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森林中的城堡 [2]
第二天夜裏,我獨自一人走在黑暗的森林裏,發現自己已經迷路。 [3] 我走在一條黑暗的車道上,在黑暗中踉踉蹌蹌地向前走。最終,我來到一片寂靜黑暗的沼澤地,一座古老的小城堡坐落在沼澤地中間。我想自己最好在這裏借宿一晚,我上前敲門,等了很久,外面開始下雨了,我只能再次敲門。於是,我聽到有人走過來:打開門。這是一位穿着舊式外套的老僕人,他問我需要什麼,我問他能否借宿一晚,接着他帶我進入黑暗的前廳。隨後,他帶着我踏上一個老舊的樓梯。我來到頂部一個類似大廳且更加寬敞和高大的空間中,四周是白色的牆,沿牆擺放着黑色的箱櫃。
我被帶到一間接待室。這是一個樸素的房間,內有古舊的傢俱。一盞舊式的燈散發出昏黃的光芒,顯得房間非常蕭條。僕人輕叩一側的房門,然後輕輕打開。我迅速掃了一眼:這是一間學者的書房,四周都是書架,還有一張大的寫字檯,一位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長袍坐在前面。他示意我走近一些,房間中的空氣很凝重,老人看起來很憂心忡忡。他很威嚴,看起來就像那些最具威嚴的人。他看起來就像一位完全沉浸在知識海洋中的老學究,表情謙虛又令人生畏。我認爲他是一位真正的/學者,在無限的知識面前學會謙虛,也讓他不知疲倦地沉浸在科學和研究的材料中,急切而公正地評估,彷彿他個人的研究就代表科學的真理。
他尷尬地向我打招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又帶着防禦。我並不感到奇怪,因爲我看着像一個普通人。只有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他纔將目光從書桌上移開。我將自己想借宿一晚的想法又講了一遍,他沉默許久之後說,“好,如果你想在這裏休息,請自便。”我看到他很心不在焉,因此我請求僕人將我帶到房間。他說,“你的要求太多,稍等,我不能立即停下這一切!”他再次回到自己的書中,我耐心地等待着。一段時間之後,他驚訝地擡起頭:“你在這裏幹什麼?噢,抱歉,我完全忘記你是在這裏等候,我現在就把僕人叫來。”僕人走進來,把我帶到同一層樓的一個小房間中,白色的牆,房間內放着一張大牀。僕人跟我道完晚安後就離開了。
我非常累,因此,我吹滅蠟燭之後,便立即脫下衣服躺在牀上了。牀單非常粗糙,枕頭非常硬。我順着錯誤的道路來到一個奇怪的地方:一座古老的小城堡,它的學究主人很明顯整夜都孤獨地沉浸在自己的書中。除了住在塔樓裏的僕人外,再沒有其他人住在這裏。我想,老人與書相伴的生活雖然很孤獨,但卻很理想。我的思想在這裏停留很久,直到我注意到自己被另外一個思想佔據——老人已經把自己美麗的女兒藏起來了,這是小說中淫穢的想法,是一種枯燥乏味的舊主題,但房間充滿浪漫,這是一個小說式的想法,森林的城堡中,孤獨的夜晚,一位沉浸在書中僵化的老人,保護着一個無價之寶,並嫉妒地將它藏起來,遠離整個世界,我的這個想法該有多麼荒謬啊!這就是我在彷徨時做此類兒童般的夢必須設計的地獄或煉獄嗎?但我感到自己無法把自己的思想變得更加強大或美好,我猜測自己必須讓這些思想出現。把它們驅走會有什麼好處,因爲它們還會捲土重來,吞下這個苦果勝過把它含在口中。那麼,這位單調乏味的女英雄會是什麼樣子呢?肯定是金黃的頭髮,白皮膚,蒼白的臉,藍眼睛,急切渴望每一位迷途的彷徨者將她從父親的監獄中拯救出來,啊,我知道這又是老一套的胡扯,我還是睡覺吧,我爲什麼會有這麼空洞的幻想使自己染上魔鬼的瘟疫?
我沒有睡意,輾轉反側,依然沒有睡意,我最終也不能擁有自己沒有獲得拯救的靈魂嗎?是它導致我無法入睡嗎?我沒有這樣一種小說式的靈魂嗎?這些都是我需要的,但卻出奇地荒謬。所有酒的苦澀都沒有盡頭嗎?現在肯定是午夜了,但我依然沒有睡意。那麼,萬千世界中是什麼讓我無法入睡呢?與這個房間有關?這張牀被施魔法了嗎?這太可怕了,失眠會把人驅趕到最荒謬和最迷信的理論中。周圍似乎很冷,我在發抖,或許這就是我無法入睡的原因吧,這裏真的很怪異,天知道這裏怎麼了,剛纔不是有腳步聲嗎?不,肯定是在外面,我翻過身,緊閉雙眼,我必須趕緊入睡。剛纔是門在響?天啊,有人站在門口!我沒看錯吧?一位苗條的女孩,死一般的蒼白,正站在門口?天啊,發生了什麼?她在向我走來!
“你最終還是來了?”她輕聲問道。不可能,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錯誤,小說想變成現實,它要變成那些可笑的鬼故事嗎?我被什麼鬼話詛咒了?這是我靈魂中小說式的才華嗎?這些情節一定會在我身上發生嗎?我肯定是在地獄,這是死亡之後最可怕的喚醒,並在一座圖書館中復活。我是如此蔑視這個時代的人和他們的品位,以至於自己必須活在地獄中並寫出自己一直唾棄的小說?品位低於平均水平的人是否也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如果沒有在地獄中贖罪/,也不能講他們的壞話?
她 說,“噢,你也認爲我是普通人?你也是被那些拙劣的妄想所欺騙,認爲我是小說中的人物?我本以爲你已經擺脫現象看到事物的本質,你也被欺騙了?”
我:“請原諒我,但你是真實的人嗎?這和那些小說中荒謬老套的場景驚人地相似,因此我沒有簡單地把你視爲我不眠的頭腦中所產生的某些不幸的產物。我的懷疑被眼前的浪漫情感完全證實了嗎?”
她 :“不幸的人啊,你怎麼能夠懷疑我不是真實的人呢?”
她跪在我的牀前,雙手捂着臉不斷抽泣。天啊,原來她真的是真實的人,我卻沒有公平地對待她?我開始憐憫她。
我:“天啊,你告訴我:我必須發自內心地把你視爲真實的人嗎?”
她一直在哭,沒有作答。
我:“那麼,你是誰?”
她 :“我是那位老人的女兒,他把我囚禁在令人難以忍受的城堡中,但不是因爲嫉妒或恨,而是因爲愛,因爲我是他唯一的孩子和我早逝母親的意象。”
我撓撓頭:這不就是可惡的陳詞濫調嗎?一字不差地出自圖書館中小說的內容!神啊,你把我帶到哪裏了?美麗又偉大的神啊,讓人笑,讓人哭,變成美麗的受難者,一個心碎的人,已經相當難了,遑論變成猴子?對你而言,陳腐又永恆的荒謬,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陳詞濫調和空話,永遠不會成爲高舉的虔誠之手的禮物。
她仍然跪在那裏哭泣,然而如果她是真實的人呢?那麼,她就值得憐憫,人人都會同情他。如果她是一位正派的女孩,她要多大的勇氣才能進入一個陌生男人的房間!還要克服自己的羞恥感?
我:“親愛的孩子,不管怎樣,我都相信你是真實的。我能爲你做什麼呢?”
她 :“終於,終於有人說我是真實的了。”
她站了起來,面容發亮,是一位美女,表情帶有一種深深的純粹。她的靈魂既美麗又超然脫俗,是一個想要進入現實生命、值得一切現實同情、洗刷污垢和生命之泉的人。多美的靈魂啊!看它來到陰間的現實中,多麼壯觀啊!
她 :“你能爲我做什麼?你已經爲我做得夠多了,當你不在我們之間說陳詞濫調的時候,你就說出解救的咒語。你要知道:我被陳詞濫調施了魔法。”
我:“唔,你現在變得非常具有童話色彩。”
她 :“親愛的朋友,理性一點,不要受傳說的羈絆,因爲童話就是小說的大母神,比你這個時代最熱門的小說都具有普遍效力。你要知道,千百年來被人們一直不斷地口口相傳的內容也是來自人類的終極真理。因此,不要讓傳說出現在我們之間。” [4]
我:“你很聰明,似乎沒有遺傳你父親的智慧。但是,請告訴我,你怎麼看待神性和那些所謂的終極真理?我發現從陳詞濫調中尋找它們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根據它們的本質,它們肯定不尋常。只要想一下我們那些偉大的哲學家即可。”
她 :“這些至高的真理越不尋常,就越不會向你講人類本質上和自身所關注的那些有價值又有意義的東西。而只有被人類稱爲陳詞濫調的東西才/包含你要尋找的智慧。傳說沒有否定我,反而是在支持我,證明我是一位多麼普通的人,我多麼需要救贖,應該得到救贖。因爲我也可以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甚至比其他女性生活得更好。”
我:“奇怪的女孩,你在迷惑我,當我看到你父親的時候,我希望他能夠邀請我進行一場學術交流。而他沒有,我對此感到憤憤不平,他對我的視而不見傷害了我的自尊。但和你在一起,我的感覺就好多了。你給我很多可以深入思考的東西,你很不尋常。”
她 :“你錯了,我非常普通。”
我:“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靈魂在你的眼神中顯得如此美麗又令人景仰。讓你獲得自由的男人必定很開心,令人豔羨。”
她 :“你愛我嗎?”
我:“神靈在上,我愛你,但很不幸,我已經結婚了。”
她 :“你看,甚至陳腐的現實也是一位拯救者。謝謝你,親愛的朋友,我代莎樂美向你問好。”
說完這些話,她便消失在黑暗中。朦朧的月光照到房間中。她剛纔站的地方出現一片陰影,原來是一堆玫瑰花。 [5]
[2] [6] 如果 你沒有進行外在的冒險,你也不會有內在的冒險。你從魔鬼那裏獲得的東西,也就是快樂,帶領你進行冒險。這樣,你會發現你的下限就是自己的上限,瞭解自己的侷限是非常必要的。如果你不瞭解自己的侷限,你將進入自己的想象和同胞的期待爲你人爲設置的障礙中,但你的生命不會甘心被困在別人設置的障礙中。你的生命想要直接跳出這種障礙,那麼你就與自己產生衝突。這些障礙不是真實的界限,而是隨機出現的界限,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傷害。因此,要嘗試找到你真實的界限。沒有人能夠提前知道它們在何處,只有接觸到它們的時候,纔可以看到和理解它們,而且只有在你取得平衡的時候,這種情況纔會出現。沒有平衡,你將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衝破自己的界限。你會獲得平衡,但只有在你培養自己的對立之時。這是你內心深處最爲反感的,因爲它不是英雄式的行爲。
我的 精神對一切罕見和不尋常的事物進行思考,它窺探不爲人知的可能性,走向通往隱祕世界的道路,向着夜晚閃耀着的光前行。當我的精神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卻對自身身上所有普通的東西遭受的傷害渾然不知,它又開始留戀生命,因爲我沒有活出自己的生命,而開始這種冒險。爲了能夠找到前行的道路,有時候一定要往後退。 [7]
我經歷的冒險是我在神祕中目睹到的內容,我在那裏遇到的莎樂美和以利亞變成生活中的老學者和他面容蒼白且被囚禁起來的女兒。我生活的是被扭曲的神祕表象。順着這條浪漫的道路,我接觸到生命的呆板和平庸,我在這裏窮盡自己的思想,幾乎忘記自己。我現在必須把自己以前所愛的事物體驗爲無用和多餘的東西,必須充滿強烈和無法控制的渴望去豔羨我以前所嘲笑的東西。我接受了這次冒險的荒謬,在我接受的那一刻,我就看到少女的轉化和她代表的自主性意義。深入探索荒謬的渴望,足以讓人改變。
男性特質是什麼 呢?你知道男人需要多少女性特質才能完整嗎?你知道女人需要多少男性特質才能完整嗎?你在女人身上尋找女性特質,在男人身上尋找男性特質,因此世界上便只有男人和女人。但是人在哪裏呢?男人不要在女人身上尋找女性特質,要在自己身上找到並認識它,因爲你/從一開始就擁有它。但是,它讓你喜歡玩弄男子氣概,因爲它走的是一條平凡的道路。女人不要在男人身上尋找男性特質,而是認定自己身上存在男性特質,因爲你從一開始就擁有它,但它會取悅你,讓你輕鬆地玩弄女性特質,因此男人會鄙視你,因爲他鄙視自己身上的女性特質。但人類同時擁有男性特質和女性特質,它們並非男人和女人特有。你無法說出自己靈魂的性別。但如果你仔細觀察,你將發現最具有男人特質的男人擁有的是一個具有女性特質的靈魂,最具女性特質的女人擁有的是一個具有男性特質的靈魂。你越男性化,離真正的女性就越遠,因爲你身上的女性特質與你相悖,被你蔑視。 [8]
如果你從魔鬼那裏得到一點快樂,並帶着它開始冒險,那麼你就接受了自己的快樂。但是快樂立即會把你的慾望吸引過來,那麼你必須決定是讓快樂破壞你還是提升你。如果與魔鬼爲伍,你將在多樣性之後到盲目的慾望中摸索,它將把你帶入歧途。但如果你仍然孤身一人,就像一個獨立的人,不與魔鬼爲伍,那麼你的心中會有人性。你將不會把女人當作男人對待,而是當作一個人,也就是說,你好像也和她性別一樣,你將喚回自己的女性特質。你看起來似乎沒有了男子氣概,也就是說有點愚蠢和女子氣。但你必須接受荒謬,否則你將遭受痛苦,當有一天你變得不再善於觀察時,它將突然出現在你周圍,讓你變得荒謬。讓最具男性特質的男人接受自己的女性特質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爲對他來說這很荒謬、無力且庸俗。
是的,這樣你似乎已經失去所有美德,好像已經墮落了一樣。接受自己男性特質的女人也是如此。 [9] 是的,這就像對你的奴役,你變成自己靈魂需要的奴隸。最具男性特質的男人需要女人,因此會成爲女人的奴隸。自己成爲女人, [10] 可以使自己擺脫女人的奴役。只要你不能避開對你所有男性特質的愚弄,你就會被女人無情地拋棄。你最好立即穿上女人的衣服:人們會嘲笑你,但變成女人能夠讓你擺脫女人和她們的殘暴。接受女性特質帶來的是完整,對於女人而言,接受自己男性特質的過程也是如此。
男人身上的女性特質和魔鬼捆綁在一起,我發現它在慾望的路上。女人身上的男性特質也和魔鬼捆綁在一起。因此人們都不願意接受自己身上的另一半。但只要你接受它,與它相連接的就是男人必須跨越的完善:也就是說,一旦你變成自己所愚弄的人,白色的靈魂之鳥便能夠飛翔。它很遙遠,但你遭受的屈辱能夠吸引它。 [11] 神祕向你靠近,奇蹟在你身邊發生。金光閃耀,因爲太陽剛從墳墓中升起。作爲一個男人,你沒有靈魂,因爲你的靈魂在女人那裏;作爲一個女人,你也沒有靈魂,因爲你的靈魂在男人那裏。如果你變成一個人,你的靈魂就會回到你的身上。
如果 你仍然留在隨機和人爲創造的邊界中,你將會在兩道高牆之間來回行走:你看不到世界的浩瀚。但是如果你將妨礙你視線的高牆推倒,如果世界的浩瀚和它無盡的不確定激起你的恐懼,你身上那個古老的沉睡者就會覺醒,而白鳥是他的信使。然後,你需要馴服混亂的馴練師給你信息。混亂的漩渦中有永恆的彷徨,你的世界開始變得精彩。人類不僅屬於有序的世界,而且活在靈魂的彷徨世界中。因此,你必須把你有序的世界變得糟糕,這樣你才不至於過度脫離自己。
你的靈魂正面臨巨大的困難,因爲它的世界正遭遇乾旱。如果你向外看,你看到的是遠處的森林和羣山,在它們之上是星空。如果你向內看,你又會把近看成遙遠和無邊無際,因爲內在世界像外在世界一樣無邊無際。就像你通過自己的身體成爲外在世界多維本質的一部分一樣,那麼你也通過自己的靈魂成爲內在世界多維本質的一部分。內在世界無邊無際,一點都不比外在世界貧瘠。人類生活在兩個世界中,愚蠢的人才生活在其中一個世界中,但永遠不倫不類。
[12] 或許 你會認爲將生命專注到研究上的人會在更大程度上使自己/過上精神和靈魂的生活。但是這樣的生活也是外在的生活,就像一個追尋外在事物之人的生活一樣。誠然,這樣的學者不是在爲外在事物而活,但是在爲外在的思想,不是爲他自己,而是爲他的研究對象而活。如果你說一個人是一位完全迷失且過度把光陰浪費在外在事物中的人,那麼你的說法也適用於這位老人。他完全沉浸在別人的書和思想中,將自己拋棄。因此,他的靈魂正在面臨巨大的困難,靈魂自己一定會蒙羞,進入到每一個陌生人的房間,乞求他未給予她的認可。
因此,你會看到這些老學者用一種荒謬且有失尊嚴的方式追求認可。如果他們的名字沒有被提及,他們就會被激怒;如果別人在同一個地方比他們講得好,他們就會沮喪;哪怕別人稍微改動一下他們的觀點,他們就會與人勢不兩立。到學者的會議上,你就能看到他們,這些可悲的老人帶着自己巨大的優勢和他們飢餓的靈魂急切地尋求認可,他們永遠不會滿足。靈魂需要的是你的愚蠢,而非你的智慧。
因此 ,由於我已經超越性別上的男性特質,卻沒有超越人性,因此我身上的女性特質不屑於把自己轉化成一個有意義的存在。最難處理的部分是超越性別的同時又保留人性。如果你在一般性原則的幫助下超越性別,那麼你會變得像原則一樣,逾越了人性。那麼你將變得枯燥、頑固和沒有人性。
你可能會出於人性的原因超越性別,但永遠不要因爲在大多數情境中都適用的一般性原則去超越,沒有什麼可以一勞永逸地適用於每一種獨特的情境。如果你根據人性採取行動,你會根據特定的情境採取行動,而非根據一般性原則,那麼你會使自己的行爲只符合當下的情境。因此,你必須審時度勢,但可能要犧牲一般性原則。你就不會感到很痛苦,因爲你不是原則。還有些東西很人性,有些東西太人性了,任何止於人性的人都擅長銘記一般性原則。 [13] 一般性原則也有意義,而不是用來娛樂的,它爲人類的精神做出大量值得尊重的貢獻。人們不能夠利用一般性原則超越性別,只有想象才能夠讓人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他們已經變成自己的想象和隨心所欲,變成對自己的傷害。他們需要把性別放在心中,這樣才能夠從夢中醒來進入現實。
完成此時此刻的超越就像不眠之夜一樣令人痛苦,換句話說,就是超越你自己的對立面。它就像發燒,像毒霧一樣悄然靠近。當你的感官被刺激到極限的時候,魔鬼就會以枯燥和無味的形式出現,平淡沒有生氣,它會讓你難受。這時候,你非常樂意阻止情感到達你對立的一面。你感到驚恐和厭惡,渴望自己現實世界中非凡的美麗能夠回來。你痛斥和詛咒存在於自己美好世界之外的一切,因爲你知道這就是人類這種動物厭惡和拒絕的東西、糟粕,他們將自己置於黑暗之地,順着牆爬行,嗅遍每一個角落,從襁褓到墳墓,只喜歡鸚鵡學舌,拾人牙慧。
但你不會在這裏停下來,不要把自己厭惡的東西放在你的當下和未來之間。通往未來的路帶領你進入地獄,事實上,完全是你自己特有的地獄,底部堆滿齊膝的瓦礫,空氣中瀰漫的是成千上萬人精疲力竭的氣息,火焰像侏儒一般的激情,魔鬼是幻想的路標。
在你自己特有的地獄中,一切都令人厭惡。但還有其他的可能嗎?其他的地獄至少還值得一看或充滿樂趣。但你的地獄不是如此,你的地獄是由所有你一直拒絕的東西構成,你使用詛咒或腳踢的方式將這些東西驅逐出自己的聖殿。在你進入到自己的地獄之時,絕對想不到你像一位痛苦的美女或驕傲的難民一樣來到這裏,但你像一個愚蠢且好奇的傻瓜一樣來到這裏,好奇地盯着從桌子上掉落的碎片。 [14] /
你真的很想發怒,但同時你也看到,憤怒多麼適合你。你邪惡的荒謬綿延數公里。詛咒的話對你有利!你將發現褻瀆神明的話能夠拯救生命。因此,如果你進入地獄,你要記得,無論什麼擋住你的道路,都要對他們給予足夠的重視。冷靜地觀察激起你鄙視或憤怒的一切,那麼你就完成我在面對那位面容蒼白的少女時所經歷的奇蹟。你把自己的靈魂給予沒有靈魂的人,因此恐怖的虛無便有東西出現,你便能夠救回他者的生命。你價值觀想使你脫離當下的狀態,超越自己,但你的存在又像鉛塊一樣把你往底部拉。你不能同時活在兩種狀態中,因爲這兩種狀態相互排斥。但是,在路上你就可以同時活出兩者,因此這條路能夠拯救你。你不能既在山上又在山谷中,但你的道路會帶領你從山上到山谷,再從山谷到山上。開始很有趣,之後漸入黑暗。地獄有不同的層級。 [15]
[1] 1913年12月28日。
[2] 《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二次冒險”(383頁)。
[3] 但丁的《地獄》以一位詩人迷失在黑暗的森林中開篇。榮格所藏的這本書中在此頁夾有一張紙。
[4] 在“童話中願望的滿足和象徵”(1908)中,榮格的同事弗朗茨·裏克林認爲童話一般是原始人類靈魂自發的創造和願望滿足的傾向(W.A.懷特譯,《精神分析評論》[1913],95頁)。在《力比多的轉化和象徵》中,榮格把童話和神話視爲原始意象的象徵。在他的後期作品中,他將它們視爲原型的表現,如“論集體無意識的原型”(《榮格全集第9卷》Ⅰ,§6)。榮格的弟子瑪麗-路易斯·馮·法蘭茲把童話的心理學詮釋應用到自己的一系列作品中。見她的《詮釋童話》(波士頓:香巴拉出版社,1996)。
[5] 在《科萊女神的心理學》(1951)中,榮格對這一段經歷的描述如下:“在森林中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裏,住着一位老學者。他的女兒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抱怨人們總是把她視爲幻想中的人物。”(《榮格全集第9卷》Ⅰ,§361)。榮格評論說(在他對與以利亞和莎樂美有關的評論之後,見注212,177頁)。“第三個夢象徵相同的主題,但在一個更加童話般的水平上。在這裏,幽靈般的存在是阿尼瑪的特徵”(同上,§373)。
[6]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的朋友啊,你對我外在可以看得到的生活一無所知。你只聽說過我的內在生活,也即是與我的外在生活相對應的部分。因此,如果你認爲我內在生活是我唯一的生活,那麼就你大錯特錯了。你要知道,如果你將外在生活排除在外,你的內在生活不會變得更加豐富,而是變的更加貧瘠。如果你拋棄外在生活,你的內在生活不會變的豐富,反而會有更多的痛苦。這對你不利,魔鬼便開始出現。同樣,如果你拋棄內在生活,你的外在生活也不會變的更加豐富和美麗,只能變的越發貧瘠。平衡纔是出路。”(190頁)
[7]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回到自己浪漫的中年,從這裏開始冒險。”(190頁)
[8] 1921年,榮格在《心理類型》中寫道:“一個非常具有女性特質的女人擁有的是具有男性特質的靈魂,而非常具有男性特質的男人擁有的是具有女性特質的靈魂。這種悖反源於現實,例如男性不完全只有男性特質,通常也會擁有一定的女性特質,他的外在態度越具有男性特質,就越想消除女性特質,而女性特質便出現在無意識中。”(《榮格全集第6卷》,§804)。他把男人身上具有女性特質的靈魂定義爲阿尼瑪,女人身上具有男性特質的靈魂定義爲阿尼姆斯,並描述個體如何把他們靈魂的意象投射到相反性別的個體身上(§805)。
[9] 對榮格而言,男性對阿尼瑪的整合和女性對阿尼姆斯的整合對人格的發展非常重要。榮格在1928年描述了這個過程,它要求回收對異性的投射,對它們進行區分,並逐漸意識到它們。“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第2部分,第2章,《榮格全集第7卷》,§296ff,見《移涌》,《榮格全集第9卷》Ⅱ,§20ff)。
[10] 《修改的草稿》中將這一段替換爲:“如果男人接受自己身上的女性特質,就可以使自己擺脫被女人的奴役。”(178頁)
[11] 阿爾布雷希特·迪特里希寫道:“人們普遍相信靈魂最初是一隻鳥。”(《阿布拉克薩斯:古代末期的宗教研究》[萊比錫,1891],184頁)
[12] 《草稿》和《修改的草稿》中都寫的是:“由於我是這位老人,沉浸在書和乏味的科學中,精確和批判地閱讀,在無邊無際的沙漠中淘沙,我[自己]所謂的靈魂,即我內在的原我,痛苦不堪。”(180頁)
[13] 《人性的,太人性的》是尼采一部作品的名字,從1878年開始,分三部分陸續出版。他把心理學的觀察視爲在思考“人性的,太人性的”(R.J.赫林達勒譯[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1996],31頁)。
[14] 1916年10月,榮格在心理學俱樂部的報告《個體化和集體化》中指出,通過個體化,“個體現在肯定能夠藉助將自己與神性分離和變成完整的自己使自己得到鞏固。因此,他同時也將自己與社會分離。外在,他進入孤獨;內在,他進入地獄,遠離神”(《榮格全集第18卷》,§1103)。
[15] 在但丁的《地獄》中,地獄有九層。
[HI 11]
第三章 卑微的人 [1]
第二天夜裏, [2] 我發現自己再次陷入彷徨,站在一個冰雪覆蓋且帶有家鄉氣息的農村。陰沉的夜空將太陽遮住,空氣潮溼冰冷。一個看起來不值得信任的人與我同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只有一隻眼睛,臉上有很多傷疤,穿着破舊且骯髒的衣服。他是一個流浪漢,鬍子拉碴,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刮過了。我手裏拄着一根柺杖以備不時之需。“冷死了,”他說。我同意他的說法。經過很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他問:“你要去哪裏?”
