即聯結感的匱乏。偉大的頭腦常充滿著孤獨與虛無。
缺乏體驗性的豐盛的聯結,而去追求頭腦聯結時,易追求純淨,即頭腦要剝離各種鄙俗。但是,鄙俗或許才是生命本身。一女子談到張愛玲那句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蝨子”,看著優雅的她,我突然明白,她的優雅即所謂的“華美的袍”,而蝨子是生命中那些鄙俗的騷動,那才是生命自身。
頭腦對事物進行評判、分等級,追求純淨或深刻,或其他。但心若能安靜,身心都呈打開狀態,那麼一個人就可以和任何看似普通的事物建立聯結。所以,禪師們常這樣說:“修行,就是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你努力打造自己,儘可能完美,儘可能友善。如此一來,你將懼怕別人的眼睛,懼怕與別人深入接觸,因為你擔心別人會看到你的真實存在,你覺得你的真實存在可憐而醜陋。
你若以為自己構建了一個完美的世界,並愛上了這個完美的世界,那麼你的親人就會去破壞它。一方面,他們不想成為你完美世界的點綴;另一方面,他們是愛你的,不想讓你被這個表面化的完美世界所迷惑。以你為中心的完美世界必是幻覺,將幻覺破除,你才可能真實,並進入深情中。
完美主義,從表面上看,多是對某個有限領域的完美追求,但往更深層看,是一個人試圖控制住他的自我所籠罩的整個世界。就像你要做自己世界裡的上帝,上帝要控制住一切。控制不住的地方,魔鬼就會出現。可以說,這是孤獨,而若和某個人、某個生靈或自己的存在建立了聯結,就可以從這份孤獨中走出來。
太想追求完美主義的人,都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在的恐懼,以及沒人理就癱軟無力的心。
“你在,所以我存在。”真實的、不完美的自己需要被看見,然後才能存在。如果不被看見、不被允許,自己就會覺得必須完美才能存在,並且會覺得自己真實的人性之所以不被看見,是因為它太壞、太恐怖了。沒有真實,完美必然就只是一張皮。
完美歷來與幸福無緣,完美形象就是用來被辜負、被破壞、被砸碎的。若不如此,如何能襯托出雕像的完美?去追逐真實的幸福吧,別陷在完美的外殼中。真實,遠勝完美。在任何方面,拿出真實的自己,然後經過歲月的洗禮,這部分生命力就會得到錘鍊,而不斷出現境界的躍升,這也可以稱為“演化”。事業如此,愛好如此,情感亦如此。什麼叫“拿出真實的自己”?就是要真誠嗎?“真誠”這個詞並不可靠。唯一的判斷依據是,在這一方面,你有充沛的感覺嗎?
他貌似成熟,但其實只是掌握了社會規則,而心性並未得以錘鍊;她貌似成熟,但其實只是增添了滄桑感,學會了低頭,而內心還是個小女孩,渴望著被寵。太多人的成熟,是抽掉了自己的內在生命力,而向外在的規則低頭。只有將真實的自我(如慾望、情緒、渴求等)展現在這個世界上,它才有機會被錘鍊,由此而趨向成熟。如果一直是抽掉了自己的勁兒,成熟就是假的。一旦有機會,內在各種原始而幼稚的東西就會爆炸般湧現出來。
19 真實,才是修行的開始
很多人會習慣性撒謊,其中一部分人撒謊的原因是掩蓋真實自我的信息,而避免袒露真實自我不被迴應時產生巨大的羞恥感。例如,他們被問到收入時,會說高或者說低,就是不袒露真實的情況。這不關乎利益,也不關乎道德,只是自我保護而已。
最嚴重的時候,它會到這種地步——感覺自己的一切真實信息都是羞恥的。所以,和別人交流時,他們會改變自己的所有信息。這在有整容癖的人身上也可以看到,他們已經很美了,但還是要不斷地整下去,將真實的自我徹底“消除”。有一位富婆,本來挺好看的,卻花重金將自己整成了“貓臉”。
嬰兒最初對迴應有完美的渴求:他們的任何一個行為都要在養育者這面鏡子中得到滿足與認可,否則他們就有羞恥感。當然,完美的養育者或鏡子不存在,一個基本穩定存在的、可打六十分的鏡子,就可以在足夠多、足夠好的看見中,讓嬰兒有初步的存在感,原初羞恥也由此化解。
談愛、道德、受傷、脆弱、絕望……比較容易,因為這些還是在說“我是好的”。而談恨、慾望、敵意、怨恨……比較困難,因為它們都是在說“我是壞的”。先以人性化的態度去面對這些真實的人性,而後以中立的態度去面對真實的人性,最終會發現,這些都是生命之流。能“碰觸”到生命力的流動,才能“碰觸”到存在的脈動。
“我想做自己,可是他們不允許。”這是做自己時常見的障礙。當然,這是自以為的障礙,而事實是,當你開始做自己時,也給對方做自己拓寬了空間。
我們社會的關係都有強烈的共生感,所以,我們的關係哲學強調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共生關係,而不能只為你自己,否則就是自私。結果,狡猾的人學會了打著為了集體或別人的旗號謀私,而憨傻的人則真去努力做到不自私。
你越不自私,就越對別人的自私缺乏寬容。但其實,人畢竟要先把自己照顧好。你想構建一個讓自己舒服的小世界,就必須自私。如果能把自私合理處理,你對別人表現出的自私也會有更多的寬容。真做自己的人,也允許別人做自己。
直面自己生命的真相和自己內心的真實,是一件很殘酷的事,卻也是最值得的。並且,無論看到什麼樣的真實世界,都試著敞開你的身與心。若不得已,你選擇了關閉——為了保護你自己,請記住這個節點。記住在這個節點上,你是如何選擇關閉自己的。
沒有愛照亮你的心,沒有人用溫暖的眼睛看著你,你會覺得自己的真實存在是不被接受的。不被接受,這是醜陋感與自卑感的真實表達。但你還是要打開你的心,讓愛流到你的心中,照亮你的靈性。我們總是等著感受到足夠的愛才打開心門,但答案是,你必須打開心門才能感受到愛的存在。
不管遇到什麼事,首先都要做一個真實的人。最好是,想說的和所想的一致,所想的又和自己的感受一致。其次好的情形是,所想的和所感受到的一致。只是為了自我保護而說不真實的話——這也是很聰明的做法。所以關鍵是,是否知道自己的真實感受,並給它空間。
自我成長,不是走向完美,而是走向真實。我們期待完美的老師,其實是希望能有一個可以接受我們索取乃至虐待而不會出現負面情緒的人。這已經有點傻了,如果還拿這套標準來要求自己,那就是真傻得入迷途了。
很多人自詡真誠,但真誠極為不易,它有兩個層次:不欺人,即怎麼想就怎麼說;不自欺,即怎麼感覺就怎麼想。不欺人很可貴,人靠意識還可以做到,而不自欺則需要充分地認識潛意識,極為不易。
你必須真實,修行才能真正開始。你虛假地活著時,談不上修行,因為你都還沒與真實打交道呢。這裡的虛假,不是頭腦裡的虛假(也就是用來騙人的),而是心靈上的,即假自我,是用來騙自己的。
自戀簡單,自信很難。因為自戀是天性,真正的自信都是因為愛,而不是因為條件有多好。特別是以條件好而自傲的人,可能內在有一個虛弱的小孩,或者被拋棄的嬰兒。
看見就是愛,所以所謂“自信”,是你的真實生命在關係中被看見。如果沒有被看見,有可能自信就只是一種孤傲。當別人因為你條件好而景仰你時,你表面上也許會享受,但內心深處會感到更加孤獨。
和另一個自己談談心 成長
1 自我之殼
可以這樣來想象自我:它就像一個容器,容器內有水。容器的殼是一種保護,水就是生命力。理解了容器和被容之物的形質,就可以直觀地理解自我了。
不能簡單地把容器理解為“殼”,可以這樣來想象:容器就像一棟房子,或一個家。那麼,你的房子或家是怎樣的?
例如,經典的房樹人繪畫投射測驗。你畫一張畫,至少要有一個人、一棟房子和一棵樹,其他的隨意發揮。一位女士的畫中,房子只有窗戶,沒有門。那意味著,她從未邀請過別人進入她的內心,現實也的確如此。我還見過一張讓人印象深刻的房、樹、人的畫,畫中的房子算不上房子,只是一堵殘缺的牆,樹被鋸子鋸斷了。一問,是一個孩子畫的。他的父親很暴力,被鋸斷的樹就是孩子被破壞的生命力。而那堵破牆則意味著父親頻繁的暴力入侵,讓孩子根本構建不了一個自己說了算的安全空間。
你最初的自我的殼,就是你對自己家庭的內化。你的家庭關係內部動力是怎樣的?父母或其他人是怎樣對你的?你的家庭在面對外部世界時又是怎樣的?例如,你的父母能保護家嗎?如果父母向內,呵護你的自我,做了你的容器,允許你的生命力酣暢地流動,同時,父母向外時又是有力量的,能保護家庭,又有熱情,歡迎自己喜歡的客人進來,而不歡迎的,又能趕走,那會是一個很好的家。這個意象會被你內化,讓你形成一個可靠的自我之殼,而這個殼又是可以自由關閉和敞開的。
你真的可以這樣來理解你的自我之殼。當然,“殼”這個詞怎麼描述都不夠貼切。你可以直觀地想象,它就像一棟你擁有的房子。那麼,讓你特別有感覺的房子是怎樣的?你一直憧憬的房子又是怎樣的?不要找那種大家都認為好的房子,而是找特別能打動你的。
例如我自己,長期以來一直有這樣的畫面:左邊是森林,右邊是一個大湖;森林邊上凸出來一個小小的半島,上面有一棟房子,房子不大,但很完整;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繞湖的路穿過森林,可以出去。真像一個現代隱士的家。
家必須有保護的作用,不是誰都能進你的家。另外,家也有各個空間,最隱私的空間不是誰都能看的。就像你的內心,沒必要對誰都敞開。當這樣做時,你可能根本沒有自我保護的意識,之所以沒有,是因為自我保護不被允許。
不過,任何一個人都有非常隱秘的空間。當你特別有意識地保護自己時,就可以有一個被你充分意識到的隱秘的空間。如果你總是敞開自己,那麼必然有一個你意識不到的隱秘空間藏著你的無數秘密。當然,這就是潛意識。
自我之殼,需要功能分化而完善。然後,在這個安全的、自己說了算的空間裡,你就可以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安放你的生命力,或者說,安放你的“心”,讓你的生命力的一切表現都可以在這個空間裡流露,並觀察和修煉。其中,一項基本修煉是,修煉分辨善與惡、黑暗與光明。
會有這樣的時刻:善與惡覺知得很好了,用覺知之光充分照亮了自己的內在黑暗。這時候,自我之殼就可以全然放下了。但如果一開始就把自我之殼放下,那就是自欺,又意味著你一開始就放棄了自己。
照顧好你自己,照顧好你的房子、你的家,選擇你真正願意接納的人進出,這是基本點。如果沒有這個基本點,那就從這兒開始。
2 皮膚的隱喻
對自我之殼最好的形容就是像皮膚一樣,完整而有彈性。心理自我的這個殼也會部分地映射到身體上。一些人的自我之殼如同樹皮、石頭一樣僵硬,而這種僵硬也會在皮膚上有一定的呈現。
皮膚是我們身體的表層,它將脆弱的肌肉、血管、內臟等包裹起來,對其形成保護。皮膚的第一個隱喻是邊界,如果你守不住自己的邊界,你的邊界總被入侵,那麼你就容易得各種皮膚病。邊界的意思很簡單:我允許你靠近,你才可以靠近。不能對別人簡單說“不”,就意味著你守不住自己的邊界。
皮膚還有一個心理隱喻就是親密。所謂“皮膚飢渴”,指的就是對親密的渴求。如果親密的渴求得到了相應的滿足,那麼皮膚就有被滋養感。我見過一些個案,他們在成年後仍然嚴重缺乏親密撫觸,皮膚變得非常粗糙,甚至生一些讓皮膚變粗糙的病。
如何樹立邊界是一個難題。孝道文化下,孩子很難對父母說“不”,學生對師長、下屬對上級也一樣。並且,受脆弱的面子心理的影響,哪怕是對等的關係也很難說“不”。再者,我們的文化是共生文化,到處都在講自我犧牲與融合,而輕分離與獨立。
自我犧牲,自我批判,如果不是自願的,那就是嚴重的邊界被入侵。這兩種現象的邏輯是,我不僅要理直氣壯地入侵你,你還必須心甘情願地接受。突然想到,曾國藩每天嚴格地自我批評,或許正是他得所謂“龍鱗病”的關鍵。
3 自我攻擊
很多人失眠,原因是晚上頭腦會特別清醒,會想很多事。在這種情形下,他們最常想的是:“某事沒做好,是因為我有多不好,為什麼我就這麼不好?我要是好一點,事情就不一樣了……”其中佔主要部分的內容,是自我攻擊。自我攻擊是最沒有意義的事,你未必能讓它停下,但可以告訴自己,這種自我攻擊不是真的。
這種反思與自我攻擊是自我歸因。自我歸因藏著這樣的邏輯:其他人、其他事物我沒法控制,但我能控制我自己;如果我好好改變自己,事情就能朝我希望的方向發展了。這是孩子式的自戀心理:所有事情都是我導致的。
與孩子式自我歸因對立的,是成熟、客觀地看待事物。能看到自己的責任,也能看到別人的責任。而更重要的是,無論事情如何不順,都不要攻擊自己,而是如實地看待自己、安撫自己,並尋求支持。可以說,自我歸罪的對立面是自愛。
讓人挫敗的事情發生後,正確的處理方式是:在事情的層面上自我歸因,但不過分,同時也能客觀地歸因外界;情緒層面上自我安撫,並尋求他人的支持。同時,讓一些必然出現的情感(如悲傷)得以流動。並且,不管如何歸因和有什麼樣的情緒,都要自愛。
當幹了蠢事後,請放下強烈的自我攻擊;當遭遇挫折時,請放下嚴重的自我貶低。強烈的自我攻擊是自我脆弱的標配。各種不順的事出現時,很容易出現自我攻擊。因為已經形成了習慣,所以自我攻擊不能不讓它升起,但當覺知到自我攻擊出現時,可以對自己說:“停!這種自我否定、自我攻擊不是真實的。”
激烈地譴責別人,或激烈地自我攻擊(如自毀式懺悔),其實都是蠢事與挫折對脆弱的自我構成了一種摧毀,所以必須找一個責任人對此負責。當這樣努力時,意味著自我反思是不可能了,所以改變也就基本不可能了。
4 自我破碎者
若被無愛的目光凝視過,一個人的自我就不能成形。自我未成形的人,會感覺像在泥潭裡掙扎,交際與做事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無比辛苦。他的心是破碎而凌亂的,他的身體感覺也是破碎、凌亂或麻木的。
自我未成形,意味著難觀察自身,也難觀察別人。比如,一個女孩在背手時嚇了一跳,因為感覺不像自己的兩隻手在碰觸,而像別人的手在碰觸她。她的身和心未被看見,所以就像不存在一樣。一場好的戀愛拯救了她,愛即看見,她最終能完整地看見自己的身與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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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是孩子的鏡子,人與人也互為鏡子。我們都是先在別人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然後才感知到自己的存在。面對身心破碎的來訪者,諮詢師如果能做好溫暖的容器,準確共情,來訪者就會自然從破碎走向整合。整合也意味著他們內化了一面鏡子,可以觀察自己和別人了。
自我破碎,不是比喻,而是一種準確的說法。比如,自我破碎者會夢見一個鮮血淋淋的嬰兒,也有人在戀愛失敗後夢見自己將自己肢解。原來不太理解為何有些人的夢中總出現斷手斷腳等破碎的軀幹,現在才知道,其實是他們的身體感覺是破碎的,沒整合在一起。
自我破碎者,首先會將精力放在維持自我不散架上,所以缺少心靈空間。這導致他們在與人發生衝突時,難有空間自省,也難容納對方。這也是因為他們對敵意太敏感,並且,他們會將不同的意見和意外都視為敵意攻擊,隨即自我有散架感,於是他們反擊。這就導致他們讓人感覺很難相處。
所以,自我破碎的人會找那些自我穩定如磐石的人。而自我穩定如磐石的人,也需要自我破碎者的攻擊,好讓自己僵硬的自我被打碎,然後重整。
好父母和家猶如一個有迴應的容器,孩子的活力(如欲求、愛和恨)都可以在這個容器裡流動,並且能得到很多回應。久而久之,容器內化到孩子心中,就構成了一個自我保護層,而回應的質量則決定了這個保護層的彈性。
5 假自我
嬰幼兒時,孩子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感覺來,還是淹沒在父母的意志與感覺中,這是一個重要的命運分界點。前者是以自己的感覺構建的自我,即真實自我(真自我);後者是以別人的感覺構建的自我,即虛假自我(假自我)。
虛假自我的形成,既可能是父母的意志太強,一貫地逼迫孩子在各方面聽自己的,也可能是父母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他們的自我兜不住自己的情緒,於是負面情緒噴湧出來,將自己、家庭和孩子都淹沒了,使得孩子盡力用自己小小的心靈去容納、消化和處理父母的情緒,於是無暇顧及自己的感覺。一旦形成虛假自我,一個人就太容易考慮別人,本能地服從別人,從而嚴重地失去了自我。一個孩子必須能將“我”的感覺展現在這個世界上,才有存在感,即“我活在這個世界上”。養育孩子,得養育出孩子這種基本感覺。考慮別人的感受和以別人的感受為中心,這完全是兩碼事。如果既以自己的感受為中心構建自我,又能考慮到別人的感受,這是自然而然的高情商,屬於比較完善的人格。但以別人的感覺為中心,就是失去自我。
