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回看人生,找到自己的答案

吳德淳/動畫導演

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依照自己的觀察和感受決定每一件事情的對待,但當我們初次爬上餐桌,大人卻告訴我們許多「規矩」,如先吃飯再喝湯、湯不能倒入飯中。或許就從那一刻起,我們開始接受「成為一個人」的連串要求。

但是,當我們奮力長大,被要求接受某件任務或判斷,而自己無法忍受,決定用斷裂的行為來回應時,我們又該如何把握內心的真實感受呢?

在錦敦的這本書中,描寫了他面對各種人事物的心路歷程。他嘗試用每個切身的例子,讓我們看見「敘事」如何扮演一種鬆脫世俗邏輯、重新找回深刻連結的可能,彷彿透過禪宗的公案,先卸下我們緊穿多年的邏輯外衣,再透過如日本俳句般的日常觀察,回到兒時不帶成見的直覺,來決定最能切合自己的「造型」。

我非常有幸受到錦敦邀請,能在現場聆聽許多深刻的「敘事」,讓我受益良多;更感謝他將多年的敘事互動集結成書,讓我們可以隨時翻閱查找。有時候,我甚至以為這是一本很棒的「影展」,讓我們在生動的文字中,回看人生的意外和斷裂,找到自己的答案,聽見自己想說的話。

推薦序 羨慕敘事治療的學習者有了這張觸感極佳的彩色藏寶圖!

黃士鈞(哈克)/潛意識工作者

好幾回,在東海岸的清晨,我興沖沖的抱著我的吉他,靠近拿著筆記型電腦正在書寫的錦敦,說:「我剛剛寫了一首歌,唱給你聽好不好?」錦敦總是笑笑的說:「好啊!」等我唱完那首剛寫的歌,還想繼續分享我寫歌的種種熱血心得時,像是按了暫停鍵似的,錦敦看著我說:「你等我一下喔!我先把這一段寫完。」抱著吉他的我,這一抱就是半小時、一小時。

好幾年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些年一段一段「你等我一下喔!」的時光,都是錦敦用心耕耘著這一本書的一字一句。

讀這本書,又像是讀著錦敦的生命似的。

一轉眼,十年了,很幸運能有錦敦這個好朋友。即使我沒有定義自己是敘事治療工作者,這幾年,錦敦的陪伴的眼光,貼近、寬厚又善意承接的心,已經不知不覺的進到我的生命裡。似乎,一天一天的,我也好像更靠近了一種良善和願意連結。

從錦敦手中接過這本書稿後,我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清晨讀,睡前讀,帶工作坊的旅程中也讀,細細的品味感受,也常常深呼吸的學習著。在書稿的空白處,邊讀邊寫下了一個一個讚歎,也用藍筆畫下了好幾個書中錦敦設計的練習,想著要在我的長期團體裡,帶著我的學生一起好好體會,打下更紮實的基本功。

記得我搬到東海岸的第一個月,錦敦在高雄跑去買了一個烤桶仔雞的不鏽鋼桶,那是一個特別加厚的圓柱形鐵桶,用厚厚的紙箱包裹綁好,在我不在家的時候放在走廊,那是他送我移居東海岸的禮物,我很喜歡。

然後啊,有一天,我去跟山腳下的林大哥買了土雞,傍晚時分,我們兩個大男人,一如往常,升起了漂流木的營火,在夜色將近的時候,把一塊一塊燒紅的木炭,送進加厚的不鏽鋼桶裡。很慢很慢的,烤雞的香味,透出,蔓延……飽滿而醇厚。

錦敦的心法,就好像加厚的不鏽鋼桶,不是直火快炒,而是慢火炙燒。在帶著生命厚度的承接裡,在一次一次真心的嘆息、心疼,與紅了的眼眶裡,讓生命原本埋藏的原味,驚喜了彼此。(寫到這裡,我自己都觸動到流淚了……)

蔣勳說:「每一首詩都是一個不能輕易說出口的秘密……唱著歡欣唱著哀傷唱著幻滅也唱著夢想……」

我真心覺得,臺灣這個島嶼,如果少了錦敦這個真摯的治療師,太可惜了。他讓一個一個生命,像是一首詩,被聽見。隨著歲月的風,擁有了自己的音符,得以歌唱。

推薦序 錦敦的敘事,溫潤如玉

周志建/心理博士、資深諮商師、故事療愈作家

知識有兩種,一種是理論的知識,一種是實踐的知識。

理論的知識是「他驗」,是一種經由專家學者研究所給出的道理知識。這種知識的形式大多是理性的、條理的、論述的、分析的。

另一種實踐的知識是「親驗」。這種知識不是來自專家學者,而是來自自己的親身體驗,或經由自己親身實踐去印證專家知識,最後變成自己的知識。這是一種消化過的自我知識。

後現代強調的知識,便是「實踐性的知識」。

錦敦這本書,跟其他談敘事書籍最大的不同,便是他的敘事是從教學中、個案中、生活中、旅行中,不斷去經驗、體驗敘事理論所得的知識。他的敘事是實踐來的。

因此,錦敦的敘事,已經不是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的敘事、也不是吳熙琄老師的敘事,而是他個人所醞釀出來的敘事。這個敘事,如同酒釀般,香醇有味道。

這本書充滿了屬於錦敦「獨特的味道」。我喜歡。而且也是一本有溫度的書。

到底「錦敦的敘事」有何獨特味道呢?嗯,我這樣說好了。

特色一,就是他用「說故事」的方式,解說敘事的理論,因此讀者可以用「情感」去感通敘事,而不是用「頭腦」去理解敘事。

特色二,錦敦的敘事,溫潤如玉。就像他的人一樣,質樸、不耀眼,卻蘊藏著悠遠的魅力。

錦敦的敘事,是落地的,這是「本土性」的敘事。紮紮實實地踏在土地裡,長出根來,成為一棵大樹。他把敘事活在他的生活裡、呼吸裡、家庭裡,讓敘事成為他、也讓他成為敘事。如此「吃進去、再吐出來」的敘事,是經過生命的淬鍊、反芻,於是它不再是硬梆梆的理論,讓人易懂好消化。

這本書是錦敦用故事與生命寫成的書,好看,保證不枯燥。如果你也想懂敘事,卻又不想看艱澀理論的教科書,那麼誠心推薦你閱讀這本敘事書,應該不會讓你失望。

錦敦的敘事,不僅讓你在故事裡懂了敘事,同時,你也會發現,原來敘事是如此溫柔、陪伴人的好方法。

推薦序 行萬里路,讀一本書

林祺堂/心靈魔法師、清華大學諮商中心兼任諮商心理師

敘事治療,創始人麥克.懷特用的原文是Narrative Practice,我喜歡香港學界稱它為敘事實踐的理解位置。治療二字有隱含的病理觀,似乎是要把人從不正常變正常的過程,與敘事尊敬人為其生命主人的精神不相符合。而實踐二字,更是點出敘事不只是坐而言的說、聽故事,更是起而行的活出屬於自己的故事。

後現代對諮商助人的具體啟發在於「求懂尊異」的精神,求助者不是不正常,而是不一樣,我們對不一樣的人容易落入你好奇怪甚至你好詭異的慣性理解,於是會想要去糾正、去修理,想把對方變得跟我們一樣。但,誰規定別人一定要跟我們一樣才叫做好呢?這個不一樣,表示我們還不瞭解對方的獨特與可能的精彩,需要謙卑地好奇與請教,於是有了獨特的「not knowing」理解位置。在解構的思維(去中心、去二元對立、去權威)中,以來談者為主角、為中心,沒有對錯、好壞,就是去了解、反芻整理活過的經驗,以經一事長一智的意義訪問,邀請主角詮釋並建構其在地性知識,激盪出獨特的「聊遇」—在尊敬好奇且涵容的訪問中,讓敘說故事的主角遇見並活出自己的美好。

這些年,何其有幸,可以跟錦敦有很多的合作、激盪與學習。常常聊著聊著就有深度的發現,然後遺憾剛剛沒有錄到音。我認識的錦敦,面對生命中的困頓,勇敢地辭去長期的專職工作;搭飛機北上用心學習敘事;不管有多麼艱辛,都要安排去旅行。他知道,他可以在旅行中找到安心,找到回家的路。澄清湖畔有其跑步與靜思的身影;在咖啡店,有其整理生命、爬梳文字的剪影。與兩個可愛小孩,有著真性情又爆笑的精彩故事。最近,在海邊,也可以看到錦敦跌個四腳朝天的衝浪趣味畫面。他總有熱情邀約有生命故事的人,一同來分享與見證生命,讓每個學員都觸動。

錦敦做事,樸實敦厚,全心全意。學員們好喜歡錦敦接地氣的生活觀察與生命深刻分享,我也是。我看見,錦敦用更多的學習與反思,還有行動,面對一個又一個的生命困頓。錦敦說他不是在用敘事,而是用敘事在活。於是,有錦敦在的地方,就有溫暖觸動,就有一篇篇動人的故事。我深信著,感動著,見證著。我在他身上看見道藝合一。

敘事實踐蘊藏著濃厚的生命哲學基礎,關注著人怎麼活可以更好。要讀懂大思想家的論述,真的比較辛苦。與其說敘事實踐是一種助人理論或技巧,不如說它是一套生命哲學。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句話強調的是用真實生命體悟的珍貴,而敘事實踐正是彰顯著「困頓之所在,成長之所在」。窮盡生命經驗,反思這段挑戰背後在乎的價值,然後淬鍊整合這些價值與意義的看見,呼喚真名—偏好自我認同的歷程。這個交織行動藍圖與意義藍圖所得的自我認同藍圖,說的就是「行萬里路,讀一本書」知行合一的敘事實踐精髓。

錦敦的這本書,源自其敘事泡湯系列工作坊的講義,正是他用真實生命與教學經驗感悟的整理,將如何可以把敘事學會的重要概念與練習都有脈絡性的整理,兼具技法與心法,非常寶貴。書中把最基本的敘事實踐重要概念,問題故事、支線故事、自我認同、獨特結果、外化以及重組會員,在有溫度的經驗分享中,對「開啟故事、豐厚故事,整合故事」的敘事架構有了更清晰與立體的梳理。重組會員的對話也有了訪問的獨特架構(共鳴、故事、影響、認同、遷移),與創新的發現(自我見證)。對於訪問的基本功,聆聽、回應,有獨到的練習。同時讓我們更知悉解構、不知道與好奇的精神與可能操作,掌握住難以言說的敘事氛圍。更值得一提的是,與德淳導演的合作中,由電影的獨特角度,解析了敘事中的凝視、理解的視框,以及故事的發展與轉折。這些鮮活的合作,創造更親民的理解與感動。你會發現,書中信手拈來的生命經驗分享,會讓人忍不住讚歎,怎麼可以這麼聯想,真是有道理。那是一種在同一社會文化中生命間自然的體悟,原本在敘事實踐中許多艱深難懂的專有名詞,突然就有開竅的領悟。

錦敦,再創造了一本斯土斯民生命相遇的敘事實踐理解版本,推薦給想要活得更有意義與價值的你。

自序 落地、深耕

先來說兩段敘事實踐的小故事。

在臺灣的南部城市高雄,我有一位好友阿德(張育德),他是我多年至交,也是一位諮商心理師。幾年前聽他說著為一群被稱為施虐者(關於兒童虐待事件)所進行的團體諮商故事。

那是一個為期六回的團體。團體的第一回,他把場地佈置成一般家裡客廳的模樣,舒服的沙發、茶几,初次見面,他就在茶几上泡著茶,歡迎這些來到的成員,團體就從這樣的吃喝聊天開始。

接著他邀請成員回到自身經驗,說一道在成長過程中讓自己最想念的菜。

我們都知道,想念的味道里常放著故事,這一說,說出了許多溫暖的記憶。當這些成員感受到滋養的味道竟可以在心中留存這麼久,阿德緊接著邀請他們開始思考:「如果自己也想留一個味道給孩子,他們會想留下什麼味道?想做哪一道菜?」

隨後的幾次團體聚會,阿德就邀請了真正的廚師、佈置了廚房,陪著這些家長從設計菜單、學習如何料理食物開始。大家邊做邊說,團體依舊吃吃喝喝,抹去了輔導團體的制式樣貌,多了自然的互動。

團體的最後一回,這些家長把自己親手做的菜端上桌,宴請自己的孩子與親友。

阿德說,這場團體的出席率幾乎百分之百。

我聽了很觸動,心想,如果這個團體的目的是讓這些家長懂得更愛孩子一些,那麼在這個團體裡,這件事已在當下發生。

還有另一個故事,來自香港。

有一回我到香港帶工作坊,一位氣質恬靜的社工豔華送了一本印刷精美的書給我,我邊翻看書本邊聽她說:「這是我陪著一位女孩的故事,她十幾歲時父母相繼入獄,手足各自寄養他方,一個家就這樣散了。她因此迷惘、困惑,後來陷入了毒品的麻煩。有一回她來找我,在我的邀請下開始到機構當志工,照顧被遺棄的流浪貓。她說看到這些被遺棄的貓,就好像感受到自己,我就在這樣的過程裡陪她對話。最後,我們把她照顧貓的心情,以及貓咪陪伴她走過離開毒品的歷程寫下,出版了這本書,成為她見證自己的重要故事。」

我翻著書本,看著一張張貓咪的照片,讀著女孩與自己內在對話的內容,心裡很感動。

臺灣與香港的這兩則故事,都是透過去掉標籤(施虐者、毒癮者),以更尊重的方式理解當事人,並陪伴當事人發展出自己想要的故事。「去標籤化、尊重、強調理解、發展想要的故事」,這些都是敘事治療的重要精神,他們掌握精神,有創意地把敘事治療帶入助人現場,實在令人讚歎。所以,即使他們的作法我並沒有在任何敘事治療的書上讀過,但對我來說,這兩則故事都是敘事治療的美麗實踐。

用貼近人、貼近當地,不拘泥於標準化的形式實踐助人工作,是敘事治療的核心概念。就如同一顆種子,落在不同土地,遇見不同天候與養分,即會知曉要用不同的樣子來落地生根,這是生命本然的智慧。所以在地化、貼近當地經驗,成為敘事治療可以從西方走進不同文化落地生根的重要原因。

身為一個華人,我在學習敘事治療的過程中深受許多國外治療師與學者的啟發,如麥克.懷特、大衛.艾普斯頓(David Epston)、吉兒.佛瑞德門(Jill Freedman)、賀琳.安德森(Harlene Anderson)等,這為我的敘事實踐奠定重要的基礎。但我所成長與生活之處是東方的,自然也深受此地的文化、哲學、人們及個人經驗所影響。因此,這本書裡所談的敘事治療,像是西方的種子落在東方的土地上,開始長出了屬於當地的敘事枝枒。

當然,若要探討是哪些養分滋養了我的敘事治療實踐,就不能不感謝那些與我相遇時,願意打開自己內心世界的當事人。有些人稱他們為「個案」,但對我來說他們卻是真正的「老師」,他們把生命的重要片段活在書裡,教導著我們。

在生命之前,我們永遠是學徒。多年的專業學習與實務經驗讓我深信,人,永遠大於理論。學習理論來理解人固然重要,但我們同時也要知道,沒有任何知識、任何理論(包括敘事治療)可以宣稱生命只能放在它的框架裡被觀看與解釋。因此,放下成見,願意聆聽,用充滿創意且開放的心去感受一個個獨特的生命,以生命為師,這才是我心目中學習心理治療的真正王道。

發展多元樣貌、創造多元美麗,這是敘事治療能為生命注入活水的關鍵。動手寫這本書,一來是想為這塊土地也留下多元的敘事實踐論述,二來是期待閱讀過此書的讀者們,也有機會,願意把敘事的種子握在自己手中,帶回你們的土地上,讓它再一次落地生根。

上篇 生命自有另一種風景

上篇,包括了第一至八堂課。是筆者以麥克.懷特的敘事治療論述為基礎,透過筆者多年來的實踐經驗所整理出來的內容。主要包括了:敘事對話、敘事的氛圍、獨特結果的找尋與豐厚、外化、重組會員、再次說「哈囉」等。所以上篇若能用一個畫面來表達,我的想像會是我用著自身在生活及專業上的實踐經驗,與麥克.懷特坐下來,在充滿土地芬芳的院子裡聊天,對他說著我如何從他的概念得到我的體會。

祺堂在讀過此書初稿後,對我說:「我看到你(筆者)用在地的語言,好好地把來自西方的敘事治療『翻譯』給大家。」確實,這是我在此書裡想努力的:以貼近經驗及在地的語言為基礎,搭配許多自身經驗與案例故事,將敘事治療重新「翻譯」給這塊土地的讀者。所以這個「翻譯」不是「直譯」,比較像是一種「轉譯」,也就是我先離開專業書籍的制式樣貌,稍略過西方哲學的脈絡及用語,嘗試以自身對敘事治療精神的理解,再加上這些年在敘事實踐中的反思整理,用較貼近我們文化與生活的語言,讓大家有機會也能認識筆者所熱愛的敘事治療。

當然,這麼做絕非意指專業書籍的形式不好、哲學脈絡與知識不重要,相反地,到現在我仍從那裡得到很多養分,只不過我想提供另一種學習敘事治療的道路:從生活與經驗中入門;這只是另一種選擇,兩者並非對立。

接下來,就邀請讀者從第一堂課的第一個故事開始,走入敘事治療的風景。

第1堂課 尋找問題故事之外的版本

一種故事,一種風景

魔幻的眼睛

2014年,我在東北季風剛到時,去了蘭嶼。

我打電話訂房:「我下週要去蘭嶼六天,你們有空房嗎?」

民宿主人:「現在風大,蘭嶼是淡季幾乎沒有遊客,所以空房很多,但很多店家也都沒開,我怕你無聊。」

「我不怕無聊,人少很好。」這一趟想去蘭嶼安靜的我,笑著說。

原來跟著東北季風到蘭嶼,空間會變大。

到了蘭嶼的第二天晚上,和民宿主人聊到她的故事。主人小芳是高雄人,幾年前因為讀了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的作品,就深深迷戀蘭嶼,也因此輾轉成為達悟族的媳婦。

因為一本書,竟成為蘭嶼的媳婦,我非常好奇哪一本書有這種魔力?小芳起身到書架,拿出《天空的眼睛》這本書,說:「借你看。」

第三天,我開始徒步環蘭嶼島,這本書就放在我的揹包裡。第四天,我又回到民宿,晚上和小芳聊天時,書我已讀了三分之二,書中的內容是以達悟族的海洋觀寫出的一本小說,原住民文學的美感充斥其中。我說:「這本書很好看,讓我用一種美麗的方式認識達悟族的文化與生活。但我仍好奇妳當初是被這書的哪個部分所吸引?」閱讀過書本的我,似乎就有了和小芳更深入對話的資格。

小芳說:「我對『神秘』是充滿迷戀的,因此我也很喜歡魔幻的文學和神秘的地方,就像有段時間我常跑土耳其,有幾年一直去西藏一樣。而蘭嶼和這本書對我來說都是魔幻的。」

魔幻,就是超出我們所能想像的世界,我想這也是旅人啟程的原因之一:離開習以為常的生活,走到一個超出想像的地方。

但小芳嘆了口氣接著說:「不過我來蘭嶼住了幾年後,原本的『魔幻』卻悄悄成為了我的『寫實』。」

「咦!」我在這裡停了一下,這句話太有意思了。

小芳繼續說:「住久了,原本喜歡的東西就會開始改變,我也才理解,當年一直要我先生陪我到海邊玩水,他似乎興趣缺缺,現在有時候我也有這種感覺了。」

哈哈!這種心理狀態,我懂。旅行確實是這樣,我們走到的「魔幻」,卻常是當地人的「寫實」。

魔幻,是奇異的,是充滿神奇感受的;寫實,是屬於日常的,是日復一日的。我們為了感受這世界還有「魔幻」,所以需起身從寫實的地方離開去旅行,這是旅人啟程的重要原因之一。但說起來也好笑,這些所謂的魔幻追尋,說穿了也就是旅人之間彼此移動到彼此的寫實之地,魔幻與寫實,差別只在於看得見與看不見罷了。

所以,旅人和旅行之地的距離,似乎成為保有這種「魔幻」視野的重要原因。當距離消失,魔幻常就成為寫實,這種原本看見巨大美麗的能力,就會產生質變。

但我個人覺得,待在一個地方生活並沒有不好,寫實也沒有不好。因為日復一日才能經年累月,長期耕耘才能有所收成,這些都是在寫實生活裡才能發生的。所以移動會走入魔幻,但長期浸泡做的事才能紮根,我們常無法要求兩全其美。

因著這樣的想法,我就回應小芳說:「我這幾年一直欣賞一些能在角落耕耘的人,想要在一個地方做些事,累積一些成果,是需要這樣待著的。所以我看到妳這兩天說想要對當地的文化保留做點事,我猜,這是需要願意花時間泡在這裡生活的人才能做到的。」

那晚的對話,在這裡停止,但味道卻留到隔天。

翌日清晨,我被鑽進被窩的金色陽光喚醒,我起身拿書到陽臺,把《天空的眼睛》全部讀完。實在是寫得很好的一本書,心中有很多感受。我從這裡更深刻地認識達悟族人以海洋為軸心的世界觀,如此充滿生命力與美感,是我從未想像過的世界,真的很「魔幻」。

我看著大海,呼吸和海浪一同起伏,繼續想著關於魔幻與寫實這件事,心中突然出現這樣的疑問:

「為何作者夏曼.藍波安,他長於此、生活於此,這該是他的寫實,但他卻仍能用這般『魔幻』的眼光,寫出這樣的一本書?」

我跟著這個好奇繼續我的思考,突然有了一種理解,我想,這就是書寫生活的作家最獨特的能力,能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不讓自己的感知麻痺,也就是「在寫實的生活裡依舊保有魔幻的眼睛」。

這讓我想到蔣勳先生常說的「生活美學」,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我們若能在生活中保有「魔幻」的視野,那生活中處處都會有美的滋味。「魔幻」是一雙看得見美麗的眼睛。

我把魔幻和寫實想到這裡,就覺得非常有趣。我擴展這個隱喻,觀看我在敘事治療(Narrative Therapy)裡的學習,敘事治療裡最核心的概念就是:一個人之所以會受困,常不是因為這個人「有問題」,而是他活在充滿問題的故事版本里,所以助人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陪伴當事人找出與問題故事不同的新版本。

要跳出舊有的問題故事框架,發展出新的故事版本,靠的就是一種不同於「問題版本」的視野,這樣的視野,其實就是「魔幻」的視野。也就是我們要有一雙沒有「被麻痺與習慣」的眼睛,去看見一個困住的生命他不同於問題的故事在哪裡?所以,當一個被形容成無可救藥的孩子帶到輔導老師面前;當一個眼裡盡是空洞悲傷的當事人走進諮商室時,身為助人者的我們能否在這些看似被說定了的故事之前,也有雙魔幻的眼睛,看得見人在問題之外的其他可能?

在這十幾年的敘事[1]實踐裡,我深深相信,當有了魔幻的眼睛,故事便會開始有所不同,常能帶著我們展開意想不到的美麗風景。

視野的轉移

學習敘事治療的過程裡,讓我獲益最多的就是內在能長出魔幻的視野,讓我觀看一件事的眼光有更開闊的角度。

視野的轉移是敘事對話中最關鍵的部分,如同我們常說的「橫看成嶺側成峰」,轉移視野,眼前的生命樣貌即瞬間不同。接下來,我用一個常在工作坊中舉的例子,來說明尋找不同敘說版本的魔幻視野。

小風,十六歲,留著一頭俐落短髮的女生。她是多年前我在某機構晤談的當事人,在晤談前機構給我一份諮商轉介單,裡面有著對小風的一些描述:

  • 國小六年級就開始逃家、打架。
  • 讀高職因數度輟學,被要求轉學。
  • 轉到夜校讀不到一年又休學。
  • 和同學常有衝突。
  • 有憂鬱傾向服藥治療中。

讀者可以感受一下,當你看到這些描述後,你會怎麼形容這個孩子?

在工作坊中我常聽到許多學員的回答是:適應不良、情緒困擾、學習困擾或憂鬱的孩子,這些形容其實都沒有錯。

我們再來看關於另一位青少年小如的描述:

  • 國小、國中長期受到父親身體虐待。
  • 安置到寄養家庭時拿了兩年的全勤獎。
  • 國中畢業後即半工半讀自行在外租屋、讀書。
  • 將讀國中的弟弟接來同住,以離開暴力相向的父親。
  • 做兩份工作來負擔房租並照顧弟弟。
  • 存錢準備再回學校讀書。
  • 想跟打工處的老闆學泡沫紅茶的功夫,改天想開自己的店。
  • 常想自殺但都告訴自己為了弟弟要堅強。

看到上面這些描述,你又會怎麼形容這個孩子?

在工作坊中因著這些描述,我搜集到的形容包括:有生命韌性、堅強、負責任、很不容易、出淤泥而不染的孩子。

在此我要先向各位讀者致歉,剛才為了凸顯兩個版本的對比效果,我在文字中刻意誤導讀者,讓大家以為這兩個版本所描述的是不同的孩子:小風和小如,但其實這兩個版本所描述的是同一個孩子。

為了便於區分,第一個描述版本,我稱為版本A;第二個描述版本,我稱為版本B。版本A是機構轉介單上的描述,版本B則是我與孩子晤談幾次後,依據對話內容記錄下來的情節。我們可以發現:因觀看視野的不同,擷取的情節不同,孩子在我們面前展現的生命樣貌竟能如此截然不同。不同的故事不是不存在,重點是,我們看得見嗎?

小風因為母親早逝、父親酗酒家暴,所以國一時就和弟弟被安置到寄養家庭。小風國三時,保護機構評估父親已有改善即安排返家,但小風表示回家不到兩個月父親又開始對他們咆哮與責打,所以她國中畢業後即在親戚資助下,自己帶著弟弟開始獨立生活。

她為了打工賺房租與照顧弟弟,所以學習狀況其實很不穩定。當我問她:「妳自己都已經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怎麼還會想要帶著弟弟?」我一直忘不了這孩子跟我說:「我自己過去不好(被家暴、寄養)已經沒機會改變了,但弟弟還小,我不保護他誰保護他?我不要他跟我一樣。

當年聽到小風說這段話的我,心中澎湃不已,雙眼觸動溼紅。

與小風幾次晤談後,有一回我把我們對話的內容摘要集結起來,成為版本B,放在她面前讀給她聽,還記得當時的她突然愣住了,她無法反駁這裡面對她的相關描述,一切都是真的,但她卻也一時無法接受用這般充滿欣賞的方式來看待自己。

她只遲疑低聲地說:「我有這麼好嗎?」

「我有這麼好嗎?」小風這句質疑自己的話裡代表著兩個重要的意涵:

1. 問題自我認同的影響

一個人怎麼看待自己、定義自己,在敘事治療裡稱之為「自我認同」(self-identity),而我們選取敘說的故事情節和自我認同之間的關係,就有如一棟房子和材料間的關係。當我們說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就像是用不同材料層層疊疊搭建起一棟房子,如果這棟房子的材料都是從「問題」中選取來的,自然會蓋出一棟「問題形象」的房子。

就像是小風這樣一位在成長過程中被許多問題與症狀干擾的孩子,周遭的人或許是為了想幫忙,或許是為了想指正,常會把焦點放在這些問題與症狀的故事上(也就是版本A的描述)。當這些故事被一說再說,就會搭建起一棟擁有「問題形象」的大房子,這對小風所造成的影響就是她最終只能用「情緒困擾、適應不良……」等方式來看待自己,我們稱之為「問題的自我認同」。所以即使後來出現了版本B的描述,她也知道這些描述都是真的,但強大的問題自我認同讓她一時無法收下這些新的描述,所以她才會說:「我有這麼好嗎?」

這就是說故事的影響力,挑選了什麼故事,人就會用故事中的樣子看待自己,而看不見、收不下其他不同的故事。因此當「問題故事」不斷被揀選敘說,裡頭的人就容易把自己看成是「有問題的人」,在這種問題認同之下,人常會被框在某處,受困其中,甚至當不同的故事情節出現,也容易被自己否定。

2. 敘說不同故事的力量

吉兒.佛瑞德門和金恩.康姆斯(Gene Combs)曾說:「任何生命中,那些沒有『成為故事的』事件比成為故事的事件要多出許多,即使是最長、最複雜的自傳,都還會留下許多沒有包括進來的事件。這意味,當生活中挑選出的故事帶來有害的意義或是令人不快樂時,都可以藉由強調以前沒有挑選出的不同事件,組成新的故事。

所以,既然一棟房子都是以許多材料一個又一個地搭建起,那麼面對受困於問題認同的人們,我們也不必灰心。我們可以透過再次敘說不同於問題的故事情節,慢慢地建起另一棟房子,陪伴當事人用不同的方式來看待自己。

因此當我將版本B的情節一個一個挑出來敘說時,就像在搭建另一棟房子,在這裡呈現了小風的另一種樣貌(自我認同)。當然,因為問題形象的房子已經十分巨大,而新故事、新形象的房子才開始動工,所以小風會發出質疑說:「我有這麼好嗎?」這是可以理解的。只要我們繼續在新房子上工作,也就是讓新的故事版本更加豐厚,假以時日,小風就有機會用不同的方式看待自己與過接下來的生活。

因此當我們能用另一種角度、觀點來重新蒐集人們不同於問題的故事情節,一個新的自己就常會冒出頭來。所以,好故事不是不存在,常是因為沒有被敘說而被忽略或遺忘了。

版本的選擇:從「什麼是真的」到「造成什麼影響」

幾年前,我從社工那裡再度聽到小風的消息,那時她已經二十五、六歲,沒有繼續讀書,但已經在經營一家小小的泡沫紅茶店。對我來說,這孩子的生命樣貌如詩一般動人,怎麼可能只剩症狀和問題的集合呢?我知道,她人生的路還會有許多困難,從臨床診斷來說也確實充滿症狀,但我們永遠要記得,這不會是描述她生命的唯一版本。

或許有許多人心裡會納悶,這些「問題版本的描述」難道都是假的嗎?

當然,許多問題故事的版本並不是不真實,被挑選出的故事情節就像是一個個證據,可以用來證明這種說法是真的。但需要理解的是,我們都不能忘記這樣的版本也只是描述這個人的說法「之一」,如果這樣的版本令人受困,那我們就得思考是不是還有許多其他可能的描述被忽略了?

所以,不是問題故事版本的描述不真實,而是在一個人的生命經驗裡,還存在著許多其他的真實,這就是敘事治療談的多元真實,有很多種的說法都同時為真,因此,心理治療的目的或許不再只是尋找唯一的真實版本,而是要思考:若真實是以多元方式並存的,那我們要怎麼揀選故事?

敘事治療對此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觀點,那就是在面對當事人的生命故事時,要把關注的焦點從「尋找唯一真實」移動到「觀看造成的影響」。也就是我們要關注的不只是「什麼是真的?」而是要思考:

「當我們用這樣的版本描述一個人時,為此人帶來的影響是什麼?」

「在這樣版本的說法裡,有沒有誰被汙名化、被壓迫?」

「在這樣版本的敘說裡,用的是誰的說法?」

「在這種版本的敘說裡,誰擁有對當事人生命的詮釋權?是當事人?是治療師?還是主流社會?」

「哪一種版本選擇能彰顯當事人自己的聲音?又有哪些版本選擇是壓抑當事人自己的聲音?」

「在這些不同的敘說中,哪一個版本才能帶領當事人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思考這些問題會帶領當事人和我們找到一個方向,理解不同敘說版本與當事人的關係。就如同在小風的例子裡,我們可以思考當小風用版本A的認同:「我是一個適應不良、有情緒困擾的人」與版本B的認同:「我是一個一路面對困難,但沒有放棄自己人生的人」,這兩種認同,哪一個比較能支持小風走接下來的路?哪一個比較能支持小風的身心朝健康的方向發展?所以我們是透過評估不同版本所帶來的影響後,才知道該如何挑選故事。

敘事治療助人者很重要的任務是陪伴當事人探索不同的敘說版本,並以當事人的角度來評估不同敘說版本對他帶來的影響,讓當事人回到主人的位置重新做出選擇,如此,當事人才能拿回自己生命的主導權。這樣的思維與作法現已成為近代心理治療裡重要的反思力量。

問題故事與替代(支線)故事

2016年,本來對水完全沒興趣的我,竟在因緣際會下開始學衝浪,做為一個新手,我常需要請教教練一些問題,以下是我某次和教練的一段對話。

「教練,一樣的追浪動作,為什麼我的浪板會一直插水?」我問著衝浪教練。

教練:「你眼睛不要一直看著你的板頭,要往遠處看,看著你要去的地方。」

我:「為什麼?」

教練:「我們的眼睛看哪裡,身體的重心就自然會跟到哪裡,你因為擔心板頭插水而看著它,這樣的重心反而會讓你往水裡掉。要移動重心,就要先移動眼睛看的方向。」

與教練的這段對話令我印象深刻,到現在當我追到浪準備起身的剎那,都還會在心裡告訴自己:「要往想去的地方看去。」

我們的眼睛看哪裡,重心自然會跟到哪裡。敘說故事也是一樣,當我們的眼睛望向不同的故事時,生命的重心就會自然地移動。

故事線

回到小風的例子,在此我把對小風的兩種敘說版本畫成圖 1,其中版本A以虛線顯示,版本B以實線顯示。在版本A中,這些一個個的點可以看成是機構轉介單所列出的一個個描述,都是以「問題」為標準挑出的點,小六時就開始逃家、高職數度輟學……,當我們把這些點連在一起,就會成為描述這個孩子的一條故事線,在敘事治療裡稱這條線為「問題故事線」。

在版本B中的這些點是我與小風對話所記錄下的一個個描述,當我們把這些點連在一起,即會連成一條版本B的故事線,稱之為「替代故事線」或「支線故事線」(alternative storyline)。在這條故事線裡,代表著我們用不同於問題的標準去挑選情節,所以把這些情節所串成的故事集合起來,就會對人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故事怎麼說,人就怎麼被定義著。所以在問題故事線裡,會形成「問題的自我認同」,在替代故事裡,則會形成有別於問題的自我認同,在敘事治療中,也稱為「偏好的自我認同」。

在實務對話中,敘事取向的助人者會先把焦點放在尋找這些實線上的點,也就是組成替代(支線)故事的「點」,如小風版本B裡的一些描述:全勤、獨立生活、照顧弟弟等情節。要先有「點」才會慢慢串成「線」,也就是要串成一條替代問題版本的故事線,通常都要從這些一個個「點」開始。而這些「點」在敘事治療裡就稱之為「獨特的結果(或譯為特殊意義事件)」(unique outcomes)。

敘事治療的工作者很重要的學習是從挑選症狀與問題的聚焦,轉移到這些「點」,也就是獨特結果的聚焦。

案例

以下,我用一個案例,來說明在對話過程中,如何從充滿問題的敘說版本,逐漸展開不同於問題故事的替代(支線)版本。

「國二的時候,媽媽懷疑爸爸有外遇,這影響她的精神狀況,開始做很多奇怪的事情。這一直以來是我的矛盾,很多人對於媽媽的語詞都是『生命的初始、美好……』,我很後來才整理出來『母親』這個詞在我心中是跟人家完全不一樣的意思,我的是『冷漠、殘忍、冷血、混亂、神經病……』那一類的。後來她狀況不好,也好多次揚言要自殺,只是家裡沒什麼人要理她,但在我國二時她成功了。」

小綺,大四的學生,第一次來學生輔諮中心說要談「是否考研究所」的主題,但第二次卻開啟了另一段故事,我聽著小綺說這段話後深吸了一口氣,專注地看著小綺,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這件事情我不得不承認我對她有點愧疚,那份愧疚也包含了憤怒。在死前她叫我選擇一邊,印象很深的畫面,我們要出去吃飯,媽媽從房間裡出來跟我說:『妳留在家裡吃飯好不好?』我爸那時在外面跟我講:『不行!我們要出去吃飯。』家裡是我跟兩個妹妹,他們那時候都知道,誰只要抓住我誰就贏了,門的兩邊你要選左邊還是右邊?我那時的選擇是爸爸,因為我要吃飯,從門走出來後看到媽媽的眼神……。後來她再也沒出過那個門,在房間裡自殺了。」小綺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還好嗎?想繼續說嗎?」我在此確認小綺當下的狀況。

小綺點點頭,繼續說:「她自殺的那天其實我沒有看到,我從學校被叫回來,鄰居跟我說:『妳媽媽在醫院。』後來去了醫院,我再也沒看過媽媽的樣子,再也沒看過,不管是在葬禮時,還是任何時候。葬禮時我印象很深的是,我們被鄰居罵很不孝,因為大家都不太哭。頭七那一天,我跟自己說,我發誓我就哭這一次,這一次就夠了,後來也真的沒再為她哭過。」

「現在再重新說這段經歷的心情是什麼?」我想多貼近一些小綺的感受。

「說起來很奇怪,就是這明明是件大事,但卻覺得有種距離感,我跟這件事之間像是有道透明牆,畫面清清楚楚,但就是不太有感覺。」

「妳怎麼看自己這樣的感覺?和這件事之間像是有道透明牆。」

「其實我很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以前我故意不去想,反正生活就這樣過,又沒差,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最近開始常想起一些那時候的事情,想到會難過。」

「要不要說說,妳最近都想到些什麼?」

「媽媽離開後的一段時間,我們三姊妹一起住在那個家裡,我爸爸壓力很大,晚上常常跟我們講說:『我要出去,門要鎖好。』然後就一個晚上沒有回來。我心中知道他壓力真的很大,但也覺得家人不能夠再走了,所以就笑著跟他說:『沒關係啊,你去吧。』我到現在還是會怕那個家,我永遠記得我自己一個人,會檢查家裡所有的門窗,從三樓鎖下來再鎖上去,很害怕,在妹妹睡著後我也會一個人坐在樓梯間,一直看著門外,可能要保護些什麼吧。後來過了兩年我爺爺去世,奶奶那邊需要有人陪,我跟我妹三個人就搬到奶奶那邊去睡,第一天晚上睡得超好,終於不用再看門窗了,那段時間的記憶真的很深,深刻的『一個人』的感覺,這些印象真令人討厭。」

「討厭什麼?」

「孤單吧!(流淚)也覺得自己很沒用啊,媽媽走了,家人都警告我不能說是自殺,這樣很丟臉,回到學校遇到老師、朋友,他們一問我都只能搖頭不說話,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超自卑的,覺得自己好像生在一個很丟臉的家庭。」

「還有嗎?回想那個時候,讓妳想到什麼?」

「很生氣,生大人的氣,我那時才十幾歲耶,然後妹妹又那麼小,我知道我要勇敢,但是其實我很害怕呀!但沒有一個人可以講,門鎖我要重複檢查好幾次,那是怎樣,大人的事情沒有處理好,我當孩子的可以怎樣?」

聽小綺說到這裡,我心裡也跟著翻動了好幾回,我心裡想:「這孩子真不容易。」但同時也想著:「這樣長大的孩子是怎麼陪自己走到現在的?」因著這個想法,我開始把視線從關注問題先移動到關注她如何「因應」的故事。

看因應困難的故事也就是開始探訪不同故事的「點」。

我問小綺:「妳那時才十幾歲,這一路過來,妳是怎麼經歷這一切的?」

「我只能咬緊牙啊!」小綺說。

「咬緊牙,從國二到現在,咬緊牙怎麼幫妳經歷這些走到現在的?」我繼續探索這個點。

「(沉默五秒)現在想起來,事情發生後我就常告訴自己:『就不要管他們的事,我至少可以管好自己。』因此我很認真地讀書,把力氣都用在讀書上。現在想起來,這也是最好的辦法了。」

我點點頭,重複著小綺說的最後一句話:「這也是最好的辦法了。」心中深表認同,接著我訪問小綺說:「妳現在,二十二歲了吧!(小綺點頭)妳回頭看自己十幾歲時可以想到這種方法來面對這件事,讓自己專心在讀書上,然後不去管大人複雜的世界,妳怎麼看那時候的自己?」

「應該是很難得了吧!他們捅了這麼大的簍子,我能怎麼辦?我那時候能夠不被他們影響,管好自己,就算是運氣很好了。」

「還有嗎?妳從這麼大的事情一路走過來,除了不被影響、管好自己以外,妳是怎麼陪自己一路走過來的?」

因著這樣的訪問,小綺一個一個慢慢地說。那位話不多、但幾乎每個假日都陪她一起上圖書館的國中同學;奶奶的慈祥;和妹妹一起鼓勵長大,這些珍貴的替代故事的「獨特結果」都一個一個被說回來。

那天對話最後,我訪問小綺怎麼看母親走的那件事,小綺說:「原來的那道透明牆好像消失了,感覺好像比較真實了,原來那件事不只是讓我感覺到丟臉而已,我也因為這樣變得堅強,我沒有因為這樣,就有什麼不如別人的。」

從這段對話我們可以稍微理解,如何透過敘事對話尋找不同於問題故事的獨特結果,讓我們可以把那些珍貴但被忽略的故事情節重新說回來。而這些情節就會成為新故事的支柱,當我們愈說愈清楚、愈說愈豐富時,新版本的故事就會愈顯堅固,人就愈能離開問題故事的單一框架,看見問題,也看得見自己如何因應,如此常能讓人重新找到另一種方式看待自己。

關於這些支線故事的「點」,也就是獨特結果要如何找尋、如何豐厚,將會於第四、五堂課裡分別細談,接下來的第二堂課,我們將回到敘事對話更基礎的地方──「敘事的聆聽與回應」來展開敘事治療的學習。

  1. 在本書裡,我也以「敘事」做為「敘事治療」的簡稱。 back

第2堂課 生命的現身

敘事的聆聽與回應

品嚐

我從電影《美味不設限》(The hundred-food journey)的開場片段來展開這一堂課。

印度孟買的一座傳統市場裡萬頭攢動著,人群中有個頭頂著一籃海膽的魚販正往拍賣攤位走去。此時,有位婦女看見了便急著拉著她的孩子(哈山,也是影片中的男主角)快步追逐。這位婦女是位廚師,她想用這籃海膽來熬煮湯底。

這對母子到了拍賣攤位前,許多人都出聲想搶購這籃鮮美海味,主持拍賣的人放眼望去,一時還未決定要賣給誰。

此時鏡頭移到男孩哈山的身上,突然間吵雜的人聲退成了背景,哈山自顧自地從籃筐裡拿起一顆海膽,翻到背面(海膽可食用部位),用雙手捧到鼻前深吸一口,聞著鮮美的氣息。接著他以食指與中指當作食器,輕輕挖起一小口海膽,放入口中、閉起眼睛,從男孩臉上的線條說明了這海膽有多美味。

這時,主持拍賣的人大叫了一聲,說:「賣出!買家已經確定了。」主持拍賣者看著哈山說:「我決定賣給這位懂得品嚐的男孩。」

看到這一幕我微笑點頭,心裡想著:「是的,許多時候我們只願意把珍貴的東西,『賣(交)』給懂得品嚐的人。」在心理治療裡,那些前來敘說自身困難的人們也是如此,常只願意把極內心的話交給懂得品嚐的人。

繼續回到影片,第二幕的場景從孟買市場切換到法國海關,哈山已從當年那個小男孩長成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與家人正在通關,準備從英國入境法國。

海關人員看著哈山問:「職業?」

哈山:「廚師。」

海關人員看著膚色黝黑,有著印度臉孔的哈山說:「你的意思是洗碗工?」

「不是,是廚師。」哈山篤定地回答。

海關人員:「你和你家人想在這裡當廚師?」

哈山點點頭。

海關人員:「那你有相關的學習資歷嗎?」

哈山:「有的,我母親是我的老師,孟買的家族餐廳是我的學校……」

接著,電影畫面切換到哈山家族在孟買的餐廳。十八、九歲的哈山正與母親在廚房裡,母親熬煮一大鍋的海膽高湯,她跟哈山說:

「海膽的味道像生命,你認同嗎?」

「生命有自己的味道,藏在殼內,原始、美麗的生命……。廚師料理時會殺生,而這些靈魂會藏在每一道食材裡……」

接著,母親勺起一匙高湯,哈山用雙手拱成一個容器接住母親給的湯汁,低頭緩緩將湯汁放入口中,此時哈山如同當年品嚐海膽一樣,閉起眼睛,專注地感受這湯汁。

母親問說:「你有嚐到靈魂的味道嗎?」

哈山說了這一段經歷後,鏡頭又再次回到法國的海關,他對海關人員說:「那是開啟我所有感官的教育,其實她教我的不是如何料理,而是如何『品嚐』。」

到這裡,我又停下來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從我的經驗來說,學習敘事治療的過程就像是學習廚師的品嚐,是要去品味一個人生命與靈魂的味道。對於來到諮商場域的當事人,敘事治療相信跟隨他前來的不會只有困境與問題,裡頭必然還放著美麗的生命與靈魂。而身為一個助人者,我們要學會的是如何嘗出這蘊含其中的生命之美。

敘事的對話

「當我情緒失功能的時候……,哎,我好多時候是對著孩子大哭大叫的。有時候就會很氣自己是念諮商、學心理學的,會在心裡質問自己:『妳怎麼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去傷害妳的孩子?書裡面不是都已經告訴妳,這會帶給孩子成長過程多麼大的傷害?』可是我好多時候都忍不住,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瘋子。」小青邊哽咽邊說著。

錦敦:「妳這段話裡有好多的自責。」

小青點點頭,說:「覺得自己是個很失敗的母親,我會失功能到……就突然把他從車子裡拖下來。有次和孩子不知為什麼吵起來,我立刻停在路邊,打開車門,死命地把他拖下來,丟在馬路旁,孩子就大哭大叫。哪有母子這樣爭執的?我常常覺得我和孩子之間都在上演八點檔。」

錦敦:「聽妳說著『哪有母子這樣爭執的』,感受到其實妳也不想要這樣。(小青點點頭)所以妳今天來找我談,心裡頭放著的期待是?」

小青:「如果有機會,我想重新洗牌,洗我自己的牌(哽咽),想問問自己有沒有辦法再多挪出一點點空間,好好看看我的孩子。」

錦敦:「所以心裡頭有個渴望,想和孩子更靠近。想看看自己和孩子之間是怎麼了。」

小青肯定地點點頭,說:「我想好好愛我的孩子。」

這是我和一位母親的一段晤談逐字稿,我用這段晤談內容來說明關於「敘事治療的對話」。

敘事治療品嚐一個人的生命,常是透過對話來進行的。如果我們比較細緻地來看對話歷程,會發現在晤談中的對話常包括了:當事人的敘說+助人者的聆聽+助人者的回應+助人者的好奇訪問,在這四個元素之間不斷循環進行著,如圖2。有了這四個部分,才能構成不斷開展的對話。

我曾聽過有些人以為學習敘事治療就是學習一些「問句」,但其實並非僅是如此。確實,敘事治療常透過問句來邀請當事人參與對話,但問句並非是對話的全部,在透過問句展開對話前,敘事對話還包括了其他部分。

讓我們回到上述這段逐字稿來看。一開始當事人小青「敘說」了讓她感到困擾的經驗,而此時的我(助人者)要做的事即是專注地「聆聽」。當把我所聽見的、感受到的,再次表達給當事人,這就是「回應」。

如同對話一開始,我聽小青邊哽咽邊說著:「可是我好多時候都忍不住,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瘋子。」

我說:「妳這段話裡有好多的自責。」

這句話就是一種回應。

回應,傳遞著助人者對當事人的理解,有了這些理解的基礎,助人者常能繼續透過問句邀請當事人敘說故事。

我來舉個例子多加說明,例如我對小青說:「聽妳說著『哪有母子這樣爭執的』,感受到其實妳也不想要這樣。(小青點點頭)所以妳今天來找我談,心裡頭放著的期待是?」這個句子的上半段:「聽妳說著『哪有母子這樣爭執的』,感受到其實妳也不想要這樣。」就是回應;而句子的下半段:「所以妳今天來找我談,心裡頭放著的期待是?」則是訪問。

當小青因我的回應與訪問而再次敘說時,我又會再回到聆聽的狀態,並再適時給予回應、訪問。所以我才會說,敘事的對話常是在:當事人的敘說+助人者的聆聽+助人者的回應+助人者的好奇訪問,這四個元素之間不斷循環進行,如螺旋般不斷深入、開展。

在這堂課裡,我將先來說說關於敘事對話裡的「聆聽」與「回應」。

敘事的聆聽

聆聽的第一個心法:靜默

在奇幻小說《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裡有這麼一段情節。

少年格得是法師歐吉安新收的門徒,他們在路上徒步了幾天,格得著急地想學習巫師的技藝,他以為當了法師的徒弟,便可以立刻投入力量的秘境,能聽得懂獸語及林中樹葉的語言,但歐吉安卻常安靜無語地行走著。

有天在路上歐吉安看到了一株植物,對格得說:「這是四葉草。」想學習的格得順手摘起野草,問歐吉安說:「這草的用途為何?」歐吉安卻說:「這我一無所知。」又無語往前。

格得走了一段路後,隨即把草扔了。這時候歐吉安法師開口說:「等你從四葉草的外型、氣味、種子,認識四葉草的根、葉、花在四季的狀態之後,你就會曉得它的真名,明白它存在的本質了,這比知道它的用途還重要。你說說看:『你的用途是什麼?我的用途又是什麼?』」

又走了約半里路,歐吉安說:「要聆聽,必先靜默。」

若聆聽的目的是為了認識,那麼歐吉安在「要聆聽,必先靜默」這句話裡,透露出聆聽時所需的一種內在狀態:靜默。我就用這句話來開啟關於敘事聆聽的第一個心法:助人者的靜默。

在此,我從兩個層次來談助人者的靜默。第一個靜默指的是「不帶成見」的靜默;第二個靜默,指的是「回到安靜中心」的靜默。以下將分別說明。

第一個靜默:不帶成見的靜默

不帶成見的靜默談的是放下自己內在的偏見、評斷與期待,讓自己個人的想法、標籤都先安靜下來,如此才能挪出空間好聆聽對方。

我用自己在某場旅行分享會所分享的一段故事,來說明「不帶成見的靜默」對聆聽帶來的影響。

新疆的西部有個很漂亮的湖,叫賽里木湖。聽說天氣好的時候遠遠看就像看到一大顆藍寶石一樣,很藍很藍。我要說的是在那裡我和一位師傅(司機)互動的故事。

那天我搭巴士到賽里木湖後,因為湖很大我需要交通工具,就去找在一旁攬客的當地師傅。

我:「我想慢慢走,所以我可以一個人包一部車,但你有限定時間嗎?」

師傅:「沒有,就你自己,可以慢慢玩。」

我:「那我在一個地方停很久你都不要趕我。」

師傅:「沒問題,不著急。」

說定了,我就開始走第一個景點,三個小時後師傅打電話
給我。

「你怎麼走這麼久?」

「我正要走下來,太久了嗎?」

「沒事,快下來吧!」

二十分鐘後,我到景點出口見到了師傅,看他的臉色不太好,氣氛有點尷尬。你知道嗎?當遇到這種尷尬的時候,一個是當作沒這件事讓它過去,但另一個方式就是真實,說出真實的感受,才不會讓情緒隱隱約約的在那裡發酵著。

當時我知道他有點不爽但判斷他不會暴怒,我決定走真實這條路。

我說:「你等太久了喔。」

「你是我遇過在上面待最久的。」師傅也真實了。

「不好意思,其實我常在旅行中寫作,所以剛剛才會跟你說不要趕我時間,今天景點走不完都沒關係。」

「原來是這樣,寫書的。」

「對呀!你看書嗎?」

「不看,大字識不了幾個,十三歲就出來工作了。」

從這裡,我們才開始建立關係,一股情緒就化開了。

因為湖很大、路很遠,在車上我就隨意開話題跟他聊天。

「喂,說一說你的故事?」

他安靜不語,我以為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沒想到過不久後他說:「我戀愛四年又分手了。」

我說:「哇!你用這段感情來當作你人生的代表。」

然後他就開始跟我聊到他的感情生活,我知道我們萍水相逢,這不是心理治療的現場,怕自己的職業習慣讓對話觸及太多隱私,同時我也想說:「旅行嘛,說輕鬆一點的話題吧!」等到他說完感情的故事後,我就在美麗的湖邊路上,隨意開口亂問:「那你有沒有做過什麼壞事?」我想這樣的問題像是亂開玩笑、亂說話的,有機會改變一下談話的深度。

但這傢伙安靜了二十秒後,竟又回答我說:「我如果告訴你我沒做過壞事那我就不老實了。」

哎呀!我想亂開玩笑,但這師傅卻想繼續和我真實。是的,誰沒做過壞事呢?我點點頭,但我讓這句話停在這裡,他若沒接著說,我也不想探人隱私。就這樣我們安靜地來到了第二個景點,在湖旁的一處冷泉,那是從山上融雪注入湖中的水,我坐在一處木棧板上,脫下鞋襪,讓腳去感受湖水的沁涼,心裡很有感覺,於是我拿出紙筆。

他知道我要寫作,就讓我獨自待在那裡,不干擾我了。大概過了半小時後,他又走過來問說:「你寫什麼?」

我說:「我在寫我跟賽里木湖的關係。」

師傅:「念一段來聽嘛!」

我就把我寫的其中一段短短文字讀給他聽。

別人都說該因你的藍色綻放而來

但即使你今天不是如此,我還是來了

即使你整片大大的陰鬱,我依舊見得你的美麗。

我跟師傅說:「在伊寧的青年旅館,他們說這幾天天氣不好,要我過兩天再來賽里木湖,因為陰天看不到那種藍色,但是我還是來了。」

我看師傅用著一種投入的眼神在聽我說話,於是我繼續往下說。

「這就像人一樣,一個人美麗開朗我們很容易喜歡他,但如果一個人陰鬱難相處,我們就比較難接受,但每個人不是都有這兩面嗎?所以一個人美麗我們喜歡,但如果陰鬱的時候我們也接受那就是很不一樣的事了。而且我沒有因為它今天陰鬱,而忘了它也會明亮。」

師傅帶著一種單純的笑臉說:「你們寫書的,都比較會說。」

我說:「就像你告訴我,你會做壞事,但是我看得見你的善良。」

我說這段話,並不是亂講或想牽強地讚美師傅,而是因為那天我在第一個景點走三小時回來後,車上竟然多了一個女生,他就跟我說:「她今天可不可以跟我們走?」

我帶著疑惑看著他,因為我不理解我自己包一輛車他怎麼還去多帶一個人。他說:「她昨天就一個人來,包我的車,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跑來這裡,賽里木湖海拔高,她只穿件短袖就來了,我昨天還把保暖衣都給她穿,再幫她找了一間很便宜的店給她住,她今天說要離開卻不知道要去哪裡。我們今天就載她一天不跟她收錢好不好?也不會影響你要去的地方。」

我把他這段照顧人的故事和他告訴我他做過壞事,放在一起看了。這是一種脈絡,不再是黑白分明,用好人、壞人來看他,所以我才會在這裡跟他說:「就像你告訴我,你會做壞事,但是我看得見你的善良。」

那天,我說了這句話後回到車裡,他開始把他做過的壞事一一都告訴了我。說完,我和他之間好像注入了一種輕鬆。

「我沒有用你人生最困難的這一段來當作你人生的代表,我知道你在這裡有困難,但是我也知道你在那裡有美麗」,我們不都是這樣的嗎?例如我平常看起來好像是個脾氣好好的人,但只有我太太知道我狀況不好的時候其實很難相處,她之所以可以跟我繼續過生活,是因為她知道我不是隻有不好相處的時候,我還有別的樣子。

在心理治療裡很多當事人來到我們面前,並不是要把他最好看的部分給你看,當我們在聆聽他這些困難的生命經驗時,能不能不被這些困難、症狀、疾病框住,就只用這樣的框框來看他?我們能不能同時也看見他生命還有別的?這是很重要的眼光,是要去歷練出來的。

不帶成見、沒有評價地認識一個人,是很有力量的,如此人與我們互動時會感受到一種自由,好不好看都敢拿出來,所以認識一個人,就讓它真的只關於認識,無關乎判斷。

從這裡我們再回到歐吉安對格得所說的話:「等你從四葉草的外型、氣味、種子,認識四葉草的根、葉、花在四季的狀態之後,你就會曉得它的真名,明白它存在的本質了,這比知道它的用途還重要。」想知道「用途」是人自己的期待,放下成見、期待,回到認識,敘事的聆聽是從這裡開始的。

第二個靜默:回到安靜的中心

時間:2015年夏天

地點:臺東杉原海邊

因為暑假忙碌的工作,我的身體開始感到心悸、喘氣,情緒也常顯得浮躁、容易發脾氣。我知道是心力付出過多了,在暑假結束後,我到了臺東休息四天。

還記得第一天下午,在太陽落下後,黑夜來臨前,我站在臺東杉原的海邊,在海浪和沙灘的交界處,讓海浪有一陣沒一陣地淹著自己的腳掌,浪來、再退去,浪來、再退去,就這樣,我在那地方待了四十分鐘。

那天傍晚,我的呼吸,跟著海浪的節奏,一陣一陣的,起、落、起、落。緩緩舒暢的安靜狀態,也就這樣一陣一陣地留在身體裡。

那天離開時我全身通暢,雙眼溼潤。我知道這是一場最自然的靜心,完全不用指導語。好幾次了,當我能感受大自然的韻律,我就會回到安靜的中心,安靜到看得見內外在的細微變動。所以在這樣的自然裡,即使長時間一個人,也不會感到無聊。

這段我在2015年的書寫說著我的身心從浮躁走到安靜的過程。我猜想,許多人也曾和我一樣進入過這種安靜的狀態,可能是在做瑜伽的時刻,可能是在聆聽一段音樂的時刻,可能是在山上望著山嵐變化的時刻。此時,我們會感受到身上彷彿有個安靜的中心,只要回到這裡就會和自己重新接上線。

這幾年我常一個人走進大自然裡,在海邊、在山裡,其實都是為了能帶自己活在這樣的狀態裡。對我來說,那樣的時刻,好像很多表面的浮躁吵雜都安靜下來了,像是把亂掉的毛線球整理好一般,有種清晰。

當我帶著這種狀態再回到生活裡,內在好像經過一種洗滌,不論在專業上或生活上,都擁有一種較好的品質來與自己、與外在世界連結。我把這種狀態稱為回到安靜中心的狀態。而回到安靜中心重點不僅是為了「安靜」,更是為了「連結」。

我從這裡來談「回到安靜中心的靜默」對聆聽的重要。

我們可以想像,若你去看一出舞臺劇,但你已連續加班好幾天,身體疲累,看演出當天又工作到最後一分鐘才帶著疲憊浮躁的身心趕到現場,當舞臺燈光亮起,觀眾席燈光漸暗,此刻全部觀眾都安靜下來準備觀賞,但你可能還在浮躁的世界裡,擔心著今天尚未完成的工作,這樣的你哪能感受到深藏劇中的美好寓意?沒有安靜,如何聆聽?

