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 回看人生,找到自己的答案
吴德淳/动画导演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依照自己的观察和感受决定每一件事情的对待,但当我们初次爬上餐桌,大人却告诉我们许多「规矩」,如先吃饭再喝汤、汤不能倒入饭中。或许就从那一刻起,我们开始接受「成为一个人」的连串要求。
但是,当我们奋力长大,被要求接受某件任务或判断,而自己无法忍受,决定用断裂的行为来回应时,我们又该如何把握内心的真实感受呢?
在锦敦的这本书中,描写了他面对各种人事物的心路历程。他尝试用每个切身的例子,让我们看见「叙事」如何扮演一种松脱世俗逻辑、重新找回深刻连结的可能,仿佛透过禅宗的公案,先卸下我们紧穿多年的逻辑外衣,再透过如日本俳句般的日常观察,回到儿时不带成见的直觉,来决定最能切合自己的「造型」。
我非常有幸受到锦敦邀请,能在现场聆听许多深刻的「叙事」,让我受益良多;更感谢他将多年的叙事互动集结成书,让我们可以随时翻阅查找。有时候,我甚至以为这是一本很棒的「影展」,让我们在生动的文字中,回看人生的意外和断裂,找到自己的答案,听见自己想说的话。
推荐序 羡慕叙事治疗的学习者有了这张触感极佳的彩色藏宝图!
黄士钧(哈克)/潜意识工作者
好几回,在东海岸的清晨,我兴冲冲的抱着我的吉他,靠近拿着笔记型电脑正在书写的锦敦,说:「我刚刚写了一首歌,唱给你听好不好?」锦敦总是笑笑的说:「好啊!」等我唱完那首刚写的歌,还想继续分享我写歌的种种热血心得时,像是按了暂停键似的,锦敦看着我说:「你等我一下喔!我先把这一段写完。」抱着吉他的我,这一抱就是半小时、一小时。
好几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一段一段「你等我一下喔!」的时光,都是锦敦用心耕耘着这一本书的一字一句。
读这本书,又像是读着锦敦的生命似的。
一转眼,十年了,很幸运能有锦敦这个好朋友。即使我没有定义自己是叙事治疗工作者,这几年,锦敦的陪伴的眼光,贴近、宽厚又善意承接的心,已经不知不觉的进到我的生命里。似乎,一天一天的,我也好像更靠近了一种良善和愿意连结。
从锦敦手中接过这本书稿后,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清晨读,睡前读,带工作坊的旅程中也读,细细的品味感受,也常常深呼吸的学习着。在书稿的空白处,边读边写下了一个一个赞叹,也用蓝笔画下了好几个书中锦敦设计的练习,想着要在我的长期团体里,带着我的学生一起好好体会,打下更扎实的基本功。
记得我搬到东海岸的第一个月,锦敦在高雄跑去买了一个烤桶仔鸡的不锈钢桶,那是一个特别加厚的圆柱形铁桶,用厚厚的纸箱包裹绑好,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放在走廊,那是他送我移居东海岸的礼物,我很喜欢。
然后啊,有一天,我去跟山脚下的林大哥买了土鸡,傍晚时分,我们两个大男人,一如往常,升起了漂流木的营火,在夜色将近的时候,把一块一块烧红的木炭,送进加厚的不锈钢桶里。很慢很慢的,烤鸡的香味,透出,蔓延……饱满而醇厚。
锦敦的心法,就好像加厚的不锈钢桶,不是直火快炒,而是慢火炙烧。在带着生命厚度的承接里,在一次一次真心的叹息、心疼,与红了的眼眶里,让生命原本埋藏的原味,惊喜了彼此。(写到这里,我自己都触动到流泪了……)
蒋勋说:「每一首诗都是一个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秘密……唱着欢欣唱着哀伤唱着幻灭也唱着梦想……」
我真心觉得,台湾这个岛屿,如果少了锦敦这个真挚的治疗师,太可惜了。他让一个一个生命,像是一首诗,被听见。随着岁月的风,拥有了自己的音符,得以歌唱。
推荐序 锦敦的叙事,温润如玉
周志建/心理博士、资深咨商师、故事疗愈作家
知识有两种,一种是理论的知识,一种是实践的知识。
理论的知识是「他验」,是一种经由专家学者研究所给出的道理知识。这种知识的形式大多是理性的、条理的、论述的、分析的。
另一种实践的知识是「亲验」。这种知识不是来自专家学者,而是来自自己的亲身体验,或经由自己亲身实践去印证专家知识,最后变成自己的知识。这是一种消化过的自我知识。
后现代强调的知识,便是「实践性的知识」。
锦敦这本书,跟其他谈叙事书籍最大的不同,便是他的叙事是从教学中、个案中、生活中、旅行中,不断去经验、体验叙事理论所得的知识。他的叙事是实践来的。
因此,锦敦的叙事,已经不是麦克.怀特(Michael White)的叙事、也不是吴熙琄老师的叙事,而是他个人所酝酿出来的叙事。这个叙事,如同酒酿般,香醇有味道。
这本书充满了属于锦敦「独特的味道」。我喜欢。而且也是一本有温度的书。
到底「锦敦的叙事」有何独特味道呢?嗯,我这样说好了。
特色一,就是他用「说故事」的方式,解说叙事的理论,因此读者可以用「情感」去感通叙事,而不是用「头脑」去理解叙事。
特色二,锦敦的叙事,温润如玉。就像他的人一样,质朴、不耀眼,却蕴藏着悠远的魅力。
锦敦的叙事,是落地的,这是「本土性」的叙事。扎扎实实地踏在土地里,长出根来,成为一棵大树。他把叙事活在他的生活里、呼吸里、家庭里,让叙事成为他、也让他成为叙事。如此「吃进去、再吐出来」的叙事,是经过生命的淬炼、反刍,于是它不再是硬梆梆的理论,让人易懂好消化。
这本书是锦敦用故事与生命写成的书,好看,保证不枯燥。如果你也想懂叙事,却又不想看艰涩理论的教科书,那么诚心推荐你阅读这本叙事书,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锦敦的叙事,不仅让你在故事里懂了叙事,同时,你也会发现,原来叙事是如此温柔、陪伴人的好方法。
推荐序 行万里路,读一本书
林祺堂/心灵魔法师、清华大学咨商中心兼任咨商心理师
叙事治疗,创始人麦克.怀特用的原文是Narrative Practice,我喜欢香港学界称它为叙事实践的理解位置。治疗二字有隐含的病理观,似乎是要把人从不正常变正常的过程,与叙事尊敬人为其生命主人的精神不相符合。而实践二字,更是点出叙事不只是坐而言的说、听故事,更是起而行的活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后现代对咨商助人的具体启发在于「求懂尊异」的精神,求助者不是不正常,而是不一样,我们对不一样的人容易落入你好奇怪甚至你好诡异的惯性理解,于是会想要去纠正、去修理,想把对方变得跟我们一样。但,谁规定别人一定要跟我们一样才叫做好呢?这个不一样,表示我们还不了解对方的独特与可能的精彩,需要谦卑地好奇与请教,于是有了独特的「not knowing」理解位置。在解构的思维(去中心、去二元对立、去权威)中,以来谈者为主角、为中心,没有对错、好坏,就是去了解、反刍整理活过的经验,以经一事长一智的意义访问,邀请主角诠释并建构其在地性知识,激荡出独特的「聊遇」—在尊敬好奇且涵容的访问中,让叙说故事的主角遇见并活出自己的美好。
这些年,何其有幸,可以跟锦敦有很多的合作、激荡与学习。常常聊着聊着就有深度的发现,然后遗憾刚刚没有录到音。我认识的锦敦,面对生命中的困顿,勇敢地辞去长期的专职工作;搭飞机北上用心学习叙事;不管有多么艰辛,都要安排去旅行。他知道,他可以在旅行中找到安心,找到回家的路。澄清湖畔有其跑步与静思的身影;在咖啡店,有其整理生命、爬梳文字的剪影。与两个可爱小孩,有着真性情又爆笑的精彩故事。最近,在海边,也可以看到锦敦跌个四脚朝天的冲浪趣味画面。他总有热情邀约有生命故事的人,一同来分享与见证生命,让每个学员都触动。
锦敦做事,朴实敦厚,全心全意。学员们好喜欢锦敦接地气的生活观察与生命深刻分享,我也是。我看见,锦敦用更多的学习与反思,还有行动,面对一个又一个的生命困顿。锦敦说他不是在用叙事,而是用叙事在活。于是,有锦敦在的地方,就有温暖触动,就有一篇篇动人的故事。我深信着,感动着,见证着。我在他身上看见道艺合一。
叙事实践蕴藏着浓厚的生命哲学基础,关注着人怎么活可以更好。要读懂大思想家的论述,真的比较辛苦。与其说叙事实践是一种助人理论或技巧,不如说它是一套生命哲学。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强调的是用真实生命体悟的珍贵,而叙事实践正是彰显着「困顿之所在,成长之所在」。穷尽生命经验,反思这段挑战背后在乎的价值,然后淬炼整合这些价值与意义的看见,呼唤真名—偏好自我认同的历程。这个交织行动蓝图与意义蓝图所得的自我认同蓝图,说的就是「行万里路,读一本书」知行合一的叙事实践精髓。
锦敦的这本书,源自其叙事泡汤系列工作坊的讲义,正是他用真实生命与教学经验感悟的整理,将如何可以把叙事学会的重要概念与练习都有脉络性的整理,兼具技法与心法,非常宝贵。书中把最基本的叙事实践重要概念,问题故事、支线故事、自我认同、独特结果、外化以及重组会员,在有温度的经验分享中,对「开启故事、丰厚故事,整合故事」的叙事架构有了更清晰与立体的梳理。重组会员的对话也有了访问的独特架构(共鸣、故事、影响、认同、迁移),与创新的发现(自我见证)。对于访问的基本功,聆听、回应,有独到的练习。同时让我们更知悉解构、不知道与好奇的精神与可能操作,掌握住难以言说的叙事氛围。更值得一提的是,与德淳导演的合作中,由电影的独特角度,解析了叙事中的凝视、理解的视框,以及故事的发展与转折。这些鲜活的合作,创造更亲民的理解与感动。你会发现,书中信手拈来的生命经验分享,会让人忍不住赞叹,怎么可以这么联想,真是有道理。那是一种在同一社会文化中生命间自然的体悟,原本在叙事实践中许多艰深难懂的专有名词,突然就有开窍的领悟。
锦敦,再创造了一本斯土斯民生命相遇的叙事实践理解版本,推荐给想要活得更有意义与价值的你。
自序 落地、深耕
先来说两段叙事实践的小故事。
在台湾的南部城市高雄,我有一位好友阿德(张育德),他是我多年至交,也是一位咨商心理师。几年前听他说着为一群被称为施虐者(关于儿童虐待事件)所进行的团体咨商故事。
那是一个为期六回的团体。团体的第一回,他把场地布置成一般家里客厅的模样,舒服的沙发、茶几,初次见面,他就在茶几上泡着茶,欢迎这些来到的成员,团体就从这样的吃喝聊天开始。
接着他邀请成员回到自身经验,说一道在成长过程中让自己最想念的菜。
我们都知道,想念的味道里常放着故事,这一说,说出了许多温暖的记忆。当这些成员感受到滋养的味道竟可以在心中留存这么久,阿德紧接着邀请他们开始思考:「如果自己也想留一个味道给孩子,他们会想留下什么味道?想做哪一道菜?」
随后的几次团体聚会,阿德就邀请了真正的厨师、布置了厨房,陪着这些家长从设计菜单、学习如何料理食物开始。大家边做边说,团体依旧吃吃喝喝,抹去了辅导团体的制式样貌,多了自然的互动。
团体的最后一回,这些家长把自己亲手做的菜端上桌,宴请自己的孩子与亲友。
阿德说,这场团体的出席率几乎百分之百。
我听了很触动,心想,如果这个团体的目的是让这些家长懂得更爱孩子一些,那么在这个团体里,这件事已在当下发生。
还有另一个故事,来自香港。
有一回我到香港带工作坊,一位气质恬静的社工艳华送了一本印刷精美的书给我,我边翻看书本边听她说:「这是我陪着一位女孩的故事,她十几岁时父母相继入狱,手足各自寄养他方,一个家就这样散了。她因此迷惘、困惑,后来陷入了毒品的麻烦。有一回她来找我,在我的邀请下开始到机构当志工,照顾被遗弃的流浪猫。她说看到这些被遗弃的猫,就好像感受到自己,我就在这样的过程里陪她对话。最后,我们把她照顾猫的心情,以及猫咪陪伴她走过离开毒品的历程写下,出版了这本书,成为她见证自己的重要故事。」
我翻着书本,看着一张张猫咪的照片,读着女孩与自己内在对话的内容,心里很感动。
台湾与香港的这两则故事,都是透过去掉标签(施虐者、毒瘾者),以更尊重的方式理解当事人,并陪伴当事人发展出自己想要的故事。「去标签化、尊重、强调理解、发展想要的故事」,这些都是叙事治疗的重要精神,他们掌握精神,有创意地把叙事治疗带入助人现场,实在令人赞叹。所以,即使他们的作法我并没有在任何叙事治疗的书上读过,但对我来说,这两则故事都是叙事治疗的美丽实践。
用贴近人、贴近当地,不拘泥于标准化的形式实践助人工作,是叙事治疗的核心概念。就如同一颗种子,落在不同土地,遇见不同天候与养分,即会知晓要用不同的样子来落地生根,这是生命本然的智慧。所以在地化、贴近当地经验,成为叙事治疗可以从西方走进不同文化落地生根的重要原因。
身为一个华人,我在学习叙事治疗的过程中深受许多国外治疗师与学者的启发,如麦克.怀特、大卫.艾普斯顿(David Epston)、吉儿.佛瑞德门(Jill Freedman)、贺琳.安德森(Harlene Anderson)等,这为我的叙事实践奠定重要的基础。但我所成长与生活之处是东方的,自然也深受此地的文化、哲学、人们及个人经验所影响。因此,这本书里所谈的叙事治疗,像是西方的种子落在东方的土地上,开始长出了属于当地的叙事枝枒。
当然,若要探讨是哪些养分滋养了我的叙事治疗实践,就不能不感谢那些与我相遇时,愿意打开自己内心世界的当事人。有些人称他们为「个案」,但对我来说他们却是真正的「老师」,他们把生命的重要片段活在书里,教导着我们。
在生命之前,我们永远是学徒。多年的专业学习与实务经验让我深信,人,永远大于理论。学习理论来理解人固然重要,但我们同时也要知道,没有任何知识、任何理论(包括叙事治疗)可以宣称生命只能放在它的框架里被观看与解释。因此,放下成见,愿意聆听,用充满创意且开放的心去感受一个个独特的生命,以生命为师,这才是我心目中学习心理治疗的真正王道。
发展多元样貌、创造多元美丽,这是叙事治疗能为生命注入活水的关键。动手写这本书,一来是想为这块土地也留下多元的叙事实践论述,二来是期待阅读过此书的读者们,也有机会,愿意把叙事的种子握在自己手中,带回你们的土地上,让它再一次落地生根。
上篇 生命自有另一种风景
上篇,包括了第一至八堂课。是笔者以麦克.怀特的叙事治疗论述为基础,透过笔者多年来的实践经验所整理出来的内容。主要包括了:叙事对话、叙事的氛围、独特结果的找寻与丰厚、外化、重组会员、再次说「哈啰」等。所以上篇若能用一个画面来表达,我的想像会是我用着自身在生活及专业上的实践经验,与麦克.怀特坐下来,在充满土地芬芳的院子里聊天,对他说着我如何从他的概念得到我的体会。
祺堂在读过此书初稿后,对我说:「我看到你(笔者)用在地的语言,好好地把来自西方的叙事治疗『翻译』给大家。」确实,这是我在此书里想努力的:以贴近经验及在地的语言为基础,搭配许多自身经验与案例故事,将叙事治疗重新「翻译」给这块土地的读者。所以这个「翻译」不是「直译」,比较像是一种「转译」,也就是我先离开专业书籍的制式样貌,稍略过西方哲学的脉络及用语,尝试以自身对叙事治疗精神的理解,再加上这些年在叙事实践中的反思整理,用较贴近我们文化与生活的语言,让大家有机会也能认识笔者所热爱的叙事治疗。
当然,这么做绝非意指专业书籍的形式不好、哲学脉络与知识不重要,相反地,到现在我仍从那里得到很多养分,只不过我想提供另一种学习叙事治疗的道路:从生活与经验中入门;这只是另一种选择,两者并非对立。
接下来,就邀请读者从第一堂课的第一个故事开始,走入叙事治疗的风景。
第1堂课 寻找问题故事之外的版本
一种故事,一种风景
魔幻的眼睛
2014年,我在东北季风刚到时,去了兰屿。
我打电话订房:「我下周要去兰屿六天,你们有空房吗?」
民宿主人:「现在风大,兰屿是淡季几乎没有游客,所以空房很多,但很多店家也都没开,我怕你无聊。」
「我不怕无聊,人少很好。」这一趟想去兰屿安静的我,笑着说。
原来跟着东北季风到兰屿,空间会变大。
到了兰屿的第二天晚上,和民宿主人聊到她的故事。主人小芳是高雄人,几年前因为读了达悟族作家夏曼.蓝波安的作品,就深深迷恋兰屿,也因此辗转成为达悟族的媳妇。
因为一本书,竟成为兰屿的媳妇,我非常好奇哪一本书有这种魔力?小芳起身到书架,拿出《天空的眼睛》这本书,说:「借你看。」
第三天,我开始徒步环兰屿岛,这本书就放在我的背包里。第四天,我又回到民宿,晚上和小芳聊天时,书我已读了三分之二,书中的内容是以达悟族的海洋观写出的一本小说,原住民文学的美感充斥其中。我说:「这本书很好看,让我用一种美丽的方式认识达悟族的文化与生活。但我仍好奇妳当初是被这书的哪个部分所吸引?」阅读过书本的我,似乎就有了和小芳更深入对话的资格。
小芳说:「我对『神秘』是充满迷恋的,因此我也很喜欢魔幻的文学和神秘的地方,就像有段时间我常跑土耳其,有几年一直去西藏一样。而兰屿和这本书对我来说都是魔幻的。」
魔幻,就是超出我们所能想像的世界,我想这也是旅人启程的原因之一:离开习以为常的生活,走到一个超出想像的地方。
但小芳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过我来兰屿住了几年后,原本的『魔幻』却悄悄成为了我的『写实』。」
「咦!」我在这里停了一下,这句话太有意思了。
小芳继续说:「住久了,原本喜欢的东西就会开始改变,我也才理解,当年一直要我先生陪我到海边玩水,他似乎兴趣缺缺,现在有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了。」
哈哈!这种心理状态,我懂。旅行确实是这样,我们走到的「魔幻」,却常是当地人的「写实」。
魔幻,是奇异的,是充满神奇感受的;写实,是属于日常的,是日复一日的。我们为了感受这世界还有「魔幻」,所以需起身从写实的地方离开去旅行,这是旅人启程的重要原因之一。但说起来也好笑,这些所谓的魔幻追寻,说穿了也就是旅人之间彼此移动到彼此的写实之地,魔幻与写实,差别只在于看得见与看不见罢了。
所以,旅人和旅行之地的距离,似乎成为保有这种「魔幻」视野的重要原因。当距离消失,魔幻常就成为写实,这种原本看见巨大美丽的能力,就会产生质变。
但我个人觉得,待在一个地方生活并没有不好,写实也没有不好。因为日复一日才能经年累月,长期耕耘才能有所收成,这些都是在写实生活里才能发生的。所以移动会走入魔幻,但长期浸泡做的事才能扎根,我们常无法要求两全其美。
因着这样的想法,我就回应小芳说:「我这几年一直欣赏一些能在角落耕耘的人,想要在一个地方做些事,累积一些成果,是需要这样待着的。所以我看到妳这两天说想要对当地的文化保留做点事,我猜,这是需要愿意花时间泡在这里生活的人才能做到的。」
那晚的对话,在这里停止,但味道却留到隔天。
翌日清晨,我被钻进被窝的金色阳光唤醒,我起身拿书到阳台,把《天空的眼睛》全部读完。实在是写得很好的一本书,心中有很多感受。我从这里更深刻地认识达悟族人以海洋为轴心的世界观,如此充满生命力与美感,是我从未想像过的世界,真的很「魔幻」。
我看着大海,呼吸和海浪一同起伏,继续想着关于魔幻与写实这件事,心中突然出现这样的疑问:
「为何作者夏曼.蓝波安,他长于此、生活于此,这该是他的写实,但他却仍能用这般『魔幻』的眼光,写出这样的一本书?」
我跟着这个好奇继续我的思考,突然有了一种理解,我想,这就是书写生活的作家最独特的能力,能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不让自己的感知麻痹,也就是「在写实的生活里依旧保有魔幻的眼睛」。
这让我想到蒋勋先生常说的「生活美学」,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我们若能在生活中保有「魔幻」的视野,那生活中处处都会有美的滋味。「魔幻」是一双看得见美丽的眼睛。
我把魔幻和写实想到这里,就觉得非常有趣。我扩展这个隐喻,观看我在叙事治疗(Narrative Therapy)里的学习,叙事治疗里最核心的概念就是:一个人之所以会受困,常不是因为这个人「有问题」,而是他活在充满问题的故事版本里,所以助人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陪伴当事人找出与问题故事不同的新版本。
要跳出旧有的问题故事框架,发展出新的故事版本,靠的就是一种不同于「问题版本」的视野,这样的视野,其实就是「魔幻」的视野。也就是我们要有一双没有「被麻痹与习惯」的眼睛,去看见一个困住的生命他不同于问题的故事在哪里?所以,当一个被形容成无可救药的孩子带到辅导老师面前;当一个眼里尽是空洞悲伤的当事人走进咨商室时,身为助人者的我们能否在这些看似被说定了的故事之前,也有双魔幻的眼睛,看得见人在问题之外的其他可能?
在这十几年的叙事[1]实践里,我深深相信,当有了魔幻的眼睛,故事便会开始有所不同,常能带着我们展开意想不到的美丽风景。
视野的转移
学习叙事治疗的过程里,让我获益最多的就是内在能长出魔幻的视野,让我观看一件事的眼光有更开阔的角度。
视野的转移是叙事对话中最关键的部分,如同我们常说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转移视野,眼前的生命样貌即瞬间不同。接下来,我用一个常在工作坊中举的例子,来说明寻找不同叙说版本的魔幻视野。
小风,十六岁,留着一头俐落短发的女生。她是多年前我在某机构晤谈的当事人,在晤谈前机构给我一份咨商转介单,里面有着对小风的一些描述:
- 国小六年级就开始逃家、打架。
- 读高职因数度辍学,被要求转学。
- 转到夜校读不到一年又休学。
- 和同学常有冲突。
- 有忧郁倾向服药治疗中。
读者可以感受一下,当你看到这些描述后,你会怎么形容这个孩子?
在工作坊中我常听到许多学员的回答是:适应不良、情绪困扰、学习困扰或忧郁的孩子,这些形容其实都没有错。
我们再来看关于另一位青少年小如的描述:
- 国小、国中长期受到父亲身体虐待。
- 安置到寄养家庭时拿了两年的全勤奖。
- 国中毕业后即半工半读自行在外租屋、读书。
- 将读国中的弟弟接来同住,以离开暴力相向的父亲。
- 做两份工作来负担房租并照顾弟弟。
- 存钱准备再回学校读书。
- 想跟打工处的老板学泡沫红茶的功夫,改天想开自己的店。
- 常想自杀但都告诉自己为了弟弟要坚强。
看到上面这些描述,你又会怎么形容这个孩子?
在工作坊中因着这些描述,我搜集到的形容包括:有生命韧性、坚强、负责任、很不容易、出淤泥而不染的孩子。
在此我要先向各位读者致歉,刚才为了凸显两个版本的对比效果,我在文字中刻意误导读者,让大家以为这两个版本所描述的是不同的孩子:小风和小如,但其实这两个版本所描述的是同一个孩子。
为了便于区分,第一个描述版本,我称为版本A;第二个描述版本,我称为版本B。版本A是机构转介单上的描述,版本B则是我与孩子晤谈几次后,依据对话内容记录下来的情节。我们可以发现:因观看视野的不同,撷取的情节不同,孩子在我们面前展现的生命样貌竟能如此截然不同。不同的故事不是不存在,重点是,我们看得见吗?