失去自我的人很難活在當下。
活在當下,是很難得的智慧。這意味著,你和當下的一切在一起,與當下的存在,包括你自己,建立了全然的聯結。這也意味著你接納了一切。它的對立面是拒絕當下,最嚴重時會出現所謂“雙重束縛”:你既不能在這兒待著,也不能在那兒待著;你既不能A,又不能-A。甚至會是,你不能待在任何一個位置上。例如,有一個來訪者,當他每個月的收入是八千元時,他覺得工資低了。可當他的月收入是一萬元時,他又覺得高了。而如果是九千元,他還是覺得不對。總之,他好像覺得怎麼都不對。
這會讓人這樣理解:你的自發性絕對是錯的,選擇在任何一個位置上都不可以。
有時,這是因為權威的否定。例如,很多人會發現,他們好像無論怎麼做,父母都不會認可他們,總能找到對他們批評和攻擊的理由。這裡面藏著一種感知——你完全符合我們的願望就可以了。可問題是,父母也是這種人,他們也不能接受自己待在任何一個位置上。
這就好像有死神在追趕著你,你不能選擇在任何一個位置停留。選擇了,就會固定下來,然後死神就可以抓住你,攻擊你,殺死你。
這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如果不是做諮詢做得深入,我真的理解不了這種感覺。同時我也發現,我身上其實也存在著這種感覺,如既不能窮,又不能富,還不能是中產階級……
從這個角度來看,養育孩子,其實最好是鼓勵孩子自由選擇,即尊重每個個體、每個家庭的自發性,可以鼓勵和支持,但不要輕易使用懲罰措施。懲罰措施,就像死神的隱喻。
也許這種感覺從根本上是對自發選擇的否定。
哪兒都不能待著的底層邏輯是,我希望我的選擇百分之百完美實現,於是,我就不能做任何真實的選擇了,因為一做,必然就有錯。這會引出一種怪象:我不去做選擇,但我管制你的選擇,同時又可以不為這種管制負責。這時,就有了管制的自由。
因此,你會看到,自己的人生一塌糊塗的父母,在管制孩子時常常非常霸道。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不需要為管制負責,而一切過錯都該怪到孩子的選擇上。如果這種父母明白要為他們的管制負責,他們立即就會不管控了。
當自發性蕩然無存時,你會感知到你不是你自己,你無法認同這個沒有自發性的假自我。這時,你會做出一系列看似無序、低效的行為,就是為了不被這個假自我控制。例如,拖延、遲到、記性變差等。
6 集體性的假自我
集體主義群體中,你必須低調,除非以一種方式高調——成為好人,即你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別人。只有這種捨棄自我的高調才被允許,其他個性化的高調都會被討厭、被打擊。因為集體主義只允許集體性自我存在,個性自我意味著對集體自我的挑戰和背叛。
消滅一切個性,才能形成完美共同體。所以,個性是共同體的敵人。看來羅素那句話真是深刻啊——“須知參差多態乃是幸福本源”。
所謂“參差多態”,其實就是個性化。每個個體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自由伸展,在沒有傷害到他人的情形下,他有做自己的自由。自由了,就會自在。自在了,就會幸福。說來說去,還是那個意思——你可以做你自己,而不是被別人或共同體控制。
沒形成個性化自我的人,獨自存在時會感覺到破碎,所以必須歸屬於一個集體。“我”由此就歸屬於“我們”。“我們”即一個群聚性自我,當萬眾一心時,這個集體會非常有戰鬥力,道德水準也會很高。大家都會維護這個共有的“我們”,但會排斥個性化——這有瓦解“我們”的可能,所以會是千人一面。
每個“我們”剛形成時,都像一個理想的共同體。但人必然是有個性與私心的,這一點越來越強時,“我們”就會瓦解,然後散落成一個個“我”。這時,道德會嚴重滑坡,即“我”不再捍衛“我們”。
道德較穩定的人,是有個性化自我的人。而從“我們”瓦解出來的“我”,他們的世界,其實分成兩部分:我與非我。誰沒和他們屬於同一個群體,就會被他們視為非我。而對待非我,他們覺得怎麼做都不過分。
自我發展水平較低的人,心靈是破碎的,所以最想與人構成一個集體性自我;自我發展水平較高的人,心靈較完整,所以對集體主義有各種牴觸,但在集體主義運動下,他們容易被碾碎。前者在新集體構建後有道德感,但不穩定,而後者會有較穩定的道德感。
一些集體主義運動也有其可取之處,甚至在《狂熱分子》的作者埃裡克·霍弗看來,人類社會的巨大變化,都有集體主義運動推動的作用。只是,好的集體主義運動不能將其主張放在個人利益之上,即不得以任何名義侵害個人權益。
7 裸身夢和虛假自體
裸身夢,即夢見自己在公共場合沒穿衣服,或敏感部位的衣服沒穿好。
例如,我經常夢見自己一絲不掛,有時候是在公司,有時候是在學校,還有的時候是在開會。十幾年來沒停過。
這種夢,我們很容易聯想到性。的確與性有關,但更直接的理解,是對呈現真實自體的羞愧。
這種夢中,很特別的一點是,只有你注意到自己沒穿衣服,併為此很羞愧,但別人都沒注意到。
如果真是和性有關的夢,會和誘惑有關。那麼夢中,你不僅光著身子或部分裸著,還會被別人注意到,並且別人有被誘惑到的感覺。
但是,通常的裸身夢中,別人是注意不到你的,所以沒有誘惑。在這種情況下,裸身夢是對真實自體的羞愧。
簡單講一下“真實自體”和“虛假自體”。
自體即self,而自我即ego。前者是一種完整意義上的“我”,後者是頭腦自我。
如果一個人真切地把“我”感知為身體和頭腦的整合體,那這就是真實自體;如果一個人基本上把理性的思維視為“我”本身,那就是虛假自體。
簡單來說,脫離了“身體”的自體,就是虛假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覺得“身體”充滿羞愧,這就是“裸著身體的夢”的直觀理解。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對於這句話,我的理解是,如果一個人太懂事、太文明,就意味著活在文明的條條框框中,而失去了他的身體,這是巨大的缺失。
之所以失去與身體的聯結,是因為我們的生命動力——自戀、性和攻擊性——都有生物性,都和身體有關。
一個人之所以形成虛假自體,是因為太多時候,當發起生命動力時(這時都是渴望在關係中被重要的他人看到),沒有得到迴應,即沒有被看見,於是這次經歷就化成了羞恥。這種經歷太多的話,我們就會傾向於把真實自體隱藏起來,不再渴求被看見,但潛意識中這份動力還是非常強烈的,而“沒有被看見的真實自體(身體)”就充滿了羞愧。
人最難承受的一種感受,是自體虛弱帶來的羞恥感。例如,你對一個人很好,那個人卻無恥地利用你,並羞辱了你,而你不能很好地還擊並保護自己。這時,你會覺得自己很虛弱,同時也會斥責自己怎麼這麼愚蠢!這種心理如果不能化解,一個人就會走向黑暗,甚至成為黑暗,因為黑暗會讓自己貌似更強大,至少更會自保。
怎麼化解?辦法是,淬鍊自我,增強自我。想愛的,好好去愛;要恨的,狠狠去恨;要報復的,在做好自保措施的情況下,運用一切智慧去報復。同時,提升覺知,認識這一切。總之,增強自我。
感覺,是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當你的感覺處在嚴重被壓抑的狀態時,你就會去尋找特別在乎他們自己感覺的人,圍著他們的感覺轉。圍繞著別人的感覺轉,即會形成虛假自體。不過,虛假自體在我的理解中,不是因為你把別人的感受視為自己的,而是當你遠離自己的感受時,你會把頭腦視為自體,頭腦自體即虛假自體。這時,你容易感覺到被剝削。可同時,對方執著於感覺,也部分激活了你。除非你活出自己的感覺,否則這種矛盾會一直持續。
當你的自體有身體感受積極參與時,你的行為就會根據體驗(機體感受)而直接做出。這不僅速度快,而且更忠於你的內心。當你的自體遠離體驗而依靠頭腦時,你做出反應就有賴於頭腦做推理。可是,再牛的頭腦,一旦進行推理時少了一些關鍵因素,那麼看上去邏輯再完整、再有道理的推理也是有大漏洞的。並且,頭腦推理總是會慢。
活在頭腦中時,自體就是虛假自體;活在感受和關係中時,自體就是真實自體。頭腦或理性,真是很有意思的東西。因為感性和情感太容易偏狹,所以我們會喜歡頭腦或理性,可理性很容易編織一層迷霧,讓我們陷入其中,而我們還以為這叫“真實”,乃至“真理”。
過度使用頭腦的人,也可以叫作“假自體”。本來,自體應該包括身體、情感和頭腦,但在把頭腦當作自我時,自體就成了假自體。如此一來,人們就在頭腦中完成了愛恨情仇,乃至一切,這是孤獨的、低烈度的、自戀的、非真實的。
有兩種存在:你頭腦編織的存在,它使用的詞語是“應該”;真實存在,它使用的詞語是“是”。當不斷用各種“應該”編織你認識的世界時,你需要提醒自己:我很可能活在一個虛假的世界中。
動不動就覺得煩的人,很可能是活在頭腦自我中的人。所謂“煩”,就是覺得真實世界的刺激幹擾了自己的頭腦和自我的掌控感。這種煩,還是來自嬰兒的感知:對於孤獨的嬰兒來講,多數刺激都是過度刺激,都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
8 假自我形成不了存在感
最可怕的感覺之一,是不存在感。而最美好的感覺之一,是有存在感。有一女子說,有一刻,她突然感覺她的靈魂回到了自己身上。那一刻,她有了存在感。隨即,她第一次想,“我足夠好了,不需要變得更好了”。此前,她覺得自己活在無窮盡的痛苦中,而原因是她總在關注別人如何看她,她的靈魂也寄生於此。
這樣的人缺乏愛,缺乏存在感,還將自我寄生於別人如何看待自己上。孩子不離開父母,而且無條件地認可父母,以此給缺乏存在感的父母表面的存在感,但代價是孩子失去了自我。存在感最初源於愛,最終是找到自己。假自我再完美,也形不成存在感。
用假自我建立關係的人,會覺得自己是假的,自己以此構建的關係也是假的,因此想毀掉一切。對方卻未必,對方可能拿出了真心,並投入了真感情。並且,真自我與假自我並不是完全絕對的。假自我行使誘惑時,真自我也同時存在。
關係中,我與你互為鏡子,我想從你這面鏡子裡看到我是好的。當沒有信心時,我就會通過討好、性感、權力、依賴等方式誘惑你對我好。但真得到時,我卻會懷疑你是假的,因為我是假的。
所以,我們必須勇敢,拿出真實的自己,投入關係中。我們也必須有耐心,給對方自由,信任對方的自發反應。真愛,發生在我與你的自發反應中。
9 將他人視為自身的一部分
對外部的評價太過敏感時,就不可避免地涉及一個問題:別人的評價在不同程度上定義著你是誰。並且,若自我太脆弱,你的反應就只是對別人評價的一個迴應而已。你對評價你的人做工作,是想讓他修改他對你的評價,以此來改變你對自我的定義。
太在乎外部的評價,是還處於這個階段:外部世界定義著你是誰。更高的階段是:你可以反過來定義這個世界。這時,你的內在就是一個豐盛的內部世界,外界的信息通過你的內部世界時,會被吸收和轉化,轉而發出你的聲音。
自我不夠成熟時,會忍不住想和“流經”自己的一切聲音較勁,會想如何處理、轉化或內化這些聲音。彷彿自我即世界,世界即自我。這是很深的自戀。若一個人不能很好地經營自己的小世界、自己的生活,就容易有這種傾向:他想經營這個世界。
很多人的內心都有一個苛刻的批評者。最苛刻的內在批評者,源自對現實生活中一個超自戀的重要他人的內化。這個人一直在盯著你,視你為他自身的一部分,要你按照他說的去做,而且非常絕對,你沒有騰挪的空間。你若不按照他說的去做,他會超級憤怒,要麼嚴厲地攻擊你,要麼他自己很受傷。這都會對你造成極大的壓力。
同樣地,我們需要覺知自己是不是將身邊的人視為自身的一部分,絕對化地要求他們必須聽自己的,否則就會暴怒。若覺知到這一點,就需要有意識地提醒自己,給對方一個騰挪的空間。否則,我們跟他們的關係就容易變成對對方的反應超級緊張,而且彼此都容易爆發強烈的憤怒。
自我覺醒,自我覺知,可自我是誰?你是否清楚你是如何定義你自己的?首先,我們都需要一面鏡子。普通的鏡子可讓我們看到自己的臉,心理上的鏡子則定義著我們是誰。我們需要遠離壞鏡子,找到好鏡子。更重要的是,認識到鏡子對自己的定義,然後打破它,從而獲得自由。
很多人生的挫敗,如失戀、丟掉工作、離婚等,之所以讓我們覺得難熬,除了事實上的困難外,將這些失敗歸因於“我是不好的,所以才會有這些遭遇”也是造成自己痛苦的原因。這種現象很常見,甚至是關鍵原因。一旦放下這種歸因,挫折商立即就會大幅提高。挫折商高的人,他們會做內歸因,但是就事論事,絕不是自我否定。
由巨嬰(成年嬰兒)組成的關係中,容易有嚴重的人格碾軋,即某巨嬰會把問題全歸在別人身上,而且一定會夾雜著人格上的強烈攻擊。一旦發現這些人格上的攻擊,要知道這一定是對方有問題。所以說,任何輕易在人格上羞辱別人的人,都是自己的人格發展水平不夠高。
敏感有兩種:一種是敏感地覺知到自己和別人,但自我不動搖;另一種是敏感地捕捉到別人對自己的態度,別人對自己態度的好或壞,會引起自己內心的極大動盪。後者,即從別人的鏡子裡照見自己是誰。並且,多是關注別人的負面反應,於是總在惶恐不安中。
心理皮膚未構建好的人,嚴重時會到這一地步:任何一個人,哪怕是遠遠走過的路人,其只要咳嗽一聲、皺一下眉頭,都會認為他被自己惹得不高興了,自己真討人厭!其邏輯是:我發出聲音、表達欲求,映照在別人的鏡子上,別人不高興,所以我的聲音和欲求是錯的,我是錯的。
我發出聲音、表達欲求,別人之鏡子給出迴應,我以此來判斷我的聲音和欲求(活力之展現)是對還是錯。這是極為根本的東西,我們都是在這種定義中長大的,從而形成了所謂的“自我”。若有好的迴應,我的活力就會被肯定;若有壞的迴應,我的活力就會被否定;若無迴應,我的活力都不值得存在。
完美主義有兩種:一種是碰觸到了事物的本質,覺得非得如此表達才對;另一種是自我未成形之人,他會覺得他發出的聲音與鏡子的迴應都得完美,才能確保其自我是對的。怎麼破?第一,找好鏡子;第二,破掉壞鏡子對自我的否定;第三,破掉壞鏡子本身。再者,常對自己說:“我是好的。”
10 只有目標綜合徵
你要追隨你的心,而不是追隨一個目標,除非這個目標是從你自己的心中生出的。
有一種病,姑且起個這樣的名字吧——只有目標綜合徵。這種綜合徵的核心特點是,一個人想讓一個又一個目標充滿自己的所有時間。他們不斷地樹立目標,而在樹立目標和目標實現之間,則被焦慮充滿。
焦慮都通向死亡。他們的焦慮是,有各種敵意力量在攻擊他們的目標。因為沒有核心自我,所以他們的感知是,“目標是我樹立的,目標就是我,我就是目標。攻擊目標的敵意力量的來源,就是我的敵人,必須和它們作戰”。作戰的過程很微妙,總之可以歸結到一點上——目標必須實現,否則自己就輸了。準確地說,是自我就死了,至少是死了一次。
雖然同為只有目標綜合徵患者,但有的人不斷地證明瞭自己,可還是被焦慮充滿,有的人則乾脆不去樹立真實的目標了,這樣就可以免於被擊敗、被殺死,但他們一樣被焦慮充滿。
如此焦慮的人,本質上,他們的世界裡空無他人,只有他們自己。他們感知不到真實的他人,也很難感知到他人或客體的善意。他們永遠在戰鬥和防範,所以只能緊張著。
他們一樣是陷入全能感中,覺得目標一推出,世界就必須給予絕對正面的迴應,即必須得實現。否則,就是有魔鬼在惡意對待自己。魔鬼首先是他們自己內心產生的,即當受到阻礙時產生的自戀性暴怒。
雖然魔鬼首先是內在產生的,但對他們而言,外在世界的敵意是如此真切,而且他們和敵意力量只能是你死我活,所以他們必須繃緊了神經去戰鬥,而不敢和外界的敵意力量建立關係。
這種焦慮症的療愈方法是,去感知別人的善意,能打心眼兒裡感覺到被別人愛與接納,然後自己也就可以接納對方了。也就是說,可以和對方建立聯結了。
到了這種時候,才可以說是活在當下。活在全能感中的人,常常覺得自己可以活在當下,但那往往是幻覺。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一個人就會突然發現,原來在一個目標和另一個目標之間,有過程存在,自己也可以享受過程了。而且,過程中竟然有如此豐富、飽滿的感受存在,太奇妙了。原來這才是生活,這才是活著……
寫到這兒,我再次感慨,那些看起來特別簡單的詞語,其實人們能真正感知到都不易。例如,時間感、空間感,還有所謂的“享受過程”,都實在太不易了。
當然,如果你已經能很好地享受關係,能和當下的各種事物建立聯結,那享受過程對你來說就太容易了。你很難知道,這對有些人來說是何等奢侈。
11 你是環境的響應器,還是主動的創造者?