因此,若想聽見生命的震動,你的生命狀態得先安靜下來;想和別人的生命有所交流,需要先和自己的內在有接觸。一個與自己疏離的人,是難以和別人產生「共鳴共感」的。所以,要回到安靜的中心,我們才有機會好好品嚐故事裡的生命。

談到這裡,或許讀者會認為我試圖標示所謂的「吵雜浮躁」的狀態是不好的,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人內在處在吵雜浮躁的狀態是難免的,那是我們都會遇到的,我並不想對這種人皆有之的狀態給予批判,重點不在這裡,重點是倘若我們要思考「如何能與自己連結、與外在世界連結」,那麼去辨識「需要準備什麼才比較能夠帶我們走入這樣的連結裡」是很重要的,而回到安靜的中心,是一種可以促進連結的狀態。

回到安靜中心的小小練習

對我來說,回到安靜中心的狀態其實是來自於一種持續養成的過程。所以,助人工作者很重要的是要為自己找到這樣的路徑,找到這樣的地方,讓自己可以一再回到這裡。

我發現,回到呼吸是與自己連結很重要的原點。我在海邊聽浪聲時,會自然調節呼吸;聽一首讓我觸動的歌時,我也會改變呼吸。你也可以做個小小練習,嘗試用以下這段指導語來帶領自己回到安靜的中心:

「輕輕閉起眼睛……深呼吸,很好,慢慢地吸……緩緩地吐……(兩、三分鐘後)把手放在身體上可以讓你回到安靜中心的地方,有人是胸口;有人是在丹田~很好,找到一個身體的位置,找到一個身體的訊息,讓自己的心,可以回到安靜裡。」

當然,你也可以聽一首讓你會回到安靜的旋律或歌聲;你可以散步、讀一首詩,也可以想一個能讓你回到安靜的人,這些都是好方法。

聆聽的第二個心法:打開生命的共鳴箱

什麼是「生命的共鳴箱」?我用另一段旅行經歷來說明。

2015年,我獨自背著揹包到內蒙古旅行,在內蒙古的西方邊陲有個很美麗的城市:滿洲里。這裡是中國、蒙古國與俄羅斯三國的邊界城市,充滿著異國情調。

第一天到滿洲里已是中午時分,入住青年旅館後,我想著用下午的時間到內蒙古最大湖泊──呼倫湖走一走。當我正詢問櫃檯如何搭公車到呼倫湖時,一位女孩跟我說她剛從呼倫湖露營回來。這女孩,二十歲剛出頭,利用大三長假的空檔旅行,她給我看她在呼倫湖露營時拍的照片,北方緯度高,晚上九點多夕陽剛落下,照片裡整片的火燒雲從天空燒到湖面,火紅的海天一色,令人震撼。當這女孩知道我是從臺灣過來的,就興沖沖地說:「我這趟旅行本來要從臺灣開始的,但申請入境時出了一點狀況,所以是從香港開始的。香港,我是用雙腳從南走到北的,我就這一路搭便車、走路到了內蒙古。」

我看著照片,聽著她這幾個月一路旅行的方式,心裡讚歎著。

我依著女孩的指點順利到了呼倫湖,遊過了像海一樣大的湖後,回到青年旅館已是晚上九點多,我經過青年旅館的公共區域,見到這女孩正與幾位夥伴一同說話,她邀著我說:

「臺灣來的黃先生,一起來坐,說說話。」

我坐定位,看著牆上掛放的成吉思汗策馬圖,柔和的燈光,加上幾瓶俄羅斯啤酒,這獨屬旅人氛圍的空間,實在是好好說話的地方。

不久後,這女孩轉頭過來看著我,問說:

「黃先生,你現在有過著你喜歡的生活嗎?」

旅行在外,旅人們相遇說說話是平常的事,但開頭第一句就這樣問,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但我清楚感受到這是生命的提問,知道不該隨意回答,我調整呼吸,接觸自己後,說:「我想有的,我現在過的生活,是我喜歡的。」

然後,我看著這女孩的臉說:「妳這樣活,我想以後也會有自己喜歡的生活。」

我會這樣回答,是因為我在思索這問題的同時,女孩在湖邊露營的畫面、一路從香港走到內蒙古的畫面,都在我心裡頭震動。想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最簡單且辛勞的方式獨自旅行,這是自己和自己的鍛鍊與探尋,對於這種力量,我總是動容。

那天,我是用我的內在觸動,走進她的心裡和她說話。

我不知道這女孩心裡經歷了什麼,但她聽著我這短短的回答,眼眶裡開始堆積淚水,同時說了一句:「真的嗎?」

我看著這女孩,認真地說:「妳這樣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但生命是累積的,妳這麼年輕就這樣走、這樣活,對我來說就會累積出很不一樣的人生。」

這時兩行眼淚,已從她臉龐滑落。

「那天,我是用我的內在觸動,走進她的心裡和她說話。」所以我不只是回應她問我的表面問題「你現在有過著你喜歡的生活嗎?」而是進入更深的地方和她對話。這就是「打開生命的共鳴箱」的聆聽與對話方式,是生命與生命的彼此碰觸。

讓安靜專注的自己與人互動,去感受對方故事所帶來的震動,這種心的震動就稱之為共鳴。這彷彿你心中本有數條琴絃,當對方生命旋律響起時,你的某條心絃也跟著嗡嗡共振而作響。

共鳴,是人類彼此得以同在、理解的重要珍寶,就如同你去看一部舞臺劇,在某個情節、某句話語,你的心跟著震了一下,接著眼眶泛紅,於是我們感受到生命的彼此連結與深刻的理解。

當我們打開生命的共鳴箱,對另一個生命的展現有所感時,常就是最好的理解。我們可以想像如果我們觀賞了一部舞臺劇而感動落淚,這時候若導演在一旁看到你的觸動,他就會知道你已看懂或體會到故事中的什麼,這時,即使你還沒和他展開對話,他也會知道他的故事已被聆聽。這種生命的同在,共鳴的聆聽,對於說故事的人常是意義非凡的。

敘事治療認為生命是相互影響的,在心理治療的現場當然是生命相互碰觸的時刻,那是生命的交流。所以敘事對話不會是一個專家跟一個求助者,也不會是一個受困者和一個解答者,而是兩個生命都在現場的人。

所以敘事治療取向的工作者要鍛鍊自己生命的共鳴箱,活化生命的共鳴箱,讓我們聆聽一個人敘說生命故事時,能好好地在現場,感受到對方的震動,聽見他生命裡透露的微光,懂得在這些地方停留並開展對話,如此,我們才能產生共鳴式的聆聽與回應。

從聆聽到回應

在對話過程裡,與聆聽相偕出現的就是回應。

沒有聆聽則無法回應,但若有聆聽而無回應,那也常會失去一個能好好看見「人」的機會。

就如同我在旅途中對那女孩說的話一般,當一個人敘說自己的故事,不論是困境或順境,如果隱含其中的生命旋律能被聽見,被好好理解與回應,人們常能在這樣的過程中也看見自己。

所以敘事治療取向的助人者常會透過放下成見、回到安靜的中心、準備自己的內在,讓自己成為一個能與生命共鳴的個體。當對方故事中生命的旋律一響起,我們自然能在共鳴的地方停留並給出回應。這種共鳴式的聆聽與回應的能力,也就是感受一個人的能力,這是對話中很重要的基本功。

從這個過程來看,敘事的聆聽常已經不單只是我們耳朵聽見什麼,還包括我們的心能感受到什麼。

不只是聽到

語言的使用是很特別的,當我們用不同的語彙,我們的內在也常會悄悄地跟著變化。

如果你試試看,在聆聽一個人的故事後,內在若自問「我聽到……」,這時候我們常會聚焦在對方「已說出口」的情節字句,這很重要,像是在對方說過的話語裡試著去「剪接」他在意、他有震動的段落。回到本堂課一開始的案例,在我與小青的對話裡,當我說:「聽妳說著『哪有母子這樣爭執的』,感受到其實妳也不想要這樣……」前面這句「聽妳說著『哪有母子這樣爭執的』」,就是在小青說過的話裡「剪接」出這一段,藉此停留在她在意的地方。

但在回應裡,若只有重複這一句剪接出的話,我們對她的回應就不夠完整。理解一個人,除了他已說出口的描述外,跟著這些描述的情節,去感受其中當事人內在想表達的話語也是很重要的。所以,後續我才說:「感受到其實妳也不想要這樣」,小青則點點頭,表示自己某個部分被理解了。

因此,如果我們聆聽一個人的敘說後,除了說「我聽到……」之外,心裡若還能接著自問另一個句子:「我感受到你……」我們的聆聽常就會悄悄從用耳朵聽,再移動到用心去感受。

在此,我們可以來做個小小的句型練習,但在展開練習之前,我需要先做一段說明。

在諮商的學習過程中,有許多時候會透過一些句型來練習某個技術的使用,但我們必須理解,在瞬息萬變的諮商現場裡,是無法只單靠固定的句型來面對各種狀況的。

關於這一點,我認為我們不能過度簡化,以為只靠公式化的句型進到晤談中是可行的方式。若把諮商變成標準化與公式化的對話歷程,我想我們將失去更珍貴的當下互動與諸多可能性。

但是在學習諮商的過程裡,許多時候透過固定句型的練習,確實可以讓我們更單純地去練習某個概念與作法,這是它的優點。所以,在進入接下來的練習之前,我必須先提醒讀者,本書裡若有句型的練習,都是為了學習上的目的,一旦進入真實的對話現場,需知道這樣的句型雖然有時能幫上忙,但有時反而也會因過於僵化而變成阻礙。彈性地修改與選擇使用句型是必要的,這部分讀者務必在實務中多加衡量。

既然說過了提醒,接下來我就可以放心地邀請大家,進入以下的練習了。

兩段式的共鳴回應練習:從聽到→感受到

當事人:「我想那是一種堅持,因為那個時候,很明確的就是我有兩個小孩要養、有房貸要繳,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多久才會結束。可是當我先生告訴我他轉職的決定,他說:『給我一年的時間去證明自己,完成我想追求的夢想。』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傻到可以告訴他:『好,你就去吧!』就這樣子,雖然他說一年,但我心裡猜想,可能是兩、三年,我知道我這樣會很難受,但我不想先生以後有遺憾,遺憾不能完成他的夢想。」

如果你的當事人在諮商過程中說了這樣的一段話,邀請你用以下的句子來回應,你會怎麼完成這個句子?

「聽妳說『 』,我感受到妳『 』。」

答案可以有很多可能,例如我們可以這樣回應:聽妳說『我知道我這樣會很難受,但我不想先生以後有遺憾,遺憾不能完成他的夢想』時,我感受到妳『即使辛苦也想支持先生的心』。」

這樣,我們就是用「聽到+感受到」完成一句回應。而用「感受到」來回應,你就不會只聽見原本當事人敘說的事件情節,還能聚焦在他敘說中所透露出的內在心聲。

我們再來做一個練習。

當事人:「我能怎麼辦?我把我的十年去照顧這樣的一個老人,我沒有怨嗎?但是你能把他丟下嗎?他是我爸耶,是從小幫我把屎把尿……(眼眶溼紅)我照顧他怎麼可以有怨言……但我也有自己想過的人生嘛!」

同樣地,答案能有很多種,例如我們可以這樣回應:

第一段:「當我聽見你說『他是我爸耶,是從小幫我把屎把尿,我照顧他怎麼可以有怨言』」時,

第二段:「感受到你心裡的掙扎,這裡好像有個很不容易的難題。

這樣的句型練習能讓我們不只是回應當事人所敘說的表面話語和情節,更會讓我們練習去打開生命的共鳴箱,感受眼前這個人。

蔣勳在《感覺十書》裡,寫信給一位年輕藝術家,信裡有一段話:「打開你的視覺、開啟你的聽覺,用全部的身體去感覺氣味、重量、質地、形狀、色彩:在做為藝術家之前,先為自己準備豐富的人的感覺。」在此,我將此段話略加修改,做為本堂課的結尾:

打開你的視覺、開啟你的聽覺,學習用整個人去感受生命:在和「人」工作之前,得要先為自己準備豐富的人的感覺。

第3堂課 我有故事,你有酒嗎?

敘事的氛圍

我有故事,你有酒嗎?

在本堂課的一開始,我們繼續來旅行。2016年秋天,在一場「未完的青稞酒──青藏高原旅行分享會」裡,我分享了這麼一段話。

那天我在成都的青年旅館牆上看到這一句話,就是(右頁的)這張照片,上面寫著「我有故事,你有酒嗎?」我在這句話前站了好久,一直感受著。我想每個人都有故事,但問題是「你有酒嗎?」

故事裡有酒會有什麼不同?

我想,有酒,故事就可以有味道;有酒,就可以有機會把故事說得陶醉;有酒,我們就可以吐真言。

一個人的故事不管是心碎的、快樂的、困難的、遺憾的,只要能夠真實地說,說到盡興,說得陶醉,那我覺得很多人是願意敘說的。

我想,這段話它提醒著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故事,但我們要問的不是如何讓對方把心打開,而是要先問自己:「我有帶酒來嗎?」

如果我把酒當成一種隱喻放進心理治療來看,酒,是讓故事願意現身的條件;酒,能把人生命裡的經歷激出香氣來。所以酒創造的是好好說話的氛圍,助人工作者若不準備這些,只是一味要當事人勇敢打開自己的內心,那常是太勉強的。所以助人工作者的眼睛不是先看別人,而是回過頭來先問自己:「是否有能讓故事好好敘說的酒?」

在這個章節裡,我要說的主題就是敘事治療中的酒,我把它稱為敘事的氛圍。所謂的氛圍,指的是充斥在人身邊的,像是一種味道、也像是一種溫度,它會對人們發出一些訊息,激發人們的某些感受與行動。氛圍也很像我們生活中常使用的一個詞彙:情調。我們會說「這是夏威夷情調」、「這是二○年代的情調」,這些情調與氛圍是一種基底,影響著人如何感知、理解與回應身處的世界。

關於敘事的氛圍,我在這個章節裡分成幾個向度來談,分別為:環境氛圍、人的氛圍(口語及非口語)、敘事哲學觀等。

環境氛圍

在我和黃士鈞於2014年合著的《生命的神秘配方》(方智出版)一書中,我用一段文字說著與環境氛圍有關的內容:

我常在敘事治療的長期課程裡,帶這樣的一個活動。

如果我們能回到自己安靜的中心裡,感受通常就會顯得靈敏,內在會有種清晰,這時常可以聽見環境在對我們說的話語,一束陽光、一縷微風,都會對我們傳遞訊息,如讀著詩一般。

例如,當我看著窗外的大樹,我會感受到生命滋長的力量,於是我知道大樹正對我說著「生命力」;當我停留在牆上一張西藏照片,看著深藍湖水和高聳雪山時,我就接收到「深邃的寧靜」。

待會我會請大家輕輕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的節奏,透過一呼一吸靠近你安靜的中心。當你安靜的時候就可以緩緩地打開眼睛,對著自己眼前所見的畫面,好好地感受與接收。當你接收到眼前畫面所帶來的訊息時,就請在空白紙上寫下你所接收到的。

「好,現在請大家輕輕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我用這樣的方式,讓大家練習如何捕捉環境的語言。在過程中,我會請成員移動三次位置,讓自己置身在不同的畫面裡,這樣成員就能清晰地發現,原來整個環境都不停地對著我們說話,默默和心靈進行交流,看似隱而不顯但卻強而有力。

環境語言即是氛圍

2014年,我有兩段出國的經驗。

這年夏天,我背起揹包到內蒙古旅行,有天我走進一家青年旅館,進門,幾張簡單的桌椅和滿牆的風景照片,組成一種獨特的氣氛。

幾位旅人正圍坐著說話,一旁立著和桌子一般高的大揹包。我走過這些旅人身旁,微笑點頭說:「你好!」

對方回以點頭微笑,說:「你好,從哪裡過來的?」

「我剛從海拉爾過來,你們呢?」

「我們昨天剛從漠河過來。」

「漠河,中國極北?」

「是啊!一起坐吧!」說話的同時就已挪出了一個空位。

我放下揹包,坐下。這話一說就是一個半小時,已從旅途聊到家鄉。

有時,人從陌生到熟悉,距離似乎沒有那麼遠。

第二段經驗發生在內蒙古旅行結束後的兩個月。我到澳門帶領工作坊,入住一家五星級飯店,那裡的大廳有著高級的傢俱、寬敞的空間,以及分佈在各個角落的舒適沙發,那幾天我常一個人在大廳裡安靜地坐著,完全沒想到要和一旁的陌生人問好,更別說要好好說一、兩小時的話。

這時,人要從陌生到熟悉,確實距離遙遠。

為何在不同的旅店裡,同樣的一個我會有兩種不同的樣子?我想,除了我個人當下的身心狀態外,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環境的語言」了。青年旅館的大廳,它說的話語是「隨興與連結」,五星級飯店的大廳傳遞的則是「安靜與不被打擾」,我在這兩個地方就自然調節自己的樣子,用整個人的狀態來回應,它一來我一往,如跳舞一般。

所以環境會說話,它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能開啟我們心中不同的房門,呼喚出我們不同的模樣。也就是我所說的環境訊息是默默和心靈進行交流,隱而不顯但卻強而有力

在這兩段旅行的例子裡,讓我自然而然會有不同的行為展現就是環境氛圍帶來的影響。用這樣的概念來看助人工作,若把和療愈有關的環境氛圍好好建構起來,產生一種獨特的情調,那麼人打開自己、療愈自己就會是更自然的事了。

形式與內容

上面的篇幅裡,我從「環境訊息」來談論氛圍,但環境只是建構氛圍其中的一個管道,還有其他與氛圍有關的重要元素,包括了:人的訊息(口語與非口語訊息),以及哲學觀。但在開始說這些元素前,我要來說說關於解讀訊息的兩個向度:「形式」與「內容」。

讓我們先回到前面談環境訊息的例子:一個充滿綠意的屋子,發出的訊息是「生命力」、「輕鬆」、「自在」;在屋裡放著一幅夫婦一起在登山路途中的照片,發出的訊息是「相伴」、「彼此支持」。

在這段話裡一個充滿綠意的屋子,是外在的一種「形式」,屋子是一個硬體,是具體可見的。而生命力、輕鬆、自在,則是藉此形式傳遞出的「內容」,是抽象的、隱含其中的;同理,夫妻一起在登山路途中的照片,照片也是外在「形式」,但此形式卻傳遞出相伴、彼此支持的「內容」。

一個氛圍的核心,通常是由「內容」決定的,例如,我想營造輕快的氛圍,這「輕快」即屬於內容層次的描述,但這些內容像是貨物,得經由外在的具體形式做為運輸工具來載送才行。所以,對氛圍來說:形式是載具,內容是核心。

我們可以透過不同的形式來傳遞相同的內容,例如當我們想創造「放鬆自在」的氛圍時,除了一間滿是綠意的屋子以外,還可以在屋子裡播放自然的輕音樂,讓流淌的旋律幫忙傳遞「放鬆自在」的訊息;我們還可以在屋子裡放幾個懶骨頭沙發,然後再設計一下燈光的色調與擺放,當我們透過環境裡這些不同的「形式」來傳遞著相似的「內容」時,氛圍的定調就更為容易了。

這其實是環境心理學的應用,只要能安靜下來和環境對話,並好好安排,其實並不難。但同樣的道理,若你在充滿綠意的屋子裡,卻播放著驚悚旋律的音樂,這時,同一個空間卻散發著兩種相互矛盾的訊息,放鬆與驚悚的訊息會彼此干擾,待在這空間裡的人是放鬆不下來的。

所以,一個空間中,不同的環境語言傳遞的訊息是否「一致」,會影響置身其中的人接收此氛圍的狀態。

把這樣的概念拉回心理治療的現場,我們就可以思考,若想創造一個適合心理治療的環境氛圍:尊重、輕鬆、信任、自由,那麼你會想如何經營這個環境?例如:牆壁可以漆成什麼顏色?要放什麼樣的植物?用什麼材質的椅子?光源要如何調整?……這樣的思考與安排,你就會開始使用環境的力量來幫你說話。

人的訊息

蔣勳說:「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有時和某位朋友一起,會感到有些躁動不安,站在他身旁與他對話,好像老覺得沒有辦法安定下來。但為什麼在與別的朋友相處時,感覺到就算天大的事情發生,他都能篤定、從容地處理各種狀況,周遭的磁場非常沉穩。」

蔣勳這段話裡陳述的,對我來說談的就是「人」的訊息。

雖然「人」的狀態不是固定不變的,因為有時我們是「躁動」的,也有時是「安穩」的,不過我們仍可透過一些覺察與練習讓偏好的狀態更常出現。

把蔣勳這段話帶到助人工作中,在心理治療的對話現場裡,除了環境因子會影響氛圍的建構以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助人者這個「人」。如果你與一個人互動後,我問你:

「這個人給你的感覺是什麼?像什麼溫度?什麼顏色?什麼質地?這樣的感覺會讓你想與他多對話,還是想遠離?會讓你更打開內心,還是更緊閉心扉?」

在這個問題裡,談的就是助人者本身這個「人」所散發的訊息。

在此,我把助人者這個「人」對氛圍的影響,又分成了「口語訊息」和「非口語訊息」這兩個管道。

口語訊息

當事人:「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始,我真的不懂為什麼他可以對我做這樣的事……(哽咽、停頓、大大地吸幾口氣)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怎麼開口……」

助人者:「慢慢說沒關係,要說自己很心裡的話並不容易,在這裡你可以用你的方式、你的速度說話,這是最好的了。」

我們從「形式」與「內容」來看上述這段助人者的回應。

這段話,表面上助人者給了一個方法,讓當事人知道在晤談中如何面對「不知如何啟齒」的情境。但如果我問你:「倘若你是當事人,聽到這個回應,除了知道可以用自己的速度、方式說話之外,你還會『感受』到什麼?」也就是這段話裡面還傳遞出什麼「訊息」?

你可能會在這段回應裡感受到「尊重」、「溫暖」與「接納」。「尊重、溫暖、接納」這三個詞彙,都沒有出現在這段話裡,也就是這段話「形式」上沒出現,但卻在過程中傳達了這樣的「內容」。

在助人的對話過程裡,我們都知道「尊重、溫暖、接納」是很重要的氛圍,但我們卻無法直接告訴當事人:「我會尊重你、我很溫暖、我很接納」,並就此讓當事人相信,而是透過一次次的互動,讓這些訊息被感受到。

我們可以想像,如果助人者與同一位當事人在不同的互動時刻裡,助人者又對當事人有了以下這些回應:

「我關心的不是別人怎麼說,而是你自己怎麼想、怎麼感受。在這裡你只要說心裡真正想說的,才是最重要的。」

「你會擔心是正常的,雖然勇敢常是打開心、有所突破的開始,但許多時候,人保有秘密也是重要的,而這些都可以由你來決定。」

如此,當事人會不會就更能在對話過程中,一次次感受到「在這裡是被尊重的,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

所以,當我們與當事人對話的過程裡,若能從不同的話語裡,一次又一次地傳遞出「一致的內容」,那麼當事人就更容易進入某種氛圍裡。

非口語訊息

影響我們感受一個「人」,除了互動過程中他如何說話、說了什麼話(口語訊息)以外,我們亦會深受此人非口語部分的影響,例如:一雙專注的眼神、一個同步的深呼吸、一個靠近聆聽的姿勢……。

關於非口語訊息的覺察練習,我在工作坊裡常帶領這樣的一個活動,有興趣的讀者也可以找機會練習看看。

此活動在三人小組裡練習:一位當事人(分享者),一位對話者,一位觀察者。

1.當事人說一段自己最近生活裡印象深刻的故事或困境,對話者則自然地聆聽、回應與好奇訪問。

2.觀察者坐在稍遠處,距離是聽不清楚對話內容但可以清楚看見兩人的神情、身體動作等細節。過程中,觀察者觀察兩人在互動時,對話者這個「人」的非口語呈現,有哪些是關於連結的?將這樣片刻的畫面記錄下來,例如:前傾的身體、專注的眼神……。

3.對話二十分鐘後,當事人也回來記錄在剛剛對話中對話者這個「人」的非口語部分,哪些有助於連結與對話?

4.最後小組討論,觀察者與當事人依序分享剛才的紀錄,並說明從這些「非口語」的展現中,他們收到了什麼「訊息」,例如:從剛剛當事人說到流淚,而對話者也跟著紅了眼眶,我感受到「同在」以及「被感動」的訊息。如此回饋給對話者。

這樣的練習,就是為了幫助我們覺察非口語所傳遞出的訊息,並瞭解這些非口語訊息的呈現如何影響對話。當然,也有其他方式可以進行這樣的覺察練習,例如先將對話過程錄影,然後再回頭觀察自身的非口語訊息如何呈現以及對關係的影響。

敘事的哲學觀

每個治療學派都有它獨特的哲學觀,這些哲學觀像是助人工作者的燈塔,也像是一處水源地,沒有了哲學觀的指引,治療常會失去方向,也會失去來自源頭的支持。

哲學觀決定了助人工作者的態度、信念、作法及治療關係等,所以氛圍的建立自然深受哲學觀的影響。在此,我將簡單介紹幾個在敘事治療中很重要的哲學觀。

1.辨識主流,聆聽在地

有一年,我邀請導演吳德淳[1]從電影來談「愛情」這個主題,過程中我和他有這樣的一段對話:

導演:「一部好的電影,會在提示與回應之間,扣著主題完成故事的敘說。」

錦敦:「什麼叫做提示呢?」

導演:「在電影中,我們常會透過畫面、聲音、情節等來安排『提示』給觀眾,例如影片中有個畫面是一輛疾駛中的汽車搭配著急促的引擎聲,接著畫面切換到一堵高牆,安靜無聲,幾秒後畫面又再度回到這部疾駛中的車,這樣的畫面就讓人預期車子與牆即將發生什麼,這就是『提示』。提示常會造成一種觀看的動力,讓人想理解車子與牆接下來會如何?也就是觀眾會想理解電影中對此『提示』會給出什麼樣的『回應』?如果電影繼續演出,交代了車子與牆的關係,不論是車子在牆之前煞車或是車子穿牆而出,這些都是回應。但若只有提示而無回應,也就是車子和牆後來卻沒有發生任何關聯,觀眾大概會很納悶,拍這段畫面是什麼意思?」

我有所理解地點點頭。

導演:「在愛情裡我們常會有許多的錯過與遺憾,往往就是沒有讀懂提示或給了錯誤的回應。(現場大家哈哈大笑)我們如果把提示與回應拿來看我們的生活,其實人們在生活中不也都是在學習如何讀懂『提示』並給出正確的『回應』嗎?」

錦敦:「把提示和回應當作生命隱喻,太有意思了,那在我們的生活中什麼叫做正確的回應呢?」

導演:「要說正確的回應以前,我先來回答什麼叫做錯誤的回應。所謂錯誤的回應,就是一個人只跟著文化慣性,卻感覺不到自己而給出的回應。」

錦敦:「可以舉個例子嗎?」

導演:「例如,一個三十歲單身的男性或女性,你猜在我們的社會里,大家最常問他什麼問題?大概很多人會關心他是否該找一個對象了。如果他找到對象結婚了,接著大家就要問,什麼時候要生孩子?如果生了第一個孩子,很快就有人問要不要多生一個?這樣第一個孩子才不會沒有伴。就像這樣,我們的社會與文化對一個人該如何、有何種行為都帶著某些期待,常常在不經意中就提示你,如果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們不假思索只跟著社會期待走,卻沒有感覺到自己要什麼,這樣的回應不會為你帶來真正的快樂。所以人面對當前的情況,要先能感覺得到自己,這樣所做出的回應才是正確的回應。」

那天聽著導演的這段回答,我大大地點頭,這段話清楚說明了社會文化如何影響一個人。在此,我借用導演這段話來說明敘事治療裡兩個很重要的詞彙:主流(dominant)與在地(local)。

導演所談的「社會與文化慣性」,在敘事治療裡稱為主流文化或主流聲音(論述)。

一個社會、文化常會對身處其中的人提出某種期待或標準,以做為思考與行動的準則,當然,這些期待與標準對一個人來說不盡然都是不好的,但身處其中的人若只是一味依循社會文化的期待,卻不回到自己身上去觀察自己並思辨以下的問題:「社會文化對我的期待是什麼?我又是如何想的?我想要的生活是什麼?社會文化的期待有哪些適合我,但哪些並不適合我?」人就很容易茫茫然地成為主流文化的複製人。

所以,主流文化是要經過個人檢驗反思的,唯有如此,人才能在主流文化裡清醒地活出自己要的人生。

要在主流文化中清醒地活出自己要的人生,這裡頭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要先回到「能感覺到自己」的這條路上,而這也正是敘事治療非常看重的:找回自己的聲音,建立自己的觀點與選擇。這在敘事治療裡也稱為在地性文化或在地性的聲音(論述)。

看重在地性聲音,思辨主流文化對人的影響,這是敘事治療中很重要的哲學觀。

抱持這樣的觀點進入諮商空間,助人者在聆聽當事人故事的同時,會在心裡問自己:

「如果不管結果成敗,什麼才是當事人心裡所看重的?」

(成敗常是主流的標準) (個人看重的是在地性的聲音)

「如果先不管這件事情是對是錯,當事人的渴望是什麼?」

(對錯常是主流的看法) (個人的渴望是在地性的聲音)

「如果不管輸贏,眼光聚焦在哪裡才是當事人想要的?」

(輸贏常是依賴主流的標準) (個人想要的是在地性聲音)

這樣的傾聽,我們內在常能挪出空間,讓當事人的在地觀點發聲,因此「辨識主流,聆聽在地」的哲學觀能架構起一種氛圍,讓置身其中的人能感受到在這裡是可以好好認識自己的。

2.準備一個「解開(解構)單一標準」的內在狀態

敘事治療認為,世界上沒有單一的真理,真理是多元且並存的。人類從生活經驗的觀察與思索中,逐漸累積出許多觀點與知識,若這些觀點與知識的運用得到許多人的認同,人們就會想辦法讓這些觀點與知識更擴大地施行,從教育、媒體、法律、儀式等各層面來推展,透過這些大規模的拓展,知識於是接近了真理的位置,成為人們行事的唯一準則,這也是主流文化形成(建構)的過程。

知曉這個過程,就會理解主流文化所期待的並非唯一真理,世界上其實還同時存在著許多不同的知識(真理)。我們可以想像,這世上若只剩下唯一的知識,那麼其他抱持不同觀點與生活選擇的人要去哪裡?

《許多孩子,許多月亮》的作者藍劍虹在書中〈單純的觀看〉一文裡提到:

我們所習慣的評量系統將兩者之間的「差異」解釋成「好壞優劣」,而從根本上漠視忽略,不管是一張圖或是一個孩子的「不一樣」和「差異」。

評量系統的教育是一種垂直線的教育,將人的差異、不一樣,由上而下從一百分往下排列。而一個立基於「差異」的教育,則是一個水平線的教育。這個轉化從繪畫上面來說,我們可以這樣比喻,評量的系統依「像不像」做為上下標準,而水平線的差異教育,則是著重在每個畫面的差異本身。在垂直線中,差異是要被抹滅消除的,而在水平線中,差異才是所要觀看的對象。

從垂直線到水平線的翻轉,讓所謂的缺點變成中性的「差異」本身。沒有「好孩子」和「壞孩子」,有的是「這個孩子」和「那個孩子」。沒有「好畫」和「壞畫」,有的是「這張畫」和「那張畫」!

……我想,仔細地看孩子的畫三分鐘,告訴他我們對他畫的喜愛和感受,勝過給他一百分也勝過鼓勵。

所以不同的知識與真理間其實只有差異,沒有好壞優劣。如果人被框在某一個標準之下,被評斷為「壞的、不夠格」的,並因此身心受苦,那麼解開的良藥就是越過這樣的框框,開始尋找其他的可能,鬆動這些單一且固執的標準。

解構單一標準,差異則得以被保留,甚至被重視。

所以帶著「解構的內在」聽故事時,我們內在想到的不會是「好/壞、成/敗、輸/贏、對/錯」的主流標準(某套評量系統),而是想到「這樣的故事背後透露著對當事人重要的部分是什麼?」這部分顯示在敘事治療裡,理解是比評價、判斷更重要的。

所以敘事治療中所談的「解構單一標準」指的就是我們在聽當事人的故事時,要讓自己擁有不帶成見、不給評價、不被主流建構綁死的狀態。可以想見,助人者若把這樣的狀態帶進對話空間裡,會帶來多少的可能性。

當助人者帶著「解構單一標準」的內在時,接納與尊重會很自然地發生。例如有次我聽到一個孩子跟我說:「我最近好幾天沒上學了。」

當我先不去判斷不上學的行為是對或錯的時候,就不會急著問孩子以下的問題:「你不知道不上學就無法學習了嗎?」、「你知道不去上學就會被通報嗎?」

有個「解構單一標準」的我就可以問:「怎麼會不去上學?不去上學對你若很重要,是什麼呢?」

孩子那天回答我說:「哼!誰要去學校被老師和同學取笑!」我才瞭解:「喔,原來不是去上學,是孩子維護自尊的行動。」

所以,有個解構單一標準的內在狀態,就可以在傾聽時好好地把故事裝進來。這會架構起一種氛圍,像有個大容器,讓人可以好好說自己。

3.準備「不知道」的態度

……孩子出於對外在事物的好奇和不知道所吸引而投身於世界之中。這是他們和世界的關係。大人和世界的關係是「控制」和「預期」。孩子追隨著那個他所不知道的東西投身而去,他不會預期什麼會在最後等著他。這一點,看看一個追蹤螞蟻的孩子就可以知道。這是兩種很不同的自我。一個是封閉的「自我」;而孩子的自我則是一個開放和成長的自我。大人,控制和預期;而孩子一路追蹤、變化和成長,並且興味盎然。

──引自藍劍虹〈發明自己〉

我有一位學算命也學敘事的朋友,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同樣的道理,親友師長說的人們都聽不進去,但透過算命師命盤的排列與解釋後,人們就可以接受了?

我的朋友回答說:「這是『讓位』的概念,也就是當人們到算命師面前準備算命時,內在已經騰出一個空間要『聆聽』算命師給出的訊息,所以內在已經準備好空間可以裝這些訊息,但人們面對師長朋友們的忠告,有時候因為內在太滿了,所以裝不進這些訊息。

用這樣的概念來看所謂的「不知道」就很有意思了。「不知道」可以說是助人者內在的一種「讓位」,讓出自己覺得應該如何如何的空間,好裝進當事人的故事和觀點。

我們可以發現,能讓出這樣的空間完全是得力於前述的「解構單一標準」,當我們不把自己的觀點當成唯一正確的,知道世界上還有很多不同的觀點都是多元並存的,同時也清楚在晤談中眼前的當事人才是晤談的「中心」,他當然會有自己的觀點與感受(他的在地性聲音),而且不必跟我們一樣。有了這樣的內在思維時,我們就會自然而然地讓出空間。

所以這裡談到「不知道」的態度,不是指那種腦袋空空、一無所知的不知道,而是一種「讓位」,準備裝進當事人「在地性聲音」的內在狀態。

不知道的態度,會讓我們保持某種好奇,不知真正的答案為何,而興味盎然地想聽聽當事人的說法;不知道的態度,會讓助人者讓出專家的位置,把注寫生命故事的筆交回當事人手中。

談到這裡,不曉得讀者是否還記得第二堂課裡所談的聆聽心法:助人者不帶成見的靜默,其實這裡所談的「讓位」和這樣的靜默是同一件事。當我們面對當事人,把自己的觀點、看法、標準通通放到一旁,準備理解眼前的當事人時,這時候,我們心中才會安靜下來,讓自己很多判斷、評價的聲音都安靜下來,好聆聽他人的故事。

所以,有了不知道態度的助人者,心裡會拿掉「應該」、「一定」,內在會加入「那會是什麼?」、「怎麼發生的?」、「你是怎麼想的?」

而關於好奇和不知道,這兩者一直都是好朋友,接著,我再來說說敘事治療裡的「好奇」。

4.對他人的生命「好奇」

對我來說,在敘事對話裡「好奇」和「不知道」是相輔相成的兩個核心態度。

「不知道」是助人者要把自己的內在清空,不以自己的經驗、價值、理論概念來論斷當事人的生命,如此,當事人才有機會用自己的版本來說故事。而「好奇」的態度,指的是在對話裡,當助人者已經清出自己的內在空間,接下來就要以一種想多認識當事人的態度邀請他敘說,讓當事人把自己版本的生命故事裝到這個騰出的空間裡。

所以好奇的狀態會讓助人者自然呈現「很想要了解當事人的故事是怎麼說的」的樣貌。這種「很想要了解」就是一種「邀請」,在實務經驗裡,當事人常會因為感受到這種態度,而願意開始說自己的故事。

我常說:「學習敘事治療時,知道如何問出一個個好問句是重要的,但一定不能忘記『很想要了解一個人』、『享受品嚐故事的過程』,這樣的好奇與聆聽狀態才是關鍵所在。」一個沒有使用精準問句的助人者,只要有好的好奇與聆聽狀態,也會有力量。相反地,如果失去了對人生命好奇的狀態,不論你的敘事問句練習得多麼精準,都會失去力量。

5.當事人是他自己生命的主人與專家

……老人微笑著先叫出格得的名字,做為招呼問候,然後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想,你是守門師傅。」格得說。

「格得,我是守門師傅沒錯。幾年前,你講出自己的真名,才得進入柔克巫術學院。現在,你得說出我的真名,才能獲得自由離開。」老人微笑說著,格得怔立無語。

……格得從白天思索到日落,愈是思索,尋遍這五年來在學院習得的全部技藝,愈是發覺,沒有一個技巧可以用來捕捉這麼一位法師的這個秘密。

他在野地裡躺下來睡覺,日升之後,起身去門口敲門,守門人來開門。

格得對著守門師傅說:「我還不夠強大,所以無法強取你的真名;也還不夠明智,所以無法騙得你的真名;所以我甘願留在這裡,聽從尊意。除非你剛好願意回答我一個問題。」

「問吧!」

「師傅大名?」

守門人莞爾一笑,說出自己的真名。

──節錄自《地海巫師》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守門人,守門人是通往內在世界的重要入口,敘事取向的助人者會讓當事人知道,他才是決定是否要開門的主人。我認為若沒有當事人的允許,運用任何技藝偷偷或強迫地進入門內,未先治療,早已損傷。

我常會在晤談裡告訴當事人:「在這裡,你可以決定說什麼、不說什麼。」

所以我好幾次在晤談空間訪問青少年,當他酷酷地告訴我說:「不知道!」時,我常是這樣回答的。

「不知道!這個答案很好,在這裡你是自己的主人,以後不知道、不想說都可以告訴我,這是要尊重你的!」

為何要如此?倘若一個人會受困是因為在主流聲音之下失去了自己的聲音,那麼讓一個人的聲音重新被看重,讓他拿回自己生命的發聲權,對於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是很關鍵的。

在敘事治療裡,和當事人是自己生命的主人很相近的另一個觀點是:當事人是自己生命的專家。還記得十幾年前我剛開始一個人到處旅行,在這樣的旅行形式裡,我有很大的收穫,對自己當時的生命狀態有很大的幫助。有一回,我旅行回到家後,很有感受地對著太太說:「一個人去旅行,為我帶來很大的啟發與支持,是妳願意這樣照顧孩子與這個家,我才能旅行。我想,哪天換我來照顧孩子,妳也一個人去走走,我想對妳會是很棒的。」

聽我這麼說的太太卻對我說:「每個人需要的不一樣。」

那天太太這樣的回答雖然出乎我意料之外,但同時我才有個清楚的看見:我自己覺得很棒的個人旅行,不能理所當然地以為也適合太太,長期以來透過運動、瑜伽來陪伴自己,這才是太太的方式。

導演德淳曾說:「人常常要自己發現的答案,才是最有用的。」回到助人現場我們也常會發現,人才是自己的專家,人才知道自己要什麼,外來強加的單一答案,為當事人帶來的通常不是幫助,而是負擔。

6. 助人者是對話的專家,而不是給答案的專家

在敘事對話的空間裡,有兩種專家:當事人是自己生命的專家,助人者則是對話的專家。所以敘事助人的歷程是兩人相互合作,彼此在不同的位置上貢獻,共同建構出新故事的過程。

遇到身處困境中的人,敘事治療並不扮演「給答案的專家」,用某種標準化的流程與方法,如透過某種檢測來判斷人到底哪裡有問題、不正常,然後根據這些問題提出一套矯正的方法,把人「治療」好。

相反地,敘事治療是透過創造對話氛圍,讓人擁有敘說自己生命的發聲權,在此基礎之下重新反思主流文化對自身困境的影響,並探索自己想要的生命樣貌,最後再以有覺知、有主權的自己對原本的問題做出適合的回應。

所以敘事助人者要學習的是「對話」的知識與技巧,而非「診斷矯治」的知識與技巧。助人者是對話的專家,陪人找到適合他自己答案的專家,而不是給出標準答案的專家。

麥克.懷特認為敘事取向助人者的位置是「不在中心,但具影響力」,談的就是這樣的概念。晤談現場的中心是留給當事人的,重要的是當事人的聲音、當事人想要的生命,而不是治療師提出的判斷與答案。

但治療師並不會因此就在晤談中一無用處,在治療現場中治療師不帶成見、充滿好奇地參與對話,這對當事人建構新版本的故事是深具影響力的。

上述這些敘事治療的哲學觀:辨識主流,聆聽在地、解構單一標準、不知道、好奇、當事人是自己的主人,自己的專家、助人者不是給答案的專家,會自然影響助人者在對話過程中的展現,形成一種獨屬於敘事的氛圍。

當助人者能從環境氛圍、口語氛圍、非口語氛圍到敘事哲學觀,好好準備這些元素,讓它們彼此協調一致地出現在晤談空間裡,那麼我們可以預期,這樣的對話勢必充滿敘事的味道、敘事的氛圍。而在稍後課堂中所要談的許多敘事的工作方法,也都需要在這樣的氛圍裡工作,才能顯出力量。

酒,備好了,接下來我們再來看看,怎麼迎接生命裡的支線故事開始進場。

  1. 動畫導演,作品屢在國內影展獲獎,這幾年我與他多次合作工作坊。故事,成為我們工作上的交集。他對我的敘事實務工作有著很大影響。 back

第4堂課 故事怎麼說,人就怎麼活

獨特結果的找尋

下頁圖是我和祺堂以敘事治療「獨特結果」為概念所設計的一套敘事對話媒材,叫做《哇卡》(WOW Card,2012年,健康卡片發明家出版)。獨特結果是本堂課要談的主題,但在還沒進入課程多瞭解前,讀者們可以試看看,如果你生活裡有一些正在面對的挑戰或困難,若用圖片裡這些問句來訪問自己,你會出現怎樣的答案?而這些答案所串出的敘說版本,會為你帶來怎樣的感受與看見?