我:“我要到下一個村莊裏,打算在那裏過夜。”
他 :“我也想去那裏,但很難找到可以睡覺的地方。”
我:“你沒有錢?沒事,我們可以去看看。你失業了嗎?”
他 :“世事艱難啊。我不久之前還是一名鎖匠,但隨後就失業了。我現在是出來找工作。”
我:“你願意給農民做工嗎?那裏一直缺人手。”
他 :“農民的工作不適合我,做這份工作需要早早地起牀,工作很辛苦,但薪水又低。”
我:“但農村比城鎮漂亮啊。”
他 :“農村很枯燥,見不到什麼人。”
我:“這裏也有很多村民啊。”
他 :“但這裏不會有精神的刺激,農民都是粗人。”
我很吃驚地看着他。什麼,他還想要精神的刺激?他最好還是老老實實維持生計,溫飽得到滿足後,才能想精神的刺激。/
我:“請告訴我,城市中精神的刺激是什麼樣子的?”
他 :“你可以在晚上走進電影院,電影很好,電影票也便宜。你可以看到世界上發生的一切。”
我不禁想到地獄,這裏也有電影院,留給那些在地球上看不起這裏,認爲這裏只是符合一般人的口味而不進來的人。
我:“你對電影院最感興趣的地方是什麼?”
他 :“可以看到各種精美絕倫的表演。有人能爬到房子上,有人能將自己的頭託在手中,有人能毫髮無損地站在火中。這些表演都非常精彩。”
這就是這位仁兄所說的精神刺激!不過,這些的確很精彩:聖人不也是用手託着頭嗎? [3] 聖方濟各和聖依納爵不是飄浮在空中嗎?站在烈火中的那三位是誰呢? [4] 把《聖徒傳》視爲歷史電影是否會褻瀆神靈? [5] 啊,今天的奇蹟與科技的關係比與神話的關係大。我滿懷感情地看着我的同伴,他活在世界的歷史中,那麼我呢?
我:“當然,這些都非常精彩,你見過類似的東西嗎?”
他 :“見過,我看到過西班牙國王被謀殺。”
我:“可是他根本沒有被謀殺啊。”
他 :“這沒關係,即使這樣,他也是一個該死的資本主義國王。至少他們謀殺掉一位,只有把這些國王全部除掉,人民纔有自由。”
我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威廉·退爾》是弗里德里希·席勒的一部作品,那個男人就是在最猛烈的時刻站在英雄歷史的潮流中,向沉睡中的人們宣告暴君死亡的消息。 [6]
我們來到旅館,這是一家鄉村客棧,大堂非常乾淨,有幾個人坐在角落裏喝啤酒。我被當作一位“紳士”接待,被帶到一個比較好的角落,桌子的邊上都蓋着格子布,他坐在桌子的遠端,我準備和他一起吃一頓高雅的晚餐。他用他那僅剩的一隻眼睛滿懷期待地看着我,看起來很餓的樣子。
我:“你的那隻眼睛是在哪裏失去的?”
他 :“跟人打架的時候。我也狠狠地捅了那人一刀,之後他消失三個月,我被判入獄六個月。但監獄很漂亮,房子都是全新的。我在鎖匠鋪工作,但工作量不大,吃的不錯。監獄真的不錯。”
我環視四周,確認是否有人在偷聽我和一位曾經的罪犯交談,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我似乎最終找到一個好相處的同伴。對於那些依然活在世上但從未見過內在世界的人來說,這裏是不是地獄中的監獄?還有,在現實中沒有深入向下探索,而只停留在表面,探底一次不是一種特別美好的感覺嗎?在哪裏能直視一次現實全貌呢?
他 :“之後,我便流落街頭,因爲他們將我驅逐了。接着我來到法國,那裏很美好。”
美麗的要求真高啊!我一定能夠從這個人身上學到東西。
我:“你爲什麼跟人打架?”
他 :“因爲一個女人。她已經懷上別人的私生子,但我想娶她。她已經接受了我的請求,但後來又反悔了。我再也沒有得到過她的消息。”
我:“你現在多大了?”
他 :“到今年春天就35了。一旦我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我們就可以立即結婚。我可以找到一份工作,我會找到的。儘管我的肺有些問題,但我很快就能再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他咳嗽得很厲害,我感覺前景不容樂觀,暗自佩服這位堅持不懈的樂觀可憐鬼。
晚飯後,我躺在一個簡陋的房間中休息,我聽到隔壁房間挪動牀鋪的聲音。他咳嗽了好幾次,隨後便安靜下來了。突然,我再次被怪異的呻吟聲和夾雜着快要窒息一般的咳嗽聲驚醒。我緊張地聽着,很明顯這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嚴重。我趕緊跳下牀,匆忙穿上衣服,打開他的房門,月光傾瀉而入。這個男人躺在牀上,依然穿着蓑衣。一股深色的血從他口中流出,不斷滴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水窪。他的呻吟像是快要窒息,並不斷咳出血來。他試圖坐起來,但沒有成功,我趕緊上前扶他起來,但我發現死亡之手在他身上。他渾身是血,我的雙手也沾滿了血。他一聲長嘆,之後身體不再僵硬,四肢微微一顫。接着一切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在哪裏?那些從來沒有思考過死亡的人也有地獄中的死亡嗎?我看着自己沾滿血的雙手,好像我就是一個謀殺犯……不是這位兄弟的血沾到我手上的嗎?月光在房間白色的牆上投出我黑色的身影。我在這裏做什麼?爲什麼會有這出恐怖的戲劇?我疑惑地看着月亮,它好像就是證人。這與月亮有什麼關係?它沒有見過更糟的情況嗎?它沒有用殘破的眼睛目睹過成千上萬次嗎?這一點肯定不適用於永恆的火山口,但多少會有一個。死亡?它揭示出生活的殘酷欺騙?因此,月亮可能也是如此,不論一個人是否離開和怎樣離開。我們只有持續關注它,但以什麼名義呢?
這個人曾經做過什麼呢?他工作過、偷懶過、笑過、醉過、吃過、睡過、爲女人失去一隻眼睛、名聲盡失,而且,他在人生的高潮之後活在人類的神話中,他崇拜創造奇蹟的人,稱頌暴君的死亡,模糊地夢想人民獲得自由。接着,他像所有人一樣,在痛苦中去世,這很普遍。我坐在地上。遮擋大地的陰影啊!所有的光最終都陷入失望和孤獨。死亡已經到來,連哀悼的人都沒有留下。這是最終的真理,不是謎語。是什麼幻覺能夠讓我們相信謎語呢?
[2]我們站在痛苦和死亡的尖石之上。
一個 貧窮的人和我走在一起,想要進入我的靈魂,而我並沒有他那麼貧窮。當我不貧窮的時候,我的貧窮在哪裏呢?我是生命中的演員,認真思考生命,但又活得很輕鬆。貧窮離我很遠,已經被我忘記。生命開始變得艱難又暗淡。寒冬在繼續,貧窮的人站在冰天雪地中。我和他站在一起,因爲我需要他,他讓生活變得輕鬆和簡單。他把我帶到深度中,我能在這裏看到高度。沒有深度,我就不會有高度。我或許已經站在高處,而這正是因爲我沒有意識到高度。因此,我需要到最底部獲得重生。如果我一直站在高處,高度就會被我消耗完,最好的事物在這裏都會變成糟糕的東西。
但由於我不想擁有它,所以我最好的事物也都變成我的恐懼。因爲我自己變成恐懼,對自己和他人都是恐懼,是一種嚴重的精神折磨。尊重和了解自己最好的事物已經變成一種恐懼,而尊重和了解能夠避免你與他人遭受無用的折磨。不願意從高處走下來的人是有病的人,自己和他人都會因此受到折磨。如果你到達自己的深度,那麼你會看到高度在你上方閃耀光芒,值得渴望,卻又遙遠,似乎遙不可及,你暗地裏情願自己不去那裏,因爲你永遠達不到那裏。當你在低谷的時候,你喜歡稱頌自己的高度,告訴自己只能把痛苦留給高度,只要你失去它們,你就無法生活。你幾乎已經變成另外一種本質是一件好事情,它讓你能夠講出這樣的話。但是,你知道在底部並不是真實的。
你在 低谷的時候,和周圍的人沒有區別。你不會對此感到羞恥和後悔,因爲你過的是你周圍人所過的生活,你能沉入他們的低谷,/也能爬進平凡生活的神聖潮流,在這裏,你不再是一個站在高山上的人,而是魚羣中的一條魚,青蛙中的一隻青蛙。
你的高度就是自己的高山,它只屬於你。你是一個獨立的人,要活出自己的生命。如果你活出自己的生命,那麼你就不會活出平凡的生命,你的生命一直在延續,沒有盡頭,這是歷史的、不可分割的、壓力永遠存在的和人類產物的生命。你生活在無盡的存在中,但不會發生改變。改變屬於高度,充滿折磨。如果你從未存在,怎麼能夠改變?因此,你需要自己的最低處,因爲那裏就是你的存在。但你也需要自己的高度,因爲你的改變在那裏。
如果你在自己的最低處活出平凡的生命,那麼你就能意識到你的原我。如果你在自己的高處,那麼這就是最好的你,你意識到的只有自己的最好,而不是平凡生命中的存在。一個人會變成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但是在高處的時候,想象是最強的。我們會想象我們作爲發展的存在是什麼樣子,甚至更多,但我們比較不想知道作爲存在的我們是什麼樣子。正是因爲如此,我們纔不喜歡我們的存在把我們帶入到的低谷狀態,儘管或更確切地說,這裏纔是我們唯一可以清晰瞭解自己的地方。
對於一個正在發生變化的人而言,一切都變得像謎一樣。受謎一樣的事物折磨的人應該思考他最低處的狀況,是我們遭受的痛苦,而不是我們喜歡的事物,讓我們解開這些謎。
這就是你的重生之浴。在深度中,存在不是一成不變,而是不斷地緩慢生長。你認爲自己是站在沼澤中一動不動,但你是在緩慢流向大海,這裏有世界上最深的地方,因此廣闊的陸地似乎就像在浩瀚大海的子宮中的一座小島。
你現在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伴着潮起潮落。你被緩慢地推到陸地上,又在冗長緩慢的潮汐中回到大海。你混在污濁的潮流中,沖刷着陌生的海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裏的。你被推到浪尖,又墜入深度。而你不知道這些是如何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你曾經認爲這些運動都由你而起,需要你做出決定和努力,從而你才能夠繼續前行,取得進步。但縱使你使出渾身解數,你也無法完成這樣的運動,不能到達大海與巨風把你推到的區域。
你從無垠的蔚藍海平面沉入到黑暗的深度,發光的魚圍着你遊,奇妙的枝狀物從上面纏繞着你。你穿過柱廊,蜿蜒前行,不斷搖擺,就像黑色葉子的植物,大海又一次把你捲到碧水中,推到白色的沙灘上,一股巨浪把你捲上海岸,又把你吞回到大海中,寬平的海浪將你輕輕地擡起,又落回到一個新的區域,到彎彎繞繞的植物、緩慢遊動的水螅珊瑚之間,到碧水白沙上,到驚濤駭浪中。
但是,金光從離你所站高處很遠的海面上照射着你,就像月亮從潮水中升起一樣,你從遠處意識到自己。渴望將你以及你自己想要移動的意志抓住。你想超越存在進入改變,因爲你已經認識到海洋的氣息和流動,它能夠隨心所欲地將你帶到任何地方,你也認識到它的波濤可以把你帶到陌生的海岸,又把你帶回來,你隨着波濤上下波動。
你發現這就是生命的全部和個體死亡。從死亡到地球的最深處,從你自己在深度裏奇怪地呼吸的死亡中,你感到自己和集體的死亡密不可分。啊,你渴望超越,絕望與道德的恐懼在這個呼吸緩慢和氣流一直在進出的死亡中將你抓住。所有這些光明、黑暗、溫暖、溫潤和冰冷的水,所有這些波動、搖擺、像植物一樣交纏在一起的動物和動物一般的植物,所有那些在黑夜中彷徨的人,都變成你的恐懼,你渴望太陽,渴望乾爽的空氣,渴望堅硬的石頭,渴望一個固定的地方和筆直的線條,渴望穩定,渴望規則和先入爲主的目的,渴望單一,還有自己的意圖。
那天夜裏,通過死亡對世界的淹沒,我對死亡有了認識。我看到我們如何走向死亡,看到搖曳的金色麥子怎樣在農人的鐮刀下倒下,/就像海灘上平滑的波浪一樣。安於平凡生命的人通過恐懼意識到死亡,死亡的恐懼迫使他走向單一。他並沒有生活在這裏,但他開始意識到生命和快樂,因爲他在單一中改變,征服死亡。他通過征服平凡的生命來征服死亡,他沒有活出自己個體的存在,因爲他不是現在的樣子,而是要變成什麼樣子。
要改變的人對生命的認識在增長,儘管他只是簡單地存在,從未想着去改變,因爲他處在生命的中期,他需要高度和單一去認識生命,但他在生命中開始認識死亡。你開始認識到集體的死亡也是一件好事,因爲接下來你就會知道爲什麼你的單一和高度對你有好處。你的高度就像天空中孤獨彷徨的月亮,照得夜空永遠清晰明亮。有時候,月亮也會將自己掩藏起來,地球上便完全陷入黑暗,但不久之後,它又散發出光芒。地球的死亡和月亮不同,月亮靜止在那裏,清晰明亮,遠遠地看着地球上的生命,沒有覆蓋着它的煙霧,沒有波濤洶涌的大海,它的樣子亙古不變。它是夜裏孤獨明亮的光,是個體的存在,是永恆散落在近處的碎片。
你從這裏向外望去,看到的是冰冷、靜止和發射出的光。藉着彼世的銀光和綠色的微光,你沉浸在遙遠的恐懼中。你看着它,但你的目光清晰又冰冷。你的雙手沾滿鮮血,但你眼中的月光是靜止不動的。這是你兄弟的血,但你的眼睛仍然明亮,將所有恐懼和整個地球包圍。你的目光落在銀色的大海上,落在雪山頂,落在藍色的山谷中,你聽不到人類這種動物的呻吟和嗥叫。
月亮沒有生機,你的靈魂來到月亮之上,這裏是靈魂的棲息地。 [7] 因此,靈魂走向的是死亡。 [8] 我走進內在的死亡,發現外在的死亡比內在的死亡好。因此,我選擇在外部死亡,在內部生活下去。由於這個原因,我轉變方向, [9] 去尋找內在生活的所在地。
[1] 《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三次冒險”(440頁)《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流浪漢”,之後用紙遮住(186頁)。
[2] 1913年12月29日。
[3] 蘇黎世的市徽上刻的就是這一主題,上面是公元3世紀末期的殉道者菲利克斯、雷古拉和伊蘇貝。
[4] 這裏指的是《但以理書》第3章中的沙得拉、米煞和埃布尼爾歌,他們拒絕敬拜國王尼布甲尼撒豎立的黃金神像而被丟進熊熊烈火的火窯中,三個人在大火中毫髮無損,從而導致尼布甲尼撒頒佈法令,無論誰詆譭三個人的神,一定要受到凌遲。
[5] 《聖徒傳》是根據聖徒在宗教節日的活動和傳說編纂而成的書,由比利時的耶穌會士博蘭德神父出版,自1643年開始出版,共出版63卷。
[6] 《威廉·退爾》(1805)是弗里德里希·席勒根據瑞士人民在14世紀初反抗奧地利哈普斯堡王室暴政的故事改編而成的歌劇。在第4幕第3場中,威廉·退爾將王室的代表蓋斯勒射殺,看守斯圖西宣佈,“這片土地上的暴君已經死亡,從此之後再無壓迫,我們自由了”(W.曼蘭德譯[芝加哥:芝加哥大學出版社,1973],119頁)。
[7] 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中,榮格引用在不同文化的信仰中,人們都相信死去的靈魂都集中在月亮上(《榮格全集B》,§496。在《神祕結合》(1955/1956)中,榮格評論了鍊金術中的這個主題(《榮格全集第14卷》,§155)。
[8]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接受這位流浪漢,和他一起生活,一起走向死亡。由於我和他生活在一起,因此我變成謀殺他的人,因爲我扼殺了我們的生活。”(217頁)
[9] 《修改的草稿》中繼續寫道:“從死亡那裏”(200頁)。
[HI 15]
第四章 隱士·逝去I(第1日) [1]
第二天夜裏, [2] 我發現自己在一條新的道路上:周圍的空氣炎熱乾燥,我眼前是一片沙漠,周圍都是黃沙,堆積成沙坡。太陽火辣,天藍得像失去光澤的鐵,熱浪翻滾,我的右側是一條陡峭的山谷,山谷中的河牀已經乾涸,河牀上有一些枯軟的野草和沾滿灰塵的荊棘。我看到沙面上一串光腳踩出的足跡,從巖壑一直到高原上,我沿着足跡來到一座高高的沙丘上,在沙丘下陷的地方,足跡轉到另外一個方向。這些足跡看起來很新,旁邊還有一行幾近消失的足跡。我專注地沿着它們繼續前行:接着它們又順着斜坡走上沙丘,隨即出現另外一串足跡,和我剛纔一直沿着前行的/那串足跡一模一樣,也即是那條從山谷中延伸出來的足跡。
因此,我驚訝地沿着這些足跡往下走。不一會兒,我來到一個風化的紅熱岩石前,足跡在岩石上消失了,但我可以看到岩石的層階,並順着層階走下來。空氣灼熱,我腳下的岩石滾燙。我到達岩石的底部後,足跡又出現了,它們沿着山谷蜿蜒而上一小段距離。突然,我面前出現一座土坯茅草搭建的小屋,快要散架的木門上畫着一個紅色的十字。我輕輕地打開門,一位形容枯槁的男人披着白色的亞麻布斗篷背靠着牆坐在草蓆上。他的膝上放着一本黃色的羊皮紙書,書中是漂亮的黑色手寫體,毋庸置疑,這是一本希臘的福音書。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利比亞沙漠中的隱士。 [3]
我:“神父,我打擾你了嗎?”