小风因为母亲早逝、父亲酗酒家暴,所以国一时就和弟弟被安置到寄养家庭。小风国三时,保护机构评估父亲已有改善即安排返家,但小风表示回家不到两个月父亲又开始对他们咆哮与责打,所以她国中毕业后即在亲戚资助下,自己带着弟弟开始独立生活。
她为了打工赚房租与照顾弟弟,所以学习状况其实很不稳定。当我问她:「妳自己都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怎么还会想要带着弟弟?」我一直忘不了这孩子跟我说:「我自己过去不好(被家暴、寄养)已经没机会改变了,但弟弟还小,我不保护他谁保护他?我不要他跟我一样。」
当年听到小风说这段话的我,心中澎湃不已,双眼触动湿红。
与小风几次晤谈后,有一回我把我们对话的内容摘要集结起来,成为版本B,放在她面前读给她听,还记得当时的她突然愣住了,她无法反驳这里面对她的相关描述,一切都是真的,但她却也一时无法接受用这般充满欣赏的方式来看待自己。
她只迟疑低声地说:「我有这么好吗?」
「我有这么好吗?」小风这句质疑自己的话里代表着两个重要的意涵:
1. 问题自我认同的影响
一个人怎么看待自己、定义自己,在叙事治疗里称之为「自我认同」(self-identity),而我们选取叙说的故事情节和自我认同之间的关系,就有如一栋房子和材料间的关系。当我们说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就像是用不同材料层层叠叠搭建起一栋房子,如果这栋房子的材料都是从「问题」中选取来的,自然会盖出一栋「问题形象」的房子。
就像是小风这样一位在成长过程中被许多问题与症状干扰的孩子,周遭的人或许是为了想帮忙,或许是为了想指正,常会把焦点放在这些问题与症状的故事上(也就是版本A的描述)。当这些故事被一说再说,就会搭建起一栋拥有「问题形象」的大房子,这对小风所造成的影响就是她最终只能用「情绪困扰、适应不良……」等方式来看待自己,我们称之为「问题的自我认同」。所以即使后来出现了版本B的描述,她也知道这些描述都是真的,但强大的问题自我认同让她一时无法收下这些新的描述,所以她才会说:「我有这么好吗?」
这就是说故事的影响力,挑选了什么故事,人就会用故事中的样子看待自己,而看不见、收不下其他不同的故事。因此当「问题故事」不断被拣选叙说,里头的人就容易把自己看成是「有问题的人」,在这种问题认同之下,人常会被框在某处,受困其中,甚至当不同的故事情节出现,也容易被自己否定。
2. 叙说不同故事的力量
吉儿.佛瑞德门和金恩.康姆斯(Gene Combs)曾说:「任何生命中,那些没有『成为故事的』事件比成为故事的事件要多出许多,即使是最长、最复杂的自传,都还会留下许多没有包括进来的事件。这意味,当生活中挑选出的故事带来有害的意义或是令人不快乐时,都可以借由强调以前没有挑选出的不同事件,组成新的故事。」
所以,既然一栋房子都是以许多材料一个又一个地搭建起,那么面对受困于问题认同的人们,我们也不必灰心。我们可以透过再次叙说不同于问题的故事情节,慢慢地建起另一栋房子,陪伴当事人用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自己。
因此当我将版本B的情节一个一个挑出来叙说时,就像在搭建另一栋房子,在这里呈现了小风的另一种样貌(自我认同)。当然,因为问题形象的房子已经十分巨大,而新故事、新形象的房子才开始动工,所以小风会发出质疑说:「我有这么好吗?」这是可以理解的。只要我们继续在新房子上工作,也就是让新的故事版本更加丰厚,假以时日,小风就有机会用不同的方式看待自己与过接下来的生活。
因此当我们能用另一种角度、观点来重新搜集人们不同于问题的故事情节,一个新的自己就常会冒出头来。所以,好故事不是不存在,常是因为没有被叙说而被忽略或遗忘了。
版本的选择:从「什么是真的」到「造成什么影响」
几年前,我从社工那里再度听到小风的消息,那时她已经二十五、六岁,没有继续读书,但已经在经营一家小小的泡沫红茶店。对我来说,这孩子的生命样貌如诗一般动人,怎么可能只剩症状和问题的集合呢?我知道,她人生的路还会有许多困难,从临床诊断来说也确实充满症状,但我们永远要记得,这不会是描述她生命的唯一版本。
或许有许多人心里会纳闷,这些「问题版本的描述」难道都是假的吗?
当然,许多问题故事的版本并不是不真实,被挑选出的故事情节就像是一个个证据,可以用来证明这种说法是真的。但需要理解的是,我们都不能忘记这样的版本也只是描述这个人的说法「之一」,如果这样的版本令人受困,那我们就得思考是不是还有许多其他可能的描述被忽略了?
所以,不是问题故事版本的描述不真实,而是在一个人的生命经验里,还存在着许多其他的真实,这就是叙事治疗谈的多元真实,有很多种的说法都同时为真,因此,心理治疗的目的或许不再只是寻找唯一的真实版本,而是要思考:若真实是以多元方式并存的,那我们要怎么拣选故事?
叙事治疗对此提出一个很重要的观点,那就是在面对当事人的生命故事时,要把关注的焦点从「寻找唯一真实」移动到「观看造成的影响」。也就是我们要关注的不只是「什么是真的?」而是要思考:
「当我们用这样的版本描述一个人时,为此人带来的影响是什么?」
「在这样版本的说法里,有没有谁被污名化、被压迫?」
「在这样版本的叙说里,用的是谁的说法?」
「在这种版本的叙说里,谁拥有对当事人生命的诠释权?是当事人?是治疗师?还是主流社会?」
「哪一种版本选择能彰显当事人自己的声音?又有哪些版本选择是压抑当事人自己的声音?」
「在这些不同的叙说中,哪一个版本才能带领当事人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思考这些问题会带领当事人和我们找到一个方向,理解不同叙说版本与当事人的关系。就如同在小风的例子里,我们可以思考当小风用版本A的认同:「我是一个适应不良、有情绪困扰的人」与版本B的认同:「我是一个一路面对困难,但没有放弃自己人生的人」,这两种认同,哪一个比较能支持小风走接下来的路?哪一个比较能支持小风的身心朝健康的方向发展?所以我们是透过评估不同版本所带来的影响后,才知道该如何挑选故事。
叙事治疗助人者很重要的任务是陪伴当事人探索不同的叙说版本,并以当事人的角度来评估不同叙说版本对他带来的影响,让当事人回到主人的位置重新做出选择,如此,当事人才能拿回自己生命的主导权。这样的思维与作法现已成为近代心理治疗里重要的反思力量。
问题故事与替代(支线)故事
2016年,本来对水完全没兴趣的我,竟在因缘际会下开始学冲浪,做为一个新手,我常需要请教教练一些问题,以下是我某次和教练的一段对话。
「教练,一样的追浪动作,为什么我的浪板会一直插水?」我问着冲浪教练。
教练:「你眼睛不要一直看着你的板头,要往远处看,看着你要去的地方。」
我:「为什么?」
教练:「我们的眼睛看哪里,身体的重心就自然会跟到哪里,你因为担心板头插水而看着它,这样的重心反而会让你往水里掉。要移动重心,就要先移动眼睛看的方向。」
与教练的这段对话令我印象深刻,到现在当我追到浪准备起身的刹那,都还会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往想去的地方看去。」
我们的眼睛看哪里,重心自然会跟到哪里。叙说故事也是一样,当我们的眼睛望向不同的故事时,生命的重心就会自然地移动。
故事线
回到小风的例子,在此我把对小风的两种叙说版本画成图 1,其中版本A以虚线显示,版本B以实线显示。在版本A中,这些一个个的点可以看成是机构转介单所列出的一个个描述,都是以「问题」为标准挑出的点,小六时就开始逃家、高职数度辍学……,当我们把这些点连在一起,就会成为描述这个孩子的一条故事线,在叙事治疗里称这条线为「问题故事线」。
在版本B中的这些点是我与小风对话所记录下的一个个描述,当我们把这些点连在一起,即会连成一条版本B的故事线,称之为「替代故事线」或「支线故事线」(alternative storyline)。在这条故事线里,代表着我们用不同于问题的标准去挑选情节,所以把这些情节所串成的故事集合起来,就会对人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故事怎么说,人就怎么被定义着。所以在问题故事线里,会形成「问题的自我认同」,在替代故事里,则会形成有别于问题的自我认同,在叙事治疗中,也称为「偏好的自我认同」。
在实务对话中,叙事取向的助人者会先把焦点放在寻找这些实线上的点,也就是组成替代(支线)故事的「点」,如小风版本B里的一些描述:全勤、独立生活、照顾弟弟等情节。要先有「点」才会慢慢串成「线」,也就是要串成一条替代问题版本的故事线,通常都要从这些一个个「点」开始。而这些「点」在叙事治疗里就称之为「独特的结果(或译为特殊意义事件)」(unique outcomes)。
叙事治疗的工作者很重要的学习是从挑选症状与问题的聚焦,转移到这些「点」,也就是独特结果的聚焦。
案例
以下,我用一个案例,来说明在对话过程中,如何从充满问题的叙说版本,逐渐展开不同于问题故事的替代(支线)版本。
「国二的时候,妈妈怀疑爸爸有外遇,这影响她的精神状况,开始做很多奇怪的事情。这一直以来是我的矛盾,很多人对于妈妈的语词都是『生命的初始、美好……』,我很后来才整理出来『母亲』这个词在我心中是跟人家完全不一样的意思,我的是『冷漠、残忍、冷血、混乱、神经病……』那一类的。后来她状况不好,也好多次扬言要自杀,只是家里没什么人要理她,但在我国二时她成功了。」
小绮,大四的学生,第一次来学生辅咨中心说要谈「是否考研究所」的主题,但第二次却开启了另一段故事,我听着小绮说这段话后深吸了一口气,专注地看着小绮,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这件事情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她有点愧疚,那份愧疚也包含了愤怒。在死前她叫我选择一边,印象很深的画面,我们要出去吃饭,妈妈从房间里出来跟我说:『妳留在家里吃饭好不好?』我爸那时在外面跟我讲:『不行!我们要出去吃饭。』家里是我跟两个妹妹,他们那时候都知道,谁只要抓住我谁就赢了,门的两边你要选左边还是右边?我那时的选择是爸爸,因为我要吃饭,从门走出来后看到妈妈的眼神……。后来她再也没出过那个门,在房间里自杀了。」小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还好吗?想继续说吗?」我在此确认小绮当下的状况。
小绮点点头,继续说:「她自杀的那天其实我没有看到,我从学校被叫回来,邻居跟我说:『妳妈妈在医院。』后来去了医院,我再也没看过妈妈的样子,再也没看过,不管是在葬礼时,还是任何时候。葬礼时我印象很深的是,我们被邻居骂很不孝,因为大家都不太哭。头七那一天,我跟自己说,我发誓我就哭这一次,这一次就够了,后来也真的没再为她哭过。」
「现在再重新说这段经历的心情是什么?」我想多贴近一些小绮的感受。
「说起来很奇怪,就是这明明是件大事,但却觉得有种距离感,我跟这件事之间像是有道透明墙,画面清清楚楚,但就是不太有感觉。」
「妳怎么看自己这样的感觉?和这件事之间像是有道透明墙。」
「其实我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以前我故意不去想,反正生活就这样过,又没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开始常想起一些那时候的事情,想到会难过。」
「要不要说说,妳最近都想到些什么?」
「妈妈离开后的一段时间,我们三姊妹一起住在那个家里,我爸爸压力很大,晚上常常跟我们讲说:『我要出去,门要锁好。』然后就一个晚上没有回来。我心中知道他压力真的很大,但也觉得家人不能够再走了,所以就笑着跟他说:『没关系啊,你去吧。』我到现在还是会怕那个家,我永远记得我自己一个人,会检查家里所有的门窗,从三楼锁下来再锁上去,很害怕,在妹妹睡着后我也会一个人坐在楼梯间,一直看着门外,可能要保护些什么吧。后来过了两年我爷爷去世,奶奶那边需要有人陪,我跟我妹三个人就搬到奶奶那边去睡,第一天晚上睡得超好,终于不用再看门窗了,那段时间的记忆真的很深,深刻的『一个人』的感觉,这些印象真令人讨厌。」
「讨厌什么?」
「孤单吧!(流泪)也觉得自己很没用啊,妈妈走了,家人都警告我不能说是自杀,这样很丢脸,回到学校遇到老师、朋友,他们一问我都只能摇头不说话,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超自卑的,觉得自己好像生在一个很丢脸的家庭。」
「还有吗?回想那个时候,让妳想到什么?」
「很生气,生大人的气,我那时才十几岁耶,然后妹妹又那么小,我知道我要勇敢,但是其实我很害怕呀!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讲,门锁我要重复检查好几次,那是怎样,大人的事情没有处理好,我当孩子的可以怎样?」
听小绮说到这里,我心里也跟着翻动了好几回,我心里想:「这孩子真不容易。」但同时也想着:「这样长大的孩子是怎么陪自己走到现在的?」因着这个想法,我开始把视线从关注问题先移动到关注她如何「因应」的故事。
看因应困难的故事也就是开始探访不同故事的「点」。
我问小绮:「妳那时才十几岁,这一路过来,妳是怎么经历这一切的?」
「我只能咬紧牙啊!」小绮说。
「咬紧牙,从国二到现在,咬紧牙怎么帮妳经历这些走到现在的?」我继续探索这个点。
「(沉默五秒)现在想起来,事情发生后我就常告诉自己:『就不要管他们的事,我至少可以管好自己。』因此我很认真地读书,把力气都用在读书上。现在想起来,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点点头,重复着小绮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心中深表认同,接着我访问小绮说:「妳现在,二十二岁了吧!(小绮点头)妳回头看自己十几岁时可以想到这种方法来面对这件事,让自己专心在读书上,然后不去管大人复杂的世界,妳怎么看那时候的自己?」
「应该是很难得了吧!他们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能怎么办?我那时候能够不被他们影响,管好自己,就算是运气很好了。」
「还有吗?妳从这么大的事情一路走过来,除了不被影响、管好自己以外,妳是怎么陪自己一路走过来的?」
因着这样的访问,小绮一个一个慢慢地说。那位话不多、但几乎每个假日都陪她一起上图书馆的国中同学;奶奶的慈祥;和妹妹一起鼓励长大,这些珍贵的替代故事的「独特结果」都一个一个被说回来。
那天对话最后,我访问小绮怎么看母亲走的那件事,小绮说:「原来的那道透明墙好像消失了,感觉好像比较真实了,原来那件事不只是让我感觉到丢脸而已,我也因为这样变得坚强,我没有因为这样,就有什么不如别人的。」
从这段对话我们可以稍微理解,如何透过叙事对话寻找不同于问题故事的独特结果,让我们可以把那些珍贵但被忽略的故事情节重新说回来。而这些情节就会成为新故事的支柱,当我们愈说愈清楚、愈说愈丰富时,新版本的故事就会愈显坚固,人就愈能离开问题故事的单一框架,看见问题,也看得见自己如何因应,如此常能让人重新找到另一种方式看待自己。
关于这些支线故事的「点」,也就是独特结果要如何找寻、如何丰厚,将会于第四、五堂课里分别细谈,接下来的第二堂课,我们将回到叙事对话更基础的地方──「叙事的聆听与回应」来展开叙事治疗的学习。
第2堂课 生命的现身
叙事的聆听与回应
品尝
我从电影《美味不设限》(The hundred-food journey)的开场片段来展开这一堂课。
印度孟买的一座传统市场里万头攒动着,人群中有个头顶着一篮海胆的鱼贩正往拍卖摊位走去。此时,有位妇女看见了便急着拉着她的孩子(哈山,也是影片中的男主角)快步追逐。这位妇女是位厨师,她想用这篮海胆来熬煮汤底。
这对母子到了拍卖摊位前,许多人都出声想抢购这篮鲜美海味,主持拍卖的人放眼望去,一时还未决定要卖给谁。
此时镜头移到男孩哈山的身上,突然间吵杂的人声退成了背景,哈山自顾自地从篮筐里拿起一颗海胆,翻到背面(海胆可食用部位),用双手捧到鼻前深吸一口,闻着鲜美的气息。接着他以食指与中指当作食器,轻轻挖起一小口海胆,放入口中、闭起眼睛,从男孩脸上的线条说明了这海胆有多美味。
这时,主持拍卖的人大叫了一声,说:「卖出!买家已经确定了。」主持拍卖者看着哈山说:「我决定卖给这位懂得品尝的男孩。」
看到这一幕我微笑点头,心里想着:「是的,许多时候我们只愿意把珍贵的东西,『卖(交)』给懂得品尝的人。」在心理治疗里,那些前来叙说自身困难的人们也是如此,常只愿意把极内心的话交给懂得品尝的人。
继续回到影片,第二幕的场景从孟买市场切换到法国海关,哈山已从当年那个小男孩长成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与家人正在通关,准备从英国入境法国。
海关人员看着哈山问:「职业?」
哈山:「厨师。」
海关人员看着肤色黝黑,有着印度脸孔的哈山说:「你的意思是洗碗工?」
「不是,是厨师。」哈山笃定地回答。
海关人员:「你和你家人想在这里当厨师?」
哈山点点头。
海关人员:「那你有相关的学习资历吗?」
哈山:「有的,我母亲是我的老师,孟买的家族餐厅是我的学校……」
接着,电影画面切换到哈山家族在孟买的餐厅。十八、九岁的哈山正与母亲在厨房里,母亲熬煮一大锅的海胆高汤,她跟哈山说:
「海胆的味道像生命,你认同吗?」
「生命有自己的味道,藏在壳内,原始、美丽的生命……。厨师料理时会杀生,而这些灵魂会藏在每一道食材里……」
接着,母亲勺起一匙高汤,哈山用双手拱成一个容器接住母亲给的汤汁,低头缓缓将汤汁放入口中,此时哈山如同当年品尝海胆一样,闭起眼睛,专注地感受这汤汁。
母亲问说:「你有尝到灵魂的味道吗?」
哈山说了这一段经历后,镜头又再次回到法国的海关,他对海关人员说:「那是开启我所有感官的教育,其实她教我的不是如何料理,而是如何『品尝』。」
到这里,我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从我的经验来说,学习叙事治疗的过程就像是学习厨师的品尝,是要去品味一个人生命与灵魂的味道。对于来到咨商场域的当事人,叙事治疗相信跟随他前来的不会只有困境与问题,里头必然还放着美丽的生命与灵魂。而身为一个助人者,我们要学会的是如何尝出这蕴含其中的生命之美。
叙事的对话
「当我情绪失功能的时候……,哎,我好多时候是对着孩子大哭大叫的。有时候就会很气自己是念咨商、学心理学的,会在心里质问自己:『妳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伤害妳的孩子?书里面不是都已经告诉妳,这会带给孩子成长过程多么大的伤害?』可是我好多时候都忍不住,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疯子。」小青边哽咽边说着。
锦敦:「妳这段话里有好多的自责。」
小青点点头,说:「觉得自己是个很失败的母亲,我会失功能到……就突然把他从车子里拖下来。有次和孩子不知为什么吵起来,我立刻停在路边,打开车门,死命地把他拖下来,丢在马路旁,孩子就大哭大叫。哪有母子这样争执的?我常常觉得我和孩子之间都在上演八点档。」
锦敦:「听妳说着『哪有母子这样争执的』,感受到其实妳也不想要这样。(小青点点头)所以妳今天来找我谈,心里头放着的期待是?」
小青:「如果有机会,我想重新洗牌,洗我自己的牌(哽咽),想问问自己有没有办法再多挪出一点点空间,好好看看我的孩子。」
锦敦:「所以心里头有个渴望,想和孩子更靠近。想看看自己和孩子之间是怎么了。」
小青肯定地点点头,说:「我想好好爱我的孩子。」
这是我和一位母亲的一段晤谈逐字稿,我用这段晤谈内容来说明关于「叙事治疗的对话」。
叙事治疗品尝一个人的生命,常是透过对话来进行的。如果我们比较细致地来看对话历程,会发现在晤谈中的对话常包括了:当事人的叙说+助人者的聆听+助人者的回应+助人者的好奇访问,在这四个元素之间不断循环进行着,如图2。有了这四个部分,才能构成不断开展的对话。
我曾听过有些人以为学习叙事治疗就是学习一些「问句」,但其实并非仅是如此。确实,叙事治疗常透过问句来邀请当事人参与对话,但问句并非是对话的全部,在透过问句展开对话前,叙事对话还包括了其他部分。
让我们回到上述这段逐字稿来看。一开始当事人小青「叙说」了让她感到困扰的经验,而此时的我(助人者)要做的事即是专注地「聆听」。当把我所听见的、感受到的,再次表达给当事人,这就是「回应」。
如同对话一开始,我听小青边哽咽边说着:「可是我好多时候都忍不住,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疯子。」
我说:「妳这段话里有好多的自责。」
这句话就是一种回应。
回应,传递着助人者对当事人的理解,有了这些理解的基础,助人者常能继续透过问句邀请当事人叙说故事。
我来举个例子多加说明,例如我对小青说:「听妳说着『哪有母子这样争执的』,感受到其实妳也不想要这样。(小青点点头)所以妳今天来找我谈,心里头放着的期待是?」这个句子的上半段:「听妳说着『哪有母子这样争执的』,感受到其实妳也不想要这样。」就是回应;而句子的下半段:「所以妳今天来找我谈,心里头放着的期待是?」则是访问。
当小青因我的回应与访问而再次叙说时,我又会再回到聆听的状态,并再适时给予回应、访问。所以我才会说,叙事的对话常是在:当事人的叙说+助人者的聆听+助人者的回应+助人者的好奇访问,这四个元素之间不断循环进行,如螺旋般不断深入、开展。
在这堂课里,我将先来说说关于叙事对话里的「聆听」与「回应」。
叙事的聆听
聆听的第一个心法:静默
在奇幻小说《地海巫师》(A Wizard of Earthsea)里有这么一段情节。
少年格得是法师欧吉安新收的门徒,他们在路上徒步了几天,格得着急地想学习巫师的技艺,他以为当了法师的徒弟,便可以立刻投入力量的秘境,能听得懂兽语及林中树叶的语言,但欧吉安却常安静无语地行走着。
有天在路上欧吉安看到了一株植物,对格得说:「这是四叶草。」想学习的格得顺手摘起野草,问欧吉安说:「这草的用途为何?」欧吉安却说:「这我一无所知。」又无语往前。
格得走了一段路后,随即把草扔了。这时候欧吉安法师开口说:「等你从四叶草的外型、气味、种子,认识四叶草的根、叶、花在四季的状态之后,你就会晓得它的真名,明白它存在的本质了,这比知道它的用途还重要。你说说看:『你的用途是什么?我的用途又是什么?』」
又走了约半里路,欧吉安说:「要聆听,必先静默。」
若聆听的目的是为了认识,那么欧吉安在「要聆听,必先静默」这句话里,透露出聆听时所需的一种内在状态:静默。我就用这句话来开启关于叙事聆听的第一个心法:助人者的静默。
在此,我从两个层次来谈助人者的静默。第一个静默指的是「不带成见」的静默;第二个静默,指的是「回到安静中心」的静默。以下将分别说明。
第一个静默:不带成见的静默
不带成见的静默谈的是放下自己内在的偏见、评断与期待,让自己个人的想法、标签都先安静下来,如此才能挪出空间好聆听对方。
我用自己在某场旅行分享会所分享的一段故事,来说明「不带成见的静默」对聆听带来的影响。
新疆的西部有个很漂亮的湖,叫赛里木湖。听说天气好的时候远远看就像看到一大颗蓝宝石一样,很蓝很蓝。我要说的是在那里我和一位师傅(司机)互动的故事。
那天我搭巴士到赛里木湖后,因为湖很大我需要交通工具,就去找在一旁揽客的当地师傅。
我:「我想慢慢走,所以我可以一个人包一部车,但你有限定时间吗?」
师傅:「没有,就你自己,可以慢慢玩。」
我:「那我在一个地方停很久你都不要赶我。」
师傅:「没问题,不着急。」
说定了,我就开始走第一个景点,三个小时后师傅打电话
给我。
「你怎么走这么久?」
「我正要走下来,太久了吗?」
「没事,快下来吧!」
二十分钟后,我到景点出口见到了师傅,看他的脸色不太好,气氛有点尴尬。你知道吗?当遇到这种尴尬的时候,一个是当作没这件事让它过去,但另一个方式就是真实,说出真实的感受,才不会让情绪隐隐约约的在那里发酵着。
当时我知道他有点不爽但判断他不会暴怒,我决定走真实这条路。
我说:「你等太久了喔。」
「你是我遇过在上面待最久的。」师傅也真实了。
「不好意思,其实我常在旅行中写作,所以刚刚才会跟你说不要赶我时间,今天景点走不完都没关系。」
「原来是这样,写书的。」
「对呀!你看书吗?」
「不看,大字识不了几个,十三岁就出来工作了。」
从这里,我们才开始建立关系,一股情绪就化开了。
因为湖很大、路很远,在车上我就随意开话题跟他聊天。
「喂,说一说你的故事?」
他安静不语,我以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过不久后他说:「我恋爱四年又分手了。」
我说:「哇!你用这段感情来当作你人生的代表。」
然后他就开始跟我聊到他的感情生活,我知道我们萍水相逢,这不是心理治疗的现场,怕自己的职业习惯让对话触及太多隐私,同时我也想说:「旅行嘛,说轻松一点的话题吧!」等到他说完感情的故事后,我就在美丽的湖边路上,随意开口乱问:「那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我想这样的问题像是乱开玩笑、乱说话的,有机会改变一下谈话的深度。
但这家伙安静了二十秒后,竟又回答我说:「我如果告诉你我没做过坏事那我就不老实了。」
哎呀!我想乱开玩笑,但这师傅却想继续和我真实。是的,谁没做过坏事呢?我点点头,但我让这句话停在这里,他若没接着说,我也不想探人隐私。就这样我们安静地来到了第二个景点,在湖旁的一处冷泉,那是从山上融雪注入湖中的水,我坐在一处木栈板上,脱下鞋袜,让脚去感受湖水的沁凉,心里很有感觉,于是我拿出纸笔。
他知道我要写作,就让我独自待在那里,不干扰我了。大概过了半小时后,他又走过来问说:「你写什么?」
我说:「我在写我跟赛里木湖的关系。」
师傅:「念一段来听嘛!」
我就把我写的其中一段短短文字读给他听。
别人都说该因你的蓝色绽放而来
但即使你今天不是如此,我还是来了
即使你整片大大的阴郁,我依旧见得你的美丽。
我跟师傅说:「在伊宁的青年旅馆,他们说这几天天气不好,要我过两天再来赛里木湖,因为阴天看不到那种蓝色,但是我还是来了。」
我看师傅用着一种投入的眼神在听我说话,于是我继续往下说。
「这就像人一样,一个人美丽开朗我们很容易喜欢他,但如果一个人阴郁难相处,我们就比较难接受,但每个人不是都有这两面吗?所以一个人美丽我们喜欢,但如果阴郁的时候我们也接受那就是很不一样的事了。而且我没有因为它今天阴郁,而忘了它也会明亮。」
师傅带着一种单纯的笑脸说:「你们写书的,都比较会说。」
我说:「就像你告诉我,你会做坏事,但是我看得见你的善良。」
我说这段话,并不是乱讲或想牵强地赞美师傅,而是因为那天我在第一个景点走三小时回来后,车上竟然多了一个女生,他就跟我说:「她今天可不可以跟我们走?」
我带着疑惑看着他,因为我不理解我自己包一辆车他怎么还去多带一个人。他说:「她昨天就一个人来,包我的车,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跑来这里,赛里木湖海拔高,她只穿件短袖就来了,我昨天还把保暖衣都给她穿,再帮她找了一间很便宜的店给她住,她今天说要离开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们今天就载她一天不跟她收钱好不好?也不会影响你要去的地方。」
我把他这段照顾人的故事和他告诉我他做过坏事,放在一起看了。这是一种脉络,不再是黑白分明,用好人、坏人来看他,所以我才会在这里跟他说:「就像你告诉我,你会做坏事,但是我看得见你的善良。」
那天,我说了这句话后回到车里,他开始把他做过的坏事一一都告诉了我。说完,我和他之间好像注入了一种轻松。
「我没有用你人生最困难的这一段来当作你人生的代表,我知道你在这里有困难,但是我也知道你在那里有美丽」,我们不都是这样的吗?例如我平常看起来好像是个脾气好好的人,但只有我太太知道我状况不好的时候其实很难相处,她之所以可以跟我继续过生活,是因为她知道我不是只有不好相处的时候,我还有别的样子。
在心理治疗里很多当事人来到我们面前,并不是要把他最好看的部分给你看,当我们在聆听他这些困难的生命经验时,能不能不被这些困难、症状、疾病框住,就只用这样的框框来看他?我们能不能同时也看见他生命还有别的?这是很重要的眼光,是要去历练出来的。
不带成见、没有评价地认识一个人,是很有力量的,如此人与我们互动时会感受到一种自由,好不好看都敢拿出来,所以认识一个人,就让它真的只关于认识,无关乎判断。
从这里我们再回到欧吉安对格得所说的话:「等你从四叶草的外型、气味、种子,认识四叶草的根、叶、花在四季的状态之后,你就会晓得它的真名,明白它存在的本质了,这比知道它的用途还重要。」想知道「用途」是人自己的期待,放下成见、期待,回到认识,叙事的聆听是从这里开始的。
第二个静默:回到安静的中心
时间:2015年夏天
地点:台东杉原海边
因为暑假忙碌的工作,我的身体开始感到心悸、喘气,情绪也常显得浮躁、容易发脾气。我知道是心力付出过多了,在暑假结束后,我到了台东休息四天。
还记得第一天下午,在太阳落下后,黑夜来临前,我站在台东杉原的海边,在海浪和沙滩的交界处,让海浪有一阵没一阵地淹着自己的脚掌,浪来、再退去,浪来、再退去,就这样,我在那地方待了四十分钟。
那天傍晚,我的呼吸,跟着海浪的节奏,一阵一阵的,起、落、起、落。缓缓舒畅的安静状态,也就这样一阵一阵地留在身体里。
那天离开时我全身通畅,双眼湿润。我知道这是一场最自然的静心,完全不用指导语。好几次了,当我能感受大自然的韵律,我就会回到安静的中心,安静到看得见内外在的细微变动。所以在这样的自然里,即使长时间一个人,也不会感到无聊。
这段我在2015年的书写说着我的身心从浮躁走到安静的过程。我猜想,许多人也曾和我一样进入过这种安静的状态,可能是在做瑜伽的时刻,可能是在聆听一段音乐的时刻,可能是在山上望着山岚变化的时刻。此时,我们会感受到身上仿佛有个安静的中心,只要回到这里就会和自己重新接上线。
这几年我常一个人走进大自然里,在海边、在山里,其实都是为了能带自己活在这样的状态里。对我来说,那样的时刻,好像很多表面的浮躁吵杂都安静下来了,像是把乱掉的毛线球整理好一般,有种清晰。
当我带着这种状态再回到生活里,内在好像经过一种洗涤,不论在专业上或生活上,都拥有一种较好的品质来与自己、与外在世界连结。我把这种状态称为回到安静中心的状态。而回到安静中心重点不仅是为了「安静」,更是为了「连结」。
我从这里来谈「回到安静中心的静默」对聆听的重要。
我们可以想像,若你去看一出舞台剧,但你已连续加班好几天,身体疲累,看演出当天又工作到最后一分钟才带着疲惫浮躁的身心赶到现场,当舞台灯光亮起,观众席灯光渐暗,此刻全部观众都安静下来准备观赏,但你可能还在浮躁的世界里,担心着今天尚未完成的工作,这样的你哪能感受到深藏剧中的美好寓意?没有安静,如何聆听?