接下來,我用一個對話案例,來開始這一堂課。

小麗的故事

小麗,二十六歲的女孩,在大學讀在職進修課程,這是第三回晤談,前兩回都圍繞著她和男友的關係,對話過程按部就班,還算順利。但第三次見面就很不一樣,小麗還沒開口眼淚就一直掉,見她幾度想要說話卻都哽咽得說不出口。

錦敦:「慢慢來沒關係!」

我見小麗重新調整自己,大口呼吸幾回後,開口說:「我今天一定要把這些事說出來,不然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說。」

「……那時候大概是國小,常常到了晚上,我都處在一種緊張裡,像等待著一種判決,看爸爸今天有沒有喝酒回來?後來我學聰明瞭,聽到爸爸摩托車的聲音就會躲進房間,只要爸爸喝醉酒,然後開始和媽媽大小聲,我就趕緊關起房間門。

「那時發生什麼很多都想不起來了,但記得最後常是我和媽媽躲在被子裡,爸爸在被子外亂打亂罵,那種像發瘋的大叫,到現在我有時候都還會做這個噩夢……

「有時候,爸爸會帶著他的朋友到家裡吃飯喝酒,他們清醒時看起來都還好,我會叫阿叔、阿伯的。但一喝酒常就像瘋了一樣。有一天一位爸爸的朋友,我叫他阿金阿伯,開始找機會亂摸我,後來還到我房間裡要我跟他做很過分的事……

「雖然後來媽媽帶著我離開爸爸,但到現在我都不喜歡天黑,一看到天黑就有莫名的緊張,我更痛恨那種滿身酒味的男人,我常常想要忘掉那種味道,但卻又那麼清楚。」

小麗那天在不停的淚水和憤怒的眼神裡,像拆炸彈似的,用了快二十分鐘一口氣把放在心裡十幾年的傷全揭開,裡頭滿是小麗童年被侵犯及嚴重虐待的故事,而這也是她這些年來第一次向外人談起這段經歷。

「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刻說這段經歷呢?」我問。

小麗說:「我的男朋友是個很好的男生,也是我第一個男朋友,但最近只要跟他的身體稍微親近,我心裡就會很抗拒,所以我想我一定要來面對這件事了,即使我很不想再回想這些事,但我想和他走下去。」

那天聽小麗說到這裡,我已是雙眼溼紅。多勇敢的孩子,也是沒有放棄愛的孩子。

以下簡短摘錄一小段那天我和小麗的對話內容,來進入這一堂課。

錦敦:「當年沒幾歲的妳就要承受這些,我都不知道妳是怎麼能捱過這些日子的。小麗,待會我要訪問妳一些問題來理解妳更多一點,但在開始以前,妳感覺一下自己,可以像剛剛一樣,先試著調整呼吸(小麗深吸一口氣)。對,不著急,深呼吸,慢慢地感覺,針對這件事還有沒有什麼話還沒說出口的?」我想讓小麗放了十幾年的心事,在這裡有機會多透透氣。

小麗:「很痛苦,很多時候都很想死,但是不知道怎麼就是死不了。」

錦敦:「我想那是很不容易才能撐著活下來的。」

小麗眼眶再次泛起淚水。

等小麗這段情緒稍微緩和後,我問小麗:「妳剛剛說『不知道怎麼就是死不了』,妳想,是什麼讓妳死不了的?」

小麗:「運氣好吧!飆車都一直沒有被撞滿神奇的。大一時常常難過到想死的時候,我就騎車到馬路上亂衝亂叫。」

錦敦:「還好妳運氣好,不然現在我就看不到妳了。」小麗也笑了。

小麗:「我也曾經站在大樓的頂樓,想說跳下去是不是一切就會結束了?」

錦敦:「這麼痛苦卻又告訴自己這件事不能說,那一定很孤單吧!」

紅著眼的小麗,點點頭。

錦敦:「除了運氣好以外,妳會說妳是怎麼陪自己活到現在的?包括妳怎麼陪伴自己孤單的時候?」

小麗開始說著自己國中的時候,強迫自己練習「不要再想這件事」,也告訴自己「總有一天自己一定可以離開這個家」,然後督促自己一次次把專注力回到可以做的事情上,例如功課、社團,所以她一路才沒有發瘋,才能繼續讀著自己想讀的書,現在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能獨立養活自己。

錦敦:「那時候知道要這麼做:『不要去想那些事』、『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離開這個家』、『把專注力放在其他可以控制的事情上』、『努力在自己喜歡的事情,像是功課、社團』。現在回頭看,妳會說做這些對妳而言重要的是什麼?」

小麗:「現在想起來,這樣讓我除了那些痛苦到想死的記憶之外,至少我還有自己的人生。」

那天,我們就從這裡開始,讓小麗把自己如何能在受創的經歷中倖存下來的故事,一個一個說回來。

詹姆斯.希爾曼(James Hillman)說:「『受害者』的自我認同與『不屈不撓創造自己命運』的自我認同,就如同是銅板的兩面,從受害者到創造者,端看我們如何展開這耀眼的形象。」我認為敘事治療的對話,正是為此而來。

敘事的對話循環

我們再來複習一下第二堂課裡介紹的「敘事治療的對話循環」,包括:當事人的敘說、助人者的聆聽、回應與好奇訪問。

如同我與小麗的這段對話,一開始是小麗「敘說」自己的生命故事,此時我要做的,就是整個人同在的「聆聽」,因聆聽而對小麗的生命有某種程度的感受與理解,於是可以「回應」她。例如我回應小麗說:「這麼痛苦卻又告訴自己這件事不能說,那一定很孤單吧!」回應,即是一種理解,在這樣理解的基礎下我再繼續「好奇訪問」,例如我問說:「是什麼讓妳死不了的?」、「妳是怎麼陪自己活到現在的?包括妳怎麼陪伴自己孤單的時候?

這些訪問,會讓小麗再次開啟她某些生命經驗的敘說,這時候,我就會再回到「聆聽」的位置。

所以,在敘事治療的對話裡,常是在「敘說→聆聽→回應→好奇訪問→敘說→聆聽→回應→好奇訪問……」過程中不斷循環,像螺旋般的擴展與深入當事人的故事。

在第二堂課裡,我們談的是關於敘事的聆聽與回應,在這堂課我將來說說敘事對話裡的「好奇訪問」。

訪問,是滋長「不一樣故事」的春雨

在小麗的故事裡,若只停留在「問題的論述」,也就是創傷與相關症狀的描述裡,小麗的生命就會像頭上壓著灰灰厚厚的雲層,陰鬱且沉重,但小麗一路走來的故事,不單僅有這些。當我訪問小麗:「是什麼讓妳死不了的?」、「妳怎麼陪伴自己孤單的時候?」在這段困難生命裡被忽略的重要故事就會開始發芽。如此即使原本厚重雲層仍在,但加入了不一樣的故事,像在厚重雲層裡打亮幾道光,小麗一旦看見自己一路走來的不屈不撓,對事件的詮釋與自身的觀感就有機會開始不同。

敘事訪問常用「問句」的形式出現,但這些問句不是為了測驗與評估當事人,不是「問診」式的問句。敘事的訪問比較像是我們走入當事人的生命花園,我們很好奇這花園裡的設計與風景,於是會伸出手指著某一處問說:「那個地方是哪裡?」、「這株植物是哪時候種下的?」當事人會因為我們的好奇,而開始也停留在這座花園的某處風景,原本被忽略的美好情節(獨特結果)常會因此再次現身。所以敘事的訪問比較像是一種邀請,邀請當事人帶我們走入他支線故事的風景裡。

在與小麗的對話中,當我訪問小麗:「那時候知道要這麼做:『不要去想那些事』、『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離開這個家』、『把專注力放在其他可以控制的事情上』、『努力在自己喜歡的事情,像是功課、社團』。現在回頭看,妳會說做這些對妳而言重要的是什麼?」

我們可以想像,藉由這樣的訪問,小麗的思考就會回到自己的內在,去建構自己當年這些因應行動的意義。這樣的敘說,就會陪著當事人用她自己的版本敘說屬於她的故事。

因此,好奇訪問在敘事對話中像是轉化故事的酵母、像是指向支線故事的光束,讓當事人開始關注那些原本被忽略卻重要的故事。

支線故事的建構:從「入口」走向「豐厚」

2004年我去了一趟蘇州。蘇州最有名的風景之一就是中國園林,那是幾百年前許多文人雅士精心打造的空間,雅緻且極具詩意,其中多座園林現已列為世界文化遺址。

還記得那次我去了一座園林,裡頭有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上每隔一段距離(約一步)就有一扇窗戶,造型典雅且各異其趣。更特別的是,你每走一步,往窗戶內望去,就會看見不同的景色,當地人稱為「一步一景」。那時候的自己,每走一步,就「哇~哇~」地發出讚歎,實在令人驚豔。

我以此為隱喻,來說明敘事治療發展支線故事的軌跡。

當我們和一個生命相遇,就像走入一座生命園林,在第一堂課談到的「獨特結果視野」會帶著我們看見那一扇扇美麗的「窗口」。這些窗口從遠處望去像是散發著光亮,顯露著獨特,但若我們只是遠遠地匆匆一瞥,則會失去看見大部分風景的機會。我們需要再靠近一些,走到窗前,往內望去,細細地、不慌不忙地,如此才能看見更豐富的景緻。

所以,先找到入口,再探望豐厚景緻,這是支線故事建構的路徑。

敘事取向的治療師馬丁.佩尼(Martin Payne)說:「獨特結果在『閃過螢幕時被保留下來』,並透過訪問好奇引起當事人的注意,接著再以更多的訪問邀請他思考這獨特結果的重要性,再編進他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故事。」這段描述也說明了這樣的過程,先尋找到獨特結果,也就是入口,接著透過一再對話將此獨特結果編織得更為厚實。

在本課堂開始所介紹我與祺堂一起創作的《哇卡》,即是以「找到入口、豐厚故事」來做為這套媒材的重要架構。

在這裡,我將以《哇卡》為參考,說明如何運用訪問來碰觸故事中的獨特結果,找到支線故事的入口。

找到入口

麥克.懷特認為人的行為不是受不知名的力量所牽引,而是與人內在的期盼、看重的價值、渴望及想要的生活型態息息相關。這些期盼、看重的價值、渴望即是獨特結果的所在之處。

其實,通往支線故事的入口有很多,在此我就從《哇卡》中走進支線故事的四個入口說起,分別為:渴望、珍貴、因應和問題以外。

但在進入這四個入口之前我需先說明,除了這四個入口以外,從生命經驗中去找到獨特結果還有很多的可能路徑,這四個入口只是為了便於學習才特別整理出來,並非指所有的獨特結果只能存在於這四個向度之中。

入口一:渴望

臺灣有位旅行作家謝旺霖,他在《轉山》(2008年,遠流出版)一書中記錄他騎行藏區的故事,其中有一段情節讓我印象深刻。謝旺霖在寒冷的冬季要騎自行車越過四千多米的色季拉山前往西藏,但極高的海拔加上嚴冬,走那段路其實艱辛又危險,他到最後因體力不夠只能半推半騎地前進,此時有部經過的吉普車停了下來,車上司機對他說:「雪太大了,別推了,搭我們的車走吧!」司機擔心謝旺霖可能無法在這樣的天候平安下山,但謝旺霖婉拒。司機急著說:「你不要我載,那綁條繩子,讓我拉你。」謝旺霖依舊不作聲,後座的姑娘此時淚眼汪汪地說:「別騎了,小哥你這樣子,我們看了全都害起了難過。」這時一個大漢起身靠近想直接幫他把車牽走,說:「縱使你騎過山口,下山的路還是雪啊!」這時謝旺霖全身癱軟半跪在地上,掉著淚說:「不遠了,讓我自己來好嗎?求求你們別擔心。」

在書中,緊接著這段情節之後,謝旺霖用自己對自己說話的方式寫了這一段文字:

「這是你一開始就選擇的旅途:貧窮,流浪。你這一關若守不住了,以後同樣的問題仍會持續重複,你不想因為這輛車的介入就此載走你的命運,你不想平平白白地就這樣放棄自己選擇的路,過一生。」

還記得第一次讀到謝旺霖這段內在對話,我淚水盈眶。因為那時,我的人生處境和他這段故事有許多的相似,他說出了我心中也想說的話:「想為自己曾許下的願望堅持住。」

生活中當我們看到一個人正在「受苦」,會很自然地想要解救這個人「離苦」。但很多時候,對方不一定想要我們的解救,這時候我們常會不解,甚至生氣對方「不知好歹」。在助人工作場域裡,如果遇到這樣的時刻,或許我們要做的不是「出手助人」,而是退回到一個地方:先好好理解他是怎麼想的,用敘事的語言來說,就是他的在地性聲音是什麼?

但要如何理解他的在地性聲音呢?通常,透過觀看一個人的渴望或他所看重的價值,會是我們理解一個人很重要的位置。就如同書中的作者謝旺霖一樣,在越過雪山的路程裡,「靠自己走過、靠自己完成」是他心中的渴望,我們若沒有這樣的理解而想強行幫忙,常常反而會「幫倒忙」。

所以,回來觀看一個人的渴望,就是回到在地性,會讓我們與一個人貼近。而這裡,即是走入支線故事的重要入口。

其實只要是人們很有感覺的經驗,不論是振奮或受困的故事,裡頭幾乎都放著人們的渴望,從這裡走進來,我們常會聽見人們內心的呼喊。在《哇卡》中,我們就將謝旺霖這段經驗轉化成一個問句:

  • 「如果困境或挑戰,既辛苦又難捱,但你又帶著辛苦、害怕、猶豫繼續走,那你真正不想錯過的是什麼?」

如果你生命裡也曾有這樣的時刻,受困但仍堅持著,你可以試著用這個問句來問自己,就有機會碰觸到心裡重要的聲音。所以,當渴望能在對話中現身時,人們常可以更深地理解自己。

我再以《哇卡》中的一些問句為例,說明在渴望這個入口裡,還可以用哪些問句與故事中的渴望或價值對話:

  • 「在這段經驗裡,你會說你心中深深的盼望是什麼?」
  • 「在這段經驗裡,你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 「在這段經驗裡,你會說對你最重要的是什麼?」

入口二:珍貴

曾在帶領一個機構的督導時,一位社工說了這樣一段話:「……為什麼我一直加班工作,主任就只會說這是一位社工應盡的職責?為什麼我放假還特地去參加孩子(個案)的運動會,他卻也只會說:『愛孩子是社工的天職,這樣做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什麼他都不懂珍惜我們願意為孩子的付出,我又不是跟他要補假或加班費,我只是要他看得見,珍惜我們這樣的付出就好了……」

從這段話裡,聽得出來社工心裡有許多委屈,會有這樣的心情,和主任認為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回應有關。

「理所當然」和我們文化裡常用的一個詞彙「應該」是相同的,例如:一個好女人「應該」要賢淑溫柔、一個好媳婦「應該」要溫良恭儉讓、一個男生應該有男子氣概。若仔細觀看這些「應該」,某種程度來說正是代表著主流文化的聲音。

但如同這位社工所經驗的,在「應該」之下,我們會發現許多重要的個人聲音被忽略了。就如同一位新生兒的母親,一年、兩年忍受睡眠中斷,只為了能安撫半夜啼哭需要照顧的嬰兒,面對如此辛勞若我們只說:「這不就是母親的天職嗎?每個母親不都是應該要這樣嗎?這有什麼好說的。」如此,這位母親辛苦背後那裝滿愛的故事,就不再有敘說的空間了。所以,「應該」有時像是好故事的掩埋場,埋掉了許多珍貴的故事。

與「應該」相反的詞叫做「珍惜」,若「應該」會埋葬與丟棄好故事,那麼「珍惜」則是細心拾取與回收這些故事。敘事治療認為要用珍惜的心去聆聽故事中的「珍貴」之處,因為這裡常放著重要的故事,而這也是《哇卡》中走入支線故事的第二個入口,我和祺堂將此入口命名為「珍貴」入口。

要走入「珍貴」這個入口,就要先放掉心中一個又一個的「理所當然」,去尋找藏在故事裡難能可貴的寶藏。例如,面對這位社工,若想探尋她故事中的「珍貴」之處,我們就可以訪問她:「是什麼原因讓妳在休假時,還想要參加這個孩子的運動會?」我一直記得那天當我這樣訪問社工時,她回答說:「這個孩子有過動與情緒困擾,在學校、家裡也真的惹了許多麻煩,讓好多人都嫌棄他,但我就是要讓他知道有個阿姨不這麼想,我不會嫌棄他,所以他邀請我,我一點都不猶豫地就說『好』。

那天,當這樣的敘說被開啟時,社工的神情很快地就從忿忿不平轉為溫柔,我接著訪問社工說:「怎麼會想讓孩子體驗到『沒有被嫌棄』的經驗,甚至是『被關注』的經驗,這麼做的重要是什麼?」、「願意這麼做,代表妳走入助人工作這行,心中真正想做的是什麼?」透過這樣的對話,社工就會開始敘說重要的故事,看見自己行動背後的個人意圖與聲音,所以,珍貴常是讓支線故事得以伸展的重要入口。

在《哇卡》中,珍貴這個入口我們還用了以下這些問句來碰觸支線故事:

  • 「在這段經驗裡,如果不論成敗對錯,你會說自己很不簡單的地方是什麼?」
  • 「如果面對這段挑戰像走一段自助旅行,你要創作自己的旅行札記,你會想拍下哪三張照片當作很重要的紀錄?」

入口三:因應

這個社會喜歡敘說「成功人士」的故事。我們若仔細去看看媒體、雜誌會報導的對象,常都是被歸類在「成功人士」這一邊的。這樣當然無可厚非,許多時候我們需要這些成功案例來激勵人心,為正在困境中的人帶來一些希望。

但回到生活裡,回到助人工作的現場裡,我們面對的人很多都是還在困境中掙扎的,例如還沒戒毒成功的上癮者、仍在努力找適合自己工作的年輕人、辛苦帶著孩子的低收入家庭……,他們因為還「正在困境」中,還沒有走出低谷,還沒有反敗為「勝」,所以許多時候他們就被歸類到「問題人士」、「失敗人士」這一邊。被歸到這一邊的人,故事很少會被報導,或者是隻把他們當成「失敗案例」放入報導之中。

一旦被當成「失敗案例」來報導,過程中很多努力的故事、奮鬥的故事常就整塊的被忽略了。我們知道,好故事一旦失去了敘說的舞臺,人常也會因此看不見自己。

其實,一個人能否「成功因應困境」,常與一個人的內外在「資源」有關。舉個例子,在我曾服務多年的機構裡,遇過一位帶著三個孩子的單親母親,也是低收入戶,這位母親辛勤地工作把孩子照顧得很好,但因一場車禍,母親受傷需要休養一、兩個月,而這件事卻造成整個家庭的大震盪,生活費、房租、車貸、孩子接送同時都發生問題,對其他雙親家庭或經濟收入好一些的家庭來說,這個可能稍微撐一下就過得去的困難,卻讓這個家幾乎瞬間崩解。

所以我們可以這樣看:許多來到助人者面前的家庭與個人會深陷問題或困難,某種程度來說都是因為生命里正遭遇的「困境不小」,但相對的內外在「資源卻很少」。困難大,資源少,那活在這裡頭的人,要多有力量才能支撐下去,才能在這困難裡經歷過一天又一天。如果從這裡看,若能關注人在困境中如何「因應」的故事,那麼我們所見就會很不同。這就是《哇卡》中碰觸獨特結果的第三個入口:因應。

如同在本章一開始的案例,我問不想要活的小麗說:「妳會說妳是怎麼陪自己活到現在的?包括妳怎麼陪伴自己孤單的時候?」就是走入因應入口。從這裡走進來,故事常會有完全不同的說法,「失敗者」的認同就會開始改寫。

這就是觀看「因應」與觀看「成敗」所帶來最大的不同。

再回到這位出車禍的母親(或這個家庭)的故事,她因為資源不足無法順利解決許多困境,而被轉介到機構成為「受扶助」家庭。但「受扶助」只是他們一部分的故事,我們不能因此認為她和孩子們沒有力量、沒有因應的可貴故事存在。相反地,若我們懂得看他們因應困難的故事,那麼獨特結果處處存在。

所以看見「因應」的眼光能帶我們走入支線故事。

在敘事治療裡,一個人所面對的「問題與困難」故事,我們稱為「第一層故事」。這樣的故事提供了一個背景,讓我們理解這裡頭的人置身在什麼樣的處境。就像是看著一個走在暴風雨中的人,理解暴風雨是重要的,但我們不能只停在這裡,只看見暴風雨,我們還要懂得從這些困難的背景移開,往「人」的身上看去,好好看看經歷暴風雨的這個人是怎麼「支撐」住的?他用了哪些「力量」?已經採取了什麼「行動」?這些觀看支撐力量、行動的故事,就是因應故事,在敘事治療裡也稱為「第二層故事」。

所以,一個被診斷為過動的孩子,敘事裡會看的不只是他什麼時候又忘記剛剛被提醒的事、什麼時候又犯了錯,也不會只想趕緊讓孩子安靜下來就好。我們會想好好訪問這個孩子:「你知道你面臨和別人不同的狀況,你需要專心,但是常會忘記;有時需要安靜,但卻總是很不容易,這些年來你是怎麼面對這個狀況的?」、「你是怎麼一天又一天地去上學?這是別人不用費力面對的,但卻是你每天要處理的,你是怎麼做到這些的?

當我們這樣訪問,就是把孩子當作「因應問題的專家」去探訪他「因應問題」的故事,而不是隻把孩子「當成問題」並予以指責。一樣要面對「過動症狀」的挑戰,但把自己看成是「問題」抑或是「因應問題的專家」,所帶來的影響是很不同的。

當人在困境中,如果我們懂得從「因應」的入口走進來,常可以在以為無望的故事裡發現一座美麗花園。

以《哇卡》為例,在因應這個入口裡,我們也會用這樣的問句來碰觸一個人的重要故事:

  • 「不論成功或失敗,在面對眾多挑戰的行動裡,你最喜歡哪個時候的自己?」
  • 「這出戏演到現在,你會說主角在劇中表現最精彩的地方是什麼?」

入口四:問題以外

有一回,有位充滿挫敗的母親來找我晤談,她說:「……現在其實只要一件小小的事情,我和孩子之間都可能會爆炸,就像是每天要起床上學這件事,我趕著要出門,但孩子卻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慢吞吞的,但我有我的工作,我已經常因為這樣而遲到了,她都沒想過我是單親媽媽嗎?如果我沒有工作,那她會很高興嗎?更不用說她才小學四年級,我就要常被學校請去,她就不能乖一點嗎?」

錦敦:「妳有點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母親點點頭,說:「我覺得很無力。」

錦敦:「妳今天特地來找我談,代表在和孩子的關係裡,妳真正在意的是什麼?」我試著碰觸這位母親心中的渴望。

母親:「(哽咽)……其實,我最難過的是我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我常常對孩子咆哮後,在開車到公司的路上一直哭,我很難過為什麼自己對孩子這麼兇、這麼不耐煩,我好像忘記要怎麼好好地對待孩子了……」

錦敦:「對孩子這麼兇,如果先離開這個行為的對或錯,妳會說妳為何要這麼做?」

母親:「我想我們是單親家庭了,不能被別人看不起,我就盡力想讓孩子上軌道,把孩子教好。」

錦敦:「剛剛說的,都是跟孩子互動過程中妳不喜歡的片刻,有沒有什麼時刻,妳曾經用自己比較喜歡的方式教導了孩子?」

母親:「(思考了一下後)有,但我不常那樣。」

錦敦:「沒關係,偶爾發生也是很重要的,來說看看。」

母親:「有一天晚上睡覺前,就是那種只開小燈,在溫暖的房間裡我們準備要睡了,那天我一直順著孩子的頭摸著她的頭髮,跟她說話,我們那天好喜歡這樣說話,我就跟孩子約定,我們不要常常吵架……我約孩子隔天起床後到上學前,大家都要高高興興像這樣。結果,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很順利,只不過,好像沒隔多久我們又回到原點了。」

錦敦:「我們來回顧一下,那天妳和孩子做了什麼不一樣的事……」

敘事治療的對話目的是在努力發展「問題以外的故事」,因此,尋找「問題不在的時刻」,是發展支線故事的重要入口。

在這段對話裡,母親從充滿問題敘說的故事開始,但我卻試著去理解母親行為與挫敗情感背後的渴望,並探索「問題以外」的時刻,所以當我這樣好奇:「有沒有什麼時刻,妳曾經用自己比較喜歡的方式教導了孩子?」這位母親的眼光就會從挫敗與自責的故事離開,開始在不同的地方探詢被忽略的重要故事。這裡當然也是「獨特的結果」。

在《哇卡》裡,我們會用這樣的問句來探索「問題以外」的時刻:

  • 「如果舞會時光是灰姑娘沒有被繼母困住的重要時刻,你會說在你這段故事裡,什麼時候是問題沒辦法困住你的?」
  • 「如果我們一起問魔鏡,你最近什麼時候是活得比較好的,你猜它會秀出哪一段?」

上述這四個類別:「渴望」、「珍貴」、「因應」、「問題以外」,都是有機會在一段經驗裡找到支線故事的入口,也就是獨特的結果。讀者可以感受到如果我們能在這些入口找到故事,對一個人就會開始有很不同的說法。而這些還只是入口,就像是在一個黑暗的空間裡點亮了幾處微光,若要整個房間變得明亮,則需要更進一步來「豐厚」這些已亮點的微光故事。

下一堂課,我們將要來談談如何把房間打亮。

第5堂課 把想要的故事說「厚」

故事豐厚的路徑

進入這堂課之前,我先來說個繪本故事。這本繪本叫做《點》,作者是彼得.雷洛茲(Peter H. Reynolds),由新竹的和英出版社在2007年出版,我用口語敘說的方式,將大概的故事描述如下。

有個小女孩坐在繪畫課的教室裡,桌上擺著畫筆與空白的畫紙,女孩神情不悅地坐在椅子上。

教室的其他孩子都完成作品下課去了,只有這個小女孩仍待在教室裡。

這時候老師走過來,拿起了孩子的空白畫紙,凝神細看後說:「我看見妳在暴風雪裡畫了一隻白色的北極熊。」

小女孩當然知道老師在說笑,她怨怨地說:「真~好~笑!」

小女孩說:「我不會畫圖。」

老師說:「那好歹妳就畫個幾筆吧?」

小女孩聽到老師這麼說,索性就拿出畫筆隨意在紙上一點,然後手伸直直的把畫紙遞給老師。

老師一樣拿起來凝神細看,一會後,拿給小女孩說:「請簽名。」

小女孩嚇了一跳,原來這樣真能交了,她心裡想:「畫圖我不會,但寫名字我可是練習了好幾年。」小女孩就工工整整簽好名,交給了老師。

一星期後,小女孩因為其他事情走進老師們的辦公室,她竟然在繪畫老師座位後方的牆上,看到一幅畫被用很好看的畫框框起來,這幅畫作上只有一個「點」,上面還有小女孩的簽名。

小女孩心想:「這樣的畫就可以被裝框掛起來?那個點只是我隨便畫的,如果要畫點,那我可不只畫這樣而已。」

回到家後的小女孩,打開一直未開封的水彩盒,開始在畫紙上畫上各種點。

彩色的點、大的點、小的點,甚至將極大的畫紙鋪在地上,用掃帚大的畫筆,畫上特大的點。

小女孩這些點系列的作品被老師知道了,還因此為她在學校開了一場點的畫展。

這個畫展,在學校裡很轟動。

畫展上有位看起來很害羞的小男孩走過來,鼓起勇氣跟小女孩說:「妳以後一定是一個很了不起的畫家,不像我,連用尺畫直線都不會。」

小女孩拿出紙筆,然後要小男孩畫一條線給她看。

小男孩畫了許久,線終於畫好了,果然很不直。小女孩拿過來凝神細看後,將畫紙交回給小男孩,說:「請簽名!」

這是一本非常值得看的繪本,特別是透過作者繪畫出來的畫面,讓這個故事更生動傳神。我在課堂上說這個繪本時,常分享這樣一段話:「從我自身的經驗來看,臺灣有一種能力是愈學愈不會,那就是『畫圖』。如果你到幼稚園,對著孩子們說:『會畫畫的請舉手。』我想,應該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孩子會舉手吧!但到了國小中年級的班級去,問『會畫畫的請舉手』,可能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會舉手;等到國中後,我們再問同一個問題,我想大概只剩下那幾位可以去參加畫圖比賽的同學敢舉手吧!

會這樣,我想是和我們的繪畫作品在學校裡要一次次被評分、比較有關吧!這樣的過程讓孩子感受到的是自己「畫得好不好」很重要,而不是「畫圖能幫助我表達自己想表達的」很重要,所以,在一種觀看「優劣」而非觀看「獨特」的標準之下,人就逐漸喪失了這樣的能力。

當然,每個人的繪畫天賦可能有所不同,但這個不同也只是影響我們如何呈現作品,我們或許無法都成為受歡迎的畫家,但卻都是能畫畫的。因此與其說不會畫畫,不如說是我們先用「不會畫畫」的認同框住了自己,因此能力才無法展現。

這又回到我之前所說的,我們怎麼說故事,就怎麼定義(認同)自己;我們怎麼定義自己,就影響我們活出什麼樣子。所以許多人一旦認為自己不會畫畫,便不再動手畫,演變到後來就真的不會畫了,這樣的結果是被「教」出來的。

這本繪本說的是如何讓一個孩子重新學會畫畫的過程,也就是改寫原來困境故事的過程。在此,我用敘事治療的語言再來重新讀一遍這本繪本。

小女孩不願意畫畫,是因為她認為自己不會畫圖,這樣的自我認同,讓她不知道如何面對一張空白畫紙。但當老師看得見「一位說自己不會畫畫、不願意畫畫的孩子,願意拿起畫筆在紙上『點』一下」時,這就是不同故事的入口,是獨特的結果,老師沒有放過這個獨特結果。

老師把這張畫裝框起來,裝框,就是一種停留、一種凝視、一種珍惜。這樣的停留影響了孩子,她從這裡開始嘗試創作,這當然又創造了很不同的故事。同樣地,老師並未讓這些透著亮光的不同故事匆匆略過,她為孩子再創造了另一個讓新故事發展的空間—辦畫展。畫展,又是再一次對孩子新的故事的停留與凝視。

小女孩一開始在白紙上畫一個「點」,這即是支線故事發生的片刻,但入口仍然太「微小」,我們得再經過一次次的停留、擴展,新故事才會從微小逐漸厚實起來。

從「裝框」、「開畫展」,到最後小男孩對女孩說:「妳以後一定是一個很了不起的畫家。」這些都是讓支線故事變得豐厚的關鍵,而支線故事愈厚,影響力就愈大。所以,小女孩才能從「不會畫畫」移動到「以後一定是一個很了不起的畫家」,這變化就是自我認同的移動,從問題的認同移動到偏好的認同。

在第四堂課裡,我們說著如何培養一種魔幻的視野,讓我們能在原本充滿問題的敘說裡找到一個又一個的獨特結果;在這堂課,我們將來談如何在對話裡,讓這些獨特結果變得更厚實
豐盛。

豐厚支線故事

錦敦:「剛剛妳說了十幾分鍾與母親難以相處的故事,妳會說這個過程妳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小雨:「我想到為什麼這個老太太這麼難相處,我幹嘛不一走了之呢?為什麼我還要待在這裡讓兩個人都受苦?」

「這是很好的問題,妳會怎麼回答?」我用眼神鼓勵小雨繼續說。

小雨:「我有想過,如果我離開了,然後有一天有人告訴我,我媽有絕症或意外過世,我覺得我無法接受,會覺得我的人生沒了。」

錦敦:「什麼意思呢?」

小雨:「因為我覺得她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錦敦:「能說幾個在妳記憶裡,她對妳很重要的故事嗎?」

小雨身體稍微坐直,見她的眼神望向遠處,知道她正搜尋著記憶,不久,小雨回神看著我說:「以前在鄉下,我的身體比較差,經常生病,記得有一次,五、六歲的時候,我不舒服,那時我爸已經不在了,然後我媽就背著我,讓弟弟坐在自行車後面的位置,帶我去看醫生。那是凌晨一、兩點吧!那時候在鄉下沒有那種開通宵的醫院,我媽就只好去拍醫生家的門,要人家(醫生)看我一下。」

錦敦:「媽媽為了照顧生病的妳,然後半夜去拍人家(醫生)的門,都快四十年了,妳仍然記得這個畫面。」

小雨點點頭:「嗯!」

錦敦:「還有嗎?妳說媽媽對妳很重要,其實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妳會不知道怎麼過妳的日子。所以如果媽媽對妳很重要,還有其他的畫面是?」

小雨:「我記起的畫面就是有一年夏天,國小三年級吧!我跟我媽、我弟還有我姊,一起走一段路,到那個就像現在夜市一樣的地方,然後買一個西瓜,切開了一半的西瓜,在街上吃。」

錦敦:「感覺很生活的畫面,對妳來說,這樣的畫面裡有些什麼?」

小雨微笑著說:「歡笑啊!快樂啊!」

我也笑著看小雨,說:「所以,曾經在妳困難的時候,媽媽是照顧妳的。然後,媽媽也帶妳們去感受生活裡的歡笑跟快樂。」

小雨點點頭:「對!」

接著,小雨又說了兩個成長過程中與母親相處的美好畫面,都是平凡卻充滿情感的情節。這時,我問小雨:「說了這些故事,有困難的也有愛的,這對於妳說自己幹嘛不一走了之,有什麼新的理解嗎?」

小雨:「我本來不離開,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可以不孝,但每次這樣想我就很氣,我幹嘛不能走呢?但現在我清楚知道,不走是因為我愛我母親,父親離開後,她一個人這樣照顧我們三個孩子長大,她當初也沒有因為我們不好照顧就一走了之啊……(哽咽)……我想離開,應該說我只是想停止我們這樣繼續相互傷害……」

錦敦:「所以想留下來其實是一種決定而不是無可奈何,妳來這裡談說不知道怎麼跟母親相處下去,其實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方法繼續愛母親,而不是彼此在關係中受傷……」

小雨點點頭,淚水積滿了臉龐。

上面這段對話,節錄自我與一位女士對話的過程。我用這段對話呈現敘事治療如何在獨特結果中好好停留,豐厚支線故事的作法。

當我問小雨:「剛剛妳說了十幾分鍾與母親難以相處的故事,妳會說這個過程妳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就是在原本充滿問題故事的版本里,嘗試從「渴望」入口尋找支線故事。一開始小雨還說不出是什麼渴望,但當她說著母親對她「很重要」時,其實故事版本就開始變化了。「很重要」這三個字,就像是在問題故事裡找到了一扇亮亮的小窗口,這是獨特的結果,是支線故事的入口。若我們只對這個亮點匆匆一瞥實在太可惜,因為,看見美麗的窗口卻匆匆略過,這樣的美麗會太薄弱,無法成為改寫問題故事的支撐。因此,我又繼續好奇著小雨:

能說幾個在妳記憶裡,她對妳很重要的故事嗎?」(擴展更多的故事情節)

(吃西瓜)這樣的畫面裡有些什麼?」(探問情節裡對當事人代表的意義)

於是不同於問題的故事開始長大,我們就更能理解當事人心裡的聲音。後來,小雨說:「……現在我清楚知道,不走是因為我愛我母親,父親離開後,她一個人這樣照顧我們三個孩子長大,她當初也沒有因為我們不好照顧就一走了之啊……」小雨已從這些被豐厚的故事裡取得養分,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在這段故事中的自己。

這是敘事獨特結果對話的一種路徑:先找到支線故事的入口,並在此入口停留探索,能讓支線故事更為豐厚。

豐厚支線故事的路徑

和尋找支線故事的入口一樣,也有許多向度可以提供我們去豐厚那些已找到的獨特結果。在此,我將簡單介紹幾條豐厚故事的可能路徑。

豐厚路徑一:停留

一種豐厚獨特結果的方法就是停留,也就是用許多方法和語言邀請當事人「多講一點」。我們再回到小雨的案例中,當小雨說著「她(母親)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這句話時,我問說:「能說幾個在妳記憶裡,她對妳很重要的故事嗎?」這樣的問句就會邀請當事人停留在這個獨特結果裡。除此之外,我也可以拿出圖卡媒材,邀請小雨:「母親對妳的重要像什麼?可以的話,想邀請妳在這些圖卡中挑看看。」當我這麼做時,小雨也會開始在這個獨特結果裡「停留」,等小雨將圖卡挑出後,我們就可以進一步展開更細緻的對話,如此,這個入口的故事將因這樣的停留而豐厚。

所以我們可以用口語、隱喻、媒材、藝術創作等不同形式,讓當事人在某個支線入口處多停留一會,其實,即便是簡單地用口語邀請對方「多講一些」,都是很好的豐厚故事的方法。

在《哇卡》中,我們也設計了這樣的問句來陪伴當事人停留:

  • 「如果要為這段經驗選一首歌來當主題曲,你會選哪一首?哪些歌詞最能代表你的心情?」

這種問句,就是邀請當事人透過音樂與文字(歌詞)來停留。

豐厚路徑二:挪動時間軸

還有一種豐富故事情節的方法就是:挪動時間軸。

例如在小雨的例子裡,我可以這樣訪問小雨:「小雨妳來這裡談說不知道怎麼跟母親相處下去,其實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方法繼續愛母親。關於『愛母親』這件事,如果過去也曾發生過,即使在很久以前、即使只是偶爾發生,都沒關係,可以試著說看看嗎?」這就是在「找方法愛母親」的支線故事中,尋找「過去」也曾出現過的情節。

因此我們可以在不同的時間點裡尋找某個獨特結果存在的蹤跡,把相似的故事情節集合起來,這像是加法的概念,當更多的情節一起出現時,就會把某個獨特結果撐得更厚實。

關於時間軸的移動,若我們把時間大致分成: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間區塊,在豐厚某個獨特結果(入口)時,除了正在敘說的故事外,我們還可以把時間往前、往後挪動,試著去找到更多的故事。以下我來舉一些例子:

時間軸往前
  • 「除了前天晚上跟孩子溫柔說話的時刻,以前還有沒有什麼時刻妳的溫柔也出現過?再多說一個故事。」
  • 「你還記得嗎,『不管如何也要勇敢地活下去』,你從多久前就開始這樣告訴自己的?」
  • 「千年的神木,都是從一顆小種子長起的。你會說在這段經驗的你,是一棵什麼樣的樹?種子是從幾歲開始發芽的?」(引自《哇卡二》)
時間軸往後

當然,我們也能把時間軸往後,探問與未來有關的問題:

  • 「小雨妳來這裡談說不知道怎麼跟母親相處下去,其實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方法繼續愛母親。如果現在的妳學習讓這件事多發生一些,妳猜這對十年後的妳會有什麼影響?」
  • 「如果十年後的你坐著哆啦A夢的時光機來到現在,他會告訴你關於『愛母親』這件事要怎麼想或怎麼做會是適合你的?」(修改自《哇卡》)
  • 「如果現在的你知道要用『更快樂自由的方式過生活』,你猜五年後你會有什麼不同?」

所以當找到某個獨特結果,也就是支線故事的入口後,我們可以透過時間軸移動,回到過去把不同時間點相關的故事情節都放在一起,或是透過時間往後移動,想像這樣的故事對未來的自己可能的影響,或讓未來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對話。

當這些一個個的故事都扣著同一個獨特結果的軸線, 相互串起來的時候,這樣的獨特結果就會被撐大與豐厚了。

豐厚故事路徑三:走進關係

我們的許多珍貴故事都是存放在關係裡的,例如在小雨的例子裡,我們若這樣訪問:「最懂妳的朋友,如果把『媽媽對妳很重要』的故事聽到這裡,妳猜她會有什麼感受或想法?

這樣的問句,就是在對話中引入重要關係,來陪伴當事人開展原來的獨特結果。在《哇卡》中,也會使用這樣的問句,讓支線故事有機會透過某個關係而更為豐厚,如:

  • 「如果有一位最愛你、支持你的長輩在你身旁(請具體說出某一位),他會想跟你說些什麼,來支持你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 「如果一個很懂你的人在一旁聽見這個故事(請具體說出某一位),他會說:這對你重要的是什麼?」

藉由關係來開展支線故事,這樣的概念其實是來自敘事治療中「重組會員」的作法,此部分會在第七堂課(165頁)裡有更多的描述。

豐厚路徑四:碰觸意義

知道為何而活的人,幾乎任何痛苦都能忍受。」自納粹集中營倖存的存在主義治療大師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E.Frankl),在其著作裡引述尼采這句話,用來說明他在集中營的深刻體會:「人可以忍受極大的痛苦,只要知道意義為何。

吉姆.度法(Jim Duvall)與蘿拉.蓓蕊思(Laura Beres)也表示,故事取向的治療,離開了尋找構築真理的遠征隊伍,而以尋找意義取而代之。

因此我們在當事人的故事裡尋找獨特結果的存在之處,並進一步賦予意義,這是敘事治療的重要目標,如此能讓獨特結果產生很大的影響力。所以將獨特結果意義化,會讓支線故事更顯紮實。

在小雨的例子裡,我們可以這樣訪問小雨:「這幾個說著『母親對妳很重要』的故事,對妳如果有意義的話,那會是什麼?

在《哇卡》中,我們也用以下的問句來試圖探問意義這個向度:

  • 「如果愚公移山的故事強調的是毅力。那你會說在你這段故事裡,你想強調的是什麼?」
  • 「如果你的故事是一本好書,書名要叫做什麼?你期待別人讀完後可以體會到什麼?」

豐厚路徑五:探索影響

如果我訪問小雨:「在這個年紀的妳,如果努力多學會一點『找到方法繼續愛母親』,這對妳接下來的人生可能的影響是什麼?」這個問句裡,除了移動時間軸(對妳接下來的人生)外,也是透過「探索影響」的向度,讓小雨有機會更深入思考「找到方法繼續愛母親」這樣的故事。

探索影響可以讓當事人透過自我評估的方式對支線故事有更多的認識。就像是把喜愛的圖像畫得再清晰一些,而這樣的清晰即是一種豐厚。

在《哇卡》中,我們也會透過這樣的問句來探訪影響這個向度:

  • 「如果人生像一道湯,有時淡、有時酸,有時辣又鹹,你會說這段經驗為你人生增添了什麼獨特的味道?」
  • 「不同課程,是要讓我們學習不同的能力與智慧,如果你這段經驗就像是一門課程,你會說這是一堂怎樣的課?這樣的課對你的生活、人際關係會有什麼影響?」

自我認同的整理

當事人一開始前來敘說的困境,常是所謂的問題故事版本,透過對問題故事的聆聽,可讓助人者理解當事人正身處何處,也就是他現在活在怎樣的困難裡。但我們不能只停留在問題故事的聆聽裡,因為敘說問題版本的故事對人最大的影響,就是會讓人以有問題的方式定義自己。因此敘事取向的助人者在聆聽問題故事的版本後,接下來就要展開好奇,讓那些沒被說出來的重要故事開始現身。此時碰觸替代(支線)故事的入口,也就是獨特的結果,是第一步。在第四堂課裡,我說明了透過探訪「渴望、珍貴、因應、問題以外」這些向度,可以來靠近支線故事的入口。

當獨特的結果被看見後,接下來我們就可以透過「停留、挪動時間軸、走進關係、碰觸意義、探索影響」等路徑,把支線故事編織得更密實、豐厚。

當支線故事被豐厚地織出時,對人很重要的影響就是人會開始移動定義自己的方式,這也就是改寫自我認同。

所以當支線故事有了豐厚的發展後,我們常會邀請當事人試著重新找到觀看自己的方式。我把這個階段的訪問稱為「自我認同」的訪問。

在《哇卡》裡有這些問句,是關於陪伴當事人在故事豐厚以後,整理自我認同的問句:

  • 「在經歷過這麼多挑戰之後,如果問魔鏡,它會說你是世界上最……的人?」
  • 「你的故事說到這裡,不管挑戰有多大,你會說什麼才是你自己想要的樣子?」

在支線故事豐厚後,整理新故事中的自我認同,最後我們要發展的對話,就是「遷移對話」了。

遷移對話

當事人剛開始尋求晤談時,常常是身處在某種困境中卻不知如何「解答」,所以才會想借由晤談來找到合適的「答案」。但敘事治療甚少一開始就試圖為困境找「解答」,因為當人身陷在問題故事的版本時,常會以問題的標準來思考,因此即使找出答案也會發現並不適用,因為我們無法以「製造問題的思維來解答問題」。就像是在《點》的繪本里,我們若在一開始就要那個「認為自己不會畫畫」的小女孩思考對於不會畫畫這件事情該怎麼辦,其實很難能有真正的答案出現,我們需要越過問題認同的思維方式,才能擁有更多的思考空間來探尋其他的可能性。

在敘事對話裡,當我們陪伴當事人從獨特結果的視野來尋找不同的故事時,就已經開始用與問題不同的標準來重新挑選故事,如此,觀看原來問題的標準就會移動,進而被解構。

當我們探尋到支線故事一個個的入口,並將這些入口編織得更厚實時,此時就會建構起不同於問題故事的替代版本,而人對自己的認同也會因此而改變,敘事取向的工作者會在這個階段才試圖讓當事人找答案。

在《點》繪本里的小女孩,當故事發展到她開畫展後,我們可以想像,若此時再問她:「現在的妳會怎麼想之前在畫畫課裡不知怎麼下筆的這件事?」我想,這個時候小女孩就會有屬於她自己的答案了。

再回到小雨的例子,我們也可以想像,當小雨把自己看成是一個「想逃離母親的不孝女兒」(問題的認同),和「自己是一個和母親有許多彼此相愛故事的女兒」(新的認同),這兩種認同在回答她所面臨的困境時,答案會有多大的不同?

因此,在敘事對話裡,這種透過先探索不同的故事,發展出偏好的自我認同後,再帶著這樣的認同回過頭來為原有困境找「答案」的作法,稱之為「遷移」對話。

例如我們可以這樣訪問小雨:「小雨,敘說到這裡,當妳發現除了與母親衝突的故事外,原來自己與母親之間一直以來也存在著許多『彼此相愛、沒有傷害』的故事,活在這種故事中的妳如果有機會在今天到這裡來跟妳說說話,妳猜,她會想跟妳說些什麼?裡頭是否有一些重要但被忽略的智慧要開始發聲了?

關於遷移的對話,在《哇卡》裡有這樣的問句:

  • 「故事說到這裡,如果你要拍第二集的預告片,你會怎麼拍?會有什麼畫面?要用什麼配樂?」
  • 「故事說到這裡,你對自己的新發現與整理是什麼?這些新發現或整理對你接下來的幫助會是什麼?」

我常在諮商現場驚訝地發現,當人們用自己偏好的認同對原來的困境所給出的答案,常常充滿了智慧與創意。而在這樣的過程裡,我一次次更懂得敘事治療裡所說的:人才是自己生命的專家。

獨特結果的工作地圖

從第四堂課一路走過來,不曉得讀者是否也跟著建構出「發展不一樣的故事」的心智地圖。為了幫忙讀者整理,最後,我用一張簡圖來說明透過獨特結果來發展不一樣故事的路徑圖。

第6堂課 人不等於問題,所以要把人和問題分開

敘事的外化對話

想像力,就是我們的超能力

雄獅粉蠟筆盒子上是這麼說的

在敘事治療的運作裡,我們可以發現

當我們運用想像能力,把問題或人身上的資源擬人化

就可以打開一個空間,裝進許多的可能故事

想像,或許是虛擬的

但故事創造出來的影響力,卻是如此的真實

金色的勇敢

大概是女兒三歲多時,我在部落格上留下這篇故事:

昨天,太太從幼稚園接女兒回家,我看見女兒臉上有大約一塊錢幣大小的傷口,破皮又瘀青。太太說,是學校幼幼班同學咬的。而老師的推測是,因為對方正在斷奶,情緒不太穩定,或許是看見小蔓的臉像奶嘴(這句話是我加的),就咬一口吧!

我們心疼又難過,心想,怎麼咬在臉上,如果留下痕跡怎麼辦?但,這樣的傷口,一點都不影響小蔓的快樂。她一樣開心地吃、開心地玩,對她來說,臉上的傷口,好像跟腳上被蚊子叮咬的痕跡一樣,哪有什麼區別?

真心喜歡孩子的天真。

到了晚上睡覺前,太太要幫女兒臉上的傷擦藥,她不肯,因為怕痛。太太左哄右騙,她就是不願意。

我就過去抱著女兒,先轉移話題。

「上次妳看牙齒的時候,好勇敢喔~」(老爸開始找資源,耍心機了)

小蔓點點頭,我知道這是她一直有的驕傲。

「那~那個勇敢是什麼顏色的?」

小蔓想了想說:「金色的(手往上用力一比),是金色的!」

「金色的勇敢,喔,這麼厲害,他長得多高啊?」

小蔓激動地站起來,兩隻手一比「這麼高」。

「哇!這麼高的金色勇敢。」

小蔓肯定地點點頭。

「他住在妳身體的哪裡?這裡(指著胸口)?這裡(指著手臂)?還是這裡(指著肚子)?」

小蔓想了兩秒後,比著自己的左大腿說:「這裡,住在這裡。」

我把手放在她的左大腿,用一臉驚訝又終於瞭解的表情說:「哦!原來住在這裡喔~」

小蔓也把雙手放過來,肯定地點點頭。

「那這個金色勇敢現在可不可以來幫個忙?」

聰明的小蔓這時候好像發現了老爸的奸計,連忙說:「不可以,他睡覺了。」

哇咧~,被小蔓發現了,但我不會這麼快就放棄的。

我低頭到小蔓的左大腿開始跟金色勇敢商量。

「可不可以來幫一下忙,一下下就好,

「不會很久的時間的,

「小蔓需要你,等一下再睡好不好?」

小蔓搖搖頭說:「不要!」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這個方法可能會失效,於是用很快的速度,在小蔓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把抹在我手指頭上的藥往她的臉塗上去,一氣呵成,流暢完美。

小蔓當然發現了,正在錯愕時,我就趕緊說:「小蔓,金色勇敢有沒有來幫忙?現在會不會痛?」

小蔓搖頭說:「不會痛。」

「喔,這麼好,金色勇敢真的很好,可以幫妳的忙。」

我得逞了,雖然自己後面用了「賤招」,不夠漂亮,但仍覺得整個過程有好好地陪著女兒。

三歲的小女孩,原來也可以玩敘事的「外化」。金色勇敢被我們認出來了,他就住在小蔓的左大腿裡,小蔓,於是有了一個可以指認的資源。

當人的內在受困,敘事治療的工作目標就是陪伴當事人發展出替代問題故事的支線故事。但最困難的往往就是人們不知道如何發展支線故事,就像你問一個正困在憂鬱中的朋友:「你要怎樣才能不憂鬱?」他可能會愣愣地看著你,然後說:「就是因為不知道怎麼辦才來找你說話呀!」因此,敘事治療發展了許多方法與技巧來碰觸支線故事。

在第四、五堂課裡,我們談了如何透過找尋與豐厚獨特結果來發展支線故事,在這一堂課裡,我將來談另一種發展支線故事的對話路徑:外化對話(externalizing conversations)。

敘事治療的外化對話是透過隱喻的方式,將與當事人有關的某個部分標示為「獨立的個體」,讓它擁有自己的樣子、性格與歷史,如同上文中小蔓的金色勇敢一般。用外化的方式對話,人就可以與這個部分分開,進而有機會好好觀看與探索這個「個體」,並建立自己與此個體之間的嶄新關係。

在小蔓這段故事裡,我們談的是如何將小蔓身上的「資源」外化,但在敘事治療中,更常用「問題」外化的概念,來創造和問題工作的空間。

要說明問題外化的工作方法之前,我們先來看一段對話的逐字稿。

燒掉森林的一把火

在第二次談話,小江一到就遞了一張紙給我,說:「上次談話時,你要我回去感到困難的時候就把它寫下來,這是我前天寫的。」

我打開紙張。

「……是對自己苛刻了吧!怎麼這麼容易就自責起來?怎麼在別人還沒指責自己前,自己就先不滿自己了?怎麼可以對自己這樣?像是拿刀劃著自己的身體一樣,一刀,又一刀的……

「今天,在簡報結束後對自己的表現不夠好與沒有掩飾好的緊張耿耿於懷,講話結結巴巴的,身上都冒著汗,即使事後三、四個同事過來鼓勵我,說:『還不錯啊,你自己太緊張了。』但我還是耿耿於懷,『怎麼這麼差勁,連這樣的事都做不好呢?』一直在心裡罵自己,最後,我只能去廁所關起門來,然後用力地搥著自己的胸口,覺得自己很差勁……」

眼睛走過這些文字後,我的心都揪了起來,眼前這個不到三十的年輕人,有型的短髮,俐落的襯衫,笑起來如陽光燦爛,但心裡,正飆著大風暴。

「心裡有這樣的聲音,很費力吧!」我抬起頭,在陽光斜照的屋裡說了這句話,年輕人抿著嘴點點頭。

接著,我用了十幾分鍾,承接小江心中的情緒。情緒有出口,風暴被承接,才能走向更細緻的探索。

「我們來看看,你會怎麼說這樣的心情?就是你這裡寫的這種狀況,拿刀劃著自己的身體、怎麼這麼差勁……」

「自責……,還有很丟臉吧!」

「嗯,如果用一個比喻,你會說這種情況像什麼?炙熱的沙漠?冰冷的雪山?你可以自己想,也可以在這疊圖卡[1]裡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圖片?」

過了兩秒,小江拿起圖卡,從中挑出一張,畫面是一座樹林,冒著煙,天空微紅,有些樹已經燒掉了。小江說:「像是火災,森林裡的火災,是一把燒掉森林的火。」

我看著圖片上的暗紅天空、濃煙、殘枝,再看著小江說:「來,我們從這裡來多認識這把火,我會繼續透過這個比喻問你一些問題,這些問題有些是好玩的,有些得思考一下,我們來試看看,過程中如果有不習慣,再告訴我沒關係。」對著這輩子才第二次進入諮商室的小江,我用仔細的說明來鼓勵小江進入隱喻的對話。

小江點點頭。

我問小江:「當你想著這把火,說出三個形容詞。」

小江:「破壞的……」

我點點頭,說:「嗯,還有嗎?」

小江:「無法控制的、受傷的……」

小江開始探索自責狀態對他造成的影響,從這裡,我們以這個圖像開啟了一連串的對話,我訪問了小江許多問句,例如:

「這把火,你第一次與它相遇是什麼時候?還記得那時發生什麼事情嗎?」

「除了第一次相遇,在後來,關於這把火,還有哪些讓你印象深刻的事?」

「就你的觀察,這把火什麼時候會燒得旺一點?有沒有什麼時候會安靜下來?為什麼?」

「你會說,這把火有什麼個性?固執?熱情?還是……」

「當這把火不在的時候,你像什麼?它出現時,你有什麼不同嗎?這時的你又像什麼?」

「你剛剛說這把火其實從小學就有了,是在父母嚴苛的教育下點著的,那麼這十幾年來,你是用什麼方法面對這把火的,讓你到現在都沒有真的被燒盡?」

隨著這些問句所開展的對話,讓這把火的故事慢慢呈現,特別是當我訪問小江:「你猜,如果這把火這十幾年來都對你說著話,你聽見它最常說的一句話會是什麼?」

小江閉眼,像是尋找某種感覺,然後睜眼看著我,說:「你可以再好一點的。」

我說:「所以,它不是想燒燬你,而是期待你更好,只是用燒的方式讓你太痛苦了?」

此時,小江的淚水積在眼眶裡轉,點頭說:「跟我父母一樣,他們愛我,但很多時候我卻很痛苦。」

我點了一下頭,說:「但現在的你長大了……」小江卻立刻接著說:「所以現在的火不是父母拿的,是我自己拿著燒自己……」小江在這裡,眼淚潰堤了。

被觸動的我,看著小江說:「現在的你已經長大了,和十歲的自己很不一樣了,你懂得更多、也更獨立了,如果現在的你回頭看自己和這把火的關係是這樣,它愛你,但方式卻讓你痛苦,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在你和這把火之間的關係,你想要有什麼不同?你可以直接想,也可以在圖卡里再挑選一張。」

小江深呼吸了一口氣,讓情緒稍稍和緩,接著從圖卡中挑出一張,畫面裡是一個人像是被一盆水潑在臉上,有種被刺激、一點點開心的表情。

小江:「我希望火可以變成水,像這張圖一樣,我不夠好時提醒我,讓我清醒就好,但不要讓我灼傷。」

錦敦:「如果森林裡的火,對你說的話是『你可以再好一點的』,那麼這張圖裡的水,對你說的話會是什麼?」

小江:「『ㄟ~少年ㄟ,清醒一下,加油ㄛ……』我想,父母常用批評的話,說我表現不好以後會很糟,但我現在想對自己說:『你可以的,加油!』」

錦敦:「還要加上『少年ㄟ』!」說完,我們兩人都笑了。

「從火變成水,這是你的新決定,這樣的決定代表對現在的你來說,什麼是很重要的?」我問小江。

小江:「鼓勵吧!不是像這樣拿著一把刀劃自己,不是搥著胸口自己罵自己,而是要鼓勵自己,不然,不可能會變更好,這樣下去我有一天會跳樓的。」

錦敦:「所以現在的你想要練習這件事,練習在挫折的時刻,要在心裡鼓勵自己?」

小江點點頭。

錦敦:「如果現在的你開始這樣做,用過去沒有的方式對待自己,這樣一點一點練習起來,對於你接下來的人生可能的影響是什麼?」

小江:「那我會放鬆很多吧!我是快樂放鬆地變更好,我不要總是在痛苦中成長了。」

這是幾年前與一位在知名公司當軟體工程師的青年人晤談的內容。當時他內在卡住了,有時會有想死的念頭,所以來找我晤談。當年我只跟他晤談過兩次,但到現在想起那天下午的對話,仍讓我印象深刻。

問題外化,就是把問題從人的身上拉出去

人的受困與脫困

從敘事治療的觀點來看,人的心裡之所以會困住,常是因為人們用不適合自己的標準來看待自己。以小江為例,他因為接手了父母嚴苛的標準用來評斷自己,所以感到痛苦。因此,敘事治療在陪伴這樣的當事人時,常會在對話中與當事人重新檢視這樣的標準是否合適。

在小江的例子裡,我們透過敘事治療裡「問題外化」對話,讓他有機會把自己和問題分開,進一步探索困境,理解問題的歷史及帶來的影響,並在這樣的過程裡重新聆聽自己的聲音,重新選擇與問題之間的新關係。如此他才能用不同於問題的視野觀看自己,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

不論在主流文化或心理治療的領域裡,有一種看待問題的方式,就是把人和問題結合在一起,讓人知道「自己就是問題,問題就是你自己」,這樣子人才不會「找藉口、沒有病識感」,才知道要「反省自己、改進自己」,這叫做「問題內化」。但,真的是這樣嗎?或者要說,真的只能這樣嗎?