在關係中,你是環境的響應器,還是主動的創造者?環境的響應器,即我所做的都是在迴應你如何對我。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你對我不好,我就對你不好。原因是,我最初發出的聲音,必被善意回應。如果沒有,我就很羞愧,很憤怒。於是,我收回自己的聲音,而心中的不滿,或者表達,或者不表達,但我遠離你。
主動的創造者,有一個清晰的意願——希望關係朝一個方向發展。我向你發出聲音,即便沒有得到我想要的迴應,我仍會持續地傳遞我的熱量。如此一來,關係就有可能朝我想要的方向發展。歷史大事中、各種愛情故事中,都可看到這樣主動的創造者。
是環境的響應器,還是主動的創造者?其中的關鍵是如何處理無迴應。環境的響應器會對無迴應很敏感,並很容易將此理解為對方有主觀惡意。但這多是誤解,對方未必有惡意,甚至都不是無迴應,而是我們發出的信號太弱,連自己都未必能接收到。
主動的創造者則在面對無迴應時仍保持主動,並很少將對方的無迴應理解為惡意。並且,主動的創造者能站到對方的角度看問題,這也減少了誤解與敵意。當然,也有一些主動的創造者會忽略對方的拒絕。這時,偶爾也能創造奇蹟。
一個人之所以是環境的響應器,是因為他還沒有形成一個真正的自我,所以不可避免地會圍著他人轉,他人的迴應決定著他的自我的生死。當一個人形成了真正的自我後,就可以成為關係中主動的創造者。
12 自我的疆界
控制的範圍,即自我的疆界。控制感決定了一個人的自我所能延伸的空間。一個人的自我能延伸到何處,取決於控制感的範圍。一個人生活得太簡單、太宅,常是因為他的控制感只能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裡發揮作用。進入大的空間,會讓他失控。若你身邊有一個超宅之人,你會難以理解,為何他不出門、不交際、不嘗試任何新鮮事物,如吃飯一年不變樣。你會做許多嘗試,想把他拉到更大的世界裡。你以為這會很容易,卻發現這簡直不可能。因為對他而言,任何新事物都會帶來失控感,而這會讓他的自我有瓦解感。控制的,是什麼?失控的,又是什麼?是想象中的外部世界的敵意和自己內心的敵意。
超宅的人,若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必做細緻的規劃,儘可能想到一切可能發生的情形與對策,以此形成控制感。但一旦失控,他就會覺得外界看不起他,而他也容易對外界產生敵意。敵意即黑暗,失控即墜入黑暗中。
13 內聚性自我
全能自戀是和共生、混沌聯繫在一起的,健康自戀則和分化、邊界聯繫在一起。一個人受全能自戀支配時,連最基本的“我是我,你是你”這個分化都沒有完成,於是出現了極端對立:要麼徹底自私,要麼徹底無私。而從全能自戀發展到健康自戀的過程中的一個里程碑,是一個人形成了真實自我。準確的表達是,形成了真實自體,也可稱為“內聚性自我”。
其實,這關乎生死問題。形成內聚性自我後,一個人就確認了一點——“我是可以基本存在的”。確認了這一點後,一個人就會在乎整體,而放下對局部包括細節的糾纏,也能接受細節或局部的挫傷。即在細節和局部上,“我”的意志可以失敗,可以死去,因為“我”的存在得到了確認。
沒有形成內聚性自我前,一個人會覺得每個細節上的“我”的意志就等於“我”自身。在一個細節上受挫,就意味著“我”會被殺死。所以,我要偏執地追求我的意志不被挫傷,哪怕這個細節瑣碎得不得了。
例如,公交車上的那些“瘋子”,因為錯過站點,或零錢沒找對之類很瑣碎的事情,對司機進行打罵,甚至去搶方向盤。他們這樣做,是要確保自己在這個細節上是對的,是可以執行自己的意志的,那樣他們才能感覺到生。否則,就會感覺到死。他們把一車人,包括自己,置於死亡邊緣,本質上是為了避免自己在一個細節上的意志死亡。
所以,不要片面強調自我犧牲,鼓吹絕對的無私了。人,從嬰兒開始,必須先確認自己的意願基本上是可以實現的,然後有很多個這樣的細節出現,最終確認——“我是基本可以存在的”。這樣,就可以從原初的、極端的全能自戀過渡到健康自戀。
人需要從滿滿的自戀開始,從照顧好自己開始,需要帶著自己的意志積極地參與到這個世界裡,去博弈,去愛恨,去體驗成敗得失,讓自己的生命體被錘鍊,被淬鍊。然後才能逐漸形成一個成熟的、人性化的靈魂。
如果一開始就教育一個人必須犧牲自己,反對他的自私,那他就無法形成自我,於是一直停留在全能自戀中。這時,無論他看起來是無私的還是自私的,他都是極其幼稚的。
分化是和拒絕連在一起的。拒絕表示:我是我,你是你,那些混沌共生的願望不能滿足。如果孩子對父母的情慾渴望不被滿足,那麼就由此分化出了親情和愛情。同樣地,在諮詢中,來訪者對諮詢師的移情不被滿足,也會導致分化。
分化非常重要,先分化出你我,然後分化出各種概念。例如,在有的家庭中,孩子很大了,一家人仍半裸甚至全裸相向。他們會說:“都是一家人。”這就是一個混沌、共生的概念還沒分化:一家人分男女,也有性誘惑。
情感與性,必須完成各種分化。有的人一旦與另一個人建立了好的關係,就立即想建立終極關係,這也是混沌、共生。但當情感和性逐漸分化後,我們才會明白,好的關係有太多種表現形式,只有極少數關係能走到性與愛結合的地步。
美國培訓師保羅·斯托茨提出了挫折商的概念,他將挫折商分成四個因子:控制、延伸、歸因和耐力。控制,即不管挫敗多大,我都覺得我能控制局勢。延伸,即挫敗感會從失敗事件延伸到其他方面。歸因,即內歸因和外歸因。耐力,就是我們常說的耐力。
耐力最重要,可耐力取決於歸因的智慧。內歸因即歸因於自己,外歸因即歸因於環境。高挫折商的人容易內歸因,主要是因為他們有這種感覺:我要為改善局面而負責。歸因,但不歸罪,既不歸罪於自己,也不歸罪於別人。
歸罪,即事情做不好,是我不好,或環境不好。本質上是要找到破壞了這件事的罪人(壞人),把他(或它)滅掉。一個人必須“超越”這種感覺,才能正確歸因——找到導致挫敗的真正原因,從而讓事情得以改進。
歸因而不歸罪的人,是形成了抽象的內聚性自我,可以在挫敗感中倖存。沒形成內聚性自我的人,每次挫敗都讓他們覺得“我”被殺死了。所以,關鍵是形成一個堅韌的自我,這是一切的前提。
14 核心自我的誕生
有人做什麼、要什麼,都想達到完美,有人則知道分寸。比如在戀愛中,有人只要看到條件好的人就會迷上,但有人則會清晰地知道到底什麼樣的人才適合自己。又如在學習和工作中,有人是有重點、能聚焦地學習和工作,有人則恨不得每一方面都強,甚至最強,結果什麼都做不好。
前一種人,在相當程度上還活在被全能自戀支配中,要的是“神”的境界。後一種人則有了清晰的自我,因此他要的,就是“我”這個人想要的。
從混沌、共生中分化出一個“我”來,這是分化的開始,而後分化會越來越清晰,“我”的構建也會越來越清晰。這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過程。
至少要知道,什麼都要“最好的”,這個時候,你的“我”還沒誕生。當能有分寸、有尺度地要適合自己、讓自己舒服的東西時,就意味著“我”誕生了。
個人成長中,核心自我的誕生是一個超級里程碑。核心自我誕生前,你像是環境的響應器。你對別人的評價非常在意,就會極力調整自己,以爭取做到該環境裡最好的。一旦核心自我誕生了,環境的變化會激發你的反應,但難以動搖你的根基。你也由此有了從環境中跳出來觀察的能力與一份從容。
若母嬰關係足夠好,即媽媽不與孩子長時間分離,總在孩子身邊,且對孩子有敏感的迴應,並能包容孩子的情緒,還能守住界限,那孩子在三歲時就可以形成一個有彈性的獨立自我的雛形。足夠好的母嬰關係可簡化成兩點:帶有共情的迴應,好的容器。
核心自我能否形成,常取決於關係的質量。若有一個溫暖且有良性互動的穩定關係,你會感覺到你的心靈在迅速成長。突然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不再被外在環境中的苛刻評價所左右,那就意味著,你終於有了自我。
孩子——特別是嬰兒的世界很容易坍塌,就連餅乾碎了,孩子都可能崩潰。這時,父母的共情很重要。有時,父母只要說出孩子的所感所想,孩子就會平靜下來。同樣重要的是,父母的情緒包容力,即父母不會因為孩子的崩潰而崩潰,並要求或攻擊孩子,讓孩子自己平靜下來,而且一直穩穩地站在孩子身邊。
“在情緒的驚濤駭浪中,有一個核心自我穩穩地站在那裡。”這是心理學家科胡特對健全自我的一個說法。這個核心自我可能來自對父母的內化。若孩子在情緒的驚濤駭浪中,此時父母能帶著情感穩穩地站在孩子身邊,那麼,孩子就可能將父母的形象內化,而獲得健全自我的基石。
父母若是很容易崩潰的巨嬰,那麼當孩子崩潰時,他們也會崩潰。這時,父母就會要求孩子自己穩定情緒。還有更糟糕的是,父母自己崩潰時,反過來要孩子來穩定他們的情緒。這樣,孩子就會形成虛假的穩定感。畢竟,這種穩定感是孩子級別的,它過於僵硬。健全自我,是既穩定,又有敏感的迴應。
15 主體感
世間只有一個你,你不能失去“主體感”。如果你的人生總是被動的,你便失去了主體感。重新找回主體感,關鍵在於選擇時,要有這種感覺——“這是我的選擇!”你主動做了選擇,而不是為了別人好或迫於別人的壓力而做這樣的選擇。
不過,要真能說出“這是我的選擇”這句話,首先需要學會說“不”。
說“不”是如此美妙,不要急著說“是”。充分享受這份美妙後,就可以帶著主體感說:“這是我的選擇!”