隱 :“不會,不要叫我神父,我是和你一樣的普通人。你想要什麼呢?”
我:“我不想要什麼。我在沙漠中行走時無意間闖到這裏,我看到沙面上有足跡,沿着這些足跡輾轉來到你這裏。”
隱 :“你看到的是我每天黎明和傍晚走過的足跡。”
我:“原諒我打擾你了你的虔誠,能見到你,是我難得的榮幸。我從來沒有見過隱士。”
隱 :“如果你順着山谷走下去,你還能見到其他隱士。有些人像我一樣住在簡陋的茅屋中,有些人住在古人在岩石上開鑿的墳墓中。我生活在山谷的最深處,因爲這裏最孤獨安靜,在這裏,我最接近沙漠的平靜。”
我:“你已經在這裏很久了?”
隱 :“我差不多已經生活在這裏十年了,但事實上,我已經記不清在這裏多少年了,可能更久,時光飛逝啊。”
我:“時光飛逝?怎麼可能?你的生活肯定異常單調。”
隱:“對我而言,的確是時光飛逝,甚至更快。你好像是一個異教徒?”
我:“我?不,不全是。我在一個有基督教信仰的家庭中長大。”
隱 :“那你怎麼懷疑我感到時光飛逝呢?你肯定知道悲傷的人都在忙些什麼,只有遊手好閒的人才會感到厭倦。”
我:“恕我再問,我實在是太好奇了,那你都在忙些什麼呢?”
隱 :“你是個孩子嗎?首先,你看到我在讀書,而且作息規律。”
我:“但我實在看不出來你在忙些什麼,這本書你應該已經通讀過很多遍了吧。如果這是福音書,我猜測,那麼你應該已經爛熟於心了吧?”
隱 :“你講的話是何等幼稚!當然,一本書可以讀很多遍,或許你已經爛熟於心,但儘管如此,當你再次閱讀書中文字的時候,會出現某些新的東西,甚至是你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新思想,每一個字對你的精神都有用。但如果你最終將這本書放下一個周,在你的精神經歷過各式各樣的變化之後,當你再拿起這本書時,你又能夠理解到大量新的東西。”
我:“我無法理解這些。還是同一本書,沒有任何變化,縱然十分高深奧妙,甚至神聖,但也不至於讓你讀無數年啊。”
隱 :“你的回答讓人感到震驚。那麼你會怎麼讀這本聖書呢?難道你真的在這本書中看到的都是一成不變的內容?你從哪裏來?你是一名真正的異教徒。”
我:“請不要見怪,如果我像一名異教徒,請不要敵視我。讓我繼續跟你說話吧。我想聆聽你的話語。就把我視爲一個無知的學生吧,我完全聽你的。”
隱 :“如果我稱你爲異教徒,別把它視爲對你的侮辱。我曾經也是一名異教徒,我清晰地記得,/那時候我完全和你一樣。我又怎麼能夠責怪你無知呢?”
我:“謝謝你的耐心。但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讀這本書的,從這本書中讀到什麼?”
隱 :“你的問題不好回答。回答你的問題比向盲人解釋顏色還要難。你首先必須知道一件事情:文字的組合不是隻有一重含義,但人們爲了獲得清晰明確的語言,傾向於僅賦予文字的序列一重含義。這是一種世俗和狹隘的傾向,處在神聖的創造性計劃的最深層。如果你在更高的水平上洞察神聖的思想,那麼你會發現文字的序列不止有一種正確的含義。只有知道文字序列的全部含義纔是全知,我們在試圖掌握更多的含義。”
我:“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你認爲《新約》中神聖的文字也有雙重含義,有公開的和隱祕的雙重含義,就像猶太學者對待他們的聖書一樣。”
隱 :“這是嚴重的迷信,離我很遠。我發現你對神聖的事物完全沒有體驗。”
我:“我必須承認我對這些東西一無所知。但我非常願意體驗和理解你理解的這些文字序列的多重含義。”
隱 :“很不幸,我無法將我知道的一切告訴你。但是,我嘗試將這些要素給你講清楚。由於你很無知,因此這次我要從別處談起:你要知道,在我認識基督教之前,我是亞歷山大里亞城的一名雄辯家和哲學家。我有很多學生,其中有很多是羅馬人,有些是蠻族,還有一些高盧人和英國人。我不僅教他們希臘哲學歷史,還有新的體系,其中有裴洛體系,我們把裴洛稱爲猶太人。 [4] 裴洛頭腦聰明,但特別抽象,就像猶太人自己設計的體系一樣,他也是自己言語的奴隸。我加入自己的思想,把它們變成一張龐大的文字網,不僅網住了我的學生,我也深陷其中。我過度耽溺於文字和名目,這是我們自己製造的可惡產物,又賦予它們神聖的力量。是的,我們甚至相信它們是真實存在的,相信我們自己擁有神聖而且賦予文字的神聖。”
我:“按照你的說法,裴洛·尤狄厄斯是一位嚴肅的哲學家和偉大的思想家,甚至福音書的作者約翰也把裴洛的思想納入到了福音書中。”
隱 :“對,這是裴洛的功勞,他像其他哲學家一樣,能夠創造出語言,是語言藝術家,但文字不應該成爲神。” [5]
我:“我無法理解這裏。《約翰福音》中不是說:‘道就是神’嗎?而這卻是你剛纔明確反對的。”
隱 :“小心成爲文字的奴隸。應該這樣讀福音書:要把它放到具體的語境中讀,這裏寫的是:生命在他裏頭。約翰在這裏是怎麼說的?” [6]
我:“‘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中,黑暗不能理解光。有一個人,名叫約翰,是神所差來的。他來是要作見證,就是爲光作見證,使衆人藉着他可以相信。他不是那光,而是要爲那光作見證。那光來到世界,是普照世人的真光。他在世界,世界也是藉着他造的,世界卻不認識他。’這是我看到的內容。但你是怎麼理解的呢?”
隱 :“我問你,邏各斯(ΛΟΓΟΣ)是個概念,還是一個詞?它是一道光,實際上是一個人,生活在人間。你看,約翰只是借用裴洛的一個詞,把‘邏各斯’和‘光’放在一起描述人的兒子。約翰把邏各斯的含義賦予活人,而裴洛把邏各斯視爲毫無生機的概念,奪去生命力,甚至是神聖的生命,這樣死者就無法獲得生命,活着的被殺掉。這也是我所犯的致命錯誤。”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對我而言,你的思想很新穎,值得我深入思考。直到現在,我仍然一直認爲/這正是約翰所指的含義,即人的兒子就是邏各斯,他能夠把更低的精神提升到更高的精神,進入邏各斯的世界。但你卻讓我看到相反的一面,約翰把邏各斯的含義帶下來到人身上。”
隱 :“事實上,我看到約翰曾經做出巨大的貢獻,他把邏各斯的含義提升到人的水平上。”
我:“你獨特的洞察極大地激發了我的好奇心。什麼情況?你認爲人高於邏各斯嗎?”
隱 :“我只能在你所理解的範疇內回答這個問題:如果人的神不高於一切,那麼他就不是由血肉之軀所生,而是來自邏各斯。” [7]
我:“這樣講我就明白了,但我承認,這種觀點讓我很吃驚。讓我感到特別震驚的是,你作爲一名基督教的隱士竟然有這樣的觀點。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想。”
隱 :“我已經注意到,你完全誤解了我的想法和要義。讓我給你講一個我的小例子吧。單純忘記以前所學的知識都耗費了我很多年的時光。你忘記過自己所學的知識嗎?如果有過,那麼你應該知道這個過程需要持續多久。而且我還是一位成功的老師,你知道,對於這類人而言,忘記所學的知識是多麼地困難,甚至不可能。但我看到太陽已經落山,接着將是完全的黑暗。夜晚很安靜,我帶你去晚上休息的地方。早上我需要工作,如果你願意,可以中午之後再來找我,我們繼續探討。”
他帶着我走出茅屋,山谷籠罩在藍色的陰影中,星星已經在天空中閃耀。他帶着我來到一塊岩石的角落:我們來到一個在岩石上開鑿的 [8] 墳墓入口處。我們走進去,離門口不遠的地方有一堆蘆葦,上面鋪着草墊。不遠處放着一個水罐,白色的桌布上有幹棗和黑麪包。
隱 :“這是你休息的地方,還有你的晚餐。好好休息,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不要忘記晨禱。”
[2]隱士 生活在無盡的沙漠中,充滿令人敬畏的美麗。他看着整體和內在的含義,他厭惡多樣性接近自己,他只遠遠地從整體上去看。因此,銀色的光輝和快樂還有美麗都使他看不到多樣性。只有簡單和單純的東西才能靠近他,因爲近在咫尺的多樣性和複雜性會破壞銀色的光輝。天空中不能有云,霧和霧雨都不能出現在他的周圍,否則他無法在遠處從整體上觀察多樣性。因此,隱士最愛沙漠,在沙漠中,身邊的一切都很簡單,在他和遠方之間不存在渾濁或模糊。
若沒有巨大的太陽照耀着空氣和岩石,隱士的生命將會很冰冷。太陽和它永恆的光芒代替了隱士自己的溫度。
他心向太陽。
他在太陽照耀的大地上彷徨。
他夢想太陽閃耀着的光芒、紅色的石頭在正午散發出的熱量、乾燥的沙子輻射出的金色射線。/
隱士追尋太陽,沒有人像他那樣敞開自己的心扉。因此,他比任何人都熱愛沙漠,因爲他愛沙漠深沉的寧靜。
他需要的食物很少,因爲太陽和陽光滋養着他。所以,隱士最愛沙漠,因爲沙漠就像他的母親,每天定時給他食物和維持生命的溫度。
在沙漠中,隱士得以擺脫煩惱,所以他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靈魂中處於萌芽狀態下的花園,而這個花園只能在炙熱的陽光下繁盛起來。他的花園中結出鮮美的紅色果實,這些膨大的果實把美味緊緊包裹在果皮之下。
你會認爲隱士很貧窮。但你卻看不到他走到碩果累累的樹下,觸摸到的水果勝過穀物百倍。在深色的樹葉下,紅豔的花蕾向他綻放,果實中的果汁幾乎都要溢出來了。芬芳的樹脂從他頭上的樹上滴下,種子在他腳下破土而出。
如果太陽像一隻精疲力竭的小鳥一樣沉入到大海中,隱士便將自己裹起來,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純然等待第二天太陽又從東方升起的奇蹟。
隱士的心中充滿美好的期待。 [9]
沙漠的恐懼和過度的蒸騰包圍着他,你無法理解隱士是如何生活的。/
但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花園,耳朵聆聽着水源,他的雙手觸摸着絲絨般的葉子和果實,呼吸着茂盛的樹木散發出的芬芳。
他無法將這一切講給你聽,因爲他的花園太壯觀了。每當他談到它的時候,他就會口吃,在你看來,他的生命和精神都很貧乏。但他不知道應該把手放到哪裏,因爲這裏到處都是難以描述的充盈。
他給你一顆毫不起眼的果實,這是一顆剛剛掉落到他腳下的果實。對你而言,這顆果實毫無價值,但如果你仔細觀察它,你會發現它感覺上很像太陽,這是你做夢都想不到的。它散發出的芬芳迷惑你的感官,使你夢到玫瑰園、甜酒和竊竊私語的棕櫚樹。你把水果捧在手中繼續做夢,你想要結果實的樹、生長樹的花園和滋養花園的太陽。
你自己也想成爲隱士,像他一樣,在太陽下漫步在自己的花園中,盯着垂下的花朵,撫摸着勝過穀物百倍的水果,呼吸着成千上萬朵瑰散發出的芬芳。
陽光柔和,酒香微醺,你躺在古人的墓穴中,周圍迴盪着各種聲音,牆上是千年來留下的各種顏色。
當你起來的時候,你看到一切又有了以前的生機。而/當你入睡的時候,你開始休息,一切依舊,你的夢輕柔地迴應着遙遠的神廟中傳來的聖歌。
你一直睡了一千年,並在一千年中不斷醒來,你的夢裏充滿古人的知識,而這些知識裝飾在你臥室的牆上。
你也能從整體中看到自己。
你背靠着牆坐着,盯着美麗又謎一般的整體。整體(Summa) [10] 就像一本書一樣擺在你的面前,一種難以名狀的慾望將你抓住,要把它吞掉。因此,你斜靠着,渾身僵硬地坐在那裏很久。你完全無法理解它,到處都有光在閃爍,到處都有果實從高高的樹上落到你的手中,你的腳到處都能踩到黃金。但如果這些在你面前清晰地展開,你將之與整體相比較,這些又是什麼呢?你伸開手,它仍然懸掛在無形的網中。你想看到它的真面目,但正是朦朧和模糊將你們彼此隔開。你想從上面撕下一塊,但它像拋過光的鐵一樣光滑堅硬。所以,你又靠着牆坐了回去,當你經過地獄的疑惑帶來的所有炙熱殘酷的考驗後,再次坐回來,靠着牆,看着整體的奇蹟在你面前逐漸展開。到處都有光在閃爍,到處都有果實落下來。對你而言,這些仍然太少,但你開始對自己滿意,不再關注歲月的流逝。什麼是年華?對於坐在樹下的他而言,時光飛逝是什麼?你的時間就像空氣的流動一樣快,你在等待着下一道光,下一顆果實。
如果你相信文字,那麼作品 就在你的面前,亙古不變。但如果你相信文字指代的內容,那麼你的探索將永無止盡,而你也必須踏上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因爲生命不僅沿着一條有限的道路走下去,也沿着一條無限的道路前行。但無限讓你 [11] 焦慮,因爲無限令人恐懼,人性與無限不相容。因此,你追尋有限和限制,這樣你纔不會失去原我,跌到無限中。限制對你極爲重要。你迫切需要只有一重含義的文字,這樣你就能夠擺脫沒有邊界的歧義。文字變成我們的神,因爲它能夠使你擺脫無數種詮釋的可能性。文字是一種保護性的魔法,讓你可以對抗無限這個魔鬼,因爲無限會將你的靈魂撕碎並拋灑在風中。你若想得到解救,要在最後說:就是這樣,別無其他。你說出魔法的文字,無限最終消失。因爲人們追尋和創造的是文字。 [12]
破壞文字之牆的人會推倒神,褻瀆神廟。隱士就是一位謀殺犯,他將人們謀殺掉,因爲他的思考破壞古人的神聖之牆,他召喚出魔鬼的無限。他坐下來,斜靠着牆,不去聽人類的呻吟,可怕的灼熱煙霧已經將他們控制住。如果你不粉碎古老的文字,你就無法找到新的文字。但任何人都不應該粉碎古老的文字,除非他找到新的文字築起堅固的牆對抗無限,又比使用古老的文字更加能夠理解生命。對於古人而言,新的文字就是新的神,人永遠保持不變,即使你爲他創造出新的神,人始終是模仿者。是文字成就人,是文字創造世界,文字先於世界存在。它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而黑暗卻無法理解它。 [13] 因此文字需要變得讓黑暗能夠理解,如果黑暗無法理解,光又有什麼用呢?但你的黑暗必須能夠理解光。
神的文字 冰冷且死氣沉沉,像月光一樣從遠處照射過來,神祕又遙不可及。讓文字回到它的/創造者那裏吧,也就是回到人那裏,文字在人那裏得到提升。人要成爲光、有限和標尺,變成你十分想要觸摸到的果實。黑暗無法理解文字,但可以理解人,事實上黑暗在控制着人,因爲人自己就是黑暗的一部分。不是從文字下降到人,而是從文字上升到人:這就是黑暗的理解。黑暗是你的母親,她值得尊重,因爲母親是危險的。她支配着你,因爲是她生的你。像尊重光明一樣尊重黑暗,這樣你才能夠照亮自己的黑暗。
如果 你能夠理解黑暗,它就將你抓住。它就像有黑色的陰影和無數顆閃爍的星星的黑夜一樣籠罩着你。如果你開始理解黑暗,寂靜與平和就會來到你這裏。只有無法理解黑暗的人才恐懼黑夜。通過理解黑暗,夜晚的活動、你自己深不可測的內容和你都會變得非常簡單。你準備像所有人一樣不被打擾地睡過千年,睡在子宮中千年,而你周圍迴盪着古代神廟中的聖歌。簡單一直就是這樣。當你在千年的古墓中做夢的時候,平靜祥和的夜晚便籠罩着你。
[1] (第一日)《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四次冒險:第一日”(476頁)。《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逝去I.夜晚”(201頁)。
[2] 1913年12月30日,在《黑書3》中,榮格寫道:“各式各樣的東西都在帶我遠離自己的科學探索,而我曾經認爲自己會堅定科學的道路。我想通過科學探索探究人性,但我的靈魂啊,你現在卻將我帶到全新的事物這裏。對,這裏是中間地帶,沒有道路,光彩奪目。我忘記自己已經到達一個新的世界,這個世界不同於我之前的世界。我找不到道路。靈魂中讓我相信的東西在這裏都變成了現實,也就是說她比我更清楚自己的道路,我無意爲她指出一條更好的道路。我感到大部分的科學內容已經瓦解。爲了靈魂和她的生命,我想我必須這麼做。我發現思想只能給我帶來痛苦,或許沒有人能夠從我的作品中獲得洞察。但我的靈魂要求我必須完成這項任務。我要不抱任何希望地爲自己去做,是爲了神。這注定是一條艱難的道路。但公元一世紀的基督教隱士們都做了什麼呢?他們最終能否維持最差或最基本的生活?很難,因爲考慮到他們那個時代的心理需求,留給他們的是最殘酷的結果。他們是拋棄妻兒、財產、榮耀和科學,爲了神才走進沙漠,誠心所願。”(1~2頁)
[3] 在下一章中,這位隱士被認爲是阿謨尼烏斯。在1913年12月31日的一封信中,榮格提到這位隱士來自公元3世紀(榮格家族檔案館)。在這段時期,亞歷山大里亞出現三位名爲阿謨尼烏斯的歷史人物:第一位阿謨尼烏斯是公元3世紀時的基督教哲學家,被認爲是導致福音書在中世紀分裂的人。阿謨尼烏斯·塞特斯出生於一個基督教家庭,但後來轉投希臘哲學,他的作品呈現出柏拉圖主義向新柏拉圖主義的過渡。而新柏拉圖主義者阿謨尼烏斯生活在公元5世紀,他試圖調和亞里士多德的理論和聖經。在亞歷山大里亞,新柏拉圖主義和基督教達成一定的和解,最後那位阿謨尼烏斯的一些學生改信了基督教。
[4] 裴洛·尤狄厄斯,也稱作亞歷山大里亞的裴洛(公元前20年至公元50年),是一位講希臘語的猶太哲學家,他把希臘哲學和猶太教融合在一起。他使用柏拉圖式的術語“者”(ToOn)(太一)指代神,對於裴洛而言,神具有超越性和未知性,某些力量經由神來到世界上,神藉助理性可知的一面是邏各斯,而裴洛的邏各斯概念和約翰的福音書之間的具體關係已經引發大量的爭論。1954年6月23日,榮格在給詹姆斯·科什的信中寫道:“福音書作者約翰提出的靈知肯定是猶太式的,但本質上是希臘式的,有裴洛·尤狄厄斯的風格,而尤狄厄斯是邏各斯學說的創始人。”(榮格的藏品)
[5] 榮格在1957年寫道:“直到現在,儘管無宗教信仰非常盛行,也不能真正地從根本上否定我們的時代天生受到基督教時代成就的控制,也就是文字擁有至高無上的控制權,而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人物象徵的就是邏各斯。文字已經變成神,並且一直如此。”(“現在與未來”,《榮格全集第10卷》,§554)
[6] 《約翰福音》,1章1~10節:“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這道太初與神同在。萬有是藉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藉着他造的。在他裏面有生命,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中,黑暗不能勝過光。有一個人,名叫約翰,是神所差來的。他來是要作見證,就是爲光作見證,使衆人藉着他可以相信。他不是那光,而是要爲那光作見證。那光來到世界,是普照世人的真光。他在世界,世界也是藉着他造的,世界卻不認識他。”
[7] 《約翰福音》,1章14節:“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滿有恩典和真理。我們見過他的榮光,正是從父而來的獨生子的榮光。”
[8] 《草稿》中寫的是“埃及的”(227頁)。在埃及文化中,他們用水、棗和麪包祭奠死者。
[9] 《草稿》中繼續寫道:“繞行一圈之後,我和隱士不約而同地回到一起,他生活在沒有陽光的深度中,溫暖的岩石給他帶來溫暖,在他上方是火熱的沙漠和刺眼的天空。”(229頁)
[10] 拉丁文,意爲“整體”。
[11] 《草稿》中寫的是“給你帶來”,《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給我帶來”(232頁)。在《修改的草稿》中的這一部分,“給你帶來”都被替換爲“給我帶來”,“你”被替換爲“我”(214頁)。
[12] 1940年,榮格評論了保護性的文字魔法進行了評論(“彌撒中轉化的象徵”,《榮格全集第11卷》,§442)。
[13] 見注48,上文217頁。
第五章 逝去Ⅱ(第2日) [3]
我醒來的時候,紅日已經將東方染紅。那天夜裏,那個在遙遠的深度中度過的美好時光已經過去。我所處的這個遙遠的空間是什麼?我夢到了什麼?一匹白色的馬?我似乎曾經在東方日出的天空中見過這匹白馬。這匹馬對我講話,它在說什麼?它說:“向黑暗中的人致敬,因爲白晝就在他之上。”那裏有四匹白馬,每一個都長着金色的翅膀。它們拉着太陽馬車,滿頭耀眼紅髮的赫利俄斯站在上面。 [4] 我站在峽谷中,既吃驚又恐懼。數以千計的黑蛇迅速鑽到洞中。赫利俄斯繼續攀升,朝天空中寬闊的道路螺旋上升。我跪下來,舉起雙手哀求說:“賜我光吧,你是跳躍的火焰,纏繞着被釘在十字架上又復活。賜給我們光吧,你的光!”我在大聲的呼喊中醒來。阿謨尼烏斯昨天晚上不是說過:“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不要忘記晨禱。”我想他應該是在暗地裏向太陽禱告。/
外面 吹起一陣清新的晨風,吹起黃沙灑落到岩石的細紋裏。天空不斷變紅,我看到第一縷光線射到蒼穹之中,周圍充滿嚴肅的冷靜和孤獨。一隻巨大的蜥蜴趴在岩石上等待着太陽。我像着魔了一樣站在那裏,拼命回想昨天發生的一切,特別是阿謨尼烏斯所說的話。但他說了什麼呢?文字的序列有多重含義,約翰把邏各斯帶給人類。但這似乎不是一名基督教徒應該做的。或許他是一名諾斯替教徒? [5] 不,在我看來,這是不可能的,因爲這是真正崇拜文字的人所講的最壞的話,就像他所做的一樣。
太陽 ,是什麼讓我內心充滿喜樂呢?我不應該忘記自己的晨禱,但我的晨禱去哪裏了呢?親愛的太陽,我沒有禱告,因爲我不知道怎樣對你講話。我向太陽禱告過嗎?但阿謨尼烏斯要求我早上向神禱告。他或許不知道,我們已經不再禱告。他怎麼知道我們衣不蔽體又貧苦不堪呢?我們的祈禱者怎麼了?我很想念他們。肯定是因爲沙漠。我們的祈禱者似乎就應該在這裏出現。難道是因爲沙漠的狀況太差嗎?我想這裏並不比城市差。但爲什麼我們不在這裏禱告?我必須朝向太陽,就像禱告是和太陽有關一樣。哎!一個人永遠無法擺脫人類古老的夢。
我應該在這個漫長的早晨做些什麼 呢?我無法理解阿謨尼烏斯如何整年都在忍受這種生活。我在乾涸的河牀上踱來踱去,最後坐在一塊圓石上。我前方有一些黃色的草,一隻黑色的小甲蟲在推着一個球向前爬行,原來是一隻聖甲蟲。 [6] 你這隻可愛的小動物,爲了生活在自己美麗的神話中,你還在向前滾動嗎?多麼認真又令人望而卻步啊!你要是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在上演一出古老的神話,你或許就會拋棄幻想,像我們人類一樣放棄上演神話。
虛幻令人厭惡。我在這裏講的話聽起來非常怪異,善良的阿謨尼烏斯肯定不會認同這些內容。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不,我不想事先譴責他,因爲我還沒有真正理解他的意思,他應該被傾聽。而且,我昨天又是一種不同的想法。我十分感激他,因爲他願意教我。但我現在又變得富有批判性,且很高傲,完全聽不進隻言片語。他的思想根本不邪惡,甚至很美好。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總想把這個人推翻。
親愛的 甲蟲,你去哪裏了?我看不到你。啊,你已經推着神話中的球走遠了。這些小動物粘在球上,與我們完全不同,它們不懷疑,不動心,不猶豫。這是因爲它們活出了自己的神話嗎?