在小江的例子中,覺得「自己是有問題」的問題內化說法,對小江造成的影響是:不滿自己、批判自己,甚至痛恨自己,或許有些觀點認為這樣人才會有改變的動力,但當人長期處於這種狀態,他會「劃自己一刀」、「搥自己胸口」甚至「跳樓」,就不難理解了,畢竟當問題等於這個人,倘若問題一直消除不了,那麼是否「把人消除了,問題也就不存在了?」所以,當我們看見問題內化所帶來的影響,或許,也可以來思考是否能有不同的作法?

外化是創造對話點

敘事治療裡將問題外化的工作方式提供了一條不同的道路,讓當事人可以和問題分開,讓助人者和當事人可以攜手合作,一起認識問題,一起發展與問題工作的可能方法。

問題外化的使用,簡單地說就是透過隱喻的方式,讓問題成為一個「個體」,像是擁有它自己的樣貌、名字、形體、性格、歷史……,就像小江和那把火分開一樣。如此,問題就從人身上脫離,問題和人一分開,「人」就可以回來當自己,為自己發聲,而不是和問題攪和在一起。

談到這裡,或許會有很多人提出這樣的疑問:「如果將問題外化,不是在阻止負責嗎?」在《闖進兔子洞:魔幻奇境的敘事治療》一書裡,作者大衛.馬斯頓(David Marsten)、大衛.艾普斯頓、蘿莉.馬克漢 (Laurie Markham)這樣回答:「這是常被問到的問題,事實上我們認為恰恰相反,我們認為負責的主要意思並不是因為發生狀況而接受責備,而是在問題發生時積極干預,當我們採取外化策略時,兒童(當事人)可以觀察問題,從一個距離之外評估問題,採取行動者的立場。」從這些年我在敘事對話的實務經驗裡或是小江的例子裡,都印證著這樣的觀點。

若用圖示來表示問題內/外化的不同,我們來看圖3,問題內化就是把人和問題看成同一個部分,問題外化就是把「問題」和「人」分開,變成兩個點,在這兩個點之間就會撐出一個大大空間,在這個空間裡就能放進許多對話,例如我訪問小江:「這把火,你第一次與它相遇是什麼時候」、「這十幾年來你是用什麼方法面對這把火的」,這樣的問句,就是在這兩個點之間創造對話。

這種創造兩個點來引入對話的方式,我將其稱為「創造對話點」。若沒有這兩個對話點所創造出來的空間,我和小江之間許多有創意的對話就無從發生了。

問題外化的對話結構

在這裡,我們重新再來細看我和小江的對話,並以此說明問題外化對話的進行結構。

步驟一:進入隱喻

當我讀過小江的自我書寫文字,得知一段他遭遇的困境後,我邀請小江:

「……你這裡寫的這種狀況,拿刀劃著自己的身體、怎麼這麼差勁……如果用一個比喻,你會說這種情況像什麼?炙熱的沙漠?冰冷的雪山?你可以自己想,也可以在這疊圖卡里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圖片?」

過了兩秒,小江拿起圖卡,從中挑出一張說:「像是火災,森林裡的火災,是一把燒掉森林的火。」

這個過程,我們可以說小江將他所面臨的「困境或問題」隱喻化或具象化了。當隱喻一出現,困境就成為可觀看的個體,如此就會出現兩個點,一端是「燒掉森林的一把火」,一端是「小江」。於是接下來我和小江就可以一起來好好地認識這把燒掉森林的火。

讓問題進入隱喻,常是外化探索問題的開始,這樣的作法常可以讓當事人與助人者產生相互合作的同盟關係。

步驟二:認識「問題」這一端點的故事

我問小江:「當你想著這把火,說出三個形容詞。」

小江:「破壞的……」

我點點頭,說:「嗯,還有嗎?」

小江:「無法控制的、受傷的……」

……從這裡,我們以這個圖像開啟了一連串的對話,我訪問了小江許多問句,例如:

「這把火,你第一次與它相遇是什麼時候?還記得那時發生什麼事情嗎?」

「除了第一次相遇,在後來,關於這把火,還有哪些讓你印象深刻的事?」

「就你的觀察,這把火什麼時候會燒得旺一點?有沒有什麼時候會安靜下來?為什麼?」

「你會說,這把火有什麼個性?固執?熱情?還是……」

當「問題」有了自己的隱喻以後,我們就可以來好好認識它的樣貌,包括性格、長相、歷史、行動等。在這一段對話裡,我開始透過小江的眼睛去認識故事中所謂的問題(燒掉森林的火),而這些問題的答案,世界上大概只有小江本人最清楚,所以敘事治療認為「人是自己問題的專家」,我,一位諮商師,不會比小江更認識問題,但這時候身為助人者的我,抱持「不知道」的態度,透過訪問好奇,讓小江領著我去認識「這把燒掉森林的火」,這對於小江整理與建構他對「問題」(火)的知識,是很重要的過程。

步驟三:探索互動的故事

這部分即是觀看「問題」與「人」互動的故事,包括彼此是如何相遇的?如何相處的?相互的影響又是什麼?

「當這把火……它出現時,你有什麼不同嗎?這時的你又像什麼?」(火對小江的影響)

「你剛剛說這把火其實從小學就有了,是在父母嚴苛的教育下點著的,那麼這十幾年來,你是用什麼方法面對這把火的,讓你到現在都沒有真的被燒盡?」(小江對火的影響,也是因應的故事)

「你猜,如果這把火這十幾年來都對你說著話,你聽見它最常說的一句話會是什麼?」(火傳遞給小江的訊息)

當我和小江進行這樣的對話時,小江與問題互動的故事就一一展開,透過這樣的對話,讓小江對原來的問題有了不一樣的理解:發現這把火的目的是期待他「再好一點」,而非只是想把他帶往自責與內疚而已。能看見問題不同層次的意圖亦是改寫問題故事的重要關鍵。

所以,在這個步驟裡,我們常會探問以下這些問題,理解人與問題互動的故事:

「它(問題)是什麼時候找上你的?」

「當你發生了什麼,它比較容易出現?」

「它靠近你時,你會有什麼不同?它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過去你是如何因應它,才沒讓自己完全被它牽著鼻子走?」

「即使它還在你面前,一時無法真的遠離,但這幾年你面對它的故事裡,你最喜歡自己做了什麼?」

「如果它的出現像是在對你說話,你猜,它最想對你說的是什麼?」

「如果我有機會訪問它,你猜它會說這一路上,最佩服你的是什麼?」

這些都是好好認識人與問題互動經驗的訪問對話。

在諮商現場中我常發現,當問題可以被好好認識,當人能把自己和問題互動的過程說得更清楚時,常常就會走出新的方向,彼此的關係也會有新的發展。這是問題外化的好處,帶人離開當局者迷的狀態。

在步驟三的階段,有兩個部分要特別說明。

一是,在這個階段裡我們會去探索問題對人的影響,但不再是用非黑即白、二元對立的方式看待問題與人的關係,也就是我們不能假設問題對人的影響都是「不好」的,通常,問題可能會同時帶來好處及困難。

所以,我們探問影響時內在要不帶成見,不去暗示問題的影響都只是不好的。以我與小江對話為例,若我這樣好奇小江:「這把火的出現,對你的影響是什麼?有沒有哪些是你不喜歡的?有沒有哪些其實對你是重要或有意義的?」這就是不帶成見地去認識它。

另一個要特別說明的就是,通常人們遇到問題常會聚焦在「問題如何影響人?」而忽略了另一條重要的故事線,也就是「人是如何影響(因應)問題的?」在小江的例子裡,我訪問小江:「你剛剛說這把火其實從小學就有了,是在父母嚴苛的教育下點著的,那麼這十幾年來,你是用什麼方法面對這把火的,讓你到現在都沒有真的被燒盡?」這段訪問,就是在探問小江對火的影響,這裡有小江因應問題的故事,當然,這也會成為支線故事的入口。

步驟四:回到這個「人」

問題外化最珍貴的就是我們可以藉此方式具體地把問題從人的身上分開,讓當事人知道,人不等於問題,人有自己想要的樣子。如此,人就有機會觀看自己不被問題干擾時的樣貌。所以,過程中當我訪問小江:「當這把火不在的時候,你像什麼?」這時,我就是在觀看不被問題干擾的這個「人」。

這其實也是走入支線故事的一個入口,是問題不存在的例外時刻,若要繼續豐厚此入口,我們可以訪問小江以下的問題:

「用三個形容詞形容一下,『沒有被這把火燒著的你』會像是什麼樣子?」

「能說幾個你活在這種沒有被問題干擾的經驗嗎?」

對我來說,步驟一到四是可以不照順序的,也就是我們的內在知道要觀看哪幾個部分,分別是「問題」這一端、「人」這一端,以及問題和人這兩個端點的互動故事。所以,當進行問題外化對話時,只要知道我們在探索哪個部分即可,不必拘泥於既定的順序與步驟。

步驟五:重新評估與選擇

我點了一下頭,說:「但現在的你長大了……」小江卻立刻接著說:「所以現在的火不是父母拿的,是我自己拿著燒自己……」小江在這裡,眼淚潰堤了。

被觸動的我,看著小江說:「現在的你已經長大了,和十歲的自己很不一樣了,你得懂更多、也更獨立了,如果現在的你回頭看自己和這把火的關係是這樣,它愛你,但方式卻讓你痛苦,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在你和這把火之間的關係,你想要有什麼不同?你可以直接想,也可以在圖卡里再挑選一張。」

小江深呼吸了一口氣,讓情緒稍稍和緩,接著從圖卡中挑出一張,畫面裡是一個人像是被一盆水潑在臉上,有種被刺激、一點點開心的表情。

小江:「我希望火可以變成水,像這張圖一樣,我不夠好時提醒我,讓我清醒就好,但不要讓我灼傷。」

錦敦:「如果森林裡的火,對你說的話是『你可以再好一點的』,那麼這張圖裡的水,對你說的話會是什麼?」

小江:「『ㄟ~少年ㄟ,清醒一下,加油ㄛ……』我想,父母常用批評的話,說我表現不好以後會很糟,但我現在想對自己說:『你可以的,加油!』」

錦敦:「還要加上『少年ㄟ』!」說完,我們兩人都笑了。

這一段就是「改寫」問題故事(標準)的過程,小江在問題前拿回了主權,重新建立彼此的新關係,朝向他喜歡的生活。

讓人成為自己的主人,是敘事治療很重要的工作目標,唯有讓人拿回自己的聲音、取回生命的主導權,才有機會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所以,在經過步驟一到四的探索後,我們會讓當事人再次評估: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並根據這樣的評估替自己重新做出選擇,就如同上述小江的這段對話一樣,重新決定自己和這把火的新關係。

關於重新評估人與問題之間的關係,除了我和小江的這段對話外,也可以訪問以下這些問句:

「對於你和它之間的關係,若它干擾了你,你會覺得它最需要學會什麼?尊重?還是溫柔一點?還是……?」

「如果你和它的關係能有所不同,你期待它的樣子可以從現在這樣變成什麼?」

「你期待自己在面對它的過程中,也能學會什麼嗎?」

步驟六:看見新的故事、新的自己

「從火變成水,這是你的新決定,這樣的決定代表對現在的你來說,什麼是很重要的?」我問小江。

小江:「鼓勵吧!不是像這樣拿著一把刀劃自己,不是搥著胸口自己罵自己,而是要鼓勵自己,不然,不可能會變更好,這樣下去我有一天會跳樓的。」

錦敦:「所以現在的你想要練習這件事,練習在挫折的時刻,要在心裡鼓勵自己?」

小江點點頭。

錦敦:「如果現在的你開始這樣做,用過去沒有的方式對待自己,這樣一點一點練習起來,對於你接下來的人生可能的影響是什麼?」

小江:「那我會放鬆很多吧!我是快樂放鬆地變更好,我不要總是在痛苦中成長了。」

當小江敘說了想和問題重新建立的關係型態之後,我們就可以從這樣的選擇裡看見小江所重視的價值或偏好的渴望,也就是,在這樣的決定裡又會再次碰觸到小江個人的在地聲音。

透過問題外化的作法,我們陪著當事人用「人不等於問題」的方式,架構起一種嶄新的對話方式,讓人們對問題有更進一步的認識,並探索彼此互動的故事,經由這些探索,能讓當事人有機會再次認識問題、同時看清楚自己,重新建構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對於問題,重點是認識與探索,而不只是解決或消除

在這堂課最後,我再用一點篇幅來談對「問題」的看法。

2017年我在網路上看到這樣一篇畢業演說:

通常畢業致辭者會祝你們好運,還會祝你們心想事成,但我不會這麼做。我會告訴你們原因。

在接下來數年的時間,我希望你們被不公平對待,如此你們才知道公平正義的重要。我希望你們遭遇背叛,如此才知道忠誠的重要性。

很抱歉要這麼說,但我希望你們有時感到孤單,這樣才不會把朋友當作理所當然。我希望你們時不時遭遇不幸,如此才能意識到機率和運氣在人生中扮演的角色,瞭解成功不完全是你所應得的,而他人的失敗也不是他們所應得的結果。

人生一定時常會有失敗,當你們失敗時,我希望你的對手會對你的失敗幸災樂禍,讓你們理解運動家精神的重要性。

我希望你們遭到忽視,如此才會知道聆聽他人的重要性,我還希望你們遭遇足夠的痛苦來學習同情心。

不管是否來自我的希望,這些事終究會發生。至於你們是否能從中受益,則取決於你們從不幸中獲得訊息的能力。

這是一篇非常另類的畢業演說,其中的重點不在於真的想祝福這些畢業生「吃盡苦頭」,而是知曉困境對人所具有的價值,這一點其實和許多哲學家、教育家、靈性追求者的看法是相同的:問題與困境令人難受,但也蘊藏了對人的重要訊息。藏人有句話:「有痛苦的經驗照亮,快樂的本質才顯得澄明,那些痛苦使人得以清楚看見為何喜悅。」蔣勳說:「懂得苦難,才會謙遜、才有信仰。」我想,若你也曾從生命的困難中獲得重要的智慧與成長,就會知道這樣的觀察並非空穴來風或唱高調,而是能在經驗中一再被確認的。

我認為助人工作者的「專業」養成,要包括對所謂的問題發展出更多層次的看法,當我們知道問題不只是令人受苦而已,才能在經歷問題與挑戰時不會只聚焦在「問題的解決」上,而是能思考:「我們可以藉此問題理解或學習到哪些重要的事?」這也是我認為問題外化所帶來最美好的事情之一,讓我們能更不帶成見地去認識問題、探索問題,並從中學習對自己重要的事。

  1. 所用圖卡為《紅花卡二》,健康卡片發明家出版。 back

第7堂課 在關係中和想要的故事相遇

重組會員對話

拿回溫柔

「自從小魯上一年級後,我的生活就開始天旋地轉……他在幼稚園還好,只是比較調皮好動,但上國小後老師開始反映他上課坐不住、老是心神不寧,上課無聊還會製造噪音干擾到同學,也會在課上到一半就突然走出教室。

「導師一開始對他也算有耐心,但當她發現對孩子來軟的沒有用後,就開始變得嚴厲,罰站、坐特別座、罰抄寫、罰整星期不準下課……小魯上學本來就不是適應得很好,再加上和老師的衝突,他變得好慘……但我從沒想過這樣的事會演變成家庭風暴……

「一開始我常跑學校處理,但我也有自己的工作,這樣跑了幾趟,我壓力太大,就要求先生也要去,我認為爸爸很重要,當然要加入,但沒想到我們卻開始因為孩子的事情吵架……現在想起來應該是我們的壓力真的都太大了,很容易變成責怪對方,特別是先生愛面子……我們吵得很嚴重,孩子更慘了。後來婆婆知道了,竟然打電話來怪我說:『是妳們家那邊的遺傳不好』、『妳不會教孩子』,走到了這裡,我真的萬念俱灰,於是跟先生吵著要離婚,我說我可以自己帶兩個孩子,也不要在這個家被嫌棄……」

小如,兩個孩子的母親,在晤談室說到這裡已是雙眼溼紅,但臉上仍是一副堅毅神情,我心想:「這是用了很多力氣才撐住自己和孩子的一位母親。」

和小如對話幾分鐘後,我想帶入一段特別的晤談方式,我說:「接下來我想用一種比較特別的方式對話,我會請妳透過想像,在心裡邀請對妳重要的人來參與這場對話。我從過去的經驗發現,這樣的對話常可以帶來不一樣的發現,若妳覺得可以,我們來試試看,不習慣的話妳隨時可以告訴我,沒關係的。」我停下來看著小如想知道她的想法,小如點點頭表示可以繼續進行。

錦敦:「面對這種情況其實有很多的辛苦與困惑,如果可以的話,在這樣的時刻妳會想要誰在妳身旁,好好聽妳說這段故事?妳可以調整呼吸,在心裡先感覺一下。」

小如安靜感覺了一下,說:「一定要在身旁的人嗎?」

錦敦:「妳想到了?」小如點頭。

「都可以的,熟識的、在身旁的、不在世上的,或是妳所信仰的神、養過的寵物都可以。」

小如:「我想到兩個,但如果可以我最想跟我媽媽說。」才說了這句話,小如原來堅毅的神情裡就多了柔軟,我好幾次都見證過這種邀請重要他人到現場時所帶來的明顯影響。

我看著小如,示意她繼續說。

「記得我上大學的時候,第一次談戀愛,後來男朋友移情別戀,知道他劈腿後我心很痛,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面無表情但臉上都是淚水。我走了兩小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鼓起勇氣打電話回家給媽媽,話還沒說就一直哭,哭了好幾分鐘只能擠出幾個字『我分手了』,我記得媽媽就在電話那頭跟我一起哭,叫我回家……從小到大她都是我的依靠,她是那麼好的媽媽,但我自己當母親,怎麼會當得這麼差?」

錦敦:「母親是妳很大的倚靠,所以現在經歷這段困難的時候妳會想到她。」

小如點點頭,我繼續說:「可以多說一點妳母親的故事嗎?讓我多認識她,也讓我知道她是怎麼影響妳的?」

「我母親三年前走了,從小我和爸爸不親,爸爸很嚴厲,但是我有一個很溫柔的母親,母親也幾乎就是我童年的快樂回憶……

「在爸爸公司倒閉那幾年,那個男人只會喝酒澆愁,回家罵老婆、小孩,我們都很怕他,後來好幾年都是媽媽一個人在工廠上班養一個家,不但這樣,她回家還會記得看我們的功課……

「家裡窮,但媽媽從沒有讓我們姊妹少了什麼,也沒讓我們受委屈……」

小如一談到母親,一段又一段的畫面就自然流瀉出來,情感也愈來愈濃,我回應小如:「所以,母親對妳的影響是:她讓妳感受到可以倚靠、很溫柔,同時也是妳童年的快樂回憶。 」

小如:「我一閉起眼睛就能想到她的臉,她總是笑笑的,在走的前幾年即使有年紀了,氣質還是很好,我現在真的很想念她。」

看著小如滿臉淚水,我深刻感受到這位母親帶給女兒的美好禮物。

錦敦:「如果妳母親今天有機會在現場,就像坐在這裡(我指著一旁的空位),聽妳說這段關於孩子、先生、婆婆之間的故事,她會說哪個部分的妳是真的很不簡單,她會用那樣的笑臉看著妳、欣賞妳的?」

小如從淚水回到安靜,過了一會說:「我沒有放棄孩子吧!」

錦敦:「怎麼說?」

小如:「即使孩子真的惹了這麼多麻煩,有一天孩子在學校又犯錯,我忘記是和同學打架還是什麼事,只記得我又被通知到校處理,一天下來,回到家,我和孩子都很挫折,但我記得那天晚上睡前我到小魯的房間,他睡了,我摸著孩子的臉,在心裡對孩子說:『我不會放棄你的,我們要加油!』」

錦敦:「聽妳說這段,我心裡頭都熱熱的,很感動。還有嗎?關於妳不放棄孩子的故事,妳還會想到哪個畫面?」

那天,我和小如從這裡,打開了一個嶄新的敘說版本,原本充滿自責與挫敗的故事,在母親愛的聲音之下逐一被喚醒,充滿安慰與溫暖。

還記得那天九十分鐘的對話到最後,我訪問小如:「我們從剛才的對話到這裡,當母親知道妳是一路這樣帶著小魯面對這些不容易的挑戰,她會說在她眼中妳是一個怎樣的母親?」

小如說:「我想我沒有讓她失望,她教導我的,我真的有記在心裡。」

錦敦:「所以她會為妳高興,即使這麼困難,但妳還是這樣在面對著。(小如點點頭)妳沒有忘記溫柔、堅持和懷抱希望,這和妳剛才說妳母親的樣子,好像很多地方也是相像的。」

小如這時候沒有語言,只有觸動的淚水。

錦敦:「剛剛這些對話,會怎麼影響妳再回來面對照顧小魯這件事?」

小如:「剛剛那段對話我最大的感觸是母親的溫柔,現在我覺得,其實只要把我體會過的溫柔再拿回來,這樣應該是最重要的。」

錦敦:「如果妳母親聽著我們的對話到這裡,她知道妳『即使很難也不放棄自己的孩子』、『想把母親的溫柔傳遞到小魯身上』,妳猜,這對在天上的她可能的影響是什麼?」

小如:「她會很高興吧!(哽咽)我一直很自責,一直覺得自己很糟糕,但確實我很努力了,而且我相信母親會對我的努力感到欣慰的。」

錦敦:「如果在最後,妳要回到生活裡繼續面對這些挑戰,母親如果有要提醒妳的,妳猜,她會說什麼?」

小如幾乎沒有秒差地回答說:「『要記得把自己(照)顧好』,媽媽老是說我太過認真、太拚了,這句話是媽媽離開前一直提醒我的話。」

在關係中創造對話點

在第六堂課裡,我們談到敘事如何透過問題外化的對話,讓問題與人拉出距離,形成兩個對話點(人與問題),於是便可由此發展出許多有創意的對話。

形成兩個對話點的對話方式,除了可運用在問題與人分開的外化對話,也能透過連結重要關係來形成兩個對話點,如同在「拿回溫柔」的例子裡,「小如」與「母親」就形成兩個對話點,而這種透過連結重要關係形成的對話方式,在敘事治療裡稱為「重組會員對話」(re-membering conversations)。

這種透過「關係」創造出來的對話,往往能讓當事人重新感受這段重要關係,並藉此關係所帶來的力量與視野,注入當事人當下的生命中,讓原本的困境產生新變化。

辨識重要會員

敘事治療認為在多元社會里,價值、觀點不是以單一形式存在,而是有如百花綻放般同時並存。這些觀點有些彼此共鳴、有些彼此相斥,如果把這些不同的觀點比喻成不同的「聲音」,我們的社會就像是充滿了不同聲音的世界。

敘事取向很強調這些聲音對我們的影響,因為人們是在這些聲音裡生活並型塑出自我認同的。所以我們需要去辨識哪些聲音是支持我們想要的生活(偏好故事)、哪些聲音又是和問題故事合作的。經過這樣的辨識,我們才能知道要和哪些聲音連結、要和哪些聲音劃清界線,如此才會從問題故事裡抽身,發展出偏好的支線故事。

辨識「聲音」對人影響的練習

我們可以回到「拿回溫柔」的故事裡做兩段練習。

練習一:當婆婆說「是妳們家那邊的遺傳不好」、「妳不會教孩子」,如果婆婆這段話代表的是一種觀點、一種聲音,我們可以思考在這樣的聲音裡,小如是如何被看待與定義的?在這樣的觀點裡,對於小如面對眼前的困境是支持還是更加困難?當我們做這樣的練習時,就是在思考「聲音」所帶來的影響。

練習二:同樣地,在小如與母親連結後,當小如聽見母親的提醒「要記得把自己顧好」,以及小如聽見我如此回應:「所以她(母親)會為妳高興,即使這麼困難,但妳還是這樣在面對著。(小如點點頭)妳沒有忘記溫柔、堅持和懷抱希望,這和妳剛才說妳母親的樣子,好像很多地方也是相像的。」在這兩段,母親其實也是某種「聲音」,我們可以思考:這樣的聲音會讓小如怎麼看待自己?以及如何影響小如繼續面對眼前的困難?

從這兩段練習中,我們就可以理解陪伴一個人去辨識不同聲音是很重要的。當人理解不同聲音所帶來的不同影響後,要選擇和哪些聲音連結、要和哪些聲音劃清界線,就會更加清晰。

因此,敘事取向的助人者會陪伴人們去辨識不同的「聲音」,分辨出哪些聲音是抵銷力量的?哪些聲音是支持自己的?接著我們就可以邀請當事人站在主人的位置上,重新考量要邀請哪些聲音進到自己的生命裡來支持自己想要的生活,這樣的思考與行動就叫做「邀請會員」。同時,也可以思考要排除哪些聲音以減少不恰當的影響,這樣的思考與行動就叫做「撤銷會員」。

重組會員的對話結構

接下來,我將參考我和祺堂在2012年所發展的敘事治療重組會員對話媒材:《悟卡》[1]的結構,以「拿回溫柔」對話稿為例,來說明在諮商實務中進行重組會員對話的可行步驟。

圖4 悟卡

步驟一:邀請會員

此階段很重要的是,在當事人以外引入一個重要的關係,也就是邀請會員。「邀請會員」加入對話,是創造兩個對話點(當事人與重要他人)的起手式,好讓我們後續能引入更豐富的對話。

在「拿回溫柔」的例子裡,當我邀請小如:「面對這種情況其實有很多的辛苦與困惑,如果可以的話,在這樣的時刻妳會想要誰在妳身旁,好好聽妳說這段故事?」而小如回應「我最想跟我媽媽說」時,就拉開了兩個端點,於是後續我們才能裝入許多對話。所以在這個階段,很重要的是引入重要關係,以創造另一個對話點。

步驟二:打招呼

這個階段就要來敘說這位重要他人的故事,以及彼此互動的經驗。當我們開始說故事,這位重要他人的生命就會鮮活起來,如此蘊藏在兩人關係裡的力量與情感才會跟上。

例如小如敘說著:「我母親三年前走了,從小我和爸爸不親,爸爸很嚴厲,但是我有一個很溫柔的母親,母親也幾乎就是我童年的快樂回憶……在爸爸公司倒閉那幾年,那個男人只會喝酒澆愁,回家罵老婆、小孩,我們都很怕他,後來好幾年都是媽媽一個人在工廠上班養一個家,不但這樣,她回家還會記得看我們的功課……家裡窮,但媽媽從沒有讓我們姊妹少了什麼,也沒讓我們受委屈……」

在這些敘說中,小如帶著我認識她母親,同時藉著這些敘說內容,小如會再一次經驗和母親的深刻連結。而且,人會在不同的關係裡展現出不同的樣貌,當小如說著與母親的故事時,她內在的某些樣子(溫柔、不放棄)也會跟著被呼喚出來。

步驟三:觀看相互的影響

在聆聽當事人與重要他人互動的故事中,我們就能開始看見他們彼此之間的相互影響,這會讓我們更理解此段關係為何如此珍貴。更重要的是,藉由這樣的敘說常能強化某些重要的個人價值與自我認同。

例如,在「拿回溫柔」的故事裡,我們看到小如對母親的這些敘述:

「我母親三年前走了,從小我和爸爸不親,爸爸很嚴厲,但是我有一個很溫柔的母親,母親也幾乎就是我童年的快樂回憶……

「在爸爸公司倒閉那幾年,那個男人只會喝酒澆愁,回家罵老婆、小孩,我們都很怕他,後來好幾年都是媽媽一個人在工廠上班養一個家,不但這樣,她回家還會記得看我們的功課……

「家裡窮,但媽媽從沒有讓我們姊妹少了什麼,也沒讓我們受委屈……」

我在聆聽小如這些描述後,如此回應小如:「所以,母親對妳的影響是:她讓妳感受到可以倚靠很溫柔,同時也是妳童年的快樂回憶

透過這段回應,我整理了母親對小如帶來這三個部分的影響,在這個過程,除了能理解她們之間情感的濃厚外,也看見了小如因為母親而體會到的重要價值。

在關係中,探索彼此的影響其實是有方向性的,例如上面這段對話的探索方向是「母親→小如」的影響,但我們知道關係是雙向的,另一個方向「小如→母親」的影響也很值得發展。所以在對話中我也訪問了小如:「如果妳母親聽著我們的對話到這裡,她知道妳『即使很難也不放棄自己的孩子』、『想把母親的溫柔傳遞到小魯身上』,妳猜,這對在天上的她可能的影響是什麼?

小如:「她會很高興吧!(哽咽)我一直很自責,一直覺得自己很糟糕,但確實我很努力了,而且我相信母親會對我的努力感到欣慰的。」

這就是探索當事人對重要他人影響的對話,但這樣的對話很容易被忽略,然而這樣的故事只要一展開,常會對當事人的自我認同與價值感帶來很大的影響。

步驟四:發展自我認同

我們對自己的認知常是透過關係所建構出來的,而且在不同的關係中往往又會活出不同的自我面貌,因此慎選自己的人生會員會對建構自我認同帶來極大的影響。而在重要關係中,常蘊藏著滋養偏好認同的養分。

當我們在重組會員對話裡拓展了當事人與重要關係相互影響的故事後,接下來就可以陪著當事人回頭來整理,在這樣的關係裡他活出了怎樣的自己,也就是透過這樣的關係來建構當事人偏好的自我認同。

例如,在我和小如的對話裡,我訪問小如::「我們從剛才的對話到這裡,當母親知道妳是一路這樣帶著小魯面對這些不容易的挑戰,她會說在她眼中妳是一個怎樣的母親?

這即是透過重要他人(母親)的眼光,陪小如建構自己對自己的看法,讓小如重新改寫原本「挫敗母親」的問題認同。

步驟五:遷移

一個人偏好的自我認同就有如房子的地基,基礎穩定了,才有力量來面對地震與風雨。就如同第五堂課(127頁)所談到的,敘事陪伴人面對困境的方式,並不是急著談問題如何解決,而是透過發展支線故事,讓人偏好的樣貌在敘說中逐漸浮現。偏好認同穩固了,再邀請當事人以偏好認同的聲音發聲,回來思考自己想如何因應原來的困境。

這種以支線故事所建構出的偏好認同來思考原來困境的對話,就叫做「遷移對話」。例如在「拿回溫柔」的故事裡,我一開始並沒有與小如討論孩子的問題以及問題要如何解決,或是很快地教導小如要溫柔對待孩子、不要著急。在諮商實務中我們知道,這樣的直接建議常是徒勞無功的。

而當我與小如透過重組會員對話,讓她在與母親的關係中看見自己想要的:溫柔、可倚靠、童年的快樂回憶等,同時也看見自己是個「不放棄孩子」的母親後,此時我再回來訪問小如說:「剛剛這些對話,會怎麼影響妳再回來面對照顧小魯這件事?」此時的小如就會有個基礎可以安定地回應我說:「剛剛那段對話我最大的感觸是母親的溫柔,現在我覺得,其實只要把我體會過的溫柔再拿回來,這樣應該是最重要的。」原來在困境裡的困惑,此時找到一個方向、一種解答,這樣的過程即是運用遷移對話帶來的影響。

以上(步驟一到五)就是重組會員對話的步驟,但在此我仍需聲明,我們與每位當事人的對話都是獨一無二的,因此這些步驟只是一種參考架構,絕非一成不變;甚至,有時對話只需進行到某些步驟,不一定要如標準流程般「全部完成」才行。所以讀者可在我和小如的對話文稿中發現,其中有許多對話步驟是前後對調的,因此我要不厭其煩地提醒讀者,雖然本書中提供的架構可以幫助我們學習與參考,但在實務的對談中卻不該被此架構框住了。

與不同年紀的自己對話

談過了藉由引入重要他人進行重組會員對話的作法後,此時我要轉個方向,來談重組會員對話的另一種特別形式:與不同年紀的自己對話。

在進行更詳細的說明前,先來說一段我看過的廣告,那是一家知名的人力銀行所拍的一部微電影(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qDSWm6SzY)。

一位穿著正式、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此時螢幕上浮現「害怕」兩個大字。接下來年輕人摘下眼鏡,換上泳鏡,畫面瞬間跳到「七歲的他」,戴著同一副泳鏡,站在一塊高高的大石上,往下看著一潭清澈溪水,他深吸幾口氣,捏著鼻子,然後從高高的大石上往水裡跳。

這時字幕寫著:「害怕,是什麼?」

畫面再回到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他取下泳鏡,戴回眼鏡,本來的神情已多了些安穩。

他站起來,往前走兩步卻停了下來,想要退卻回頭。這時候畫面停格在他定住的雙腳,螢幕上出現「退縮」兩個大字。

這次他回到了「高中時期」,穿著校服的他在天橋上一樣有定住的雙腳,但遲疑了一下就對著走在天橋另一端的女孩大喊說:「喂!」當女孩看著他時,他大聲地說:「我喜歡妳!」此時出現字幕:「退縮,是什麼?」

畫面再回到年輕人,此時他已經可以繼續往前跨出腳步。走過長廊,經過落地鏡前,他停下來調整領帶,畫面這時出現的字是「焦慮」。

年輕人從鏡子望過去,看見了「四歲的自己」,身上綁著一條布當披風,手上戴著廚房的工作手套當作超人的裝扮。隨意的一條布、過大的手套,四歲的孩子瞬間變成超人。然後,這孩子轉過身去用雙手攻擊看起來像怪獸的大布偶。

回想到這幕讓年輕人笑了一下,帶著微笑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掛著「面試」牌子的房門前,年輕人這時候往走來的長廊上回望,看見四歲穿超人裝的自己、十幾歲穿高中制服的自己,以及七歲戴蛙鏡的自己,一字排開站在眼前對他微笑。這時年輕人走進房間,在一排面試官面前坐了下來。此時畫面出現幾個大字:「記住你青春無畏的樣子!」

這就是我在前面所說的:和不同年紀的自己對話。

當我們透過提取不同時間點有影響力的自己和當下的自己互動時,這些力量常能陪著我們繼續寫接下來的故事。

這種形式其實也是透過「關係」創造出兩個對話點:「現在的自己」和「某個年紀的自己」來發展對話,只是這個關係是自己和自己的關係。從某種程度來說,這也是一種「重組會員」的對話形式,只是這個「重要會員」由外在的重要他人變成某個年紀的自己。

在這種對話形式裡,不只可以把過去或未來的自己當成資源,我們更會從中感受到自己與自己的深刻連結。在諮商實務裡我發現,讓不同時間的自己彼此對話,能讓充滿情感與省思的故事再次現身,如此常能帶來一種生命的整合感,像一條河流,我們再次讓上游的經歷與下游的風景串接在一起。

就像那位回頭和四歲、七歲、十幾歲的自己打招呼的年輕人一樣,彼此是在一起的。

在此,為了方便區分重組會員裡這兩種對話路徑,我把與重要他人的對話方式稱為「與重要他人打招呼」;而與不同年紀的自己對話的方式稱為「與自己打招呼」。

接下來,我來呈現一段關於與自己打招呼的對話內容。

與自己打招呼

我常在工作坊裡帶領這樣一個活動:

「今天坐在課堂裡的你,代表生命此時正在花時間和力氣學習『助人』或『陪伴』這件事。如果可以邀過去某個年紀的自己來了解你正在學習這些,你最想讓幾歲的自己知道?」

以下,是這個練習中我與學員小鳳的對話內容。

「我最想讓十五歲的自己知道。」小鳳說。

「為什麼是十五歲?十五歲的妳有什麼故事?」我好奇著。

小鳳:「十五歲,我國三,那年我最好的朋友走了,她是自己結束生命走的。那時候的我很自責、很內疚,我慌張到不知道該怎麼辦。剛好那時正要準備高中升學考試,我就一頭栽進書本里,不去多想。但是讀高中那幾年我其實常常想:『如果當時我夠機警,知道那天她跟我說了一些平淡無奇的話是最後的求救……如果我可以多花一點時間陪她,而不是一直在意我的學業,會不會她就不用把自己帶離開這個世界?』幾乎有兩、三年的時間,我都無法走出這個想法的陰影。」

錦敦:「為什麼最想讓十五歲的自己知道,現在妳正在學習助人與陪伴人這件事情?這和好朋友的離開有什麼連結呢?」

小鳳:「是想彌補這樣的遺憾吧!雖然事情已經發生而且無法挽回了,但我能再做些什麼似乎是重要的。」

錦敦:「能再做些什麼,意思是指?」

小鳳:「就是當時我不知道的、不會的,我現在能夠學習,這代表我不是對那件事無感,我只能無助或逃避,以前沒有的,我現在可以努力地補回來(哽咽),我不要一輩子都有一個洞在那裡。」

錦敦:「妳的意思是,這是回應十五歲自己所經歷的,即使已經過了十幾年。」

小鳳:「我本來沒這樣想過,但今天說出來覺得是這樣,我一直沒有釋懷那件事,直到今天,我還在試著面對這件事。」

錦敦:「十五歲的妳,那個充滿自責內疚的妳,如果知道妳從教育系轉讀諮商輔導研究所,現在又在這裡學習著,快三十歲還在認真想回應當年所遭遇的事件,十五歲的妳會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

小鳳:「會很感動吧!因為代表我沒忘記她,我沒忘記要去補那個洞……」

錦敦:「不曉得方不方便說,如果妳那位好朋友今天聽到妳說這段話,她會怎麼想?她會有什麼感覺或想法呢?」

那天,小鳳是一邊掉淚一邊說:「我其實也不知道……但或許她會感動我沒……沒忘記她吧!其實我真的很想她,國中那段壓力很大的日子,她陪我很多……」

錦敦:「所以,她會感動妳的記得與想念……(小鳳點點頭)還有嗎?她對我們今天的對話,在哪裡會很有感覺?或是她會想對妳說什麼?」

小鳳:「她會鼓勵我吧!她會告訴我該放下了,事情都發生了,她應該會鼓勵我做我自己喜歡的事吧!」

錦敦:「現在的妳已經二十八歲了,對生命多了許多體會,也正走在成為助人工作者的路上,這樣的妳視野已經和十幾年前不一樣了,如果我邀請現在的妳回頭去看,看看那個經歷好友離去的十五歲的自己,妳會說她最不容易的地方是什麼?」

「你的意思是……」

錦敦:「用妳現在的眼光,二十八歲的眼光、學習心理諮商的眼光,回頭看十五歲的自己經歷這件不容易的事,有沒有看見什麼是妳可以佩服或欣賞的?」

「堅強吧!我那時其實很害怕,也有很多壓力,但我都忍了下來,還是努力過日子。」

那天,我用訪問做為鏡頭,讓小鳳像是回頭拍了一部自己的微電影,讓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連結,在彼此的眼光中重新說回一段重要的故事。

在人力銀行的微電影裡,我們看見過去的自己可以成為資源,來陪現在的自己活出想要的故事,而在小鳳的例子裡說的則是讓現在的自己成為支撐,回頭改寫過去的傷痛故事,像是現在的自己回過頭去安慰過去的自己。

所以,在個人的生命裡創造出兩個不同的時間點,讓這兩個自己彼此對話,可以讓自己成為自己的重要會員。

與自己打招呼的對話結構,和前面所談「與重要他人打招呼」是很相似的,都是可以透過「重組會員對話」的五個步驟來進行:一、邀請會員:如小鳳邀請了十五歲的自己。二、打招呼:理解十五歲這一端的故事。三、觀看相互的影響:讓現在的小鳳與十五歲的小鳳這兩端彼此對話,並觀看相互的影響。四、發展自我認同。五、遷移。

在我與小鳳的案例中,雖然主要是進行步驟一到三,但我們仍可從中發現,這個過程已為現在小鳳的學習及十五歲小鳳的經歷,創造了嶄新的意義。這也就是我在課堂前所談的:這些步驟都僅是參考架構,並非一成不變,不一定要如標準流程般全部完成才行。

接下來,我們要帶著對重組會員對話的理解進入下一堂課,看看這樣的對話結構,如何也能陪伴人們經歷關於「失落」的主題。

  1. 此對話結構是以麥克.懷特在《敘事治療的工作地圖》一書裡關於重組會員的論述為參考,加上我和祺堂在實務上的經驗修改而成的。 back

第8堂課 不是Say Good-Bye

敘事的Say Hello Again對話

我真的曾拋開我那逝去的姊姊,拋開所有包含她在內的記憶,而今,我必須重回她那裡,好讓她也回來我這裡。我不能繼續否認她,我的愛,我的姊姊,我的靈魂。

──引自《西岸三部曲3:覺醒之力》(Powers)

小布草

話還沒說出口,小玉的雙眼就先泛了一陣紅……「我教牠要活得自由,鼓勵牠去探索這個世界,我想要牠不被捆綁,我們說好要一起去單車環島,我說,不論你走多遠,都要答應我記得回來……但那天一整晚牠沒有回來,我心裡想牠大概找朋友玩過頭了,但沒想到隔天早上我聽到阿嬤大叫,小布牠就躺在家門口走了。牠做到答應我的事,牠真的有回來(掉眼淚)……牠走了快一年了,但是我卻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這段時間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支持身邊我愛的人可以再走遠冒險,去做他們喜歡的事情。我有時候都會想,如果我不讓小布這樣到處去,會不會牠還可以在我身邊多待幾年?但是如果小布是這樣過日子,牠一定活得不快樂,到底該怎麼想這件事情,我現在一想到心情就很複雜。」

以上這段開場白是小玉帶著眼淚和哽咽說完的,小布是一隻貴賓狗,牠和小玉一家人作伴約四年的時間。

「聽妳說這一段我很觸動,這麼深的情感,這麼多的想念。」我說著自己當下的感受,並訪問小玉:「這段關係一定很特別,我很想多認識小布,妳可以說說和小布是怎麼認識的嗎?這幾年裡,妳和小布相處印象深刻的畫面有哪些?」

「小布本來是阿嬤朋友養的狗,但她太忙了,小布常整天孤單地在籠子裡,也沒有人陪牠,所以我們才把小布接過來養。我眼睛閉起來一想到小布,就會想到牠跑來我身上撒嬌,牠會舔我,我也會親牠,我和牠像是朋友一樣,很好的朋友。小布的個性很好,跟我們家人都很親近,我是客家人,是隔代教養,阿嬤帶我的,但在傳統重男輕女的家裡我受了很多傷,有幾年甚至我是不回家的,我知道我心裡對阿嬤有恨,但這幾年因為小布,我和家人的內在好像有什麼被牽起,本來大家都很堅硬的心開始柔軟了,阿嬤是,我也是,慢慢地,我發現我對阿嬤的恨不見了,我從阿嬤對待小布的溫柔和愛裡,知道原來阿嬤也有這些,只是她不知道怎麼用語言表達,我重新去認識阿嬤,從這裡,我才慢慢可以回到這個家,我知道我看得見,也是因為小布讓我的心柔軟了起來。」

「所以,小布其實是很厲害的治療師?」我語帶驚訝地回應著。

小玉微笑著點頭說:「我本來是想把小布訓練成治療犬的。許多次朋友心情不好來找我,結果小布看到人就搖尾巴、去磨蹭人家,好多朋友到離開時都是滿足的,他們跟我說:『被小布安慰了。』我想牠有這麼開放且愛人的能力,應該會是很好的治療師。」

「聽起來妳還沒訓練牠,牠就是很厲害的治療師了。」

小玉又笑著點點頭。

「所以小布和妳的相處過程裡,教會了妳和家人關於柔軟這件事。還有嗎?還有和小布相處讓妳印象深刻的事嗎?」

「嗯,還有就是上次牠和我去跑馬拉松,對,跑22K,我和一群朋友加上小布,牠沒有戴狗煉,整路跟得好好的,只不過沿路有別家的大狗會追牠。說實話牠比我們還辛苦,得躲這些狗的威脅,但牠整路跑完,很誇張,很厲害,後來我才發現其實牠的腳掌跑出了一個小傷口,但牠還是跑完全程,我的朋友都說『牠是最猛的貴賓狗』,我也這麼認為,全身都是肌肉,不把自己當小型犬的貴賓狗,牠一定覺得自己很大隻。」

「牠好猛啊!」聽小玉描述的事蹟,我不可思議地讚歎著。

「是啊!牠真的很勇敢,牠真的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很精彩。我這幾年可以上山下海到處跑,都是因為牠。常常覺得有牠作伴,我好像哪裡都可以去,心裡有種安定感,所以,跑馬拉松、泳渡日月潭、環島,都是因為牠我才有辦法去。」

「所以,牠不只教會妳柔軟,也教了妳勇敢與冒險?」我說。

小玉點點頭:「我一直以為是我教牠勇敢與冒險,活得自由豐富一些,其實是牠帶給我這些的。」

我們說什麼故事,就會呼喚出什麼樣子。故事說到這裡的小玉,神情裡不只有剛才的傷心,還有很多的感動與滿足。

「剛剛我們談了許多小布為妳帶來的美好事物,但如果我這樣問:小布因為有妳這幾年的陪伴,牠的生命裡也多了什麼很美好的經驗,這是如果沒有遇見妳就不會有的?」

小玉在這裡安靜了一下,然後開始說:「牠會知道牠很被喜愛吧!當我抱著牠、親吻牠,這些透過身體擁抱牠會知道的。」

「就像牠透過身體親近傳達給妳柔軟一樣?」

「是!」

「所以柔軟與喜愛,不只牠帶給妳,妳也給出了同樣的東西。(小玉點點頭)還有嗎?還有什麼是妳帶給小布的禮物?」

「應該是自信吧!有次因為跳蚤的關係,我把牠身上的毛都剃光了,看起來就像動畫《冰雪奇緣》(Frozen)裡那隻雪寶。大家都說牠很醜,我看牠氣餒地縮在一旁,就把牠抱起來,一直跟牠說:『你這樣很帥,很好看!』我一直說,最後牠真的相信了,又跟之前一樣,從那次以後又剃了幾次毛,但牠好像都覺得自己這樣很帥,是非常有自信的狗。」

我聽了這段,驚訝地張大了嘴,實在是讓人讚歎的一段。

「這樣的敘說,真的讓我多認識了妳和小布之間的感情,也更懂妳心裡的想念。現在我想邀請妳試看看,想像牠如果看著妳這一年來『經歷牠去世』這個不容易的過程,妳猜,牠會說哪個部分的妳是很不簡單的?牠看到這樣的妳是很有感覺或是欣賞的?」

小玉:「你問的是:就是牠已經去了,只是到另外一個地方旅行,牠從另外一個世界裡看我,繼續在這個世界……」

錦敦:「妳理解的很正確。」

小玉:「牠可能會說,我可以繼續帶著牠的愛走下去,這不簡單。」

錦敦:「牠是怎麼看得見,或是牠是怎麼看出來的?有沒有一個故事,繼續帶著小布的愛過生活的故事?」

小玉:「應該是說牠一直活在我的心中,在生活上很多時候我們常常都會聊起牠,因為牠就是已經充滿在我的生活裡。像牠有個外號叫做小布草,就是鬼針草。」

錦敦:「叫什麼草?」

小玉:「小布草。有一種草叫做咸豐草,小布很喜歡跑到草叢裡滾一身的草,刺得全身都是,一下子就滾一堆,然後我就拔拔拔。所以我幫牠取了個外號:咸豐草,就是小布草。只要有牠的存在,就是隻要小布去過的地方,都會有咸豐草的存在,所以我看到有咸豐草的地方,心裡就會想:小布一定來過。因為我希望牠可以走遍很多地方,牠就是一直在我的生活中充滿著 。」

錦敦:「妳在某個片刻聊起牠,妳在某個片刻記起牠,那個時刻其實就是妳帶著牠的愛在生活裡。」

小玉:「對啊~」

錦敦:「還有什麼時刻,妳會說帶著牠的愛,或是帶著牠教會妳的東西在生活裡?」

小玉:「牠的純真吧!印象中我有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是我用比牠還要低的角度幫牠拍的,然後就是看著牠的眼神望著這個世界,是往高的方向。」