因為某個人,所以我不能做某個選擇,或去做某個選擇。如果常這樣想,很可能是你已失去了你的主體感,或不敢呈現主體感,所以要假借他人的名義,去做或不做某個選擇。
人,應該有尊嚴地活著。尊嚴,也是主體感,是生命力昂揚的一種體驗。當能很好地體驗到這種主觀感覺時,客觀物質世界上的一些體驗就不那麼迷人了,如物質享受、地位等。物質享受和權力,本來也只是為了保證這種感覺的。在一個社會中,當“有尊嚴地活著”這條路被阻斷後,人就容易滯留在客觀物質與權力層面,像蟲子或低等動物一樣活著,並且脊樑總是彎著的。而挺著脊樑的人,他們的脊樑也只是相對挺拔。
16 哪裡有問題,一切都是存在
總有人期待解決問題,其實哪裡有問題,一切都是存在,需要覺知的存在。
所有關於人的問題,都是人性的表達方式的問題。越是瞭解這一點,就會越不知道何為問題。試著讓那些看起來很糟糕的體驗自然流動,同時放下對好壞、對錯、高低的評判,會發現所謂“負面情緒”和積極情緒一樣美妙。心靈如星辰、大海一樣充滿奧妙。
那些你一直克服不了的,甚至與之鬥爭了一輩子的毛病,不如試試,給它們一個空間,讓自己在這個空間裡徹底放縱一下這些毛病。例如,你一直有拖延症,那麼,不如試試,找一個時間段(如一週),讓自己徹底拖延一下,絕不逼迫自己做任何事。
你身上的任何一種人格特徵,都有其深意。通常,我們痛苦的是,同時有兩個甚至幾個聲音在同一個時空裡打架、較量、糾結,那不如試試,分別給每個聲音一個純粹的被容納的空間。
17 真自我
有真自我的人知道自己要什麼,他們的需求是特異性的。有假自我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什麼,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所以,他們就要大家都要的,但希望自己要得更多、更好一些。高考的獨木橋現象,就是因為有假自我的人只知道有一條大家都走的路可走。
前文提到過,有真自我的人,他的自我圍繞著自己的感覺而構建;有假自我的人,他的自我圍繞著他人的感覺而構建。後者的悲哀是,他自動尋求別人的感覺,並圍著別人的感覺轉。他為別人而活,他的身體是別人的奴隸。假自我在我們的社會裡普遍存在,也就意味著,“純淨的,但與身體沒有聯結的真自我”一樣也普遍存在。這就導致了一個悖論:我們苟活在互害型社會,卻期待著絕對的好人——完全沒有沾染慾望(與身體脫離)的純粹的好人。
18 逃離真自我
我們會想出很多種微妙的方式來逃離真自我,因為若真自我不曾被看見,那麼展現真自我就成了羞恥或危險的事。印象最深的一個意象,是一位男士常夢見一個巨大的、無敵意的人,這個巨人一旦被人們發現,人們就會蜂擁而上攻擊他,直到他倒地。這個巨人,即他的真自我,也就是性慾、活力、能量或感覺的集合體。
真自我(我們在每件事中的感覺與活力),若被看見、被祝福,就可轉化為熱情。若不被看見,那麼它要麼不敢呈現,並因為想呈現而感到羞恥——“都沒人理你,你還總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讓人看,你有毛病啊”,要麼呈現時充滿絕望與憤怒,如綠巨人。
滅掉性慾(至少滅掉性魅力),滅掉攻擊性,也滅掉情緒與火熱的情感,而徒留一個好人外殼的人,這是最常見的逃離真自我的方式之一。真自我是危險的、可怕的,而好人則是被認可的。以此保留了人際交往能力,卻失去了活力的內核。
還有一些不那麼起眼的逃離真自我的方式。譬如,多位來訪者會習慣性撒謊,多是無傷大雅那種。最嚴重的,簡直想在任何一件事上撒謊。我們如果去覺知,會發現他們是為了讓呈現給別人看的自己與真實的自己保持一點距離,這樣別人就傷不到真實的自己了。
19 自我觀察與自我覺知
一個人能做自我觀察,其實是因為他內化了一面鏡子,而這個內化的鏡子,也就是最初能向他提供善意或至少能對其中立觀察的人。必須澄清的是,自我批評不是自我觀察。自我批評,特別是苛刻的自我批評,只會扭曲自我觀察。而它的源頭,是在對其進行苛刻攻擊的養育者或其他重要人物那裡。
有效的自我觀察,需要有一個容納事實與感受的空間,即頭腦與心的觀察。不急切地撲到事實與感受之上,而是既在其內全然體驗,又在其外保持一定的距離進行觀看,這兩者結合在一起才會形成觀察。
如果沒有觀察空間,就會出現這樣的情形:我主動且強烈地邀請你對我進行評價,徹底否定或者完全肯定。這時的你,不再是你,而是和我共生在一起的。並且,一件事做好了,我就是好的,一件事做錯了,我就是壞的,沒有中間地帶。
沒有觀察空間還會引出這種情形:請立即給我提建議,告訴我事情該怎麼解決。因為事情分好壞,好與壞甚至決定著我這個人是否有存在的資格,所以必須立即解決這件事情。此時,被尋求建議的人會有巨大的壓力,似乎也沒有了騰挪的空間。
所以說,比起高明的評價、正確的建議,覺知是最為重要的。覺知是帶著理解與接納的,並且覺知對象主要是一個人的感覺。覺知,而非評價與建議,才能發展出一個空間來,讓感受背後的能量在這個空間裡得以流動,並與其他能量聯結,這即是一種療愈。
20 擴展你的覺知
誰都不知道你該過什麼樣的生活,甚至連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所謂“人生”,就是你內心深處的聲音展現在外部世界裡的樣子吧。而這個聲音,頭腦意識到非常不易。太多時候,你就是模模糊糊地信任自己的感覺,跟隨內心的聲音,直到它幾乎徹底顯現到外部世界裡,你才意識到,“噢,原來我的內在是這樣的”。
也許文明的發展,不是為了確認何為野蠻、何為文明,何為正確、何為錯誤,而是一直在發展對全部存在的認識。當強烈地否定一些事物,並不想探尋它們時,即為野蠻,是文明的反方向。
榮格說,在活著的時候,務必一直不停歇地擴大覺知的範圍。個人的生命如此,集體的生命也有同樣的邏輯吧。不帶評判的覺知,最能擴大認識的範疇。
每個人目前的生活狀態,往往就是他內在心靈所能呈現的最佳狀態。這就引出一個推論:在你的內在心靈狀態沒有得到改善前,如果你只是使勁地改進你的外在生活狀態,那這種改進就未必有效。甚至,對別人而言的好東西,對你來說可能就是毒藥了。
覺知是為了流動。否則,覺知會成為“貼標籤”式流動,即我發現我有這樣的特點,我繼續體會它,看看它還會如何。甚至說,一切理論與文字都是虛妄。文字只是一種說法,目的是引出你的感受,讓感受流動。
21 尊重你自己的感覺
要想有真自我,就要尊重你自己的感覺,讓你的心、你的感覺指引你的人生。可是,對於自我太破碎或自我未成形的人來說,尊重自己的感覺就等同於孤獨。他們向內審視自己的內心時,會看到一片荒涼或黑暗。所以,他們要去圍著別人的感覺轉,以此來逃避孤獨,找到可憐的存在感。
沒有一個健康的自我時,就容易將自我寄託於一個外部的事物。許多女性都感覺到丈夫最不能碰的底線,就是他的父母。若說他父母的缺點,就是“犯了天條”。這不僅是愚孝的問題,也是內心空洞、外在僵硬的他將原生家庭當成了自我。內心越脆弱的人,越容易遠離自身,而將自我寄託在外部世界。內心越脆弱,就會導致他越極力地去維護他的外部自我。如果太太或女友挑他父母的不是,他就感覺自己脆弱的自我被攻擊、被否定了,所以要極力地去捍衛。這樣的男子,他的原生家庭成員會抱團,會形成小團體。
小團體的核心,常見的是媽媽,而家裡強勢的孩子則和媽媽綁在一起,構成一個自戀小團體。這個團體會製造出這樣一種感覺:家裡的所有功勞,都屬於他們;家裡的所有錯誤,都屬於別人。特別是媳婦,因為是外來人,所以很容易被排斥、描黑、攻擊。
尊重自己的感覺。因為感覺發自內心,遵從了感覺,心就獲得了自由。
22 找到真實的自己
多少人是混混沌沌長大的?沒有真正的生命教育(如如何愛自己、愛他人),沒有性與愛情的教育和榜樣,沒有被教導尊重自己的感覺,也沒有學習一些必要的生命哲學,就是活著。而最明確的就是要掙錢和出人頭地,然後就是像大家一樣活著。
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就要大家都想要的,以此作為標準。並且,為了體現自己的價值,就渴望多要一些。所謂的“攀比心”,該是這樣來的吧?
自我是一切的開始。太多積極的行為,是因為我說了算;太多消極的行為,是因為你說了算,而我不能失去自我。雖然人人想追求幸福和利益,但如果代價是嚴重失去自我,我們就寧願不要。
一個人的自我該是這樣的整合體——發達的頭腦、敏感的身體和飽滿的情感,即身、心、靈的整合體,這時的自我是真自體。但當一個人太依賴頭腦時,身體和情感就被“剝離”了。這個人的自我就主要剩下了頭腦,以頭腦為主的自體就是假自體。有真自體的人,你能感覺到他的飽滿,而有假自體的人,你能感覺到他的乾癟。
健康的自我,有自信,有熱情。自信,是能量可以很好地流向自己;熱情,是能量可以自如地湧向別人或其他事物。是否同時有自信與熱情,是衡量一個人的自我是否健康的簡單標準。譬如我自己,自信尚可,熱情就不足。而有些對事物的熱情尚可的人,做什麼都上癮,但迴避人際交往。不過,人際交往中的熱情更能反映本質問題。
接納自己!悅納真我!——這些道理你都懂,可為什麼對你來說沒有什麼效果?因為你首先得認識你自己,而認識自己是一件殊為不易的事。認識自己,必然碰觸那些痛苦,特別是傷及自尊的痛苦,這是最難的。
如果感覺自己內心破碎不堪,自己的人生也很不幸,如何破解?有兩點很重要:第一,認識自己;第二,在一個有愛與接納自己的環境中認識自己,至少有一個愛自己與接納自己的人。少數極其不幸的人可單獨完成自我認識,但多數人需要在溫暖的環境中認識自己。專業的心理幫助很重要,在生活中尋找溫暖也很重要。
把真我隱去,以假面具面對世界,真我就躲避了攻擊、非議和挑戰,但也因此失去了淬鍊的機會。
我們太急著解決問題,然而,沒有問題,都是人性的展現而已。讓所謂“問題”得到理解,讓有問題者得到支持,一切就會自然而然地“演化”。在得到理解和接納的情況下,最好的演化就會產生——一個人得以成為他自己。
最好是,人一直在遵從自己的本心,走自己的路,路上有理解、陪伴、支持,而不是各種對你的期待,對你的控制、干涉和塑造,甚至“強力打斷”。最好的人生,都是指向成為你自己。當然,現實世界會有各種入侵。這時,請謹記按本心走自己的路。
23 生與死的隱喻
生與死的隱喻,藏在各種生命的細節中。例如,如果只在乎結果,那麼你其實是在避免死亡焦慮。結果如你所願,你就感覺到生;結果不如你所願,你就感覺到死。並且,結果即便如你所願,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所以即便享受到生的感覺,也很短暫。
相反,如果你能享受過程,體會到過程中與外部世界萬事萬物的聯結,以及由此產生的種種感受,能常常體驗到活在當下的感覺,那就會完全不同。
在普通層面上能體驗到活在當下,是因為你確認了你的“我”是可以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即一個抽象的、心靈層面的自我有了存在感。這種存在感的確立,讓心靈不再時刻掙扎於“我”是生還是死的焦慮中,而有了餘暇去打開心靈,體驗一切。
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可生死的隱喻無處不在。最基本的生死感是,你發出一份動力:它得以實現,即為生;它沒實現,即為死。
然而,死和生一樣重要,你需要體驗生能量,也要體驗對死能量的把控。例如,你發出一份動力,如果它的確太不現實或不合理,你也可以主動讓它死掉。
人很不願意控制自己。所謂“控制自己”,就是剋制自己的動力,讓它死掉。如果剋製成為生命的一種基本色調,那意味著死能量在徹底把控著你。然而,如果可生的時候生,須死的時候死,這樣掌控(或順應)生能量與死能量時,人就活得明智,且更為自由。
未酣暢淋漓活過的人,即被死能量“憋住”的人,試著去釋放你的“洪荒之力”;被慾望淹沒而不自由且時而作惡的人,試著去接納死能量,順應它。
還有一個道理是,如果只追求生能量,而屏蔽死能量,那麼你之外的世界會提供死能量給你。這時,你的體驗會是,外部世界把你滅了。但這也可能是你的內在追求死能量時,投射到外部世界的結果。
生死隱喻可以這樣想,頭腦與身體的關係也一樣。當頭腦與身體割裂時,頭腦貌似高高在上,但頭腦和身體其實一樣重要,它們同時存在著。
生命終究是一場體驗,但需要藉助頭腦的思考,這場體驗才可能完成。
每個願望的實現,即是生;願望的失敗,即是死。如果你太容易體驗到你的願望總是死掉,那麼你就可能不再“發起”願望了。
這也可以反推:那些很少“發起”願望的人,都曾經遭遇過願望的無數次死亡,於是獲得了這樣一種感覺——我的願望基本上是不會實現的,然後就不再“發起”願望了。
如果你是這樣的人,那就試著去“發起”小的願望,讓它們一一實現,再努力去實現大的願望。不過,生命一直處於半死寂的人,他們往往需要最大的願望或者挫敗來喚醒,例如愛情,或者巨大的危機。
讓一個事物生,並且越來越強,這不容易;“殺死”一個事物,或讓它越來越弱,這容易。放到自己身上也一樣,實現一份願望並讓它強大,不易;主動“殺死”自己的一份願望,雖然會有傷自戀,但很容易。
有人會玩這種遊戲:我不敢追求願望,我誘惑你為我著急,於是這件事就成了你的一樣,然後我再“殺死”它。並且,看著你吭哧吭哧為我努力,而我一下就把它毀了,這顯得我強你太多。哈哈,不要太爽。所以,助人者不要把對方的事弄成跟自己的一樣。
身體是心靈的鏡子,身體是靈魂的居所。冬天裡,如果你特別怕冷,不妨去好好感知一下你的冷,因為它可能是心冷。如果將心的冷“破”了,怕冷的情況可能會有很大改善。諮詢中,無數次體驗到來訪者在情感的冷暖中轉變時,身體同步在感受冷暖的轉變。身與心,有無比微妙的聯繫。
我發出情感、情緒、慾望與聲音,這就是熱情,它是熱騰騰的。如果得到了迴應,等於這份熱度被確認,因而“熱”保持了下來;如果沒有迴應,我就會感覺我的熱情撞到了“冰冷”。如果我不自信,就會相信這份“冷”,於是自己的“熱”就變成了“冷”。
人非常敏感,任何一種存在都非常敏感,特別是孩子與戀人。我們都需要一個穩定的、有質量的(有迴應的)關係,恆定地存在著、持續著,以此在這個關係中學習到熱情(活力、生命力)是可以持續的。
無形中,你或許會形成這樣的意識:頭腦比身體高貴,身體是鄙俗的。但是,其實身體遠比頭腦重要,而且身體也比頭腦可靠。譬如,所謂“共情”,即設身處地地感人所感、想人所想,這是頭腦無法完成的,必須由身體參與才行。也因此,兩個人身體之間的呼應具有非凡的美。
用頭腦去愛,是安全的;用身和心去愛,是危險的。各種痛苦的感受都是身與心結合在一起的。太多人感到極致痛苦時,會“切斷”頭腦與身體的聯結,這時就會失去對身體的感覺,而讓頭腦高速運轉。反過來理解就是,頭腦高速運轉,身體就會變得麻木。
24 生命的存在只能“體驗”到
生命的存在只能“體驗”到,而不是“想”到。
每個人都可以很輕易地獲得一種在高位的感覺——通過評價看萬事萬物,一如頭顱與身體的關係,頭顱是在上方的。所以,投入體驗中不僅是危險的、容易受傷的,還像是低位的,而評價者是高位的,也是半虛假的。
一個迴避與人交往的男子,有一個意象:他的頭顱離開身體一米,高高在上,不願落下,因為覺得身體是鄙俗的。人很容易有這種感覺:思想是“高”的。然而,生命的存在只能“體驗”到,而不是“想”到。
你有多喜歡評價,就可能說明你離自己的體驗有多遠。體驗讓你不安,為了避免被這些體驗淹沒,你的頭腦要遠離它們。可不進入這些體驗,你都不知道真實是什麼。體驗和頭腦的真實層級(或者說能量層級)可以用這句話來表達:意識(頭腦)層面微風吹過,潛意識(體驗)層面波浪滔天。
如果一直使用理性指導自己的人生,那你的理性必須非常發達且完善。不過,這基本不可能。但當你尊重自己的感覺時,這會變得很簡單。常常是,你的頭腦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的感覺會指引你走向對的方向。當然,最好是理性與感性相結合,不過必須是理性為感性服務,理性的發展是為了延展感性。
只有當感覺流動時,你才能體驗到你存在著。
你壓抑了自戀,就會看自戀的人不順眼;你壓抑了攻擊性,就會視有攻擊性的人為壞人;你壓抑了性時,也一樣。同時,你又會被不壓抑自己的人吸引。自戀、攻擊性與性,是人的三種動力。人總會發展出各種方式,去迴歸生命力之流動,即回家。
和另一個自己談談心 夢想
序言 這本書,跟我之前的作品都不太一樣
多年以前,我很喜歡兩本毒舌滿滿的書,一本是段子手般的《魔鬼辭典》,另一本是傳奇政治學大師埃裡克·霍弗的《狂熱分子》。
現在,我自己也終於有了這樣一本書。
這本書脫胎於十多年來我發表在微博上的短文,既有實踐中的心得,也有對概念的梳理和思考。書中選取了其中最精華的內容,以孤獨、自戀、成長、夢想四個主題統領,做成了一個非常好看又便攜的四分冊小套裝。
我特意保持了原來那種碎片式的言語風格。在這種碎片式的言語中,因為顧慮很少,也不用考慮前言後語和提綱,所以更少受理智的牽絆,一些毒辣的語言也更容易釋放出來。
攻擊性是人類的一種本能,也是精神分析理論和治療的核心議題。
所以,這份毒辣,也更容易得到作者的垂青吧。
我喜歡自己的這份毒辣。現在還記得,應該還不到十歲的時候,有一次和村裡的一個大哥吵架。他攻擊我說:“你闆闆不是。”這是老家的土話,意思是:“你什麼東西都不是,你不是東西!”