因此,若想听见生命的震动,你的生命状态得先安静下来;想和别人的生命有所交流,需要先和自己的内在有接触。一个与自己疏离的人,是难以和别人产生「共鸣共感」的。所以,要回到安静的中心,我们才有机会好好品尝故事里的生命。
谈到这里,或许读者会认为我试图标示所谓的「吵杂浮躁」的状态是不好的,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人内在处在吵杂浮躁的状态是难免的,那是我们都会遇到的,我并不想对这种人皆有之的状态给予批判,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倘若我们要思考「如何能与自己连结、与外在世界连结」,那么去辨识「需要准备什么才比较能够带我们走入这样的连结里」是很重要的,而回到安静的中心,是一种可以促进连结的状态。
回到安静中心的小小练习
对我来说,回到安静中心的状态其实是来自于一种持续养成的过程。所以,助人工作者很重要的是要为自己找到这样的路径,找到这样的地方,让自己可以一再回到这里。
我发现,回到呼吸是与自己连结很重要的原点。我在海边听浪声时,会自然调节呼吸;听一首让我触动的歌时,我也会改变呼吸。你也可以做个小小练习,尝试用以下这段指导语来带领自己回到安静的中心:
「轻轻闭起眼睛……深呼吸,很好,慢慢地吸……缓缓地吐……(两、三分钟后)把手放在身体上可以让你回到安静中心的地方,有人是胸口;有人是在丹田~很好,找到一个身体的位置,找到一个身体的讯息,让自己的心,可以回到安静里。」
当然,你也可以听一首让你会回到安静的旋律或歌声;你可以散步、读一首诗,也可以想一个能让你回到安静的人,这些都是好方法。
聆听的第二个心法:打开生命的共鸣箱
什么是「生命的共鸣箱」?我用另一段旅行经历来说明。
2015年,我独自背着背包到内蒙古旅行,在内蒙古的西方边陲有个很美丽的城市:满洲里。这里是中国、蒙古国与俄罗斯三国的边界城市,充满着异国情调。
第一天到满洲里已是中午时分,入住青年旅馆后,我想着用下午的时间到内蒙古最大湖泊──呼伦湖走一走。当我正询问柜台如何搭公车到呼伦湖时,一位女孩跟我说她刚从呼伦湖露营回来。这女孩,二十岁刚出头,利用大三长假的空档旅行,她给我看她在呼伦湖露营时拍的照片,北方纬度高,晚上九点多夕阳刚落下,照片里整片的火烧云从天空烧到湖面,火红的海天一色,令人震撼。当这女孩知道我是从台湾过来的,就兴冲冲地说:「我这趟旅行本来要从台湾开始的,但申请入境时出了一点状况,所以是从香港开始的。香港,我是用双脚从南走到北的,我就这一路搭便车、走路到了内蒙古。」
我看着照片,听着她这几个月一路旅行的方式,心里赞叹着。
我依着女孩的指点顺利到了呼伦湖,游过了像海一样大的湖后,回到青年旅馆已是晚上九点多,我经过青年旅馆的公共区域,见到这女孩正与几位伙伴一同说话,她邀着我说:
「台湾来的黄先生,一起来坐,说说话。」
我坐定位,看着墙上挂放的成吉思汗策马图,柔和的灯光,加上几瓶俄罗斯啤酒,这独属旅人氛围的空间,实在是好好说话的地方。
不久后,这女孩转头过来看着我,问说:
「黄先生,你现在有过着你喜欢的生活吗?」
旅行在外,旅人们相遇说说话是平常的事,但开头第一句就这样问,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但我清楚感受到这是生命的提问,知道不该随意回答,我调整呼吸,接触自己后,说:「我想有的,我现在过的生活,是我喜欢的。」
然后,我看着这女孩的脸说:「妳这样活,我想以后也会有自己喜欢的生活。」
我会这样回答,是因为我在思索这问题的同时,女孩在湖边露营的画面、一路从香港走到内蒙古的画面,都在我心里头震动。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最简单且辛劳的方式独自旅行,这是自己和自己的锻炼与探寻,对于这种力量,我总是动容。
那天,我是用我的内在触动,走进她的心里和她说话。
我不知道这女孩心里经历了什么,但她听着我这短短的回答,眼眶里开始堆积泪水,同时说了一句:「真的吗?」
我看着这女孩,认真地说:「妳这样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但生命是累积的,妳这么年轻就这样走、这样活,对我来说就会累积出很不一样的人生。」
这时两行眼泪,已从她脸庞滑落。
「那天,我是用我的内在触动,走进她的心里和她说话。」所以我不只是回应她问我的表面问题「你现在有过着你喜欢的生活吗?」而是进入更深的地方和她对话。这就是「打开生命的共鸣箱」的聆听与对话方式,是生命与生命的彼此碰触。
让安静专注的自己与人互动,去感受对方故事所带来的震动,这种心的震动就称之为共鸣。这仿佛你心中本有数条琴弦,当对方生命旋律响起时,你的某条心弦也跟着嗡嗡共振而作响。
共鸣,是人类彼此得以同在、理解的重要珍宝,就如同你去看一部舞台剧,在某个情节、某句话语,你的心跟着震了一下,接着眼眶泛红,于是我们感受到生命的彼此连结与深刻的理解。
当我们打开生命的共鸣箱,对另一个生命的展现有所感时,常就是最好的理解。我们可以想像如果我们观赏了一部舞台剧而感动落泪,这时候若导演在一旁看到你的触动,他就会知道你已看懂或体会到故事中的什么,这时,即使你还没和他展开对话,他也会知道他的故事已被聆听。这种生命的同在,共鸣的聆听,对于说故事的人常是意义非凡的。
叙事治疗认为生命是相互影响的,在心理治疗的现场当然是生命相互碰触的时刻,那是生命的交流。所以叙事对话不会是一个专家跟一个求助者,也不会是一个受困者和一个解答者,而是两个生命都在现场的人。
所以叙事治疗取向的工作者要锻炼自己生命的共鸣箱,活化生命的共鸣箱,让我们聆听一个人叙说生命故事时,能好好地在现场,感受到对方的震动,听见他生命里透露的微光,懂得在这些地方停留并开展对话,如此,我们才能产生共鸣式的聆听与回应。
从聆听到回应
在对话过程里,与聆听相偕出现的就是回应。
没有聆听则无法回应,但若有聆听而无回应,那也常会失去一个能好好看见「人」的机会。
就如同我在旅途中对那女孩说的话一般,当一个人叙说自己的故事,不论是困境或顺境,如果隐含其中的生命旋律能被听见,被好好理解与回应,人们常能在这样的过程中也看见自己。
所以叙事治疗取向的助人者常会透过放下成见、回到安静的中心、准备自己的内在,让自己成为一个能与生命共鸣的个体。当对方故事中生命的旋律一响起,我们自然能在共鸣的地方停留并给出回应。这种共鸣式的聆听与回应的能力,也就是感受一个人的能力,这是对话中很重要的基本功。
从这个过程来看,叙事的聆听常已经不单只是我们耳朵听见什么,还包括我们的心能感受到什么。
不只是听到
语言的使用是很特别的,当我们用不同的语汇,我们的内在也常会悄悄地跟着变化。
如果你试试看,在聆听一个人的故事后,内在若自问「我听到……」,这时候我们常会聚焦在对方「已说出口」的情节字句,这很重要,像是在对方说过的话语里试着去「剪接」他在意、他有震动的段落。回到本堂课一开始的案例,在我与小青的对话里,当我说:「听妳说着『哪有母子这样争执的』,感受到其实妳也不想要这样……」前面这句「听妳说着『哪有母子这样争执的』」,就是在小青说过的话里「剪接」出这一段,借此停留在她在意的地方。
但在回应里,若只有重复这一句剪接出的话,我们对她的回应就不够完整。理解一个人,除了他已说出口的描述外,跟着这些描述的情节,去感受其中当事人内在想表达的话语也是很重要的。所以,后续我才说:「感受到其实妳也不想要这样」,小青则点点头,表示自己某个部分被理解了。
因此,如果我们聆听一个人的叙说后,除了说「我听到……」之外,心里若还能接着自问另一个句子:「我感受到你……」我们的聆听常就会悄悄从用耳朵听,再移动到用心去感受。
在此,我们可以来做个小小的句型练习,但在展开练习之前,我需要先做一段说明。
在咨商的学习过程中,有许多时候会透过一些句型来练习某个技术的使用,但我们必须理解,在瞬息万变的咨商现场里,是无法只单靠固定的句型来面对各种状况的。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我们不能过度简化,以为只靠公式化的句型进到晤谈中是可行的方式。若把咨商变成标准化与公式化的对话历程,我想我们将失去更珍贵的当下互动与诸多可能性。
但是在学习咨商的过程里,许多时候透过固定句型的练习,确实可以让我们更单纯地去练习某个概念与作法,这是它的优点。所以,在进入接下来的练习之前,我必须先提醒读者,本书里若有句型的练习,都是为了学习上的目的,一旦进入真实的对话现场,需知道这样的句型虽然有时能帮上忙,但有时反而也会因过于僵化而变成阻碍。弹性地修改与选择使用句型是必要的,这部分读者务必在实务中多加衡量。
既然说过了提醒,接下来我就可以放心地邀请大家,进入以下的练习了。
两段式的共鸣回应练习:从听到→感受到
当事人:「我想那是一种坚持,因为那个时候,很明确的就是我有两个小孩要养、有房贷要缴,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多久才会结束。可是当我先生告诉我他转职的决定,他说:『给我一年的时间去证明自己,完成我想追求的梦想。』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傻到可以告诉他:『好,你就去吧!』就这样子,虽然他说一年,但我心里猜想,可能是两、三年,我知道我这样会很难受,但我不想先生以后有遗憾,遗憾不能完成他的梦想。」
如果你的当事人在咨商过程中说了这样的一段话,邀请你用以下的句子来回应,你会怎么完成这个句子?
「听妳说『 』,我感受到妳『 』。」
答案可以有很多可能,例如我们可以这样回应:「听妳说『我知道我这样会很难受,但我不想先生以后有遗憾,遗憾不能完成他的梦想』时,我感受到妳『即使辛苦也想支持先生的心』。」
这样,我们就是用「听到+感受到」完成一句回应。而用「感受到」来回应,你就不会只听见原本当事人叙说的事件情节,还能聚焦在他叙说中所透露出的内在心声。
我们再来做一个练习。
当事人:「我能怎么办?我把我的十年去照顾这样的一个老人,我没有怨吗?但是你能把他丢下吗?他是我爸耶,是从小帮我把屎把尿……(眼眶湿红)我照顾他怎么可以有怨言……但我也有自己想过的人生嘛!」
同样地,答案能有很多种,例如我们可以这样回应:
第一段:「当我听见你说『他是我爸耶,是从小帮我把屎把尿,我照顾他怎么可以有怨言』」时,
第二段:「我感受到你心里的挣扎,这里好像有个很不容易的难题。」
这样的句型练习能让我们不只是回应当事人所叙说的表面话语和情节,更会让我们练习去打开生命的共鸣箱,感受眼前这个人。
蒋勋在《感觉十书》里,写信给一位年轻艺术家,信里有一段话:「打开你的视觉、开启你的听觉,用全部的身体去感觉气味、重量、质地、形状、色彩:在做为艺术家之前,先为自己准备丰富的人的感觉。」在此,我将此段话略加修改,做为本堂课的结尾:
打开你的视觉、开启你的听觉,学习用整个人去感受生命:在和「人」工作之前,得要先为自己准备丰富的人的感觉。
第3堂课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叙事的氛围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在本堂课的一开始,我们继续来旅行。2016年秋天,在一场「未完的青稞酒──青藏高原旅行分享会」里,我分享了这么一段话。
那天我在成都的青年旅馆墙上看到这一句话,就是(右页的)这张照片,上面写着「我有故事,你有酒吗?」我在这句话前站了好久,一直感受着。我想每个人都有故事,但问题是「你有酒吗?」
故事里有酒会有什么不同?
我想,有酒,故事就可以有味道;有酒,就可以有机会把故事说得陶醉;有酒,我们就可以吐真言。
一个人的故事不管是心碎的、快乐的、困难的、遗憾的,只要能够真实地说,说到尽兴,说得陶醉,那我觉得很多人是愿意叙说的。
我想,这段话它提醒着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故事,但我们要问的不是如何让对方把心打开,而是要先问自己:「我有带酒来吗?」
如果我把酒当成一种隐喻放进心理治疗来看,酒,是让故事愿意现身的条件;酒,能把人生命里的经历激出香气来。所以酒创造的是好好说话的氛围,助人工作者若不准备这些,只是一味要当事人勇敢打开自己的内心,那常是太勉强的。所以助人工作者的眼睛不是先看别人,而是回过头来先问自己:「是否有能让故事好好叙说的酒?」
在这个章节里,我要说的主题就是叙事治疗中的酒,我把它称为叙事的氛围。所谓的氛围,指的是充斥在人身边的,像是一种味道、也像是一种温度,它会对人们发出一些讯息,激发人们的某些感受与行动。氛围也很像我们生活中常使用的一个词汇:情调。我们会说「这是夏威夷情调」、「这是二○年代的情调」,这些情调与氛围是一种基底,影响着人如何感知、理解与回应身处的世界。
关于叙事的氛围,我在这个章节里分成几个向度来谈,分别为:环境氛围、人的氛围(口语及非口语)、叙事哲学观等。
环境氛围
在我和黄士钧于2014年合著的《生命的神秘配方》(方智出版)一书中,我用一段文字说着与环境氛围有关的内容:
我常在叙事治疗的长期课程里,带这样的一个活动。
如果我们能回到自己安静的中心里,感受通常就会显得灵敏,内在会有种清晰,这时常可以听见环境在对我们说的话语,一束阳光、一缕微风,都会对我们传递讯息,如读着诗一般。
例如,当我看着窗外的大树,我会感受到生命滋长的力量,于是我知道大树正对我说着「生命力」;当我停留在墙上一张西藏照片,看着深蓝湖水和高耸雪山时,我就接收到「深邃的宁静」。
待会我会请大家轻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的节奏,透过一呼一吸靠近你安静的中心。当你安静的时候就可以缓缓地打开眼睛,对着自己眼前所见的画面,好好地感受与接收。当你接收到眼前画面所带来的讯息时,就请在空白纸上写下你所接收到的。
「好,现在请大家轻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我用这样的方式,让大家练习如何捕捉环境的语言。在过程中,我会请成员移动三次位置,让自己置身在不同的画面里,这样成员就能清晰地发现,原来整个环境都不停地对着我们说话,默默和心灵进行交流,看似隐而不显但却强而有力。
环境语言即是氛围
2014年,我有两段出国的经验。
这年夏天,我背起背包到内蒙古旅行,有天我走进一家青年旅馆,进门,几张简单的桌椅和满墙的风景照片,组成一种独特的气氛。
几位旅人正围坐着说话,一旁立着和桌子一般高的大背包。我走过这些旅人身旁,微笑点头说:「你好!」
对方回以点头微笑,说:「你好,从哪里过来的?」
「我刚从海拉尔过来,你们呢?」
「我们昨天刚从漠河过来。」
「漠河,中国极北?」
「是啊!一起坐吧!」说话的同时就已挪出了一个空位。
我放下背包,坐下。这话一说就是一个半小时,已从旅途聊到家乡。
有时,人从陌生到熟悉,距离似乎没有那么远。
第二段经验发生在内蒙古旅行结束后的两个月。我到澳门带领工作坊,入住一家五星级饭店,那里的大厅有着高级的家具、宽敞的空间,以及分布在各个角落的舒适沙发,那几天我常一个人在大厅里安静地坐着,完全没想到要和一旁的陌生人问好,更别说要好好说一、两小时的话。
这时,人要从陌生到熟悉,确实距离遥远。
为何在不同的旅店里,同样的一个我会有两种不同的样子?我想,除了我个人当下的身心状态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环境的语言」了。青年旅馆的大厅,它说的话语是「随兴与连结」,五星级饭店的大厅传递的则是「安静与不被打扰」,我在这两个地方就自然调节自己的样子,用整个人的状态来回应,它一来我一往,如跳舞一般。
所以环境会说话,它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能开启我们心中不同的房门,呼唤出我们不同的模样。也就是我所说的环境讯息是默默和心灵进行交流,隐而不显但却强而有力。
在这两段旅行的例子里,让我自然而然会有不同的行为展现就是环境氛围带来的影响。用这样的概念来看助人工作,若把和疗愈有关的环境氛围好好建构起来,产生一种独特的情调,那么人打开自己、疗愈自己就会是更自然的事了。
形式与内容
上面的篇幅里,我从「环境讯息」来谈论氛围,但环境只是建构氛围其中的一个管道,还有其他与氛围有关的重要元素,包括了:人的讯息(口语与非口语讯息),以及哲学观。但在开始说这些元素前,我要来说说关于解读讯息的两个向度:「形式」与「内容」。
让我们先回到前面谈环境讯息的例子:一个充满绿意的屋子,发出的讯息是「生命力」、「轻松」、「自在」;在屋里放着一幅夫妇一起在登山路途中的照片,发出的讯息是「相伴」、「彼此支持」。
在这段话里一个充满绿意的屋子,是外在的一种「形式」,屋子是一个硬体,是具体可见的。而生命力、轻松、自在,则是借此形式传递出的「内容」,是抽象的、隐含其中的;同理,夫妻一起在登山路途中的照片,照片也是外在「形式」,但此形式却传递出相伴、彼此支持的「内容」。
一个氛围的核心,通常是由「内容」决定的,例如,我想营造轻快的氛围,这「轻快」即属于内容层次的描述,但这些内容像是货物,得经由外在的具体形式做为运输工具来载送才行。所以,对氛围来说:形式是载具,内容是核心。
我们可以透过不同的形式来传递相同的内容,例如当我们想创造「放松自在」的氛围时,除了一间满是绿意的屋子以外,还可以在屋子里播放自然的轻音乐,让流淌的旋律帮忙传递「放松自在」的讯息;我们还可以在屋子里放几个懒骨头沙发,然后再设计一下灯光的色调与摆放,当我们透过环境里这些不同的「形式」来传递着相似的「内容」时,氛围的定调就更为容易了。
这其实是环境心理学的应用,只要能安静下来和环境对话,并好好安排,其实并不难。但同样的道理,若你在充满绿意的屋子里,却播放着惊悚旋律的音乐,这时,同一个空间却散发着两种相互矛盾的讯息,放松与惊悚的讯息会彼此干扰,待在这空间里的人是放松不下来的。
所以,一个空间中,不同的环境语言传递的讯息是否「一致」,会影响置身其中的人接收此氛围的状态。
把这样的概念拉回心理治疗的现场,我们就可以思考,若想创造一个适合心理治疗的环境氛围:尊重、轻松、信任、自由,那么你会想如何经营这个环境?例如:墙壁可以漆成什么颜色?要放什么样的植物?用什么材质的椅子?光源要如何调整?……这样的思考与安排,你就会开始使用环境的力量来帮你说话。
人的讯息
蒋勋说:「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有时和某位朋友一起,会感到有些躁动不安,站在他身旁与他对话,好像老觉得没有办法安定下来。但为什么在与别的朋友相处时,感觉到就算天大的事情发生,他都能笃定、从容地处理各种状况,周遭的磁场非常沉稳。」
蒋勋这段话里陈述的,对我来说谈的就是「人」的讯息。
虽然「人」的状态不是固定不变的,因为有时我们是「躁动」的,也有时是「安稳」的,不过我们仍可透过一些觉察与练习让偏好的状态更常出现。
把蒋勋这段话带到助人工作中,在心理治疗的对话现场里,除了环境因子会影响氛围的建构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助人者这个「人」。如果你与一个人互动后,我问你:
「这个人给你的感觉是什么?像什么温度?什么颜色?什么质地?这样的感觉会让你想与他多对话,还是想远离?会让你更打开内心,还是更紧闭心扉?」
在这个问题里,谈的就是助人者本身这个「人」所散发的讯息。
在此,我把助人者这个「人」对氛围的影响,又分成了「口语讯息」和「非口语讯息」这两个管道。
口语讯息
当事人:「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始,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他可以对我做这样的事……(哽咽、停顿、大大地吸几口气)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助人者:「慢慢说没关系,要说自己很心里的话并不容易,在这里你可以用你的方式、你的速度说话,这是最好的了。」
我们从「形式」与「内容」来看上述这段助人者的回应。
这段话,表面上助人者给了一个方法,让当事人知道在晤谈中如何面对「不知如何启齿」的情境。但如果我问你:「倘若你是当事人,听到这个回应,除了知道可以用自己的速度、方式说话之外,你还会『感受』到什么?」也就是这段话里面还传递出什么「讯息」?