親愛的聖甲蟲,我的父,我崇拜你,願神保佑你的工作,直到永遠,阿門。
我在胡說什麼 呢?我在崇拜一隻動物,肯定是因爲沙漠,它一定要人禱告。
這裏多麼 美麗啊!紅色的石頭非常壯觀,反射出千萬條太陽光,微小的沙粒在傳說中原始的海洋中翻滾,從未被發現的原始怪物在它們上方遊弋。人啊,這個時候你在哪裏呢?你們那些孩子般的動物祖先像偎依在母親懷抱中的孩子一樣躺在溫暖的沙子上。
岩石母親啊,我愛你。我偎依在你溫暖的懷抱中,我是你後來的兒子。願你保佑我,古老的母親。
/我的心和所有的榮耀與力量都是你的,阿門。
我在說些什麼 呢?這裏是沙漠。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有生命力!這裏很可怕,這些石頭,它們是石頭嗎?它們好像是刻意被集中到一起的。它們像運兵車一樣排成一條直線。它們根據自身的大小排列,大的比較分散,小的比較集中,形成不同的小方陣,最後組合成一個大方陣。石頭在這裏形成自己的國家。
我是 在做夢,還是在醒着?非常熱,烈日當頭,真是時光飛逝啊!幾乎已到正午,多麼令人吃驚啊!是太陽,還是這些有生命力的石頭,還是沙漠讓我的頭嗡嗡作響?
我向山谷走去,不久便來到隱士的茅屋中。他正坐在草墊上,已經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我:“我的父,我來了。”
隱:“早上過得怎麼樣?”
我:“當你昨天說時光飛逝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吃驚。我現在不再懷疑你,也不再對此感到吃驚了。我已經學到很多東西,但這讓謎團變得比以前更大了。你在沙漠中必須經歷這一切,從而成就你的偉大。甚至連石頭都對你講話。”
隱 :“你已經學會理解隱士的生命,我很高興,這能夠化繁爲簡。我不想窺探你的祕密,但我感覺你來自一個和我無關的陌生世界。”
我:“你說的對。我在這裏是一個陌生人,比你見過的任何人都陌生。即使一位來自遙遠的不列顛海岸的人也比我離你近。所以,師父要有耐心,讓我飲一口你智慧之源的水吧。雖然我們深處乾渴的沙漠中,但你身上能夠流出無形的活水。”
隱 :“你禱告了嗎?”
我:“師父,原諒我,我太累了,沒有禱告。但我夢到自己向正在升起的太陽禱告。”
隱 :“不要擔心這個。如果你沒有話,你的靈魂就找不到話語向黎明致意。”
我:“但這是異教徒在向赫利俄斯禱告。”
隱 :“這就足夠了。”
我:“但是,師父,我不僅在夢中向太陽禱告,而且在恍惚的時候向聖甲蟲和大地禱告。”
隱 :“不要大驚小怪,也不要譴責或後悔。我們繼續吧。你對我們昨天的談話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我:“昨天在你談到裴洛的時候,我打斷了你。你正要向我解釋你對特定的文字序列會有多重含義的理解。”
隱 :“好,那我繼續給你講我是如何擺脫繁雜的文字給我造成的可怕困境的。有一次,我父親曾經釋放一個人來到我這裏,我從小就很喜歡和這個人在一起,他對我說:
‘阿謨尼烏斯,你好嗎?’‘當然很好,’我說,‘你看,我現在很博學,已經取得巨大的成功。’
他:‘我是說你開心嗎?充滿活力嗎?’
我笑道:‘你看,這裏都很好啊。’
接着那位老人回答說:‘我聽過你所有的課。你似乎很急於對自己的聽衆做出評判,你在講課時加入詼諧的笑話取悅他們,你把大量的知識堆砌在一起講出來吸引他們。你焦躁不安又倉促草率,好像要把所有的知識都據爲己有一樣。你已經不是你自己了。’
乍一聽,他的話很好笑,但仍然令我印象深刻,我很不情願/地相信他的說法,因爲他講得很正確。
他接着說:‘親愛的阿謨尼烏斯,我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神已經通過自己的兒子化成肉身來拯救我們所有人。’‘你在說什麼,’我大聲說,‘你是指俄賽里斯吧, [7] 他就是血肉之軀。’
‘不,’他回答道。‘我說的這個人生活在朱迪亞,由一位處女所生。’
我笑着回答說:‘我知道這些,是一位猶太商人把處女王的消息帶到朱迪亞,我們的一座神廟的牆上就有她的肖像,並把它當作童話故事一樣傳頌。’
‘不,’老人堅持說,‘他是神的兒子。’
‘那你指的是荷魯斯, [8] 他是俄賽里斯的兒子,是嗎?’我回答說。
‘不,不是荷魯斯,而是一位真實的人,後來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噢,一定是賽斯,肯定是他,老人們經常講他受到的懲罰。’
但老人十分肯定地說:‘他被釘死,三天之後復活。’
‘啊,那肯定是俄賽里斯,’我不耐煩地回答。
‘不是,’他大吼道,‘他叫耶穌,是受膏者。’
‘啊,你說的是那個猶太人的神,窮人們在避難所敬拜他,在地窖中傳頌他骯髒的祕密。’
‘他是一個人,也是神的兒子。’老人目不轉睛地盯着我說。
‘一派胡言,親愛的老人家。’我說,接着把他帶到門口。但遠處的岩石表面反射過來的回聲好像在對我說:他是一個人,是神的兒子。我感到很震撼,這些話將我帶到基督教。”
我:“但你不認爲基督教本質上就是你的埃及學說的變體嗎?”
隱 :“如果你說古老的學說表現的是稍不完備的基督教,那麼我會同意你的說法。”
我:“好,那麼你認爲宗教的歷史指向的是一個終極的目標嗎?”
隱 :“我的父親曾經從尼羅河的發源地買回來一個黑奴,他所在的那個國家既沒有聽說過俄賽里斯,也沒有聽說過其他的神,他用更簡單的語言告訴我很多事情,他們也有信仰,就像我們信仰俄賽里斯和其他的神一樣。我開始明白那些未開化的黑人不知不覺地已經擁有大部分我們文明人發展出的所有教義。那些能夠準確地解讀語言的人不僅能夠在異教的教義中看到這些,在基督的教義中也能看到這些。這就是我目前所做的工作。我閱讀福音書,尋找更多的還未出現的含義。我們知道它們的含義就在我們面前,但不知道它們指向未來的隱義。認爲宗教最本質的含義不同的想法是錯誤的。嚴格來講,宗教的本質是相同的,每一種後來宗教的形式都是早期含義的呈現。
我:“你找到其他還未出現的含義了嗎?”
隱 :“沒,暫時還沒有,這非常難,但我希望自己能夠成功。有時候我需要他人的啓發,但我知道這些都是撒旦的誘惑。”
我:“難道你不覺得,如果你離人類更近一些,你就成功了嗎?”
隱 :“也許你是對的。”
他突然充滿疑惑和懷疑地看着我。“但是,”他繼續說,“我愛沙漠,你懂嗎?愛這黃色、陽光刺眼的沙漠。在這裏,你每天都能看到太陽,你獨自一人,你能看到偉大的赫利俄斯,不,赫利俄斯是異教徒,我是怎麼了?我困惑了,你是撒旦,我認得你,走開,你是我的敵人。”
/他憤怒地跳起來,朝我衝了過來。但我身處遙遠的20世紀。 [9]
[HI 26]
[2]睡在千年之夢的墳墓中的人做了一個很美的夢。他做的是一個原始古老的夢,夢到太陽正在升起。
如果你在這個世界上能夠睡到這個睡眠中,夢到這個夢,你也會知道太陽將在這一刻升起。我們仍在黑暗中的時候,白晝就在我們的上方。
能夠理解自己身上的黑暗的人,光明離他就近。能夠進入到自己的黑暗中的人,他就來到真光,也就是紅髮的赫利俄斯的階梯前。
四匹白馬拉着他的戰車向上攀升,他的背上沒有十字標記,側面沒有傷,他很安全,頭上的火焰在燃燒。
他不是一個愚弄別人的人,而是顯赫且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我是在夢中說話。我步履蹣跚,吞着火,我今夜吞下火,因爲我穿越數世紀,突然墜入到底部的太陽這裏,我站起來吞下太陽,臉龐在燃燒,頭髮也着火了。
把你的手給我吧,那雙人類的手,這樣你/才能將我拉到地面上,因爲烈焰將我高高地捲起,瘋狂的渴望把我甩到最高點。
但黎明即將到來,是真正的白天,這個世界的白天。而我依然藏在地球的峽谷裏,深邃孤獨,處在山谷黑暗的陰影之下,那是陰影和地球的沉重。
我怎麼 能向沙漠中從東方升起的太陽禱告?我爲什麼要向它禱告?我吞下太陽,那麼我爲什麼向它禱告呢?但沙漠,我身上的沙漠需要祈禱者,因爲沙漠要用活物滿足自己,我要向神、太陽和其他神祗祈求。
我 祈求,因爲我是一無所有的乞丐。在這個世界上的白天中,我記不起自己之前已經吞下太陽,吞下它活躍的陽光和灼熱的力量。但在我走到地球的陰影中後,我發現自己赤身裸體,沒有什麼可以掩飾自己的貧窮。在你碰觸到地球的那一刻,你的內在生活就結束了,它從你身上遁入到事物中。
一個奇妙的生活開始在事物中涌現,你認爲沒有生機與沒有生命力的事物會泄露出隱祕的生活和沉默但勢不可當的意圖。你陷入到一種熙熙攘攘的生活中,在這裏,一切都表現得很奇怪,在你旁邊,你上方,你下方和你身上,連石頭都對你說話,魔法的線條從你旋到事物,再從事物旋到你,忽遠忽近地作用在你身上,你用一種黑暗的方式忽遠忽近地迴應。你總是很無助,很痛苦。
但 如果你仔細觀察,你將會看到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就是這些東西活出你的生命,它們在你之外生活,河流帶着你的生命進入山谷,石頭藉助你的力量一個接一個地堆積起來,植物和動物藉助你生長,它們是導致你死亡的原因。一片樹葉和你一起在空中飛舞,沒有理性的動物 [10] 能猜出你的想法,代表你。整個地球把你的生命吸到它身上,一切又將你反映出來。
在你沒有 被祕密地纏住的時候,一切都不會發生,因爲一切都由你來安排,表現出你最深處的世界。你沒有什麼隱藏在事物中,無論多麼遙遠,無論多麼珍貴,無論多麼隱祕,它們存在於事物中。你的狗把你從你的父親那裏奪走,你的父親在很久之前去世,而狗像你父親一樣看着你。牧場上的奶牛憑直覺知道了你的母親,它的全然冷靜自若又安全吸引着你。星星輕聲地把你最深的祕密告訴你,地球上柔軟的山谷把你保護在母親般的子宮中。
你像 一個迷途的孩子,可憐地站在強大的力量中,而它們牽着你的生命線。你拼命呼救,緊抓着第一個經過這裏的人。或許他能夠給你建議,或許他知道你不曾有過的思想,而這些都是你身上被吸走的東西。
我知道你肯定想聽我講沒有接觸過任何事物的人,這是他的生活,自我滿足。因爲你是大地的兒子,被大地吸乾,而大地自身沒有可以吸的了,而只能從太陽那裏吸取。因此你會願意聽我講太陽之子,因爲太陽發光,而不吸取。
/你想聽神的兒子的故事,他閃耀,佈施,孕育,又復活,就像地球孕育出太陽綠色和黃色的孩子一樣。
你願意聽到他的故事,他是散發着光芒的救世主,他是太陽的兒子,斬斷地球的網,切斷魔法的線條,解開束縛,他屬於自己,不做任何人的奴僕,不吸幹任何人,他的財富永遠不會耗盡。
你願意聽到他的故事,他沒有被任何地球的陰影籠罩,而是照亮地球,他能夠看到所有思想,沒有人能猜出他的思想,他自己擁有所有事物的含義,而任何事物都不能表現他的含義。
隱士逃離世界,他閉上眼睛,堵住耳朵,把自己埋在洞穴中,但都無濟於事。沙漠將他吸乾,石頭講出他的思想,洞穴迴盪着他的情感,因此他變成沙漠、石頭和洞穴。這裏空洞且荒蕪,無助且荒涼,因爲他不能發光,仍然是地球的兒子,他將一本書吸乾,又被沙漠吸乾。他就是慾望,而不是光芒,完全是地球,而非太陽。
因此他是沙漠中的一位聰明的聖人,知識淵博,但和其他的地球之子沒有任何區別。如果他吞下自己,他也會吞下火。
隱士走進沙漠中尋找自己,但他不願意找到自己,而是找到聖書的多重意義。你可以把微小和巨大中的浩瀚吸進自己的體內,你將會變得越來越空洞,因爲極大的滿足和極大的空洞是一樣的。 [11]
他想要尋找的是自己外在的需求。但你只能從自己身上找到多重的含義,而非外在事物那裏,因爲含義的多重性不是同時刻賦予的,而是含義的承前啓後。含義的不斷出現並不在事物上,而是你身上,只要你參與到生命中,就會產生大量的改變。事物也會改變,但如果你沒有改變,你就不會注意到。而如果你改變,世界也會相應改變。事物的多重感覺就是你自己的多重感覺。從事物那裏理解它是沒有用的。這或許就可以解釋爲什麼隱士走進沙漠中,理解的是事物,而不是自己了。
因此,在任何一位求知若渴的隱士身上發生的事情也會發生在他身上:魔鬼能說會道,條理清晰,又在最合適的時刻講出最恰當的話。魔鬼誘惑他進入到自己的慾望中。我只能以魔鬼的形式出現在他面前,因爲我已經接受自己的黑暗。我吃掉地球,吞下太陽,變成一棵綠樹,孤獨地在沙漠中生長。 [12] /
[1] 在“哲人樹”(1945)中,榮格寫道:“一個向下紮根的人也在向上生長,就像一棵向上和向下同時生長的樹一樣。重點不是在高度,而是在中間。”(《榮格全集第13卷》,§333)榮格也評論了“向下生長的樹”(§410f)。
[2] 1914年1月1日。
[3] 《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隱士)。第二天早晨。”(219頁)
[4] 在希臘神話中,赫利俄斯是太陽神,他駕着四匹馬拉着的戰車穿過天空。
[5] 在這段時期,榮格開始研究諾斯替教的文獻,他發現文獻中的內容和他的經歷有很多相通之處。見阿爾弗雷德·利比,《尋根:諾斯替教、赫爾墨斯主義和鍊金術對C.G.榮格和瑪麗-路易斯·馮·法蘭茲的重要性和他們對這些學科的現代理解產生的影響》(波恩:彼得·郎出版社,1999)。
[6] 在“共時性:一種非因果關係的原理”(1952)中,榮格寫道:“聖甲蟲是一種重生的典型象徵。根據古埃及《陰間書》的描述,死去的太陽神在第十站的時候變成凱布利,即聖甲蟲,和第十二站的船一樣大,將新生的太陽滾到東方的天空。”(《榮格全集第8卷》,§843)
[7] 俄賽里斯是埃及神話中的生命、死亡和繁殖豐產之神,賽斯是沙漠之神,賽斯將自己的哥哥俄賽里斯謀殺並肢解,俄賽里斯的妻子伊西斯重新把他的屍體收集起來並組合在一起,使他復活。關於榮格對俄賽里斯和賽斯的討論,見《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1912)(《榮格全集B》,§358f)。
[8] 荷魯斯是俄賽里斯的兒子,埃及神話中的的天空之神,與賽斯爲敵。
[9] 《修改的草稿》中繼續寫道:“而在夢中,我不是真實的自己。”(228頁)。基督教的隱士一直在對抗撒旦的出現。一個著名的魔鬼誘惑的例子出現在阿瑟內修斯所寫的《聖安東尼傳》中。1921年,榮格提到聖安東尼對修道士的警告:魔鬼的僞裝非常高明,目的就是讓神聖的人類墮落。魔鬼本質上就是隱士自己無意識的聲音,它們起來對抗隱士對自己本性的強烈壓抑。(《心理類型》,《榮格全集第6卷》,§82)。福樓拜在《安東尼的誘惑》中詳細描述了安東尼的經歷,榮格也非常熟悉福樓拜的這部作品(《心理學與鍊金術》,《榮格全集第12卷》,§59)。
[10] 與之相對應的是亞里士多德把人類定義爲“理性的動物”。
[11] 見下文榮格對普累若麻的描述,522頁f。
[12] 《草稿》和《修改的草稿》中繼續寫道:“但我看到孤獨和它的美好,我抓住沒有生命的生命和沒有含義的含義,我也能理解自己多重性的一面。因此我的樹在孤獨平靜中生長着,用深深扎到地下的根吃着地球,用高高深入空中的樹枝飲着太陽。孤獨的[陌生的]客人進入到我的靈魂中。但我的綠色生命將我淹沒。[因此,我會彷徨,順從水的本質]。孤獨在我周圍生長並擴大,我不知道孤獨是多麼的無邊無際,我彷徨,我觀察。我想理解孤獨的深度,我一直向前走,直到我生命中最後的聲音都消失了。”(235頁)
[HI 29]
第六章 死亡 [1]
第二天夜裏, [2] 我在北方彷徨,天空是灰色的,空氣飄渺朦朧冰冷潮溼。我向低地走去,微弱的溪流在寬闊的平面上流淌,向大海流去,在大海中,所有的激流都變得越來越緩,所有的力量和衝力都和無邊無際的大海結合在一起。樹木開始變得稀疏,寬闊的沼澤地伴着骯髒的死水,無邊無際,孤獨,都籠罩在烏雲中。慢慢地,屏住呼吸,帶着巨大又不安的期待,想瘋狂地滑到泡沫中,墜入到無邊無際中。我跟隨自己的兄長,也就是大海。它的流動很輕,幾乎感覺不到,而我們不斷地接近終極的懷抱,進入到源頭的子宮,即沒有邊際和無法估量的深度。這裏有低矮的黃色山丘,一個廣闊的死湖在山丘腳下。我們悄無聲息地在山丘上漫步,沙丘展開灰暗且難以言表的遙遠地平線,天空和大海在這裏融到無限中。
有人站在最後的一個沙丘上,他穿着有皺褶的黑色外套,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向遠方眺望。我向他走去,他有點憔悴,目光深邃。
我說:“黑暗之人,讓我站在你旁邊一會兒吧。我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你了,只有一個人這樣站着,如此孤獨地站在世界最後的角落。”
他回答道:“陌生人,如果你不覺得太冷,就站到我旁邊吧。你看,我很冰冷,我的心臟從來沒有跳動過。”
“我知道,你是冰和終結,你是石頭冰冷的沉默,山上最高處的雪,你是外在空間中最冷的冰霜。我必須感受這些,這是我站在你旁邊的原因。”
“是什麼 把你帶到這裏,生命之軀?生命之軀從來沒有造訪過這裏。他們夾雜在龐大的人羣中悲傷地經過這裏,上方陸地上所有在白天離開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但生命之軀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在我開心地沿着生命之流前行的過程中,一條奇怪又出乎意料的道路將我帶到這裏。因此我發現了你,我想這就是你的地方,最適合你的地方?”