我突然靈光一閃,感覺腦袋裡某根弦被彈動了。我反擊他說:“你闆闆都是,你是地裡的花生,你是地裡的花生苗,你是地裡的土坷垃,你也是地裡的蛆……”
當時,我們站在一塊種滿花生的地裡,所以我這麼說他。
也許是沒見過這種吵架的路數,他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很想揍我一頓,但可能覺得一個大人打小孩勝之不武,就轉身走了。
從此以後,我覺得自己擁有了一種逆向思維,頭腦變得更自由,嘴也變得更“毒”了。
在初中和高中時,我都覺得自己特別毒舌。
上高中時,我和我的同桌都特別善於幹一件事——“噎”對方的嗓子眼兒。也就是,你隨便說一句話,我都可以找到你言語中的漏洞,然後毒辣地扔出一句話,就像是塞到了你的嗓子裡,噎得你氣都吐不出來。
結果,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我記得可能有三個月,我倆誰都不敢說第一句話,都怕被“噎”嗓子眼兒,都想後發制人。
後來有一天,我覺得這樣做太無聊了,發誓要改變自己。從此之後,我的毒舌水平就下降了很多。
依照精神分析的理論,人的攻擊性就是這樣被馴服的。原始的攻擊性變成了文明的表達方式,但也從此喪失了一份力量。
這個故事和這些解釋,我在講課的時候常常會講到。
但是,我現在越來越懷疑這一點了。因為實際上,我這輩子一直以來的一個主要議題其實是,我太壓抑自己的攻擊性、太老好人了。這份毒舌,也許只是我自己覺得相當過頭,但其實根本不算什麼。
從小到大,我也知道自己太過壓抑、太老好人,所以在寫作時,我特別牴觸任何人的限制。
我一直熱愛微博,覺得這是我喜歡的自媒體平臺,一個重要的原因可能就是,我喜歡自己在微博上的表達。
當然,毒舌特質在微博上也並沒有被我強烈地釋放出來,但我在寫作時無形中又在追求很多東西,如精練,又如準確地表達我的所思所感,等等。也因此,有時候我像一臺金句製造機一樣。
不過,如果我只是個段子手,只是臺金句製造機,那也沒太大意思,畢竟毒舌的小聰明並不能真正具備生命力。
我越來越喜愛微博,也許最重要的原因是,微博看似是碎片式的表達,但對我而言,竟然構成了一個深刻的長期主義。
我常常在我的微博上進行搜索,例如搜索“自戀”一詞,就可以看到,我從2010年開始寫微博以來,所有關於自戀的重要思考。特別是,我看到自己這十年來的一個思考演化的過程。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能有這份演化,是因為我在微博上發表的文字、表達的思考,一直都是絕對真誠的。因此,我和我思考的內容以及對象就構建了一種深度關係。這種關係越來越深,而它自動衍生出了具有演化能力的思考。
這樣的思考,本身就是一種生命,而且是不斷得到淬鍊的生命。
因為微博的碎片化性質和大眾化性質,可能很多嚴肅的思考者與寫作者更傾向於表達對微博這種平臺的鄙視,覺得整天這麼碎片化,很容易媚俗,所以不該被重視。
但是,我必須坦誠地說,這是我表達自己思考的平臺,也是和讀者互動的平臺。它真的對我的思考和寫作具有巨大的價值——你看,你手裡的這本書就是它的體現之一。
微博有一個特點——人人都會變得更毒辣。可以說,人在微博上的攻擊性明顯加強。也因此,我作為所謂的“大V”,而且還是容易挑戰各種主流觀點的大V,真是經歷了一波又一波的論戰,如圍繞著科學主義和現象學的討論。
因為有這種人人都毒辣的特點,微博可以說是一個可以粉碎大V自戀的地方。過去玩博客,下面的留言都非常禮貌、客氣。只怕一千個回覆中,都見不到幾個有攻擊性和挑戰性的,更少有人過來罵戰。
但是,現在微博上太容易被攻擊了。這真的粉碎過我的自戀,我還以為,我寫的書絕大多數人都喜歡,我的觀點大多數人都贊同呢。
圍繞著這些真實的攻擊,我也在不斷地認識和調整自己。不過,我從未因此而調整我的思考。我希望我的思考是絕對真誠的。我調整的,只是自己的態度。
最終,這份態度還是回到了原點——做自己就好,別太在意別人怎麼看、怎麼說。
一開始,我就持有這種態度,現在又回到了這種原始的態度。但這絕非說,這是沒有意義的過程。
就像我們的一生,我一直在講,人最重要的是活出自己。
然而,這條路走起來當然不易。
最好是,人一開始在原生家庭裡獲得祝福,而形成溫尼科特所講的基本感知:有一個不報復的人(指養育者),以讓孩子獲得這樣的感覺——“世界歡迎你的本能噴湧而出”。
即便如此,一個人也會在一生中不斷地遭遇各種挑戰,甚至顛覆,因此可能迷失,最終再回到這種基本感知上。這看似是彎路,但其實是生命的真實過程,也是一個人的心靈不斷得到淬鍊的過程。
我在我的原生家庭裡獲得了一些祝福,因此我可以自由地寫作和思考,但同時,作為經典的濫好人和頭腦過分發達的傢伙,我也是嚴重失去自己的人,所以一直在尋找如何更好地成為自己,更好地“抵達”真實。
大家看我的文字,得知道,這是我的一條路。我並非已經活出自己,然後像老師一樣引領大家也實現這一點。相反,我也是一個嚴重迷路的人,在思考,在體驗,在分享。
人生不易。
生命的動力,首先是活出你自己。這個簡單的道理,我卻像是走過千山萬水才領會到。
所以,我的這些文字,就是一個走過千山萬水,仍然在路上的體驗者和思考者的真誠分享。
而這本書,跟我之前的作品都不太一樣,它小小的,很靈巧,裡面都是我這些年來靈光一閃式的思考、體悟。它像一個靈感的種子庫,很多長成了後來的長篇文章。希望你能喜歡這個特別的禮物。
願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路,成為自己的自己。
最後,引用一首魯米的詩:
你以為你是門上的鎖,
你卻是打開門的鑰匙。
糟糕的是你想成為別人,
你看不到自己的臉,自己的美容,
但沒有別人的容顏比你更美麗。
1 英雄之旅
最重要的自由,甚至可以說自由的真諦,是戰勝內心的恐懼,擁抱內在的黑暗後呈現出的一種狀態。約瑟夫·坎貝爾(1)將這個歷程稱為“英雄之旅”。在這個歷程中,你看似是在與外界作戰,其實是在錘鍊你的自我。一般的自由觀,認為妨礙自己自由的是外界,但其實真正妨礙自由的恰恰是你的自我。
成為自己的歷程,即英雄之旅,需要兩點:一、在現實世界裡展開你的心,藉此,你才可以觀察到你的心是怎樣的;二、深入認識自己,特別是那些讓你恐懼的部分。這個歷程的關鍵,不是變得更好,而是能碰觸到自己真實的、看似恐怖的人性。
這個過程的關鍵,是碰觸痛苦與黑暗。碰觸了自己的痛苦,才能懂得別人的痛苦;碰觸了自己的黑暗,才能容納別人的黑暗。並且,真碰觸時,會發現痛苦有饋贈,而黑暗則是力量與生命力。
當你感到痛苦時,若不敢碰觸感受,你最容易想的是:怎麼辦?同理,若不懂你的感受,別人也最容易問你:“怎麼辦?”怎麼辦,是試圖改變外部環境而解決內心的問題,但內在的體驗是更深的存在。必須讓體驗流動,你才能找到真正的存在感。
每一種心理的痛苦都是有意義的。我們有無數種方法可以減少痛苦、逃避痛苦,但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有一種:直面痛苦,認識痛苦的意義,尋找到問題的來源,並由此成長。
關於英雄之旅,榮格有一個更精妙的說法:自性化歷程。即將整個世界聚於己心。你在漫漫旅程中,發現外部世界與內在世界是一回事。你在這個世界上展開你的心,又將整個世界的圖像聚於己心。
成為自己,也就是讓自己的能量流動起來。這時,所謂“創造力”就會自然而生。
人如果太正常,就失去了趣味。所謂“正常”,即適應能力良好。在這個社會中,你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就失去了你的個性。所以,有創造力的人總帶著點瘋癲。
展開你的生命,勇於去做選擇,併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是自我實現之路,也可以稱為“成為你自己的英雄之路”。
(1) 約瑟夫·坎貝爾(Joseph Campbell):美國研究比較神話學的作家。
2 英雄,敢於行動
人一行動,就有破綻。行動多的,就破綻百出。然而,破綻百出的英雄,還是英雄。沒做過什麼重大行動的,自然覺得自己完美,可以評點英雄的是非。但是,再完美的蒼蠅終究也只是蒼蠅。蒼蠅聚群而飛的時候,可以遮天蔽日、聲勢壯大,這壯大感給了它們偉大感,可它們仍然只是蒼蠅。
什麼都不做的人必然滿是抱怨,而且不可避免地會覺得,做事的人,特別是做成了一些大事的人,多是壞人。但當這些什麼都不做的人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事時,會對世界和他人有很多諒解,同時也會發現,這樣才能真正地去愛這個世界。
如果以事實論人,那是一回事,而以道德論人,那就又會很不一樣。如果以事實、成敗論人,英雄會有優勢;如果以道德論人,那就是,什麼事都沒做的、弱的、受害的人等,是有優勢的。
所謂“有攻擊性的人生”,就是帶著主體感將自己的生命展開的過程。多少超一流的天賦被消耗在向內塌陷的自我中。
生命力向外伸展,也許會給他人、社會和世界造成問題乃至破壞,但同時也有了機會呈現,並與其他客體建立關係。彼此碰撞,而得以看見、修復乃至療愈,或者創造和爭取。而如果從小就是向內塌陷,就可能失去了機會。
3 距離感
希望世界能如我所願,最好我打一個響指,世界立刻就會精準地迴應我。然而,真這樣時,一個普通的靈魂就會驚恐地發現:這世界太恐怖了。你與世界之間有一道欄杆,或一團迷霧、一個迷宮,這就製造了距離,而這很重要。在迴應的延遲中,你有了一個認識自己的時空。如果你的心越來越簡單,這個時空也會不斷簡單。所以,彆著急,這段路是你需要走的路。
那欄杆、迷霧或迷宮的複雜程度和與你的距離,取決於你內在的分裂程度,如內在的善與惡、愛與恨、生與死、高與低等體驗的距離。如果有極端的恨和極端的愛,那通常是不能整合的,於是愛與恨之間就有了一段長長的距離。
內在分裂越嚴重,越需要分化出一個觀察者來。你可以想象一個等邊三角形,如果愛與恨之間的距離是十米,那麼觀察者與愛之體驗的距離,以及與恨之體驗的距離,也都有十米。當對立體驗合一的時候,觀察者與體驗者也會合一。
4 挫折感
那些需要持續投入的事,如工作、學習和寫作等,我們常因不斷地走神和被打岔,而不能持續地投入。仔細觀察的話,你會發現,這常常是因為,在這些事中,你遇到了挫折。這種挫折感挑戰了你的自戀感與掌控感,於是你轉而去做你能掌控的事,以此來恢復自戀感與掌控感。
我們在追求這種感覺:做事情能一氣呵成。這意味著,我們內在的能量也一直在流動,沒有被打斷。而被打斷的感覺,就如同性愛中突然被叫停,所以我們不喜歡。嚴格意義上來講,任何一次能量被打斷,都是不同程度的被閹割。這挑戰了我們的尊嚴,也引起了我們的死亡恐懼。
大江大河的流淌,都不可避免有各種阻礙與波折,但它們還是能衝破障礙奔向大海。我們也需要學習,我們的能量會不斷地遇到各種阻礙,但我們仍然能衝破、繞過這些阻礙,而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從邏輯上來講,這主要是因為嬰兒和巨嬰(成年嬰兒)缺乏時間和空間的概念,覺得自己一發願就得此時此刻馬上得到滿足,否則就覺得自己這份願望、這份能量(自己)死了。相反,成熟的人則形成了時空的概念,體證到,只要在時間上累積,在空間上變換,這股能量總是能流動起來的。
我們都需要體驗到,作為一個能量體,我們發出的能量是可以變成現實的。這種外在的現實說明,你的這份能量本身值得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你作為一個能量體也如是。所以,父母需要呵護孩子自身的能量,使之變成現實,而不是打斷它,或者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到孩子身上。