你可能会在这段回应里感受到「尊重」、「温暖」与「接纳」。「尊重、温暖、接纳」这三个词汇,都没有出现在这段话里,也就是这段话「形式」上没出现,但却在过程中传达了这样的「内容」。
在助人的对话过程里,我们都知道「尊重、温暖、接纳」是很重要的氛围,但我们却无法直接告诉当事人:「我会尊重你、我很温暖、我很接纳」,并就此让当事人相信,而是透过一次次的互动,让这些讯息被感受到。
我们可以想像,如果助人者与同一位当事人在不同的互动时刻里,助人者又对当事人有了以下这些回应:
「我关心的不是别人怎么说,而是你自己怎么想、怎么感受。在这里你只要说心里真正想说的,才是最重要的。」
「你会担心是正常的,虽然勇敢常是打开心、有所突破的开始,但许多时候,人保有秘密也是重要的,而这些都可以由你来决定。」
如此,当事人会不会就更能在对话过程中,一次次感受到「在这里是被尊重的,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
所以,当我们与当事人对话的过程里,若能从不同的话语里,一次又一次地传递出「一致的内容」,那么当事人就更容易进入某种氛围里。
非口语讯息
影响我们感受一个「人」,除了互动过程中他如何说话、说了什么话(口语讯息)以外,我们亦会深受此人非口语部分的影响,例如:一双专注的眼神、一个同步的深呼吸、一个靠近聆听的姿势……。
关于非口语讯息的觉察练习,我在工作坊里常带领这样的一个活动,有兴趣的读者也可以找机会练习看看。
此活动在三人小组里练习:一位当事人(分享者),一位对话者,一位观察者。
1.当事人说一段自己最近生活里印象深刻的故事或困境,对话者则自然地聆听、回应与好奇访问。
2.观察者坐在稍远处,距离是听不清楚对话内容但可以清楚看见两人的神情、身体动作等细节。过程中,观察者观察两人在互动时,对话者这个「人」的非口语呈现,有哪些是关于连结的?将这样片刻的画面记录下来,例如:前倾的身体、专注的眼神……。
3.对话二十分钟后,当事人也回来记录在刚刚对话中对话者这个「人」的非口语部分,哪些有助于连结与对话?
4.最后小组讨论,观察者与当事人依序分享刚才的纪录,并说明从这些「非口语」的展现中,他们收到了什么「讯息」,例如:从刚刚当事人说到流泪,而对话者也跟着红了眼眶,我感受到「同在」以及「被感动」的讯息。如此回馈给对话者。
这样的练习,就是为了帮助我们觉察非口语所传递出的讯息,并了解这些非口语讯息的呈现如何影响对话。当然,也有其他方式可以进行这样的觉察练习,例如先将对话过程录影,然后再回头观察自身的非口语讯息如何呈现以及对关系的影响。
叙事的哲学观
每个治疗学派都有它独特的哲学观,这些哲学观像是助人工作者的灯塔,也像是一处水源地,没有了哲学观的指引,治疗常会失去方向,也会失去来自源头的支持。
哲学观决定了助人工作者的态度、信念、作法及治疗关系等,所以氛围的建立自然深受哲学观的影响。在此,我将简单介绍几个在叙事治疗中很重要的哲学观。
1.辨识主流,聆听在地
有一年,我邀请导演吴德淳[1]从电影来谈「爱情」这个主题,过程中我和他有这样的一段对话:
导演:「一部好的电影,会在提示与回应之间,扣着主题完成故事的叙说。」
锦敦:「什么叫做提示呢?」
导演:「在电影中,我们常会透过画面、声音、情节等来安排『提示』给观众,例如影片中有个画面是一辆疾驶中的汽车搭配着急促的引擎声,接着画面切换到一堵高墙,安静无声,几秒后画面又再度回到这部疾驶中的车,这样的画面就让人预期车子与墙即将发生什么,这就是『提示』。提示常会造成一种观看的动力,让人想理解车子与墙接下来会如何?也就是观众会想理解电影中对此『提示』会给出什么样的『回应』?如果电影继续演出,交代了车子与墙的关系,不论是车子在墙之前煞车或是车子穿墙而出,这些都是回应。但若只有提示而无回应,也就是车子和墙后来却没有发生任何关联,观众大概会很纳闷,拍这段画面是什么意思?」
我有所理解地点点头。
导演:「在爱情里我们常会有许多的错过与遗憾,往往就是没有读懂提示或给了错误的回应。(现场大家哈哈大笑)我们如果把提示与回应拿来看我们的生活,其实人们在生活中不也都是在学习如何读懂『提示』并给出正确的『回应』吗?」
锦敦:「把提示和回应当作生命隐喻,太有意思了,那在我们的生活中什么叫做正确的回应呢?」
导演:「要说正确的回应以前,我先来回答什么叫做错误的回应。所谓错误的回应,就是一个人只跟着文化惯性,却感觉不到自己而给出的回应。」
锦敦:「可以举个例子吗?」
导演:「例如,一个三十岁单身的男性或女性,你猜在我们的社会里,大家最常问他什么问题?大概很多人会关心他是否该找一个对象了。如果他找到对象结婚了,接着大家就要问,什么时候要生孩子?如果生了第一个孩子,很快就有人问要不要多生一个?这样第一个孩子才不会没有伴。就像这样,我们的社会与文化对一个人该如何、有何种行为都带着某些期待,常常在不经意中就提示你,如果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不假思索只跟着社会期待走,却没有感觉到自己要什么,这样的回应不会为你带来真正的快乐。所以人面对当前的情况,要先能感觉得到自己,这样所做出的回应才是正确的回应。」
那天听着导演的这段回答,我大大地点头,这段话清楚说明了社会文化如何影响一个人。在此,我借用导演这段话来说明叙事治疗里两个很重要的词汇:主流(dominant)与在地(local)。
导演所谈的「社会与文化惯性」,在叙事治疗里称为主流文化或主流声音(论述)。
一个社会、文化常会对身处其中的人提出某种期待或标准,以做为思考与行动的准则,当然,这些期待与标准对一个人来说不尽然都是不好的,但身处其中的人若只是一味依循社会文化的期待,却不回到自己身上去观察自己并思辨以下的问题:「社会文化对我的期待是什么?我又是如何想的?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社会文化的期待有哪些适合我,但哪些并不适合我?」人就很容易茫茫然地成为主流文化的复制人。
所以,主流文化是要经过个人检验反思的,唯有如此,人才能在主流文化里清醒地活出自己要的人生。
要在主流文化中清醒地活出自己要的人生,这里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要先回到「能感觉到自己」的这条路上,而这也正是叙事治疗非常看重的:找回自己的声音,建立自己的观点与选择。这在叙事治疗里也称为在地性文化或在地性的声音(论述)。
看重在地性声音,思辨主流文化对人的影响,这是叙事治疗中很重要的哲学观。
抱持这样的观点进入咨商空间,助人者在聆听当事人故事的同时,会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不管结果成败,什么才是当事人心里所看重的?」
(成败常是主流的标准) (个人看重的是在地性的声音)
「如果先不管这件事情是对是错,当事人的渴望是什么?」
(对错常是主流的看法) (个人的渴望是在地性的声音)
「如果不管输赢,眼光聚焦在哪里才是当事人想要的?」
(输赢常是依赖主流的标准) (个人想要的是在地性声音)
这样的倾听,我们内在常能挪出空间,让当事人的在地观点发声,因此「辨识主流,聆听在地」的哲学观能架构起一种氛围,让置身其中的人能感受到在这里是可以好好认识自己的。
2.准备一个「解开(解构)单一标准」的内在状态
叙事治疗认为,世界上没有单一的真理,真理是多元且并存的。人类从生活经验的观察与思索中,逐渐累积出许多观点与知识,若这些观点与知识的运用得到许多人的认同,人们就会想办法让这些观点与知识更扩大地施行,从教育、媒体、法律、仪式等各层面来推展,透过这些大规模的拓展,知识于是接近了真理的位置,成为人们行事的唯一准则,这也是主流文化形成(建构)的过程。
知晓这个过程,就会理解主流文化所期待的并非唯一真理,世界上其实还同时存在着许多不同的知识(真理)。我们可以想像,这世上若只剩下唯一的知识,那么其他抱持不同观点与生活选择的人要去哪里?
《许多孩子,许多月亮》的作者蓝剑虹在书中〈单纯的观看〉一文里提到:
我们所习惯的评量系统将两者之间的「差异」解释成「好坏优劣」,而从根本上漠视忽略,不管是一张图或是一个孩子的「不一样」和「差异」。
评量系统的教育是一种垂直线的教育,将人的差异、不一样,由上而下从一百分往下排列。而一个立基于「差异」的教育,则是一个水平线的教育。这个转化从绘画上面来说,我们可以这样比喻,评量的系统依「像不像」做为上下标准,而水平线的差异教育,则是着重在每个画面的差异本身。在垂直线中,差异是要被抹灭消除的,而在水平线中,差异才是所要观看的对象。
从垂直线到水平线的翻转,让所谓的缺点变成中性的「差异」本身。没有「好孩子」和「坏孩子」,有的是「这个孩子」和「那个孩子」。没有「好画」和「坏画」,有的是「这张画」和「那张画」!
……我想,仔细地看孩子的画三分钟,告诉他我们对他画的喜爱和感受,胜过给他一百分也胜过鼓励。
所以不同的知识与真理间其实只有差异,没有好坏优劣。如果人被框在某一个标准之下,被评断为「坏的、不够格」的,并因此身心受苦,那么解开的良药就是越过这样的框框,开始寻找其他的可能,松动这些单一且固执的标准。
解构单一标准,差异则得以被保留,甚至被重视。
所以带着「解构的内在」听故事时,我们内在想到的不会是「好/坏、成/败、输/赢、对/错」的主流标准(某套评量系统),而是想到「这样的故事背后透露着对当事人重要的部分是什么?」这部分显示在叙事治疗里,理解是比评价、判断更重要的。
所以叙事治疗中所谈的「解构单一标准」指的就是我们在听当事人的故事时,要让自己拥有不带成见、不给评价、不被主流建构绑死的状态。可以想见,助人者若把这样的状态带进对话空间里,会带来多少的可能性。
当助人者带着「解构单一标准」的内在时,接纳与尊重会很自然地发生。例如有次我听到一个孩子跟我说:「我最近好几天没上学了。」
当我先不去判断不上学的行为是对或错的时候,就不会急着问孩子以下的问题:「你不知道不上学就无法学习了吗?」、「你知道不去上学就会被通报吗?」
有个「解构单一标准」的我就可以问:「怎么会不去上学?不去上学对你若很重要,是什么呢?」
孩子那天回答我说:「哼!谁要去学校被老师和同学取笑!」我才了解:「喔,原来不是去上学,是孩子维护自尊的行动。」
所以,有个解构单一标准的内在状态,就可以在倾听时好好地把故事装进来。这会架构起一种氛围,像有个大容器,让人可以好好说自己。
3.准备「不知道」的态度
……孩子出于对外在事物的好奇和不知道所吸引而投身于世界之中。这是他们和世界的关系。大人和世界的关系是「控制」和「预期」。孩子追随着那个他所不知道的东西投身而去,他不会预期什么会在最后等着他。这一点,看看一个追踪蚂蚁的孩子就可以知道。这是两种很不同的自我。一个是封闭的「自我」;而孩子的自我则是一个开放和成长的自我。大人,控制和预期;而孩子一路追踪、变化和成长,并且兴味盎然。
──引自蓝剑虹〈发明自己〉
我有一位学算命也学叙事的朋友,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同样的道理,亲友师长说的人们都听不进去,但透过算命师命盘的排列与解释后,人们就可以接受了?」
我的朋友回答说:「这是『让位』的概念,也就是当人们到算命师面前准备算命时,内在已经腾出一个空间要『聆听』算命师给出的讯息,所以内在已经准备好空间可以装这些讯息,但人们面对师长朋友们的忠告,有时候因为内在太满了,所以装不进这些讯息。」
用这样的概念来看所谓的「不知道」就很有意思了。「不知道」可以说是助人者内在的一种「让位」,让出自己觉得应该如何如何的空间,好装进当事人的故事和观点。
我们可以发现,能让出这样的空间完全是得力于前述的「解构单一标准」,当我们不把自己的观点当成唯一正确的,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不同的观点都是多元并存的,同时也清楚在晤谈中眼前的当事人才是晤谈的「中心」,他当然会有自己的观点与感受(他的在地性声音),而且不必跟我们一样。有了这样的内在思维时,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让出空间。
所以这里谈到「不知道」的态度,不是指那种脑袋空空、一无所知的不知道,而是一种「让位」,准备装进当事人「在地性声音」的内在状态。
不知道的态度,会让我们保持某种好奇,不知真正的答案为何,而兴味盎然地想听听当事人的说法;不知道的态度,会让助人者让出专家的位置,把注写生命故事的笔交回当事人手中。
谈到这里,不晓得读者是否还记得第二堂课里所谈的聆听心法:助人者不带成见的静默,其实这里所谈的「让位」和这样的静默是同一件事。当我们面对当事人,把自己的观点、看法、标准通通放到一旁,准备理解眼前的当事人时,这时候,我们心中才会安静下来,让自己很多判断、评价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好聆听他人的故事。
所以,有了不知道态度的助人者,心里会拿掉「应该」、「一定」,内在会加入「那会是什么?」、「怎么发生的?」、「你是怎么想的?」
而关于好奇和不知道,这两者一直都是好朋友,接着,我再来说说叙事治疗里的「好奇」。
4.对他人的生命「好奇」
对我来说,在叙事对话里「好奇」和「不知道」是相辅相成的两个核心态度。
「不知道」是助人者要把自己的内在清空,不以自己的经验、价值、理论概念来论断当事人的生命,如此,当事人才有机会用自己的版本来说故事。而「好奇」的态度,指的是在对话里,当助人者已经清出自己的内在空间,接下来就要以一种想多认识当事人的态度邀请他叙说,让当事人把自己版本的生命故事装到这个腾出的空间里。
所以好奇的状态会让助人者自然呈现「很想要了解当事人的故事是怎么说的」的样貌。这种「很想要了解」就是一种「邀请」,在实务经验里,当事人常会因为感受到这种态度,而愿意开始说自己的故事。
我常说:「学习叙事治疗时,知道如何问出一个个好问句是重要的,但一定不能忘记『很想要了解一个人』、『享受品尝故事的过程』,这样的好奇与聆听状态才是关键所在。」一个没有使用精准问句的助人者,只要有好的好奇与聆听状态,也会有力量。相反地,如果失去了对人生命好奇的状态,不论你的叙事问句练习得多么精准,都会失去力量。
5.当事人是他自己生命的主人与专家
……老人微笑着先叫出格得的名字,做为招呼问候,然后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想,你是守门师傅。」格得说。
「格得,我是守门师傅没错。几年前,你讲出自己的真名,才得进入柔克巫术学院。现在,你得说出我的真名,才能获得自由离开。」老人微笑说着,格得怔立无语。
……格得从白天思索到日落,愈是思索,寻遍这五年来在学院习得的全部技艺,愈是发觉,没有一个技巧可以用来捕捉这么一位法师的这个秘密。
他在野地里躺下来睡觉,日升之后,起身去门口敲门,守门人来开门。
格得对着守门师傅说:「我还不够强大,所以无法强取你的真名;也还不够明智,所以无法骗得你的真名;所以我甘愿留在这里,听从尊意。除非你刚好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吧!」
「师傅大名?」
守门人莞尔一笑,说出自己的真名。
──节录自《地海巫师》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守门人,守门人是通往内在世界的重要入口,叙事取向的助人者会让当事人知道,他才是决定是否要开门的主人。我认为若没有当事人的允许,运用任何技艺偷偷或强迫地进入门内,未先治疗,早已损伤。
我常会在晤谈里告诉当事人:「在这里,你可以决定说什么、不说什么。」
所以我好几次在晤谈空间访问青少年,当他酷酷地告诉我说:「不知道!」时,我常是这样回答的。
「不知道!这个答案很好,在这里你是自己的主人,以后不知道、不想说都可以告诉我,这是要尊重你的!」
为何要如此?倘若一个人会受困是因为在主流声音之下失去了自己的声音,那么让一个人的声音重新被看重,让他拿回自己生命的发声权,对于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人是很关键的。
在叙事治疗里,和当事人是自己生命的主人很相近的另一个观点是:当事人是自己生命的专家。还记得十几年前我刚开始一个人到处旅行,在这样的旅行形式里,我有很大的收获,对自己当时的生命状态有很大的帮助。有一回,我旅行回到家后,很有感受地对着太太说:「一个人去旅行,为我带来很大的启发与支持,是妳愿意这样照顾孩子与这个家,我才能旅行。我想,哪天换我来照顾孩子,妳也一个人去走走,我想对妳会是很棒的。」
听我这么说的太太却对我说:「每个人需要的不一样。」
那天太太这样的回答虽然出乎我意料之外,但同时我才有个清楚的看见:我自己觉得很棒的个人旅行,不能理所当然地以为也适合太太,长期以来透过运动、瑜伽来陪伴自己,这才是太太的方式。
导演德淳曾说:「人常常要自己发现的答案,才是最有用的。」回到助人现场我们也常会发现,人才是自己的专家,人才知道自己要什么,外来强加的单一答案,为当事人带来的通常不是帮助,而是负担。
6. 助人者是对话的专家,而不是给答案的专家
在叙事对话的空间里,有两种专家:当事人是自己生命的专家,助人者则是对话的专家。所以叙事助人的历程是两人相互合作,彼此在不同的位置上贡献,共同建构出新故事的过程。
遇到身处困境中的人,叙事治疗并不扮演「给答案的专家」,用某种标准化的流程与方法,如透过某种检测来判断人到底哪里有问题、不正常,然后根据这些问题提出一套矫正的方法,把人「治疗」好。
相反地,叙事治疗是透过创造对话氛围,让人拥有叙说自己生命的发声权,在此基础之下重新反思主流文化对自身困境的影响,并探索自己想要的生命样貌,最后再以有觉知、有主权的自己对原本的问题做出适合的回应。
所以叙事助人者要学习的是「对话」的知识与技巧,而非「诊断矫治」的知识与技巧。助人者是对话的专家,陪人找到适合他自己答案的专家,而不是给出标准答案的专家。
麦克.怀特认为叙事取向助人者的位置是「不在中心,但具影响力」,谈的就是这样的概念。晤谈现场的中心是留给当事人的,重要的是当事人的声音、当事人想要的生命,而不是治疗师提出的判断与答案。
但治疗师并不会因此就在晤谈中一无用处,在治疗现场中治疗师不带成见、充满好奇地参与对话,这对当事人建构新版本的故事是深具影响力的。
上述这些叙事治疗的哲学观:辨识主流,聆听在地、解构单一标准、不知道、好奇、当事人是自己的主人,自己的专家、助人者不是给答案的专家,会自然影响助人者在对话过程中的展现,形成一种独属于叙事的氛围。
当助人者能从环境氛围、口语氛围、非口语氛围到叙事哲学观,好好准备这些元素,让它们彼此协调一致地出现在晤谈空间里,那么我们可以预期,这样的对话势必充满叙事的味道、叙事的氛围。而在稍后课堂中所要谈的许多叙事的工作方法,也都需要在这样的氛围里工作,才能显出力量。
酒,备好了,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怎么迎接生命里的支线故事开始进场。
第4堂课 故事怎么说,人就怎么活
独特结果的找寻
下页图是我和祺堂以叙事治疗「独特结果」为概念所设计的一套叙事对话媒材,叫做《哇卡》(WOW Card,2012年,健康卡片发明家出版)。独特结果是本堂课要谈的主题,但在还没进入课程多了解前,读者们可以试看看,如果你生活里有一些正在面对的挑战或困难,若用图片里这些问句来访问自己,你会出现怎样的答案?而这些答案所串出的叙说版本,会为你带来怎样的感受与看见?