“是的 ,它通往無差別,沒有平等或不平等,一切渾然一體。你看到什麼在往那裏去?”
“看着像一堵烏雲牆,在朝我們這邊飄。”
“再仔細看看 ,你發現了什麼?”
“我看到很多人擠在一起,有男人、老人、女人和孩子。我看到人羣中有馬、牛和小動物,一大片昆蟲圍着人羣,一座森林漂了過來,無數花朵已經凋零,這是一個徹底沒有生機的夏天。他們已經很近了,他們看起來既僵硬又冰冷,他們的腳一動不動,封閉的隊伍不發出一點聲響。他們的雙臂僵硬地環抱着自己,他們凝視前方,但不看我們一眼,他們順着巨大的洪流回到過去。黑暗之人,這個幻象真可怕。”
“你 想要和我站在一起,所以剋制住自己。看着他們!”
我看到:“前面幾排的人已經到達海浪和溪流劇烈沖刷過的地方。看起來像是氣流在對抗死者的洪流和海洋的衝擊,把它們旋到高處,撕成黑色的碎片,消融到烏雲中。一浪接一浪,不斷有新的人消融到黑色的空氣中。黑暗之人,請告訴我,這是末日嗎?”
“看着!”
黑色的大海重重地裂開,紅色的光散發出來,像鮮血,我腳下是血色泡沫的大海,海的深度中閃着光,我感到很奇怪,我的雙腳懸在空氣中嗎?這是大海,還是天空?血與火在一個球中交織在一起,紅光從球冒煙的外殼上射出,一個新的太陽擺脫了血腥的大海,閃着光滾到最深的深度,消失在我的腳下。 [3]
我環顧四周,完全只有我一個人,夜幕已經降臨。阿謨尼烏斯說了什麼?夜晚是安靜的時間。
[HI 30]
[2]我 環顧四周,看到孤獨已擴大到無法估量的程度,可怕的冰冷將我刺透。太陽依然在閃耀,但我感到自己進入到了巨大的陰影中。我緩慢又鎮定地順着溪流向深度前進,一直走到來者的深度中。
因此,我在那天晚上走了出去(1914年的第二天夜裏),充滿焦慮地期待。我走出去擁抱未來。道路很寬闊,但來者很可怕。它是無數的死亡,是血海。新的太陽在這裏升起,是我們稱爲白晝的可怕反轉。我們已經抓住黑暗,太陽將在我們頭上閃耀,像巨大的毀滅一樣血腥和熾烈。
在我理解自己的黑暗之時,震撼的黑夜出現,我的夢把我拉進千年的深度中,我的鳳凰在這裏升起。
但我的白晝發生了什麼?火炬被點燃,血腥的憤怒和爭論爆發。在世界被黑暗控制的時候,可怕的戰爭爆發,黑暗將世界之光摧毀,因爲黑暗無法被理解,不再有任何益處。因此我們也要品嚐地獄的滋味。
我看到時代的美德所變成的邪惡,你的溫和如何變成冷酷,你的善良變成殘酷,你的愛變成恨,你的理解力變成瘋狂。你爲什麼想去理解黑暗!但你必須這麼做,否則它會控制你。能夠預測到理解的人是快樂的。
你思考過自己身上的魔鬼嗎?噢,你說過它,提到過它,笑着承認過它,把它視爲人類普遍的邪惡,或者反覆出現的誤解。但你知道/魔鬼是什麼嗎?你知道它就在你的美德背後嗎?你知道它也是你的美德嗎?你知道它是美德不可或缺的內容嗎? [4] 你把撒旦關在深淵中長達千年,千年之後,你嘲笑他,因爲他已經變成兒童的童話。 [5] 但如果這個可怕的龐然大物擡起自己的頭,世界就會畏縮,最極端的冰冷便會來臨。
你非常驚恐,發現自己手無寸鐵,你邪惡的部隊也會繳械投降。藉助魔鬼的力量,你將邪惡控制住,你的美德超越他。你完全是獨自一個人進行這場戰鬥,因爲神已經變成聾子。你不知道哪一個魔鬼更強大,是你的邪惡,還是你的美德。但有一樣東西你非常肯定,即美德和邪惡是一對兄弟。
[6] 我們需要死亡的冰冷才能看得清楚。生命既想生又想死,想開始又想結束。 [7] 你不是被迫永遠活下去,你也可以死去,因爲二者都是你意志的需要。生和死必須在你的存在中形成平衡。 [8] 今天的人們更需要死亡,他們的生活中有太多的錯誤,太多的正確已經死亡。保持平衡的都正確的,破壞平衡的都錯誤的。但如果已經獲得平衡,繼續保持平衡就是錯誤的,破壞平衡就是正確的。平衡是生和死之間的一瞬。若要生命完整,需與死亡達成平衡。如果我接受死亡,那麼我的樹就會變綠,因爲死亡增加了生命。如果我跳入到包圍着世界的死亡中,我的花蕾就會綻開。我們的生命多麼需要死亡啊!
在你已經接受死亡的時候,快樂在你這裏就變成最渺小的東西。但如果你貪婪地向外追尋一切可以讓你繼續生活下去的東西,那麼沒有任何東西能滿足你的快樂,繼續圍繞在你身邊的最渺小的東西不再是快樂。因此我注視着死亡,因爲它教會我如何生活。
如果你接受死亡,它完全就像一個冰冷的夜晚和緊張的恐懼,但是在一個葡萄園中的冰冷夜晚,葡萄園中長滿甜葡萄。 [9] 你很快就會爲自己擁有的財富而感到高興。死亡開始成熟,而人們需要死亡才能夠收穫果實。沒有死亡,生命將沒有意義,因爲漫長的時間會再次出現,並否認死亡的意義。生存,享受你的存在,你需要死亡,界限能夠使你存在。
[HI 31]
當 我看到地球的哀嘆和無意義並蒙着頭走進死亡的時候,我看到的一切都變成了冰。但紅色的太陽在陰影的世界中升起。 [10] 它祕密且出乎意料地出現,我的世界就像一個邪惡的幽靈一樣開始旋轉。我懷疑血腥和謀殺即將到來。血腥和謀殺也值得稱頌,它們有自己獨特的美,我們可以認爲這是血腥的暴力行爲之美。
但是,正是我無法接受的、令我厭惡的和我一直拒絕的事物在我身上開始出現。因爲如果生命的悲慘和貧窮都結束,另一個與我相敵對的生命便會開始。它與我敵對的程度令我難以想象。因爲它的敵對不符合理性的法則,而是完全根據自身的本質。是的,它不僅敵對,而且令人厭惡、無形又嚴重令人作嘔,讓我無法呼吸,吸乾我肌肉的所有力量,模糊我的感覺,將毒刺扎進我的腳跟,總是襲擊我意想不到的弱點。 [11]
他不像一個強大的敵人那樣具有男子氣概和危險性,但我卻在糞堆中死去,一羣溫和的母雞在我周圍咯咯叫,驚奇又蠻不在乎地下蛋。一隻狗走了過來,把腿高高擡起,冷靜地從我身上跨過去。我連續七次詛咒我出生的時刻,如果我沒有選擇在這個點上殺死自己,我要準備好體驗下一次的出生。古人云:生命誕生於屎尿之間。 [12] 出生的恐懼連續襲擊我三個晚上,在第三天夜裏,叢林般的笑聲響起,對它而言一切都不簡單。生命又開始躁動了。/
[1] 《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五次冒險:死亡。”(55頁)
[2] 1914年1月2日。
[3] 見《第一卷》中的幻象,第五章,“未來的地獄之旅”,126頁。
[4] 榮格在1940年寫道:“魔鬼是相對的,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一定程度上又是命中註定,和美德一樣,而人們通常不知道最壞的是什麼。”(“對三位一體教條的心理學詮釋”,《榮格全集第11卷》,§291)
[5] 在《修改的草稿》中,這個句子被替換成爲:“魔鬼是世界的另一半,天平的一個托盤。”(242頁)
[6] 《草稿》中繼續寫道:“在這場血腥的戰鬥中,死亡向你走來,就像今天的大屠殺一樣,世界到處充滿殺戮。冰冷的死亡滲入你的體內。我在孤獨中被凍死,我看得很清晰,看到了來者,就像我在寒冷的黑夜中看到的星星和遠處的山一樣清晰。”(260頁)
[7] 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中,榮格認爲力比多不僅是叔本華式的生命驅力,也包含朝向死亡的相反力量(《榮格全集B》,§696)。
[8] 《草稿》中繼續寫道:“讓正確的得以生存,讓錯誤的死去,這是生活的藝術。”(261頁)榮格在1934年寫道:“生命像其他事物一樣,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過程。但原則上,每一個充滿活力的過程都是不可逆轉的,因此會明確地指向一個目標,這個目標就是靜止的狀態……中年之後,只有願意死亡的人才能保持活力。因爲生命中如日中天的隱祕時刻對應的正是拋物線的頂點,死亡在此時誕生……不願意生等於不願意死。生和死一直是同一條曲線。”(“靈魂與死亡”,《榮格全集第8卷》,§800。見拙著“‘無邊的浩瀚’:榮格對生命和死亡的思考”,《C.G.榮格分析心理學基金會雜誌季刊》38(2008),9~32頁)
[9] 見上文,注20,102頁。
[10] 指上文的幻象。
[11] 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1912)中,榮格評論了受傷的後腳跟(《榮格全集 B》,§461)。
[12] “生命誕生於屎尿之間”,這種說法被廣泛認爲是聖奧古斯丁所言。
第七章 早期神廟的遺蹟 [3]
我又開始一次新的冒險:我面前是一片廣闊的草原,鮮花鋪成的地毯,朦朧的山巒,遠處一片蔥翠的樹林。我遇到兩位陌生的旅行者,他們或許完全是偶然走到一起:一位年長的修道士和一位瘦高的男人,男人的步態很像孩子,穿着已經褪色的紅衣服。當他們走近的時候,我發現那個高個子男人就是紅色的騎士。他變化真大啊!他變老了,紅色的頭髮已經花白,火紅的衣服已經破舊。那另外一個人呢?這個人大腹便便,應該沒有受過苦。但他的面容看起來很熟悉:我的天啊!他是阿謨尼烏斯!
變化真大啊!這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是從哪裏來的呢?我上前跟他們打招呼,他們都很恐懼地看着我,在胸前不斷地劃十字。他們的驚恐促使我開始審視自己。我全身被綠色的樹葉包裹着,而且這些樹葉都是從我身上長出來的。我再次向他們笑着打招呼。
阿謨尼烏斯恐懼地吼道:“走開,撒旦!” [4]
紅人 說:“該死的異教徒渣滓!”
我:“親愛的朋友,你們怎麼了?我就是那個來自北方淨土的人啊,我曾經拜訪過你,阿謨尼烏斯,就在沙漠中。 [5] 紅人,我就是站在塔樓上的衛兵啊。”
阿:“我認得你,你就是超級魔鬼。我就是見到你之後開始墮落的。”
紅人責備地看着他,並戳了一下他的肋骨,修道士怯懦地打住。紅人傲慢地轉向我。
紅 :“儘管你假裝得很嚴肅,但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懷疑你缺乏高尚的素質。你這個該死的假裝出來的基督徒……”
這時候,阿謨尼烏斯戳了一下他的肋骨,紅人尷尬地不再出聲。他們站在我的面前,怯懦又可笑,又有些可憐。
我:“神之人,你從哪裏來?是什麼悲慘的命運將你帶到這裏,孤獨地和紅人結伴而行?”
阿:“我不想告訴你。但這似乎是神的安排,人無法逃脫。那就讓你知道吧,你這個邪靈對我們犯下邪惡的罪行。你用自己該死的好奇心/誘惑我,非常渴望在神聖的神祕之後抓住我的手,你那一刻讓我意識到我對他們真的一無所知。你說我需要離人近一些才能夠明白更高的祕密,你的話就像可怕的毒藥一樣讓我震驚不已。不久之後,我將山谷中的兄弟聚集在一起,告訴他們神的話語已經向我顯現,命令衆兄弟修建修道院,你使我變得非常盲目。
“當腓理徒(Philetus)提出異議的時候,我引用《聖經》中的話語反駁他,《聖經》中說人不適合獨居。 [6] 因此,我們建起修道院,就在尼羅河附近,從那裏可以看到河上過往的船隻。
“我們開墾肥沃的田地,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以至於把《聖經》拋在腦後。我們變得驕奢,充滿想再次征服亞歷山大里亞港的強烈渴望。我說服自己相信我只是想看望那裏的主教。但我最初陶醉於船上的生活,後來被亞歷山大里亞街頭熙熙攘攘的人羣吸引,我已經完全迷失了。
“就像做夢一樣,我爬上一艘開往意大利的大船,貪得無厭地想去看看整個世界。我喝着酒,看着美女。沉湎於享樂,完全變成一隻動物。我在那不勒斯上岸的時候,紅人就站在那裏,而且我知道自己已經落到魔鬼的手中。”
紅 :“閉嘴,老糊塗,如果我沒有出現,你可能已經完全變成一頭豬了。在你看到我的時候,你才剋制住自己,詛咒飲酒和女人,回到修道院中。
“現在來聽我的故事吧,該死的森林怪物:我也落入你的圈套,你們異教的藝術也引誘我。那次交談後,你用自己對舞蹈的看法使我掉進狐狸的陷阱中,之後我開始變得嚴肅,嚴肅到我走進修道院,禱告、齋戒,並改變自己的信仰。
“我盲目到想去改革教堂禮拜儀式的程度,我在主教的支持下引入舞蹈。
“我成爲修道院院長,而且只有我能夠在祭壇前跳舞,就像大衛在約櫃前一樣。 [7] 但是慢慢地,兄弟們也開始跳舞,甚至整個忠誠的教區也開始跳舞,最後整個城市也開始跳舞。
“這很可怕。我逃進孤獨,整天跳舞到結束,但第二天清晨,邪惡的舞蹈再次開始。
“我從這裏逃跑,開始流浪,在夜裏彷徨。白天我與世隔絕,在森林和沙漠深處跳舞。我最終來到意大利,到達南方之後,我再也找不到在北方的感覺,我混進人羣中。到那不勒斯後,我才差不多找到自己的道路,我在這裏看到這位衣衫襤褸的神父。他的外表給我帶來力量。通過他,我重獲健康。你也聽說過他怎樣奪走我的心,現在又找回自己的道路。”
阿:“我必須承認我並沒有那麼恐懼紅人,他是低賤的魔鬼。”
紅 :“我必須補充一點,他不是狂熱的修道士,儘管我在修道院的時候對整個基督教充滿深深的厭惡。”
我:“親愛的朋友,看到你們相處這麼融洽,我發自內心地高興。”
二人同時說:“我們並不開心,你就是愚弄者和敵人,走開,強盜,異教徒。”
我:“但如果你們不喜歡對方是自己的夥伴和朋友,又爲什麼一起前行?”
阿:“那又怎樣?即使是魔鬼,也是必需的,否則就無法獲得人們的尊重。”
紅 :“我需要與神職人員達成協議,否則我將失去自己的委託人。”
我:“那麼是生命的需要將你們結合在一起!那麼就繼續友好地和平相處吧。”
二人同時說:“但我們從來就不是朋友。”
我:“噢,我懂了,是這個系統的錯誤。你們寧願去死?那讓我走吧,你們這兩個老鬼魂。”
[HI 33]
[2]在 我看到死亡和圍繞在它周圍的可怕的莊嚴時,我自己就變成了冰和夜,一個憤怒的生命和衝動在我心中涌現。我對最高深知識 [8] 的活水產生的渴望開始與酒杯交碰,我聽到遠處酒醉的笑聲、女人的笑聲和街上的噪聲混在一起。舞蹈的音樂、/跺腳聲和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將我淹沒的是人類這種動物的惡臭,而非玫瑰花香的南風。性感淫蕩的妓女在咯咯發笑,沿着牆發出沙沙的聲音,酒氣和廚房的蒸汽還有人羣中愚蠢的笑聲,夾在雲中不斷靠近。熱而黏的軟手將我抓住,病牀的毯子將我裹住。我在下方出生,我像英雄一樣成長,但是在數小時內長大,而非經歷數年。等我長大之後,我發現自己身處中土,這裏已經是春天。
[HI 34]
但 我已經不是從前的自己了,因爲我身上已經出現一個陌生的存在。這是森林中的一個可笑的存在,一個長滿綠色葉子的魔鬼。一隻森林中的妖怪和惡作劇者,獨自生活在森林中,作爲一棵綠樹而存在,什麼都不愛,但只變綠和不斷生長,既不接近人,也不疏離人,充滿情緒和機遇,遵守無形的規則,與樹木一起繁茂和枯萎,既不美麗也不醜陋,不好也不壞,單純地活着,原始古老但又完全的年輕,渾身赤裸又穿着自然的外衣,不是人而是自然,恐懼、可笑、強大、幼稚、脆弱、欺騙又被欺騙,反覆無常又膚淺,但又到達地下深處,直到世界的核心。
我吸收兩個朋友的生命,是在神廟的廢墟上長出的一棵綠樹。他們沒有支撐生命,但被生命誘惑,已經變成他們自己騙人的把戲。他們深陷泥潭,纔會把生命稱爲魔鬼和叛徒。但他們都相信自己和自己的善,都有自己的方式,他們最終都會陷入到埋葬所有逝去理想的自然和確定性的泥潭中。最美麗和最美好,就像最醜陋和最低賤,都在世界上最可笑的地方終結,被奇裝異服包圍着,被傻瓜帶領着,驚恐地走進骯髒的陷阱中。
歡笑在詛咒之後到來,靈魂從死者中被拯救出來。
根據理想的本質,它們是值得渴望和深思的,它們能夠達到這種程度,但也只能夠到這種程度。但它們實際的存在是不能被否認的。相信自己真的活在理想中或活出理想的人,會受到宏大的幻覺之苦,表現的就像一個精神病人一樣,把自己視爲理想,但英雄已經隕落。理想的生命是有限的,因此要爲理想的結束做準備:同時可能要以付出自己的頸部。你難道沒有看到是你在賦予自己的理想以意義、價值和效力?如果你已經變成理想的犧牲品,那麼理想便會裂開,與你一起狂歡,在聖灰星期三一起去地獄。理想也是一種工具,它是人可以放下任何時間在黑暗的道路上舉起的火把。但在白天舉着火把東奔西跑的人都是傻瓜。我的理想是多麼的墮落,我的樹長得多麼翠綠啊!