有的人在無能為力的大事前撐著,不能垮,但在無能為力的小事前就失控了,借一個可以失控的小缺口,釋放累積的無助感。而有的人是隨便一點不如意的小事就會失控。在常不如意的世界,仍然不斷地煥發熱情,並實現重要的夢想,是真正的生命哲學。
如何面對不如意(即外部世界沒按自己的意志運轉)?成熟的做法是承認不如意的發生,這時會有哀傷流動。如果拒絕承認、拒絕哀傷,那麼就會陷入有被迫害感的偏執狀態。即認為外部世界有迫害者導致了這份不如意,並因此對迫害者產生憤怒,乃至暴怒到想殺人。或者將暴怒轉向自身,而激烈地攻擊自己,乃至想自殺。
有時候,不如意純粹是一種內在的感知,但我們會將它投射出去,認為它是外部世界的加害者所導致的。例如,怕孤獨的人在孤獨時,會覺得周圍有妖魔鬼怪這種終極加害者在盯著自己。但其實是孤獨引起了我們很痛苦的內在感知,我們將它投射成外部有一個魔鬼對自己不懷好意。
5 創造欲和毀滅欲
躑躅不前、猶猶豫豫、難以成事,甚至一事無成的人,很可能是擔心自己的創造物會被輕鬆地毀滅。
自己的創造物,就是生;毀滅的力量,就是死。
不過,這種毀滅的力量,既曾經展現在家庭和社會這樣的外部世界,也紮根於自己的內心。
紮根於內心的,可稱為“毀滅欲”。創造欲和毀滅欲都是很根本的,兩者也可稱為“生本能和死本能”。
我們通常的生與死的考量,是針對一個肉體生命的出生與死亡,但生與死的範疇可以無限延伸,任何一個事物都有生與死,如願望、慾望、情緒情感和想法。
創造會帶來快感,毀滅也可以帶來快感。
然而,創造很難,毀滅卻很容易。
所以,創造力沒有很好形成的人,會去追求毀滅欲,以體驗毀滅帶來的快感。甚至可以說,死本能釋放時,有如死神一般自戀的快感。
一位女子看到幾件重要的好事正在發生,她感覺到喜悅,隨即陷入恐慌。
我覺知她的這種恐慌時,發現她是擔心這幾件好事會落空。
而後我們談著談著,她便開始宣洩她的怒火。這份怒火是她的毀滅欲,所以,她看起來是擔心外在的力量會毀滅好事,但更是她內在的毀滅欲讓她害怕。
安靜下來後,有時會像聽到萬物的樂章一般。我偶然想到,這些樂章中的節奏和韻律之所以那麼美妙、扣人心絃,其實就是在撥弄生與死。
連續是生,斷裂是死;高音是生,低音是死。如果只有一面,也就沒有了節奏與韻律。兩面都具備時,才構成了生與死力量的雙重交織。
當然,從整體上而言,一首樂曲就是一個創造物。
萬物的這個樂章,宇宙的這首樂曲,其實一直都在演奏,從未停止。當然,從物理學和哲學的角度來看,宇宙也是有生命的,它有生,也有死,只是貫穿數億年,所以我們覺得像是永恆。
心理學中,人本主義心理學和積極心理學喜歡講人行善、講光明,這是追求生。但因為缺乏對死的瞭解,缺乏對毀滅欲的探究,所以顯得單薄,缺乏魅力。
精神分析既談生,也談死,因此有了極為豐富的層次和紋理,如同一首恢宏而又無比細膩的史詩,具有非凡的魅力。
太自戀的人,只希望看到自己的欲求實現,因為這就意味著,這個欲求有了生命。
不過,對於那些不太值得實現的欲求,或者難以實現甚至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欲求,我們不妨去做一下死神,主動選擇讓無望的願望死掉。
毀滅,是一種強大的力量。我們不僅要毀滅自己無望的東西,挑戰自己的自戀,也要去毀滅別人加在我們身上的不合理的東西,以挑戰別人的自戀。
一個超級好的男人,有一次喝了一點酒,然後進入一種狀態,感覺死神在拉著他跳樓。他使勁控制自己,但他感覺到那種毀滅感太爽了。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突然有了一些力量,可以對別人說“不”了。
我們不僅可以釋放自己的創造欲,也可以合理地釋放自己的毀滅欲。
創造欲和毀滅欲可以相互轉換。創造欲低的人必有高毀滅欲,所以那些看起來人很好但沒做成什麼事情的人,一有機會,也會展現出可怕的毀滅欲。他們有無數種巧妙的方式表達毀滅欲,如對創造者的批評和亂建議。
願你能自如地去彈奏生和死的樂章。
6 直面自己的“壞”
心理防禦有這樣的三板斧:原始分裂、原始否認和原始投射。分裂即將事物分成好與壞,否認即否認自己身上有壞和虛弱存在,而投射就是把自己分裂的壞和虛弱轉嫁到別人身上。很多嚴重的心理問題都伴隨著這三板斧,特別是否認這一環,有人有時會否認得連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有壞和虛弱。
成熟的一個重要標誌,是能直面自己的“壞”。真正的成熟則意味著,一個人能夠容納自己乃至別人的“壞”,並轉化它們。一般不能面對自己弱點的人,常會陷入偏執。
自我虛弱時,需要把“壞”分裂出去,投射到外部世界。自我逐漸堅韌後,就能將投射出去的“壞”吸納進來。而對它們的處理,則意味著自我對這一部分能量的接納,自我因此變得更為強大。
不能接受關係中的不愉快,是擔心這些“壞”會破壞好的關係。人特別難以面對自己是不愉快的發起者,是因為更深處的擔心:一旦自己發起了“壞”,好的客體就會遠離自己,不要自己了。但愛是深深的理解和接納,自然也包括對這些不愉快或“壞”的理解和接納。
太簡單地做一個好人時,周圍的人就會變壞,因為簡單的好人會把“壞”投射到周圍的人身上。更要命的是,簡單的好人切割出去的“壞”都是生命力。所以,簡單的好人會日益乾枯。
當你的善良是與別人不分你我、不分彼此時,你越善良,就越容易受傷。那些傷害其實都是在說——請首先做你自己。
如果你領會不到這一點,那麼事情可能會這樣發展:等對方幹出全然突破你底線的事,你才會終於下定決心,把對方趕出你的世界。這時,你才終於能為自己劃出一條邊界。
傷害行為,如果說有價值的話,這至少算一個吧。不過,還是別那麼虐心,早點懂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是先照顧好你自己。
7 坦然地伸展自己的能量
能嘚瑟、臭美,即展現基本自戀,是心理健康的一個基準吧。太自戀,容易出問題,但完全不能展現自戀,那也談不上是心理健康,最多隻能算是貌似沒啥問題。
這段話可能很多人接受不了,那可以換一句:心理健康的一個基準是,你能坦然地伸展自己的能量。
不能充分表達自己意志的人,也難以真誠地支持別人合理的選擇。
由此可以這樣推理:退縮在孤獨世界裡的人容易覺得其他一切都不合理。所以,“鍵盤俠”容易看什麼都不順眼。
充分展開自己的生命,活得多姿多彩的人,才會真正的寬容吧。少數深度內觀的人也可能有這份寬容,但多數人不行。
當一個人感覺到他的生命能夠按照他的自由意志展開時,他會被熱情充滿,困頓、拖延、封閉和消極等將遠離他。每一段時光,他都不想浪費。所以,被愛和自由滋養的孩子常常會像一個永動機一樣,能專注地投入到他們正在做的事情上。
一個人必須按照自己的意志伸展生命,成功也罷,失敗也罷,都能不斷體會自己的生命與其他存在碰觸的感覺,由此不斷淬鍊自己。成長,就是這樣吧。我們不被允許按自己的意志來做選擇,由此心靈不能成長,所以是巨嬰。
人要充分伸展自己,與外部世界有充分的碰觸。在這些伸展與碰觸中,修煉自己的心。少年老成,年輕謙遜,這些都是將自己的能量收縮起來,所以少了伸展與碰觸。這時候的成熟都是假性成熟。
這種伸展,在一定程度上必然被覺知為攻擊性。要能伸展出自己帶著攻擊性的生命力,需要兩種體證:一、自己不會被滅;二、自己不會滅掉別人。甚至還會由衷地體驗到,當帶著攻擊性的生命力得以伸展時,關係和世界變得更真實、更有力量和深度。由此,生命力才得以被祝福,才能自由伸展。
將你的生命視為一個能量體,將活力視為能量酣暢地流動,那麼,所謂“信心”,就是不管外界其他能量如何衝擊你,你仍然能維持你能量之流的流動。
將自己的生命力伸展開的人,他的存在,對別人就是療愈。
跟隨你的感覺,真誠地活著,以自己的肉身與這個世界產生豐富的碰撞和聯繫……這樣才能淬鍊你的心性。不把自己的心拿出來,就不會有這個機會。
感覺無所謂對錯,講感覺的對錯,是因為兩點:一、擔心別人(特別是權威)覺得自己的感覺不對,這時,如果感覺到自己能量的流動,就害怕會被懲罰、嘲笑;二、自己一表達感覺,就要追求結果,期待世界一定如自己所願,否則就會覺得自己很失敗,然後會有巨大的羞恥感。
追隨自己的心,按照自己的感覺而活,最初需要養育者的支持,之後需要的,是勇氣和智慧。
8 邊界意識
邊界意識,就是守住你的地盤。當你不能展開你的地理空間時,你就會蜷縮自己的身體。當你的身體都不能由自己做主時,你就會縮在頭腦裡。這時,至少你還擁有想象世界。當想象世界都不能擁有時,你便會成為殭屍般的存在。
你的頭腦,你做主;你的身體,你做主;你的房子,你做主。這是基本。不愛自己的頭腦,是因頭腦被入侵;不愛自己的身體,是因身體被入侵;不維護自己的家,是因房子被入侵。
還有時間。當不能把握自己的節奏,時間總被別人的意志佔用時,人們就容易有拖延和凌亂的節奏。
邊界問題,是生死問題。守不住邊界的人,是精神上的殖民地的喪失,因“喪權辱己”,所以他的身體和心理就會有各種問題。
界限與獨立是我們社會欠缺的部分,結果是,我們的行為很容易變味兒。
嬰兒希望活在沒有界限的世界裡,希望媽媽完全、徹底、無條件地圍著他轉。而成年人的世界,首先是自我負責,同時也需要強有力地保護自己的空間不被入侵。然後在這個基礎上建立深厚的感情,學習愛與被愛。
界限與獨立,其實就是不輕易入侵別人的空間,也能強有力地守住自己的空間。
守住了邊界的人,可以自在、放鬆,也可以坦然、強大。
如果有了簡單、直接明瞭的邊界意識——我的地盤我做主,不請自來就是入侵,各種事就會簡單很多。相對應的是糊塗哲學、糨糊邏輯,它們從根本上是入侵和控制。你糊塗了,入侵、控制和剝削才能發生,你清醒,這些就很難發生。有時,社會是一個等級社會,糊塗哲學是為了方便高等級的人。這樣高等級的人入侵低等級的人時不僅獲得了利益,還有了道德優勢——入侵都是為了你。
地盤意識明確了,就可以產生規則意識。我的地盤我做主,你的地盤你做主,我們的地盤有交集的地方,就需要制定雙方都同意的規則,然後遵守這些規則。規則可以友好協商,而更多的時候是博弈出來的。你不博弈,就很難指望有符合你利益的規則產生。
博弈時,需要從一元世界進化到二元世界,乃至三元世界。一元世界,就是隻有一個人說了算;二元世界,是動盪的博弈;三元世界,是博弈時雙方都要遵守規則。而規則被假設為是更高、更好的力量制定的,如上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對於不能捍衛自己邊界的好人而言,自卑是一種保護。因為,如果你不自卑,坦然地承認自己強大,那麼你就得承擔更大的責任,就得被別人侵略和剝削。如果自卑一下,把能力降到自己的真實能力以下,就可以使用這個藉口:不是我不想揹負太多的責任,而是因為我沒這個能力。
邊界問題有個非常直觀的隱喻:雞蛋的殼。其實是兩層,一層硬殼,一層軟膜。就像一個家庭,家需要有一個明確的邊界。而經典模式是:父性像硬殼,扮演家庭保護者的角色;母性像軟膜,扮演呵護者的角色。一個人難以同時兼作兩者,如父親缺席,而讓母親做家庭保護者的角色時,她的柔軟就失去很多。同樣地,當特別期待男人能溫柔得像一個呵護者時,他的保護者角色就會失去很多。
最好是,社會是大容器,有靠譜的保護殼,而家庭中的成年人不必花大力氣去建保護殼,可以專心呵護小家庭。如果社會並非如此,那麼成年人得花特別多的力氣在建保護殼上,結果家庭就沒有了呵護的功能。
邊界和利益是最基本的東西。一個好的社會,人與人之間應承認並尊重彼此的邊界,且不得以各種名義隨意剝削個人的利益。有了這個基礎,各種物質和精神的好東西才能被創造出來。違背這兩個基本的各種情懷,都是可疑的。
9 無形的“應該”
最糟糕的一種暴力,是拿最常規而瑣細的社會規範來要求孩子,以及自己。就我個人而言,我並不反對社會規範,當社會規範和家庭規範簡潔而有必要時,會帶來很多便利,規範可以是很好的邊界。當沒有邊界時,人就會焦慮——尺度到底在哪兒?