錦敦:「哇!」

小玉:「散發出很純真、很好奇這個世界的心跟眼神。然後就是小布很活牠自己,當我看到現在的主流價值,有其他一些複雜層面因素進來的時候,想到小布我就會記得轉換,記得把這個純真的視野再帶回來。」

錦敦:「所以在主流聲音稍微大一點的地方,或是心裡不太確定的時候,記起那雙眼睛,然後回來生活,那個時刻妳帶著牠的愛,在生活裡。」

小玉:「嗯!我現在身上有的柔軟、可以冒險的勇敢,在環境裡被主流聲音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我就會想著小布的眼神,那麼單純、那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小布,這一年我常因為想到牠所以可以度過這些困難。」

錦敦:「妳用和小布這樣的連結過生活,小布如果知道了,這對牠的意義可能是什麼?」

小玉:「牠會很驕傲吧!」

錦敦:「什麼意思呢?」

小玉:「我因為牠,更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為以前的我可能會顧慮比較多,或是擔心比較多,就以愛這一塊來說,我一直在摸索,愛情也好、親情也好,其實我一直都在摸索。可是跟小布在一起之後,這個愛讓我覺得,其實愛一個人你不用去奢求什麼回報,如果你愛他就去付出,因為那是自己喜歡、自願的。如果覺得不喜歡、有點勉強,那就不要愛,是這個部分讓我更懂得去愛……還有因為牠我更懂得怎麼安排自己的生活,去安排一些挑戰。所以我之後的環島,然後爬玉山,甚至泳渡日月潭;泳渡日月潭超想帶牠去的,可是狗狗不能下水。」

錦敦:「那是水庫。」

小玉:「對,因為牠讓我更堅定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帶自己去完成我想要完成的事情。」

錦敦:「在小布眼中,牠會說這些年牠認識的妳,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小玉:「更認識自己、更愛自己,也更肯定自己。」

錦敦:「經過剛才的對話,即使小布草已經不在妳身邊了,但帶著牠跟妳之間的相互理解、看見和欣賞,妳會想怎麼走接下來的路?」

小玉:「我想是繼續活出自信的我、勇敢的我,跟不用擔心太多,就像牠這麼純真的繼續走。說到這裡,我想起一段經驗,我曾經,你知道電影院不能帶狗,但我還是帶牠進去了,我覺得我是一個不會遵守規定的人,但我清楚自己要做什麼,所以那次我就把小布偷渡進去了。進去之後呢一開始還好,後來可能太擠了壓到,某一刻牠突然「汪!汪!」叫了兩聲,我想說還好沒事,過五分鐘後,後面突然「汪!」更大聲,別人的。(笑)我在想如果把寵物都當成小朋友,有時候把牠當成我的小孩,因為牠也會有白目的時候,畢竟牠才三、四歲,很小、很調皮,現在大人的世界一定要怎樣、一定要按規矩來,和小布在一起的過程裡,我往往看到生命中可以放掉這些框架,活出那個自己想要的心態。所以另外一塊我會繼續保持不被大環境束縛,就是那些『應該』的框架,只要我覺得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樣就夠了,至少我也知道小布牠知道我在做什麼,這樣就夠了。」

那天,和小玉對話的九十分鐘,我認識了另一個治療師:小布草。牠鮮活的樣子深深感動了我。

小玉說,這張眼睛發亮的照片,就是小布草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希望眼神

重新連結

對話的一開始,小玉面對小布的離世,她內在所經歷的狀態在心理治療稱之為「失落」。在許多文化裡,面對這樣的失落常會建議當事人要「放下」、「道別」,殊不知要人們對重要關係「放下、道別」的作法,有時如同一種切斷與隔離,這種強調「切斷」的觀點若是過於強制武斷,反而容易造成當事人心理上更多的困境。

關於「失落」,麥克.懷特從很不同的角度思考與當事人工作的方法,若經歷失落的當事人內在的渴望是「連結」,那麼面對失落就不會是「放下與道別」,而是「重新打招呼」(Say Hello Again),也就是建構重新連結的路徑。

在「小布草」這個故事裡,我與小玉的對話正是透過Say Hello Again的概念來進行,讓小玉能在這個過程裡用很不同的方式再次回顧這段關係,深化與小布的連結,與已逝去的小布建立一種新的關係形式。

Say Hello Again的對話結構,與第七堂課裡所談「重組會員的對話結構」其實是一樣的,都是透過兩個對話點的交織,發展出新的故事。以下我就以小玉的對話稿為素材,以重組會員對話為結構,說明Say Hello Again的應用。

步驟一:邀請會員

在第七堂課我們談過,這個階段的重點就是創造出兩個對話點:一端是當事人自己,一端是重要的關係。而在Say Hello Again的對話中,這個「重要關係」很自然地放在「失落」的對象上,以和小玉的對話為例,就是「小布」。

步驟二:打招呼

當我訪問小玉:「這段關係一定很特別,我很想多認識小布,妳可以說說和小布是怎麼認識的嗎?這幾年裡,妳和小布相處印象深刻的畫面有哪些?」

這樣的問句,就是邀請當事人開始敘說和失落對象有關的故事。生命感是可以儲存在故事裡的,並不會隨著人們的分離就消失,因此,敘說關係中的重要故事就像是再次打招呼,會讓彼此再次連結。

步驟三:觀看相互的影響

錦敦:「所以小布和妳的相處過程裡,教會了妳和家人關於柔軟這件事。還有嗎?還有和小布相處讓妳印象深刻的事嗎?」

小玉:「牠真的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很精彩。我這幾年可以上山下海到處跑,都是因為牠。常常覺得有牠作伴,我好像哪裡都可以去,心裡有種安定感,所以,跑馬拉松、泳渡日月潭、環島,都是因為牠我才有辦法去。」

錦敦:「所以,牠不只教會妳柔軟,也教了妳勇敢與冒險?」

這樣的對話,談的是小布→小玉的影響。

而我們知道,關係是雙向的,所以影響也會是雙向的,我們也會發展一些對話,探索小玉→小布影響的故事。

錦敦:「剛剛我們談了許多小布為妳帶來的美好事物,但如果我這樣問:小布因為有妳這幾年的陪伴,牠的生命裡也多了什麼很美好的經驗,這是如果沒有遇見妳就不會有的?」

小玉在這裡安靜了一下,然後開始說:「牠會知道牠很被喜愛吧!當我抱著牠、親吻牠,這些透過身體擁抱牠會知道的。」

透過這樣的對話,我們就能理解他們為彼此帶來的影響,同時也能感受到他們之間濃厚的情感。更重要的是,藉由這樣的敘說常能強化當事人所重視的某些個人價值。

步驟四:發展自我認同

在此階段,我們要透過關係中的對話,也就是從這位重要他者的眼光開始整理當事人的自我認同。

錦敦:「在小布眼中,牠會說這些年牠認識的妳,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小玉:「更認識自己、更愛自己,也更肯定自己。」

步驟五:遷移

此階段即是帶著彼此的情感連結、整理出來的認同,回到原來的困境裡持續發展對話。

錦敦:「經過剛才的對話,即使小布草已經不在妳身邊了,但帶著牠跟妳之間的相互理解、看見和欣賞,妳會想怎麼走接下來的路?」

小玉:「我想是繼續活出自信的我、勇敢的我,跟不用擔心太多,就像牠這麼純真的繼續走。」

在與小玉晤談後幾周,我邀請小玉分享自己在這段對話後內在所經歷的,內容如下:

謝謝錦敦,有這樣的機會可以讓小布的故事分享出去,這次對話,讓我深深感受到生命與生命間,這無形的力量深深的影響。對於一開始的冒險=危險這件事,總和害怕失去做連結,現在我不再認為是二元,而是一種接受,因為愛而接納,因為愛而尊重,或許也可能會失去,但支持與愛,是我能夠把握當下做到的。

對於生命的意義,就是把握當下和喜歡的、愛的人在一起,享受每個在一起相處的時光,並把愛的故事分享給許多人。

另外,我想說,語言的力量真的很特別,它可以讓一個人去思考,引領他去想另外一個沒有想過的事,然後通過這個想,很多時候其實心中已經有答案,只是我從來沒有從那個角度去想過,所以我很謝謝這些提問好奇,能讓我思考可以從不同的觀點去看看。

小玉 2017/2/25

一封讀者的來信

在撰寫此章節的內容時,很巧地,有天我打開電子郵件,收到這樣的一封信。

錦敦,您好!

看了您的《陪孩子遇見美好的自己》(2012年,張老師文化出版),引出我對敘事治療強烈的好奇與想鑽研下去的興趣,書才看到一半,就很想看著書依樣畫葫蘆地與自己對話,所以看到您最後在後記的邀約,就忍不住想分享我這還不成熟的嘗試。我先把我的自我對話貼在附加檔案中,下面的前情提要,我會嘗試先解釋讓我卡住的舊故事(此外,非常感謝您在最後還附了延伸閱讀的書目及資料)。

前情提要:我母親在兩年前因為癌症去世了,在她最後一次清醒時,有打一通電話給還在月子中心的我,可是當她發現孩子在我身邊時就急著掛電話,一直說隔日再聊,我也認為反正還有隔日,就順著她掛了電話。怎麼也沒料到隔日早上,我爸就急著打來說我媽住急診,可能活不久,為此也顧不得什麼做月子,先趕回家去找我媽,但自那之後她就沒再清醒過(之後有一次看似清醒,但我媽認不得我是誰),每當我想到錯過的那通電話,就無法停止自責。一個月後,我決定要搬回孃家,可以每天跑療養院。

當晚,我妹以孩子太小不適合住療養院為由趕我先回孃家住,卻再也沒有隔日了,因為當晚我媽就這樣走了,而唯一不在現場的家人就是我,連送我媽去殯儀館唯一不在的家人也是我。

再來,第一次當媽,又是全職媽媽,我儘量去讀各種教養書來摸索,不過我卻沒耐心又壞脾氣,所以在與我媽的對話後,我嘗試一點調整情緒的自我對談。

拉拉雜雜寫了一堆,還請見諒,希望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

還記得那天早上,我讀這封信時深呼吸了好幾回,充滿情感與遺憾的一封信。我依著信件,繼續往下閱讀,看見讀者附上的手寫自我對話稿(如下兩頁)。

讀過這些母女對話的手稿後,我早已淚水盈眶。那天,我回了這樣的一封信:

定懿 好

妳的這篇實踐故事,是我今天的美好禮物。

我看得很感動,也邀太太來看,太太一看到妳手寫與母親的部分,眼淚就噗噗噗地掉。

只讀過這本書,就可以有這樣的對話練習,真的非常不簡單,充滿情感與反思,很有學敘事的天分呢!

我以這封讀者來信做為本堂課的完結。這封信讓我們理解,這般像是越過時空Say Hello Again的對話,是如何滋養我們的心靈,如何串起重要關係的連結,或許,對於失落,我們要走的路不是隻能「分離」獨自往前,而是繼續「牽手」同行。

下篇 生命的奇幻旅程

下篇,我用「生命的奇幻旅程」做為篇名,是因為對我來說沒有一個生命的際遇會是一樣的,每個人都是獨特且不凡的,我們若誤以為自己的生命是黯淡且平庸的,那是因為我們忘了說出某些故事。

我認為電影、小說、詩歌、舞蹈、繪畫等存在的目的之一,就是幫人們把那些忘了說的故事說出來。所以我們常會在許多作品裡反覆看到他們敘說著獨特且不凡的故事,讓人們知道生命裡雖有困難險阻,但經歷其中的人們所走出的道路、所活出的日子,其實都是如此不凡,都像是一趟奇幻的生命旅程。

下篇,包括第九至十五堂課。若說上篇的內容像是我用我的敘事實踐和麥克.懷特在對話,下篇就像是我和吳德淳導演跨領域的共同創作,是敘事治療和電影的共舞。

德淳是一位動畫導演,作品屢在國內影展獲獎,也在大學裡教授跟電影有關的課程,這些年我持續和他合作帶領「來說動人故事」的工作坊。會邀他一起開工作坊,是因為電影和敘事治療都是以「故事」為元素來影響人,在這些年與德淳導演合作的過程裡,讓我能透過電影的語言和視野,重新回頭理解敘事治療,詮釋敘事治療,並找到可以置入助人現場的對話方法與結構。

下篇內容包括了:探訪故事的四顆鏡頭、凝視生命故事的兩種視野、故事發展階段化、故事的形成與主題的浮現、文化的敘事治療以及督導等,其中許多內容的靈感都來自我與臺灣在地的電影創作者、文化工作者的合作過程,趁這個機會,也在此謝謝他們豐富了我心中的敘事治療。

第9堂課 看近、看遠

探訪故事的四顆鏡頭

記得2013年我在土耳其中部的卡帕多奇亞高原旅行,有天我們一行幾人在峽谷裡迷路了快一小時,最後我們爬上了峽谷頂端,先讓視野遼闊起來,回家的路,果然就出現了。

人生的多焦點鏡片

時間:2015年4月23日

上週,去配了一副看遠看近的眼鏡,沒辦法了,現在上課時看遠沒問題,但只要學員拿了講義或書來問問題,一拿到跟前,眼就花了。是步入中年了,心裡要準備本來有的東西,會一個一個的掉。

不過,若把這樣的視力變化當成隱喻,或許也不是壞事,年紀大,視野就能放在更遠一點的地方。

上個月和太太聊起孩子的功課,太太有點擔心家裡那個不太花時間在課業上的國中生。

「看他不讀書,唉,我在意的其實不是他的成績,而是擔心他不願意為了自己的未來努力……」太太這樣說著。

我:「嗯,其實這個孩子把日子過得很從容快樂,常看他倒一杯水,在陽臺看著小說,吹著自然的風,我其實很欣賞的。我也希望孩子可以學會努力,但我不想讓孩子為了學會努力,就把他這種從容變成緊張了。」

從事心理工作的我,知道這種從容有多難得。從容,幾乎在每個小小孩身上都找得到,但在長大的過程裡,常一個不小心就不見了,等有天發現太ㄍㄧㄥ的時候,想要回頭學從容都還不是那麼容易呢!

太太說:「這麼說也是有道理,我們總是想到未來,但又不知道未來是不是一定會變成那樣,然後就拿著對未來的擔憂要孩子現在承擔,一不小心,他當下本來可以活得快樂的狀態就不見了。」

是啊!成人因為看得遠,這是優點,但若只聚焦在遠處的憂慮,就常常會趕走現在的快樂。

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學的,難道錯了嗎?

這句話確實是有道理,但我們也都知道,人生其實是一個個的「現在」所組成,不論如何,我們只能處在「現在」,如果用遠處的憂慮來趕走現在的快樂,那這樣累積出來的人生,會不會太可惜了?

大人,喜歡看得遠,因此深思熟慮,常說年輕人太沖動。

孩子,喜歡看得近,因此想做就做,常覺得大人顧慮太多。

到底哪一個才對?

旅行時,我很喜歡長時間在山裡走,但我發現假如走路時心裡一直想著:「離目標還有多遠?」、「還有多少時間?」、「這一站到下一站之間的時間有沒有精準掌握好?」這些問題會喚醒我的焦急,讓我只想要趕路,如此一來,我雖置身風景中,但風景卻會不見了。所以,眼裡若只焦慮遠方的目標,視野裡就會看不見當下的風景,離開了我們最能掌握的美好時刻。我想這也是許多教誨中勸人要「活在當下」的重要理由。

但,如果在山裡走著,完全不管目標,像雲一樣隨興飄遊,可以嗎?

這樣走也不是不行,許多時候應該會感到愜意自在,但若是在太陌生的國度、太深的山裡這樣走,則可能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當人覺得有危險,自己也會變得心慌,如此不但失去目標,也一樣失去風景、失去現在。

經過幾次旅行,我發現,最適合我的走法就是:知道目標在何處,也知道正朝著目標前進,然後就大方地把目標「暫時忘了」,把空間留給玩耍,讓自己可以隨著當下的興致,赤腳坐在一條溪邊、走入一條小徑,只要心裡隱約知道目標還在,就把大部分的力氣放到現在,這是我最喜歡的走法。

這種走法就是看遠也看近。看得見未來要去的目標,也記得在當下享受快樂和隨興,不是選擇一邊,而是不斷在兩邊移動。持續地移動視野,能讓我的心安靜地處在當下風景,卻不迷路。

寫到這裡,我得到一個小小的結論:

活在當下,不代表不理會未來;

而放眼未來,也該極力避免拿走我們所處的現在。

它們其實不是彼此競爭的,而該是相互看顧的。

經常強調活在當下的一行禪師,同樣也強調因果智慧的重要:現在的因,會是未來的果;穿越時間去看因果的關聯,透過對「未來」自我的期待決定「現在」要展現的行為,這對人們來說是很重要的。

「我真心喜歡成為一個好好陪孩子成長的父親。」

「我真心想成為從事木雕創作的人。」

「我真心想要超脫輪迴,成為一個好好修行的人。」

這些偏好的自我認同:「陪孩子成長的父親」、「成為一位木工創作者」、「成為一位修行人」,就是用對未來的圖像引導現在的行動,在敘事治療裡就是「未來偏好」連結上「現在的行動」的思考,這對一個人選擇如何處在當下,當然非常重要。

當我們把對自己的偏好認同藍圖放到當下,那個父親割捨可以多賺外快的機會,假日在家裡陪著孩子的當下,會是充滿快樂的;一個年輕人辭去工作,埋首一堆木頭、木屑之中,生活清貧、身體勞苦,但這樣的當下依舊是飽滿的;一個修行者,用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練習回到每個呼吸,用正念慈悲去回應每個當下,他會是滿足的。

這些帶著偏好的「未來」圖像,讓當下的行動有了獨特的指引與意義;這些活在「當下」的每個片刻,則是走向偏好樣貌的實踐旅程。「未來」、「當下」在這樣的關係下,因彼此贊助而產生美麗。

相反地,若我們在未來圖像裡放的不是個人「想要」的生命樣貌,而是強大的「擔心焦慮」,用這樣的未來引導現在,那我們就常會割捨掉「當下」,不敢活出自己想要的日子,這種割捨,真的就會使我們跟自己失去了連結。我想,這樣的問題才是我們真正要關注的。

明天,我就會取回我配的眼鏡,能重新活絡看遠、看近的兩種視野,這件事,讓我充滿期待。

探訪生命故事的四顆鏡頭

看遠、看近,是兩種不同的視野,認識世界、理解一個人,我們既要能看見全貌,又要懂得投入當下細微的片刻。

談到看近、看遠的視野,玩過變焦相機的朋友都知道,不同焦段的鏡頭會看見完全不同的風景。從廣角到近距離的特寫,攝影創作者常會在一個景物前,前後移動鏡頭焦段,來找到觀看眼見景物的最佳距離與構圖。

接下來,我將以「鏡頭」為隱喻,來說明在敘事對話中如何透過視野的移動,在不同層次中理解一個人的生命故事。

第一顆鏡頭:特寫

特寫的觀看,是用極貼近的方式,放大某個細微的部位。像是看著一朵花,想看清花蕊上那些蓬鬆飽滿的花粉一般,也像是用手好好碰觸一棵樹的某個小小凹痕。

用特寫鏡頭,可以幫助我們感受到本來不易見的紋理、質地和氣息。

把這樣的概念置入生命故事裡,我們就能好好觀看某個特定的時刻、某個情緒或故事情節,有如觀看一個個的點,透過特寫鏡頭的凝視,把它放大、再放大,藉此把細微部分看得更清楚。

例如在當事人說出一段經驗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時我們可以把這個嘆息看成一個「點」,好好聚焦於此,好奇地訪問他:「剛剛嘆的那一口氣,說著你什麼樣的心情嗎?」

如此,我們就可以好好停留在這個嘆息時刻,而不是一溜煙就匆匆而過。

用特寫鏡頭觀看一個又一個的「點」,就像是去觀看一棵樹的某片葉子、某個結痂或某片花瓣,這些都是認識一棵樹的開始。認識一個人亦是如此,我們都得從這一個又一個的細小部分開始拼湊理解。

特寫鏡頭的使用

在敘事的對話裡,我常在兩個地方使用特寫鏡頭來陪伴當事人。一個是在當事人有感覺之處,可能是嘆一口氣、可能是掉眼淚、可能是兩眼發亮、可能是身體的顫抖,這些都是情感現身的細微線索,但也很容易被忽略。特寫鏡頭能讓我們在這些情感裡停留,貼近當事人。

所以當我們回應當事人的情感:「努力這麼久,病還是惡化了,難怪你會如此挫折,想要放棄。」當我們好奇:「你現在的眼淚在說些什麼?」在這樣的時刻,就是運用特寫鏡頭陪當事人停留在某個點,讓他好好看看自己。

另一個我常用特寫鏡頭停留之處是:支線故事入口處,也就是獨特的結果。

在第四堂課我們談過,建構支線故事通常都是從尋找獨特結果開始,獨特結果像是一個個的「亮點」,是明亮支線故事房間的關鍵,但因為是「點」,很容易被忽略,常需要透過特寫鏡頭來停留,好好觀看。

例如面對一個屢次想死卻屢次把自己拉回來的當事人,我們可以訪問他:「有很多聲音告訴你不值得活了,但我好奇的是:這些年來是什麼聲音一次次把你拉回來的?

或者當我們遇見一個心情苦悶的當事人說:「我也知道只要做他們要我做的事,只要配合一下也不是做不到,這樣我就不會被刁難了,但我實在不願意違背自己的價值。」

寧願吃苦頭也不願違背自己的價值,成為這句話中的亮點,裡頭放著當事人很重要的聲音,是支線故事的入口,這時我們可以用特寫鏡頭這樣好奇:「剛剛你說的這段話裡,代表這過程中什麼對你才是最重要的?

這些都是透過特寫鏡頭更細緻地觀看一個「點」,以描繪出支線故事更多豐富細節的例子。

用特寫鏡頭停留在支線故事的入口,就像凝視著樹上冒出的第一片嫩芽般,我們都是從一片葉子慢慢看見將至的春天。

第二顆鏡頭:中距離

若把凝視的視野從特寫鏡頭往上拉,也就是從點開始擴展,我們看到的風景也就會跟著不同。在這裡,我把第二顆鏡頭稱為中距離鏡頭。

這樣的距離會讓我們展開視野,看見部分的整體。例如用特寫鏡頭來看一棵樹,可能是好好看著一片葉子的葉脈紋理、顏色層次;但在中距離,我們可以看見一小叢樹枝,於是會發現剛剛看見的葉子和這些樹枝之間的關係,以及這一小叢枝葉如何伸展。

這樣的觀看,即可從更多背景來理解原來的細節(點),於是就開啟了敘事治療裡所談的「脈絡性理解」。

關於中距離觀看所產生的脈絡性理解,我以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A Taxi Driver)為例來說明。

影片一開始就以幾個情節描述了主角(計程車司機)的性格。有個情節是司機的車子壞了,他去找熟悉的修車廠維修,修車師傅報價是五千韓元,司機硬講價到四千,雖然是熟悉的老客戶,但修車師傅仍告訴司機因零件成本高無法給予這樣的優惠;等到車修好後,司機卻只丟下三千元就離開了。不僅如此,他還搶同行客戶、亂收車資,看到這些情節,我心中早已是「圈圈叉叉」,從這些情節裡我看見了一個「佔人便宜又市儈」的人,實在很難喜歡他。

但隨著劇情慢慢展開,才知道幾年前這位司機的太太罹患癌症,他花了家中大部分的積蓄為太太醫病,但最後太太仍然不治,只留下一個十一歲的女兒與他相依為命。他開著自己的老爺車當作計程車,但生活依舊不容易,雖然盡力去跑車賺錢,但仍是積欠房租,也因為忙於工作常得讓孩子獨自在家,無人照顧陪伴。

當時坐在電影院、也有一個十一歲女兒的我,瞬間雙眼溼紅。

我是隨著這些情節的呈現,才慢慢看見多一點「全貌」,突然間,對於「佔人便宜又市儈」的樣子有了很不同的理解:其實他也是一位很努力工作想照顧女兒長大的父親。我雖然不會因此同意他佔人便宜的行為,但卻有一種「懂了」的心情,在「要盡力養活女兒」的脈絡之下,對他這些佔人便宜的行為我似乎就沒那麼介意了,同時心裡也升起一種反省:對於想盡力養活女兒的他,我哪有什麼資格可以評論他呢?

這就是從脈絡中理解一個人帶來的影響力,如果我只看到某些「點」,只看到他佔人便宜的行為,其實只認識他的一部分,當我從他的脈絡來觀看,看見了更大的背景,才有機會以更貼近他的方式「詮釋」他的行為。

中距離鏡頭的使用

把中距離鏡頭放到敘事治療的對話時,我常以「情節」與「時間」兩個向度來觀看。

在情節部分,中距離鏡頭可以幫助我們看見故事情節間的彼此關聯。例如有回我和一位青少年晤談時,隨著他的敘說,我如此回應:「原來那天『因為小龍取笑而打架』,和今天『你願意陪著小鳳跑完全程』,都是希望能得到『尊重』。」

「那天的打架」和「今天的陪伴人」在此交會,這就是中距離的視野,能讓我們把一些原以為不太相干、但卻說著相同內容的情節連在一起,如此就能在脈絡裡更貼近地理解一個人,更看懂他想說的是什麼。

關於中距離的觀看,還有另一個向度是「時間」,也就是以「一段時間」來觀看,我們會知道即使面對同一件事,引入不同時間長度來思考,常會讓我們有不同的看見。

在中距離鏡頭裡,我把某個生命階段、從幾個月到幾年這些時間長度都歸在這個焦段裡,例如:

在接下來的十年,如果用這樣的方式過生活,對你來說重要的是什麼?」

在生命這個階段發生這件事,對你來說可能有什麼意義?」

這樣的訪問裡,都放著中距離的時間長度。

第三顆鏡頭:廣角

廣角鏡頭距離就更遠了,能涵蓋的畫面也更大。在這樣的畫面下可以看到更多全景的構圖,就有如我們可以看見從葉脈、葉子、支幹到整棵樹的全貌。

對我來說,這個距離就有如一個人的整個生命,是可以從過去、現在串到未來的過程。

在這樣的鏡頭下,我會這樣好奇當事人:

從過去、現在甚至是走向你說的未來,這輩子可以當這樣的自己,對你而言重要的是什麼?」

這輩子你想怎麼活才會覺得值得?」

所以,廣角鏡頭是一種縱觀整個生命歷程的視野。

當我們把當事人故事裡的一些事件(點)或故事線,置入如此大的脈絡來觀看,往往又能產生新的詮釋與意義。

第四顆鏡頭:超廣角

這就有如「環景」的構圖,在這個距離不只可以看見整棵樹,還能看見更多樹和整個土地的關係、樹和天空的關係,甚至樹和風和水和陽光的關係。從這樣的距離來看見一片葉子存在的位置與意義,一定又是一番新的風景。

這個層次我把它類比到文化、靈性、神、不同世的觀點,這樣的脈絡又深又廣。就如同我曾晤談過的一位長輩,有回她悲從中來對我敘說這一輩子的苦:她生長在貧困的年代,父親遊手好閒,不到十歲就一肩扛起家庭重擔,母親情緒一不好還會虐打她。成年後,她原以為結婚就能脫離這種苦日子,沒想到卻一路被婆婆欺負,一輩子勞苦工作,到退休時還得照顧生病臥床的先生。我一直記得那天她說的最後一段話是:「也好,我想是我上輩子欠他們的(父母親、婆婆、先生),就這輩子把它還完了吧!以後投胎轉世就不用再受這種苦了。」長輩短短的這一段話,其實穿透了前世、今生、來世三個空間,想想這麼多的苦、這麼難平的心情,若沒有這麼大的視野脈絡來給出詮釋,她如何能對這一輩子的苦釋懷。對我來說,這位長輩用的就是超廣角鏡頭。

我在多年的諮商實務經驗裡發現,許多有很深創傷的人,常在這個視野(超廣角鏡頭)得以有新的詮釋。

在這個層次上我可能會訪問當事人:

「這個事件對於你靈性的功課來說,可能有什麼意義?」

「如果有來世,你現在面對的方式對你來世的可能影響是什麼?」

再回到看近和看遠

貼近與看見新出口

看近,常能從「點」來好好探訪故事中重要但隱微的風景。在我的經驗裡,當我們使用特寫鏡頭時,常可以讓當事人感受到被貼近的理解,這對於建立同盟關係是很重要的。

但如果一直只是看近,沒有轉換鏡頭看更大的視野,那麼原本困境的新可能或不同的看法常無法長出。因為特寫鏡頭雖然可以貼近,但卻只能看見某個「點」,若沒有把鏡頭拉遠一點,去理解更大的面貌,就會變成瞎子摸象,只見局部,這對於要透過脈絡性理解來支持重寫故事是不太足夠的。

所以,近的鏡頭可以「貼近」,遠的鏡頭才看得見「新的出口」。

但這也不代表遠的鏡頭就比較好。如果我們只有遠的鏡頭,不懂得隨時貼近當事人,總是想拉到很高很遠的距離來看故事,也不一定恰當。例如當事人才開始敘說故事,仍處在受苦抱怨的故事裡,這時我們若不先貼近,就直接拉到最遠的鏡頭,問出一句:「這樣的經驗,說著你靈性上要學習的功課是什麼?」除非當事人在靈性上有很深邃的修為,不然你可能會遭到當事人白眼,覺得莫名其妙,也覺得不被理解。

所以把鏡頭「拉遠」,這樣的距離可以看見更大的全貌,但也可能讓我們和當事人「疏遠」了,這是在對話中需要注意的。

先近再遠,遠近交替

所以在我的對話經驗裡,一開始常會使用特寫鏡頭先與當事人同在,去貼近看一個個的「點」。貼近了,再慢慢拉遠,去看見故事更大的部分,這就是先近再遠;先貼近,再找新出口。

就像是我們用特寫好好看了第一片葉子後,就要懂得拉遠鏡頭,看看這棵樹的其他地方是否還有其他葉子也正閃閃發亮,如果發現了,就可以再次用特寫鏡頭貼近去好好看這片閃亮亮的葉子,讓當事人生命中其他新的「點」也能開始被認識。當幾個不同的點都認識了,我們就可再拉遠鏡頭,看看它們彼此是否有關係,將它們串接起來,如此我們對這棵樹就會有很不同的認識,這就是遠近鏡頭交替使用。

如同我在前文所談的,不是看遠或看近哪個比較好,而是要能在這四顆不同焦段的鏡頭裡彈性移動,隨時看近看遠、看遠又看近,我們是如此交織出動人的生命故事。

看遠看近在實務上的使用

在敘事的對話裡,助人者很重要的工作是聆聽故事後的回應與好奇訪問,在此我以不同的例句來說明,如何將這四個鏡頭的概念置入回應與訪問中。

回應

回應,就是聽了當事人的敘說後,我們因著對當事人的看見而給出的理解。

1.特寫鏡頭(點的觀看)

「所以你現在的眼淚,是在說著心中所承受的委屈。」(回應情感)

「所以不要沒有原則地隨便妥協,對現在的你是很重要的,比你能否升上那個位置更重要。」(回應支線故事的入口)

2.中距離鏡頭

「所以這些年來你沒有放棄過愛你的父親,即使他有時難以溝通,有時拒人於千里之外。」(回應我們在一段時間中所觀看到的當事人)

「所以讀專科時『在球隊的恣意奔放』,和現在你覺得『在沉悶的工作裡受困』,說的其實是同一個渴望,都是想要『可以暢快地活出人生』。」(觀看不同情節點的連結來給出回應)

3.廣角鏡頭

「我聽你說的故事,似乎這一輩子,你都試著學習成為一個『帶著慈悲心』的人。」

4.超廣角鏡頭

「從妳的敘說聽起來,困住妳的不是妳的工作能力,而是這個文化如何看待女性。」

從這些例子裡,我們可以看見在不同距離的脈絡下如何給出回應,並理解特寫鏡頭會讓我們貼近當事人,但拉開距離可讓我們同時和當事人共同創造不同視野來看故事。

這些是把鏡頭概念置入「回應」的例子,我們再來看看如何把鏡頭概念置入「好奇訪問」中。

好奇訪問

1.特寫鏡頭(點的觀看)

「用三個形容詞來形容此刻的你?」

(面對一位雙眼溼紅的當事人)「能說說妳現在的情感是什麼嗎?」

「能多告訴我一些關於你所謂『不願意放棄』是什麼意思嗎?」

2.中距離鏡頭(看見關聯)

「在這兩段故事裡,你會說彼此有什麼連結?」(好奇情節和情節的連結)

「你說你的孩子常想保有自己的看法、想證明自己的能力,這和你剛剛重複說幾次你們是單親家庭,這兩者有什麼關聯嗎?讓你想到什麼?」(連結情節和情節)

「這段故事從國中一直走到現在,你會怎麼形容在這段故事裡你的一些不同與變化? 」(拉開時間長度來觀看)

高中忍辱負重的那幾年,對於四十歲的你影響是什麼?」(拉開時間長度來觀看)

3.廣角鏡頭(看見全景)

「故事說到現在,你會說其實你這一輩子,都不放棄要當一個怎樣的人?」

「如果二十年後你七十五歲了,想回頭看看這一輩子,你會怎麼形容這幾年所經歷的這些經驗?你會怎麼看自己在不同生命階段所發生的變化?」

4.超廣角鏡頭(看見環景)

「如果你的神在天上看見你這幾年所遭受的苦難,祂會怎麼看?祂會告訴你要怎麼經驗這些事情?」

所以我會說,貼近與承接來自於特寫鏡頭,解構與發展新故事則來自於拉出距離。

關於鏡頭的特別說明

對我來說,看近、看遠其實是兩個端點的概念,一端是特寫,另一端是超廣角,這中間也包含著中距離及廣角鏡頭。在本章裡把我鏡頭分成四個,只是為了方便說明這些鏡頭的差異而已,事實上在我心裡,在這兩個端點中間,其實包含著無數個鏡頭,所以比較像是「無段變焦」的概念。因此讀者在實務使用時,當你覺得想與當事人貼近一些,就可以把鏡頭往特寫那一端挪動一些;當你貼近了,但想看見更大的脈絡時,就可以把鏡頭往超廣角那一端移動一些,不必受到這四個鏡頭定義的限制。

另外,鏡頭的概念,說明了在故事中帶入「不同的觀看距離」會產生很不同的影響,但這並非意味所有的對話都得帶著鏡頭的概念,也就是在許多對話中是沒有明顯的鏡頭概念的。

鏡頭移動的對話實例

最後我以一段敘事對話的逐字稿,來說明對話實務裡不同鏡頭的使用,也做為這堂課的結尾。

小軒,三十五歲的女性,在銀行當中階主管,正在思考是否要與先生離婚,所以安排了這場晤談。

錦敦:「好,小軒,如果邀請妳想著在和先生的關係裡,三個比較明顯的心情,妳剛剛其實有說到一個叫自責,還有什麼呢?」

小軒:「自責,還有……,嗯,憤怒。」

錦敦:「憤怒。OK,還有呢?」

小軒:「還有……,困住和委屈。這樣好像四個了,超過三個,這樣可以嗎?」

錦敦:「(笑)當然可以,妳頭腦還真清楚。」

小軒:「我也常想會不會是我頭腦太清楚了,婚姻才會這麼困難?(笑)」

錦敦:「很有意思的說法。」

小軒:「我有時會想,是不是自己計較太多了?但我覺得在這樣的婚姻裡我快要窒息了,沒辦法呼吸。」

錦敦:「快窒息沒辦法呼吸,這樣的情緒,要不要多說一說?」(特寫鏡頭:貼近當下正敘說的感受「快窒息沒辦法呼吸」這個點)

小軒:「我很委屈的是,這麼多年來這個家好像只剩下我一個大人,孩子的管教、家裡的規矩、照顧孩子很多生活細節,都只靠我一個人,甚至有時候我還要去醫院幫忙照顧生病的婆婆……。然後每次我這樣抱怨,他就會說:『那當初妳幹嘛要跟我在一起?』但是在我們進入婚姻之前,我並沒有感覺到他是一個這樣子的人。」

錦敦:「那時候感覺他像是怎樣的人?」(特寫鏡頭:去看當年先生在當事人心中的樣子)

小軒:「就感覺上他是一個很自由的人,他有我沒有的東西,所以他的自由很吸引我。」

錦敦:「他的自由是妳身上沒有的,卻吸引著妳。」

小軒:「是,我喜歡他的自由,但現在我愈來愈不甘心,我為家庭付出這麼多,卻從來沒有聽到過什麼回饋,不論是言語的或肢體的。很多憤怒的情緒會這樣出來,而讓我覺得很混亂(哽咽)。他把我當家裡的傭人嗎?沒有感情嗎?現在那個混亂是我不能控制的……(流淚)所以我常常覺得自己生活在霧裡面,想著如果哪天心裡的霧散去,是不是我仍然會覺得很美?」

錦敦:「說到這裡,妳眼淚裡的情感是什麼?」(特寫鏡頭碰觸當下眼淚中的情感)

小軒:「很悲傷,找不回以前的自己(流淚),我看不到……我到底怎麼了……覺得亂七八糟,然後又很憤怒,因為我覺得我可不可以不要這樣過?為什麼我要忍受這一切?為什麼我要忍受這一切?」(大哭)(礙於篇幅,在此省略一段小軒敘說)

錦敦:「(拿出一疊圖卡)妳剛剛說了一段悲傷是因為妳『找不回以前的自己』,現在我想請妳挑圖卡,那個以前的自己像什麼?」(特寫鏡頭:探索「以前喜歡的自己」,這個點說著當事人的偏好,所以是支線故事的入口)

小軒:「(約一分鐘挑好卡片)這張,有兩個人在騎腳踏車,一個是我,另外一個是瞭解我的朋友。然後,就是生命中的風景是美好的,我正在往我要去的地方,帶著不是太多但是足夠的裝備,這樣讓我能輕鬆上路,然後空氣中有很多的舒服。」

錦敦:「有懂妳的人,有美麗的風景,沒有那麼費力,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是嗎?」

小軒:「是的。」

錦敦:「再來,幫現在的自己挑一張圖,代表現在的妳。」(特寫鏡頭:探索「現在的你」這個點)

小軒:「這張,有個人在瀰漫霧氣的山路里走著,我背著很重的擔子,好像在山裡迷了路,像是走了很久,好挫折。」

錦敦:「這樣的妳繼續走,是因為心裡渴望著什麼嗎?」(特寫鏡頭:探索當事人「現在」這個時刻可能存在的支線故事入口)

小軒:「我像是想為自己找一條路。」

錦敦:「OK,現在的渴望是『想為自己找一條路』,這樣的妳會活得怎麼樣?妳會怎麼形容這樣的自己?」(特寫鏡頭:繼續深入剛剛探索出來的點「想為自己找一條路」)

小軒:「其實現在的我長出一些小小的力量,嗯,有一些力量,雖然不太明確,但是有一個前進的方向。」

錦敦:「有一個前進的方向……」

小軒:「對,我要浮到水面上,找那亮閃閃的地方。」

錦敦:「準備到水面上囉!」

小軒:「不然會淹死,我覺得再下去我的氧氣筒會沒氣了,繼續這樣留在這裡我覺得我會死掉,我不能用現在的樣子繼續愛他。」

錦敦:「所以妳剛剛說『要浮到水面上』的意思是:妳要愛,但要愛也要浮到水面上。」(特寫鏡頭的回應)

小軒:「是,不然我就要改用鰓呼吸了。」(邊哭邊笑)

錦敦:「厚,妳真的很幽默ㄋㄟ。我剛剛聽到妳說過,這兩年的自我探索其實讓妳變化很大(小軒點頭),我如果問妳:這兩年的自我探索和要愛也要浮到水面上,這兩者有什麼關聯嗎?」(中距離鏡頭:當事人從「找一條路」說到「要愛也要浮到水面上」這段話,讓我感覺到「這兩年的自我探索」與「要愛也要浮到水面上」可能是有連結的,於是我試圖把兩個情節放在一起,邀請主角移動到中距離看看,或許能創造一種新的脈絡性理解)

小軒:「這兩年的自我探索讓我不再麻木地對待自己。當我更知道自己的狀態後,雖然很痛苦,但也下定決心不要再這樣寂寞下去。還有,我也想用力撐開一點空間,看看我有沒有機會再多接納他(先生)一點點。」

錦敦:「喔,撐開,多接納一點點,為什麼?」(特寫鏡頭:又回到點的探索,這裡的「多接納先生一點點」是一種渴望,是支線故事的入口)

小軒:「我好像想看看如果我從不同的觀點去看待他……,我想過如果離婚,和他只當朋友,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更在乎彼此,可以回到以前的樣子。」

錦敦:「所以妳今天一開始說想要離婚,但其實即使是離婚的決定,都不是為了切斷,而是為了看有沒有機會再好好連上。」(中距離鏡頭的回應:對想要離婚的新理解)

小軒:「(邊點頭邊流淚)你好壞喔,這一切,其實都是我閃過的念頭和想法,在心裡隱隱約約的還沒辦法看清楚,可是今天這樣具體地說出來……哎,我真的想努力看看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回到愛裡。」

錦敦:「嗯,很多時候,我們是因為說了,才更清楚自己的。現在說這段話的妳,感覺是什麼?」(又回到特寫鏡頭,停在當下情感)

小軒:「霧好像散掉了許多,往水面浮上一些了。真的好希望可以好好呼吸。」

第10堂課 回到真實的連結

凝視他的凝視

想理解一個孩子,

你就要學著從他的視線望出去

然後把看見的,

又放回自己的心裡,再看見一次

一段督導現場的對話

想再靠近一點

「妳今天來這裡提案,是想回答妳在輔導中遇到的什麼問題?」

小敏安靜思索了一下,說:「我覺得最主要的困擾是怎麼跟這個孩子靠近?因為我覺得跟他之間似乎隔了一層東西,好像沒有辦法完全進入他的世界……,我伸出雙手想打開一道門,但他卻緊緊地關著。所以我最關切的是:我可以怎麼靠近他?」

小敏,學校的專任輔導老師,二十幾歲,安靜中帶著些許靦腆,我們在一場以敘事取向為主的督導團體中見面,當天小敏描述了她與孩子的輔導情形。

「這個小五的男孩,老師的形容是情緒很大、常常看起來不是有心事就是心神不定,在學校話不多,會轉介來輔導室是因為半年前有次和同學打架,打得還滿嚴重的吧!學校找父親來,但不管老師、父親怎麼問,孩子都不說話,父親氣得在老師面前動手打了孩子,可能還滿用力的,聽說孩子臉都腫了,老師和父親討論後就讓孩子來輔導室,看看有沒有辦法幫忙。我們大約進行了六次,孩子都還算準時來,有些時候也玩得開心,但過程中孩子很少表達自己,特別是一碰到在學校遇到的麻煩,他就什麼都不說,我對該怎麼進行下去有點失去方向了。」

先提取過去的經驗

「可以說一段過去妳在輔導中曾和孩子靠近的經驗嗎?」我為了理解小敏所謂的「靠近」,邀請小敏說一段曾有過的具體經驗。

小敏描述了一段兩年前和某位小六學生的故事。這個女孩因為連續幾次嚴重的霸凌事件後,整個人常處在不安與憤怒的狀態中。某次和同學衝突後竟作勢要從三樓往下跳,導師和父母都不知道這孩子心裡經歷了什麼,後來這孩子轉介給小敏輔導。她與這個孩子在輔導室經歷了十個月的相處後,孩子在畢業典禮當天走過來給小敏一個擁抱,並且對小敏說:「老師,謝謝妳!」

即使是兩年後,小敏重述這段經驗時依舊動容。

「妳現在說這段故事,溼紅的眼裡是什麼情感?」情感裡常放著重要的話語,我停留在此訪問小敏。

小敏一個深呼吸後說:「其實也不太清楚,就是很感動……。那天的謝謝和擁抱,還有這個孩子的生命力,我想是這些讓我感動的吧!」

我繼續問小敏:「這段經驗裡有什麼是關於靠近的?」

小敏說:「瞭解。我可以瞭解她這個人,而不是輔導資料裡填寫的一大堆問題,我想要孩子能出現在我面前,而不是把自己的某個部分藏起來。就像那個小六的女孩,我看見的她就是個孩子,我聽她的喜怒哀樂、她的生活,而不只是被霸凌的傷害和想跳樓的事件,這樣我和她之間就不會好像得努力越過一座山或是翻過一道牆,而當我要打開那扇門,對方的門卻愈關愈緊。」

這段對話裡小敏已經說出了關鍵,當我們用「問題」來碰觸一個人,讓問題成了關係裡的焦點,孩子的門通常就會愈關愈緊。這在我的實務經驗裡也一再被驗證,特別是那些非主動尋求諮商的孩子與青少年。

一段經驗,喚起一個自己

「這樣可以和孩子靠近的妳,如果用一個隱喻來說像什麼?」我拿出許多圖卡邀請小敏用圖像來進入隱喻畫面。

小敏挑出一張跳躍的女生的圖片後,說:「我覺得和孩子靠近的我比較像一個阿姨的角色……(大笑)對啊!就不是一個很正式、一個輔導老師的角色要跟你接觸,而是像個阿姨在關心自己的晚輩,跟她聊天。這樣狀態的我比較自由,沒有太多框架。這樣的我就可以暫時把學校期待丟掉,不要每次見面表面上好像很關心孩子,但其實心裡一直想著他的問題什麼時候可以改善、怎麼樣可以乖一點、怎樣我走出輔導室後才能跟老師和父母有個交代……。我想要先把外界這些人的期待暫時放掉,應該要這樣,過程中我才可以單純地去理解這個孩子現在的生命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另一部分也要先把一些所謂的專業理論丟掉。」

錦敦:「喔,專業理論也要丟掉,意思是?」

小敏:「把專業理論丟掉……,我覺得專業訓練出來的知識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專家成見』,很容易讓我只用自己的假定去看孩子,就是自己覺得他該是什麼樣子、他是什麼原因才會如此,但這些都可能只是我的猜想,我若只用理論去看他,會不會變成只看見我想看的,卻忘了這個孩子其實正在眼前等我認識,那我為什麼不直接去懂他呢?放掉成見地去了解,就算不是在諮商裡,平時人與人之間的靠近我想也是這樣來的。」

小敏這段敘說充滿了省思,「沒有成見」成為開啟心門的鑰匙。

帶著反思繼續往下鑽探

錦敦:「如果我們回到妳一開始提到:『我該怎麼和這個小五的孩子進行下去?』的提問,從剛剛的對話中,有沒有帶來怎樣的整理或發現?」

小敏:「好像就是不能著急喔!我一著急,就會想著我的目標、學校的目標、家長的目標,最後的結果就是忘了眼前這個孩子的聲音。我想,我會重新整理自己的腳步,從他關注的事物開始,就像有一次我和他討論他玩的世界聯盟(一種線上遊戲)和漫畫,那一次我們其實聊了不少,從那裡我理解了他許多的人際關係,說起來,他其實也是一個很有趣的孩子,儘管話不多,但他曾說過喜歡打字,或許我們可以透過打字的方式來對話也不一定……」

錦敦:「聽起來,妳突然蹦蹦蹦地跳出一些想法了。如果把今天的討論帶回諮商現場中實踐,妳會怎麼看自己?就是妳會怎麼看用這種方式和態度工作的助人者?」

小敏:「我會很高興啊!我覺得這樣子的狀態比較是去看一個『生命發生』的輔導老師,而不是隻用矯正行為或診斷的角色進去,我喜歡這樣的態度和看世界的方式。」

我猜我會記得很久

在督導對話的最後,我邀請小敏摘要整理一下這次的對話。小敏說了這麼一段話:

「其實,從小我也是個很安靜的孩子,直到現在都還是要慢慢地才能對另一個人把心打開。這看起來好像很矛盾,我選擇了輔導這個需要打開心與人靠近的工作,但我的本性又是需要慢慢來的。所以在剛才對話的過程裡,我除了整理了要如何靠近我的學生之外,其實也看見了自己。我們或許都不是不願意把心打開,但我要知道你是用什麼方式來看待我。如果你帶著自己的成見和目的而來,我是難以把心打開的,今天的對話,讓我心裡也很有共鳴,我猜我會記得很久。」

不帶成見的認識,這是和小敏這段對話裡整理出來的重要態度。接下來,我將延續這個概念,說明成見對人們的影響以及如何回到沒有成見的認識裡。

放下成見,進入真實的連結

幽默是一種空性,來自於我們可以離開僵化的概念,用全新的方式來觀看這世界。這種空性常可以令人消除煩惱,獲得一種內在的喜悅。

──吳德淳

2016年4月,我邀德淳導演到我的工作坊裡,請他從電影人的角度分享「幽默的力量」。一天的課程下來我受到很多啟發,我發現德淳所分享的和敘事治療裡所談的「不帶成見」、「不知道的態度」、「建構在地性知識」等有很多連結。在此我把當天的內容簡略整理,讓這些內容與敘事治療跳一支雙人舞,相互走進彼此的律動裡。

一、既定概念遮住雙眼,常是生活中煩惱的來源

我們常不習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用「概念」生活著……,但日常的煩惱常來自這些概念,因為我們常被一些先入為主的概念遮住雙眼。

──吳德淳

德淳分享了一部西班牙電影《自由的幻影》(The Phantom of Liberty)裡的一段情節:

一對夫妻接到學校通知說他們的孩子失蹤了。他們匆匆趕到學校,與校長、老師認真討論孩子是如何不見的?他們去搜尋一些可能的線索,包括誰最後看到她?失蹤地點在哪裡?接下來要怎麼找到孩子?他們非常專注地處理問題,專注到後來連孩子出現在他們面前,這群大人只叫孩子回座位坐好,卻沒有人認出來她就是這個失蹤的孩子,還繼續認真討論要怎麼找到她。

這段刻意誇大的荒謬情節,卻說透了德淳所談「既定概念會遮住雙眼」的說法。片中這些大人因一心認定了「孩子已經失蹤」這樣的想法,所以就只關注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即使最後孩子出現了,他們也看不見。我想這和小敏所說:「我若只用理論去看他,會不會變成只看見我想看的,卻忘了這個孩子其實正在眼前等我認識。」是同一件事。

二、回到真實的接觸,讓感官重新萌芽

要離開既定的概念,回到真實中的接觸,例如我們描繪一顆蘋果,一次又一次,每次素描你就會更加堅定地確認「我知道它了」,到了第十次時可能就會產生「個人的方式」來描繪蘋果,這時候重點已不是畫得像,而是我有自己的方式,因為我已經掌握它了,我透過真實體驗而有某種「心得」。

──吳德淳

我先來談談,德淳所說「概念」和「心得」這兩個詞彙的差異。

概念,是抽象的、是一種觀點。德淳表示,他所指稱的「概念」是指那些「社會的定見」、「外來的知識」、「文化的慣性」這類的觀點。概念或許可以讓我們更快速地認識世界或提供參考架構,是有功能的,但我們也必須知道,許多時候這些觀點也會封閉我們的感官,阻礙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失去和事物真實連結的能力。從這裡我們可以發現,德淳所指稱的「概念」與敘事治療所談的那些未經個人檢驗的主流文化,是很接近的。

我們再來看「心得」這個詞彙,對我來說,「心得」與「概念」不同的是:心得是來自於經驗後的,是體會的,是蘊含個人意義與感受的。用敘事治療的語言來說,這裡頭有屬於個人的在地性知識。

因此,為了避免讓「概念」阻止我們認識世界,許多時候就要打破成見,練習回到更原始沒有被組織成知識的真實體驗裡,讓感官重新萌芽,以此管道和世界連結,我們才有機會形成自己的「心得」,形成對世界和他人的一種嶄新的認識。這其實就是敘事治療中解構(打破成見)到再建構(建立個人心得)的過程。

同時從「概念」與「心得」這兩個詞彙的探討,也說明了敘事治療裡所談的:要去辨識專家知識與在地性知識的差異(Martin Payne, 2006)。從這裡我們再回到小敏的例子,就可以發現當她談到要暫時丟掉外界的期待、丟掉專家的成見,其實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讓外界的看法與專業知識成為與人產生真實連結的阻礙。

而在此我想特別強調的是,這裡所談的「丟掉」並不是指我們要輕蔑專業理論和外界期待,都棄如敝屣或不屑一顧,不是這樣的。這比較像是一種反思,要我們在專業知識及外界期待之前仍保持一種覺醒,我們得好好思考:

「專業知識、概念對當事人與助人者帶來的影響是什麼?」

「我們是否讓專業知識遮住了雙眼,讓我們只想把人擠進理論裡,卻失去了與當事人真實的連結?」

「當事人是怎麼看這些專業知識的?他的聲音是什麼?」

所以丟掉什麼不是重點,如何能不被侷限,擁有新鮮的空間,讓我們透過真實的連結來認識一個人,才是我們要看重的。

在與德淳合作的工作坊結束後幾天,我回了一封信給德淳,其中有一段內容如下,說著我如何從他的分享再回頭來理解敘事治療:

當我們把這些社會成俗的概念解開(解構),從這些標準度量中脫離,才會撐出一個空間,讓我們能重新認識世界或眼前的人。在敘事治療裡的助人者要有「不知道」、「不預設立場」的態度,也是為此空間而來。當我們拿掉既定的概念,就會充滿著好奇,這時候,真實的連結會替代判斷與診斷的行為路徑,有一種新發現會在這裡發生。

三、真實連結中我們會建立個人自信

有時候,我們只是細心素描書桌上的物件,一朵花或一支筆,但是在多次細心的繪畫中,我們和物件建立了真實的連結,捕獲了一種喜悅。也許好好喝一杯茶、寫一首詩,甚至完成一個短篇故事,我們在這些簡單的動作中,為自己建立一個美好的魔幻時刻。這種不依靠概念,而是直接面對每一個生活細節和事件的觀察,我們會從此建立個人的自信。

──吳德淳

上一段我寫到:「為了避免讓『概念』阻止我們認識世界……回到更原始沒有被組織成知識的真實體驗裡,讓感官重新萌芽,以此管道和世界連結,我們才有機會形成自己的『心得』,形成對世界和他人的一種嶄新的認識。」在這裡,我先把知識粗略分成兩種:「知識的知識」與「經驗的知識」。例如有陣子我很想去泰國清邁旅行,因此我開始讀介紹清邁的書,當時若你問我:「清邁這個地方如何?」我知道自己可以回答一些,但心裡也很清楚,我只是把讀過的資料說給對方聽,而且不論怎麼回答我心裡都會有種不踏實感,會覺得「這樣說不知道對不對?」

那是因為清邁對我來說仍是個「概念」,是「知識的知識」,沒有經過我的個人體會。但只要讓我親自去清邁一趟,即使是簡單的四天三夜,回來後,如果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清邁這個地方如何?」我就可以回答一些,也許回答得並不完整,但我會很「確定」我回答了清邁的某一個部分,這就是「經驗的知識」。

經驗的知識會帶來一種個人的確定,這樣的確定就是德淳所說的真實的連結會讓人建立「自信」,也就是人會更信任自己的話語及觀點。

拋開既定的成見,用解構且具可能性的眼光真實地投入經驗中,來建構自己的體會與知識,並因此建立對自己聲音的自信,這些與敘事治療的觀點和工作目標是不謀而合的。

四、幽默的力量來自概念解開後,許多意料之外的發生

德淳談到「幽默」之所以有力量,其中的關鍵來自於空性。因沒有既定的架構束綁,這時候會出現一種自由,幽默裡不可思議的驚喜常在這裡發生。

我有一位教兒童繪畫的朋友曾說過:「唯有『不可能(不確定)』才能有所期待。當我們撤銷預設性的結果,那麼面對一張空白畫紙即是等於『期待奇蹟』。」

人生許多困境的解答常來自於可能性,也就是我們常需要「跳脫原來受困框架」的視野。而前面許多的論述,離開成見、回到真實連結、建立個人聲音,都是幫助人們去發展意料之外的可能,如此,我們就能用「期待奇蹟」的心情去展開更多不同的解題方式。

真實的連結:凝視他的凝視

2016年春天的那幾個月,我開始深入地認識一些我喜歡的作家,從他們的書籍到網路上的演講,在那段時間裡我密集地看同一個人,想要藉此多認識他們的思想及感受他們的風範。

有一陣子,我一直看蔣勳,過了一陣子,我看的是吳念真。有天,我和太太到臺南小旅行,在一家咖啡廳外坐著,讀到吳念真一篇文章〈思念〉(收錄於《這些人,那些事》,2010年,圓神出版),興起了我想好好談「凝視」的念頭。

我先把這篇文章呈現如下:

思念/吳念真

小學二年級的孩子好像很喜歡鄰座那個長頭髮的女孩,常常提起她,每次一講到她的種種瑣事時,你都可以看到他眼睛發亮,開心到藏不住笑容的樣子。

他的爸媽都不忍說破,因為他們知道不經意的玩笑都可能給這年紀的孩子帶來巨大的羞怒,甚至因而阻斷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對異性那麼單純而潔淨的思慕。

雙方家長在校慶時孩子們的表演場合裡見了面;女孩的媽媽說女兒也常常提起男孩的名字,而他們也一樣有默契,從不
說破。

女孩氣管不好,常感冒咳嗽,老師有一天在聯絡簿上寫說:鄰座的女生感冒了,只要她一咳嗽,孩子就皺著眉頭盯著她看,問他說是不是咳嗽的聲音讓你覺得煩?沒想到孩子卻說:不是,她咳得好辛苦哦,我好想替她咳!