接下来,我用一个对话案例,来开始这一堂课。
小丽的故事
小丽,二十六岁的女孩,在大学读在职进修课程,这是第三回晤谈,前两回都围绕着她和男友的关系,对话过程按部就班,还算顺利。但第三次见面就很不一样,小丽还没开口眼泪就一直掉,见她几度想要说话却都哽咽得说不出口。
锦敦:「慢慢来没关系!」
我见小丽重新调整自己,大口呼吸几回后,开口说:「我今天一定要把这些事说出来,不然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说。」
「……那时候大概是国小,常常到了晚上,我都处在一种紧张里,像等待着一种判决,看爸爸今天有没有喝酒回来?后来我学聪明了,听到爸爸摩托车的声音就会躲进房间,只要爸爸喝醉酒,然后开始和妈妈大小声,我就赶紧关起房间门。
「那时发生什么很多都想不起来了,但记得最后常是我和妈妈躲在被子里,爸爸在被子外乱打乱骂,那种像发疯的大叫,到现在我有时候都还会做这个噩梦……
「有时候,爸爸会带着他的朋友到家里吃饭喝酒,他们清醒时看起来都还好,我会叫阿叔、阿伯的。但一喝酒常就像疯了一样。有一天一位爸爸的朋友,我叫他阿金阿伯,开始找机会乱摸我,后来还到我房间里要我跟他做很过分的事……
「虽然后来妈妈带着我离开爸爸,但到现在我都不喜欢天黑,一看到天黑就有莫名的紧张,我更痛恨那种满身酒味的男人,我常常想要忘掉那种味道,但却又那么清楚。」
小丽那天在不停的泪水和愤怒的眼神里,像拆炸弹似的,用了快二十分钟一口气把放在心里十几年的伤全揭开,里头满是小丽童年被侵犯及严重虐待的故事,而这也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向外人谈起这段经历。
「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刻说这段经历呢?」我问。
小丽说:「我的男朋友是个很好的男生,也是我第一个男朋友,但最近只要跟他的身体稍微亲近,我心里就会很抗拒,所以我想我一定要来面对这件事了,即使我很不想再回想这些事,但我想和他走下去。」
那天听小丽说到这里,我已是双眼湿红。多勇敢的孩子,也是没有放弃爱的孩子。
以下简短摘录一小段那天我和小丽的对话内容,来进入这一堂课。
锦敦:「当年没几岁的妳就要承受这些,我都不知道妳是怎么能挨过这些日子的。小丽,待会我要访问妳一些问题来理解妳更多一点,但在开始以前,妳感觉一下自己,可以像刚刚一样,先试着调整呼吸(小丽深吸一口气)。对,不着急,深呼吸,慢慢地感觉,针对这件事还有没有什么话还没说出口的?」我想让小丽放了十几年的心事,在这里有机会多透透气。
小丽:「很痛苦,很多时候都很想死,但是不知道怎么就是死不了。」
锦敦:「我想那是很不容易才能撑着活下来的。」
小丽眼眶再次泛起泪水。
等小丽这段情绪稍微缓和后,我问小丽:「妳刚刚说『不知道怎么就是死不了』,妳想,是什么让妳死不了的?」
小丽:「运气好吧!飙车都一直没有被撞满神奇的。大一时常常难过到想死的时候,我就骑车到马路上乱冲乱叫。」
锦敦:「还好妳运气好,不然现在我就看不到妳了。」小丽也笑了。
小丽:「我也曾经站在大楼的顶楼,想说跳下去是不是一切就会结束了?」
锦敦:「这么痛苦却又告诉自己这件事不能说,那一定很孤单吧!」
红着眼的小丽,点点头。
锦敦:「除了运气好以外,妳会说妳是怎么陪自己活到现在的?包括妳怎么陪伴自己孤单的时候?」
小丽开始说着自己国中的时候,强迫自己练习「不要再想这件事」,也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自己一定可以离开这个家」,然后督促自己一次次把专注力回到可以做的事情上,例如功课、社团,所以她一路才没有发疯,才能继续读着自己想读的书,现在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能独立养活自己。
锦敦:「那时候知道要这么做:『不要去想那些事』、『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离开这个家』、『把专注力放在其他可以控制的事情上』、『努力在自己喜欢的事情,像是功课、社团』。现在回头看,妳会说做这些对妳而言重要的是什么?」
小丽:「现在想起来,这样让我除了那些痛苦到想死的记忆之外,至少我还有自己的人生。」
那天,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让小丽把自己如何能在受创的经历中幸存下来的故事,一个一个说回来。
詹姆斯.希尔曼(James Hillman)说:「『受害者』的自我认同与『不屈不挠创造自己命运』的自我认同,就如同是铜板的两面,从受害者到创造者,端看我们如何展开这耀眼的形象。」我认为叙事治疗的对话,正是为此而来。
叙事的对话循环
我们再来复习一下第二堂课里介绍的「叙事治疗的对话循环」,包括:当事人的叙说、助人者的聆听、回应与好奇访问。
如同我与小丽的这段对话,一开始是小丽「叙说」自己的生命故事,此时我要做的,就是整个人同在的「聆听」,因聆听而对小丽的生命有某种程度的感受与理解,于是可以「回应」她。例如我回应小丽说:「这么痛苦却又告诉自己这件事不能说,那一定很孤单吧!」回应,即是一种理解,在这样理解的基础下我再继续「好奇访问」,例如我问说:「是什么让妳死不了的?」、「妳是怎么陪自己活到现在的?包括妳怎么陪伴自己孤单的时候?」
这些访问,会让小丽再次开启她某些生命经验的叙说,这时候,我就会再回到「聆听」的位置。
所以,在叙事治疗的对话里,常是在「叙说→聆听→回应→好奇访问→叙说→聆听→回应→好奇访问……」过程中不断循环,像螺旋般的扩展与深入当事人的故事。
在第二堂课里,我们谈的是关于叙事的聆听与回应,在这堂课我将来说说叙事对话里的「好奇访问」。
访问,是滋长「不一样故事」的春雨
在小丽的故事里,若只停留在「问题的论述」,也就是创伤与相关症状的描述里,小丽的生命就会像头上压着灰灰厚厚的云层,阴郁且沉重,但小丽一路走来的故事,不单仅有这些。当我访问小丽:「是什么让妳死不了的?」、「妳怎么陪伴自己孤单的时候?」在这段困难生命里被忽略的重要故事就会开始发芽。如此即使原本厚重云层仍在,但加入了不一样的故事,像在厚重云层里打亮几道光,小丽一旦看见自己一路走来的不屈不挠,对事件的诠释与自身的观感就有机会开始不同。
叙事访问常用「问句」的形式出现,但这些问句不是为了测验与评估当事人,不是「问诊」式的问句。叙事的访问比较像是我们走入当事人的生命花园,我们很好奇这花园里的设计与风景,于是会伸出手指着某一处问说:「那个地方是哪里?」、「这株植物是哪时候种下的?」当事人会因为我们的好奇,而开始也停留在这座花园的某处风景,原本被忽略的美好情节(独特结果)常会因此再次现身。所以叙事的访问比较像是一种邀请,邀请当事人带我们走入他支线故事的风景里。
在与小丽的对话中,当我访问小丽:「那时候知道要这么做:『不要去想那些事』、『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离开这个家』、『把专注力放在其他可以控制的事情上』、『努力在自己喜欢的事情,像是功课、社团』。现在回头看,妳会说做这些对妳而言重要的是什么?」
我们可以想像,借由这样的访问,小丽的思考就会回到自己的内在,去建构自己当年这些因应行动的意义。这样的叙说,就会陪着当事人用她自己的版本叙说属于她的故事。
因此,好奇访问在叙事对话中像是转化故事的酵母、像是指向支线故事的光束,让当事人开始关注那些原本被忽略却重要的故事。
支线故事的建构:从「入口」走向「丰厚」
2004年我去了一趟苏州。苏州最有名的风景之一就是中国园林,那是几百年前许多文人雅士精心打造的空间,雅致且极具诗意,其中多座园林现已列为世界文化遗址。
还记得那次我去了一座园林,里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每隔一段距离(约一步)就有一扇窗户,造型典雅且各异其趣。更特别的是,你每走一步,往窗户内望去,就会看见不同的景色,当地人称为「一步一景」。那时候的自己,每走一步,就「哇~哇~」地发出赞叹,实在令人惊艳。
我以此为隐喻,来说明叙事治疗发展支线故事的轨迹。
当我们和一个生命相遇,就像走入一座生命园林,在第一堂课谈到的「独特结果视野」会带着我们看见那一扇扇美丽的「窗口」。这些窗口从远处望去像是散发着光亮,显露着独特,但若我们只是远远地匆匆一瞥,则会失去看见大部分风景的机会。我们需要再靠近一些,走到窗前,往内望去,细细地、不慌不忙地,如此才能看见更丰富的景致。
所以,先找到入口,再探望丰厚景致,这是支线故事建构的路径。
叙事取向的治疗师马丁.佩尼(Martin Payne)说:「独特结果在『闪过萤幕时被保留下来』,并透过访问好奇引起当事人的注意,接着再以更多的访问邀请他思考这独特结果的重要性,再编进他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故事。」这段描述也说明了这样的过程,先寻找到独特结果,也就是入口,接着透过一再对话将此独特结果编织得更为厚实。
在本课堂开始所介绍我与祺堂一起创作的《哇卡》,即是以「找到入口、丰厚故事」来做为这套媒材的重要架构。
在这里,我将以《哇卡》为参考,说明如何运用访问来碰触故事中的独特结果,找到支线故事的入口。
找到入口
麦克.怀特认为人的行为不是受不知名的力量所牵引,而是与人内在的期盼、看重的价值、渴望及想要的生活型态息息相关。这些期盼、看重的价值、渴望即是独特结果的所在之处。
其实,通往支线故事的入口有很多,在此我就从《哇卡》中走进支线故事的四个入口说起,分别为:渴望、珍贵、因应和问题以外。
但在进入这四个入口之前我需先说明,除了这四个入口以外,从生命经验中去找到独特结果还有很多的可能路径,这四个入口只是为了便于学习才特别整理出来,并非指所有的独特结果只能存在于这四个向度之中。
入口一:渴望
台湾有位旅行作家谢旺霖,他在《转山》(2008年,远流出版)一书中记录他骑行藏区的故事,其中有一段情节让我印象深刻。谢旺霖在寒冷的冬季要骑自行车越过四千多米的色季拉山前往西藏,但极高的海拔加上严冬,走那段路其实艰辛又危险,他到最后因体力不够只能半推半骑地前进,此时有部经过的吉普车停了下来,车上司机对他说:「雪太大了,别推了,搭我们的车走吧!」司机担心谢旺霖可能无法在这样的天候平安下山,但谢旺霖婉拒。司机急着说:「你不要我载,那绑条绳子,让我拉你。」谢旺霖依旧不作声,后座的姑娘此时泪眼汪汪地说:「别骑了,小哥你这样子,我们看了全都害起了难过。」这时一个大汉起身靠近想直接帮他把车牵走,说:「纵使你骑过山口,下山的路还是雪啊!」这时谢旺霖全身瘫软半跪在地上,掉着泪说:「不远了,让我自己来好吗?求求你们别担心。」
在书中,紧接着这段情节之后,谢旺霖用自己对自己说话的方式写了这一段文字:
「这是你一开始就选择的旅途:贫穷,流浪。你这一关若守不住了,以后同样的问题仍会持续重复,你不想因为这辆车的介入就此载走你的命运,你不想平平白白地就这样放弃自己选择的路,过一生。」
还记得第一次读到谢旺霖这段内在对话,我泪水盈眶。因为那时,我的人生处境和他这段故事有许多的相似,他说出了我心中也想说的话:「想为自己曾许下的愿望坚持住。」
生活中当我们看到一个人正在「受苦」,会很自然地想要解救这个人「离苦」。但很多时候,对方不一定想要我们的解救,这时候我们常会不解,甚至生气对方「不知好歹」。在助人工作场域里,如果遇到这样的时刻,或许我们要做的不是「出手助人」,而是退回到一个地方:先好好理解他是怎么想的,用叙事的语言来说,就是他的在地性声音是什么?
但要如何理解他的在地性声音呢?通常,透过观看一个人的渴望或他所看重的价值,会是我们理解一个人很重要的位置。就如同书中的作者谢旺霖一样,在越过雪山的路程里,「靠自己走过、靠自己完成」是他心中的渴望,我们若没有这样的理解而想强行帮忙,常常反而会「帮倒忙」。
所以,回来观看一个人的渴望,就是回到在地性,会让我们与一个人贴近。而这里,即是走入支线故事的重要入口。
其实只要是人们很有感觉的经验,不论是振奋或受困的故事,里头几乎都放着人们的渴望,从这里走进来,我们常会听见人们内心的呼喊。在《哇卡》中,我们就将谢旺霖这段经验转化成一个问句:
- 「如果困境或挑战,既辛苦又难挨,但你又带着辛苦、害怕、犹豫继续走,那你真正不想错过的是什么?」
如果你生命里也曾有这样的时刻,受困但仍坚持着,你可以试着用这个问句来问自己,就有机会碰触到心里重要的声音。所以,当渴望能在对话中现身时,人们常可以更深地理解自己。
我再以《哇卡》中的一些问句为例,说明在渴望这个入口里,还可以用哪些问句与故事中的渴望或价值对话:
- 「在这段经验里,你会说你心中深深的盼望是什么?」
- 「在这段经验里,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 「在这段经验里,你会说对你最重要的是什么?」
入口二:珍贵
曾在带领一个机构的督导时,一位社工说了这样一段话:「……为什么我一直加班工作,主任就只会说这是一位社工应尽的职责?为什么我放假还特地去参加孩子(个案)的运动会,他却也只会说:『爱孩子是社工的天职,这样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什么他都不懂珍惜我们愿意为孩子的付出,我又不是跟他要补假或加班费,我只是要他看得见,珍惜我们这样的付出就好了……」
从这段话里,听得出来社工心里有许多委屈,会有这样的心情,和主任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回应有关。
「理所当然」和我们文化里常用的一个词汇「应该」是相同的,例如:一个好女人「应该」要贤淑温柔、一个好媳妇「应该」要温良恭俭让、一个男生应该有男子气概。若仔细观看这些「应该」,某种程度来说正是代表着主流文化的声音。
但如同这位社工所经验的,在「应该」之下,我们会发现许多重要的个人声音被忽略了。就如同一位新生儿的母亲,一年、两年忍受睡眠中断,只为了能安抚半夜啼哭需要照顾的婴儿,面对如此辛劳若我们只说:「这不就是母亲的天职吗?每个母亲不都是应该要这样吗?这有什么好说的。」如此,这位母亲辛苦背后那装满爱的故事,就不再有叙说的空间了。所以,「应该」有时像是好故事的掩埋场,埋掉了许多珍贵的故事。
与「应该」相反的词叫做「珍惜」,若「应该」会埋葬与丢弃好故事,那么「珍惜」则是细心拾取与回收这些故事。叙事治疗认为要用珍惜的心去聆听故事中的「珍贵」之处,因为这里常放着重要的故事,而这也是《哇卡》中走入支线故事的第二个入口,我和祺堂将此入口命名为「珍贵」入口。
要走入「珍贵」这个入口,就要先放掉心中一个又一个的「理所当然」,去寻找藏在故事里难能可贵的宝藏。例如,面对这位社工,若想探寻她故事中的「珍贵」之处,我们就可以访问她:「是什么原因让妳在休假时,还想要参加这个孩子的运动会?」我一直记得那天当我这样访问社工时,她回答说:「这个孩子有过动与情绪困扰,在学校、家里也真的惹了许多麻烦,让好多人都嫌弃他,但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有个阿姨不这么想,我不会嫌弃他,所以他邀请我,我一点都不犹豫地就说『好』。」
那天,当这样的叙说被开启时,社工的神情很快地就从忿忿不平转为温柔,我接着访问社工说:「怎么会想让孩子体验到『没有被嫌弃』的经验,甚至是『被关注』的经验,这么做的重要是什么?」、「愿意这么做,代表妳走入助人工作这行,心中真正想做的是什么?」透过这样的对话,社工就会开始叙说重要的故事,看见自己行动背后的个人意图与声音,所以,珍贵常是让支线故事得以伸展的重要入口。
在《哇卡》中,珍贵这个入口我们还用了以下这些问句来碰触支线故事:
- 「在这段经验里,如果不论成败对错,你会说自己很不简单的地方是什么?」
- 「如果面对这段挑战像走一段自助旅行,你要创作自己的旅行札记,你会想拍下哪三张照片当作很重要的纪录?」
入口三:因应
这个社会喜欢叙说「成功人士」的故事。我们若仔细去看看媒体、杂志会报导的对象,常都是被归类在「成功人士」这一边的。这样当然无可厚非,许多时候我们需要这些成功案例来激励人心,为正在困境中的人带来一些希望。
但回到生活里,回到助人工作的现场里,我们面对的人很多都是还在困境中挣扎的,例如还没戒毒成功的上瘾者、仍在努力找适合自己工作的年轻人、辛苦带着孩子的低收入家庭……,他们因为还「正在困境」中,还没有走出低谷,还没有反败为「胜」,所以许多时候他们就被归类到「问题人士」、「失败人士」这一边。被归到这一边的人,故事很少会被报导,或者是只把他们当成「失败案例」放入报导之中。
一旦被当成「失败案例」来报导,过程中很多努力的故事、奋斗的故事常就整块的被忽略了。我们知道,好故事一旦失去了叙说的舞台,人常也会因此看不见自己。
其实,一个人能否「成功因应困境」,常与一个人的内外在「资源」有关。举个例子,在我曾服务多年的机构里,遇过一位带着三个孩子的单亲母亲,也是低收入户,这位母亲辛勤地工作把孩子照顾得很好,但因一场车祸,母亲受伤需要休养一、两个月,而这件事却造成整个家庭的大震荡,生活费、房租、车贷、孩子接送同时都发生问题,对其他双亲家庭或经济收入好一些的家庭来说,这个可能稍微撑一下就过得去的困难,却让这个家几乎瞬间崩解。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看:许多来到助人者面前的家庭与个人会深陷问题或困难,某种程度来说都是因为生命里正遭遇的「困境不小」,但相对的内外在「资源却很少」。困难大,资源少,那活在这里头的人,要多有力量才能支撑下去,才能在这困难里经历过一天又一天。如果从这里看,若能关注人在困境中如何「因应」的故事,那么我们所见就会很不同。这就是《哇卡》中碰触独特结果的第三个入口:因应。
如同在本章一开始的案例,我问不想要活的小丽说:「妳会说妳是怎么陪自己活到现在的?包括妳怎么陪伴自己孤单的时候?」就是走入因应入口。从这里走进来,故事常会有完全不同的说法,「失败者」的认同就会开始改写。
这就是观看「因应」与观看「成败」所带来最大的不同。
再回到这位出车祸的母亲(或这个家庭)的故事,她因为资源不足无法顺利解决许多困境,而被转介到机构成为「受扶助」家庭。但「受扶助」只是他们一部分的故事,我们不能因此认为她和孩子们没有力量、没有因应的可贵故事存在。相反地,若我们懂得看他们因应困难的故事,那么独特结果处处存在。
所以看见「因应」的眼光能带我们走入支线故事。
在叙事治疗里,一个人所面对的「问题与困难」故事,我们称为「第一层故事」。这样的故事提供了一个背景,让我们理解这里头的人置身在什么样的处境。就像是看着一个走在暴风雨中的人,理解暴风雨是重要的,但我们不能只停在这里,只看见暴风雨,我们还要懂得从这些困难的背景移开,往「人」的身上看去,好好看看经历暴风雨的这个人是怎么「支撑」住的?他用了哪些「力量」?已经采取了什么「行动」?这些观看支撑力量、行动的故事,就是因应故事,在叙事治疗里也称为「第二层故事」。
所以,一个被诊断为过动的孩子,叙事里会看的不只是他什么时候又忘记刚刚被提醒的事、什么时候又犯了错,也不会只想赶紧让孩子安静下来就好。我们会想好好访问这个孩子:「你知道你面临和别人不同的状况,你需要专心,但是常会忘记;有时需要安静,但却总是很不容易,这些年来你是怎么面对这个状况的?」、「你是怎么一天又一天地去上学?这是别人不用费力面对的,但却是你每天要处理的,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当我们这样访问,就是把孩子当作「因应问题的专家」去探访他「因应问题」的故事,而不是只把孩子「当成问题」并予以指责。一样要面对「过动症状」的挑战,但把自己看成是「问题」抑或是「因应问题的专家」,所带来的影响是很不同的。
当人在困境中,如果我们懂得从「因应」的入口走进来,常可以在以为无望的故事里发现一座美丽花园。
以《哇卡》为例,在因应这个入口里,我们也会用这样的问句来碰触一个人的重要故事:
- 「不论成功或失败,在面对众多挑战的行动里,你最喜欢哪个时候的自己?」
- 「这出戏演到现在,你会说主角在剧中表现最精彩的地方是什么?」
入口四:问题以外
有一回,有位充满挫败的母亲来找我晤谈,她说:「……现在其实只要一件小小的事情,我和孩子之间都可能会爆炸,就像是每天要起床上学这件事,我赶着要出门,但孩子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慢吞吞的,但我有我的工作,我已经常因为这样而迟到了,她都没想过我是单亲妈妈吗?如果我没有工作,那她会很高兴吗?更不用说她才小学四年级,我就要常被学校请去,她就不能乖一点吗?」
锦敦:「妳有点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母亲点点头,说:「我觉得很无力。」
锦敦:「妳今天特地来找我谈,代表在和孩子的关系里,妳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我试着碰触这位母亲心中的渴望。
母亲:「(哽咽)……其实,我最难过的是我们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常常对孩子咆哮后,在开车到公司的路上一直哭,我很难过为什么自己对孩子这么凶、这么不耐烦,我好像忘记要怎么好好地对待孩子了……」
锦敦:「对孩子这么凶,如果先离开这个行为的对或错,妳会说妳为何要这么做?」
母亲:「我想我们是单亲家庭了,不能被别人看不起,我就尽力想让孩子上轨道,把孩子教好。」
锦敦:「刚刚说的,都是跟孩子互动过程中妳不喜欢的片刻,有没有什么时刻,妳曾经用自己比较喜欢的方式教导了孩子?」
母亲:「(思考了一下后)有,但我不常那样。」
锦敦:「没关系,偶尔发生也是很重要的,来说看看。」
母亲:「有一天晚上睡觉前,就是那种只开小灯,在温暖的房间里我们准备要睡了,那天我一直顺着孩子的头摸着她的头发,跟她说话,我们那天好喜欢这样说话,我就跟孩子约定,我们不要常常吵架……我约孩子隔天起床后到上学前,大家都要高高兴兴像这样。结果,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好像没隔多久我们又回到原点了。」
锦敦:「我们来回顾一下,那天妳和孩子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
叙事治疗的对话目的是在努力发展「问题以外的故事」,因此,寻找「问题不在的时刻」,是发展支线故事的重要入口。
在这段对话里,母亲从充满问题叙说的故事开始,但我却试着去理解母亲行为与挫败情感背后的渴望,并探索「问题以外」的时刻,所以当我这样好奇:「有没有什么时刻,妳曾经用自己比较喜欢的方式教导了孩子?」这位母亲的眼光就会从挫败与自责的故事离开,开始在不同的地方探询被忽略的重要故事。这里当然也是「独特的结果」。
在《哇卡》里,我们会用这样的问句来探索「问题以外」的时刻:
- 「如果舞会时光是灰姑娘没有被继母困住的重要时刻,你会说在你这段故事里,什么时候是问题没办法困住你的?」
- 「如果我们一起问魔镜,你最近什么时候是活得比较好的,你猜它会秀出哪一段?」
上述这四个类别:「渴望」、「珍贵」、「因应」、「问题以外」,都是有机会在一段经验里找到支线故事的入口,也就是独特的结果。读者可以感受到如果我们能在这些入口找到故事,对一个人就会开始有很不同的说法。而这些还只是入口,就像是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点亮了几处微光,若要整个房间变得明亮,则需要更进一步来「丰厚」这些已亮点的微光故事。
下一堂课,我们将要来谈谈如何把房间打亮。
第5堂课 把想要的故事说「厚」
故事丰厚的路径
进入这堂课之前,我先来说个绘本故事。这本绘本叫做《点》,作者是彼得.雷洛兹(Peter H. Reynolds),由新竹的和英出版社在2007年出版,我用口语叙说的方式,将大概的故事描述如下。
有个小女孩坐在绘画课的教室里,桌上摆着画笔与空白的画纸,女孩神情不悦地坐在椅子上。
教室的其他孩子都完成作品下课去了,只有这个小女孩仍待在教室里。
这时候老师走过来,拿起了孩子的空白画纸,凝神细看后说:「我看见妳在暴风雪里画了一只白色的北极熊。」
小女孩当然知道老师在说笑,她怨怨地说:「真~好~笑!」
小女孩说:「我不会画图。」
老师说:「那好歹妳就画个几笔吧?」
小女孩听到老师这么说,索性就拿出画笔随意在纸上一点,然后手伸直直的把画纸递给老师。
老师一样拿起来凝神细看,一会后,拿给小女孩说:「请签名。」
小女孩吓了一跳,原来这样真能交了,她心里想:「画图我不会,但写名字我可是练习了好几年。」小女孩就工工整整签好名,交给了老师。
一星期后,小女孩因为其他事情走进老师们的办公室,她竟然在绘画老师座位后方的墙上,看到一幅画被用很好看的画框框起来,这幅画作上只有一个「点」,上面还有小女孩的签名。
小女孩心想:「这样的画就可以被装框挂起来?那个点只是我随便画的,如果要画点,那我可不只画这样而已。」
回到家后的小女孩,打开一直未开封的水彩盒,开始在画纸上画上各种点。
彩色的点、大的点、小的点,甚至将极大的画纸铺在地上,用扫帚大的画笔,画上特大的点。
小女孩这些点系列的作品被老师知道了,还因此为她在学校开了一场点的画展。
这个画展,在学校里很轰动。
画展上有位看起来很害羞的小男孩走过来,鼓起勇气跟小女孩说:「妳以后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画家,不像我,连用尺画直线都不会。」
小女孩拿出纸笔,然后要小男孩画一条线给她看。
小男孩画了许久,线终于画好了,果然很不直。小女孩拿过来凝神细看后,将画纸交回给小男孩,说:「请签名!」
这是一本非常值得看的绘本,特别是透过作者绘画出来的画面,让这个故事更生动传神。我在课堂上说这个绘本时,常分享这样一段话:「从我自身的经验来看,台湾有一种能力是愈学愈不会,那就是『画图』。如果你到幼稚园,对着孩子们说:『会画画的请举手。』我想,应该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孩子会举手吧!但到了国小中年级的班级去,问『会画画的请举手』,可能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会举手;等到国中后,我们再问同一个问题,我想大概只剩下那几位可以去参加画图比赛的同学敢举手吧!」
会这样,我想是和我们的绘画作品在学校里要一次次被评分、比较有关吧!这样的过程让孩子感受到的是自己「画得好不好」很重要,而不是「画图能帮助我表达自己想表达的」很重要,所以,在一种观看「优劣」而非观看「独特」的标准之下,人就逐渐丧失了这样的能力。
当然,每个人的绘画天赋可能有所不同,但这个不同也只是影响我们如何呈现作品,我们或许无法都成为受欢迎的画家,但却都是能画画的。因此与其说不会画画,不如说是我们先用「不会画画」的认同框住了自己,因此能力才无法展现。
这又回到我之前所说的,我们怎么说故事,就怎么定义(认同)自己;我们怎么定义自己,就影响我们活出什么样子。所以许多人一旦认为自己不会画画,便不再动手画,演变到后来就真的不会画了,这样的结果是被「教」出来的。
这本绘本说的是如何让一个孩子重新学会画画的过程,也就是改写原来困境故事的过程。在此,我用叙事治疗的语言再来重新读一遍这本绘本。