但不能是那種最常規而瑣細的規範,那樣的規範被強行樹立時,人就會像被瑣細的繩子捆住一樣。
此外,當人能遵從自己的內心時,會自動知道邊界在哪兒。講一個故事。我的一位朋友和幾個人一起出行,同行的有一位媽媽帶著她非常可愛的女兒——五六歲的樣子,以及一對中年夫婦。這對中年夫婦看上去極其喜愛這個小女孩,對她很是親近,總是逗著她玩。可小女孩一直有些排斥,沒怎麼和他們玩。直到半天時間過去後,小女孩才放下警惕,和他們親近起來。難得的是,我這位朋友觀察到,這半天時間裡,小女孩的媽媽沒有一次對女兒說過這樣的話:“你看人家多麼喜歡你呀,快叫伯伯、阿姨。”她也基本沒勸女兒去親近他們。我這位朋友的觀察是,這位媽媽給了女兒一個充足的空間,這樣小女孩就可以用自己的感受去衡量這兩個大人了。並且,這個過程沒有被打斷,是一個完整的過程。
有人用顯而易見的規範來要求你,或者你用這種規範來要求自己,這是很容易看到的“應該”。
還有一種比較隱蔽的“應該”: “偉大”的頭腦看到了“更好”的可能,於是拿這個來要求自己。實際上,是頭腦自我在要求體驗自我。或者說,是虛假自體在要求真實自體。
一個基本正常的頭腦可以做閃電般的推理,能超越時空看到種種可能。當你把頭腦當作自己的靈魂或指揮官,即“我”時,這樣的頭腦就會成為一個暴君,對自己提出各種過分苛刻的要求。這時,你必然陷入焦慮。
我們確實需要把“心”視為“我”,可心是什麼?有時,太難體會到它的抽象存在,但它有無數種具象的存在,就是你的一個又一個感覺。當你帶著感覺去和外事外物建立關係時,你就是在真實的關係中構建你的真實自體。這時候,你會發現一對矛盾:
這個過程很慢,遠遠不如使用頭腦快;
這個過程很難,你越是能活在當下,就越能體驗到存在,然後會有喜悅。
前面給頭腦的偉大加了引號,有嘲諷之意,但頭腦也的確是偉大的。只不過,如果一個人想體驗到真實,想體驗到存在,他就得明白,頭腦不能成為主人,不能把頭腦等同於“我”。這一點,埃克哈特·託利在《當下的力量》中稱之為“向思維認同”。
卓別林七十歲的時候寫了一首很美的詩——《當我真正開始愛自己》,詩中有這麼一段:
當我真正開始愛自己,
我明白,我的思維讓我變得貧乏和病態,
但能和我的心相連時,我的思維就成了有價值的盟友。
當你沒有真切地和這個世界建立聯結時,你甚至都不會發現偉大頭腦這個暴君的存在,不過你會發現,你在讓你自己焦慮。這是一個信號,可以讓你覺知到它。
治療它的良藥,是看起來有點俗氣、簡單的生活,以及那傳說中的“活在當下”。
10 生命的意義在於選擇
什麼都不要的人是極難與人深入相處的,因為他們有一種自己都未必能意識到的道德感——要任何東西都是有罪的,“看你們這些罪人”。並且,會連帶出一種可怕的被動哲學——做任何選擇都意味著在要,所以他們不做任何選擇。同時,他們還會對那些拼搏者進行各種道德評判。
如此一來,就構成了這樣一種社會哲學:那些一無所有的人有著極高的道德感。但除了道德感,他們的心靈極度粗糙,因精緻、美妙的心靈並非無慾無求的,而是與各種存在高密度碰觸的結果。
你主動選擇時,就亮出了你的真身。這時,它就有了自我實現的可能,也有了被攻擊、被羞辱的可能,還有了被看到“你沒那麼好”的可能。所以,很多人會將自己的真意隱藏起來,以至於別人看不到,乃至自己也很難捕捉到。
如果你想同時擁有所有好處,那麼結果就是,你只能原地不動,因為朝任何一個方向行動,都意味著你失去了朝另一個方向行動會得到的好處。
太糾結的人,都是想獲得兩個或多個方向的好處,甚至所有好處。
做選擇時,外部世界與你的關係會內化到你的內心,而你的良知在看著你。你可以屏蔽良知,去做只對小我有利的選擇,可良知還會發揮作用,讓你深深知道你做了什麼樣的選擇。當選擇越是傾向於黑暗,你越是執著於小我時,你就會越怕死;當選擇傾向於光明時,你會更放鬆,有一種深刻的坦然。
成為你自己,完整的表達是:我選擇,我自由,我存在。其中一個部分是:我負責。負責是如此沉重,所以艾裡希·弗洛姆寫了《逃避自由》一書。關於想為別人負責,埃裡克·霍弗在《狂熱分子》一書中講了他的發現:在碼頭上,太喜歡幫別人的搬運工人都做不好自己的事,他們通過幫別人獲得道德優越感,以此來逃避虛弱自我。
我負責,這應該不是逃避自由的頭號原因。過去,我認為那是因為對人性的考量還不夠,現在覺得在這英雄之旅中,你會“經歷”完整的人性,其中有著太多考驗。如果停在半途中,就可以避開這些考驗,你會更安全。
當一個人只為自己負責時,他就可以輕鬆地活著。
人活在關係中,當然會去考慮別人。但這種考慮應當是他的主動選擇,而不是被強加的選擇。心甘情願的選擇具有巨大的力量,在《黑客帝國》中,尼奧被史密斯擊敗後,仍掙扎著爬起來。史密斯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尼奧回答:“這是我的選擇。”
任何真正做事情的人都可能被貶低,被懷疑動機有問題,而不去做選擇的人則可以一直抱有全能感和清白感的幻覺。然而,時間無情,當時間日復一日地消逝時,沒有主動做選擇的人會感覺到生命的空虛。
創造力的源頭,來自生命力的自由流淌,而這隻會發生在具有自主人格的人身上,被安排、被決定的人是沒有創造力的。
11 你想要什麼?
太多來訪者——也許是幾乎所有來訪者,甚至是大多數人,都有一種沒怎麼被自己質疑過的生活方式——積極而有效率地生活。好像每天必須都得這樣過,不然就會有罪惡感。
目前還不能特別清楚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簡單的理解是,必須讓自己成為一個好工具,這樣才是有價值的,而懶散與頹廢則是屬於“我的”享樂,這是不可以的。
這個解釋看似不錯,不過我不是特別有感覺,而是覺得還應該有更深層的含義。
不過,雖然頭腦想不明白,但感覺上,我覺得有一種“味道”,是積極活著的對立面。一位來訪者說,一位明星的孩子說“反正有大把美好的時光可以浪費”。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這位來訪者特別受觸動,而現在她終於也可以體會到這種“味道”了。
同時,有一個矛盾:特別想積極、有效地過好每一天的人,往往有嚴重的拖延症,並且很頹廢。也許這是無意識地在追求“我可以不那麼焦慮”。
也許每個人都生活在一個循環中——由自己的日常所構成的循環。其重要的功能是,把你的能量消耗掉。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的能量高一個甚至幾個量級,那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然後再想象一下,從現在狀態的你走到那個狀態的你,你會由衷地接納嗎?
每個人的人格狀態都有一種巨大的合理性,其中就藏著這種邏輯:你周而復始地用你習慣的方式輪迴著,讓你的能量消耗掉,從而阻礙你進入所謂“更高量級”的狀態。
“不要在同一個地方跌倒。”這句話實在太理想主義了。
常見的一種心理是,大家要什麼,我也要什麼,我只是希望要的比別人多一點,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卓越,因而造成同質化的渴求。這是在集體的泥潭裡打滾,最高的追求是成為集體的王。我們懼怕個性化的追求,因為它意味著成為自己就要脫離群體,這會導致很深的恐懼。
此時必須形成一種聲音,因為巨嬰普遍存在,只能接受和自己一致的聲音。誰若和自己的聲音不一致,誰就是非我,就是異類,就是惡魔,就該去死。所以,對於個性化,我們都有恐懼,似乎和別人不一樣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所謂“個性化”,就是你自身的生命力在伸展時的種種自然表達。譬如,讓你很有感覺的興趣愛好,你喜歡的活法,還有特別重要的——你如何裝扮你自己。集體主義最盛時,任何個性化的表達都會被打壓。
不能像萬花筒一樣綻放,而只能集中表達在集體認可這一個通道上,這在教育中表現得最極端。中小學生普遍被公共認可的,就是成績好,而體育、藝術、勞動的發展等多被忽略,更不用說享受生活或那些隨心所欲的表達。然而,多樣化的“豐盛”存在,是生命力綻放的結果,這也是自由的價值所在。
你想要什麼?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卻常常是最難回答的。因為,除非你能清楚地知道你的生命感覺,否則你真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如果你不是用感覺,而是用腦袋來回答這個問題,事情一定會變得複雜,讓人猶豫,難以決斷。願大家都能活出自己的生命感覺,用你發自肺腑的聲音回答:“我就是要這個!”
“每個人都有兩次人生,當你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獨一無二的你時,第二次人生才真正開始。”——這是開往南極半島的遊輪上,一名探險隊員引用的一句很有哲理的話。榮格也說過類似的話:“第一次人生是為別人而活,第二次人生是為自己而活。”
自我成長的一個重要標誌是,你對自己的不情願越來越敏感,發現自己有多麼容易在壓力狀態下迎合別人。於是,你不再輕易承諾,也能輕鬆拒絕,而那重要的一點也將到來——你能從容而主動地激發出自己的動力。
如果生命之初,在自己的家裡,你的生命感覺能被允許、被看見、被抱慰,那麼所謂的“尊重自己的意願”就可以來得毫不費力,同時又能尊重別人的生命感覺。但沒有這樣的運氣也沒關係,生命的美妙之處就在於,我們可以創造自己的生活。
12 讓你的生命力自然流淌
生命力生發不出來,就容易“悶爛”。這既是比喻,也是一種真實描述。“悶爛”的生命力會有一種散發著怪味兒的邏輯:你難以正常地喜怒哀樂,看什麼都覺得不順眼。
如果有理性而清醒的頭腦,你會表現得很像個人,該喜悅說喜悅,該憤怒說憤怒,該悲哀說悲哀,可你缺乏真切的體驗,你只是嘴上說說、腦子裡想想而已。
如果連這樣的頭腦都沒有,你會成為一個很討人嫌的傢伙。任何時候你都不會說好聽的,什麼事你都能挑出毛病來,看到大大小小的災禍,你才能莫名地開心。
當這些問題出在別人(如父母)身上時,我們會清楚地感受到一點,那就是,你絕對不可能讓他們真正開心。有自控力的父母,他們就是自己不開心而已。缺乏自控力的父母則會向你傳遞一種邏輯:我不開心都是你惹的。然後,你會盡一切努力讓他們開心,但你會發現這是無用功,而這樣的父母也會拿言語刺激你。
當這些問題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你也許就難以觀察得那麼仔細了,可你能體驗到,你能真切地聞到這種怪味兒,因此你會難以喜歡自己。
這種情況的“解藥”說起來很簡單,就是真實地活著,讓喜怒哀樂真實地流淌。如果活不出熱情,也就體驗不到意義感。有虛無感,是因為你沒有把真實自我呈現在這個世界上。可以說,虛無感是因為虛假地活著。
13 聆聽內在的聲音
先形成一個自我,讓它日益圓滿,同時又讓它不斷消融。這就是成長之路吧。其中一個標誌性事件,是忘我地去愛另一個人。對方本不屬於自我概念的一部分,我們卻最終與這個人融合。所謂“忘我”,即意味著對自我的捨棄,乃至自我死亡。我們的傳統之所以重血緣勝過愛情,走不出固有的自我是一個關鍵。
自我的成長,需要一個關係做容器。若容器太動盪,自我就難形成。所以,自我靈活但脆弱的人,傾向於找一個超穩定的容器,好在其中慢慢沉澱自己。但在這一容器中,我們又會感到窒息,因為沒有溫度。於是,我們又要找一個同樣靈活而脆弱的人“激盪”自己。那會有一些美好的感受,但同時我們又會恐懼自我的碎裂。
成長最好是,我們的本性在關係裡得以呈現,而變化,而發展。天性若被壓制,那麼,不管外在看起來成長得多好,都是一種缺憾。並且,天性總是渴望以各種方式呈現的。
人需要一個空間展開自己的心,將內在的種子投射到外部世界,然後觀察外部的結果,回觀自己而淬鍊自我。但我們這個空間常被破壞:外在空間,權力體系可肆意掠奪;內在空間,巨嬰式父母、伴侶也會入侵。這都破壞了我們的耐心。
成為一個成熟而有愛的人很難,但逼別人聽自己的,卻貌似容易。如果假借了偉大的名義及其背後的權勢,逼迫別人就更容易了。所以,借偉大的名義宣洩暴怒的,看似愚昧,其實是耍小聰明,因為沒有危險。當逼迫別人屈從時,自己會變得偉大似的。
你與世界的關係,也就是你與內在的關係。若你將世界的某一部分視為絕對不可接受的異端存在,也就意味著,你與內在的某一部分徹底割裂了,那一部分只能藏在意識不能碰觸的黑暗中。
聆聽內在的聲音,尊重它,將它活出來,這就是將內在的聲音轉變成外在命運的過程。隨波逐流,和大家活成一個樣是最沒有意義的,因為沒有展開“我是誰”。將內在轉變成外在的過程中,要充分知道外在與內在的關係,認識自己的內在,勇敢地破掉僵局。
諒解,感恩,聆聽到那最深處的聲音,那些悲傷與生命的力量,那些抗爭與無奈的屈從……聽到這一切,但要從中解放、愛它們,而不是從形式上順從它們。最終,成為你自己。
14 “負能量”也需要表達
對一個人而言,最可怕的是,他最為重要的感受,卻被周圍的人紛紛議論,“你不應該這樣,你應該是相反的樣子”。
我現在越來越多地發現,內心嚴重分裂,甚至部分精神分裂症,就是這樣造成的。
假若一個家庭是極端家長制,那麼故事常常是這樣的:權力狂(常是父母,偶爾是家中的長子或長女)極力向下施加壓力,讓別人服從他。因為各種資源都掌握在他手中,並且他偏執地追逐這一點,所以家庭成員紛紛順從。最後,精神最“弱小”的,就成了這個權力結構的終端受害者。
終端受害者非常苦悶,他向家人訴說,但因為怕麻煩或恐懼,沒有一個人支持他。相反,他們都說愛他,並說權力狂的一切瘋癲行為都是出自對他的愛。也就是說,他向外部世界求助,可外部世界的所有人都說權力狂愛他。他發現他的痛苦沒有一個人能理解,且所有人都覺得他不該痛苦,他該快樂,並感恩權力狂。
於是,他飽受折磨的靈魂被驅逐到了一個角落。假若他將這些痛苦展現到外部世界,那麼他所能居住的角落就是“異端”“瘋子”“精神病”。這種外部現實會進入他的內心,他也會驅趕自己的痛苦到內心一個極度被壓縮的角落。結果,他的內心就處於極端分裂中,因為這份痛苦是他生命最大的真相,他不能選擇忽視。
可以想見,在特別講孝道的家庭中,一個孩子最容易成為權力狂控制下的受害者。他被父母傷害,但所有家人都說,“父母是愛你的,你不該有痛苦”。到了社會上,大家也這麼說。去看書,書上也這麼說。最後,他只能“分裂”。
有時,是一個學生受了老師的傷害,但學校不給他支持。回到家,父母也說,“老師虐待你是在教育你”。他去看書,書中也這麼說。最後,他也得“分裂”。
在嚴重重男輕女的社會,女性也容易有這樣的結果。她的痛苦不能到任何地方訴說,任何人都會用一套奇特的、繞了很多彎的邏輯來告訴她:“別人沒有錯,錯在你。”譬如印度,不少被強姦的女性不能報警,因為報警會被警察奚落,甚至被警察強姦。最後,她也只能“分裂”。
這絕不是說所有的精神分裂都源自這種現象,我只是看到我瞭解的一些內心分裂甚至精神分裂的人活在這樣一種氛圍中。對他們而言,系統性的被迫害是非常真實的。最可怕的是,無論走到哪裡,別人都說虐待你的人是愛你的。請記住,輕易說這樣的話的人就是在製造分裂。