老師最後寫道:我覺得好丟臉,竟然用大人這麼自私的想法去汙衊一個孩子那麼善良的心意。

爸媽喜歡聽他講那女孩子的點點滴滴,因為從他的描述裡彷彿也看到了孩子們那麼自在、無邪的互動。

「我知道為什麼她寫的字那麼小,我寫的這麼大,因為她的手好小,小到我可以把它整個包──起來哦!」

爸媽於是想著孩子們細嫩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的樣子,以及他們當時的笑容。

「她的耳朵有長毛耶,亮晶晶的,好好玩!」

爸媽知道,那是下午的陽光照進教室,照在女孩的身上,女孩耳輪上的汗毛逆著光線於是清晰可見;孩子簡單的描述中,其實有無比深情的凝視。

三年級上學期的某一天,女孩的媽媽打電話來,說他們要移民去加拿大。

「我不知道孩子們會不會有遺憾……」女孩的媽媽說:「如果有,我會覺得好罪過……」

沒想到孩子的反應倒出乎他們預料之外的平淡。

有一天下課後,孩子連書包也沒放就直接衝進書房,搬下世界旅遊的畫冊便坐在地板上翻閱起來。

爸爸問他說:你在找什麼?孩子頭也不抬地說:我在找加拿大的多倫多有什麼,因為XX她們要搬家去那裡!

書冊沒翻幾頁,孩子忽然就大笑起來,然後跑去客廳抓起電話打,撥號的時候還是一邊忍不住地笑;之後爸爸聽見他跟電話那一端的女孩說:妳知道多倫多附近有什麼嗎?哈哈,有破布耶……真的,書上寫的,妳聽哦……「你家那塊破布是世界最大的破布」,哈哈哈……騙妳的啦……它是說尼加拉瓜瀑布是世界最大的瀑布啦……哈哈……

孩子要是有遺憾、有不捨,爸媽心裡有準備,他們知道唯一能做的事叫「陪伴」。

後來女孩走了,孩子的日子尋常過,和那女孩相關的連結好像只有他書桌上那張女孩的媽媽手寫的英文地址。

寒假前一個冬陽溫潤的黃昏,放學的孩子從巴士下來時神情和姿態都有點奇怪,他滿臉通紅,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好像捏著什麼無形的東西,快步地跑向在門口等候的爸爸。

「爸爸,她的頭髮耶!」孩子一走近便把右手朝爸爸的臉靠近,說:「你看,是XX的頭髮耶!」

這時爸爸才清楚地看到孩子兩指之間捏著的是兩、三條長長的髮絲。

「我們大掃除,椅子都要翻上來……我看到木頭縫裡有頭髮……」孩子講得既興奮又急促:「一定是XX以前夾到的,你說是不是?」

「你……要留下來做紀念嗎?」爸爸問。

孩子忽然安靜下來,然後用力地、不斷地搖著頭,但爸爸看到他的眼睛慢慢冒出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淚,他用力地抱著爸爸的腰,把臉貼在爸爸的胸口上,忘情地號啕大哭起來,而手指卻依然緊捏著那幾條正映著夕陽的餘光在微風裡清清飄動的髮絲。

這篇文章裡,充滿了一種細膩又單純的凝視,沒有評論,只有靜靜地觀看。對我來說,這就是德淳所談的「真實的連結」。在人和人的關係裡,我所經驗到如此純粹的凝視常出現在兩個地方:一個是在親子之間、一個是戀人之間。

我先談親子之間的凝視。

當了父親後,我經驗到一種很純粹的觀看,就是在孩子還很小的時候,沒辦法用語言做很多溝通的時候,我常只能在孩子身旁看著他,自然地關注他視線所停留的、身體所碰觸的,藉此來理解孩子的世界。常有個畫面是孩子正翻閱一本繪本,他伸出短小的手指在圖畫上戳戳點點、咿咿呀呀的,這時我們的對話就會像是:

孩子:「咿咿~呀呀~」

我:「是啊!這只是恐龍啊~」

孩子:「ㄚˊ~ㄚˊ」

我:「對啊,恐龍有大大的嘴巴,噴出了紅紅的火呀!」

孩子:「咿咿~ㄚˊ」

這個過程裡,其實是一個父親專注且單純地凝視著孩子所凝視的,所以我把這種凝視稱為「凝視他的凝視」。

我們透過關注他所關注的,來理解他的世界、他的感覺,這也是敘事治療中所談的「關注對方的在地性」。

這種凝視(凝視他的凝視)在戀人的關係裡,也會很自然地存在。那是因為我們總想再多瞭解對方一些、再靠近對方一些。這種凝視裡,理解(對方)很多,(自己)判斷很少。

「凝視他的凝視」其實也是敘事治療裡聆聽故事的基本功,關注當事人「他的情感停留在哪裡?」、「他的視線停留在哪裡?」、「他如何理解他所經驗的?」我們在前面幾堂課裡談到的一些內容,例如:共鳴式回應、觀看在地性、從當事人脈絡來形成理解、停留在當事人的偏好等,這些都與「凝視他的凝視」有關。

要能進入這種凝視,德淳所說的離開先入為主的概念,讓感官重新萌芽以進到真實的連結裡,是很重要的基礎。

親愛的讀者們,當你讀到這裡,我想邀請你做一個小小的練習。找一個安靜的空間,去聽一個朋友說一段他想分享的故事,或許是煩惱、或許是疑惑、或許是享受的經驗。過程中練習透過他的眼睛,去看見他所經歷的世界。

接著,就像吳念真這篇〈思念〉一樣,你也用筆寫出對方所經歷的,像用文字拍紀錄片一樣,完成這個故事。不用分析、不用想要解決他的困難,而是單純地「凝視他的凝視」。

完成後,再把你所寫的文章送給對方,同時聽聽他閱讀後的想法,看看自己理解他多少,以及是否有關注到他所關注的
焦點。

我想,要學習敘事治療裡關於「聆聽一個人的在地性聲音」,這會是一種很紮實的練習方法。

給德淳的一封信

在本課堂的最後,放上一封我寫給德淳的信,做為結尾,同時也引入下一堂課的主題。

德淳好

早上走進澄清湖,看到幾片葉子,跟著風左右左右地不斷翻轉,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我笑了,看見這樣的風景就很難不停下來。不久,一位背著揹包撐著陽傘走過的婦人,我在和她眼神接觸之際簡單問了好,見她嘴上線條慢動作般的成為美麗弧度,那一刻,我心裡很自然的快樂。這時我想到,這就像是你說的「真實的連結」,這種快樂也是一種「魔幻時刻」。

這兩天,我都還待在你分享後的味道里。你說愛情和幽默是兩條駛往生命的船,這兩次的整理打通你的任督二脈,而我則是因你的分享,又串起一條理解敘事治療的路。

不久前有人問我:

「錦敦,敘事治療就是找正向故事嗎?」

「我覺得不是。『正負向』的區別依舊是一種外在標準,我認為敘事治療沒有這種標準。」

「若不是找正向,那敘事治療在找怎樣的故事?」

「找一個人想要的故事。」

敘事治療聽一個人的故事有兩種凝視,有兩雙眼睛。

一種是,凝視他的凝視。

要有這種凝視,助人者需要擁有你說的空性,得先放下自己的既定概念才能進入一種專注,這種凝視才能出現,我們才有機會看見眼前這個人「他想要什麼?」、「他正關注著什麼?」

擁有這樣的凝視,我們才能理解什麼是當事人想要的故事。所以擁有空性、放下概念都是很關鍵的,只有這樣,清澈的理解才能發生。

另外一種凝視,我稱為生命風景的凝視。

今年初春有天我走進澄清湖,在一堆竹子樹叢前,看著枯黃竹葉隨風落下,長長乾枯的葉子捲成某個曲度,落下時不斷旋轉,像跳舞,真像跳舞。那天我大概在那裡站了半小時,「真漂亮,真好看!」心裡這樣讚歎個不停。那天,是我的魔幻時刻,讓我現在一回想都還會笑。

這是真實的連結,在這裡,我完全不需倚賴任何概念來認識竹子,那天的半小時我確知我更認識它的一部分了。

培養能看見一種風景、感受一種風景的個人狀態,是敘事治療工作者很重要的學習。即使是一個被定義為失敗或受苦的人來到我們面前,我們看得見這個人不只是憂鬱、自殺、創傷……,知道這些都只是一種概念下的定義,我們不需仰賴概念才能認識他,我們知道只要我們夠安靜,好好地凝視,就會看得見他生命里正跳著的舞、吹著的風。

助人者若有這種凝視,會在黑夜裡、沼澤裡也能遇見魔幻時刻。

謝謝你,為我帶來的兩種凝視。

錦敦

在這封信裡我談到兩種凝視:凝視他的凝視與生命風景的凝視。在這堂課我已經談了第一種凝視,而生命風景的凝視,將會放在下一堂課中,以「文學般的凝視」為主題,來展開我們的另一種視野。

第11堂課 故事裡的生命之美

文學般的凝視

2014年我去了一趟蘭嶼,在那裡遇見了一個故事,我用這個故事來開啟本堂課。

花枝來吃飯

「花枝,來吃飯了。」母親對著屋裡的孩子喊著。

沒有反應。

「再不來,飯要給小丑魚吃了。」小丑魚是她們家養的狗,母親開始想辦法要孩子吃飯,但孩子……還是沒有動靜。

「妳再不來,我就要打人了。」母親這次明顯提高音量,更關鍵的是語氣裡所透露出「耐心已使用完畢」的訊息,很清楚這是最後通牒了。

孩子絕對是解讀母親訊息的專家。

「咚咚咚咚咚!」這次孩子用急促的跑步聲來回應母親,不到五秒,這個名叫花枝的三歲小女生已出現在母親跟前,臉上正正經經的,一點也不敢造次。

我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從剛才到現在,這對母女的一往一來其實搭配得非常巧妙,母親松,孩子隨著性;母親一緊,孩子跟著就快了,像跳雙人舞一樣。

母親這時知道需要撐住,臉上的線條沒有放鬆,但也沒有更加嚴厲,她熟練地用湯匙從碗裡舀出一口飯,送到孩子跟前,孩子張開嘴巴、闔上,母親將湯匙抽出,孩子用兩片緊閉的嘴唇將飯菜留在口中開始咀嚼,這個過程完全不需要語言,兩人動作流暢且完美,彷彿這一幕已演練過千百遍。我在這裡,才同時看見了太太,原來這些年她是這樣把孩子餵飽長大的。

上面這個故事的場景,發生在部落的一家小小餐館。那天我用過晚餐,但因貪圖海風所以一直待著,終於成為最後一位客人,也才有機會安靜地看見老闆一家吃晚飯的場景。

那天我在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其實一直說著:「真是幸福的畫面、真是好看的畫面。」在外旅行的我,羨慕他們一家人可以這樣一起吃飯,如此平凡的畫面卻這麼好看。我想,這個孩子今天就算是因「最後通牒」才吃完飯的,應該也有吃進了母親的愛。

欣賞完這一幕,我回過神來思量,這其中的幸福滋味究竟從何而來?明明是「慈母變老孃」的劇本,花枝的母親是在嚴厲、威嚇的語氣之下讓孩子就範,過程完全與「正向語法」、「溫柔尊重」的親職概念背道而馳,但我卻讀到幸福滋味。

「幸福,從何而來?」我想,要理解這個家的好看,一定有比這些親職細節更值得我去觀看的部分。

我從這裡進入本堂課的主題──文學般的凝視。

敘事治療、故事、文學

除了「後現代哲學觀」之外,「故事」是支撐起敘事治療的另一個重要支柱。

「故事」這個形式本身所具有的諸多特性,為敘事治療提供了重要的養分。包括:故事怎麼說,人就怎麼被定義著(建構故事即是建構自我認同)、在故事裡一個經驗可以有多種說法(多元版本的存在)、故事中常見的隱喻使用能發展出極具創意的對話(如外化對話)、故事怎麼說常影響人怎麼活(敘說常能促發實踐行動)等,這些都是「故事」對敘事治療的重要影響。

但在本堂課,我想特別來談故事的另一個重要特性:文學。

什麼是文學?文學對人又有何重要?面對這樣的問題,自然會有許多不同的答案,畢竟「文學」本身代表的即是多種可能而非單一答案。在這堂課,我想借用龍應臺在《傾聽》一書中關於文學的闡述,來進入這個主題的探討:

為什麼需要文學?瞭解文學、接近文學?……德文有一個很精確的說法,(文學)意思是「使看不見的東西被看見」,在我自己的體認中,這就是文學跟藝術最重要、最實質、最核心的一個作用……文學與藝術使我們看見現實背面更貼近生存本質的一種現實,在這種現實裡,除了理性的深刻以外,還有直覺的對「美」的領悟,美,也是更貼近生存本質的一種現實。

文學,只不過就是提醒我們:除了岸上的白楊樹外,還有另一個世界可能更真實存在,就是湖水裡頭那白楊樹的倒影。我們如果只知道有岸上的白楊樹,而不知道有水裡的白楊樹,那麼做出來的價值判斷很可能是一個片面的、單層次的、簡化了的價值判斷。

「使看不見的東西被看見」是文學的重要作用,所以文學是一種看見、一種視野,而這樣的視野源自於人對美的體悟。

當然,這裡的美,不只是指視覺上直接的美醜評論,而是一種內在的深刻體驗,是觸動人心的,是令人讚歎、陶醉的。我想,我們在生活中會有這樣的體驗:讚美著春天早晨的陽光、感受到吹拂臉龐的夏風、驚豔著秋天的楓紅、感嘆著冬天枯枝蕭瑟;我們對這些景物有這樣的感覺,就是文學視野帶來的影響,是文學領著我們去碰觸到這樣的美。

若沒有了文學這層次的體驗,那麼面對同樣的風景,我們就只知道出了太陽、吹幾級風、楓葉正脫去水分、樹已落葉,但卻沒有更多的感受,那麼我們就會遺落了一個美麗世界,而這個世界對我們存在的品質卻無比重要。就像是身處在繁星燦爛的夜空下,若只見繁星,卻不見燦爛,如此則失去一半的風景,實在可惜。

這燦爛的看見即來自文學視野,是關於美的凝視。

從這裡回到心理治療,也是同樣的道理。在與另一個生命相遇時,若我們失去凝視生命之美的視野,就會遺落一個世界。

接下來,我從生活事件到諮商現場,來談文學視野所帶來的影響。

文學視野的影響

在本堂課,我用「文學視野」這個詞彙來指稱可以讓我們產生美與詩意經驗的視野(在此我將美與詩意這兩個詞彙相互通用)。它不只能讓我們看見春陽、楓紅等自然景物的存在,若放到人們的生活上,也常能讓許多經驗產生奇妙的變化。

我來舉個例子,有陣子我幾乎每天都到海里玩耍,有天太太邊折衣服邊告訴我:「以後從海邊回來,要先把衣服的沙抖乾淨一點,特別是口袋,不然就算衣服洗過了,折起來還是沙沙的,都洗不乾淨。」

「洗不乾淨」在生活中確實是個「問題」,但當我聽到太太說這句話時,心裡卻是微笑的。因為那陣子我常在洗好的褲口袋中摸到沙子,但當下心中卻是這麼想的:「哇!是沙子耶,是那天在墾丁海邊的沙子耶,我把海邊帶回生活了。

這充滿詩意的感受方式讓原本的問題變化了,這就是文學的作用,讓「沒有洗掉的沙」變成「喚起美麗記憶的線索」。因為美,我們對生活中的不完美有了另一種對待的方式,讓我們得以安頓那些原本看似是問題的經驗,這就是「文學視野」所帶來的禮物。

文學對生命的凝視

從觀看自然景物到生活細節,文學視野都能帶來影響,如果我們把這樣的視野轉向觀看人更深刻的生命經歷,同樣地,也常能帶來很不同的轉化。

以我自己的原生家庭為例,我的父母至今仍是常因細故爭吵,從橫切面來看,憤怒的情緒、小事情的計較、固執得難以溝通,這些都是困難的元素,但這些並沒有因此構成一個「糟糕」的家。相反地,若我也能以文學視野看著我父母的故事,也就是把關注的焦點移動到「去感受其中的生命之美」,我將能有另一種看見:長期臥床的父親和病痛奮戰了二十幾年,還沒有放棄;母親長期照顧父親犧牲了自己一天又一天的歲月,沒有停止抱怨,但也未曾停止關愛。以這樣的方式觀看,父母這些年不斷努力、彼此犧牲的故事裡,其實放著很多勇氣和愛;在這樣的版本里,我對他們兩人因長年累積的壓力所造成的爭吵和情緒不佳,會有一種深深的理解,而不再是批判。這種視野帶來的理解,常會為掙扎中的生命帶來很大的安頓。

然而,文學視野並不是要否認一些問題的存在,如同我父母那些爭吵的細節、彼此不相讓的怒斥畫面,當然是真的,只是在文學的凝視之下就能浮現另一種版本,所以即使他們常常爭吵,在處理關係的能力上也不夠完美,但他們的故事依然可以美麗。是這些讓我可以抬起頭篤定地說,我有一個「很棒的家」。文學視野讓我們知道:生命並不完美,但可以美麗。

這就是文學的作用,讓故事美麗之處浮現,讓詩意暈染生命,如此本來以為的問題就開始被影響。

診斷式的凝視到文學般的凝視

在「花枝來吃飯」以及我原生家庭這兩段故事裡,所呈現的都不是完美的家庭圖像。花枝的母親,那天並不是用慈祥的面貌現身,而我父母之間也常有爭執。若我用診斷的方式來觀看這個家,像是手上像拿著一張「完美家庭」的檢核表,從親職技巧、溝通能力、家庭是否和氣美滿、父母是否慈祥、孩子是否乖巧有成等項目來勾選評估。當我如此觀看他們的故事時,就只會見到他們的不足,這和置入文學視野所帶來的看見是很不同的。這就是龍應臺所說的:「我們如果只知道有岸上的白楊樹,而不知道有水裡的白楊樹,那麼做出來的價值判斷很可能是一個片面的、單層次的、簡化了的價值判斷。」

但我仍得不厭其煩地再強調,我並非想說「診斷評估都是錯的」。親職概念、教養技巧、溝通能力等,這些都是一個又一個可以促進家人親密互動的正向元素,我認為都值得學習,但身為助人工作者的我們,面對一個個來到面前的家庭或個人,應理解不能單隻用這些元素來做為定義一個家庭的標準。我們得要把視野從這些橫切的「元素」再擴大一些,去看見在那些檢核細目之外生命所經歷的「故事」,把在故事裡所感受到的生命之美握在手心,再回頭觀看原來的問題,如此便會發現我們還能有很不同的看法。

所以文學視野,在意的不是如何診斷一個人,而是如何展現一個人的生命樣貌。

從這裡回到那天我在蘭嶼看到花枝母女故事時心中產生的疑問:明明是「慈母變老孃」的劇本,其中的幸福滋味究竟從何而來?我想,就是文學視野帶我看到那些原本看不見的美麗。

美,使生命獲得滿足

現在我們知道,凝視一個生命,文學視野所看見的美,指的是生命之美,而不是用簡化二分美醜標準的美。而生命之美是蘊藏在人們實際生命經歷中的,是那些在平凡生活裡觸動人心、顯露可貴人性的生命片段。

詹姆斯.希爾曼說:「我們思考生命,卻把生命的樂趣剔除,使生命之美與生命的意義脫節。生命的故事必須能傳遞美感,才可能使生命獲得滿足。」(《靈魂密碼》,2015年,心靈工坊出版)這句話也說出了美對於人的重要,它能使生命獲得滿足。

在助人工作場域二十幾年來,我遇見許多人生命面臨著難解的困境,但即使難解,我都能在這些人身上感受到所謂的生命之美。就像我看著我的父母一般,他們的生活中其實面臨許多困難,特別是父親長期的身體痛楚,都是一時無法「解決」的問題,但我卻在這樣的困難裡見著他們那一輩的生命韌性,以及對待伴侶的深厚情分。

生命所經歷的困難,不是都能有Happy Ending的,這是生命的實相。所以,在文學視野裡改寫的常不是故事的結果,不是所有問題都能修正,而是移動人們的眼光,啟動另一種觀看,讓美麗重新回到人的生命裡,讓生命即使有困難,但仍能獲得一種滿足。我想,這是心理治療工作者不能遺忘的重要珍寶。

很美喔!從文學視野走進支線故事

有一年,我邀請泰武國小查馬克老師到我的工作室裡分享他們傳唱古謠的故事。分享過程中,查馬克放了一段影片,場景是他們帶著學校的孩子登北大武山,那是孩子的成年禮,也是探視祖靈的路途。影片中看見幾個孩子走在前頭,查馬克從後面拍攝孩子背著揹包走在山裡的畫面。這樣的畫面我們持續看了五分鐘左右,查馬克把影片暫停,然後轉頭看著我們,用他亮亮的眼睛問我們說:「有沒有看到?」其實,這五分鐘就是孩子一直走路、一直走路,好像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所以我們一時還不理解查馬克要我們看什麼。這時查馬克說:「很美喔!這樣的畫面很好看喔!」我才理解查馬克說的是,看著孩子用自己的雙腳背著揹包在山裡走著,這樣的畫面在查馬克心裡是非常美麗的。對我來說,這即是文學視野的凝視。

「這樣的一個生命,在哪裡很美?哪裡好看?哪裡有生命力?哪裡讓我們感動?」這些都可以成為我們聆聽故事時,產生文學般凝視的內在問句。

例如,當我們與一個人對話時,發現這個人遇到困難一直無法解決,但我們也看得見過程中他一直努力,即使沒有成功卻也沒有放棄。面對這樣的生命我們可能會有一種動容,這種動容並非因為「努力、不放棄」是一種良好的「德性」,這與品德無關,而是當我們看到這樣的生命在掙扎時,身為人的我們會被振動,這種振動常是我們與故事中的生命之美相遇了。於是我們就能很自然地停在這裡好好地好奇當事人:「看著你一路走來,挑戰一再襲來,但你卻沒有打算放棄,你是怎麼跌倒又再努力站起來的?」

所以感受到生命之美,並停留、好奇,如此一來,美麗的故事就有機會被編織進當事人的生命裡。說到這裡,讀者應更能理解在第二堂課裡,我們談到「打開生命共鳴箱」的重要性,唯有如此,唯有我們願意讓另一個生命振動我們的心絃,我們才能在生命的美麗之處停留。

到這裡不曉得讀者有沒有發現,文學視野所看見的故事與敘事治療嘗試建構的支線故事版本,其實是非常相似的。在第四堂課裡,我們是從「渴望、珍貴、因應、問題以外」等獨特結果來靠近支線故事的所在(見99頁),但在這一堂課裡,我們則是用「凝視生命之美」來走入支線故事。兩者看似不同,但卻異曲同工。

不是確定性,而是可能性

要凝視生命之美,這概念我懂,但要怎麼做?」這是在一場工作坊裡一位學員問我的問題。要把一個抽象的概念(凝視生命之美)轉化為具體可操作的方法,是很不容易的事。畢竟,碰觸生命之美有很多不同的路徑,在此,我無法也捨不得宣告什麼樣的方法才是走向生命之美的路,畢竟一「確定」了,就失去「可能性」了。而我深信碰觸生命之美,產生文學般的凝視,有各種可能的操作方法。

所以接下來,我會嘗試在實務案例中說明「如何碰觸生命之美」,也就是在晤談中我如何運用文學般的凝視來走入支線故事,以及我們可以透過哪些具體方式來練習碰觸生命之美,但讀者務必理解,這也只是代表著可能的路徑之一,並非準則,我更期待讀者也能整理出屬於你自己碰觸生命之美的路徑。

小真的故事

在此,我摘錄一段訪談逐字稿,並在「文學般的凝視」發生處加註說明。

小真,父親過世五年了,在現場掉著眼淚說著這樣的一段話:「……一想起他(過世的父親),我整個人就會掉進黑洞裡,好幾天能量都起不來……所以這些年我都要用很大的力氣讓自己不要想起父親。但是這麼做,我的思念就沒有地方去,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失去了父親。」

錦敦:「怕掉進黑洞,但也怕真的和父親失去連結,那是想念和遺忘之間的兩難。」

小真淚如雨下,說:「想念和遺忘,心都會痛。」

錦敦:「這麼難受,這幾年妳是怎麼把自己撐住沒有垮掉的?」

(說明:小真「對父親的思念」以及「在如此想念的情緒中要支撐起自己度過這五年」,這兩者都令我觸動。我感受到「思念中的真切情感」以及「生命的掙扎奮力」,對我來說這兩者都是小真生命的美麗之處,於是我在後者停留,並好奇:「妳是怎麼把自己撐住沒有垮掉的?」從文學視野來聆聽小真的敘說,會讓我不急著判斷:「這是小真的創傷與失落經驗,她現在走到創傷的哪個階段?從創傷與失落的理論來看,我該如何介入?」文學的視野讓我在聆聽時,記得除了看見困境,也不忘去感受這樣一個生命的美麗之處。當然,我也可以停留在「思念中的真切情感」,嘗試這樣訪問小真:「我感受到妳思念父親裡的深切情感,妳想談看看嗎?如果要說思念,那妳最思念父親的什麼?」從這裡,也會靠近一條重要的故事線。)

「我讓自己做很多事,不要多想。」小真開始敘說她如何撐住自己的故事。

「做什麼事呢?」我想知道更具體的細節。

小真:「就專心投入教學,好好地帶學生。」

錦敦:「好好地帶學生,讓妳的生活中還可以有什麼,所以撐住了妳?」

小真:「當我聽到孩子們謝謝我如此對待他們時,我還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生活裡有熱情。」

「哇!感受到生活還有熱情,這支撐著妳。還有嗎?還有什麼撐住妳這幾年?」我想拓展更多她支撐起自己的故事。

小真:「還有照顧媽媽?」

錦敦:「喔!照顧媽媽讓妳生活中多了什麼,可以支撐住妳這段日子?」

小真:「照顧媽媽時,某些時候我會覺得是在幫爸爸照顧媽媽的。」

(說明:當我聽到小真這樣敘說時,心裡是很觸動的,「幫爸爸照顧媽媽」這裡頭串起了媽媽、爸爸和小真三個人的連結,是很美的。特別是小真一開始敘說自己難受的是和父親一連結(思念)就會心痛,但在這裡似乎放著不一樣的故事:連結並沒有帶來心痛的結果。所以我在這裡停留,並展開以下的對話。)

錦敦:「妳說,妳照顧媽媽,就像是在幫父親?」

小真點點頭。

錦敦:「這像是和父親一起做一件事嗎?能說這是一種和父親之間的連結嗎?」

小真聽了我的回應後先進入沉思,接著開始掉眼淚,點點頭說:「是,我從來沒這樣想過,但那是,那是和父親一起。」

錦敦:「所以這些年,妳照顧母親時其實和父親是連結的。這種連結的方式並不會帶來心痛的結果,不是掉進黑洞,而是妳得到支撐。」

我印象很深刻,那天對話走到這裡,小真用含淚的神情、輕輕的笑臉看著我。

這個簡短的對話例子,說明在敘事對話中引入文學的凝視,在生命動人之處停留,能幫助我們串接出一種支線故事的敘說版本。

文學般的凝視要回到主體性

在我的經驗裡,「文學般的凝視」所帶來的看見,通常會陪伴當事人往支線故事走去,但這樣做有個部分要注意。

以我和小真的對話為例,當小真說著「幫爸爸照顧媽媽」時,我的內在被觸動,也感受到一種「生命在此相連」的美,我覺知到這樣的敘說裡「可能」隱含著的珍貴版本。我會把「可能」特別引號起來是因為,即使我如此感受,內在仍要處在「不確定」的狀態,也就是我不能以此認定我看到的文學版本即是小真要接下的唯一版本,所以我回應時是以「疑問句」的方式來呈現:「這像是和父親一起做一件事嗎?能說這是一種和父親之間的連結嗎?」用這樣的回應語法,其中想傳達的訊息是:「這是我所聽見的,很有共鳴,但只能由妳來確定妳是否也如此觀看,因為這是妳的生命。」

人們常在一些地方會有共同的美感經驗,這是我們身為同類物種與擁有共同文化而能有的一種幸福,也是人們能彼此相連的重要原因。但我們也要知曉,對於美的感受是很個人的,不會每個人都一樣,所以當我們以「文學凝視」做為走往支線故事的領路石時,助人者內在得注意保有一種「不確定」的狀態,不能用自以為的「文學凝視」、自以為的「美麗看見」,就要強迫當事人收下,我們得牢記,敘事對話不能成為「推銷」任何故事版本的對話,也不是強迫看正向的對話,不然,這樣的視野只會成為另一種壓迫人的主流而已。

所以,在訪談過程中我常會問當事人:「我這樣說有貼近你嗎?如果沒有,那要怎麼說才比較適合你?」唯有在這種「不確定」的狀態裡,當事人才能安處在「對話中心」的位置,知道自己擁有自己生命的詮釋權。

小小練習

當然,這樣的文學視野不是理所當然地就能發生,那是需要經過一再練習的。因此我們聆聽一個人的故事時,心裡頭要練習不是觀看「哪裡有不足?哪裡有問題?」而是要問自己:「這樣的生命哪裡動人?哪裡好看?哪裡讓我佩服?

最後邀請大家來做一個小小練習。以下這封〈事親筆記〉,是我2017年寫給好友李泓的一封信,裡頭放著一段我當時的真實經歷及心情,現在我以這封信為素材,邀請讀者們在此做個練習,邊讀這封信時邊在心裡問自己以下的問題:

「在這段敘說裡,有沒有哪個地方你感受到生命之美?或有沒有哪裡是很不簡單的?你的心有被碰觸的?」

若有,請在這些地方畫線。

事親筆記

李泓

又來交換事親筆記了。

昨天晚上回家,和這幾週迴去的劇本一樣,一進門,父親就開始數落母親:「哪有人那麼狠心,我摔倒把我扶回床上,也不看我有沒有受傷,轉頭又回去睡……」

這件事發生三週了,到現在每次父親一看到我回去,就怨怨地說再一次,而母親好像找到方式,因應父親會對我打小報告的情況。

她從容、自顧自地到一旁忙自己的工作,然後找機會對我說:「不然你們兄弟看誰要把你父親帶回去照顧一個星期看看……」

我知道母親的意思,父親這麼難款待,照顧沒多久一定火氣就上來,然後看我們到時候對父親會有什麼好臉色。

我回母親說:「我們照顧一個星期,我看工作就都不用做了,很不容易的。」

母親說:「這樣照顧日與夜,怎麼不會有情緒?」我點點頭。

母親讓我們從她的脈絡看這件事,來因應父親的打小報告。她安安穩穩地說,幫自己發聲,在我來看,這其實是滿好的方法。

──

太太因身體健康因素請假半年,薪水折半,再加上許多事都不順遂,正經歷一陣人生低潮,這件事上週我回家時告訴了
母親。

這一週回家,看來父母都知道了。

我在廚房拿了下個月的錢給母親,母親退了三千給我,她怕我們的收入變少了,這月費會成為我們的負擔。

我說:「不用啦!才半年,我還付得起。」

母親在一個小時裡,想把這三千元退給我三次,每次,我心裡都很感動。

太太坐在父親床旁,我從廚房見父親一直跟太太說話,太太正用不太熟練的閩南語應答著。

我走到太太身邊,見到父親努力側著疼痛中的身子,用閩南語對太太說:「人生,有時是星辰亮,有時是月娘亮,凡事忍耐一下,人不會永遠黯淡,過去了,就好了。」

回家的路上,太太說著她的感動。

見到躺在床上的父親,剛剛還在抱怨母親的父親,仍然認真地鼓勵太太。這樣的愛,我們長得這麼大,仍是很珍惜。

我邊開車邊說:「這兩個老人常常讓我擔心,情緒也常爆炸,但看著他們這些年的樣子,還真是很有生命力的兩個老人,他們活得好像不好,但在掙扎中很有力量。」太太也點點頭。

親愛的李泓,上週聽哈克說,妳父親的事還是讓妳操許多心,哎~

但我也是這兩年看妳這樣的陪伴父親,才看見了另一個妳,那是我以前沒看見的一種力量,是內蘊的。

李泓,新年快樂

錦敦

讀過這篇文字,你可以先調整呼吸,安靜下來感受:在這段敘說裡,若你凝視著我的父母,知道他們雖有許多困難,但有沒有哪個地方是你會佩服的?覺得這個生命很不容易的?讓你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或生命之美的?先在這些文字下畫線。

接著練習思考這些畫線的地方,把你感受到的美麗、難得或力量寫下來,並想像要說給我父親或母親聽,當成一種回應。

以下,我用一段陪伴一位學員做此練習的過程為例。

在一次工作坊裡有位學員讀過此信後,她畫線的段落是:

父親努力側著疼痛中的身子,用閩南語對太太說:「人生,有時是星辰亮,有時是月娘亮,凡事忍耐一下,人不會永遠黯淡,過去了,就好了。」

回家的路上,太太說著她的感動。

見到躺在床上的父親,剛剛還在抱怨母親的父親,仍然認真地鼓勵太太。

「會在這段落畫線,是因為你感受到什麼?」我問學員。

學員說:「你父親原本還是生氣的,身體也痛,但卻掛心著媳婦,還能夠採取行動去鼓勵她;而且他說出那些鼓勵的話,實在太動聽了,像一首詩。」

於是我接著問:「所以如果他(父親)在你眼前,你要回應的話,你會怎麼跟他說?」

學員想了想說:「我看你身體都這麼痛了,還願意跟媳婦說說話、鼓勵她,而且是說出這麼好聽的話。」

這樣,我們就將文學般的凝視所看見的回應給了當事人。我可以想像,這般的回應會讓長期在病痛中的父親,還看見自己有其他珍貴的故事發生著。

在這裡,讀者可以看著你自己畫線的地方,也思考看看,你會怎麼做回應?

練習過「回應」後,接著我們再來練習「訪問」。如果要在這些你畫線的地方好奇訪問,你會想訪問他們什麼?

接續前段我舉的例子,針對這位學員畫線的內容,他想訪問我父親的問題是:「你都這麼痛了,心情也還在難受,怎麼還會想到要鼓勵你媳婦呢?」這樣的訪問,就有機會讓我父親敘說他這種行動的背後所重視的想法與情感。

同樣地,讀者也可以在白紙上練習寫下一些問句,如此,你便也開始透過文學般的凝視進入敘事訪談的練習了。

從一個微笑開始

《追風箏的孩子》(The Kite Runner)這本小說,描述了一位經歷戰火、目睹父母死亡、遭遇性侵、被人揹叛、嘗試自殺的小男孩索拉博,他到了安全的環境後仍是無法信任別人,一直保持沉默,不願開口說話。他的伯父阿米爾為了撫平他心裡的傷痛,用了許多耐心去等待、陪伴,但一直無法打開這個孩子的心結。直到有一天,小男孩在阿米爾邀約玩風箏時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這令阿米爾雀躍不已。面對這樣的時刻,阿米爾說了這樣的一段話:

「只是一個微笑,其他什麼都沒有。沒讓所有的事情好轉,沒讓任何事情好轉。只是一個微笑,一件小事。是樹林裡的一片樹葉,被一隻受驚的鳥兒振翅顫動。但我會掌握住,會張開雙手擁抱。因為春天的來臨,總是從一片雪花的融化開始。或許,我剛才正目睹了第一片雪花的融化。」

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說:「治療師常常是唯一看到偉大劇本和勇敢行動的人。」身為助人工作者,我們不僅有幸走入一些人的生命深處,而且經常還是「唯一看見偉大劇本和勇敢行動」的人,面對這些生命之美,我們能否像小說裡的阿米爾一樣,從心底響起這樣的聲音:「我會掌握住,會張開雙手擁抱。因為春天的來臨,總是從一片雪花的融化開始。或許,我剛才正目睹了第一片雪花的融化。

第12堂課 在轉折處敘說

故事的發展階段化

變化中的美麗

時間:2016年10月13日上午十點

地點:成都金陵青旅二樓露臺

「阿德,給我半小時的時間,我看看書、寫寫東西。」

「沒關係,你要一小時也可以,我先去『種芋頭』(閩南語上大號之意)。」阿德笑著說。

早餐後,在青旅的公共空間裡,我打開從臺灣帶來的蔣勳《身體記憶52講》,讀不到十行,心裡就很有感覺。

蔣勳寫道:「女性在婚姻之前的美比較類似花,她有一種誘惑性;可是結婚之後,她其實像果實,因為果實裡面都有一個核,當一棵樹上結滿了果實,那種美非常圓滿,它已經在身體裡孕育出下一代的生命,所以非常安靜……,我們看到花的騷動、果實的安靜,還有葉落之前最後的燦爛,可見生命在不同的階段,都可以有被欣賞的狀態。」

旅行離家,本來就容易對家人有想念,讀到蔣勳這段文字時,我想起了太太,蔣勳說出了我還未能言語的一種真實感受。太太的身心和二十歲的時候當然不一樣,但這樣的變化裡,她好看的地方真的是不一樣的。

我一直覺得婚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是不斷改變的,兩個一直不斷改變的人還要能一直相愛,實在很挑戰。但若從蔣勳的說法來看,兩個會一直改變的人,其實才是能讓喜愛存在這麼久的原因:因為我們若可以隨著時間不斷展現不同的美,這種藏在變化之中的美就不會讓人膩,而我們的功課,是要有更大且日漸成熟的眼光,看得見並真心欣賞伴侶生命變化的美麗。

書寫到這裡我問著自己:

「想著太太這一路走來,如果她的美麗是不斷在變化的,那在不同的生命季節我看見她的什麼?」

「二十歲初識的她,和從加拿大回來剛嫁給我的她,美麗有什麼不同?」

「三十出頭,正育養孩子的她,有什麼是被我忽略的好看?」

「現在孩子慢慢大了,快到五十歲的她,正在好看的又是什麼樣子呢?」

「而若我們也能這樣看著自己,那一路走來,我們曾經與正在好看的,又是什麼?」

我想能這樣的觀看,是得學會回頭觀覽生命路途中的變化才能有的收割。

「回頭,品留下的味道」,我期待生命裡有這樣的視野,在迎接將紅的初秋前能不忘看見那些曾走過的青綠。

發展,一種觀看變化的視野

是問題不斷,還是生命正在發展?

這些年因為帶領許多長期課程的緣故,和許多學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相聚。我在課程裡除了傳遞敘事治療外,也常邀約學員在現場敘說自己的生命故事,讓他們有機會透過正在學習的敘事對話整理自己。

有些學員一來就是三、五年。記得有位學員第一年來時,我聽著她在課堂裡說「與異性交往」的煩惱;半年後我聽著她開始說著「要走入婚姻」的猶豫;不久,關注的焦點來到「如何與公婆相處」與「如何準備成為一位母親」。我開心著,這樣的場域有機會陪她經歷許多生命重要議題的思考。

有天,這位學員一臉挫折地跑來告訴我:「錦敦,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別人看起來輕輕鬆鬆走的路,我一路走來卻好像問題一堆、困難不斷。」

某種程度來說,她所經歷的這些確實可以說是「問題」、「困難」,但若我們拉遠鏡頭,從整個生命歷程來看,一個二、三十歲的女性,在生命這個階段歷經了「與異性交往、踏入婚姻、與公婆相處、準備為人母」這些重要的變化,她在變化過程中不斷地感覺、探索,並試著做出適合自己的選擇與行動。這樣的一個人,我們可以說她「問題」不斷,但也可以說:「這些看似不斷的『問題』,不就是這個人生命在『發展』的證據嗎?」因為生命不斷在「發展」,才會不斷有新功課需要學習。

從這樣的視野觀看,原本以為的問題,就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方式,原本的困局在此視野下擁有了一個大大的空間。

這種視野下所見的版本,與敘事治療裡想要建構的支線故事是很接近的,在此,我把這種視野稱為「發展的視野」,是一種以「觀看事物演變」為焦點的視野。

在轉折處敘說

在2015年我與吳德淳導演合作的「來說動人故事」工作坊裡,導演讓學員練習把自己某段生命經驗編寫成一個簡單的劇本故事,在學員練習書寫的過程裡,導演一直提醒學員要在「故事的轉折處敘說」。他說:「在轉折處敘說的故事就會顯出層次,才會動人。

「在轉折處敘說」其實就是在故事的「變化」之處敘說。這與我在這堂課所要談的「發展視野」是一樣的。所以「在轉折處敘說」可以成為敘事對話中引入發展視野的具體方法。

在此,我們先來讀一段逐字稿,看如何在對話中引入發展視野,停留在故事的轉折處。

一朵小紅花

「上個月我爸爸在加護病房,他動心臟的手術,我回家時他已經在普通病房了,就是我可以到的地方。那年的跨年我就在病房陪他,我沒有想到我有一年的跨年會是這樣。爸爸現在沒事了,但過程中所引發的焦慮、怕他走了,讓我知道有一件放在心裡頭很多年的事,該來整理了。」小芬開場如此說著前來晤談的緣起。

「看來妳今天準備來面對一件事了。(小芬點點頭),剛剛妳說『整理』的意思是?」我看著小芬,如此好奇著。

「嗯!我想談我媽媽,因為在這件事情裡,我不知道怎麼看自己。過了好多年,我有時候會想這件事,但總覺得好像都在原地打轉,走不出來。所以整理像是把凌亂的衣櫥收拾一下,不然要的衣服都找不到,不要的衣服又一堆在眼前。」

「像整理衣櫥,好棒的隱喻喔,好的,妳準備好就開始說。」

小芬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眼眶就開始堆積淚水,我知道這是有重量的主題,點點頭示意她準備好了再說。

我現在三十八歲,十六歲那一年的12月24日,《中國時報》頭版下面有一則尋人啟事,上面寫著我媽媽的名字。

12月19日那天,爸爸開車帶我們出門,我們上學,他去買菜,回家後爸爸就發現不太一樣。等我們下課回家,爸爸告訴我們媽媽不見了,於是我們就跟爸爸一起開車、一起貼尋人啟示。那幾天很亂,會不斷接到電話,姑姑、阿姨們會去算命,問神明她在哪個方向,我們就去找。

我家住山區,是被山包圍著,旁邊有很多偏僻的工廠、鄉間小道。我們擔心媽媽在哪裡迷路了,不知道回家……。

其實在她失蹤的三年前,有一天她割腕自殺,然後在醫院住了一個禮拜,回家之後,我就會去她的床邊和她說話。她告訴我,她覺得每天出門就好像會回不來了,所以,她問我:「如果哪天回家妳看不到媽媽,妳要怎麼辦?妳會好好照顧自己嗎?」那時候我告訴她說:「我不要好好照顧自己,我說要是沒有妳我怎麼辦?」

後來我就常常寫信給她,因為那時候是升學班,回家都深夜了,沒有太多相處時間,我就每天寫信給她,每天回家就會看她,擔心她每次走出去就回不來了。

她失蹤之後,我們每天都在找她,爸爸開車載我們去任何走得到的地方,找到晚上我們就帶著手電筒繼續找。然後任何的小路、廢墟、暗暗的地方,我們認為媽媽可能會在那裡,我們就去找。

找了六天之後,12月24日報紙一登出來,我回家時看到爸爸腿軟了,他哭了,他說接到殯儀館的電話,他們說12月19日有一個無名屍在關渡……。認屍的時候,我不想承認看到的是媽媽,也不曉得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上面這段話,小芬是在淚水中斷斷續續說完的,我用了許多時間與小芬的情緒同在,雖然我在這裡沒有詳細說明過程,但我要強調在這裡情緒的承接是很重要的(我跳過一段逐字稿內容,只呈現與本章主題比較有關的部分)。

錦敦:「從十六歲走到三十八歲,這件事走這麼久了,現在想要好好來整理了。」

小芬含著眼淚點點頭:「嗯,這件事我很難對人啟齒。」

「好的,如果這件事從十六歲在到現在,妳走的這段路可以分成三到四個階段,妳會怎麼分?我想請妳從這些圖卡里挑出三、四張圖,來代表妳走這段路的過程。」

我拿出了一疊圖卡給小芬,約八分鐘後,小芬挑出了三張圖片,依序擺在小茶几上。

「好,現在我們一張張來整理看看,透過這樣的敘說,來理解妳自己這幾年是怎麼走過來的。來,先說說這第一張。」

「這是一開始,事情剛發生時我很困惑,那時我對媽媽離開的原因是不明白的,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因為我的印象中爸爸和媽媽的感情是好的。唯一有可能的原因是家裡的經濟,因為經濟,家裡很辛苦,所以也許她覺得這個壓力她承擔不了。但我不覺得有什麼承擔不了是必須要這樣結束生命的?那是我想不通的。

「我心裡想爸爸會不會知道?但又怕提了讓爸爸傷心,我就想說我需要這個答案嗎?