[9] 在我變綠的時候,它們站在那裏,早期的神廟和玫瑰花園中還留着悲傷,我猛然發現他們之間存在內在的聯繫,他們似乎已經建立一種無恥的聯盟,但我知道這個聯盟已經存在很久了。在我仍然認爲我的聖殿是水晶般純粹和把自己的朋友比作波斯玫瑰散發出的香水之時, [10] 他們已經形成祕而不宣的聯盟。他們表面上相互分離,但暗地裏相互合作。神廟孤獨的沉默誘惑我遠離人羣,去尋找超自然的神祕,而我已經過度迷失其中。在我與神戰鬥的時候,魔鬼已經準備好接受我,把我拉到他這一邊。我發現這裏也沒有邊界,只有暴食和噁心,我不是在這裏生活,而是被迫 來到這裏。我是自己理想的奴隸。 [11]
因此他們挺立在廢墟上,相互爭吵,無法在他們的苦難上達成和解。我已經變成一種自然的存在,但我仍然是一個淘氣的小妖精 [12] ,恐嚇孤獨的彷徨者,避開有人的地方。但我自己在變綠和開花。但我自己沒有再次變成一個在渴望世界和渴望精神之間存在衝突的人,我沒有活在任何一種渴望中,我爲自己而活,做一棵在偏遠的春天森林中快樂成長的樹。因此,我的生活不需要世界和精神,我非常驚訝自己能有這樣的生活。
但人呢,人又如何?他們站在那裏,兩條廢棄的橋通向人類:一條自上而下,人們從上滑到下,很開心。/第二條自下而上,人們痛苦地爬上去,給他們帶來麻煩。我們迫使同胞經歷麻煩和快樂。如果我不是爲自己而活,只顧攀爬,就會給別人帶來不應有的快樂。如果我只顧享樂,就會給別人帶來不應有的麻煩。如果我只專注於生活,我將遠離人類。他們再也見不到我,當他們再見到我的時候,會感到吃驚,甚至震驚。但我在活着,變綠、開花和枯萎,就像永遠豎立在同一個地方的一棵樹,平靜地看着人們的痛苦和快樂在我面前經過。然而,我也是一個無法逃脫人類內心衝突的人。
但 我的理想也是我的狗,它們汪汪叫,而不會打擾我。但對人類而言,我至少是一條好狗和壞狗,但我卻沒有做到,也就是說我還在活着,而且是一個人。我似乎不能夠像一個人一樣活着。只要你意識不到你的原我,你就能夠活着,但如果你意識到你的原我,你將落入一個又一個的墳墓中。所有你的 [13] 復活最終都會使你 [14] 生病。因此佛祖最終放棄復活,因爲他已經受夠了在所有人類和動物之間的穿行。 [15] 然而,在經歷所有復活之後,你仍然是一隻在地球上爬行的獅子,你是蜥蜴(MAMAIΛEΩN),拙劣地模仿,善於改變顏色,一隻爬行的發光蜥蜴,但就不是一隻獅子,獅子本質上和太陽相連,它自己產生能量,不在有保護色的環境中爬行,不通過僞裝自己進行防禦。我認識蜥蜴,再也不想在地上爬行和改變自己的顏色,也不想復活,我要通過自己的力量存在,就像太陽散發出光芒而不吸收光芒一樣,而地球吸收光芒。我召喚回自己太陽的本質,並想快速上升。但廢墟 [16] 擋住了我的道路。它們說:“對人而言,你們應該這樣或那樣。”我變色龍一樣的皮膚開始發抖。它們強行出現在我身上,意圖改變我的顏色。但歷史不再重演。善與惡都不再是我的主人,我把它們這些可笑的倖存者推到一邊,繼續踏上前往東方的道路。權利之爭已經在我身上存在太久,但已經被我拋到身後。
因此 ,我完全變成一個孤獨的人,我再也不能對你說:“聽着!”或“你應該”,或“你可以”,而現在只能自言自語。再也沒有人能爲我做什麼,無論什麼都沒有了。我對你再無義務,而你對我也再無義務,因爲我消失了,你也在我的世界消失了。我再也聽不到你的要求,也不會再對你提要求。我不再和你有衝突與和解,你我之間唯有沉默。
你的呼喚逐漸消失在遠方,你再也找不到我的足跡。伴着從海平面上吹來的西風,我已經走過綠色的鄉野,穿過森林,壓彎綠草。我跟大樹和森林中的野生動物說話,石頭告訴我前行的道路。在我口渴的時候,水源沒有出現,我便去尋找水源。在我飢餓的時候,麪包沒有出現,我便去尋找麪包,找到之後就地吃掉。我不再提供幫助,也不需要幫助。即使在我面臨困難的時候,我也不看周圍是否有人能夠幫助我,而是接受困難,俯身、掙扎並抗爭。我笑、我哭、我咒罵,但不再環顧四周。
[image 36] [17]
在這條道路上,沒有人跟着我,我穿過人跡罕至的道路。我獨自一人,我用孤獨填滿自己的生命。我是人、是噪音、對話、安慰和對自己的足夠幫助。因此,我向東方遊蕩。我不再知道自己的遠景目標。我看到眼前藍色的地平線:它們足以成爲我的目標。我趕緊向東方走去,這是我上升的道路,我將開始上升。/
[1] 這種鑲嵌畫的形式類似於拉文納的鑲嵌畫,榮格在1913年和1914年到這裏參觀,這些畫給榮格留下深刻的印象。
[2] 1914年1月5日。
[3] 《手寫的草稿》中被替換爲:“第六次冒險”(586頁)。《修改的草稿》中被替換爲:“6墮落的理想”(247頁)。
[4] “走開,撒旦”,這句話在中世紀很常見。
[5] 北方淨土的人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民族,生活在陽光燦爛的土地上,北風吹不到這裏,他們崇拜阿波羅。尼采數次提到北方淨土的人是有自由精神的人,《神之死》,§1(《偶像的黃昏》/《神之死》,R.赫林達勒譯[倫敦:企鵝出版公司,1990],127頁)。
[6] 《創世紀》2章18節:“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爲他造個和他相配的幫手。’”腓理徒出現在《聖經》的《提摩太後書》2章16至18節:“總要遠避世俗的空談,因爲這些必會引人進到更不敬虔的地步。他們的話好像毒瘤一樣蔓延;他們當中有許米乃和腓理徒。他們偏離了真道,說復活的事已經過去了,於是毀壞了一些人的信心。”
[7] 在《歷代記上》15章中,大衛在約櫃前起舞。
[8] 《修改的草稿》中,“最高深的知識”被替換爲“智慧”(251頁)。
[9] 《草稿》和《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我已經變成自己聖殿和美麗的犧牲品,因此在悲慘和抑鬱中死去[死亡降臨到我的頭上]。”(254頁)
[10] 在波斯,玫瑰花瓣被蒸餾之後製作成玫瑰精油,再使用精油製成香水。
[11] 在1926年,榮格寫道:“上午到下午的過渡就是早期價值的重新評估。欣賞我們以前理想的對立面就是來源於這一點,去認識以前真理的錯誤之處,感受傳遞給我們愛的那一部分是多麼的對立,甚至是仇恨。”(“正常和異常心理生活中的無意識”,《榮格全集第7卷》,§115)
[12] 《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綠色的生物”(255頁)。
[13] 《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我的”(257頁)。
[14] 《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我”(257頁)。
[15] 《修改的草稿》中繼續寫道:“像蜥蜴一樣”(258頁)。《草稿》中在這裏出現一段文字,意譯如下:這是我們蜥蜴的天性強迫我們經歷經歷這些轉化。只要我們還是蜥蜴,我們每年都要經歷一次復活的洗禮。因此,我驚恐地看着自己過時的理想,因爲我愛自己自然的綠色,討厭蜥蜴的皮膚,因爲它的皮膚會根據環境的變化改變顏色。蜥蜴很巧妙地做到這一點,人們把這個改變稱爲經歷復活的過程。因此,你會經歷777次復活。而佛祖很快就能看到復活是一種徒勞。(275~276頁)有一種觀點認爲靈魂需要經過777次輪迴。(恩斯特·伍茲,《新通神學》[惠頓,伊利諾伊州:通神學出版社,1929],41頁)
[16] 《草稿》中寫的是:“我理想的殘餘”(277頁)。
[17] 圖片說明:“1915年聖誕夜畫”。這張吉爾伽美什的畫像酷似威爾海姆·羅舍的《簡明希臘和羅馬神話詞典》中的一張圖,榮格藏有此書。([萊比錫:託依布納出版社,1884-1937],第2卷,775頁)。伊茲都拔(Izdubar)是吉爾伽美什(Gilgamesh)早期的名字,是由於誤譯導致的。1906年,彼得·延森指出:“現在已經證實,吉爾伽美什是史詩中的一個主要人物,而非以前認爲的Gistchubar或Izdubar。”(《世界文學中的吉爾伽美什史詩》[斯特拉斯堡:卡爾·特呂布納出版社,1906],2頁)。榮格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中討論了吉爾伽美什史詩,使用的是修改後的名字,並多次引用延森的作品。
[HI 37]
第八章 [1] 第一天
但在第三天夜裏, [2] 一座荒涼的山擋住了我的道路,只有一道狹窄的山谷可以讓我進去,山谷兩側是高高的巖壁。我光着腳,雙腳已經被鋸齒般的石頭劃傷。道路開始變得順暢,路面的一邊是白色,另一邊是黑色。我走在黑色的路面上,又恐懼地退回來:這就是熾熱的鐵塊。我走到白色的一側:這裏是冰,但我必須走上去。我繼續向前走,最後來到一個開闊山谷中一片大的石頭盆地,一條狹窄的道路順着陡峭的岩石通向山頂。
在我到達山頂的時候,山的另一側傳來一聲巨響,像岩石被撞擊一樣。聲音向周圍散播,隆隆聲在山谷中不斷迴盪。我走進狹窄的通道,看到一個巨人從另外一個方向朝我走來。
他巨大的頭上長着兩隻牛角,胸前佩戴着鋥亮的盔甲,他捲曲的黑色鬍子上掛着寶石。他手裏拿着一把閃光的雙刃斧,就像斬殺公牛的斧頭一樣。還沒等我回過神,巨人已經站在我的面前。我看着他的臉:非常巨大,蒼白,皺紋很深,用一雙杏仁眼吃驚地看着我。我陷入恐懼:這是吉爾伽美什,巨人,長着牛角的人。他站在那裏看着我:他的表情傳遞出強烈的內在恐懼,他的雙手和雙膝都在發抖。吉爾伽美什,這隻強大的公牛在顫抖?他害怕嗎?
我衝他喊道:“喂,吉爾伽美什,最強大的人,請饒我一命,請原諒我像蠕蟲一樣擋住了你的道路。”
吉 :“我並不想要你的性命,你來自哪裏?”
我:“我從西方來。”
吉 :“你從西方來?那你知道西方世界吧?這是通往西方世界的正確道路嗎?” [3]
我:“我來自西方世界,西方的大海沖刷着這裏的海岸。”
吉 :“太陽會沉入海中嗎?或者太陽就落在那裏的土地上?”
我:“太陽沉入到大海之外。”
吉 :“大海之外?是哪裏?”
我:“那裏是空曠的空間,什麼都沒有。你知道,地球是圓的,而在繞着太陽旋轉。”
吉 :“可惡,你在哪裏學到的這種知識?沒有不朽的土地可以使太陽復活嗎?你說的是真理嗎?”
他的眼中閃爍着憤怒和恐懼,他重重地向前一步。我開始發抖。
我:“吉爾伽美什,最強大的人,請原諒我的無禮,但我講的的確是真理。我生活的那片土地上有被證明是正確的科學,人們乘船環球旅行。學者能夠測量出太陽上的每一點到地球表面的距離。地球是一個天體,存在於無限的空間中。”
吉 :“你是說沒有邊際?空間無邊無際,我們永遠無法到達太陽那裏?”
我:“最強大的人,只要你是人,你就永遠無法到達太陽那裏。”
我看到他在克服令人窒息的恐懼。
吉 :“我是人,我永遠不能到達太陽那裏,永遠無法不朽。”
他用石頭重重地將自己的斧頭砸碎。
吉 :“去吧,無用的武器,一點用處都沒有,你怎麼能夠對抗無限和永恆的虛無,/對抗空洞嗎?你誰都征服不了,自我摧毀吧,這是你應有的結果!”
(西方的太陽發着光沉入到雲的懷抱中。)
“走開,太陽,你這個三度受到詛咒的神,把你包裹到自己的不朽中吧。”
(他撿起地上斧頭的碎片朝太陽扔去。)
“給你的祭品,這是你最後的祭品!”
他陷入崩潰,像孩子一樣哭起來。我站在那裏顫抖,不敢打攪。
吉 :“可惡的蠕蟲,你在哪裏吸到的毒藥?”
我:“啊,吉爾伽美什,最強大的人,你所說的毒藥就是科學。在我們國家,我們從小就接受它的滋養,這或許就是我們沒有發育良好且依然是侏儒的原因。但是,在我看到你的時候,似乎我們都在某種程度上中了毒一樣。” [4]
吉 :“從來沒有比我更強大的人可以將我擊倒,沒有任何怪物能夠抗拒我的力量。但蠕蟲啊,你放置在我道路上的毒藥使我跛足。你的毒魔法比提亞瑪特的軍隊還要強大。” [5] (他像癱瘓了一樣平躺在地上)“神啊,救救我吧,這裏躺着的是你的兒子,被無形的蛇咬到腳跟而倒下。啊,真希望在我看到你的時候就將你踩碎,永遠聽不到你的話語。”
我:“吉爾伽美什,偉大又可憐的人,我要是知道自己的知識能將你擊倒,我會閉住自己的嘴巴,但我想將真理告訴你。”
吉 :“你把毒藥稱爲真理?毒藥是真理嗎?抑或真理是毒藥嗎?我們的占星術士和神父說的不是真理嗎?但他們所講的並不像毒藥。”
我:“吉爾伽美什,夜幕已經降臨,這裏會變冷。我不是應該找人來幫你嗎?”
吉 :“順其自然吧,我想聽你的回答。”
我:“但我們不能在這裏或者隨處進行哲學思考。你現在需要幫助。”
吉 :“我告訴你,順其自然。如果我在今夜死去,這是我應得的。請給我答案。”
我:“恐怕我的話太無力,無法治癒你。”
吉 :“它們也不會帶來更壞的結果了。災難已經發生。告訴我你學到的知識吧。或許你魔法的話語就是解藥。”
我:“最強大的人,我的話語很貧瘠,沒有魔法的力量啊。”
吉 :“沒問題,儘管講。”
我:“我不懷疑你們的神父所講的是真理,它肯定是真理,但與我們的真理相反。”
吉 :“有兩種真理嗎?”
我:“對我而言就是如此。我們的真理來自對外在的認知,你們神父的真理來自內在。”
吉 (半坐起):“這句話真有用。”
我:“我很幸運我無力的話語能夠使你擺脫痛苦,我要是知道更多能夠幫助你的話語就好了。現在變得又黑又冷。我來生火取暖吧?”
吉 :“生火吧,或許會有幫助。”(我收集一些木材,生起一堆大火。)“聖火溫暖着我。請告訴我,你如何迅速且神祕地將火點燃的?”
我:“我用的就是火柴。你看,這些小木條的頂端都有特殊的材料,將它們與盒子摩擦,就能產生火了。”
吉 :“不可思議,你在哪裏學到這門法術的?”
我:“我們那裏所有人都有火柴,這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我們都能夠乘坐機器飛起來。”/
吉 :“你們能夠像小鳥一樣飛起來?如果你的言語中沒有強大的魔法,我可以告訴你,你講的都是謊話。”
我:“我肯定沒有撒謊。你看,我有一塊表,它能夠告訴你準確的時間。”
以:“太精彩了。很明顯你來自一片奇怪又神奇的土地。你肯定來自西方神聖的世界。你長生不老嗎?”
我:“我?長生不老?沒有什麼比我們更容易老去了。”
吉 :“什麼?你不能長生不老?那你怎麼知道這樣的法術?”
我:“很不幸,我們的科學還沒有成功地找到對抗死亡的方法。”
吉 :“那是誰教會你們這些法術的?”
我:“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中,人們通過對外界事物進行細緻的觀察和科學研究,已經有了很多發現。”
吉 :“但這種科學像可怕的魔法一樣已經使我跛足。你們每天都在喝這種毒藥,怎麼還在活着呢?”
我:“隨着時間的推移,人們已經習慣它了,因爲人們能夠習慣任何東西。但我們也變得有些跛足了。但是,科學也帶來巨大的好處,如你所見到的一樣。我們失去力量,但我們又通過掌握自然的力量不斷重新找回來。”
吉 :“如此受傷不是很可悲嗎?在我看來,我從自然的力量那裏獲取自己的力量,把那些祕密的力量留給那些膽小又怯懦的魔法師和巫師。如果我把一個人的頭砸成漿糊,他可怕的魔法就會消失。”
我:“難道你沒有意識到碰觸到我們的魔法對你產生的作用嗎?我認爲非常可怕。”
吉 :“很不幸,你是對的。”
我:“現在你或許看到我們沒有選擇,我們只能吞下科學的毒藥。否則我們將面臨和你一樣的命運:如果我們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與它不期而遇,我們將完全變得跛足。這種毒藥非常強,每一個人,甚至是最強大的人,哪怕是神,也都會因爲它而死亡。如果我們愛自己的生命,我們寧願犧牲自己生命力量的一部分,而不會拋棄自己。”
吉 :“我不再認爲你來自西方的神佑之地,你的國家肯定很荒涼,充滿癱瘓,到處都是離棄。我渴望東方,給我們的生命帶來智慧的清澈源泉就在那裏流出。”
我們靜靜地坐在燃燒的火堆旁,夜晚很冷。吉爾伽美什在嘆息,擡頭仰望着星空。
吉 :“這是我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天,沒有盡頭,如此漫長,如此漫長,惡劣的魔法,我們的神父對其一無所知,否則他們會使我免受其害,哪怕神已經死亡,他如是說。那你們也不再有神了嗎?”
我:“是的,我們只有言語。”
吉 :“但這些言語強大嗎?”
我:“有人這麼說,但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吉 :“我們也看不到神,但我們相信神的存在。我們在自然中看到神的作用。”
我:“科學已經將我們信仰的能力剝奪了。” [6]
吉 :“什麼,你們也已經喪失這種能力了?那你們怎麼生活?”
我:“我們這樣生活,一隻腳踏在冰中,另一隻腳踏在火中,其他的就聽天由命!”
吉 :“你的表達很黑暗。”
我:“我們也是這樣,是黑暗的。”
吉 :“那你能夠忍受嗎?”
我:“不是很好,我感到不安。正是因爲此,我才向東而行,向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尋找我們沒有的陽光。那麼太陽在哪裏升起呢?”