所以,請“看見”痛苦者的痛苦感受,確認他們的痛苦感受是多麼真實。不要粗暴地進行評判,更不要朝相反的方向說:“其實對方那樣對你是沒有惡意的,是對你好啊。”
你以為這是在讓他看到正能量,殊不知,你在繼續將他朝分裂的方向推。
既不能愛,又不能恨時,你就是一個扁平人,甚至可以說是紙片人。“愛的對立面是非愛,即不表達愛;恨的對立面是非恨,即不表達恨。”英國精神分析大師比昂如是說。當愛與恨不能表達時,人就容易退縮到知識中,而這時的知識即為“非知識”或者“偽知識”。它的價值不再是為了增加對人性的瞭解,而是為了正確和顯得很牛。愛、理解、接納等詞語,因為看上去正確而容易表達;恨、拒絕和敵意等詞語,因為不那麼正確而難以表達。從中分析讓我明白,恨意的表達一樣重要,而對許多人來講,它的表達更難。
恨,不能因為看上去像是“負能量”,就被認為不該存在。如果持有這樣的邏輯,最終的結果就會是,愛也將不存在。
負能量(負面情緒)的表達,的確會對他人構成衝擊,但對個人而言,負能量的表達非常重要,不然很容易轉成內傷。負能量的表達,對關係也極為重要,雖然短時間內會構成很大的張力。但如果沒有負能量的表達,關係就不可能親密。化解負能量的時候,也自然地加深了關係聯結的強度。
一些人建立關係,像是為了追求這種感覺——我的一切痛苦都是因為你,也有人是想要另一種感覺——我的一切問題因為遇見瞭如此美好的你而煙消雲散。有時,這兩者並存,當第二種渴望受挫後,就會變成第一種的“甩鍋”。在關係中表達情緒情感很重要,但必須得知道,你的感受你負責,你的人生你負責,你是一切的根源。
作為單獨的個體,需要在這個世界上展開你的自戀、攻擊性和性——這三個精神分析認為的基本生命動力。而在關係中,需要真實地表達愛與恨。真實,是通向真愛的唯一途徑。
愛,是接納你本來的樣子;優秀,本質上是為了獲得更好的生存機會。所以,有這樣一個扎心的道理:你永遠不會因為優秀而被愛,你會因為優秀而被需要。
15 覺知的力量
“覺知既是開始,也是結束。”克里希那穆提如是說。覺知像是一切。你沒發現覺知的力量,那是因為你還沒有覺知。不過,覺知總是和體驗水平聯繫在一起,當你的體驗沒準備好時,真正的覺知不會發生。當體驗沒有展開時,覺知看上去再奧妙,也必然是浮於表面的。
太多人不敢直接亮出自己,是因為有這樣一種錯覺(也許是深刻的真相):不呈現真我,而是活在虛假自體(頭腦)中,這樣被滅時,滅的就不是真我,所以真我像是被珍藏了一代又一代沒有活出自己的人。很多父母拼命地撫養孩子,期待他們實現自己沒有完成的夢想,結果又和社會文化一起,對孩子生命的真我進行“絞殺”。
做長程精神分析,或者說認識自己的漫長曆程中,幾乎必然的,是一個尋找敵人的過程。最初,這個敵人可能在遠處,如權力體系。慢慢地,這個敵人越來越近,如原生家庭。然後你會發現,它在各種貼身的關係中都存在著。最後你發現,它在你自己的心中,而且是你人性中非常寶貴的一部分。人性中一直被你拒斥的,終將要去擁抱。
人總是與外界有各種互動,這至少有幾個層面:思維、身體和情緒情感。
身體和情緒情感的互動,我們很容易感知到其中的力度。當這兩個層面有太多入侵時,我們會去做選擇。當然,這是明智的人會做的事。也有很多人,當身體被攻擊、情緒情感被虐待時,不知道遠離,不知道“屏蔽”,不知道還擊。總之,不知道保護自己。如此,他們的身體和心靈會被傷害,會呈破敗之勢。
信息層面其實也會。在最為敏感的個案那裡,我看到,因為他們的自我很脆弱,所以他們能深切地感知到,不能掌控的信息的湧入是一種嚴重入侵,會導致他們有死亡焦慮。
這會帶來一些看起來糟糕的東西,例如,他們不能讀書,不能系統地吸收知識,於是思維的成長就停滯了。
但這也是一種保護,因為當他們試著放開控制,允許更多信息湧入時,他們會體驗到崩潰。
普通人因為有比較好的自我,所以不會感知到思維層面信息的湧入會帶來什麼,貌似自己沒受到太多影響。但仔細觀察自己,你會發現,信息可能在“淹沒”你,讓你陷入一些莫名的焦慮中。
並且,信息是可以輕易跨越時空的,而假如信息的湧入超出了你的負荷,你會遠離你的生活和工作,而將時間和精力消耗在和你基本無關的信息上。你的內在會覺得,好像這一切都是和你連在一起,但其實,這很可能是錯覺。
也許關鍵是被動與主動吧。被動地接受身體、情緒情感和思維的信息湧入,都是忘記了你自身的主動性。
被動地淹沒在他人制造的信息中,還是主動去選擇你想要的信息,並且設定信息湧入的時間和空間,這會導致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當然,在設定時間和空間這些邊界後,就要歡迎信息的湧入,而且享受它們“淹沒”你、“超越”你。這時,如果能體驗到something more than yourself,那將是無上的愉悅。
16 思維繫統和視覺心像
人有兩套思維繫統:初級思維繫統和次級思維繫統。初級思維繫統的語言是圖像,次級思維繫統的語言是文字等符號。並且,孩子必須從初級思維繫統升級到次級思維繫統,這樣才能比較好地思考和交流。
但是,一切有創造力的事物都和初級思維有關。例如,愛因斯坦思考相對論時,直接使用的是畫面式的思考方式。純符號系統的思考難以有創造力。心理諮詢中,經常講的意象就是這個東西。夢中充滿畫面感。視覺,據說佔了人九成的注意力……這些都是在說畫面的重要性吧。
這一點在孩子身上會清晰地展現。例如,很多小孩子有“照相機記憶”,他們看一遍東西,就能把畫面完整地記住。這是初級思維繫統的特點。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些在成年人看來是特異功能般的東西會不斷退化,甚至都忘了自己曾經也是這樣。因為,人得發展出次級思維繫統來。
次級思維繫統可以視為符號系統,對應的初級思維繫統則是真實系統。符號系統將所有存在都用符號來代表,信息也許只留下萬分之一,甚至都遠遠未到。這看起來是信息的巨大損失,但帶來的一個巨大的好處是,人可以在符號系統上放眼世界,乃至宇宙。符號系統真像是可以容納一切,至少一般人也可以選擇深入一個領域進行探索。因為信息做了巨大刪減,只留下了符號。這導致了思維的便利性:一切你都可以思考了。
所以,思維和知識是如此重要。
但是,思維不能脫離畫面,不能脫離體驗,不能脫離真實,否則就成了無源之水,甚至變成了空洞的東西。這時候,你只可以學習、模仿,但無法創新,因為創造力只屬於初級思維繫統的真實系統。
世界與人性就是如此奇妙,而“我”可以在其中遨遊,這是多麼美妙的事。
有研究發現,通過想象用正確的方式打網球,甚至好過實際訓練。因為實際訓練時,你的動作仍然沿襲著自己的一些慣性,想象卻可以避免這個問題。
通過想象,讓你心中先形成一個“心像”,這非常有力量。要理解這份力量,可以先來談談一個詞語——“願景”。願景和目標不同,因為願景已經有了“圖景”,即心像。
當你有一個目標時,你需要問問自己,這是一個頭腦或意識層面的東西,還是發自內心的。如果是後者,那麼你會看到,你內心已經有一個圖像般的目標,所以才叫“願景”。
如果目標達到了“願景”的級別,那麼你在追求這個目標時,熱情、動力和內在的滿足是非常不一樣的。如果目標只是一種純理念的,甚至只是一個意識上的東西,你會發現,在追求這個目標時,你容易沒感覺,還會很累,總是需要你去調動自己的動力。
次級思維繫統的好處是,可以形成抽象的思考、推理等,但初級思維繫統的圖像才有原始的感染力。
甚至可以這樣說,你總是先有某種視覺心像,然後才有外化的生活。人的一生,也像是不知不覺中內在視覺心像展現在生活中的過程。當然,這不絕對,如果你很容易受別人的影響,那麼這個過程就沒那麼純粹。
例如,對我而言,寫作和旅遊、攝影都是實實在在的願景,所以這些事情成了我生命中的重要主題。
至於開公司等,我其實只有頭腦意識層面的目標,並沒有真正的願景,所以我必須與人合作——與有這種願景的人合作。
視覺心像說起來很簡單,但如果真做想象練習,你會發現,真正細緻地去想象一個畫面,這並不容易做到。幻想很容易,就是想象一些大致的畫面,但想象一個非常清晰,簡直就像身處其中的畫面,這很不容易。如果這樣的想象不符合你內心早就形成的邏輯,你會發現這樣的想象會異常困難。
所以,你可以去嘗試,在那些你已經有些感覺,但你的視覺心像模糊的事物上,做視覺想象練習。你會發現,這非常有力量。
心理諮詢領域的一個常見的術語——意象,也可以說是一種視覺心像。如果常探尋自己的夢、潛意識,或嘗試繪畫治療、催眠等,你會發現,每個人都有一些富有重大意義的意象。而理解它們,就像在破解你人生的隱喻。
17 從想象到現實
想象和現實是很深的一對矛盾。想象是否能深入現實,那要看想象力發揮的作用有多大。想象也容易變成創造力。
如果想象成為頭腦(思維)的自嗨,那麼就會變得沒有什麼意義,它唯一的價值就會是滿足自己的需求。也就是說,我有一種需求——通常和全能感有關,但現實不能滿足,於是我直接通過想象去滿足自己。
這樣的想象就背離了現實,或者說完全脫離了現實。它也只能滿足自己,其實連自己的心靈都不能觸動,心靈會看著頭腦編織的這場大夢而無動於衷。
這時, “我”之想象和“你”之事實就構成了背離。如果我想把自己的想象強加給你,那就成了施加偏執性的暴力。
人們最初活在想象中,而不是現實中,是因為孩提時,人們對現實有太多失望,乃至絕望,只好拿想象來安慰自己,否則難以活下去。但作為有了力量和資源的成年人,這種脫離現實的想象就會成為一個並非必要的牢籠。走出它不易,但的確有可以走出來的可能。
當然,你也不要強行去破壞別人的想象,那意味著你也是妄圖把你的想象強加於人,的確有一些人需要活在想象中。
讓事情在現實中完成,而不是在想象中生滅。太多人在瑣事上嚴重拖延,就是因為在想象中操作這件事。如果這件事在手邊就做了它,而稍有時間延遲和空間阻隔,就感覺到完美被破壞了,於是不做了。那些看似瑣細的事,其實常是真能滿足自己的重要之事。
18 放下頭腦,信任身體
頭腦裡源源不斷出現的、一刻都不能停的念頭,是最常見的防禦,防禦自己碰觸存在。當你安靜時,你會觀察到一個又一個念頭的運轉——所有人都會這樣。但當你發現你像是被一個又一個念頭追趕,而完全不能安靜下來時,你可以問問自己:“我在防禦什麼?”
人都在尋找鏡子的迴應,而念頭是容易製造出的迴應。一個問題升起,一份焦慮產生,而立即在唸頭上尋到答案,然後答案又成為問題,就再次尋找新的念頭層面的答案……這個遊戲可以不斷地玩下去。
當不再用念頭迴應念頭時,你的思維會出現縫隙,存在因此而自然呈現。
當頭腦成為你的主宰時,它就會成為一個暴君。因為頭腦可以閃電般推理,看到正確而偉大的各種可能,而體驗要慢很多。於是,在頭腦看來,體驗太差、太慢了。這時,頭腦的這種評斷對真實體驗就構成了一種暴力。
頭腦中有很多低效運行的程序需要改進,或者關掉。
這裡就有一個基本矛盾:當你不能在現實世界(關係世界)充分展開時,你就會退縮到頭腦世界(孤獨想象),太多頭腦中低效的糾結因此而產生。你的頭腦會一遍遍推理、演練各種可能,想盡辦法減少在現實世界裡的衝突與損耗,結果損耗了大腦。並且,這些東西會成為纏繞在一起的線團一樣的混亂思緒。
例如,當面臨一件重大的事情時,有人仍能從容地做時間管理,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玩則玩,這件重大的事情只佔據了他的部分時間。有些人的時間則會被它完全佔據,其頭腦和心神無法騰出空間來很好地容納其他事情。
更嚴重一些的是,有人不管重大事情還是普通瑣事都會這樣,所以頭腦被一堆亂七八糟的思緒給佔據著。
這和控制感有關。當一個人覺得自己能控制重大的事情時,他就能把這件事情有效地控制在合適的時間段內去處理,而不會讓它蔓延到所有時間裡。當覺得控制不了它,而它又超重大時,就幾乎沒辦法不被它“淹沒”、掌控。
當然,這時你仍可以試著去管理它。例如,在重大的壓力下,你每天仍可以拿出半個小時的時間去做一些可以讓你放鬆的事情。就算天塌下來了,也要這麼做,以此對壓力錶達蔑視。“我”並沒有被“你”完全佔據, “你”只是“我”世界裡的一部分。
還有很多時候,是你缺乏一種感覺——“必做的事我一定會把它做了!”當你沒有這種決心或習慣時,你就整天在頭腦中自覺不自覺地“想”這些事情。如果有了這種感覺,你就會變成乾脆、利落的人,你深知自己會在合適的時間把必做的事做了。這種感知會讓你停止整天無意義地瞎想。
當你總覺得時間不夠用時,常常是因為你沒有進入深度關係,你是“浮在水面上”的。
例如,如果你總是在刷網頁,總是忍不住想消磨時間,那必然意味著,你把工作和生活視為一種被迫,你不願深入。因此,工作和生活總是讓你疲憊。所以,你需要消磨時間,需要刷網頁,“浮在水面上”,這種漂浮讓你有一種感覺——“我在掌控,我在選擇”。
但是,當你深入存在,能與工作和生活建立深度關係時,你會發現效率極大地提高了,你的時間好像多了很多。當你還能砍掉各種不情願、不必要的事情時,你與你主動選擇的工作和生活的關係,就變成了一種超深度關係——它們是一個很少被“切斷”的連續體。這種連續感給了你一種很深、很美妙的感覺,於是你情願主動工作和生活。它們本身就是一種獎勵,你甚至無須額外的獎勵。
身心合一地做成一件事,會有一種舒爽的感覺,它是對生命力的滋養。並且,因為是身心合一,即思維和體驗的合一,當進入睡眠時,身體有意識的運動就停了,思維的運轉也停了。這時,人會進入高質量的睡眠。
睡眠有“清洗”的功能,從好的睡眠中醒來,你會感覺到神清氣爽。但是,太多人從睡眠中醒來時,只是身體上好像得到了一點休息,可仍然很累。仔細辨別後會發現,那主要是心神的累,而不是身體的疲憊。
所以,要去鍛鍊自己的身心,這樣可以在進入睡眠時,不僅身體有意識的活動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停下來,思維的活動也會在很大程度上停下來,你就可以借睡眠休息了。
如何讓思維在睡眠前停下來?可以這樣思考:任何一件事都是一個獨立的生命,那些你根本不想進行的事,你就可以在睡覺前對自己說一聲“讓這件事就此完結吧,讓它死掉吧”。
未完成的事會很消耗心神,特別是那些你各種糾結的雞肋般的事。如果這種事在你的思維中運行了很久都沒有結果,那它真的會像程序一樣佔據你大腦的內存。放下它們,結束它們,做自己生命中的死神——“我”主動“殺死”了這些事。
更高難度的是,好好去伸展你的生命活力,酣暢地去表達。這會和體育運動一樣,把勁兒使透的人,會在休息時非常舒爽。好好伸展了生命力的人,也會如此。
如果總是去做無效的事情,總是在頭腦中“動”,而沒有在身體和現實上“動”,頭腦就容易成為無法暫時關機的電腦。若不想頭腦成為這樣的機器,那麼:
一、頭腦中一直想做的事,在現實世界追逐它,在真實關係中體驗它;二、頭腦中一直不想做的事,在現實世界結束它;三、那些糾結猶豫的、好像左右都差不多的事,隨便選擇就好,不要總讓頭腦去運行一直持續的低效甚至無效的程序。
大多數人的生活習慣構成了一個循環系統,這個系統不僅有能量的攝入,也會想辦法去消耗或者“殺掉”多餘的能量。必須用“殺掉”這個詞,才能表達這個意思。
生活習慣構成的循環系統,和人格水平是關聯在一起的。人格水平能容納自己習慣的(與自己匹配的)能量,如果能量太多,釋放不掉,又不能昇華,就會指向自己不習慣、不匹配的目標,這會引起極大的焦慮。當多餘的能量被“殺掉”後,焦慮就會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