「還有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因為老人家都說,別人要是問『媽媽為什麼會死,怎麼走了?』妳都說生病就好了。他們說不能講自殺,那樣不好聽,覺得那是家裡的醜事,有人會覺得你們是問題家庭。」

「不能講,對那時候的妳的影響是什麼?」

「不能講,我就會自己亂想,會想說媽媽是不是承受不了我們給她的壓力,所以我會責怪自己,覺得是不是我依靠了一個人之後,我就變成她的負擔,她就會受不了而離開了。這是那時我的擔心跟害怕。」

聽小芬的敘說,幾乎每字每句都放著重量,我用深緩呼吸感受著眼前的小芬,同時我看著第一張圖,問說:「這一張……」

「這一張,也代表著我的人生全部歸零了。在她離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生活、我的支柱沒有了。我覺得全部都歸零了,覺得我沒有任何資源,不知道要找誰。然後就在想,這一路我是怎麼過來的?」

「這一路我是怎麼過來的?」這個好奇在敘事治療裡是很重要的提問,所以當小芬自己提出這個疑問時,我停留在這裡。我說:「這是個好問題,才十六歲,發生這樣的事情,全部都歸零了,又不能說,那妳是怎麼走過來的?」

小芬在這裡,眼淚又開始滑落。

「那時在家裡就很難受,我常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哭到睡著、哭到頭痛,哭到醒來還是繼續哭,然後不知道該跟誰說?後來,我想說上帝可不可以救得了我?那時在團契裡有一本留言簿,我就想,寫了這個上帝會聽到嗎?我不知道,但是我寫了一首詩。我現在只記得裡頭有一句話是:『上帝啊,可不可以讓我跟媽媽交換,可以交換嗎?讓我死了的媽媽活著好嗎?』」

「好想幫媽媽多承擔一點,即使要拿生命來換。」在滿臉涕淚的小芬面前,我這樣回應著。同時好奇小芬:「這樣跟上帝說話,是怎麼支撐那時候的妳?」

「我不知道上帝有沒有給我答案,但是後來自己體悟到一件事,就是我告訴自己:『如果真的不能換,那我可不可以幫媽媽把快樂找回來?我可不可以,幫媽媽看到更多的好?人生真有這麼多悲慘嗎?』」

錦敦:「哇!這是很不同的發現,很不同的決定。」

小芬點點頭說:「從那裡開始,我走向了下一個階段。」

小芬拿起了第二張圖,開始敘說一段大約為期六年的學習歷程。

「那時,我拚命地學習,在重男輕女的家裡,媽媽和我都被阿公、阿嬤看不起,我就很努力地讀書,在工作上也努力學習,我養活自己,給我自己價值,我活出家族裡女性很不同的樣子。我還去上心理課程、靈性課程,下定決心要找到快樂……」

那天故事從這裡走入了另一個世界,小芬說得動容,我聽得心中澎湃。在敘事對話中,我一次次體驗到當事人的生命如何滋養我的靈魂。

待小芬三個階段都好好敘說過後,我問小芬:「說到這裡,如果讓妳回頭好好看看這一路走過的歷程,妳會看見自己的什麼是讓妳覺得很珍貴的?」

「我覺得最喜歡的是,我決定要活出媽媽沒有機會活出的快樂。」

「為什麼呢?」

「現在我每一天都在想,會不會我明天就見不到你了?我會不會醒來就死掉了?我是這樣看待每一個遇見的人,我就在想若明天這些美好都看不到了,那我就要好好珍惜。所以如果我覺得有話想說,我就會告訴你;我想擁抱,就會擁抱你,因為我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見到你,會不會有一天你也不見了。」

「所以這樣活對妳是有特別意義的。」我如此回應著。

「(小芬點點頭)這樣活後我發現自己活得很快樂、活得更自由,真的把生活裡的快樂留下來!」

「還有嗎?看自己經歷媽媽離開的事,從十六歲走到現在,妳還看見什麼?或是喜歡自己在這個過程中的什麼?」

「其實除了我的兩個前男友,只有三個我憂鬱症的朋友,在他們想自殺的前一刻打電話給我時,我有告訴他們我的這一段故事。」

「為什麼呢?為什麼告訴他們妳的故事是重要的?」

「嗯,當那個人想自殺時打電話給我,我就在想說,我可不可以跟妳分享我的經歷,如果妳決定要走,若妳覺得離開會是解脫,我是尊重的,但妳要不要試著聽看看留下的人的故事……她要走多少的路。我沒有要批判妳的決定,只是試著想要說出我的生命,想說這樣能不能有機會救一個人、救一個家庭,如果我可以的話。」

那天,我和小芬這樣一點一滴的,把過去十六年故事裡的沉重、遺憾、珍貴、美麗,說了一遍。

對話後,小芬臉上多了一份清朗,她說:「回頭看這段經驗,像是長在峭壁懸崖上的一朵小紅花,看似要掉落,卻迸出花朵。」

發展視野的特性

我們從這裡來回顧這段對話,當我邀請小芬把這段經歷分成三、四個階段來敘說時,其實就是邀請小芬在這段經驗的「轉折處」停留,如此我們便可觀看到故事的發展與變化之處。

從我與小芬對話的內容裡可以發現,透過這種方式能讓我們在不同的變化細節裡探尋支線故事(如我好奇小芬:「才十六歲,發生這樣的事情,全部都歸零了,又不能說,那妳是怎麼走過來的?」),同時也能以更全景的脈絡觀看小芬所經歷的(如我問小芬:「說到這裡,如果讓妳回頭好好看看這一路走過的歷程,妳會看見自己的什麼是讓妳覺得很珍貴的?」),這種作法我將其稱為「故事發展階段化」的對話。

要展開故事發展階段化對話,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就是「發展的視野」,就如同我與小芬的這段對話一樣,當我們以發展視野觀看一段生命經歷時,常會在這些發展的變化之中重新看見許多被忽略的新鮮情節,讓我們離開「以為事情都沒有改變的受困印象」。以下,我將用一些篇幅來說明「發展視野」本身具有的特性,以及抱持這樣的觀看所帶來的影響。

一、發展視野提醒我們「事物皆在不斷變化中」的特性

現正書寫此段文字的我,一抬頭即可望見窗外公園裡的風鈴木,因正值夏季,它滿樹綠意的待在那兒,昨天、今天甚至明天,我猜想它的樣子不會有太大改變。但如果我用一點想像力,穿越時間,就能看見它在春天的吐蕊、夏秋的蓊綠,以及冬天落葉後綻放滿樹紫色花朵的模樣。

只要把時間拉長一點看,我們常能發現許多看似不變的事物,其實都在不斷變化中。相信事物都在不斷變化中,這是隱含在發展視野裡的重要特性。

以此特性來觀看人們,我們每個人也都是處在不斷變化中的有機體,沒有一刻是「暫停」的。依此理,人生中所遭遇的困頓與停滯,只要放到更大的時間脈絡來看,一定還能看見別的,一定還會有別的不同。用這種不斷變化為基礎來觀看人生,常能為以為卡死的生命狀態注入活水。

回到小芬的例子來看,當我邀請小芬把經歷這事件的過程分成三個階段,就是相信小芬在這過程裡不會是從頭到尾都一樣,她必定經歷了許多我們還未發現的變化,我只需要邀請她展現這些經歷,就能看見許多珍貴的故事。

二、「不斷變化」即是對問題的解構

在小芬的例子裡我們可以看見,如果只用某個簡化的議題來描述小芬所經歷的事,例如喪親、失落,我們常就會和小芬一樣,認為這十幾年來都只停留在同一個傷痛裡,走不出來。但若用發展的概念重新來看她的故事,其實整個過程中小芬是不斷地在變化,即使面對同一個事件,但人在過程裡已經非常不同。

確實,還沒解決的問題,常會讓人們以為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轉」,沒有變化。但當我們引入發展的眼光來看:相信一切事物都是在不斷變化之中,就會發現即使是沒有解決的問題,變化也早已來到。

就像小芬經歷母親的過世,她從一開始寫信給上帝,想用自己的生命來換,接著她決定幫媽媽把快樂找回來,想幫媽媽看到更多的好,後來她努力上各種課程學習如何活得快樂,並用自己和媽媽的故事陪伴想自殺的朋友。這些情節都證明小芬其實是不斷在變化,絕非「走不出來」、「停在原地」。

觀看同一個問題,我們若能從「原地打轉」移動到「相信是在不斷的變化之中」,就解構了對於「問題」的看法,在問題之前,人們不是那麼無能為力的。

三、發展,隱含演化正在發生的訊息

幾年前我接觸老年心理學,在那裡聽到一種觀點:面對老年階段的變化,我們不能只用「衰退」的方式來看待,老年絕不是從退化走到死亡的階段。是的,老年階段的一些身心能力可能都不如以前,但也有一些變化卻是超越過去的生命,端看你用什麼標準來丈量。所以我們不能再理所當然將老年的變化視為退步、退化,老年階段也可以視為是生命「持續發展」的狀態。所以,老年階段的生命目標不能只放在防止衰退,而是要從發展生命的觀點,來觀看與規劃老年。

這樣的觀點,就是因為在老年期注入「發展」的概念所帶來的改變,其中最關鍵的就是帶入演化的意涵,讓我們可以用更有能量的觀點來看待老年的改變。

因此,發展這個詞彙裡所隱含的演化訊息,對生命充滿著可能性的期待,這給予人內在極大的贊助。[1]

四、發展,幫助我們拉高鏡頭,不會短視、不會喪失懷抱希望的可能

有陣子,太太在工作上經歷了一個不小的困難,讓她情緒很不好。

有天我開車載著一家四口準備去餐廳用餐,路上太太跟我敘述她所經歷的事件細節,可以感受到她心中的不平,而且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到了餐廳一家人坐定後,我突然靈光一閃,看著坐在對面正在看小說的兒子:「你剛剛一路上有聽到媽媽說遇到的事情嗎?」

孩子點點頭說:「怎麼了嗎?」這個讀國二的孩子,平常話不多,但好幾次我認真問他問題時,總會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像是跟一個有純潔心靈的上師請求開示一般,這一天,我想聽聽他怎麼想。

「媽媽遇到這樣的事,她很苦惱,如果問你,你覺得該怎麼辦?」

兒子安安靜靜地丟下一句:「這都會過去的。」

哎呀,果然是上師開示的語言,我和太太驚訝地相視而笑,知道這是很有道理的話。其實我們都知道,現在這件讓人煩惱的事,過了一個月、甚至沒兩天就會都忘了,但現在卻覺得苦惱無出路。

太太思索了一下,心裡頭似乎有種鬆開的感覺,但卻也沒有全松,她問了上師兒子第二個問題:「我知道這些都會過去的沒錯,但是我現在情緒很不好啊!那要怎麼辦?」

兒子再次氣定神閒地說:「這,也會過去的。」

哇!賓果!沒錯啊,現在的心情這樣難受,但我們也知道,不會一直只停在這裡。

那天,太太的煩惱,因為兒子的這句話,移動了我們觀看的視野,而有了不同的轉化。

如果一個當事人帶著困擾前來,敘說他如何被問題困住、如何撐著、如何想著辦法卻還無解,這樣的生命,我們可以說他「被困住了」。但用「困住」的概念,就像是把生命只裁切出一段時光,從這樣的視野來看這個人,常忘卻了這個人其實不會只有「困境」,他還擁有「困境」的前面和後面。

把生命視野拉長,就會清楚知道我們不會永遠停在「現在」,困在「現況」,未來會持續變化,這是人生的一種必然。

對我來說,這也是「發展視野」的一大特性,讓我們記得拉高鏡頭,用更大的脈絡來看待自己所經歷的以及將會經歷的。

五、階段化常能帶來精緻的停留

從前面小芬的例子我們可以發現,透過把故事階段化的作法,讓小芬用不同的發展階段說著自己經歷這件事的變化之處,而在每個變化階段我們都可以好好來停留訪問,展開對話。

所以當我訪問小芬:「(當年)才十六歲,發生這樣的事情,全部都歸零了,又不能說,那妳是怎麼走過來的?」就是開始探訪小芬在第一個階段因應這件事的支線故事。

故事變化之處,常是支線故事的存在之處。若當事人的某個變化階段剛好是處在低潮階段,我們也不用擔心,在低潮的故事裡我們可以探訪當事人是如何支撐過來的;若當事人的階段是處在從低潮起來之處,我們就可以好奇這過程裡發生了什麼,讓當事人得以反轉困境。如此,不論當事人處在哪種變化狀態裡,我們都會找到可以建構當事人支線故事的素材。而能這樣工作,得力於階段化所帶來的細緻觀看,讓我們可以好好地停留。

六、發展階段化,能帶來具有「細節+全景脈絡」的觀看視野

把生命故事階段化,除了可以細緻地觀看某個階段的變化外,我們也可以把鏡頭拉高,觀看在全景脈絡下呈現的風景。這也是第九堂課裡所談的鏡頭的移動,既看遠又看近。

就像是我請小芬挑選出三個階段的圖卡後,我說:「好,現在我們一張張來整理看看,透過這樣的敘說,來理解妳自己這幾年是怎麼走過來的。來,先說說這第一張。」這樣的方式是靠近的鏡頭,讓我們可以好好看看某個階段的細節。

而當小芬三個階段都好好說過後,我訪問小芬:「說到這裡,如果讓妳回頭好好看看這一路走過的歷程,妳會看見自己的什麼是讓妳覺得很珍貴的?」以及「還有嗎?看自己經歷媽媽離開的事,從十六歲走到現在,妳還看見什麼?或是喜歡自己在這個過程中的什麼?

這些都是邀請小芬用更大的全景,回頭觀看過程中的自己,這是看遠景的鏡頭。我們會發現,在這樣的觀看裡會出現一種很不同的脈絡,幫助當事人對原來的問題產生新的理解。

所以,故事發展階段化的作法,是先把生命經驗分階段,用發展的概念細細去看每個變化的軌跡,從這裡來理解人所經歷的。最後,我們還能以「全景」的觀點回頭看看所經歷的困境,這樣的觀看就不會只是片段式的理解,而是具有更大全景的脈絡性理解。

在敘事實務中,故事發展階段化的對話結構

以下,我以工作坊裡讓學員演練「故事發展階段化」的學習步驟供讀者當參考,說明進行此種對話的可行方式。

1.當事人說故事

當事人敘說自己心裡想整理的某個經驗或某個問題。

2.階段化

當事人初步敘說後,邀請他選出三張圖片,代表其經歷這段故事的三個階段。

指導語(一):如果這個故事可以分成不同階段,請你從這疊圖卡中挑出三張圖來代表故事的「一開始」、「中間」到「現在」。

若身邊沒有合適的圖卡可用,則可改成以下方式陳述:

指導語(二):如果這個故事,可以分成三個不同的階段「開始」、「中間」、「現在」說明你的變化,那可以怎麼分?請你為這三個階段命名(例如,一開始是震撼期,第二個是掙扎期,最後是努力期)。

3.在每個階段停留

這裡的重點是好好觀看每個階段當事人所經歷的,在此可以進行許多好奇對話:

「說說這個階段裡你最明顯的一到兩種情緒。」

「這幾種情緒代表你當時正經歷著什麼? 」

「如果要你想『在這個階段中一件令你印象深刻的事』,哪個片刻會跳出來?為什麼印象深刻呢?」

「當時在這樣的狀態裡,你心裡的渴望是什麼?」

「你所重視的是什麼?」

「你需要的是什麼?」

「如果有位懂你的朋友,看著當時經歷這些的你,你猜他會說哪些地方是很不容易的,是他會佩服、欣賞或驚訝的?」

「在這個階段,你最喜歡自己做了什麼?」

「若這個階段有個名字,你會說這是什麼階段?」

如此,就能透過對話來探索當事人每個階段的支線故事。

4.發展全景的脈絡觀點

在每個階段都好好敘說後,我們再請當事人以全景方式回頭觀看這三個階段,看看這過程的變化與發展。

「看自己這樣一路走來的過程,讓你多看見了什麼或發現什麼?」

「你看見了關於自己的什麼?」

「你會說你是如何走過這個過程的?」

「面對此困境,你會說什麼是你所發展出來的故事?」

「所以,故事說到這裡,什麼是你在這個歷程裡最重視的?為什麼?」

「如果再回到故事一開始的階段,那個年紀的你,看到自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他會最驚訝什麼?」

「接下來,你還會繼續往下走,不論結果如何,你最想告訴自己什麼?」

永恆之美

本章最後,我再以蔣勳說過的話,來做結尾:

「我們生命裡有種永遠之美,就是當我們把生命看成是一個不斷髮現的過程,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這些美就永遠不會停息。」

其實,仔細品味蔣勳說的這段話,就可以發現蔣勳在此把「變化」當成資源,在生命的變化裡去尋找美麗。

如果所謂的「問題」與「困境」,也是生命必經的變化,那麼用蔣勳的說法,在這種生命的變遷裡我們也可以尋得美麗。

而故事發展階段化的對話方式,就是想在這些困境裡,找到可以成為註記美麗生命的資源。

閱讀到這裡,或許讀者們也可以回到自身的經驗,問自己心中是否也有這樣的一段經驗,放在那裡許久的、以為是停滯的,如果你也練習把這段經驗分成三、四個階段,從開始、中間走到現在,挑出畫面,那你的畫面會是什麼?是不是可以從這裡學習看見自己走過的軌跡?

身為平凡人類的我們,勢必無法完美,但依然可以美麗。如果,我們能有「在困境中看見變化,在變化中尋找生命之美」的眼光,這會不會也是一種面對生命難題的解題方式?

  1. 這裡所指的演化與發展,不是指出一個完美標準讓人去追求完成,也不是提出「人應該精益求精、不斷追求自我成長才對」的概念,這裡的演化比較像是走一趟旅程,不論你經歷著什麼,相信你都正在創造出獨屬於自己的旅程,生命是在變化與積累的。 back

第13堂課 最想說的話被自己聽見

故事的形成與主題的浮現

劇本的形成

「你都怎麼創作一個劇本的?」我問德淳導演。

德淳:「我常以生活中有感覺的片段為故事雛型開始寫,但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再將這個故事重寫一遍,如此一個版本又一個版本,直到完成。」

錦敦:「為什麼要這樣?」

德淳:「透過一寫再寫,我會在過程裡逐漸理解在這個故事裡我真正想說的是什麼,此時故事的主題才會浮現。當主題確立後,我就會以這個主題為焦點再繼續編寫,這時就可以把和主題無關的情節放下,同時思考可以加入哪些情節來豐富這個主題,一個作品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形成的。」

錦敦:「聽起來確立主題在故事的完成中是很關鍵的。」

德淳:「一個故事若沒有了主題,就會失去焦點,故事的意圖就無法呈現。沒有主題的劇本,只能拍出一個事件又一個事件不斷髮生卻不知所云的戲劇,像有些八點檔的連續劇一樣……」

關於主題

對我而言,電影與敘事治療都是以「故事」的元素來工作的,所以對於「如何形成故事」,這兩個領域是可以展開對話並相互學習的。

在我與德淳的這段對話裡,讀者可以發現確立主題對於一個故事的形成是很關鍵的,所以在此我先把關注的焦點放在故事主題的探討上。

主題是故事的靈魂

「一個故事若沒有了主題,就會失去焦點,故事的意圖就無法呈現。沒有主題的劇本,只能拍出一個事件又一個事件不斷髮生卻不知所云的戲劇……」

從德淳這樣的說法來看,「主題」的浮現像是接上故事的靈魂,讓故事不會只有軀殼,還有可觀看的意義。

面對一段生命經歷(或故事)若能掌握到主題,就像抓到一串粽子的線頭,讓我們可以把一個又一個的事件有脈絡、有焦點地連在一起,這會授予這段生命經驗一種獨特的觀看角度,成為對個人充滿意義的故事版本。

什麼是主題?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先邀請讀者閱讀一篇文章〈參加獎〉,這是在我和德淳合作的故事工作坊中一位學員的作品,也是她的真實經歷。

參加獎

「媽媽 ,我就是要參加這個!她們好漂亮!」

我還記得五年前,小米小學一年級的開學日,我們走過熱鬧的校門口,有很多歡迎小一新生的活動,小米指著穿堂臺階上穿著帥氣團服演奏的直笛團,開心地對我說著。

我看著穿堂,說:「哎呀,那要甄選,沒那麼容易啦!」

她沒退縮,嚷著:「我知道!姊姊說學校四年級才考直笛團,考上了就可以去比賽,聖誕節就可以在穿堂表演!」

我說:「好啊!那妳就認真去學!」我怎麼能掃一個滿臉認真孩子的興。

因為直笛團,把上小學變成一件讓人開心又期待的事。

可是漸漸地,老師和我都發現小米有些狀況,上課會恍神,會寫反字等等。家裡這時也出了問題。疼愛孩子的爸爸外遇出軌,婆家的人卻把過錯歸到我和孩子身上。課業和團體生活的落後,再加上家裡的驟變,這段時間小米的快樂被安靜和畏縮取代了,和人互動經常只剩下搖頭和點頭。

這段時間,我要帶她學直笛。

她說:「不要啦!我又考不上。」

小米在注意力和情緒上持續有困難,團體輔導、藥物治療,效果都有限。

對於婚姻,我搜證提出離婚訴訟,取得兩個孩子的監護權,離開暴風圈,效果立即!我和孩子終於可以安心放鬆地過日子!

日子這樣走著,也算有往下的力量。小米四年級時,有天很認真地對我說:「媽媽,我想考直笛團,我要上一對一的課!」

我問:「為什麼?」

「音樂課有教直笛,我很喜歡,而且某某某說我一定考不上,我就要考給她看!」

「媽媽,等我考上了,聖誕節就可以穿好漂亮的制服在穿堂表演了!」

今天說了好多話的小米,讓我想起她剛上一年級的模樣。

我帶她去私人音樂教室,上一對一的直笛課,不計成本地加課再加課。小米在家天天自動練習,一回又一回。她專注的神情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這時我反而擔心如果沒考上她會受不了,所以考前我告訴她考不上也沒關係,還是可以繼續學。

甄選那天放學時,她見到我就一直跳,跳得好高!

小米興奮地說:「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我開心又感動,覺得老天爺終於為她開了一條路。我鼓勵她說:「妳看,只要認真地做,什麼事都是有機會成功的!」

到了五年級時要參加比賽了,團練次數增加,也開始準備服裝。

「制服是租的,長筒襪和黑皮鞋要自己買!」小米不時和我報告著。我也感染她的興奮,跟著想像她穿上團服的模樣。

但有一陣子她突然不說了。早自習我去當愛心媽媽,發現她沒去團練,問了她才知道原來有幾次因為去資源班上課,不知道團練調了時間、沒去練習,老師覺得她跟不上進度會影響團練,要她等六年級再去比賽。

雖然我聽了很失望,也只能鼓勵她要堅持和等待。

幾天後,小米又告訴我:「媽咪,我想跟老師說我不去比賽沒關係,但我想去團練,因為那首曲子我很喜歡。」

我看著她對音樂的熱情,便帶著她,讓她自己去和直笛團的老師說。小米順利地繼續參加團練,有一天她很高興地告訴我:「老師誇獎我比要去比賽的人還認真!」

我回答說:「妳看,只要認真地做,什麼事都是有機會成功的。」

比賽的日子到了,沒能參加的小米仍用明年的期待填入滿臉的笑容。但比賽結束沒多久老師卻宣佈,學校要解散直笛團。

「所以妳是說明年沒有比賽了?」我不敢置信地問一臉沮喪的小米,她只是無奈地點頭。

我心裡無法平靜,跑去找帶團老師談。

「沒辦法,經費和人力的關係沒辦法再維持下去了!」帶團老師解釋著。

「可是前陣子某某老師還承諾小米明年可以去比賽,這樣要怎麼對孩子說?」

想不到這位老師竟然說:「當初甄選時,我也是評審之一,妳的女兒原來是不能錄取的,但我知道她的狀況,就和其他評審討論讓她錄取,其實她是沒有資格進團的,當然也就沒資格參加比賽。」

她的話讓我太震驚,剎時,我啞口無言,只記得離開辦公室時邊走邊流淚。走到穿堂時,真的走不動了,我坐在階梯上淚水決堤,感覺心很痛卻哭不出來,只是無聲的哽咽。

這一刻,我在意的不是我的寶貝比不上別人,而是心疼她因為媽媽的虛榮心,不停被逼著練習又練習,我以為的「發展天賦」,我以為的「正面鼓勵」,究竟是幫她還是壓迫她?我不知道這世上,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

我哭到氣力用盡了才回家,也決定不告訴孩子這件事,只問她想不想繼續學。如果想比賽,我們就去找比賽參加,一樣可以穿得很漂亮!

今年暑假,小米去參加文化杯的比賽,她穿著可愛的小禮服上臺,臉都笑開了!雖然成績不好,但校外個人賽都有參加獎,她領獎狀時笑得好燦爛!

比賽完了,她看見家教老師的第一句話是:「我可以吹小品了喔!」

原來那是她和老師約定的秘密,小品,就是流行歌曲改編的曲子,小米特別喜歡吹這些可以哼唱的曲子。音樂教室在今年歲末舉辦的音樂會,她選的就是她愛唱的〈 孤單北半球〉。

我想這樣樂在其中的小米,就是真的吧!

兩條流動的線

我們再仔細回來看這段故事,過程中有兩條故事線在動:一條是小米母親經歷的外在事件,包括先生外遇、離婚、搬家、孩子參加直笛比賽的挫折。這條線看起來起起伏伏,困難不少。

但第一條線卡住了,不代表一切都不會有進展。其實更有意思的是,當第一條線無解時,另一條線常常已悄悄地變化,這第二條線就是小米母親內在所經歷的旅程。

以母親陪伴小米麵對參加直笛團這件事為例,她在小米成功加入直笛團後告訴小米說:「妳看,只要認真地做,什麼事都是有機會成功的!」後來她得知很努力的小米因直笛團解散不能參加比賽,而且老師也告知當初是同情孩子才讓小米加入,這樣的事件讓小米母親相當挫折,她自問:「這世上,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而最後她得到一種珍貴的體會,就是人生不能只是「要努力」,還要能「樂在其中」,這樣才是真的,她透過反思來得到這份重要的體會。我們觀看這個過程,隨著第一條線的變化,小米母親的內在也是不斷地變化,這些內在變化與體會就是第二條線。

因此,第一條線是事件發展的線,是外在的變化;第二條線是個人內在旅程的線,裡頭記錄著個人的反思、自我對話、尋找新觀點,以及創造意義的過程。這兩條線彼此關聯,但卻不盡相同,常常第一條線最低潮時,卻是第二條線走往高峰的關鍵。安德魯.索羅門(Andrew Solomon)說:「困難不代表成長本身,但卻提供可以成長的機會。」小米母親的經歷,也是許多人常會有的經歷,外在情節困住了,我們的內在卻因為這些外在困難反而產生新的學習。

本堂課所要談的「主題」即是存在這第二條線裡。

從這裡我們就會理解,即使經歷同一事件(第一條線相同),但不同的人內在所擁有的體會都不會一樣(第二條線是不同的),所以故事的主題是非常個人經驗的、獨具個人意義的,因此不會有標準答案,得靠個人去發現、創造才會有。

生命故事主題化

從內部解題

回到〈參加獎〉的故事裡,我們看見當小米母親在極度挫折時問了自己:「這世上,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這樣的提問讓小米母親進入一種深刻的反思,引領她去思考:在這件事情上真正重要的是什麼?最後她得到了一個答案:能樂在其中才是真的。小米母親從這個過程,聽見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樂在其中的小米,就是真的吧」,對我來說,這就是小米母親經歷此事件時心裡最想說的話;用德淳的說法,這就是「故事的主題」。當主題浮現,當「最想說的話被自己聽見了」,就有一種安定感和頓悟,這也是生命故事主題化帶來的影響,而這種主題化的過程即是意義化的過程。當我們找到經歷一件事的核心意義,就會帶來一種確定感,我們才知道如何回頭看待這樣的經歷。

面對困境,若能看見主題,有了新的體悟,此時再回來思考原來的困境,就能有很不同的解法:不能在學校直笛團參加比賽是個問題,但不論是在學校或在外面參加比賽,如果不快樂,那又如何?而若如果可以快樂,那麼在哪裡參加比賽都是一樣的。新的體悟,帶來新的解題方式。

因此,當第二條線移動了,主題清晰了,常會回過頭來為外在困境,也就是第一條線,帶來嶄新且深具創意的影響。所以遇到困難時答案常不在外面,而是要從內部解題。

這種從內部解題的方式,正是敘事治療的陪伴者在努力學習的:如何陪伴當事人在經歷外在事件時走內在的這趟旅程?這部分,生命故事主題化的思考,常可以幫我們許多忙。

敘事對話中形成故事的四步驟

德淳編寫劇本的過程,和敘事治療陪人建構生命故事的過程其實是很相似的,對我來說,敘事治療對話的完成,其實也是一種故事的完成,是支線故事的完成。

讓我們再回到本章一開始我與德淳的那段對話。在此,我把德淳編寫劇本形成一個故事的過程稍加整理,摘要出以下幾個步驟:

一、從有感覺的經驗開始寫故事。

二、一寫再寫,反覆探索多種版本。

三、找到心裡最想說的話,也就是主題浮現,

四、聚焦於主題上再次編寫,略過無關的情節,添加有關的情節進來,完成劇本故事的創作。

用德淳的架構來看,就是由助人者陪當事人找出他在這段經驗裡「心裡最想說的話」,讓主題逐漸浮現,接著再依此主題重新擷取情節,來形成一個和原來困住人很不同的故事版本。

在此我以德淳的結構為參考略加修改,做為敘事治療建構支線故事的另一種可行步驟,我稱之為「形成故事的四步驟」,包括:

一、從「有感覺」的地方開始敘說。

二、一說再說,探索當事人的在地性聲音。

三、主題浮現:找到心裡最想說的話。

四、豐厚主題故事。

以下我來說明細節。

一、從「有感覺」的地方開始敘說

當事人一開始來晤談時,通常主題還未清晰,所以敘說的內容常東南西北涉及不同層面,這時助人者的聆聽可以關注在當事人有感覺的地方,讓情感領路。因為,情感常連結著人重視的事、想說的話。同時,當事人前來尋求協助時常也是帶著許多情緒的,例如「我最近很煩惱的是……」、「我最近的焦慮是……」,所以在我的經驗裡,從有感覺的地方開始敘說,不只可以貼近當事人的情緒,也是建構在地性故事很重要的起點。

二、一說再說,探索當事人的在地性聲音

聆聽當事人有感覺的故事時,敘事治療的助人者會透過回應與好奇,來試圖理解當事人「心裡想說的話是什麼?」例如我們會好奇當事人:「在這事件裡你在意的是什麼?」、「這過程中你做了什麼是自己比較喜歡的?」透過這些好奇,來靠近當事人心裡想說的話。

這些探索是很重要的,因為這些都是當事人的在地性聲音。德淳在形成劇本故事時是透過一寫再寫,而敘事則來自對話過程中的一說再說。

三、主題的浮現:找到心裡最想說的話

敘事治療在與當事人對話中,常關注當事人心裡深深的渴望、重視的價值、想要的生活、想學習的人生課題等,這部分的對話會讓一個人心裡最在乎、最想要的逐漸展現,這正是故事主題浮現的關鍵。

在我的經驗裡,當在地性聲音充分敘說時,常可以看見這些聲音會逐漸往一個地方聚集,像是不同支流匯進同一座湖泊般。此時,主題會愈發清晰,這個過程即是「主題的浮現」。當生命故事裡的主題逐漸清晰,當事人的內在常會升起一種「原來如此」的心情,就像是小米母親發現不只要努力,還要樂在其中才是真的,此時當事人就有機會離開表面困境的糾結,更深刻地去看見自己心中的想法,而帶來一種頓悟或重新決定。

四、豐厚主題故事

生命故事的主題浮現後,接下來的對話就會聚焦在此主題,陪當事人拓展更多關於主題的個人論述,此時與主題無關的故事情節可暫時放下,並多好奇與此主題相關的故事與看法。

例如,當一個人已經整理出他某段經驗裡的主題是「學會自由地活在關係裡」,此時我們就可以依此主題,進一步展開以下的對話:

「如果『自由地活在關係裡』是你很想要的,能告訴我幾個你如此活著的時刻嗎?」(拓展與此主題有關的情節)

「想要『自由地活在關係裡』,幾歲的你知道自己現在正在學這件事會很高興?」(透過「和自己打招呼」的對話,聚焦在主題上)

「『自由地活在關係裡』,如果用一個隱喻畫面來說會像什麼?你和它是從哪時候開始認識的?」(透過外化對話打開個人與此主題間的關係故事)

這些都是敘事對話中豐厚主題故事的可能問句,而我們知道這些好奇問句能讓人們把自己想要的愈說愈清晰、愈說愈厚,如此,人便更能展現新的行動。這也就是敘說引發新故事的實踐。於是,故事的改寫就在這過程中發生了。

對話實例—年夜飯

接著,我再用一個對話實例,說明在敘事治療裡如何透過「形成故事的四步驟」來進行對話。

小美,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於大學任職,結婚半年來覺得許多地方難以適應,前來與我晤談。

「……這種感覺最強烈的時候就是在今年的農曆過年,那是我第一次不能在我的原生家庭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飯,我心裡是很難受的。所以年初一時,我打電話回去跟媽媽訴苦,說我想家,但媽媽卻告訴我:『妳嫁出去了,就是要等到年初二才能回來。』因為這句話,我當場哭了,我覺得結婚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家……特別是我現在根本還無法融入夫家,我覺得他們是一家人而我則像是外人。我還不知道怎麼面對這樣的心情,卻又被孃家切割了,雖然我知道這是習俗,但聽到母親這樣講還是很難過。」小美紅著眼敘說著自己的心情。

錦敦:「過年能回到一個所謂的『家』團聚,對妳來說,好像是很重要的。」

小美:「因為我家也不是個常聚會的家庭,我覺得其他節日都沒有關係……我記得今年的年假是禮拜五開始,可是禮拜五我要上班,禮拜五下午路上就開始有很多車,同事都想趕快回家,然後我就覺得:『為什麼我不能回我家?』覺得很煩,想說幹嘛要結婚啊?結婚反而不能跟我愛的人在一起。為了一個我愛的人,反而犧牲掉跟更多我愛的人在一起的時光……然後我就很氣我先生,但他也很無辜,因為這不是他訂的規則嘛,然後……就變成無解。所以今年過年其實我一整個臉很臭,大家吃過年夜飯後我就去洗碗,都不太想理人。」

錦敦:「有好多的心情在裡面。」

小美:「對呀!為什麼你們家的人才是人,我們家的人不是人?我就是非常非常地生氣,可是再怎麼生氣我也無處發洩啊。我知道這不是誰的錯,但我的生氣要去找誰討呢?」

錦敦:「這是很好的問題,要找誰討呢?所以妳跟母親訴苦,但母親的回應又讓妳難過。妳難過的是什麼?」

小美:「我難過……好像沒依靠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過。以前到外地讀書,遇到什麼困難都可以回家撒嬌耍賴,現在好像一下子就只剩下自己,我不想要這樣……(哽咽)」

錦敦:「好像一下子沒了靠山?」

小美:「(點點頭)其實我知道他們還是愛我,只是我好像突然變成了半個外人,我現在去哪裡好像都是外人。」

錦敦:「孤單,是嗎?」

(小美點點頭,掉眼淚。)

步驟一(從「有感覺」的地方開始敘說)到步驟二(探索當事人的在地性聲音)

我從上面這段對話內容,來說明「形成故事四步驟」中的步驟一:「從『有感覺』的地方開始敘說」到步驟二:「一說再說,探索當事人的在地性聲音」。

我們的情感裡常放著想說的話,在諮商現場,當事人常是帶著困擾、焦慮、疑惑等比較困難的情緒而來,小美也是。因為人有很多心情都藏在故事裡,因此敘事取向的助人工作者一開始很重要的工作是跟著這些「當事人有感覺的地方」展開故事,例如我回應小美「有好多的心情在裡面」、「……所以妳跟母親訴苦,但母親的回應又讓妳難過。妳難過的是什麼?」我藉著停留在當事人有情感的地方與她同在,這是步驟一。

步驟一和二其實不是全然分開的,在跟著當事人的情感打開故事時,我們就能透過好奇訪問,不斷在對話中探索當事人的在地性觀點與支線故事,而這就是步驟二要做的事:探索在地性聲音。

例如和小美的對話中,我訪問了小美一些問題:

「對於『無法融入這個家庭』,妳的意思是什麼?」(澄清小美「無法融入這個家庭」的在地性定義)

「身為一個媳婦,妳自己怎麼看待這個角色?」(邀請小美從在地觀點發聲)

步驟二(探索當事人的在地性聲音)到步驟三(主題的浮現)

透過上述的訪問與敘說,當事人內在的心情、想法、渴望、看重的價值會不斷呈現,且愈發清晰,而這些都是當事人心裡想說的話,此時我們可以去關注在這些敘說中反覆出現且重要的部分,就像看著不同的河流匯入一座湖泊般,藉此來靠近主題。

我們繼續來看看,我與小美后續如何進行對話,讓故事中的主題,也就是當事人心裡最想說的話,逐漸浮現。

小美:「過年的時候,我知道跑不了,所以就臭著臉,但後來親戚愈來愈多,也覺得不可以這樣,只好還是先去互動啊,就是人得在那邊。但後來我真的受不了了,就一直躲一直躲,躲進房間裡用手機,和朋友用LINE聊一些自己當時的狀態。我記得很清楚我當時說:『我才不管他們怎麼看我咧!反正我也不奢望他們有多喜歡我。』」

小美說到這裡,語帶哽咽,我點點頭表示理解,小美則繼續說道:「因為如果我為了讓你喜歡我而要因此喪失自己的話,我寧願不要你喜歡我。所以我才寧願我婆婆不要對我好,因為她每次對我愈好,我心情上就愈不敢為自己發聲,因為我覺得接受別人對我的好就要感謝,可是一感謝,我怕我的委屈就要忍下來不能說了。但一方面我也在想,這樣,我是不是太得寸進尺了?」

錦敦:「『是不是太得寸進尺了』,這句話裡的心情是什麼?有怕傷害了什麼或擔心著什麼嗎?」

小美:「我覺得我應該要感謝他們對我的好,而不是一直拒絕。其實我內心有個掙扎是:『妳怎麼可以如此不知足?人家都已經為妳做了那麼多,或是他們可能也退讓了那麼多,妳怎麼還可以繼續這樣下去?』所以我想說我應該要好好接受他們對我的好,然後也回報。」

錦敦:「所以妳不是不想他們對妳好,也不是不想感謝,只是不想失去自己。這樣的心情是很矛盾複雜的。」

小美:「嗯,其實從結婚之後,原本我也一直試著努力調整融入這個家庭,但是現在我知道不能太勉強自己了。」

錦敦:「那是因為……」

小美:「這樣我會失去自由的自己。當我照顧別人、為別人著想,當我把『好好感謝別人』的自己活出來的時候,其實就怕失去自由的自己。」

錦敦:「從剛剛說到現在,我們來稍微整理一下。妳可以先做幾個深呼吸,安靜下來。」

小美身體坐正,調整呼吸。

錦敦:「從剛剛說的這些話,裡頭有許多妳在乎的事,包括不想失去自由的自己、想感謝卻心情矛盾、想和自己的家人一起、想融入婆家又不想勉強自己……。現在妳怎麼想這些事?如果站到高一點的位置來看,妳會怎麼看?這個問題有時候不容易一下子回答,慢慢來,妳可以邊想邊整理。」

我把小美方才敘說的內在聲音聚集起來,讓小美移動到高一點的視野來看自己,像是看著許多河水支流會在哪裡彙集。

小美:「我想要自在、自由,但這整件事情,唉,我覺得好像也不能說那都是我婆婆或誰做了什麼讓我很困難。」

錦敦:「所以真正讓妳困難的是?」

小美:「我覺得這整個代表的就是一種社會價值觀,傳統的社會價值觀,但這樣的價值觀讓一個女性好像得沒有自己,要活在別人的期待裡,要識大體、要體貼、要生小孩、要有媳婦的樣子,要一大堆的,裡頭有很多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其實很難被這個價值觀說服。」

錦敦:「所以說到這裡,妳真正生氣的並不是妳婆婆?」

小美:「其實不是,是生氣這樣的處境,身為一個太太、一個媳婦的處境讓我有壓迫感。我結婚是想跟愛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失去自己,我也想對這個家的人好,融入大家,但我不要用失去自己來交換。」

此時敘說的焦點開始轉換,要觀看的已經從「小美與某個人的關係」移動到「小美與傳統價值」的關係。觀看的焦點一改變,我們對話的方向也就開始要移動了。

錦敦:「哇!好像看到更清楚的風景了,所以妳會說妳正經歷的這些,如果裡頭放著一件對妳來說重要的事,或是妳想要發展的新故事,像是一種人生的功課,妳會說妳最想在這過程中學會什麼?」在此我開始了生命課題的探問。

小美的眼神往遠處移動,思考了一下,點點頭繼續說:「我想,應該是我可不可以不要用失去自己的方式活在這個關係裡。」

錦敦:「用活出自己的方式和婆家的人在一起。」

小美點點頭,說:「而不是用傳統的社會價值觀框住我。」

我們再回頭來看這段對話,透過這個過程,小美也從中看見自己的渴望與要學習的新課題。要學習的新課題其實就是想發展的新故事,我們常會發現,困境中的人若能看見要學習的新課題,所面對的就不會只剩下「困難」,還會有「生命中的新可能」,這會賦予原本的困難嶄新的意義,能為困境注入一股活水。

生命故事主題的浮現,亦是生命故事主題化的過程。就如同我前面所說的:「當在地性聲音充分敘說時,常可以看見這些聲音會逐漸往一個地方聚集。」所以在與當事人對話一段時間後,當事人想說的話可以發聲,故事有了豐富的情節,此時,我們就可以把這些情節放在一起,和當事人一起看看在這些敘說裡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裡頭有沒有什麼重要的生命課題正在展開?這樣的問話就是拉高鏡頭,讓當事人觀看這些事件與挑戰對個人可能隱含什麼獨特意義,也就是讓當事人從更高的地方重新觀看自己,並試著理解在這幾段情節裡代表著這個階段要學習(好好面對)的是什麼。這就是所謂生命故事意義化的過程。

所以我們知道所謂的「主題」,再也不是任何治療模式裡認為一個人該面臨的「議題」,而是由個人所發動、個人所定義的「生命課題」。

但我們同時也要理解,並不是故事裡都有一個所謂的「主題」等待我們去發掘,這沒有標準答案,而是需要我們透過對話,在靠近當事人的在地性聲音的過程裡,讓當事人逐漸建構出對此段生命經歷的一種理解。當主題出現後,就能成為故事的支撐,並繼續發展接下來的對話,這就是步驟四的工作了。

步驟四:豐厚主題故事

有了主題之後,接著就可以跟著此主題豐厚故事,我們可以陪著當事人一起探索:

關於這個主題,他是怎麼想的?

接下來他會想怎麼做?

他曾經做過些什麼?

探索那些當事人本來就已擁有的智慧或接下來想要發展的新故事,就是豐厚支線故事的方法。這些探索常會讓當事人對支線故事有更清楚的看見,同時會更願意採取新的行動,如此故事就有不一樣的發展,這也就是所謂的「敘說帶來實踐」。

我們再回到與小美對話裡,來看看可以怎麼發展「豐厚主題故事」的對話。

錦敦:「小美,可以來談談如果不要用傳統社會價值觀來看妳和婆家的關係,我們換一個鏡頭,用妳自己想要的觀點,在與婆婆的關係裡,妳所期待的畫面是什麼?」(扣在主題上,探索小美想要的畫面)

小美:「其實我之前就有想過說為什麼不能像外國人一樣?我很希望可以把她當成一個人,一個單純的長輩而已。我是一個滿會和老人家互動的人,和其他同年齡的人相比,我可以很自在地用一種很像小孩子的樣子去和他們隨便亂哈拉;所以如果我可以用那種方式去和他們互動的話,說不定我會很輕鬆,就像我心裡不把她看成是我婆婆,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家,這樣我就可以好好收到他們的善意,也可以好好對待他們。」

錦敦:「如果用這種方式互動,在關係中妳就能保有什麼?」

小美:「我覺得第一個是平等。就是你有你的好、我有我的好,然後你有值得我學習的地方,我也有值得你學習的地方。所以我們其實是站在一樣的位置在互動,不是因為你有年紀輩分我就只能配合你,我想要有那種平等。」

錦敦:「平等,還有別的嗎?」

小美:「還有尊重。可能剛剛我說的話裡也有尊重的意思在。就是你有你的好,我尊重你的那一塊;但我也有我的東西,就彼此尊重互不干涉。像我覺得我是一個給別人很大空間的人,我並不會要求學生一定要做到什麼,我會告訴他們我的立場,但是你自己決定想要怎麼做,我並不會強迫你一定要接受我的想法,所以我覺得尊重對我來說也很重要。人和人互動就像很多圈圈,可能會重疊在一起,但只是重疊不是交疊,不是誰壓在誰身上,就是大家都還保有自己獨立的部分,是互相照顧而不是互相控制。」

錦敦:「愈說愈精彩了,平等、尊重、互相照顧但不互相控制。我想多理解活在這種關係中的妳是什麼樣子。如果讓妳回想一下,有沒有什麼時候,妳和這個家、和妳婆婆之間的關係比較接近這樣的互動,妳會想起哪個畫面嗎?」

小美安靜地思索幾秒,點點頭說:「在去年中秋節的時候……」

那天,我和小美就這樣一點一滴的,跟著這個主題像蓋房子似的,建構屬於小美「如何在愛別人時也活出自己」的個人專業知識。

所以當我們透過對話與一再敘說中逐漸靠近主題,就會像是潮水退去看到美麗貝殼一般,更知道要撿拾什麼情節來串起故事。

當一段生命經驗有了可觀看的主題,就能進一步建構當事人面對主題的在地性知識與技能,於是原本混亂疑惑的生命經歷就會有了重心、有了意義,也有了內容。

與德淳的通信—關於主題的對話

在與德淳合作的工作坊數天後,收到德淳一封來信,信裡頭有這樣一段話:

錦敦好

一些想法的整理:

戲劇的開始:問題的提出,常常是吸引人的戲劇開始。

戲劇的高潮:各方壓力的齊聚到來,造成了衝突和高潮。

戲劇的主題:衝突過後,個人的自我反省,以及人和人很深的神聖連結,常常是故事的結尾和主題……

我也回了這樣一封信給德淳,繼續著關於主題的對話:

德淳好

這次我很大的學習和整理,就是理解關於「主題」這部分的內涵。

主題,似乎常以「重要的提問」或「生命課題(學習)」的形式出現。因著重要提問的浮現(例如小米母親問自己:「這世上,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於是我們有了要觀看的目標,而為了要尋找此提問的答案,人們就會開啟對此主題更深入的觀察與思索,如此便展開了生命課題的學習。

在心理治療裡,當事人敘說故事,我們先要做的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是:透過對話,讓他能借此提出想問的「重要問題」,讓「生命課題」得以呈現。這部分,常是當事人一開始自己也不清楚的,所以,心理治療一開始時對話的能量常是集中在「陪伴當事人找到生命的提問,理解事件裡所隱含的『生命學習』」,這常是透過對話過程才能發現的。

例如,當天另一位學員說著自己不想去相親的故事,後來才清楚她所面臨的問題:當她二十幾歲時,因為想要有「不被父母干擾的生活」,所以只想在離家遠一點的地方工作,如此生活就可以不那麼被「管」或「照顧」了。但現在快三十歲的她想要「更親近父母」,這就破壞了原來的方法,失去平衡。所以,在這個困難裡她提出的重要問題其實是:「怎樣才可以更親近父母但生活不被幹擾?」

提問一出現,要學習的生命課題就自然揭露了,所以不只是不想去相親,而是別的。

對我來說,這就是這個故事裡「重要的提問」。而這提問可以被發現,常跟你所提到的「個人反省」有關(反省這部分我後面會再多講一些)。

在敘說中我們可以發現,這樣的提問一出現,就會引發他的一種「動機」,想要知道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

當提問清晰後,就會清楚我們想觀看什麼,此時即使困境沒有真正解決,人都會更清晰。最後如果當事人能針對此提問提出觀點、觀察或行動,這樣故事就有個安穩的停靠點,能量就會聚斂或安穩下來。

在經驗裡我發現,要找到事件裡的「重要提問」,讓「生命故事課題化」發生,常都是要走入更深刻的自我探索,焦點就不會再是解決外在事件而已。我想這種深入的自我探索,就是接近你所說的「個人反省」。對於個人反省我的語言是:當事人會從「表面的事件」移動到「深入的反思」,這樣的「反思」就不只是自我檢討而已,更是開始出現個人的主張、累積個人的智慧,敘事治療叫做在地性的知識與技能。

因此,在故事的形成中,從探索生命提問、主題浮現、針對主題思索與觀察,到最後採取實踐的行動,這過程裡圍繞著主題的動能是不斷變化的。

因此,我覺得從戲劇的開始、高潮到反省,廣義來說都是「主題」的一部分,只是主題在戲劇的不同階段,吸引人的能量會集中在不同的地方。例如在諮商對話中,我們的焦點會先從「澄清主題」開始,確認了主題就能進一步聚焦在「發展個人對於主題的知識與觀點」,最後根據此觀點選擇「適合個人的行動」。於是,在諮商中因著主題不同的展現,工作也會有不同的焦點。

從這裡來看,敘事治療裡「治療的完成」和「一部動人戲劇的完成」是很接近的……。

以上這些,將會成為我後續從事助人工作裡很重要的觀看架構。

謝謝你,每次都帶來禮物。

錦敦

第14堂課 以文化為思維的敘事治療

讓文化成為療愈的一種可能

文化是一種味道

是一種光線

是一種脈絡

透過文化來理解一個人

人就會從這樣的背景裡

立體起來

文化,是養分

開啟本堂課前,建議您先上網觀看一段泰武國小古謠傳唱的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5hCUkgWsnwo。

位於屏東縣的泰武國小,是一個以排灣族群為主的小學,2009年的八八風災,將他們位於北大武山上的校舍損毀,孩子和老師只好離開原來生活的地方。兩年半的時間,經歷四次搬遷,山下的永久校舍終於完工,但這也代表他們將永遠離開北大武山。

在新校舍完成的時刻,古謠傳唱隊的指導老師查馬克說了這樣的一段話:

每個排灣族人都有兩個部落,一個是我們生活的部落,另一個是祖靈的部落

兩年前,八月,三天不停的大雨,沖毀了學校

帶著六十多個孩子,我們開始流浪

不論是克難的教室還是擁擠的宿舍

離開家的孩子勇敢地面對命運的磨練

再怎麼辛苦,我們都沒有遺忘身為族人的驕傲

我們在部落裡吟唱,用歌聲牽起VU VU(老人家)的雙手

我們在舞臺上吟唱,用歌聲把土地帶給世界

我們在生活中吟唱,用歌聲感受祖靈的脈動

面對再大的風雨也不需要害怕

今天,我們的學校要完成了

我們的部落也要永遠離開北大武山了

今天,我們最想做的是吟唱古謠,連結祖靈的部落

在古老的歌謠裡虔誠的召喚

召喚祖靈的部落現前

陪伴孩子流浪的心靈,得到安定的力量

>有回我與查馬克對話,他告訴我:「風災後離開了成長的土地,特別是長輩們,心情都是落寞的,但有回一位老人家告訴我說:『從山上到這裡來,都忘記怎麼呼吸了,但是聽到孩子吟唱古謠,呼吸突然就順暢了。』」

一首首傳承文化的古謠像山上的清新空氣,帶來極大的撫慰能量。

文化,一種力量的連結

《地海巫師》這本小說講述少年格得學習成為著名法師的故事。在書中有一所專司傳授法術的巫師學校,叫做「柔克學院」。在這裡的學生要與不同的師傅學習不同的技藝,類似學校裡不同的科目一般。學院裡有一位「唱頌師傅」,專職教導學生唱頌歌謠。這樣的歌謠是透過歌的形式唱誦屬於歷代巫師的重要故事,並藉此傳遞巫師的文化與世界觀。

在這本小說裡,唱頌的場景是貫穿整個故事的。

巫師孤獨時唱頌、歡樂時唱頌、身陷險境時唱頌、制伏惡龍也唱頌。所以在小說裡,當巫師格得與夥伴費渠一同追捕黑影時,在汪洋大海中同聲唱起古時英雄的行誼,我在閱讀時,幾乎可以看見這樣的畫面:兩人一唱,就把千百年前故事中的英雄和他們相連,雖隔千年卻心意相通。這部分,我想和排灣族人透過歌謠,呼喚祖靈同在,幾乎是一樣的。

這樣的唱頌是透過文化性的連結,讓人承接那一代代累積的力量,也讓自己的處境有了更深厚的共鳴。所以連結文化,常是連結力量。

文化,是一種脈絡

有回我聽學員說著「寬恕與包容」是他很看重的待人態度,我就訪問他:「寬恕和包容對你如此重要,如果我問你,這個重要的價值你是從哪裡學來的?或是誰教你的?」結果,這位學員回答說:「父親家現在還有個從曾祖父做碾米廠生意時就留下的匾額,上面題的字正是『寬以待人』,這是我從小耳濡目染的待人方式。」如此,這位學員現在看重的價值,連結上了前幾代的家庭傳承,於是,「寬恕與包容」的故事,就有了更深厚的脈絡基礎。

在《地海巫師》裡,大法師歐吉安曾說了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話:「若不把起點放入自己的存在之中,就不可能知道終點。從起點到終點,從源頭到大海,人就會成為完完整整的河流,而非漂流在河流上的樹枝。

把時間點往前,連結文化,就是探索起點,這裡常會連上一個大脈絡。

從敘事治療的觀點來看,當我們把自己某段重要的故事往前尋找相關情節,讓重要故事和更源頭的情節連結起來,就會讓這樣的故事有了歷史感、文化感,如此,重要的故事會從一處水域變成長流大河。

敘事治療常在脈絡中理解一個生命,也常透過連結脈絡來豐厚重要的故事。而文化,提供了一條連結深厚脈絡的路徑。

從解構到再建構:以文化為思維的敘事治療

在前面的部分,說明了文化內含的力量,它在人困頓時能提供養分,並可做為豐厚偏好故事的脈絡。接下來,我將繼續以「文化」為思考,來談敘事治療另一個重要的工作方式:「解構與再建構」。我們先來看一篇我在2009年夏天寫的文章。

就是愛享受

小時候,在物質有些匱乏的家生活著,但我老是不認分,我是家裡最常要、也最敢要的孩子。對於生活的需要與品質的要求,常有自己的想法,很堅持,只不過:常常被拒絕。

對於這樣的孩子,父母大概很頭疼吧!也常常無法理解為什麼我不能體貼家裡的環境。我一直記得,母親對於會「堅持要」的我,有著深深的挫折與不解。

「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愛享受』?」成為母親幫我下的結論。

這個結論,在陳述一個孩子怎麼無法體貼家人的限制,一個孩子怎麼不知道該忍下自己的需要。

這樣的結論,讓我感到羞恥。我,很不甘心卻只能接下,從很小的時候就接了下來。

帶著這個令我疑惑又羞恥的結論在心上,我繼續長大。我想假裝做一個「順從又體貼」的孩子,但成效真的很有限。所以,母親對我的結論「愛享受」、「貪圖輕鬆」,一直被許多事實驗證著,我持續感到羞愧。

後來當我選擇「享受」時,只能看成是自己昧著良心,這樣的結論都讓我擔心起自己:「會不會以後沒辦法為自己撐起一片天?」因為愛享受、貪圖輕鬆,這樣的人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幾年,對這件事情的眼光開始有了變化,透過敘事的視野,讓我發展出不同的框架來看這樣的故事。

對於一輩子要很辛苦才能過日子、養大小孩的父母來說,相信人生的意義是來受苦、還債的。認了自己的命,理解苦與無奈是生命的本質,然後不抱怨地辛勤工作,犧牲許多心裡想要的,繼續過生活,那是父母這一代在他們生命裡發展出來的重要信念與生活姿態。

但,這是父母的故事、父母的看法。

我從小長大的經驗就和他們如此不同,看世界的眼光當然也會不同,但小男孩為了在父母面前找個位置站,常常要把自己的「愛享受」、「喜歡輕鬆」藏起來,甚至也開始用父母的眼光討厭自己的「愛享受」和「喜歡輕鬆」,然後試著想讓別人看到自己也是勤奮、認真的。

唉~但那真的不是我最擅長的事情。無論我如何用力地認真,也贏不了自然而然就能不費力地展現「勤奮努力」的哥哥,所以小男孩的故事,路好像愈走愈窄了,到後來只能用「任性」來勉強支撐自己,走自己想走的路,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但這樣的路上卻少了父母的祝福和允許,很辛苦、也很困惑。

這幾年來,敘事的視野帶來了「鬆綁」,我愈來愈可以看見,原來「愛享受」的自己,這輩子真的滿認真地在創造可以讓自己「享受」的生活。我喜歡旅行,愈來愈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從工作、關係、家庭,享受與輕鬆是我會考慮的事情,而我愈往這邊走,就覺得自己過得愈好。

現在的我,不僅不會為了「愛享受」、「愛輕鬆」的形容感到羞愧,還要把它放進我重要的「自我認同」裡。我終於可以宣告自己「不是一個努力勤奮的人」,我是一個「愛享受」、「喜歡輕鬆」、「愛用熱情引領生活」的人。

接進這樣的認同,我就更理所當然地要讓自己過得「享受又輕鬆」,也因此我能欣賞我兒子的「愛享受」,也愈來愈常想怎麼樣可以讓太太的生活「有輕鬆」,我也想讓參加我工作坊的成員可以「享受與輕鬆」。

我承認了自己的某種樣貌,把自己這一塊認回來,讓它回家,不再否認與假裝。而當我用新的視框回頭檢視父母給我的結論:「愛享受、愛輕鬆是不好的」,就可以發現那是父母的語言、父母的視野、父母的故事,不是我的。

我要找自己的語言和視野,要發展自己的故事版本,要給自己祝福和允許。現在我要說的是:還好,我從小就愛享受

文化,是養分,還是限制?