小女孩不愿意画画,是因为她认为自己不会画图,这样的自我认同,让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一张空白画纸。但当老师看得见「一位说自己不会画画、不愿意画画的孩子,愿意拿起画笔在纸上『点』一下」时,这就是不同故事的入口,是独特的结果,老师没有放过这个独特结果。
老师把这张画装框起来,装框,就是一种停留、一种凝视、一种珍惜。这样的停留影响了孩子,她从这里开始尝试创作,这当然又创造了很不同的故事。同样地,老师并未让这些透着亮光的不同故事匆匆略过,她为孩子再创造了另一个让新故事发展的空间—办画展。画展,又是再一次对孩子新的故事的停留与凝视。
小女孩一开始在白纸上画一个「点」,这即是支线故事发生的片刻,但入口仍然太「微小」,我们得再经过一次次的停留、扩展,新故事才会从微小逐渐厚实起来。
从「装框」、「开画展」,到最后小男孩对女孩说:「妳以后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画家。」这些都是让支线故事变得丰厚的关键,而支线故事愈厚,影响力就愈大。所以,小女孩才能从「不会画画」移动到「以后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画家」,这变化就是自我认同的移动,从问题的认同移动到偏好的认同。
在第四堂课里,我们说着如何培养一种魔幻的视野,让我们能在原本充满问题的叙说里找到一个又一个的独特结果;在这堂课,我们将来谈如何在对话里,让这些独特结果变得更厚实
丰盛。
丰厚支线故事
锦敦:「刚刚妳说了十几分钟与母亲难以相处的故事,妳会说这个过程妳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小雨:「我想到为什么这个老太太这么难相处,我干嘛不一走了之呢?为什么我还要待在这里让两个人都受苦?」
「这是很好的问题,妳会怎么回答?」我用眼神鼓励小雨继续说。
小雨:「我有想过,如果我离开了,然后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我妈有绝症或意外过世,我觉得我无法接受,会觉得我的人生没了。」
锦敦:「什么意思呢?」
小雨:「因为我觉得她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锦敦:「能说几个在妳记忆里,她对妳很重要的故事吗?」
小雨身体稍微坐直,见她的眼神望向远处,知道她正搜寻着记忆,不久,小雨回神看着我说:「以前在乡下,我的身体比较差,经常生病,记得有一次,五、六岁的时候,我不舒服,那时我爸已经不在了,然后我妈就背着我,让弟弟坐在自行车后面的位置,带我去看医生。那是凌晨一、两点吧!那时候在乡下没有那种开通宵的医院,我妈就只好去拍医生家的门,要人家(医生)看我一下。」
锦敦:「妈妈为了照顾生病的妳,然后半夜去拍人家(医生)的门,都快四十年了,妳仍然记得这个画面。」
小雨点点头:「嗯!」
锦敦:「还有吗?妳说妈妈对妳很重要,其实无法想像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妳会不知道怎么过妳的日子。所以如果妈妈对妳很重要,还有其他的画面是?」
小雨:「我记起的画面就是有一年夏天,国小三年级吧!我跟我妈、我弟还有我姊,一起走一段路,到那个就像现在夜市一样的地方,然后买一个西瓜,切开了一半的西瓜,在街上吃。」
锦敦:「感觉很生活的画面,对妳来说,这样的画面里有些什么?」
小雨微笑着说:「欢笑啊!快乐啊!」
我也笑着看小雨,说:「所以,曾经在妳困难的时候,妈妈是照顾妳的。然后,妈妈也带妳们去感受生活里的欢笑跟快乐。」
小雨点点头:「对!」
接着,小雨又说了两个成长过程中与母亲相处的美好画面,都是平凡却充满情感的情节。这时,我问小雨:「说了这些故事,有困难的也有爱的,这对于妳说自己干嘛不一走了之,有什么新的理解吗?」
小雨:「我本来不离开,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可以不孝,但每次这样想我就很气,我干嘛不能走呢?但现在我清楚知道,不走是因为我爱我母亲,父亲离开后,她一个人这样照顾我们三个孩子长大,她当初也没有因为我们不好照顾就一走了之啊……(哽咽)……我想离开,应该说我只是想停止我们这样继续相互伤害……」
锦敦:「所以想留下来其实是一种决定而不是无可奈何,妳来这里谈说不知道怎么跟母亲相处下去,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方法继续爱母亲,而不是彼此在关系中受伤……」
小雨点点头,泪水积满了脸庞。
上面这段对话,节录自我与一位女士对话的过程。我用这段对话呈现叙事治疗如何在独特结果中好好停留,丰厚支线故事的作法。
当我问小雨:「刚刚妳说了十几分钟与母亲难以相处的故事,妳会说这个过程妳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就是在原本充满问题故事的版本里,尝试从「渴望」入口寻找支线故事。一开始小雨还说不出是什么渴望,但当她说着母亲对她「很重要」时,其实故事版本就开始变化了。「很重要」这三个字,就像是在问题故事里找到了一扇亮亮的小窗口,这是独特的结果,是支线故事的入口。若我们只对这个亮点匆匆一瞥实在太可惜,因为,看见美丽的窗口却匆匆略过,这样的美丽会太薄弱,无法成为改写问题故事的支撑。因此,我又继续好奇着小雨:
「能说几个在妳记忆里,她对妳很重要的故事吗?」(扩展更多的故事情节)
「(吃西瓜)这样的画面里有些什么?」(探问情节里对当事人代表的意义)
于是不同于问题的故事开始长大,我们就更能理解当事人心里的声音。后来,小雨说:「……现在我清楚知道,不走是因为我爱我母亲,父亲离开后,她一个人这样照顾我们三个孩子长大,她当初也没有因为我们不好照顾就一走了之啊……」小雨已从这些被丰厚的故事里取得养分,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在这段故事中的自己。
这是叙事独特结果对话的一种路径:先找到支线故事的入口,并在此入口停留探索,能让支线故事更为丰厚。
丰厚支线故事的路径
和寻找支线故事的入口一样,也有许多向度可以提供我们去丰厚那些已找到的独特结果。在此,我将简单介绍几条丰厚故事的可能路径。
丰厚路径一:停留
一种丰厚独特结果的方法就是停留,也就是用许多方法和语言邀请当事人「多讲一点」。我们再回到小雨的案例中,当小雨说着「她(母亲)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这句话时,我问说:「能说几个在妳记忆里,她对妳很重要的故事吗?」这样的问句就会邀请当事人停留在这个独特结果里。除此之外,我也可以拿出图卡媒材,邀请小雨:「母亲对妳的重要像什么?可以的话,想邀请妳在这些图卡中挑看看。」当我这么做时,小雨也会开始在这个独特结果里「停留」,等小雨将图卡挑出后,我们就可以进一步展开更细致的对话,如此,这个入口的故事将因这样的停留而丰厚。
所以我们可以用口语、隐喻、媒材、艺术创作等不同形式,让当事人在某个支线入口处多停留一会,其实,即便是简单地用口语邀请对方「多讲一些」,都是很好的丰厚故事的方法。
在《哇卡》中,我们也设计了这样的问句来陪伴当事人停留:
- 「如果要为这段经验选一首歌来当主题曲,你会选哪一首?哪些歌词最能代表你的心情?」
这种问句,就是邀请当事人透过音乐与文字(歌词)来停留。
丰厚路径二:挪动时间轴
还有一种丰富故事情节的方法就是:挪动时间轴。
例如在小雨的例子里,我可以这样访问小雨:「小雨妳来这里谈说不知道怎么跟母亲相处下去,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方法继续爱母亲。关于『爱母亲』这件事,如果过去也曾发生过,即使在很久以前、即使只是偶尔发生,都没关系,可以试着说看看吗?」这就是在「找方法爱母亲」的支线故事中,寻找「过去」也曾出现过的情节。
因此我们可以在不同的时间点里寻找某个独特结果存在的踪迹,把相似的故事情节集合起来,这像是加法的概念,当更多的情节一起出现时,就会把某个独特结果撑得更厚实。
关于时间轴的移动,若我们把时间大致分成: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区块,在丰厚某个独特结果(入口)时,除了正在叙说的故事外,我们还可以把时间往前、往后挪动,试着去找到更多的故事。以下我来举一些例子:
时间轴往前
- 「除了前天晚上跟孩子温柔说话的时刻,以前还有没有什么时刻妳的温柔也出现过?再多说一个故事。」
- 「你还记得吗,『不管如何也要勇敢地活下去』,你从多久前就开始这样告诉自己的?」
- 「千年的神木,都是从一颗小种子长起的。你会说在这段经验的你,是一棵什么样的树?种子是从几岁开始发芽的?」(引自《哇卡二》)
时间轴往后
当然,我们也能把时间轴往后,探问与未来有关的问题:
- 「小雨妳来这里谈说不知道怎么跟母亲相处下去,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方法继续爱母亲。如果现在的妳学习让这件事多发生一些,妳猜这对十年后的妳会有什么影响?」
- 「如果十年后的你坐着哆啦A梦的时光机来到现在,他会告诉你关于『爱母亲』这件事要怎么想或怎么做会是适合你的?」(修改自《哇卡》)
- 「如果现在的你知道要用『更快乐自由的方式过生活』,你猜五年后你会有什么不同?」
所以当找到某个独特结果,也就是支线故事的入口后,我们可以透过时间轴移动,回到过去把不同时间点相关的故事情节都放在一起,或是透过时间往后移动,想像这样的故事对未来的自己可能的影响,或让未来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对话。
当这些一个个的故事都扣着同一个独特结果的轴线, 相互串起来的时候,这样的独特结果就会被撑大与丰厚了。
丰厚故事路径三:走进关系
我们的许多珍贵故事都是存放在关系里的,例如在小雨的例子里,我们若这样访问:「最懂妳的朋友,如果把『妈妈对妳很重要』的故事听到这里,妳猜她会有什么感受或想法?」
这样的问句,就是在对话中引入重要关系,来陪伴当事人开展原来的独特结果。在《哇卡》中,也会使用这样的问句,让支线故事有机会透过某个关系而更为丰厚,如:
- 「如果有一位最爱你、支持你的长辈在你身旁(请具体说出某一位),他会想跟你说些什么,来支持你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 「如果一个很懂你的人在一旁听见这个故事(请具体说出某一位),他会说:这对你重要的是什么?」
借由关系来开展支线故事,这样的概念其实是来自叙事治疗中「重组会员」的作法,此部分会在第七堂课(165页)里有更多的描述。
丰厚路径四:碰触意义
「知道为何而活的人,几乎任何痛苦都能忍受。」自纳粹集中营幸存的存在主义治疗大师维克多.弗兰克(Viktor E.Frankl),在其著作里引述尼采这句话,用来说明他在集中营的深刻体会:「人可以忍受极大的痛苦,只要知道意义为何。」
吉姆.度法(Jim Duvall)与萝拉.蓓蕊思(Laura Beres)也表示,故事取向的治疗,离开了寻找构筑真理的远征队伍,而以寻找意义取而代之。
因此我们在当事人的故事里寻找独特结果的存在之处,并进一步赋予意义,这是叙事治疗的重要目标,如此能让独特结果产生很大的影响力。所以将独特结果意义化,会让支线故事更显扎实。
在小雨的例子里,我们可以这样访问小雨:「这几个说着『母亲对妳很重要』的故事,对妳如果有意义的话,那会是什么?」
在《哇卡》中,我们也用以下的问句来试图探问意义这个向度:
- 「如果愚公移山的故事强调的是毅力。那你会说在你这段故事里,你想强调的是什么?」
- 「如果你的故事是一本好书,书名要叫做什么?你期待别人读完后可以体会到什么?」
丰厚路径五:探索影响
如果我访问小雨:「在这个年纪的妳,如果努力多学会一点『找到方法继续爱母亲』,这对妳接下来的人生可能的影响是什么?」这个问句里,除了移动时间轴(对妳接下来的人生)外,也是透过「探索影响」的向度,让小雨有机会更深入思考「找到方法继续爱母亲」这样的故事。
探索影响可以让当事人透过自我评估的方式对支线故事有更多的认识。就像是把喜爱的图像画得再清晰一些,而这样的清晰即是一种丰厚。
在《哇卡》中,我们也会透过这样的问句来探访影响这个向度:
- 「如果人生像一道汤,有时淡、有时酸,有时辣又咸,你会说这段经验为你人生增添了什么独特的味道?」
- 「不同课程,是要让我们学习不同的能力与智慧,如果你这段经验就像是一门课程,你会说这是一堂怎样的课?这样的课对你的生活、人际关系会有什么影响?」
自我认同的整理
当事人一开始前来叙说的困境,常是所谓的问题故事版本,透过对问题故事的聆听,可让助人者理解当事人正身处何处,也就是他现在活在怎样的困难里。但我们不能只停留在问题故事的聆听里,因为叙说问题版本的故事对人最大的影响,就是会让人以有问题的方式定义自己。因此叙事取向的助人者在聆听问题故事的版本后,接下来就要展开好奇,让那些没被说出来的重要故事开始现身。此时碰触替代(支线)故事的入口,也就是独特的结果,是第一步。在第四堂课里,我说明了透过探访「渴望、珍贵、因应、问题以外」这些向度,可以来靠近支线故事的入口。
当独特的结果被看见后,接下来我们就可以透过「停留、挪动时间轴、走进关系、碰触意义、探索影响」等路径,把支线故事编织得更密实、丰厚。
当支线故事被丰厚地织出时,对人很重要的影响就是人会开始移动定义自己的方式,这也就是改写自我认同。
所以当支线故事有了丰厚的发展后,我们常会邀请当事人试着重新找到观看自己的方式。我把这个阶段的访问称为「自我认同」的访问。
在《哇卡》里有这些问句,是关于陪伴当事人在故事丰厚以后,整理自我认同的问句:
- 「在经历过这么多挑战之后,如果问魔镜,它会说你是世界上最……的人?」
- 「你的故事说到这里,不管挑战有多大,你会说什么才是你自己想要的样子?」
在支线故事丰厚后,整理新故事中的自我认同,最后我们要发展的对话,就是「迁移对话」了。
迁移对话
当事人刚开始寻求晤谈时,常常是身处在某种困境中却不知如何「解答」,所以才会想借由晤谈来找到合适的「答案」。但叙事治疗甚少一开始就试图为困境找「解答」,因为当人身陷在问题故事的版本时,常会以问题的标准来思考,因此即使找出答案也会发现并不适用,因为我们无法以「制造问题的思维来解答问题」。就像是在《点》的绘本里,我们若在一开始就要那个「认为自己不会画画」的小女孩思考对于不会画画这件事情该怎么办,其实很难能有真正的答案出现,我们需要越过问题认同的思维方式,才能拥有更多的思考空间来探寻其他的可能性。
在叙事对话里,当我们陪伴当事人从独特结果的视野来寻找不同的故事时,就已经开始用与问题不同的标准来重新挑选故事,如此,观看原来问题的标准就会移动,进而被解构。
当我们探寻到支线故事一个个的入口,并将这些入口编织得更厚实时,此时就会建构起不同于问题故事的替代版本,而人对自己的认同也会因此而改变,叙事取向的工作者会在这个阶段才试图让当事人找答案。
在《点》绘本里的小女孩,当故事发展到她开画展后,我们可以想像,若此时再问她:「现在的妳会怎么想之前在画画课里不知怎么下笔的这件事?」我想,这个时候小女孩就会有属于她自己的答案了。
再回到小雨的例子,我们也可以想像,当小雨把自己看成是一个「想逃离母亲的不孝女儿」(问题的认同),和「自己是一个和母亲有许多彼此相爱故事的女儿」(新的认同),这两种认同在回答她所面临的困境时,答案会有多大的不同?
因此,在叙事对话里,这种透过先探索不同的故事,发展出偏好的自我认同后,再带着这样的认同回过头来为原有困境找「答案」的作法,称之为「迁移」对话。
例如我们可以这样访问小雨:「小雨,叙说到这里,当妳发现除了与母亲冲突的故事外,原来自己与母亲之间一直以来也存在着许多『彼此相爱、没有伤害』的故事,活在这种故事中的妳如果有机会在今天到这里来跟妳说说话,妳猜,她会想跟妳说些什么?里头是否有一些重要但被忽略的智慧要开始发声了?」
关于迁移的对话,在《哇卡》里有这样的问句:
- 「故事说到这里,如果你要拍第二集的预告片,你会怎么拍?会有什么画面?要用什么配乐?」
- 「故事说到这里,你对自己的新发现与整理是什么?这些新发现或整理对你接下来的帮助会是什么?」
我常在咨商现场惊讶地发现,当人们用自己偏好的认同对原来的困境所给出的答案,常常充满了智慧与创意。而在这样的过程里,我一次次更懂得叙事治疗里所说的:人才是自己生命的专家。
独特结果的工作地图
从第四堂课一路走过来,不晓得读者是否也跟着建构出「发展不一样的故事」的心智地图。为了帮忙读者整理,最后,我用一张简图来说明透过独特结果来发展不一样故事的路径图。
第6堂课 人不等于问题,所以要把人和问题分开
叙事的外化对话
想像力,就是我们的超能力
雄狮粉蜡笔盒子上是这么说的
在叙事治疗的运作里,我们可以发现
当我们运用想像能力,把问题或人身上的资源拟人化
就可以打开一个空间,装进许多的可能故事
想像,或许是虚拟的
但故事创造出来的影响力,却是如此的真实
金色的勇敢
大概是女儿三岁多时,我在部落格上留下这篇故事:
昨天,太太从幼稚园接女儿回家,我看见女儿脸上有大约一块钱币大小的伤口,破皮又瘀青。太太说,是学校幼幼班同学咬的。而老师的推测是,因为对方正在断奶,情绪不太稳定,或许是看见小蔓的脸像奶嘴(这句话是我加的),就咬一口吧!
我们心疼又难过,心想,怎么咬在脸上,如果留下痕迹怎么办?但,这样的伤口,一点都不影响小蔓的快乐。她一样开心地吃、开心地玩,对她来说,脸上的伤口,好像跟脚上被蚊子叮咬的痕迹一样,哪有什么区别?
真心喜欢孩子的天真。
到了晚上睡觉前,太太要帮女儿脸上的伤擦药,她不肯,因为怕痛。太太左哄右骗,她就是不愿意。
我就过去抱着女儿,先转移话题。
「上次妳看牙齿的时候,好勇敢喔~」(老爸开始找资源,耍心机了)
小蔓点点头,我知道这是她一直有的骄傲。
「那~那个勇敢是什么颜色的?」
小蔓想了想说:「金色的(手往上用力一比),是金色的!」
「金色的勇敢,喔,这么厉害,他长得多高啊?」
小蔓激动地站起来,两只手一比「这么高」。
「哇!这么高的金色勇敢。」
小蔓肯定地点点头。
「他住在妳身体的哪里?这里(指着胸口)?这里(指着手臂)?还是这里(指着肚子)?」
小蔓想了两秒后,比着自己的左大腿说:「这里,住在这里。」
我把手放在她的左大腿,用一脸惊讶又终于了解的表情说:「哦!原来住在这里喔~」
小蔓也把双手放过来,肯定地点点头。
「那这个金色勇敢现在可不可以来帮个忙?」
聪明的小蔓这时候好像发现了老爸的奸计,连忙说:「不可以,他睡觉了。」
哇咧~,被小蔓发现了,但我不会这么快就放弃的。
我低头到小蔓的左大腿开始跟金色勇敢商量。
「可不可以来帮一下忙,一下下就好,
「不会很久的时间的,
「小蔓需要你,等一下再睡好不好?」
小蔓摇摇头说:「不要!」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这个方法可能会失效,于是用很快的速度,在小蔓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抹在我手指头上的药往她的脸涂上去,一气呵成,流畅完美。
小蔓当然发现了,正在错愕时,我就赶紧说:「小蔓,金色勇敢有没有来帮忙?现在会不会痛?」
小蔓摇头说:「不会痛。」
「喔,这么好,金色勇敢真的很好,可以帮妳的忙。」
我得逞了,虽然自己后面用了「贱招」,不够漂亮,但仍觉得整个过程有好好地陪着女儿。
三岁的小女孩,原来也可以玩叙事的「外化」。金色勇敢被我们认出来了,他就住在小蔓的左大腿里,小蔓,于是有了一个可以指认的资源。
当人的内在受困,叙事治疗的工作目标就是陪伴当事人发展出替代问题故事的支线故事。但最困难的往往就是人们不知道如何发展支线故事,就像你问一个正困在忧郁中的朋友:「你要怎样才能不忧郁?」他可能会愣愣地看着你,然后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办才来找你说话呀!」因此,叙事治疗发展了许多方法与技巧来碰触支线故事。
在第四、五堂课里,我们谈了如何透过找寻与丰厚独特结果来发展支线故事,在这一堂课里,我将来谈另一种发展支线故事的对话路径:外化对话(externalizing conversations)。
叙事治疗的外化对话是透过隐喻的方式,将与当事人有关的某个部分标示为「独立的个体」,让它拥有自己的样子、性格与历史,如同上文中小蔓的金色勇敢一般。用外化的方式对话,人就可以与这个部分分开,进而有机会好好观看与探索这个「个体」,并建立自己与此个体之间的崭新关系。
在小蔓这段故事里,我们谈的是如何将小蔓身上的「资源」外化,但在叙事治疗中,更常用「问题」外化的概念,来创造和问题工作的空间。
要说明问题外化的工作方法之前,我们先来看一段对话的逐字稿。
烧掉森林的一把火
在第二次谈话,小江一到就递了一张纸给我,说:「上次谈话时,你要我回去感到困难的时候就把它写下来,这是我前天写的。」
我打开纸张。
「……是对自己苛刻了吧!怎么这么容易就自责起来?怎么在别人还没指责自己前,自己就先不满自己了?怎么可以对自己这样?像是拿刀划着自己的身体一样,一刀,又一刀的……
「今天,在简报结束后对自己的表现不够好与没有掩饰好的紧张耿耿于怀,讲话结结巴巴的,身上都冒着汗,即使事后三、四个同事过来鼓励我,说:『还不错啊,你自己太紧张了。』但我还是耿耿于怀,『怎么这么差劲,连这样的事都做不好呢?』一直在心里骂自己,最后,我只能去厕所关起门来,然后用力地搥着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很差劲……」
眼睛走过这些文字后,我的心都揪了起来,眼前这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有型的短发,俐落的衬衫,笑起来如阳光灿烂,但心里,正飙着大风暴。
「心里有这样的声音,很费力吧!」我擡起头,在阳光斜照的屋里说了这句话,年轻人抿着嘴点点头。
接着,我用了十几分钟,承接小江心中的情绪。情绪有出口,风暴被承接,才能走向更细致的探索。
「我们来看看,你会怎么说这样的心情?就是你这里写的这种状况,拿刀划着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差劲……」
「自责……,还有很丢脸吧!」
「嗯,如果用一个比喻,你会说这种情况像什么?炙热的沙漠?冰冷的雪山?你可以自己想,也可以在这叠图卡[1]里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图片?」
过了两秒,小江拿起图卡,从中挑出一张,画面是一座树林,冒着烟,天空微红,有些树已经烧掉了。小江说:「像是火灾,森林里的火灾,是一把烧掉森林的火。」
我看着图片上的暗红天空、浓烟、残枝,再看着小江说:「来,我们从这里来多认识这把火,我会继续透过这个比喻问你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有些是好玩的,有些得思考一下,我们来试看看,过程中如果有不习惯,再告诉我没关系。」对着这辈子才第二次进入咨商室的小江,我用仔细的说明来鼓励小江进入隐喻的对话。
小江点点头。
我问小江:「当你想着这把火,说出三个形容词。」
小江:「破坏的……」
我点点头,说:「嗯,还有吗?」
小江:「无法控制的、受伤的……」
小江开始探索自责状态对他造成的影响,从这里,我们以这个图像开启了一连串的对话,我访问了小江许多问句,例如:
「这把火,你第一次与它相遇是什么时候?还记得那时发生什么事情吗?」
「除了第一次相遇,在后来,关于这把火,还有哪些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就你的观察,这把火什么时候会烧得旺一点?有没有什么时候会安静下来?为什么?」
「你会说,这把火有什么个性?固执?热情?还是……」
「当这把火不在的时候,你像什么?它出现时,你有什么不同吗?这时的你又像什么?」
「你刚刚说这把火其实从小学就有了,是在父母严苛的教育下点着的,那么这十几年来,你是用什么方法面对这把火的,让你到现在都没有真的被烧尽?」
随着这些问句所开展的对话,让这把火的故事慢慢呈现,特别是当我访问小江:「你猜,如果这把火这十几年来都对你说着话,你听见它最常说的一句话会是什么?」
小江闭眼,像是寻找某种感觉,然后睁眼看着我,说:「你可以再好一点的。」
我说:「所以,它不是想烧毁你,而是期待你更好,只是用烧的方式让你太痛苦了?」
此时,小江的泪水积在眼眶里转,点头说:「跟我父母一样,他们爱我,但很多时候我却很痛苦。」
我点了一下头,说:「但现在的你长大了……」小江却立刻接着说:「所以现在的火不是父母拿的,是我自己拿着烧自己……」小江在这里,眼泪溃堤了。
被触动的我,看着小江说:「现在的你已经长大了,和十岁的自己很不一样了,你懂得更多、也更独立了,如果现在的你回头看自己和这把火的关系是这样,它爱你,但方式却让你痛苦,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在你和这把火之间的关系,你想要有什么不同?你可以直接想,也可以在图卡里再挑选一张。」
小江深呼吸了一口气,让情绪稍稍和缓,接着从图卡中挑出一张,画面里是一个人像是被一盆水泼在脸上,有种被刺激、一点点开心的表情。
小江:「我希望火可以变成水,像这张图一样,我不够好时提醒我,让我清醒就好,但不要让我灼伤。」
锦敦:「如果森林里的火,对你说的话是『你可以再好一点的』,那么这张图里的水,对你说的话会是什么?」
小江:「『ㄟ~少年ㄟ,清醒一下,加油ㄛ……』我想,父母常用批评的话,说我表现不好以后会很糟,但我现在想对自己说:『你可以的,加油!』」
锦敦:「还要加上『少年ㄟ』!」说完,我们两人都笑了。
「从火变成水,这是你的新决定,这样的决定代表对现在的你来说,什么是很重要的?」我问小江。
小江:「鼓励吧!不是像这样拿着一把刀划自己,不是搥着胸口自己骂自己,而是要鼓励自己,不然,不可能会变更好,这样下去我有一天会跳楼的。」
锦敦:「所以现在的你想要练习这件事,练习在挫折的时刻,要在心里鼓励自己?」
小江点点头。
锦敦:「如果现在的你开始这样做,用过去没有的方式对待自己,这样一点一点练习起来,对于你接下来的人生可能的影响是什么?」
小江:「那我会放松很多吧!我是快乐放松地变更好,我不要总是在痛苦中成长了。」
这是几年前与一位在知名公司当软体工程师的青年人晤谈的内容。当时他内在卡住了,有时会有想死的念头,所以来找我晤谈。当年我只跟他晤谈过两次,但到现在想起那天下午的对话,仍让我印象深刻。
问题外化,就是把问题从人的身上拉出去
人的受困与脱困
从叙事治疗的观点来看,人的心里之所以会困住,常是因为人们用不适合自己的标准来看待自己。以小江为例,他因为接手了父母严苛的标准用来评断自己,所以感到痛苦。因此,叙事治疗在陪伴这样的当事人时,常会在对话中与当事人重新检视这样的标准是否合适。
在小江的例子里,我们透过叙事治疗里「问题外化」对话,让他有机会把自己和问题分开,进一步探索困境,理解问题的历史及带来的影响,并在这样的过程里重新聆听自己的声音,重新选择与问题之间的新关系。如此他才能用不同于问题的视野观看自己,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
不论在主流文化或心理治疗的领域里,有一种看待问题的方式,就是把人和问题结合在一起,让人知道「自己就是问题,问题就是你自己」,这样子人才不会「找借口、没有病识感」,才知道要「反省自己、改进自己」,这叫做「问题内化」。但,真的是这样吗?或者要说,真的只能这样吗?