吉 :“如你所說,地球是圓的。根本沒有太陽升起的地方。”
我:“我的意思是你是否擁有我們沒有的陽光?”/
吉 :“看着我:我在東方世界的陽光下長大。從這一點你就可以看到這裏的陽光有多麼豐富。但你來自一片如此黑暗的世界,要小心過強的光線,你會失明,就像我們所有人都有某種程度的失明一樣。”
我:“如果陽光真如你所說的強烈,我會加倍小心。”
吉 :“你會做得很好。”
我:“我十分渴望你的真理。”
吉 :“就像我渴望西方的世界一樣。我警告你。”
我們陷入沉默。夜已很深,我們在火堆旁睡下。
[2]我 向南彷徨,感到自己的孤獨激烈難耐。我向北彷徨,感到整個死去世界冰冷的死亡。我退回到西方,這裏的人們都有豐富的知識和技能,但我開始遭受沒有太陽的黑暗所帶來的痛苦。因此,我拋棄一切,向東彷徨,因爲太陽每天在這裏升起。我像孩子一樣向東方走去,我不發問,只是等待。
[HI 40]
盛開着鮮花的草地和春季盎然的森林襯托着我前行的道路。但在第三天夜裏,沉重突然降臨。它像充滿悲涼的峭壁一樣豎立在我的面前,一切都在試圖阻止我前行。但我找到了入口和狹窄的道路。折磨非常巨大,因爲我並不是無緣無故地把兩個放蕩和墮落的人物推開。我毫不懷疑地吸收自己拒絕的東西。我接受的東西進入到自己未知的靈魂中,我接受對自己的所作所爲,但卻拒絕作用在自己身上的東西。
我生命的道路引領我超越被拒絕的對立面,平穩地與它結合在一起,啊!前方的路必將極度痛苦。我走在路上,我的腳底被燒焦又被冰凍住。我走到道路的另一端,但踩碎了毒蛇的頭,毒液通過腳跟的傷進入到身體,因此蛇比以前的毒性更強了。因爲我拒絕的畢竟是我本質的一部分。我認爲自己沒有擁有它,因此認爲自己可以將它摧毀。但它就在我的體內,只是暫時擁有一種外在的形式,並向我走來。我將它的形式摧毀,並相信自己就是一個征服者。但我一直沒有徵服自己。
外在的對立是我內在對立的意象。一旦我認識到這一點,我就開始保持沉默,並思考我靈魂中對立的分歧。外在的對立很容易被征服,它們的確存在,但儘管如此你也能夠和自己結合在一起。它們的確能夠燒焦和冰凍你的腳底,但也只是你的腳底。它給你帶來傷害,但你仍能夠繼續追尋遙遠的目標。
在 我來到最高點的時候,我的希望要往東方展望,奇蹟發生了:在我向東方前行時,一個人從東方急匆匆地朝我這個方向前進,追隨着不斷消逝的陽光。我渴望陽光,他渴望黑夜。我想上升,他想下沉。我像孩子一樣矮,而他像強大的英雄一樣偉岸。知識使我跛足,而陽光的充滿使他失明。因此我們都迫不及待地到對方生活的地方,他來自光明,我來自黑暗;他很強大,我很弱小;他是神,我是蛇;他是古代人,我完全是個現代人;他無知,我有知識;他幻想,我頭腦清晰;他勇敢強大,我懦弱狡猾。但當我們在早晨和黑夜的邊緣看到對方時,我們都感到十分震驚。
我 是一個孩子,像一棵綠樹一樣成長,任由風和遠處的哭喊和對立的騷動/在樹枝間輕輕地吹過,我是一個男孩,愚弄倒下的英雄,我還年輕,便將他們的左右環抱推開,因此我沒有預料到他的強大、盲目和不朽,他一直在追落山的太陽,他想把大海完全分開,這樣他就能夠下沉到大海底部的生命源頭。追逐高升的人是渺小的,尋求下沉的人是偉大的。因此,我是渺小的,因爲我從自己下沉的深度中直接走出來,而他嚮往的就是我曾經所在的地方。下沉的人都是偉大的,對他而言,將我擊碎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神像太陽,不會獵殺蠕蟲。但蠕蟲的目標是巨人的腳跟,爲他準備下沉的必需品。他的力量很強大,但又盲目。他看起來不可思議,令人害怕。但蛇能夠找到他的弱點,只需一點點毒,巨人就倒下了。巨人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就嚐到了苦果。這不是甜蜜的毒藥,而是能夠致所有神於死地。
啊,他是我最親愛且最美麗的朋友,他向太陽飛奔,想要像太陽一樣和無邊際的母親結婚。蛇和神是多麼相近啊,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同!曾經拯救我們的語言已經變成致命的武器,變成一條毒蛇,將毒隱祕地刺入腳跟。
當外在的對立不再 阻擋我的道路之後,我自己的對立也開始出現,高高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們相互擋住對方前進的道路。雖然蛇的語言已經戰勝危險,但我的道路依然受阻,因爲我已經從癱瘓變成失明,就像巨人爲逃離失明而陷入癱瘓一樣。我無法到達太陽盲目的力量,就像那個巨人不能夠到達永遠多產的黑暗子宮一樣。我似乎被力量拒絕,他似乎被重生否定,而我逃離與力量一起出現的盲目,他逃離死亡帶來的虛無。我對充滿光明的希望破滅了,就像他對利用無限去征服生命的渴望破碎了一樣。我已經使最強大的人倒下,神降到人間。
[OB 41]
強大的人已經倒下,躺在地上。 [7]
力量必須站到生命的這一側。
我們外在生活的範圍應該縮小。
更加隱祕又孤獨的火種,火、山洞、黑暗廣闊的森林、稀落的房屋、靜靜流淌的溪流、悄無聲息的冬天和夏夜、小船和馬車與罕見又昂貴的住所帶來的安全。
彷徨的人順着人跡罕至的道路上走來,四處張望着。
着急已經不再可能,耐心在逐漸增長。/
白天世界上的噪音逐漸趨於平靜,溫暖的火苗在內部燃燒。
消失的影子坐在火前輕聲哀嘆,訴說着過去的故事。
失明和跛足的人,請來到孤獨的火前吧,聆聽兩種真理:失明的人將跛足,跛足的人將失明,但在漫漫長夜中,他們共同分享溫暖的火。
一種古老神祕的火在我們之間燃燒,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和充足的溫暖。
原始的火完全有必要再次燃起,因爲這個世界的夜既廣闊又冰冷,而且需求非常大。
得到良好保護的火將遙遠的、冰冷的和相互看不到對方與相互碰觸不到對方的人聚在一起,並征服苦難和破碎的需求。
在火前講的話都很模糊和深刻,又爲生命指出正確的道路。
失明的人應該跛腳,這樣他就不至於跑進深淵中;跛腳的人應該失明,這樣他就無法帶着渴望和蔑視看着自己無法觸及的東西。
他們都應該意識到自己深深的無助,這樣他們就會再次尊重聖火,和火邊的影子坐在一起,聆聽着包圍着火焰的話語。
[OB 42]
古人 把拯救性的語言稱爲邏各斯,認爲它表現的是一種神聖的理性。 [8] 因此人類身上如此多的非理性/需要理性的拯救。如果一個人等待得足夠久,就能夠看到諸神最後如何全部變成蛇和陰間的惡龍,邏各斯最後的命運也是如此:最後是我們所有人都中毒。最終,我們所有人都會中毒,但我們卻不知不覺地使那個人,即巨人,我們身上那位永恆的彷徨者遠離毒藥。我們散播毒藥,使我們周圍的世界癱瘓,因爲我們想教育整個世界變得理性。
有些人的思維是理性的,有些人的情感是理性的。他們都是邏各斯的僕人,祕密地成爲蛇的崇拜者。 [9]
你可以降服自己,把自己囚禁在鋼鐵中,每天血腥地抽打自己:你已經將自己擊碎,但卻沒有徵服自己。你正是通過這些幫助那個巨人,加劇自己的癱瘓,加速他的失明。他希望在別人身上看到這些,把這些強加到他們身上,熱切又獨斷地把邏各斯強加到你和他人身上,盲目專制又一意孤行。讓他品嚐邏各斯,他很害怕,在遠處已經開始顫抖,因爲他懷疑自己已經過時,一小滴邏各斯的毒藥都足以使他癱瘓。但由於他是美麗又有愛的兄弟,因此你像奴隸一樣走向他,即使你沒有饒恕過自己的同胞,你也願意饒恕他。你用盡各種狡猾和暴力的手段,使用毒箭射傷自己的同胞,癱瘓遊戲是毫無價值的獵物。那個摔倒公牛和把獅子撕成碎片又抗擊提亞瑪特軍隊的強大獵人,是值得你張弓的目標。 [10]
如果 你像他一樣活出自己,他將迅猛地向你跑來,你肯定不會錯過他。如果你記不起自己可怕的武器,他將粗暴地抓住你,強迫你成爲奴隸,你將永遠爲他服務,對抗自己。如果你使美麗又有愛的人淪落,你會變得狡猾、可怕且冷漠。但你不應該殺掉他,即使他受到傷害,難以忍受的痛苦讓他滿地翻滾。把神聖的塞巴斯蒂安綁在樹上,將箭一支接一支緩慢又理性地射到他不斷抽搐的身軀上。 [11] 當你這樣做的時候,要提醒自己你射出的每一支箭都會挽救一條你矮小又跛足的兄弟的性命,因此你要射出無數支箭。但有一種誤解卻經常出現且幾乎無法消除:人類總是想要破壞自己外部的美麗和最愛,卻從來不對內部採取相同的手段。
他 來自東方,美麗且最惹人愛,而東方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我仰視他的強大和壯觀,我發現他苦苦追尋的正是我所拋棄的,也即是我陰暗的人性所傾軋的大量低賤落魄。我認識到他努力追尋的盲目和無知與我的慾望截然相反,我使他睜開雙眼,又用毒刺使他強有力的四肢殘廢。他躺在那裏,哭泣得像個孩子,而他原本就是個孩子,生長在遠古時期,需要人類的邏各斯。失明的神無助地躺在我的面前,他失去了一半視力而且已經癱瘓。我開始同情他,因爲我明顯感覺到我不能讓他死去,他從上升的地方來到我這裏,而那個地方我很有可能永遠無法到達。我所追尋的人現在就在我的手上。除了病態且墮落的他之外,東方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
你 只需要走完這一半的路,另一半將由他來完成。如果你僭越他那一半,你將陷入盲目。如果他僭越你這一半,他將變得癱瘓。因此,如果神僭越世人,諸神會變癱瘓,將變得像孩子一樣無助。神性和人性都需要存在,如果人站在神的面前,那麼神也站在人的面前。道路的正中是熊熊的火焰,散發出的光芒在人性和神性之間閃耀。
神聖 的原始力量是盲目的,因爲它已經變成人的面孔,人是神性的面孔。如果神來到你的身邊,那麼你要向神祈求憐憫,因爲神就是帶有愛的恐怖。古人曾說:落在永生之神的手中是可怕的。 [12] 他們這樣說是因爲他們知道,因爲他們也接近過原始的森林,他們用孩子般的方式把自己變成樹一樣的綠色並向遙遠的東方攀升。/
因此他們都落入活神的手中,他們學會屈膝,將臉貼在地上,乞求得到憐憫,而且他們也學會生活在卑躬屈膝和感恩之中。但他認爲自己非常美麗,有着絲絨般烏黑的眼睛和長睫毛,雖然他的眼睛看不見,但是散發出愛和可怕的光芒,他已經便學會哭泣和呻吟,至少這些聲音能傳到神的耳朵裏。只有你可怕的哭聲才能阻止神,你會看到神也在顫抖,因爲他直面的是自己的面孔,看到的是你的眼光,感受到的是未知的力量。神懼怕人。
如果 我的神跛足,那麼我必須支持他,因爲我不能拋棄受人愛戴的神。我感受到他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兄弟,在我身處黑暗併吞食毒藥的時候,他在光明中受苦且成長。瞭解這一點是有益的:如果我們被黑夜包圍,我們的兄弟就站在光明中,從事着偉大的事業,屠獅斬龍。他拉開自己的弓,將其指向更遠的目標,直到他看到太陽已高懸在空中,而他又想得到它。但在他發現這個重要的獵物時,此時你對光的渴望也已經覺醒。你卸掉枷鎖,來到光正在升起的地方。因此你們都在朝一個方向奔跑。他相信自己能夠直接俘獲太陽,遭遇到陰影的蠕蟲。你認爲自己在東方能夠在光源處暢飲,在自己跪下之前可以抓住巨人的腳。盲目地過度渴望和狂暴是他的本質,而我的本質是看到聰明的侷限和無能。他所大量擁有的正是我所缺乏的。因此我也不會讓他走,因爲他是公牛神,他曾經傷害過雅各的腰,而如今我卻將他變得跛足。 [13] 我想把他的力量據爲己有。
因此,保住這位重傷之人的性命便是明智之舉,這樣他的力量便可以不斷地支持我。我們僅僅錯過神聖的力量。我們說:“是的,就是這樣,它本該如此,這或那應該被得到。”我們這樣說,並站在那裏,並尷尬地看着我們自己,觀察事情將會如何發生。肯定會有事情發生,我們盯着說:“是的,就是這樣,我們明白,它是這或那,或像是這或那。”因此我們繼續這樣說着,並站在那裏,環視我們周圍是否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總有事情發生,而我們卻一無所獲,因爲我們的神生病了。我們已經看到過他死去後臉上帶着蜥蜴一般惡毒的光芒,我們明白他已經死去。我們必須思考治療他,而我再次清晰地感覺到如果我無法治療我的神,我的生命將會在半途中斷。因此,我選擇在寒冷的長夜中守着他。/
[Image44]
[Image45] [14]
[1] 《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七次冒險:第一天”(626頁)。《修改的草稿》中被替換爲“7,偉大的遭遇,第一天,來自東方的英雄”(262頁)。
[2] 1914年1月8日。
[3] 在埃及神話中,西方世界(尼羅河的西岸)是冥界。
[4] 《快樂的科學》中,尼采認爲思維來自多種衝動的馴化和結合,而衝動都受毒藥的影響:懷疑、否定、等待、收集和分解的衝動。(“毒藥的學說”,華特·考夫曼[紐約:古典書局,1974]第3冊,113部分)
[5] 在巴比倫神話中,提亞瑪特是諸神之母,發動對魔鬼軍隊的戰爭。
[6] 科學與信仰的關係是榮格的宗教心理學中的一個重要主題。見“心理學與宗教”(1938),《榮格全集第11卷》。
[7] 《草稿》中繼續寫道:“這是我在夢中見到的。”(295頁)
[8] 見《第二卷》,第四章,207頁f。
[9] 在《心理類型》(1921)中,榮格認爲思維和情感屬於理性功能(《榮格全集第6卷》,§731)。
[10] 《草稿》中繼續寫道:“就像大衛一樣,你可以使用狡猾和魯莽的彈弓將大力士葛利亞殺死。”(299頁)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榮格全集B》,§383f)中,榮格討論了巴比倫的創世神話中主神馬杜克與提亞瑪特和其軍隊之間的戰鬥。馬杜克將提亞瑪特殺死,從而創造出世界。因此,“強大獵人”相當於馬杜克。
[11] 聖塞巴斯蒂安是生活在公元3世紀的一名基督徒,受羅馬人迫害而殉道。他通常被描述成綁在樹上被人用箭射殺的人。在拉文納的新聖亞坡理納聖殿長廊中有關於他被害的最早期畫像。
[12] 這裏指的是《希伯來書》10章31節:“落在永活的神手裏,真是可怕的。”
[13] 這裏指得是雅各與天使摔跤,出現在創世紀32章24~29節:“只留下雅各一人,有一個人來與他摔角,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那人見自己不能勝過他,就在他的大腿窩上打了一下。於是,雅各與那人摔跤的時候,大腿窩脫了節。那人說:‘天快亮了,讓我走吧。’雅各說:‘如果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讓你走。’那人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回答:‘雅各。’那人說:‘你的名字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爲你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雅各問他,說:‘請把你的名告訴我。’那人回答:‘爲什麼問我的名呢?’他就在那裏給雅各祝福。”
[14] 圖片故事:“乾闥婆吠陀4.1.4.”《乾闥婆吠陀》4.1.4.是一個提升活力的咒語:“你這棵乾闥婆爲伐樓拿所挖掘的植物啊,當伐樓拿的活力下降的時候,你便是我們所挖掘到的力量之源。/烏夏絲(黎明之女神),蘇利耶(太陽神)和我的這道咒語,公牛神普拉加帕蒂(萬物之主),將會用旺盛的大火激發他!/這株藥草將會令你精力充沛,你興奮的時候,就會像火一樣發出熱量!/植物和公牛之火將會激發他!因陀羅啊,諸神的主宰,請把旺盛的力量賜予此人!/你(藥草啊)是水的元氣,也是植物的元氣。而且也是蘇摩的手足,是雄羚羊旺盛的力量!/阿格尼啊,薩維塔啊,薩拉瓦斯蒂天女啊,祈禱主神啊,請立即把葡萄乾變得像弓一樣堅硬!/我使葡萄乾變得像弓上的弦一樣硬。把你(女性)視爲像瞪羚一樣永遠不會被擊倒(充滿力量)的雄羚羊!/馬、騾子、山羊和公羊的力量,還有牛的力量,都加持在你身上。啊,主神的主宰(因陀羅)!”(《東方聖典》,42卷,31~32頁)。與此相連接的是吉爾伽美什的治癒力,吉爾伽美什即受傷的公牛神。
[HI 46]
第九章 第二天
夢沒有給我帶來拯救的語言。 [1] 吉爾伽美什整夜都安靜又僵硬地躺在那裏,一直到天亮。 [2] 我在山脊上踱步,不斷地沉思着,並回望西方世界,那裏有大量的知識和求助的可能性。我愛吉爾伽美什,不願意他在痛苦中消亡。但可以向哪裏求助呢?沒有人願意走這條既熱又冷的道路。那麼我呢?我害怕回到那條道路上?那麼在東方呢?可以在那裏找到幫助嗎?那如何應對那裏未知的危險呢?我不願意失明。吉爾伽美什有什麼用處呢?我也不能像盲人一樣揹着殘廢的他。如果我像吉爾伽美什一樣強大,我會這麼做。科學在這裏有什麼用呢?
傍晚,我來到吉爾伽美什面前,對他說:“我的王子吉爾伽美什,請聽我說。我不想你衰亡。第二個夜晚即將到來,如果我沒有找到幫助,那麼我們就沒有食物,這樣我們都會死。我們不能期望從西方得到幫助,不過東方倒是有可能。你在來的路上有沒有遇到過我們可以尋求幫助的人?”
吉 :“隨他去吧,死亡該來的時候必然會來。”
我:“當我想到自己沒有盡最大努力幫助你,又把你扔在這裏的時候,我的心在滴血。”
吉 :“你魔法的力量會有什麼幫助呢?如果你像我一樣強壯,你就可以帶我走了。但你的毒藥只能摧毀我,而不能幫助我。”
我:“如果我們處在西方世界,快速馬車可以幫助我們。”
吉 :“如果我們處在東方世界,你的毒刺根本碰不到我。”
我:“告訴我,你在東方得不到任何幫助?”
吉 :“那是一條漫長且孤獨的道路,在你翻過羣山後到達平原,你將看到刺瞎你雙眼的太陽。”
我:“但如果我是夜裏到達或白天躲着太陽呢?”
吉:“所有的蛇和惡龍都會在夜裏爬出它們的洞穴,而你手無寸鐵,肯定會成爲它們的獵物。隨它吧!這又如何能幫助我們呢?我的雙腿已經萎縮麻痹。我不想把這條道路上的戰利品帶回去。”
我:“我不應該放手一搏嗎?”
吉 :“毫無用處!即使你搭上性命,也將一無所獲。”
我:“讓我再想一想,或許我還能想到有用的想法。”
我轉身離開,坐到山脊高高的岩石上。此時我內部出現一個聲音:偉大的吉爾伽美什,你現在身處絕境,我也沒有比你好到哪裏。 [3] 能做什麼呢?有所行動並不是必需的;有時候更需要思考。通常情況下,我基本上可以確定吉爾伽美什不是真實的,而是幻想。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上考慮這個情境會更有幫助……考慮……考慮……值得注意的是,這裏甚至有想法的迴音,人一定相當孤獨。但這種情況不會一直持續。他肯定無法接受自己是一個幻想,反而會認爲自己是完全真實的,只能通過真實的方式得到幫助。然而,還是值得嘗試一次。我要跟他談談。
我:“我的王子,強大的人。聽我說,我有一個可以救你的想法。我認爲你根本不是真實的,而是一個幻想。”
吉 :“我對你這個想法感到很害怕,這是十分兇殘的想法。你已經讓我痛苦地殘廢,/難道還要說我不是真實的?”
我:“我可能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表達清楚,講話時使用太多西方世界的語言。我並不是說你完全不是真實的,而是說你像幻想一樣真實。如果你能接受這一點,那將大有幫助。”
吉 :“會有什麼幫助?你就是一個給人帶來折磨的魔鬼。”
我:“可憐的人,我怎麼會折磨你?雖然醫生的雙手會帶來痛苦,但目的不是折磨人。你真的無法接受自己是一個幻想?”
吉 :“我真倒黴!你要對我施什麼魔法?如果我接受自己是幻想,它能夠幫助我嗎?”
我:“你知道一個人的名字意義重大,你也知道給病患賦予新的名字通常可以治癒他們,因爲新的名字都帶有新的本質。你的名字就是你的本質。”
吉 :“你說得對,我們的祭司也是這麼說的。”
我:“那你已經準備好接受自己是幻想了?”
吉 :“如果這樣有幫助,那我就準備好了。”
內在的聲音開始對我說:儘管他現在是個幻想,但情況依然極其複雜。幻想既不能被直接否定,也不能直接順從,需要的是行動。不管怎樣,他是一個幻想,因此可以認爲極其不穩定,我認爲自己能看到一條前行的路:我現在可以把他扛在背上了。我走到吉爾伽美什面前對他說:
“我已經找到一條路,你已經變得很輕,比羽毛還要輕。現在我可以揹着你了。”我環抱着他,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他比空氣還要輕,我竭力保持雙腳在地面上,因爲我已經隨他升到空中。
吉 :“真奇妙,你要把我帶到哪裏?”
我:“我要把你帶到西方世界。我的同伴們會很樂意收容這麼一個龐大的幻想。只要我們翻過羣山,就會到達好客之人的房子,我就可以安心地去找讓你完全康復的方法了。”
我把他背在身上,小心翼翼地走下小石路,由於我揹着他,因此我被風捲起掉下山坡的風險比失去平衡的風險要大。我背起特別輕的他,最後我們到達谷底,也即是那條既熱又冷的痛苦道路。但是這一次我被一股呼嘯的東風吹起,穿過狹窄的岩石和曠野,直接到達住處,根本沒有接觸到那條痛苦的道路。一路像在飛一樣,我加速穿過美麗的土地。我看到兩個人站在我的前方:阿謨尼烏斯和紅人。當我們站到他們身後時,他們轉過身,大聲叫喊着驚慌地跑向曠野。我一定看起來很奇怪。
吉 :“這些奇形怪狀的是什麼人?他們是你的同伴嗎?”
我:“他們不是人,他們是古代所謂的遺骸,在西方世界仍能經常遇到。他們過去是重要的人物,但他們現在更像是牧羊人。”
吉 :“多麼奇妙的國度啊!看,那不是一座城鎮嗎?你願意去那裏不?”