父母,是建構家庭文化的重要人物,在這篇文章裡說著我的自我認同如何受到家庭文化的影響,而我又如何透過重新詮釋來鬆開原生家庭的觀點,把屬於他們的看法還給他們,把適合我的標準重新建立起來,如此,我才有機會接納自己。

在泰武國小吟唱古謠裡,我們看見文化裡放著力量,但在我的這段故事裡,文化似乎成為限制人的框架。所以,文化對人到底是滋養還是限制?對此,敘事治療提供一種架構,讓我們有機會觀看「文化傳遞」與「個人選擇」之間的關係。

文化是生活的累積,生活的指引

一種文化,通常代表著一個地方的人們行之有年的思考與生活方式,類似一種行事準則,是好幾世代的人們透過生活的累積所搭建而來,在敘事治療裡把這種搭建的過程稱為「建構」。在不同的區域、不同的生活條件下,人們就會建構出截然不同的文化,都是非常獨特的。

在文化中成長的人們,會自然而然接收這些文化所傳遞的觀點,成為人們的「理所當然」,藉此為生活提供重要的指引,所以,文化像是生活中重要的路標,常隱含著豐富的智慧,但文化對我們的影響不僅如此。

主流文化的茁壯

在我們所處的環境裡,當某種觀點、知識、生活方式,被認可是良好的、正確的,就會有某些人開始倡導,並逐步透過教育、立法、政策、資源分配、商業、媒體等不同途徑,來傳遞與鞏固此觀點的力道,讓此觀點被大多數人接受而普遍實行,文化就是在這樣的過程裡慢慢強大,敘事治療把這種普遍施行的文化稱為「主流文化」。

因此,原本的「某觀點」到後來會壯大變成一種「主流標準」、「理所當然」,就如同我父母認為一個好孩子應該要「勤奮努力」,這就是我原生家庭裡的主流標準,在那樣的家,這被視為一種「理所當然」。

主流文化並非都是「不好」的,如本堂課一開始所述的古謠傳唱,文化在許多時候也常是人的支撐與養分。但我們要思考的是:當一種文化或一種觀點成為社會中獨大的標準時,那麼抱持不同聲音與選擇的人們,要如何在這種文化氛圍裡安身立命?就如同年幼時「喜歡享受輕鬆過生活」的我,就很難在「要勤奮努力」的家庭文化中立足。

所以當我們理解主流文化是人為建構的,就會有兩個重要發現:一是我們會發現主流文化原來也只是一種觀點、一種看法,並非所謂的「唯一真理」,並沒有那麼「理所當然」。另一個發現是,主流文化的發展常與權力和資源的分配息息相關,擁有資源與權力的人相對容易把他所相信的觀點建構成主流文化。

受困,常是差異文化間衝突的結果

在敘事治療裡,與主流文化相對的概念,就是在地性文化。在地性文化談的是屬於某個地區、某個群體,或某個人對於所處世界的觀點與生活選擇。若主流文化像是一種大眾認同的文化,那麼在地性文化則是屬於個人或某特定族群所認同的文化。

敘事治療認為,當在地性文化與主流文化有所差異,而主流文化又挾著豐沛資源與權力基礎高舉成唯一真理時,個人不同的選擇就容易受到排擠與批評。人心裡會受困,許多時候是源自於這樣的過程像是一種文化衝突,主流文化與在地文化的衝突,且兩個文化的權力常是不對等的。就如同當年我父母以「勤奮努力」來評價我的「愛享受」一般,這造成的影響是人容易自責與自我懷疑,損害人在地的自我認同,同時也常令人失去選擇「以自己的聲音過生活」的可能。

所以某種程度來說,心理困境背後顯示的其實是「文化與權力」的議題,這裡頭代表著「有不同的聲音」想說話。

從「文化衝突」的概念來看,這樣的困境不只會發生在個人,一個社區、一個種族,也常如此受到主流文化的影響。就像是我閱讀過一些原住民在漢人社群的生活經驗訪談,許多原住民都曾表示在以漢文化為主流的社會里,常因自己是原住民而感到不自在,甚至有自認為不夠好的經驗。這就是當主流文化提出一種「夠好」、「優秀」的標準並普遍施行時,抱持不同文化選擇的人們就會深受影響。

從這裡來反思助人工作,若助人工作者未理解困境常是來自主流與在地文化的差異,卻把它看成是個人的偏差,只是一味要求當事人適應社會、適應主流文化的期待,如此,常反而進一步擴大當事人的困境經驗。

重點不在主流觀點為何,而是人失去「主人」的位置

如果在地性文化是指個人選擇的聲音與觀點,主流文化是指外在的聲音與觀點,我們會發現在這個以群體組成的社會里,個人選擇和外在聲音會不斷地接觸與碰撞,實在是難以避免的。

個人與主流文化的接觸過程中,有時主流文化是人們的重要資源,但有時卻也會造成困擾。那麼是在什麼情況下,主流文化會對人產生不好的影響呢?

我想就是當人失去「主人」的位置,只能任由外在文化凌駕個人選擇(在地性文化)之上,於是人失去自己的聲音,失去主體性。丟棄了個人的文化,人就會受困,因為那代表人無法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當在地性文化與外在的主流文化碰撞而受困時,讓人重新回到「主人」的位置,再次選擇自己和主流文化的關係是很關鍵的。

因此在敘事治療對話中,我們常會帶進以下的對話:

「什麼是你自己的聲音?」

「外在的聲音又是什麼?」

「在這些外在文化之前,哪些是你想擷取來成為養分的?而哪些觀點其實並不適合你?」

透過諸如此類的反思,人才能站到有選擇的位置,和主流文化重新建立起新的關係,知曉自己想吸納哪些部分成為養分,離開哪些部分來解開束綁。這樣人與主流文化之間的關係才不會都只是「被壓迫的」、「被框架的」。

脫困之路

梭羅在《湖濱散記》裡說道:「放棄我們的偏見,永遠不會太遲,無論是哪種源於傳統的思維和行動,在未經證明前都不可輕信,今天人人附和或者予以默認的真理,明天卻有可能成為謬論,會發現那隻不過是見解的煙霧而已。」麥克.懷特也表示:「敘事對話讓當事人理解到,許多慣例和習以為常的觀念及習俗,都是文化與歷史的產物,並不是人類本質與認同中不變的真理。

沒有單一的真理,若人受困是因為主流文化的某種觀點成為單一真理,藉此對個人的在地性選擇批評或汙名化,那麼脫困的道路就是要:解開主流的捆綁,讓在地性的聲音重新發聲。而這樣的過程在敘事治療稱為「解構與再建構」。

在此,我以一個三階段的架構來說明敘事治療在陪伴人走向「解構到再建構」的對話歷程。

階段一:辨識與脈絡性理解不同的聲音

階段一包含以下三個重要的概念:「辨識差異的聲音」、「理解主流文化的建構脈絡」、「相互的脈絡性理解」。

1. 辨識差異的聲音:主流文化與在地性文化

回到我「就是愛享受」的故事裡,「人要勤奮努力,不能貪圖享受」是我原生家庭中重要的信念,對我而言那是主流文化的聲音。在我的成長過程中,這樣的文化成為一種顯性與隱性的提醒,告訴我要表現勤奮、警惕享受,我在這樣的文化下常感到受困。

直到長大後,我有機會回頭觀看並理解父母期待和我個人的選擇其實是兩種不同的聲音,並沒有誰對誰錯,但我知道我有自己的選擇,無關好壞,只關乎個人的選擇。當離開二元對立的觀點,我個人的偏好選擇「喜愛享受,期待生活中有輕鬆」才能獲得一種自由,這是透過辨識主流與在地聲音所帶來的自由。

關於辨識差異的聲音,我們要先以不批判的態度來聆聽,並辨識哪些聲音是外在主流文化的,哪些又是屬於個人在地性的聲音,要理解這些只是差異,沒有對錯,兩種聲音都該被尊重,但選擇權是屬於個人的。

2. 理解主流文化的建構脈絡

辨識出主流文化與在地性文化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理解主流文化建構的脈絡,以及它是如何傳遞的。

再回到「就是愛享受」的例子:

「對於一輩子要很辛苦才能過日子、養大小孩的父母來說,相信人生的意義是來受苦、還債的。認了自己的命,理解苦與無奈是生命的本質,然後不抱怨地辛勤工作,犧牲許多心裡想要的,繼續過生活,那是父母這一代在他們生命裡發展出來的重要信念與生活姿態。」

我理解了父母之所以會有指責享受的聲音,是因為在他們的時代,強調勤奮壓制享受是和「生存」有關的智慧。如果再往前幾個世代看,這樣的訊息可能不只是來自我父母(原生家庭),甚至是幾個貧困世代的祖先所累積下來的教誨,是文化中賴以維生的重要聲音。因為和生存有關,所以傳遞下來的力量才會如此強大,被執行的意念才會如此堅定。

當我能讀到這個文化建構最初始的意圖,我的內在就有機會走到一個新的位置:「我和他們選擇不同不是我的錯,但父母這樣的選擇卻是能被我理解與尊敬的」,於是新的鬆動空間在我心裡出現了。

從敘事治療來看,出現這樣的空間是極其關鍵的,它鬆動了此觀點是牢不可破的框架,我也重新理解父母的行為意圖,這讓我內在能讓父母和我都做自己。

這是透過對主流文化的認識(脈絡性理解)所產生的力量,讓主流文化與在地文化能相互尊重,讓兩者不再只能走到二元對抗的位置,而是彼此認識。這樣的方式,讓人得以鬆開束縛在身上已久的圈繩。

3.相互的脈絡性理解

當我們的聲音與另一個聲音不同時,我們為了幫自己發聲,為了強調個人看重的在地文化,會期待對方能設身處地地以我們為主體,從我們的脈絡來理解我們,這其實是很重要的。

不過關係是雙向的,如果在不同觀點的相互衝擊時,我們只要求對方「脈絡性理解」我們,卻未同等地去理解對方所處的脈絡,無法聆聽,那麼在兩個不同聲音的碰撞中,我們常會因此失去相互對話與學習的機會。

在面對不同的聲音時,有一種很重要的姿態是「相互的脈絡性理解」。當我們能從對方的脈絡去理解他們時,並不代表我們就得同意或原諒他們的不當對待或行為,因為並非所有主流文化背後的意圖皆如我父母對待我一般,都是愛與良善的,其中也有許多是充滿偏執與冒犯他人界線的。所以原諒不是重點,重點是這能讓我們以更多的「理解」為基礎,再次選擇因應與對話的方式。

所以,相互的脈絡性理解所強調的是:在兩個差異的聲音裡,我們要以同等的方式尊重與對待彼此。

若我們只強調要脈絡性地理解別人,卻沒有對自己的聲音有所認識與表達,那麼就很容易進到委屈的位置,這也是為什麼當我們文化中只強調「體諒」、「善解」他人,人就常會處在「求全」但卻是「委屈」的狀態。

相反地,如果我們只想要求別人從我們的脈絡來理解自己,只在意是否說出自己的聲音,卻完全不管別人,不去聆聽對方,那麼在關係裡要對話,依舊是困難重重。

安德魯.索羅門在《背離親緣》(Far From the Tree: Parents, Children and the Search for Identity)一書中說:「所有人都受到歧視,但也都歧視他人。」這說明我們身為群體的一員,在人際關係裡難免會有自己的偏見,這幾乎是人類都需要學習的課題。

對於這個課題,龍應臺在《傾聽》一書裡這麼說:「如果讓每一個個人都站出來說故事,我們很多原來得理不饒人的正義凜然,會不會多了一點謙卑、柔軟一些?」這段話說著讓脈絡顯現對於消解彼此偏見的重要。而故事就是脈絡,這也是敘事治療強調在面對不同聲音、文化的衝突時,要說故事、聽故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回到我「就是愛享受」的故事裡,從我自身的經驗來看,當我能從父母的生命脈絡及意圖來重新認識這件事,一種特別的療愈就發生了,就是我雖然仍不同意他們當年對待我的方式,但我心裡有個部分真正的安靜下來,我更篤定安靜地在活自己想要的樣子,不再常常忿忿不平了。

對我來說,理解父母后帶來的轉變,對我個人的意義比對父母的更為重要。

所以能不能回到原點,從聆聽開始,願意聆聽自己也聆聽別人。

階段一在助人實務中的對話應用

辨識困住人的主流文化,探索該文化被建構與傳遞的過程,並對其產生脈絡性的理解,是解構主流文化很重要的工作。在晤談的現場裡,我們可用以下的問句邀請當事人參與探索主流文化的對話:

「這樣的想法(令人受困背後的價值、信念)是從哪裡來的?」

「是誰傳遞給你的?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用什麼方式傳遞?請你像說故事般,把具體發生的情節一段段說出來。」

「你猜這樣的想法對傳遞者本身的重要是什麼?」

「他傳遞這樣的聲音給你,代表他對你或對這個世界的期待是什麼?而你又是如何接收及反應的?」

當人們思考這些對話時,就有機會展開探索主流文化建構的歷程與內在意圖。這樣的對話常能帶來兩種影響:一是當事人有機會去「理解」主流文化是在某種脈絡裡被創造出來的,不是一個巨大無法拆解的「完美標準」,不是天經地義、永久不變的。第二個影響是,讓當事人有機會理解主流文化的初始意圖,例如:父母強調勤奮、不該享受,是因為這部分和「生存」需求有關。當人們能理解文化建構的源頭意圖,常就可以進一步思考這樣的文化意圖是否適合現在的自己,以及可以如何回應。

階段二:回到主人的位置,為在地性文化發聲

我來稍微整理從前面談到現在,我如何看待文化與人的關係:文化,有著強大的力量,它承載了悠遠時代人們生活中所累積的智慧。但當文化成為一種「本該如此的典範」,卻忽略了當初建構文化的根本──「人」,亦即若沒將人擺在文化之前時,文化就有可能成為一種壓迫,讓人感到窒息。

因此,脈絡性理解主流文化雖然重要,但當一個人的在地文化與主流文化衝撞時,我們不能只要求個人要善解主流文化的脈絡,卻忽略自己的聲音。我們得一再回到以「人」為中心的位置,讓個人的偏好選擇(即在地性文化)發聲,這樣人才能在脈絡性理解主流文化後,做出適合自己的選擇。

在解構的第一個階段,是認識主流文化如何建構、為何如此建構,接下來的階段就是要讓人從主人的位置出發,再次評估與主流文化的關係及相互的影響,最後才能再回到個人偏好去做出選擇。

在助人實務上,此階段的對話我們可以這樣訪問:

「這樣的主流文化如何影響你?」

「有沒有哪些影響是你喜歡的?或者哪些影響是困住你的?」

「過去的你怎麼看這樣的觀點(主流文化)?現在的你又是怎麼看的?」

「生命走到這裡,如果這樣的想法不完全適合你,或者你要修改、添加的話,你期待可以修改或加入什麼?」

這樣的對話,人就可以在主流文化前回來當自己的主人,開始走進再建構適合個人的在地性文化的歷程。

階段三:豐厚在地性文化的對話

在階段二我們有個提問:「如果這樣的想法不完全適合你,你期待可以修改或加入什麼?

這是很關鍵的問句,讓當事人開始鬆開主流故事並建構屬於個人的文化,這句問話邀請了個人重要的偏好現身。

到了階段三,我們可以基於上述對話內容,繼續透過尋找不同的故事,來豐厚個人在地性文化的版本。在助人工作實務中,我們可以這樣訪問:

「這樣修改或添加的想法是怎麼來的?」

「有沒有讓你想到生命中的哪個人?這和誰的聲音最有共鳴?家族的某個長輩、書本、影片的主角,或某個信仰裡的神或經典?」

「若用心回想,在你的生命裡有沒有什麼時候,早就開始出現這樣的故事,你早就用這樣的方式生活著?」

「從更遠的鏡頭來看,這樣的修改對你生活(生命)的影響是什麼?有什麼重要?」

「如果這樣修改,你會說在你這一代為主流文化更新或注入了什麼新元素?這對整個文化(或家族)的長期發展來說,可能有的重要影響會是什麼?」

透過上面這些對話,能豐厚個人的在地性文化,並重新建構與主流文化的嶄新關係。而這三個階段的對話,就是敘事治療所謂「解構到再建構」的工作方法。

解構到再建構,是文化活絡的必要

以文化思維為焦點的敘事治療,在面對主流文化強大的聲音時,可以簡單歸納出三個歷程,讓人從解構走到再建構:

  1. 看見主流文化的建構:這是誰說的?為什麼他要這麼說?
  2. 解構:我同意嗎?還有沒有其他的觀點?
  3. 再建構:我現在如何重新選擇一個自己想要的觀點?

某種程度來說,這樣的過程像是拆解主流文化再建立個人文化的大工程,而這種說法好像是將在地性文化與主流文化視為對立的、分離的,但其實不然,觀看這件事還有另一種觀點。

人因為具有共同性,所以我們能形成一套讓許多人都有共鳴的文化,並讓人從中得到滋養與支撐,這是主流文化存在的重要原因。

但人也具有差異性,所以勢必會有主流文化無法涵蓋到的看法與行事準則,因此在地性文化的存在,彰顯了許多人獨特又珍貴的聲音。

我們觀看「解構到再建構」的歷程,除了看成是兩個文化的衝突對立外,也可以說這是在地性文化活絡主流文化的過程。

因為人類之所以能不斷髮展,文化可以與時俱進,正是來自於一代代的人們願意加入自身的想法到主流文化中。所以我們可以這樣看:這是在地性文化的重要貢獻,在不斷的解構與再建構過程中,令主流文化持續蛻變。

因此,不斷覺察己身的在地性聲音,並以充滿解構的心來觀看生活中的主流文化,這對一個主流文化能否持續提供人們支持的養分是非常重要的。我們無法想像,當主流文化真的成為唯一真理,無法被挑戰與改變時,那麼幾個世代後,這樣的文化會變得多麼僵化且失去力量?

所以解構到再建構的過程,也可以看成是在地性文化與主流文化的對話過程,不是二元對立(哪個聲音對),而是互為主體(理解彼此並走入多元尊重),這樣我們才有機會創造更多不同聲音的存在。

所以某種程度來說,敘事治療不是一種治療個人的方法,而是一種持續解構與再建構文化的療愈過程。

創造一種文化:敘事治療另一種實踐形式

大約三十出頭吧,自己陷入一段困境,那時心裡常迷惘,內在有許多苦楚,覺得很長的時間都待在憂鬱的海洋裡。我也是在那段時間深入感受敘事治療的。

記得,那時好幾回從高雄到臺北學習敘事治療,一進入學習的空間,人都還沒開口說話眼淚就快掉下來了,心裡有一塊苦楚好像已經開始得到撫慰。我那時告訴自己,希望有天我也可以創造這樣的一個空間,讓人置身其中就能得到撫慰。

現在的我更懂了,那時撫慰我的不只是一個空間、一個房子,那是一種文化。沒有批判的、接納的、溫暖的、我可以擁有自己的「敘事文化」,是這些讓人置身其中就會得到安慰。

因著這樣的經驗,我思考著:創造一種文化,讓置身其中的人得到療愈,這能不能也算是一種助人工作、敘事治療的實踐?

從這裡,我想來說一段故事。

2015年的除夕,在臺南一家安養院門廊前放了二十幾張輪椅,椅上都是行動不便的老人。在這些輪椅前站著麵包車樂團的主唱謝銘祐[1]和另一位年輕人,他們兩人一把貝斯、一把吉他,在這些老人前唱著五、六○年代的臺語老歌,一首接一首。

那天,我站在後面看著,心情數次激動。除夕,很多長輩都被兒女接回家過年,還在安養院的老人家許多都是因故無法回家與家人團聚的,麵包車樂團在這一天用歌聲陪伴他們。

謝銘祐成立的麵包車樂團幾乎每個月都到養老院唱歌給老人聽,也會到廟口街頭唱老歌。我曾經好奇謝銘祐為何想唱歌給老人聽?他這麼回答我:「我是音樂創作人,也製作過許多唱片,但綜觀臺灣的唱片環境,很少唱片是針對這個年紀的老人家制作的,這當然是績效考量,但我們要知道,這個社會現在所享受的成果,幾乎都是他們那個年代的人拚出來的,但現在他們卻被遺忘了。所以我組麵包車樂團和一群人唱歌給老人聽,這其實就是一場社區的療愈,當我到社區唱歌,老人走出來聽歌時,他們被看見、那個年代的故事被理解,他們就被陪伴,他們的價值就會存在。」那天,謝銘祐的這段話,聽得我內心激動。

我想,麵包車樂團通過歌的形式創造了一種文化,這種文化離開了商業運作的主流思考,這種文化看重了這群老人,於是,置身其中的人就可以感受被重視與接納。

回到前面我提出的問題:「創造一種文化,讓置身其中的人得到療愈,這能不能也算是一種助人工作、敘事治療的實踐?」對我來說,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如果我們以敘事治療的概念為核心,透過各種形式來創造充滿敘事氛圍的文化,那麼敘事治療實踐的場域就可以擴大,敘事治療就不再是隻能在「諮商室」或「典型的助人專業形式」裡發生。

因此,若你是一位老師,班上有位獨特且孤單的孩子,你就可以思考:「我想創造怎樣的班級文化,讓這個孩子置身其中就開始被接納、療愈?」同樣地,若你是公司主管、父母,你都可以思考如何創造一種辦公室文化或家庭文化,讓置身其中的人即能得到陪伴與安慰。

把文化看成一個重要的元素,置入敘事治療的實踐裡,我們會發現助人工作將變得更廣闊、更深厚,也更自由。

  1. 謝銘祐,資深音樂製作及詞曲創作人。長達十年在臺北當音樂製作人,期間創作超過兩千多首歌。2000年回到故鄉臺南,拋開制式化商業製作,以臺南的步調休養生息,重新感受土地的溫度,做自己想做的音樂。沒事就在臺南大街小巷穿梭,自稱「府城流浪漢」。於2014年與2017年獲金曲獎項。 back

第15堂課 在生命之前,我們永遠是學徒

敘事督導的三種觀看

遇見超能力

他像是擁有一種能「溶化任何美好事物」的超能力,他可以把任何東西、任何經驗都變得一文不值,最後都做成失敗的結論。明明有次我們好不容易談到了一個亮亮的經驗,他幾個月前的晉升,他說著一路的努力故事,但怎麼最後他總能說到自己是僥倖的,他說和他同期進來的同事早在兩年前就升遷了,這個晉升應該只是個人情。然後就開始數著自己的失敗史,不夠好的高中、不夠好的大學、不頂尖的研究所。明明有了國外名校的碩士學位啊……唉!他就是有種能力,像是那種網路上隨時會彈出的廣告訊息,在對話中隨時強迫推銷自己的失敗史。我們談了快一年,總是在這裡繞不出去,談到後來連我也沮喪了起來。特別是這半年來,好幾次一想到要和他見面談話,心裡就會有莫名的焦慮,面對他這種超能力,我都快招架不住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怎麼了?他為什麼要這樣?我們的路,可以去哪裡?

小文,獨立執業兩年多的心理師,三十出頭的女性,有著清晰的頭腦和柔軟的心,在我眼中是一位很棒的助人者,但面對這位當事人,她似乎卡住了。我和小文在一次例行的督導裡,她提出這個案例和我對話。

進入隱喻的畫面

我聽小文說明了晤談中接二連三的挫敗後,發現我心裡也悄悄長出無奈的苗牙,我和小文的感受同在,同時也覺察到若繼續從這條路走下去,我們的力氣會被吸走,情緒會被拉下。於是我開始尋找其他的敘說路徑來碰觸更多的可能性。

我深呼吸,思索,定神,問著小文:

「妳說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怎麼了,小文,如果看著這樣一個生命來到妳面前,要妳給他一個隱喻,妳會說妳看見了一個怎麼樣的人,碰觸到一個什麼樣的生命?」

小文眼神離開和我的接觸,走入自己的內在,像在心中感覺著什麼,過不久她抬起頭看著我說:「嗯,我想到一個畫面,像是……我要畫一張圖來說明(小文開始畫畫,如圖6)。如果說有一條路是往上爬,然後一路上有很多很多的洞,他就是那種走走走就『砰!』掉下去,然後他會在裡面很努力地爬,有時候爬不動,有時候終於爬了上來,接著他又繼續走,但走沒幾步又『砰!』一聲掉下去。對,他就像是走在有無限的洞的路上。」

這個生動的隱喻讓我心中頗有感受,我看著小文畫出的圖畫回應說:「哎呦!所以他其實很難相信自己不會掉到洞裡。」

聽著我說這句話的小文,眼眶瞬間溼紅。

一種不同的理解

當我看著小文情感有變化,知道這裡有話要說,我問:「小文,在這裡多待一會,這感受裡頭是什麼?」

小文閉起眼睛感受著,不久後打開眼睛說:「也難怪他會這樣,他從小成長的經驗,那個貶低他的國小老師、那個一直嫌他不夠優秀的父親、憂鬱症狀的長期跟隨,要他相信自己不會掉進洞裡,那是多困難的事。大家都期待他要更好,卻沒有接納這個人現在正經歷的,而我在諮商過程裡雖然沒有明說,但也是一直要他往好處看,一直想要他好起來,是不是我也跟很多人一樣,忘了要接納他現在的樣子?說到這裡,我現在的感覺是對他有點心疼,還有一些內疚。」

小文的反思,帶著一種全然不同的看見,這在敘事治療裡稱為「解構」,就是用另外一種標準、另一種版本,重新來看待眼前這個人所發生的事。在解構的視野裡常能找到許多一直存在但沒被說出的重要故事。

展開新故事的可能對話

「小文,再次看著妳畫的這張圖,這個人除了有『溶化任何美好事物的超能力』外,妳還看見他有什麼超能力是妳會佩服的?」

小文凝視著這張圖一會,抬起頭說:「他其實擁有在洞裡存活的超強能力,不然從國小到現在這二十年裡,他怎麼能不斷地掉落但又走到現在。他其實在洞裡活了下來。」

「所以妳現在看見的是:他一次次地掉入洞裡,卻也能一次次地繼續走,他像是在洞裡的求生專家?」我睜著大大的眼睛說著我的理解。

擁有這種超能力是很驚人的,雖然一時還無法不掉進洞裡,但他在那裡活了下來。小文透過這樣的視野,更深地解構瞭如何看待這位當事人。於是,我和小文從這裡當起點,現場練習有哪些好奇是可以帶回去和這個年輕人對話的,包括:

「這麼多年來,常常跌入洞裡或待在洞中,那是什麼感覺?」

「這一路,你是怎麼支撐著自己存活下來的?」

「能多說一些你在洞中的存活技能嗎?哪些對你是很重要的?」

「這一年多你不間斷地來找我談話,這對於在洞裡存活也是有意義的嗎?還是你想透過這樣的對話,帶自己去哪裡呢?」

……

我和小文,練習各種探索可能性的對話。

回到自身,我們其實如此相像

那天與小文對話的過程中,心裡突然有個發現,我看著小文說:「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但這是我剛剛的發現。妳說和他談話的後半年,談完常都是整個人氣力散盡,失去一種希望感,也充滿了挫敗。如果我這樣說,在這半年和他的工作裡,某種程度妳也像是一次次地掉入洞裡,但妳也一次次地想辦法面對,妳也存活到了現在,這樣說合適妳嗎?」

小文的淚水再次積累在眼眶中,沉默了一會後,微笑地點點頭說:「我有看見那個自己了!」

敘事的督導

「遇見超能力」是我在某一場敘事督導的對話片段,這些年,我以敘事對話陪著許多助人工作者再次回到現場,從中學習與整理。我也常透過敘事的概念反思自己在敘事實務上的工作。麥克.懷特在《敘事治療的工作地圖》一書裡曾說:「我將自己的治療實務工作視為永無止境的學徒生涯。」當時讀到他這段話時心中很感動,我想,在生命之前,我們永遠都是學徒。

這堂課,我將分享敘事取向的督導如何在諮商實務中,透過回看與整理,收下對我們重要的禮物。

督導中的三個觀看

我們都知道,諮商晤談的現場是瞬息萬變的。光是當事人與諮商師這兩個人當下的狀態、成長背景、生命價值等交織在一起,就會產生無數種可能。所以,若想透過標準步驟流程來控制諮商過程,幾乎是不可能。同時,從敘事治療的概念來看,在助人工作中亦無所謂的「標準流程」,所以在督導中,督導的主要角色是對話者,而非流程控管者或指導者,督導很重要的目的是陪伴助人者再回頭觀看那些在諮商現場中豐富且變化快速的互動過程,透過對話整理與反思以促進專業上的實踐與學習。

但要整理與反思什麼呢?在此我分成三個觀看來說明敘事取向在督導中關注的三個焦點,分別是:「觀看當事人的在地性」、「觀看助人者的在地性」、「觀看哲學觀與技術的整合」。

第一個觀看:觀看當事人的在地性

移開看問題的視野,發展支線故事

當事人會來到諮商空間,常常是因為生命裡面臨某個「問題」,問題成為促成諮商對話的重要動機,因此幾乎所有的諮商取向都需要對所謂的「問題」提出看法。

從敘事治療的觀點來看,當事人所謂的問題,常是因為過著自己不喜歡的生活,或是使用自己不喜歡的標準來觀看自己,所以活出的故事都偏移到某種問題版本的情節上,這些情節累積起來就讓問題變得厚實,無法撼動,並形成一種「這是一個有問題的人」的結論。所以助人者很重要的任務是把敘說的焦點從原來問題的觀點逐步挪移,尋找能看見當事人的偏好故事、在地性故事的地方。因此敘事治療不只會探索當事人帶來的問題,更會關注如何在對話中讓個人想要的生命輪廓得以浮現。

如何在督導過程裡陪助人者看見當事人的在地性故事呢?以我和小文的這段對話為例:

「小文,再次看著妳畫的這張圖,這個人除了有『溶化任何美好事物的超能力』外,妳還看見他有什麼超能力是妳會佩服的?」

小文凝視著這張圖一會,抬起頭說:「他其實擁有在洞裡存活的超強能力,不然從國小到現在這二十年裡,他怎麼能不斷地掉落但又走到現在。他其實在洞裡活了下來。」

「所以妳現在看見的是:他一次次地掉入洞裡,卻也能一次次地繼續走,他像是在洞裡的求生專家?」我睜著大大的眼睛說著我的理解。

……於是,我和小文從這裡當起點,現場練習有哪些好奇是可以帶回去和這個年輕人對話的,包括:

「這麼多年來,常常跌入洞裡或待在洞中,那是什麼感覺?」

「這一路,你是怎麼支撐著自己存活下來的?」

「能多說一些你在洞中的存活技能嗎?哪些對你是很重要的?」

「這一年多你不間斷地來找我談話,這對於在洞裡存活也是有意義的嗎?還是你想透過這樣的對話,帶自己去哪裡呢?」

這段文字就是我與小文(助人者)嘗試找尋當事人支線故事的對話內容。

當我們陪伴助人者開始尋找當事人的支線故事時,助人者就不會只聚焦在「問題」上,而會從支線故事的情節中去認識一個人。

敘事治療認為如果問題要能有不同的解題方式,就需先移動觀看的焦點,去找到一個人想要(偏好)活出的故事,讓人帶著偏好的自我認同再回頭找解題的可能性。就如同此案例中的當事人,若他看見自己也擁有在洞中存活與掙脫的超能力後,再回頭討論如何因應眼前的困境,或許就會出現很有創意的解答。

對當事人的個案概念化

在督導過程中「觀看當事人」還有一個重點,就是:我們如何從敘事的哲學觀來理解當事人及其所經歷的。這部分和諮商訓練中的「個案概念化」(case conceptualization)有關。對我來說,個案概念化就是用某個治療取向的理論結構(哲學觀)來理解當事人所經歷的,並以此來回答我們可以怎麼看待當事人及其問題。

例如一個憂鬱的當事人,如果他這樣說自己的故事:「我很糟,活得很不快樂,幾次嘗試自殺都沒有成功卻再度造成家人與社會的重大負擔,實在很不值得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敘事的概念化,可能會從這幾個角度重新理解故事:

在故事裡,當事人是從什麼「標準」來看自己,以至於把自己定義成糟糕的人?

當事人自己的在地聲音是什麼?

如果現在的生活讓他不快樂,那他渴望的生活是什麼?

在這段憂鬱的故事裡,關於他撐住自己的故事是什麼?他如何倖存下來的?

如果把憂鬱和人分開,當憂鬱不在的時刻,這個人是什麼樣子?我們會怎麼形容這個人?

若把這些問題的答案重組起來,我相信這個人的故事就會有很不同的說法,我們對這個人也會有不同的認識。所以,敘事治療的個案概念化,不會只是「問題的個案概念化」,而是「整個人的個案概念化」。

因此在督導時,回到敘事的眼光觀看當事人的「支線故事」,來撐開我們看待一個生命的寬度與深度,這對於敘事取向的工作者是很重要的。

第二個觀看:觀看助人者的在地性

發展偏好的助人風格

在助人現場裡,助人者本身就是助人的「工具」。這樣的說法不是要物化助人者的意思,而是強調助人者本身對助人過程有著極大的影響。

助人者的風格、看重的價值、熟悉的技術、對人生困境的看法、所抱持的「問題—健康觀」,這些都是助人者的在地性,這當然會帶入諮商情境中併產生影響。所以如何在督導過程中看見這些,並陪伴助人者有意識地建構出自己偏好的助人樣貌是很重要的。

因此督導的另一個重要焦點,就是關注助人者這個「人」,陪伴他建構個人偏好的助人風格,並帶入諮商場域裡實踐。

敘說助人者的支線故事

我在督導中,很常見助人者在敘述自己的助人過程時,會停留在自己的「問題」故事裡,也就是認為自己做得不好或沒有進展的地方。會停留在這樣的地方(問題)並不一定都是不好的,那也是反思的動能所在,是探索的起點。但重點是,不能只停留在這裡,然後引發自責或以無效能的認同看待自己,而是要移動,往支線故事移動,往助人者自己的「偏好故事」移動。

例如,那天與小文對話的過程中,心裡突然有個發現,我看著小文說:「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但這是我剛剛的發現。妳說和他談話的後半年,談完常都是整個人氣力散盡,失去一種希望感,也充滿了挫敗。如果我這樣說,在這半年和他的工作裡,某種程度妳也像是一次次地掉入洞裡,但妳也一次次地想辦法面對,妳也存活到了現在,這樣說合適妳嗎?」

在這樣的對話中,我看見小文身上也有的「在洞中存活的超能力」,我這樣回應就開始碰觸小文在挫敗以外的不同故事。

除此之外,我再來舉幾個可用來發展助人者偏好故事或在地性故事的問句。

「和這個當事人工作的過程裡,你會說你很喜歡哪幾個畫面?」

「這個過程裡,你最喜歡自己做了什麼?」

「為什麼你最喜歡安靜聽他說話的時刻?這樣的時刻對你和他的影響是什麼?」

「所以故事說到這裡,你會說什麼是你在助人生涯裡很重視的價值?」

「在這個助人的過程裡,會讓你對於『人生的困境』有什麼樣的認識與學習?」

「你喜歡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助人者?」

在敘事督導的對話中,我們可以透過許多訪問來敲出助人者支線故事的磚,當這些支線故事可以開始找出、停留、豐厚,我們就有機會藉此整理出屬於助人者在助人場域裡的在地性知識與技能。

第三種觀看:觀看哲學觀與技術的整合

理論與技術的整合

理論,是觀點、是概念,一個治療取向的理論通常是許多觀點有系統的集合,共同組成一種結構,以說明對人、對困境、對健康的看法。因此一個治療取向的理論其實是很重要的基礎,我們需要藉此來理解人,並演算出一種助人的可行路徑。因此理論像是地圖、燈塔,也像是武俠門派裡的心法。

但擁有理論並無法直接「使力」,若單有理論卻無可實際操作的技術,那就像是發電廠有電力但沒有電路管線、也沒有末端的電器設施一樣,有能量,卻無法傳遞到人的身上,所以技術本身具有無可替代的重要性。

而我們可以在諮商現場裡觀看的、操作的,幾乎都是具體的形式,例如在敘事對話裡,若我們觀看助人者所做的,即可發現過程中都是透過一些「問句」或「回應」所組成的。這些問句和回應某種程度可視為技術,但若穿越這些外在的形式,仔細觀看這些技術背後的運作思考,例如哪時候要用重組會員的對話?哪時候適合進行外化對話?為何需要在問題故事稍微停留一下才走入支線故事?為何要進入解構的對話?使用這些技術時,其實背後需要有一套理論系統來架構才不會東拼西湊毫無章法,通常我們也把這套可依據的理論系統稱為哲學觀。

所以,使用一個技術,應同時包括了技術與理論的融合,這兩者應是一體的。但通常我們在學習時,理論和技術常是被切割開分別學習的,有時這是不得不的安排,但單獨學習理論或技術一段時間後,去理解兩者之間如何整合運用是很重要的。對我來說,督導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讓理論與技術可以互相嵌合,好好來學習如何讓這兩者當好朋友,把這兩者更流動地帶進諮商現場裡。

所以,理論與實務對我來說,像是心理治療的一對翅膀,擁有這兩邊能讓我們得以展翅翱翔。在督導裡,就是要學習如何把抽象的哲學觀和具體的諮商作為一次次連接起來,一起運用。

回到敘事治療「中心」的督導對話

通常,許多敘事的學習者經過一段時間的浸淫,在實務上早已「實踐」許多敘事的概念與作法,只是自己還沒把已有的「作為」與「敘事哲學觀」連結上。督導,許多時候是在幫忙助人者一次次地讓兩者產生連結,例如我們可以這樣訪問助人者:

「所以,你會說當你這樣和當事人工作時,這和敘事治療裡的什麼概念是有關聯的?」

「我們再來回顧這個過程,什麼時候的你是在當事人的支線故事裡工作?」

這是從技術→理論,也就是從已有的作法來與理論做連結。以下列出幾個我在晤談後用來自我檢視的問句,這樣的檢視像是一種自我督導,常可幫助我有意識地回到敘事治療的「中心」,觀看自己的「作為」裡有哪些是與敘事治療的概念靠近的。

  1. 在過程中,是否有把問題和人分開?認識到沒有被問題侵犯的當事人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
  2. 是否讓當事人以主人的位置,用他的觀點來重新詮釋故事中的問題,讓他成為問題的專家?
  3. 助人者是否從問題故事裡,辨識出主流故事的版本以及當事人在地故事的版本?
  4. 是否有去探索主流版本里所抱持的標準?是否去觀看這樣的版本對他帶來的影響?
  5. 是否有嘗試在這個人的「在地故事」、「想要的故事」上工作?這是否成為對話的重要方向?
  6. 是否有尋求各種多元聲音,來支持當事人的偏好故事版本?
  7. 諮商的目標是否和當事人「偏好的生活」是一致的?
讓哲學觀領路

回到敘事治療的中心,不僅可檢視曾有的「作法」與「理論」間的關係,我們也可以把這些問句當作指引,讓敘事的哲學觀帶領接下來的工作腳步,藉此發展出相關技術(作法)。例如,當助人者透過敘事哲學觀的思考,清楚接下來是要豐厚某條支線故事,此時,我們就可以在督導中如此訪問助人者,讓接下來的實踐行動更具體地展開。如:

「你說想要豐厚當事人『不放棄孩子』的這個支線故事,那麼你可以如何與當事人展開對話?有哪些人可以來見證這個新故事?」

「如果敘事治療的路徑就是離開問題故事,找到支線故事的入口,現在的你也已經看見許多支線故事的入口,那如何豐厚這些支線故事會是接下來可以做的事,關於這一點,你有想到什麼嗎?」

這些就是從理論→技術,也就是由哲學觀(理論)領路,開啟對應的工作方法(技術)的對話。所以,我們可以透過理論與技術的相互檢視,看見自己在哪些地方是和敘事治療在一起的、有哪些是需要重新對焦的。

以上三個在督導中的觀看:當事人的在地性、助人者的在地性、哲學觀與技術的整合,能讓我們有機會在督導過程中學習、整理,形成個人的助人風格,並找到往下走的路。

敘事督導實務結構

2012年,為了協助一個社工機構學習以敘事取向進行同儕督導,我設計了一系列的對話結構來支撐他們進行督導。以下就以這個對話結構為例,說明進行敘事督導的可能方式。

但在此要特別說明的是,此機構的社工並非皆為敘事治療取向的工作者,但我們仍可透過這些帶有敘事精神的問句來與助人者進行對話,以引發他們反思與整理自己的工作。

另外,以下的許多問句並非皆要全部問完才行,督導者可以依據提案者的狀態選擇合適的問句進行對話即可。

敘事治療取向督導結構

步驟一:提案者敘述提案內容

先邀請提案者敘說提案內容,包括簡單介紹自己服務的當事人背景、前來晤談的原因、目前進行的狀況等,很重要的是也要邀請助人者說說對於此次提案他自身的期待是什麼。

步驟二:對焦

步驟一若像是提供故事的雛型與背景,那麼步驟二則是要在這些情節裡找到可以聚焦停留的地方。就像是你在臺灣旅行,會想先到墾丁或合歡山看看,這是要先做出選擇的,先找到關注的點,才能展開比較細緻的對話旅程。因此此階段重點在找到提案者想停留的點,督導對話者可以訪問提案者以下的問題:

  1. 過程裡,如果有的話,自己最享受的一段經驗是什麼?為什麼?
  2. 這段經驗裡有哪些令你難以忘懷的畫面?
  3. 這段故事裡,到現在想到都還會讓你深深吸一口氣的經驗是什麼?
  4. 你會說這段經驗裡,你最喜歡的時刻是什麼?說說這個過程發生了什麼?
步驟三:展開故事

當提案者敘說了想聚焦的經歷後,接下來就可以這些敘說為基礎,進一步碰觸當事人與助人者的支線故事。

(一)觀看當事人的支線故事

  1. 用三個形容詞形容你所認識的他。
  2. 你會說在這段故事裡,他是如何撐住自己的?
  3. 從這個故事裡,你會說他一直不放棄或捍衛的是什麼?
  4. 在這個過程裡,如果有的話,你最佩服對方的什麼?
  5. 在他生命的這個階段,你會說他正在努力的是什麼?他的核心需要是什麼?
  6. 從他的眼光來看,在生命的這個階段,對他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7. 從這個故事裡,不管結果如何,若他能透過這個過程學習或體會到什麼,會是很重要的?
  8. 從這些故事來看,你認為他想被看見(或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二)觀看助人者的支線故事

  1. 如果有的話,這個過程裡你最喜歡自己做了什麼?為什麼?
  2. 在你和他的互動與對話中,什麼時刻他可以和你多靠近一些?什麼時候他會離你比較遠?為什麼?
  3. 從對方的眼光來看,你猜他會說在過程裡你給出了什麼是他真正需要的?
  4. 從這個故事裡,你看見自己在陪伴他時,不論挑戰多大,你都不想放棄的是什麼?
  5. 你會說,陪伴這個人的過程其實你真正在意的是什麼?為什麼這對你是重要的?
步驟四:整理助人者的在地性知識與技能
  1. 從這個故事來看,你會說什麼是你與人建立連結的方式與管道?試著用一個隱喻來說?(像是柔軟的海綿、烏龍派出所阿兩的無厘頭)
  2. 從這個故事來看,哪個部分的你出現時,最容易對人有好的影響?
  3. 從這段故事裡,讓你如何理解「困境與人」的關係?(例如困境之於人,像是鍛鍊肌肉的健身房)
  4. 在這段故事裡,你發現如何對待一個有特別經歷的人(受虐、輟學、毒癮……)會最有力量?
  5. 回顧這個過程,你會說在助人工作領域裡,對你很重要的信念是什麼?
  6. 回顧這個過程,你會說自己學到了哪些對自己很重要的事情?
步驟五:整合

將對話過程中的內容,整理成可以帶回到實務工作場域的內容。

  1. 不管這件事結果如何,過程中你會最想讓他知道或體會到什麼?從他的立場來看,為何這對他是重要的?
  2. 在繼續陪伴他的過程,你想傳遞什麼「訊息」給他?若用一個隱喻來說,你像什麼時(例如像一棵穩穩的大樹)最能傳遞這樣的訊息給他?
  3. 故事說到這裡,有什麼整理或發現?這些整理或發現會怎麼影響你日後面對你的當事人?
  4. 故事說到這裡,你體會到助人工作的什麼?這會怎麼影響你日後對助人工作的價值、看法或作法?
  5. 故事說到這裡,你會說你和哪些重要的助人概念是靠近的?例如和敘事治療的「觀看支線故事」,或是人本學派的「無條件的愛」。

結語

從真實的經驗中去感受與學習敘事治療,是我偏好的路徑,也因此,這些年我關注的焦點較多放在如何從生活及助人專業實踐的經驗中,透過不斷反思整理來汲取敘事治療的智慧。這樣的偏好,也顯現在此書的內容與書寫風格上。

但在書末,我仍想對有興趣多認識敘事治療的讀者們提供一個小小建議,當您入了敘事治療的門後,接下來,繼續研讀許多國內外敘事治療的相關書籍,仍是重要的。特別是那些談論敘事治療的哲學知識,說著敘事治療如何從後現代與社會建構論得到養分的論述,如黃素菲所著的《敘事治療的精神與實踐》一書(2018年,心靈工坊);或者是更離開結構,從更單純的說故事、聽故事,並強調生命實踐的敘事治療,如周志建所著的《故事的療愈力量》(2012年,心靈工坊);以及麥克.懷特的經典著作《敘事治療的工作地圖》(2008年,張老師文化)。這些書籍都提供走入敘事治療的多元路徑,您可以悠遊其中,慢慢找到適合自己的道路。

其他相關建議書目,列於下頁的〈延伸閱讀〉裡,藉由這些書籍,再繼續您的敘事學習旅程吧!

延伸閱讀

● 敘事治療的延伸閱讀

《敘事治療的工作地圖》。Michael White(2008)。臺北:張老師文化。

《敘事治療的實踐:與麥克持續對話》。Michael White(2012)。臺北:張老師文化。

《故事、解構、再建構:麥克.懷特敘事治療精選集》。 Michael White(2018)。臺北:心靈工坊。

《故事、知識、權力:敘事治療的力量》。Michael White(2018)。臺北:心靈工坊。

《敘事治療──解構並重寫生命的故事》。Jill Freedman、Gene Combs(2000)。臺北:張老師文化。

《敘事治療的精神與實踐》。黃素菲(2018)。臺北:心靈工坊。

《從故事到療愈──敘事治療入門》。 Alice Morgan(2008)。臺北:心靈工坊。

《敘事治療入門》。Martin Payne (2008)。臺北:心理。

《故事的療愈力量》。周志建(2012)。臺北:心靈工坊。

《陪孩子遇見美好的自己》(二版)。黃錦敦(2018)。臺北:張老師文化。

《生命,才是最值得去的地方》。黃錦敦(2014)。臺北:張老師文化。

《闖進兔子洞:魔幻奇境的敘事治療》。 David Marsten、David Epston、Laurie Markham(2018)。臺北:張老師文化。

《說故事的魔力──兒童與敘事治療》。Michael White、Alice Morgan(2008)。臺北:心靈工坊。

《兒童敘事治療──嚴重問題的遊戲取向》。Jennifer Freeman、David Epston、Dean Lebovits(2004)。臺北:張老師文化。

● 非敘事治療專書,但與本書有所共鳴的延伸閱讀及影片

《許多孩子,許多月亮》。藍劍虹(2009)。臺北:晴天。

《點》。黃筱茵譯(2007)。新竹:和英。

《你很特別》。郭恩惠譯(2005)。臺北:道聲。

《陪一顆心長大》。黃士鈞、黃錦敦(2014)。臺北:方智。

《生命的神秘配方》。黃錦敦、黃士鈞(2015)。臺北:方智。

〈飛行少年〉。黃嘉俊(2008)。群和國際文化。

〈拔一條河〉。楊力州(2013)。統一超商、後場音像紀錄工作室、高雄人。

〈腦筋急轉彎〉。 Pete Docter (2015)。皮克斯。

〈心靈點滴〉。Tom Shadyac (1998)。環球影業。

● 臺灣與敘事治療有關的網站

茵特森創意對話中心。https://ccdtaiwan.weebly.com

看見光亮心理諮商所。http://www.hopelight.com.tw/index.html

周志建的故事花園。https://www.facebook.com/周志建的故事花園-1022152797906484/

散步後花園。黃馨慧。https://www.facebook.com/gardenwal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