在小江的例子中,觉得「自己是有问题」的问题内化说法,对小江造成的影响是:不满自己、批判自己,甚至痛恨自己,或许有些观点认为这样人才会有改变的动力,但当人长期处于这种状态,他会「划自己一刀」、「搥自己胸口」甚至「跳楼」,就不难理解了,毕竟当问题等于这个人,倘若问题一直消除不了,那么是否「把人消除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所以,当我们看见问题内化所带来的影响,或许,也可以来思考是否能有不同的作法?
外化是创造对话点
叙事治疗里将问题外化的工作方式提供了一条不同的道路,让当事人可以和问题分开,让助人者和当事人可以携手合作,一起认识问题,一起发展与问题工作的可能方法。
问题外化的使用,简单地说就是透过隐喻的方式,让问题成为一个「个体」,像是拥有它自己的样貌、名字、形体、性格、历史……,就像小江和那把火分开一样。如此,问题就从人身上脱离,问题和人一分开,「人」就可以回来当自己,为自己发声,而不是和问题搅和在一起。
谈到这里,或许会有很多人提出这样的疑问:「如果将问题外化,不是在阻止负责吗?」在《闯进兔子洞:魔幻奇境的叙事治疗》一书里,作者大卫.马斯顿(David Marsten)、大卫.艾普斯顿、萝莉.马克汉 (Laurie Markham)这样回答:「这是常被问到的问题,事实上我们认为恰恰相反,我们认为负责的主要意思并不是因为发生状况而接受责备,而是在问题发生时积极干预,当我们采取外化策略时,儿童(当事人)可以观察问题,从一个距离之外评估问题,采取行动者的立场。」从这些年我在叙事对话的实务经验里或是小江的例子里,都印证着这样的观点。
若用图示来表示问题内/外化的不同,我们来看图3,问题内化就是把人和问题看成同一个部分,问题外化就是把「问题」和「人」分开,变成两个点,在这两个点之间就会撑出一个大大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就能放进许多对话,例如我访问小江:「这把火,你第一次与它相遇是什么时候」、「这十几年来你是用什么方法面对这把火的」,这样的问句,就是在这两个点之间创造对话。
这种创造两个点来引入对话的方式,我将其称为「创造对话点」。若没有这两个对话点所创造出来的空间,我和小江之间许多有创意的对话就无从发生了。
问题外化的对话结构
在这里,我们重新再来细看我和小江的对话,并以此说明问题外化对话的进行结构。
步骤一:进入隐喻
当我读过小江的自我书写文字,得知一段他遭遇的困境后,我邀请小江:
「……你这里写的这种状况,拿刀划着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差劲……如果用一个比喻,你会说这种情况像什么?炙热的沙漠?冰冷的雪山?你可以自己想,也可以在这叠图卡里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图片?」
过了两秒,小江拿起图卡,从中挑出一张说:「像是火灾,森林里的火灾,是一把烧掉森林的火。」
这个过程,我们可以说小江将他所面临的「困境或问题」隐喻化或具象化了。当隐喻一出现,困境就成为可观看的个体,如此就会出现两个点,一端是「烧掉森林的一把火」,一端是「小江」。于是接下来我和小江就可以一起来好好地认识这把烧掉森林的火。
让问题进入隐喻,常是外化探索问题的开始,这样的作法常可以让当事人与助人者产生相互合作的同盟关系。
步骤二:认识「问题」这一端点的故事
我问小江:「当你想着这把火,说出三个形容词。」
小江:「破坏的……」
我点点头,说:「嗯,还有吗?」
小江:「无法控制的、受伤的……」
……从这里,我们以这个图像开启了一连串的对话,我访问了小江许多问句,例如:
「这把火,你第一次与它相遇是什么时候?还记得那时发生什么事情吗?」
「除了第一次相遇,在后来,关于这把火,还有哪些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就你的观察,这把火什么时候会烧得旺一点?有没有什么时候会安静下来?为什么?」
「你会说,这把火有什么个性?固执?热情?还是……」
当「问题」有了自己的隐喻以后,我们就可以来好好认识它的样貌,包括性格、长相、历史、行动等。在这一段对话里,我开始透过小江的眼睛去认识故事中所谓的问题(烧掉森林的火),而这些问题的答案,世界上大概只有小江本人最清楚,所以叙事治疗认为「人是自己问题的专家」,我,一位咨商师,不会比小江更认识问题,但这时候身为助人者的我,抱持「不知道」的态度,透过访问好奇,让小江领着我去认识「这把烧掉森林的火」,这对于小江整理与建构他对「问题」(火)的知识,是很重要的过程。
步骤三:探索互动的故事
这部分即是观看「问题」与「人」互动的故事,包括彼此是如何相遇的?如何相处的?相互的影响又是什么?
「当这把火……它出现时,你有什么不同吗?这时的你又像什么?」(火对小江的影响)
「你刚刚说这把火其实从小学就有了,是在父母严苛的教育下点着的,那么这十几年来,你是用什么方法面对这把火的,让你到现在都没有真的被烧尽?」(小江对火的影响,也是因应的故事)
「你猜,如果这把火这十几年来都对你说着话,你听见它最常说的一句话会是什么?」(火传递给小江的讯息)
当我和小江进行这样的对话时,小江与问题互动的故事就一一展开,透过这样的对话,让小江对原来的问题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发现这把火的目的是期待他「再好一点」,而非只是想把他带往自责与内疚而已。能看见问题不同层次的意图亦是改写问题故事的重要关键。
所以,在这个步骤里,我们常会探问以下这些问题,理解人与问题互动的故事:
「它(问题)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当你发生了什么,它比较容易出现?」
「它靠近你时,你会有什么不同?它对你的影响是什么?」
「过去你是如何因应它,才没让自己完全被它牵着鼻子走?」
「即使它还在你面前,一时无法真的远离,但这几年你面对它的故事里,你最喜欢自己做了什么?」
「如果它的出现像是在对你说话,你猜,它最想对你说的是什么?」
「如果我有机会访问它,你猜它会说这一路上,最佩服你的是什么?」
这些都是好好认识人与问题互动经验的访问对话。
在咨商现场中我常发现,当问题可以被好好认识,当人能把自己和问题互动的过程说得更清楚时,常常就会走出新的方向,彼此的关系也会有新的发展。这是问题外化的好处,带人离开当局者迷的状态。
在步骤三的阶段,有两个部分要特别说明。
一是,在这个阶段里我们会去探索问题对人的影响,但不再是用非黑即白、二元对立的方式看待问题与人的关系,也就是我们不能假设问题对人的影响都是「不好」的,通常,问题可能会同时带来好处及困难。
所以,我们探问影响时内在要不带成见,不去暗示问题的影响都只是不好的。以我与小江对话为例,若我这样好奇小江:「这把火的出现,对你的影响是什么?有没有哪些是你不喜欢的?有没有哪些其实对你是重要或有意义的?」这就是不带成见地去认识它。
另一个要特别说明的就是,通常人们遇到问题常会聚焦在「问题如何影响人?」而忽略了另一条重要的故事线,也就是「人是如何影响(因应)问题的?」在小江的例子里,我访问小江:「你刚刚说这把火其实从小学就有了,是在父母严苛的教育下点着的,那么这十几年来,你是用什么方法面对这把火的,让你到现在都没有真的被烧尽?」这段访问,就是在探问小江对火的影响,这里有小江因应问题的故事,当然,这也会成为支线故事的入口。
步骤四:回到这个「人」
问题外化最珍贵的就是我们可以借此方式具体地把问题从人的身上分开,让当事人知道,人不等于问题,人有自己想要的样子。如此,人就有机会观看自己不被问题干扰时的样貌。所以,过程中当我访问小江:「当这把火不在的时候,你像什么?」这时,我就是在观看不被问题干扰的这个「人」。
这其实也是走入支线故事的一个入口,是问题不存在的例外时刻,若要继续丰厚此入口,我们可以访问小江以下的问题:
「用三个形容词形容一下,『没有被这把火烧着的你』会像是什么样子?」
「能说几个你活在这种没有被问题干扰的经验吗?」
对我来说,步骤一到四是可以不照顺序的,也就是我们的内在知道要观看哪几个部分,分别是「问题」这一端、「人」这一端,以及问题和人这两个端点的互动故事。所以,当进行问题外化对话时,只要知道我们在探索哪个部分即可,不必拘泥于既定的顺序与步骤。
步骤五:重新评估与选择
我点了一下头,说:「但现在的你长大了……」小江却立刻接着说:「所以现在的火不是父母拿的,是我自己拿着烧自己……」小江在这里,眼泪溃堤了。
被触动的我,看着小江说:「现在的你已经长大了,和十岁的自己很不一样了,你得懂更多、也更独立了,如果现在的你回头看自己和这把火的关系是这样,它爱你,但方式却让你痛苦,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在你和这把火之间的关系,你想要有什么不同?你可以直接想,也可以在图卡里再挑选一张。」
小江深呼吸了一口气,让情绪稍稍和缓,接着从图卡中挑出一张,画面里是一个人像是被一盆水泼在脸上,有种被刺激、一点点开心的表情。
小江:「我希望火可以变成水,像这张图一样,我不够好时提醒我,让我清醒就好,但不要让我灼伤。」
锦敦:「如果森林里的火,对你说的话是『你可以再好一点的』,那么这张图里的水,对你说的话会是什么?」
小江:「『ㄟ~少年ㄟ,清醒一下,加油ㄛ……』我想,父母常用批评的话,说我表现不好以后会很糟,但我现在想对自己说:『你可以的,加油!』」
锦敦:「还要加上『少年ㄟ』!」说完,我们两人都笑了。
这一段就是「改写」问题故事(标准)的过程,小江在问题前拿回了主权,重新建立彼此的新关系,朝向他喜欢的生活。
让人成为自己的主人,是叙事治疗很重要的工作目标,唯有让人拿回自己的声音、取回生命的主导权,才有机会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所以,在经过步骤一到四的探索后,我们会让当事人再次评估: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并根据这样的评估替自己重新做出选择,就如同上述小江的这段对话一样,重新决定自己和这把火的新关系。
关于重新评估人与问题之间的关系,除了我和小江的这段对话外,也可以访问以下这些问句:
「对于你和它之间的关系,若它干扰了你,你会觉得它最需要学会什么?尊重?还是温柔一点?还是……?」
「如果你和它的关系能有所不同,你期待它的样子可以从现在这样变成什么?」
「你期待自己在面对它的过程中,也能学会什么吗?」
步骤六:看见新的故事、新的自己
「从火变成水,这是你的新决定,这样的决定代表对现在的你来说,什么是很重要的?」我问小江。
小江:「鼓励吧!不是像这样拿着一把刀划自己,不是搥着胸口自己骂自己,而是要鼓励自己,不然,不可能会变更好,这样下去我有一天会跳楼的。」
锦敦:「所以现在的你想要练习这件事,练习在挫折的时刻,要在心里鼓励自己?」
小江点点头。
锦敦:「如果现在的你开始这样做,用过去没有的方式对待自己,这样一点一点练习起来,对于你接下来的人生可能的影响是什么?」
小江:「那我会放松很多吧!我是快乐放松地变更好,我不要总是在痛苦中成长了。」
当小江叙说了想和问题重新建立的关系型态之后,我们就可以从这样的选择里看见小江所重视的价值或偏好的渴望,也就是,在这样的决定里又会再次碰触到小江个人的在地声音。
透过问题外化的作法,我们陪着当事人用「人不等于问题」的方式,架构起一种崭新的对话方式,让人们对问题有更进一步的认识,并探索彼此互动的故事,经由这些探索,能让当事人有机会再次认识问题、同时看清楚自己,重新建构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对于问题,重点是认识与探索,而不只是解决或消除
在这堂课最后,我再用一点篇幅来谈对「问题」的看法。
2017年我在网路上看到这样一篇毕业演说:
通常毕业致辞者会祝你们好运,还会祝你们心想事成,但我不会这么做。我会告诉你们原因。
在接下来数年的时间,我希望你们被不公平对待,如此你们才知道公平正义的重要。我希望你们遭遇背叛,如此才知道忠诚的重要性。
很抱歉要这么说,但我希望你们有时感到孤单,这样才不会把朋友当作理所当然。我希望你们时不时遭遇不幸,如此才能意识到机率和运气在人生中扮演的角色,了解成功不完全是你所应得的,而他人的失败也不是他们所应得的结果。
人生一定时常会有失败,当你们失败时,我希望你的对手会对你的失败幸灾乐祸,让你们理解运动家精神的重要性。
我希望你们遭到忽视,如此才会知道聆听他人的重要性,我还希望你们遭遇足够的痛苦来学习同情心。
不管是否来自我的希望,这些事终究会发生。至于你们是否能从中受益,则取决于你们从不幸中获得讯息的能力。
这是一篇非常另类的毕业演说,其中的重点不在于真的想祝福这些毕业生「吃尽苦头」,而是知晓困境对人所具有的价值,这一点其实和许多哲学家、教育家、灵性追求者的看法是相同的:问题与困境令人难受,但也蕴藏了对人的重要讯息。藏人有句话:「有痛苦的经验照亮,快乐的本质才显得澄明,那些痛苦使人得以清楚看见为何喜悦。」蒋勋说:「懂得苦难,才会谦逊、才有信仰。」我想,若你也曾从生命的困难中获得重要的智慧与成长,就会知道这样的观察并非空穴来风或唱高调,而是能在经验中一再被确认的。
我认为助人工作者的「专业」养成,要包括对所谓的问题发展出更多层次的看法,当我们知道问题不只是令人受苦而已,才能在经历问题与挑战时不会只聚焦在「问题的解决」上,而是能思考:「我们可以借此问题理解或学习到哪些重要的事?」这也是我认为问题外化所带来最美好的事情之一,让我们能更不带成见地去认识问题、探索问题,并从中学习对自己重要的事。
第7堂课 在关系中和想要的故事相遇
重组会员对话
拿回温柔
「自从小鲁上一年级后,我的生活就开始天旋地转……他在幼稚园还好,只是比较调皮好动,但上国小后老师开始反映他上课坐不住、老是心神不宁,上课无聊还会制造噪音干扰到同学,也会在课上到一半就突然走出教室。
「导师一开始对他也算有耐心,但当她发现对孩子来软的没有用后,就开始变得严厉,罚站、坐特别座、罚抄写、罚整星期不准下课……小鲁上学本来就不是适应得很好,再加上和老师的冲突,他变得好惨……但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会演变成家庭风暴……
「一开始我常跑学校处理,但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这样跑了几趟,我压力太大,就要求先生也要去,我认为爸爸很重要,当然要加入,但没想到我们却开始因为孩子的事情吵架……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我们的压力真的都太大了,很容易变成责怪对方,特别是先生爱面子……我们吵得很严重,孩子更惨了。后来婆婆知道了,竟然打电话来怪我说:『是妳们家那边的遗传不好』、『妳不会教孩子』,走到了这里,我真的万念俱灰,于是跟先生吵着要离婚,我说我可以自己带两个孩子,也不要在这个家被嫌弃……」
小如,两个孩子的母亲,在晤谈室说到这里已是双眼湿红,但脸上仍是一副坚毅神情,我心想:「这是用了很多力气才撑住自己和孩子的一位母亲。」
和小如对话几分钟后,我想带入一段特别的晤谈方式,我说:「接下来我想用一种比较特别的方式对话,我会请妳透过想像,在心里邀请对妳重要的人来参与这场对话。我从过去的经验发现,这样的对话常可以带来不一样的发现,若妳觉得可以,我们来试试看,不习惯的话妳随时可以告诉我,没关系的。」我停下来看着小如想知道她的想法,小如点点头表示可以继续进行。
锦敦:「面对这种情况其实有很多的辛苦与困惑,如果可以的话,在这样的时刻妳会想要谁在妳身旁,好好听妳说这段故事?妳可以调整呼吸,在心里先感觉一下。」
小如安静感觉了一下,说:「一定要在身旁的人吗?」
锦敦:「妳想到了?」小如点头。
「都可以的,熟识的、在身旁的、不在世上的,或是妳所信仰的神、养过的宠物都可以。」
小如:「我想到两个,但如果可以我最想跟我妈妈说。」才说了这句话,小如原来坚毅的神情里就多了柔软,我好几次都见证过这种邀请重要他人到现场时所带来的明显影响。
我看着小如,示意她继续说。
「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谈恋爱,后来男朋友移情别恋,知道他劈腿后我心很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面无表情但脸上都是泪水。我走了两小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鼓起勇气打电话回家给妈妈,话还没说就一直哭,哭了好几分钟只能挤出几个字『我分手了』,我记得妈妈就在电话那头跟我一起哭,叫我回家……从小到大她都是我的依靠,她是那么好的妈妈,但我自己当母亲,怎么会当得这么差?」
锦敦:「母亲是妳很大的倚靠,所以现在经历这段困难的时候妳会想到她。」
小如点点头,我继续说:「可以多说一点妳母亲的故事吗?让我多认识她,也让我知道她是怎么影响妳的?」
「我母亲三年前走了,从小我和爸爸不亲,爸爸很严厉,但是我有一个很温柔的母亲,母亲也几乎就是我童年的快乐回忆……
「在爸爸公司倒闭那几年,那个男人只会喝酒浇愁,回家骂老婆、小孩,我们都很怕他,后来好几年都是妈妈一个人在工厂上班养一个家,不但这样,她回家还会记得看我们的功课……
「家里穷,但妈妈从没有让我们姊妹少了什么,也没让我们受委屈……」
小如一谈到母亲,一段又一段的画面就自然流泻出来,情感也愈来愈浓,我回应小如:「所以,母亲对妳的影响是:她让妳感受到可以倚靠、很温柔,同时也是妳童年的快乐回忆。 」
小如:「我一闭起眼睛就能想到她的脸,她总是笑笑的,在走的前几年即使有年纪了,气质还是很好,我现在真的很想念她。」
看着小如满脸泪水,我深刻感受到这位母亲带给女儿的美好礼物。
锦敦:「如果妳母亲今天有机会在现场,就像坐在这里(我指着一旁的空位),听妳说这段关于孩子、先生、婆婆之间的故事,她会说哪个部分的妳是真的很不简单,她会用那样的笑脸看着妳、欣赏妳的?」
小如从泪水回到安静,过了一会说:「我没有放弃孩子吧!」
锦敦:「怎么说?」
小如:「即使孩子真的惹了这么多麻烦,有一天孩子在学校又犯错,我忘记是和同学打架还是什么事,只记得我又被通知到校处理,一天下来,回到家,我和孩子都很挫折,但我记得那天晚上睡前我到小鲁的房间,他睡了,我摸着孩子的脸,在心里对孩子说:『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们要加油!』」
锦敦:「听妳说这段,我心里头都热热的,很感动。还有吗?关于妳不放弃孩子的故事,妳还会想到哪个画面?」
那天,我和小如从这里,打开了一个崭新的叙说版本,原本充满自责与挫败的故事,在母亲爱的声音之下逐一被唤醒,充满安慰与温暖。
还记得那天九十分钟的对话到最后,我访问小如:「我们从刚才的对话到这里,当母亲知道妳是一路这样带着小鲁面对这些不容易的挑战,她会说在她眼中妳是一个怎样的母亲?」
小如说:「我想我没有让她失望,她教导我的,我真的有记在心里。」
锦敦:「所以她会为妳高兴,即使这么困难,但妳还是这样在面对着。(小如点点头)妳没有忘记温柔、坚持和怀抱希望,这和妳刚才说妳母亲的样子,好像很多地方也是相像的。」
小如这时候没有语言,只有触动的泪水。
锦敦:「刚刚这些对话,会怎么影响妳再回来面对照顾小鲁这件事?」
小如:「刚刚那段对话我最大的感触是母亲的温柔,现在我觉得,其实只要把我体会过的温柔再拿回来,这样应该是最重要的。」
锦敦:「如果妳母亲听着我们的对话到这里,她知道妳『即使很难也不放弃自己的孩子』、『想把母亲的温柔传递到小鲁身上』,妳猜,这对在天上的她可能的影响是什么?」
小如:「她会很高兴吧!(哽咽)我一直很自责,一直觉得自己很糟糕,但确实我很努力了,而且我相信母亲会对我的努力感到欣慰的。」
锦敦:「如果在最后,妳要回到生活里继续面对这些挑战,母亲如果有要提醒妳的,妳猜,她会说什么?」
小如几乎没有秒差地回答说:「『要记得把自己(照)顾好』,妈妈老是说我太过认真、太拚了,这句话是妈妈离开前一直提醒我的话。」
在关系中创造对话点
在第六堂课里,我们谈到叙事如何透过问题外化的对话,让问题与人拉出距离,形成两个对话点(人与问题),于是便可由此发展出许多有创意的对话。
形成两个对话点的对话方式,除了可运用在问题与人分开的外化对话,也能透过连结重要关系来形成两个对话点,如同在「拿回温柔」的例子里,「小如」与「母亲」就形成两个对话点,而这种透过连结重要关系形成的对话方式,在叙事治疗里称为「重组会员对话」(re-membering conversations)。
这种透过「关系」创造出来的对话,往往能让当事人重新感受这段重要关系,并借此关系所带来的力量与视野,注入当事人当下的生命中,让原本的困境产生新变化。
辨识重要会员
叙事治疗认为在多元社会里,价值、观点不是以单一形式存在,而是有如百花绽放般同时并存。这些观点有些彼此共鸣、有些彼此相斥,如果把这些不同的观点比喻成不同的「声音」,我们的社会就像是充满了不同声音的世界。
叙事取向很强调这些声音对我们的影响,因为人们是在这些声音里生活并型塑出自我认同的。所以我们需要去辨识哪些声音是支持我们想要的生活(偏好故事)、哪些声音又是和问题故事合作的。经过这样的辨识,我们才能知道要和哪些声音连结、要和哪些声音划清界线,如此才会从问题故事里抽身,发展出偏好的支线故事。
辨识「声音」对人影响的练习
我们可以回到「拿回温柔」的故事里做两段练习。
练习一:当婆婆说「是妳们家那边的遗传不好」、「妳不会教孩子」,如果婆婆这段话代表的是一种观点、一种声音,我们可以思考在这样的声音里,小如是如何被看待与定义的?在这样的观点里,对于小如面对眼前的困境是支持还是更加困难?当我们做这样的练习时,就是在思考「声音」所带来的影响。
练习二:同样地,在小如与母亲连结后,当小如听见母亲的提醒「要记得把自己顾好」,以及小如听见我如此回应:「所以她(母亲)会为妳高兴,即使这么困难,但妳还是这样在面对着。(小如点点头)妳没有忘记温柔、坚持和怀抱希望,这和妳刚才说妳母亲的样子,好像很多地方也是相像的。」在这两段,母亲其实也是某种「声音」,我们可以思考:这样的声音会让小如怎么看待自己?以及如何影响小如继续面对眼前的困难?