我:“不行,神禁止去那裏。我不願意人們聚集,因爲那裏住的都是有知識的人。你能聞到他們的氣息嗎?事實上他們很危險,因爲他們製作的是最強的毒藥,甚至我都要遠離他們。他們已經完全癱瘓,他們被籠罩在棕色的毒氣中,只能用人工的方法移動。/但你不必擔心,夜幕幾乎已經降臨,沒有人能看到我們。而且,也沒有人會承認看到過我們。我知道這裏有一座房子,我的密友住在那裏,我們可以在他們這裏過夜。”
我和吉爾伽美什一起來到一個寂靜黑暗的花園,花園中有一座隱居的房子。我把吉爾伽美什藏在一棵樹垂下的樹枝下面,走到房子的門前,準備敲門。我仔細打量這個門:它太小了,我可能無法帶吉爾伽美什進去。不過,幻想可不佔什麼空間!我爲什麼之前沒有想到這一點呢?我回到花園中,毫不費力地把吉爾伽美什壓縮成雞蛋大小,並把他塞進口袋中。接着我走進這座溫馨的房子,吉爾伽美什在這裏能夠得到治癒。
[HI 48] [4]
[2]因此 ,我的神得救了。他正是通過別人認爲是致命的方式得到拯救,也即是把他稱爲一種虛構的幻想。諸神往往被認爲就是用這種方式終結的。 [5] 這很明顯是一個嚴重的錯誤,因爲正是這種方式才能拯救神。他沒有死亡,而是變成一個有生命力的幻想,我在自己身上能感受到他的活動:我自己的重量消失,那條又熱又冷的痛苦道路不再灼燒和冰凍我的腳底。我不再被重量壓在地面上,而是像羽毛一樣隨風飛行,同時身上還揹着巨人。 [6]
人們曾經認爲自己可以將神謀殺掉。而神卻獲救了,他在火中鑄造新的斧子,再次跳入東方之光的洪流中,重啓自己古老的循環。 [7] 而我們聰明的人類卻變得跛足並中毒,甚至都不知道我們缺乏的是什麼。但我愛我的神,把他帶回到人類的房子,因爲我確信他也能像一個幻想一樣真實地活着,因此不應該被拋棄,受到傷害和生病。因此,我能體驗到奇蹟的發生,即使我揹着神,自己的身體卻沒有重量。
[HI 48/2]
雖然巨人聖克里斯托弗實際上背的只是小基督,但他卻異常艱難。 [8] 我像孩子一樣小卻揹着一位巨人,而我揹負的這個人卻將我升起來。對於巨人克里斯托弗而言,小基督是一個很輕鬆的負擔,因爲基督說,“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 [9] 我們不應該背基督,因爲他是不能背的,但我們要成爲基督,那麼我們的軛就變得容易,我們的擔子就會變輕。有形的世界是一種真實,但幻想是另外一種真實。而如果我們認爲神有別於有形的世界,那麼那將是不可揹負且無望的。而如果我們把神變成幻想,他就在我們之內,很容易背起。把神置於我們之外會使一切都變得沉重,而神在我們之內,一切重量都會變輕。因此,是整個世界的重量使克里斯托弗彎着腰,呼吸短促。
很多人都想得到病神幫助且都在通往太陽的道路上被潛伏的蛇和惡龍吞噬,他們在光天化日下消亡,變成黑暗的人,因爲他們的雙目已經失明,因此他們像陰影一樣遊蕩,談論着光卻看不到什麼。他們的神無處不在,而他們卻看不到:神在黑暗的西方世界,目光犀利,他協助這些人熬製毒藥,把蛇引向失明的罪犯腳後跟。因此,如果你是聰明的人,要帶着神,那麼你就會知道他在哪裏。如果你在西方世界卻沒有帶着他,他將會穿着鏗鏘作響的盔甲,拿着沉重的戰斧,在夜裏跑到你的面前。 [10] 如果你在黎明的土地上沒有帶着他,那麼你將踩到神聖的蠕蟲且毫無察覺,而蠕蟲在等着你毫無防備的腳跟。/
你從自己揹着的神那裏獲得一切,但卻沒有獲得他的武器,因爲神已經將它砸碎。他需要武器去征服。但你還想要征服什麼呢?你只能征服地球。但地球是什麼呢?地球是圓的,像宇宙中的水滴。你無法到達太陽,你的力量甚至不足以延伸到荒涼的太陽;你無法征服大海,兩極的雪,還有沙漠中的沙子,而最多隻是地球上的幾點綠地。你征服不了時間長河中的任何東西。你的力量第二天就會變成塵土,因爲最重要的是你至少得必須征服死亡。所以別傻了,扔掉自己的武器吧。神砸碎掉自己的武器,盔甲已經足夠保護你遠離傻瓜,傻瓜們仍然在想象着去征服。神的盔甲將使你在最危險的傻瓜面前變得無懈可擊且不會被看到。
[HI 49]
帶着 你的神,把他帶到你們黑暗的國度,這裏的人們每天早上揉自己的眼睛,但總看到相同的東西,再無其他。把你的神帶到孕育毒藥的霧中,但不要像那些盲目的人一樣試圖使用毫無作用的燈照亮黑暗。相反,你應該祕密地帶着你的神到一個好客的地方。人類的茅屋很小,儘管他們熱情好客,他們也不歡迎神。因此,不要等到毫無經驗的人用笨拙的雙手把你的神撕成碎片,而是友好地擁抱他,直到他變成最初的樣子。不要讓人看到受人愛戴、輝煌無比的神深陷疾病和喪失權力的狀態,把你的同胞視爲動物,一無所知。只要他們來到牧場,或躺在太陽下,或舔舐幼崽,或交配之時,他們便是黑暗大地上美麗且無害的生物。但如果神顯現,他們便開始憤怒,因爲神的到來令人們憤怒。他們因爲恐懼和憤怒而顫抖,突然開始互相殘殺,因爲他們感到神已經附到對方身上。因此在你帶着神的時候,要把神隱藏起來。讓他們憤怒,相互廝殺。你的聲音太弱,那些憤怒的人根本聽不到。因此不要講話,也不要讓神顯現,而是在一個孤獨的地方,用古老的方式吟唱咒語:
把蛋放在你的面前,這是神最初的形式。
看着它。
用你目光產生的溫暖孵化它。
咒語如下。/
[1] 《手寫的草稿》中被替換爲:“我睡得很少;難以理解的夢給我帶來的煩惱比拯救的語言要多。”(686頁)
[2] 1914年1月9日。
[3]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的內部又出現另外一個聲音,像是迴音。”(309頁)
[4] 這幅圖描繪的場景是文中榮格如何把吉爾伽美什變成雞蛋大小,從而可以祕密地把吉爾伽美什帶到房子裏,使他得到治癒。榮格告訴阿尼拉·亞菲,有些幻想的情節是受恐懼的驅使而產生的,例如關於魔鬼和吉爾伽美什的章節。在一些人看來,他試圖幫助巨人的想法是愚蠢的,但他感覺如果自己不這麼做,他就已經失敗了。他以認識到自己已經俘獲一個神的代價獲得這種可笑的解決方法。大多數的這一類幻想都是莊嚴和可笑邪惡的結合體。(阿尼拉·亞菲寫《回憶·夢·思考》時,採訪榮格的記錄,147~148頁)
[5] 在《草稿》中,這一句寫的是:“像其他神一樣,在之前的無數場合中,如果神被稱爲一種幻想,這便視爲神已經被處理掉。”(314頁)
[6]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們人類明顯不會相信有這樣的幻想,而且如果我們宣稱某物是幻想,那麼他會被完全摧毀。”(314頁)榮格在1932年評論了當代人對幻想的輕視。(“人格的發展”,《榮格全集第17卷》,§302)
[7] 這裏似乎指的是下一章。
[8] 聖克里斯托弗(希臘語:揹負基督的人)是公元3 世紀的一名殉道者。相傳,他已經找到一位隱士請教如何服侍耶穌,隱士讓他去揹人穿過一條危險的河流,他照做了。有一次,有一個孩子讓他背其過河,他感到這個孩子比之前他背過的任何人都重,而孩子告訴他自己是基督,揹負着世人的罪惡。
[9] 《馬太福音》11章30節。
[10] 就像吉爾伽美什來到榮格面前一樣。
第十章 咒語 [1]
[Image50] [2]
聖誕已經到來,神在蛋中。
我已經爲神準備好毯子,這是一張昂貴的紅毯,產自日出之地。
他將會被東方世界的絢爛之光環繞。
我是他的母親,一個卑微的少女,生出神,自己卻不知道如何生出。
我是細心的父親,保護着少女。
我是牧羊人,在黑暗的曠野中看護着羊羣時接收信息。 [3]
[Image51]
/我是神聖的動物,驚恐地站在那裏,無法理解正在出現的神。
我是來自東方的智者,在遠方懷疑這個奇蹟。 [4]
我又是蛋,環繞又滋養着裏面神的種子。
[Image52]
/莊重的時刻變長。
我的人性又很可憐且飽受折磨。
因爲我要生育。
神啊,你如何使我快樂?
他是永恆的空洞和永恆的充滿。 [5]
一切都與他不同,而他又與一切相似。
永恆的黑暗和永恆的光明。
永恆的下和永恆的上。
他有雙重特質。
繁中有簡。
荒謬中有意義。
束縛中有自由。
勝利時也是失敗。
年輕中的年老。
否定之肯定。
[Image53]
/啊!
中間之道的光,
被包在蛋中,
萌芽初期,
充滿激情,壓抑。
充滿期待,
如夢,在等待記憶的流逝。
像石頭一樣沉重,堅硬。
已經熔化,變得透明。
明亮地流動,翻轉。
/阿門,你是始祖。
阿門,你是東方之星。
阿門,你是遍開的花朵。
阿門,你是森林中突然跑出的鹿。
阿門,你是從遙遠的水上傳來的歌聲。
阿門,你是開始也是結束。
[Image55] [8]
/一句從未說出的話。
一道從未發出的光。
無與倫比的困惑。
還有一條沒有終點的路。
[Image56]
/我原諒這些話語,就像你原諒我渴望你熾熱的光一樣。
[Image57]
/起來吧,你這古老夜晚中華美的火。
我親吻你最初的開端。
我的雙手已經鋪開地毯,把大量的紅花灑在你的面前。
站起來吧,病倒的朋友,頂破外殼吧。
我們已經爲你備好飯。
爲你準備好禮物。
準備爲你起舞。
爲你建造好房子。
你的僕人已經就緒。
我們把羊羣趕到綠色的曠野中。
我們爲你的杯子加滿紅酒。
我們在金色的盤子中放入芬芳的水果。
我們敲你的牢門,把我們的耳朵貼到門上。
時間延長了,事不宜遲。
沒有你我們會很可憐,我們的歌已經唱完。
[Image58] [9]
/沒有你,我們會痛苦無比,唱盡我們的歌。
我們講發自肺腑的話。
你還想要什麼?
我們還有什麼能夠滿足你?
我們爲你打開所有的門。
你想我們在哪裏下跪我們就在哪裏下跪。
我們會按照你的意願指引走到每一個地方。
我們帶着低下,我們按照你的命令,把高變成低。
我們按照你的意願給予和索取。
我們想要向右走,但根據你的指示,我們轉向左。我們上升,我們又下降;我們移動,我們又保持靜止;我們看見,我們又看不見;我們聽到,我們又聽不到;我們肯定,我們又否定;永遠聽從你的話語。
我們無法理解,我們活在難以理解中。
我們不去愛,我們活得沒有愛。
我們又回過頭來,我們去理解,
並活在理解中。
我們去愛,又活在愛中,忠於你的律法。
[Image59] [10]
/請來到我們身邊,我們發自內心地渴望你。
請來到我們身邊,我們用自己的精神理解你。
請來到我們身邊,我們用自己的火溫暖你。
請來到我們身邊,我們用自己的醫術醫治你。
請來到我們身邊,我們用自己的身體孕育你。
孩子,來到你的父母這裏吧。
[Image60]
/我們問地。
我們問天。
我們問海。
我們問風。
我們問火。
我們和所有人一起尋找你。
我們和所有國王一起尋找你。
我們和所有智者一起尋找你。
我們全身心地尋找你。
最終我們發現你在蛋中。
[Image61] [11]
/我已經爲你殺掉一名貴人獻祭,
一名年輕人和一名老人。
我已經用刀子劃開自己的皮膚。
我已經將自己的鮮血灑到你的祭壇上。
我已經拋棄自己的父母,因此我可以和你生活在一起。
我已經把自己的黑夜變成白天,像夢遊人一樣在正午行走。
我已經拋棄所有神,踐踏律法,吃下不純潔的東西。
我已經扔掉自己的劍,穿上女人的衣服。
我已經破壞自己堅固的城堡,像孩子一樣在沙上玩耍。
我看到戰士排成戰鬥的隊形,我用錘子砸碎自己的盔甲。
我耕種自己的土地,任水果腐爛。
我把一切偉大的事情變渺小,又把一切渺小的事情變偉大。
我把最遠景的目標和最近景的目標進行交換,所以我已經準備好了。
[HI 62]
/但是,我還沒準備好,因爲我還沒有接受扼住我的心的東西。可怕的是神被禁閉在蛋中。令我高興的是這次巨大的努力已經取得成功,但我的恐懼令我忘記其中的危險。我喜愛又崇拜這個強大的人,沒有人比這個長着牛角的人更強大,我毫不費力將他變殘廢,把他變小帶着他。在我看到他的時候,我嚇得幾乎跌倒在地上,而我現在幾乎不用手就能夠拯救他。這些是令你恐懼又征服你的力量;這些曾經是你的神,自古以來統治着你:而你現在可以把他們放進你的口袋。相對於這一點,褻瀆是什麼?我寧願褻瀆神,這樣,我至少有一個神可以褻瀆,但褻瀆一個口袋中的蛋是不值得的。這是一個無法褻瀆的神。
我 憎恨神的這種悽慘,我的無價值已經足夠多了,神的悽慘拖累得我不堪重負。沒有什麼永恆不變:你觸摸自己,你變成塵土。你觸摸神,他驚恐地躲進蛋中。你強推地獄之門:發出笑聲的面具和傻瓜的音樂撲向你。你衝到天上:舞臺在顫抖,包廂中的提詞人突然暈倒。你發現:他們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上,也不是真的下,左和右都是欺騙。你抓住的是空氣,空氣,空氣。
但我已經抓到他,他從古至今一直受到驚嚇;我已經把他變小,雙手捧着他。這就是諸神之死:人類把他們放進口袋中。這是神話的終結,除了一個蛋之外,什麼都沒留下。而這個蛋爲我所有,我也許可以消滅這最後一個蛋,終結神族。我現在明白神已經向我的力量屈服,現在對我而言,神是什麼?老邁又老熟,他們已經隕落,藏在蛋裏。
但這是怎麼發生的?我將巨人打倒,我爲他感到悲傷,但我不願意離開他,因爲我愛他,沒有人是他的對手。爲了愛,我想出計策減輕他的重量並使他擺脫空間的約束。爲了愛,我縮小他的外形和肉體。我把他收在一個母親般的蛋中。我要殺掉我愛着的且毫無防禦能力的他嗎?我要砸碎他墳墓般易碎的外殼,把他暴露在沒有重量又沒有邊界的風中嗎?而我不是在吟誦孵化他的咒語嗎?我做這些難道不是出於對他的愛嗎?我爲什麼愛他?我不願意將對巨人的愛從我心中除去。我願意愛毫無防禦能力又絕望的神,我願意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他。
我們不是神的兒子嗎?爲什麼神不是我們的孩子?如果我的父神必須死,那麼童神一定會在我母親般的心中誕生。因爲我愛神,而且不願意離開他。只有愛神的人才能讓神倒下,神服從征服自己的人,躺在他的手中,在愛他又承諾他再生之人的心中死去。
我的神,我愛你,就像母親在心中愛着他未出生的孩子一樣。你在東方的蛋中成長,我用愛滋養你,讓你飲下我生命的汁液,你將變成一個散發光芒的神。孩子啊,我們需要你的光。因爲我們行在黑暗中,需要你的光照我們的道路。你的光在我們前方閃耀,你的火溫暖我們冰冷的生命。我們並非需要你的力量,而是生命。
[Image63]
/力量能給我們什麼 ?我們不尋求統治。我們想要生活,我們想要光和溫暖,因此我們需要你的生命。像所有的綠地和有機體都需要太陽一樣,那麼我們作爲精神,需要你的光和溫暖。沒有太陽的精神會變成身體的寄生蟲,但神能滋養精神。/
[1] 在《花體字抄寫本》中,這一章沒有標題,標題出現在《草稿》中。
[2] Image 50至Image 60是象徵地描繪吉爾伽美什的再生。
[3] 《路加福音》第2章8~11節:“在伯利恆的郊外,有一些牧人在夜間看守羊羣。主的一位使者站在他們旁邊,主的榮光四面照着他們,他們就非常害怕。天使說:‘不要怕!看哪!我報給你們大喜的信息,是關於萬民的:今天在大衛的城裏,爲你們生了救主,就是主基督。’”
[4] 《馬太福音》2章1~2節:“希律王執政的時候,耶穌生在猶太的伯利恆。那時,有幾個占星家從東方來到耶路撒冷,說:‘那生下來做猶太人的王的在哪裏?我們看見他的星出現,特來朝拜他。’”
[5] 這一節中描述的神的特質和《審視》中第二次和第三次佈道時阿布拉克薩斯的特質類似,見下文530頁f。
[6] 在《夢》中,榮格指出在1917年1月3日:“受《新書》中蛇的意象III的啓發”[《新書》中蛇的意象III的啓發](I頁)。這裏應該指的是這幅畫。
[7] 圖片故事:“祈禱主神”。朱利葉斯·埃格林指出“Brihaspati或Brahmanaspati指的是祈禱主神,取代的是阿格尼的位置,象徵祭司的威嚴……在《梨俱吠陀》第10卷69首9節中……據說是毗訶跋提(Brihaspati)發現(給予)黎明,天空和火(阿格尼),用他的光(阿卡,太陽)驅逐黑暗,他通常代表光和火”(《東方聖典》,12卷,xvi頁)。也見Image 45,注110,260頁。
[8] 太陽船是古埃及一個常見的主題。船被視爲是太陽運行的典型載體。在埃及神話中,太陽神與怪物阿波菲斯進行戰鬥,阿波菲斯試圖在太陽船每天在天空中穿梭時將它吞掉。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1912)中,榮格討論了埃及“永不停息的太陽盤”(《榮格全集B》,§153)和海怪(§549f)。在1952年的修訂版中,榮格指出與海怪的戰鬥象徵自我意識試圖擺脫無意識的控制(《轉化的象徵》,《榮格全集第5卷》,§539)。太陽船出現在《埃及死亡之書》(E.A.瓦利斯·巴奇編[倫敦:阿爾卡納出版社,1899/1985])中的部分插圖中(如390、400和404頁的插圖)。划船的人通常是隼首的荷魯斯。《陰間書》中描述的是太陽神在冥界的夜行,太陽神的夜行被視爲轉化過程的象徵。見西奧多·阿伯特和埃裏克霍爾農著《理解來世:尋求不朽》(蘇黎世:人類遺產出版社,2003)。
[9] 在《夢》中,榮格寫道:“1917年1月17日,今夜,可怕的雪崩從山上衝下來,完全就像可怕的烏雲,它們填滿山谷,而我正站在山谷的另一邊,我明白我必須飛過這座山才能避開這次可怕的災難。我在《黑書》中用奇怪的術語解釋這個夢,日期和做夢的時間相同。1917年1月17日,我在《新書》的第58頁畫出一些紅點。1917年1月18日,我讀到最近有關大太陽黑子形成的內容。”(2頁)以下是對《黑書6》中1917年1月17日記錄的意譯:榮格問自己那些害怕和恐懼是什麼,是什麼從高山上落下來。他的靈魂告訴他去幫助神,爲神犧牲。她告訴他蠕蟲爬到了天空,開始遮蔽住繁星,用火舌吞噬七彩的天空。她告訴榮格他也將會被吃掉,因此他必須爬到石頭上,在狹窄的夾縫中等待,直到火種消失。雪之所以從山上落下來,那是因爲強烈的氣流從雲中噴出來。神即將到來,榮格要準備好迎接神。榮格必須藏在岩石後面,因爲神是可怕的火。他必須保持安靜,時刻小心,那麼神的火焰纔不會把他吞噬。(125頁f)
[10] 圖片故事:“哈朗亞格嘎”。在《梨俱吠陀》中,哈朗亞格嘎是一顆金卵,孕育出梵天。在榮格所藏的《東方聖典》(《吠陀讚美詩》)第32卷中,唯有這一部的第一首讚美詩被剪掉,這首讚美詩的名字是“致未知的神”。詩歌開頭寫的是:“太初,現金童(哈朗亞格嘎),生來就是一切生物唯一的主。他建立地和天。我們應該獻祭的神是誰啊?”(1頁)。在榮格所藏的《東方聖典》的《奧義書》中,在《彌勒衍拿婆羅門書·奧義書》中的第311頁插入一張紙,內容描述的是原我,開頭寫的是:“同樣,原我也被稱爲……哈朗亞格嘎。”(15卷,第2部分)
[11] 怪物的面孔與HI 29中的面孔相似。
[12] 在《夢》中,榮格指出在1917年2月4日:“開始寫蛋的打開(圖)”(5頁)。這表示此圖描繪的是吉爾伽美什從蛋中重生。與Image 55中的太陽船相對應,注128,281頁。
[13] 圖片故事:“《百道梵書》第2卷第2章第4節”。《百道梵書》第2卷第2章第4節(《東方聖典》,12卷)爲火祭提供宇宙學的解釋,它開篇描述的是渴望得到再生的波闍波提如何從口中生出阿格尼。波闍波提把自己獻給阿格尼,在他即將被吞噬的時候把自己從死亡中拯救出來。火祭(點燃治癒之火)是吠陀的一種儀式,在日出和日落的時候舉行。儀式的表演者首先潔淨自己,再點燃聖火,唸誦詩文,向阿格尼祈禱。
[HI 65]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