从这两段练习中,我们就可以理解陪伴一个人去辨识不同声音是很重要的。当人理解不同声音所带来的不同影响后,要选择和哪些声音连结、要和哪些声音划清界线,就会更加清晰。
因此,叙事取向的助人者会陪伴人们去辨识不同的「声音」,分辨出哪些声音是抵销力量的?哪些声音是支持自己的?接着我们就可以邀请当事人站在主人的位置上,重新考量要邀请哪些声音进到自己的生命里来支持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样的思考与行动就叫做「邀请会员」。同时,也可以思考要排除哪些声音以减少不恰当的影响,这样的思考与行动就叫做「撤销会员」。
重组会员的对话结构
接下来,我将参考我和祺堂在2012年所发展的叙事治疗重组会员对话媒材:《悟卡》[1]的结构,以「拿回温柔」对话稿为例,来说明在咨商实务中进行重组会员对话的可行步骤。
图4 悟卡
步骤一:邀请会员
此阶段很重要的是,在当事人以外引入一个重要的关系,也就是邀请会员。「邀请会员」加入对话,是创造两个对话点(当事人与重要他人)的起手式,好让我们后续能引入更丰富的对话。
在「拿回温柔」的例子里,当我邀请小如:「面对这种情况其实有很多的辛苦与困惑,如果可以的话,在这样的时刻妳会想要谁在妳身旁,好好听妳说这段故事?」而小如回应「我最想跟我妈妈说」时,就拉开了两个端点,于是后续我们才能装入许多对话。所以在这个阶段,很重要的是引入重要关系,以创造另一个对话点。
步骤二:打招呼
这个阶段就要来叙说这位重要他人的故事,以及彼此互动的经验。当我们开始说故事,这位重要他人的生命就会鲜活起来,如此蕴藏在两人关系里的力量与情感才会跟上。
例如小如叙说着:「我母亲三年前走了,从小我和爸爸不亲,爸爸很严厉,但是我有一个很温柔的母亲,母亲也几乎就是我童年的快乐回忆……在爸爸公司倒闭那几年,那个男人只会喝酒浇愁,回家骂老婆、小孩,我们都很怕他,后来好几年都是妈妈一个人在工厂上班养一个家,不但这样,她回家还会记得看我们的功课……家里穷,但妈妈从没有让我们姊妹少了什么,也没让我们受委屈……」
在这些叙说中,小如带着我认识她母亲,同时借着这些叙说内容,小如会再一次经验和母亲的深刻连结。而且,人会在不同的关系里展现出不同的样貌,当小如说着与母亲的故事时,她内在的某些样子(温柔、不放弃)也会跟着被呼唤出来。
步骤三:观看相互的影响
在聆听当事人与重要他人互动的故事中,我们就能开始看见他们彼此之间的相互影响,这会让我们更理解此段关系为何如此珍贵。更重要的是,借由这样的叙说常能强化某些重要的个人价值与自我认同。
例如,在「拿回温柔」的故事里,我们看到小如对母亲的这些叙述:
「我母亲三年前走了,从小我和爸爸不亲,爸爸很严厉,但是我有一个很温柔的母亲,母亲也几乎就是我童年的快乐回忆……
「在爸爸公司倒闭那几年,那个男人只会喝酒浇愁,回家骂老婆、小孩,我们都很怕他,后来好几年都是妈妈一个人在工厂上班养一个家,不但这样,她回家还会记得看我们的功课……
「家里穷,但妈妈从没有让我们姊妹少了什么,也没让我们受委屈……」
我在聆听小如这些描述后,如此回应小如:「所以,母亲对妳的影响是:她让妳感受到可以倚靠、很温柔,同时也是妳童年的快乐回忆。」
透过这段回应,我整理了母亲对小如带来这三个部分的影响,在这个过程,除了能理解她们之间情感的浓厚外,也看见了小如因为母亲而体会到的重要价值。
在关系中,探索彼此的影响其实是有方向性的,例如上面这段对话的探索方向是「母亲→小如」的影响,但我们知道关系是双向的,另一个方向「小如→母亲」的影响也很值得发展。所以在对话中我也访问了小如:「如果妳母亲听着我们的对话到这里,她知道妳『即使很难也不放弃自己的孩子』、『想把母亲的温柔传递到小鲁身上』,妳猜,这对在天上的她可能的影响是什么?」
小如:「她会很高兴吧!(哽咽)我一直很自责,一直觉得自己很糟糕,但确实我很努力了,而且我相信母亲会对我的努力感到欣慰的。」
这就是探索当事人对重要他人影响的对话,但这样的对话很容易被忽略,然而这样的故事只要一展开,常会对当事人的自我认同与价值感带来很大的影响。
步骤四:发展自我认同
我们对自己的认知常是透过关系所建构出来的,而且在不同的关系中往往又会活出不同的自我面貌,因此慎选自己的人生会员会对建构自我认同带来极大的影响。而在重要关系中,常蕴藏着滋养偏好认同的养分。
当我们在重组会员对话里拓展了当事人与重要关系相互影响的故事后,接下来就可以陪着当事人回头来整理,在这样的关系里他活出了怎样的自己,也就是透过这样的关系来建构当事人偏好的自我认同。
例如,在我和小如的对话里,我访问小如::「我们从刚才的对话到这里,当母亲知道妳是一路这样带着小鲁面对这些不容易的挑战,她会说在她眼中妳是一个怎样的母亲?」
这即是透过重要他人(母亲)的眼光,陪小如建构自己对自己的看法,让小如重新改写原本「挫败母亲」的问题认同。
步骤五:迁移
一个人偏好的自我认同就有如房子的地基,基础稳定了,才有力量来面对地震与风雨。就如同第五堂课(127页)所谈到的,叙事陪伴人面对困境的方式,并不是急着谈问题如何解决,而是透过发展支线故事,让人偏好的样貌在叙说中逐渐浮现。偏好认同稳固了,再邀请当事人以偏好认同的声音发声,回来思考自己想如何因应原来的困境。
这种以支线故事所建构出的偏好认同来思考原来困境的对话,就叫做「迁移对话」。例如在「拿回温柔」的故事里,我一开始并没有与小如讨论孩子的问题以及问题要如何解决,或是很快地教导小如要温柔对待孩子、不要着急。在咨商实务中我们知道,这样的直接建议常是徒劳无功的。
而当我与小如透过重组会员对话,让她在与母亲的关系中看见自己想要的:温柔、可倚靠、童年的快乐回忆等,同时也看见自己是个「不放弃孩子」的母亲后,此时我再回来访问小如说:「刚刚这些对话,会怎么影响妳再回来面对照顾小鲁这件事?」此时的小如就会有个基础可以安定地回应我说:「刚刚那段对话我最大的感触是母亲的温柔,现在我觉得,其实只要把我体会过的温柔再拿回来,这样应该是最重要的。」原来在困境里的困惑,此时找到一个方向、一种解答,这样的过程即是运用迁移对话带来的影响。
以上(步骤一到五)就是重组会员对话的步骤,但在此我仍需声明,我们与每位当事人的对话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这些步骤只是一种参考架构,绝非一成不变;甚至,有时对话只需进行到某些步骤,不一定要如标准流程般「全部完成」才行。所以读者可在我和小如的对话文稿中发现,其中有许多对话步骤是前后对调的,因此我要不厌其烦地提醒读者,虽然本书中提供的架构可以帮助我们学习与参考,但在实务的对谈中却不该被此架构框住了。
与不同年纪的自己对话
谈过了借由引入重要他人进行重组会员对话的作法后,此时我要转个方向,来谈重组会员对话的另一种特别形式:与不同年纪的自己对话。
在进行更详细的说明前,先来说一段我看过的广告,那是一家知名的人力银行所拍的一部微电影(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qDSWm6SzY)。
一位穿着正式、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此时萤幕上浮现「害怕」两个大字。接下来年轻人摘下眼镜,换上泳镜,画面瞬间跳到「七岁的他」,戴着同一副泳镜,站在一块高高的大石上,往下看着一潭清澈溪水,他深吸几口气,捏着鼻子,然后从高高的大石上往水里跳。
这时字幕写着:「害怕,是什么?」
画面再回到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他取下泳镜,戴回眼镜,本来的神情已多了些安稳。
他站起来,往前走两步却停了下来,想要退却回头。这时候画面停格在他定住的双脚,萤幕上出现「退缩」两个大字。
这次他回到了「高中时期」,穿着校服的他在天桥上一样有定住的双脚,但迟疑了一下就对着走在天桥另一端的女孩大喊说:「喂!」当女孩看着他时,他大声地说:「我喜欢妳!」此时出现字幕:「退缩,是什么?」
画面再回到年轻人,此时他已经可以继续往前跨出脚步。走过长廊,经过落地镜前,他停下来调整领带,画面这时出现的字是「焦虑」。
年轻人从镜子望过去,看见了「四岁的自己」,身上绑着一条布当披风,手上戴着厨房的工作手套当作超人的装扮。随意的一条布、过大的手套,四岁的孩子瞬间变成超人。然后,这孩子转过身去用双手攻击看起来像怪兽的大布偶。
回想到这幕让年轻人笑了一下,带着微笑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挂着「面试」牌子的房门前,年轻人这时候往走来的长廊上回望,看见四岁穿超人装的自己、十几岁穿高中制服的自己,以及七岁戴蛙镜的自己,一字排开站在眼前对他微笑。这时年轻人走进房间,在一排面试官面前坐了下来。此时画面出现几个大字:「记住你青春无畏的样子!」
这就是我在前面所说的:和不同年纪的自己对话。
当我们透过提取不同时间点有影响力的自己和当下的自己互动时,这些力量常能陪着我们继续写接下来的故事。
这种形式其实也是透过「关系」创造出两个对话点:「现在的自己」和「某个年纪的自己」来发展对话,只是这个关系是自己和自己的关系。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是一种「重组会员」的对话形式,只是这个「重要会员」由外在的重要他人变成某个年纪的自己。
在这种对话形式里,不只可以把过去或未来的自己当成资源,我们更会从中感受到自己与自己的深刻连结。在咨商实务里我发现,让不同时间的自己彼此对话,能让充满情感与省思的故事再次现身,如此常能带来一种生命的整合感,像一条河流,我们再次让上游的经历与下游的风景串接在一起。
就像那位回头和四岁、七岁、十几岁的自己打招呼的年轻人一样,彼此是在一起的。
在此,为了方便区分重组会员里这两种对话路径,我把与重要他人的对话方式称为「与重要他人打招呼」;而与不同年纪的自己对话的方式称为「与自己打招呼」。
接下来,我来呈现一段关于与自己打招呼的对话内容。
与自己打招呼
我常在工作坊里带领这样一个活动:
「今天坐在课堂里的你,代表生命此时正在花时间和力气学习『助人』或『陪伴』这件事。如果可以邀过去某个年纪的自己来了解你正在学习这些,你最想让几岁的自己知道?」
以下,是这个练习中我与学员小凤的对话内容。
「我最想让十五岁的自己知道。」小凤说。
「为什么是十五岁?十五岁的妳有什么故事?」我好奇着。
小凤:「十五岁,我国三,那年我最好的朋友走了,她是自己结束生命走的。那时候的我很自责、很内疚,我慌张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好那时正要准备高中升学考试,我就一头栽进书本里,不去多想。但是读高中那几年我其实常常想:『如果当时我够机警,知道那天她跟我说了一些平淡无奇的话是最后的求救……如果我可以多花一点时间陪她,而不是一直在意我的学业,会不会她就不用把自己带离开这个世界?』几乎有两、三年的时间,我都无法走出这个想法的阴影。」
锦敦:「为什么最想让十五岁的自己知道,现在妳正在学习助人与陪伴人这件事情?这和好朋友的离开有什么连结呢?」
小凤:「是想弥补这样的遗憾吧!虽然事情已经发生而且无法挽回了,但我能再做些什么似乎是重要的。」
锦敦:「能再做些什么,意思是指?」
小凤:「就是当时我不知道的、不会的,我现在能够学习,这代表我不是对那件事无感,我只能无助或逃避,以前没有的,我现在可以努力地补回来(哽咽),我不要一辈子都有一个洞在那里。」
锦敦:「妳的意思是,这是回应十五岁自己所经历的,即使已经过了十几年。」
小凤:「我本来没这样想过,但今天说出来觉得是这样,我一直没有释怀那件事,直到今天,我还在试着面对这件事。」
锦敦:「十五岁的妳,那个充满自责内疚的妳,如果知道妳从教育系转读咨商辅导研究所,现在又在这里学习着,快三十岁还在认真想回应当年所遭遇的事件,十五岁的妳会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
小凤:「会很感动吧!因为代表我没忘记她,我没忘记要去补那个洞……」
锦敦:「不晓得方不方便说,如果妳那位好朋友今天听到妳说这段话,她会怎么想?她会有什么感觉或想法呢?」
那天,小凤是一边掉泪一边说:「我其实也不知道……但或许她会感动我没……没忘记她吧!其实我真的很想她,国中那段压力很大的日子,她陪我很多……」
锦敦:「所以,她会感动妳的记得与想念……(小凤点点头)还有吗?她对我们今天的对话,在哪里会很有感觉?或是她会想对妳说什么?」
小凤:「她会鼓励我吧!她会告诉我该放下了,事情都发生了,她应该会鼓励我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吧!」
锦敦:「现在的妳已经二十八岁了,对生命多了许多体会,也正走在成为助人工作者的路上,这样的妳视野已经和十几年前不一样了,如果我邀请现在的妳回头去看,看看那个经历好友离去的十五岁的自己,妳会说她最不容易的地方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
锦敦:「用妳现在的眼光,二十八岁的眼光、学习心理咨商的眼光,回头看十五岁的自己经历这件不容易的事,有没有看见什么是妳可以佩服或欣赏的?」
「坚强吧!我那时其实很害怕,也有很多压力,但我都忍了下来,还是努力过日子。」
那天,我用访问做为镜头,让小凤像是回头拍了一部自己的微电影,让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连结,在彼此的眼光中重新说回一段重要的故事。
在人力银行的微电影里,我们看见过去的自己可以成为资源,来陪现在的自己活出想要的故事,而在小凤的例子里说的则是让现在的自己成为支撑,回头改写过去的伤痛故事,像是现在的自己回过头去安慰过去的自己。
所以,在个人的生命里创造出两个不同的时间点,让这两个自己彼此对话,可以让自己成为自己的重要会员。
与自己打招呼的对话结构,和前面所谈「与重要他人打招呼」是很相似的,都是可以透过「重组会员对话」的五个步骤来进行:一、邀请会员:如小凤邀请了十五岁的自己。二、打招呼:理解十五岁这一端的故事。三、观看相互的影响:让现在的小凤与十五岁的小凤这两端彼此对话,并观看相互的影响。四、发展自我认同。五、迁移。
在我与小凤的案例中,虽然主要是进行步骤一到三,但我们仍可从中发现,这个过程已为现在小凤的学习及十五岁小凤的经历,创造了崭新的意义。这也就是我在课堂前所谈的:这些步骤都仅是参考架构,并非一成不变,不一定要如标准流程般全部完成才行。
接下来,我们要带着对重组会员对话的理解进入下一堂课,看看这样的对话结构,如何也能陪伴人们经历关于「失落」的主题。
第8堂课 不是Say Good-Bye
叙事的Say Hello Again对话
我真的曾抛开我那逝去的姊姊,抛开所有包含她在内的记忆,而今,我必须重回她那里,好让她也回来我这里。我不能继续否认她,我的爱,我的姊姊,我的灵魂。
──引自《西岸三部曲3:觉醒之力》(Powers)
小布草
话还没说出口,小玉的双眼就先泛了一阵红……「我教牠要活得自由,鼓励牠去探索这个世界,我想要牠不被捆绑,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单车环岛,我说,不论你走多远,都要答应我记得回来……但那天一整晚牠没有回来,我心里想牠大概找朋友玩过头了,但没想到隔天早上我听到阿嬷大叫,小布牠就躺在家门口走了。牠做到答应我的事,牠真的有回来(掉眼泪)……牠走了快一年了,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这段时间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支持身边我爱的人可以再走远冒险,去做他们喜欢的事情。我有时候都会想,如果我不让小布这样到处去,会不会牠还可以在我身边多待几年?但是如果小布是这样过日子,牠一定活得不快乐,到底该怎么想这件事情,我现在一想到心情就很复杂。」
以上这段开场白是小玉带着眼泪和哽咽说完的,小布是一只贵宾狗,牠和小玉一家人作伴约四年的时间。
「听妳说这一段我很触动,这么深的情感,这么多的想念。」我说着自己当下的感受,并访问小玉:「这段关系一定很特别,我很想多认识小布,妳可以说说和小布是怎么认识的吗?这几年里,妳和小布相处印象深刻的画面有哪些?」
「小布本来是阿嬷朋友养的狗,但她太忙了,小布常整天孤单地在笼子里,也没有人陪牠,所以我们才把小布接过来养。我眼睛闭起来一想到小布,就会想到牠跑来我身上撒娇,牠会舔我,我也会亲牠,我和牠像是朋友一样,很好的朋友。小布的个性很好,跟我们家人都很亲近,我是客家人,是隔代教养,阿嬷带我的,但在传统重男轻女的家里我受了很多伤,有几年甚至我是不回家的,我知道我心里对阿嬷有恨,但这几年因为小布,我和家人的内在好像有什么被牵起,本来大家都很坚硬的心开始柔软了,阿嬷是,我也是,慢慢地,我发现我对阿嬷的恨不见了,我从阿嬷对待小布的温柔和爱里,知道原来阿嬷也有这些,只是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我重新去认识阿嬷,从这里,我才慢慢可以回到这个家,我知道我看得见,也是因为小布让我的心柔软了起来。」
「所以,小布其实是很厉害的治疗师?」我语带惊讶地回应着。
小玉微笑着点头说:「我本来是想把小布训练成治疗犬的。许多次朋友心情不好来找我,结果小布看到人就摇尾巴、去磨蹭人家,好多朋友到离开时都是满足的,他们跟我说:『被小布安慰了。』我想牠有这么开放且爱人的能力,应该会是很好的治疗师。」
「听起来妳还没训练牠,牠就是很厉害的治疗师了。」
小玉又笑着点点头。
「所以小布和妳的相处过程里,教会了妳和家人关于柔软这件事。还有吗?还有和小布相处让妳印象深刻的事吗?」
「嗯,还有就是上次牠和我去跑马拉松,对,跑22K,我和一群朋友加上小布,牠没有戴狗炼,整路跟得好好的,只不过沿路有别家的大狗会追牠。说实话牠比我们还辛苦,得躲这些狗的威胁,但牠整路跑完,很夸张,很厉害,后来我才发现其实牠的脚掌跑出了一个小伤口,但牠还是跑完全程,我的朋友都说『牠是最猛的贵宾狗』,我也这么认为,全身都是肌肉,不把自己当小型犬的贵宾狗,牠一定觉得自己很大只。」
「牠好猛啊!」听小玉描述的事迹,我不可思议地赞叹着。
「是啊!牠真的很勇敢,牠真的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精彩。我这几年可以上山下海到处跑,都是因为牠。常常觉得有牠作伴,我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心里有种安定感,所以,跑马拉松、泳渡日月潭、环岛,都是因为牠我才有办法去。」
「所以,牠不只教会妳柔软,也教了妳勇敢与冒险?」我说。
小玉点点头:「我一直以为是我教牠勇敢与冒险,活得自由丰富一些,其实是牠带给我这些的。」
我们说什么故事,就会呼唤出什么样子。故事说到这里的小玉,神情里不只有刚才的伤心,还有很多的感动与满足。
「刚刚我们谈了许多小布为妳带来的美好事物,但如果我这样问:小布因为有妳这几年的陪伴,牠的生命里也多了什么很美好的经验,这是如果没有遇见妳就不会有的?」
小玉在这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开始说:「牠会知道牠很被喜爱吧!当我抱着牠、亲吻牠,这些透过身体拥抱牠会知道的。」
「就像牠透过身体亲近传达给妳柔软一样?」
「是!」
「所以柔软与喜爱,不只牠带给妳,妳也给出了同样的东西。(小玉点点头)还有吗?还有什么是妳带给小布的礼物?」
「应该是自信吧!有次因为跳蚤的关系,我把牠身上的毛都剃光了,看起来就像动画《冰雪奇缘》(Frozen)里那只雪宝。大家都说牠很丑,我看牠气馁地缩在一旁,就把牠抱起来,一直跟牠说:『你这样很帅,很好看!』我一直说,最后牠真的相信了,又跟之前一样,从那次以后又剃了几次毛,但牠好像都觉得自己这样很帅,是非常有自信的狗。」
我听了这段,惊讶地张大了嘴,实在是让人赞叹的一段。
「这样的叙说,真的让我多认识了妳和小布之间的感情,也更懂妳心里的想念。现在我想邀请妳试看看,想像牠如果看着妳这一年来『经历牠去世』这个不容易的过程,妳猜,牠会说哪个部分的妳是很不简单的?牠看到这样的妳是很有感觉或是欣赏的?」
小玉:「你问的是:就是牠已经去了,只是到另外一个地方旅行,牠从另外一个世界里看我,继续在这个世界……」
锦敦:「妳理解的很正确。」
小玉:「牠可能会说,我可以继续带着牠的爱走下去,这不简单。」
锦敦:「牠是怎么看得见,或是牠是怎么看出来的?有没有一个故事,继续带着小布的爱过生活的故事?」
小玉:「应该是说牠一直活在我的心中,在生活上很多时候我们常常都会聊起牠,因为牠就是已经充满在我的生活里。像牠有个外号叫做小布草,就是鬼针草。」
锦敦:「叫什么草?」
小玉:「小布草。有一种草叫做咸丰草,小布很喜欢跑到草丛里滚一身的草,刺得全身都是,一下子就滚一堆,然后我就拔拔拔。所以我帮牠取了个外号:咸丰草,就是小布草。只要有牠的存在,就是只要小布去过的地方,都会有咸丰草的存在,所以我看到有咸丰草的地方,心里就会想:小布一定来过。因为我希望牠可以走遍很多地方,牠就是一直在我的生活中充满着 。」
锦敦:「妳在某个片刻聊起牠,妳在某个片刻记起牠,那个时刻其实就是妳带着牠的爱在生活里。」
小玉:「对啊~」
锦敦:「还有什么时刻,妳会说带着牠的爱,或是带着牠教会妳的东西在生活里?」
小玉:「牠的纯真吧!印象中我有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我用比牠还要低的角度帮牠拍的,然后就是看着牠的眼神望着这个世界,是往高的方向。」
锦敦:「哇!」
小玉:「散发出很纯真、很好奇这个世界的心跟眼神。然后就是小布很活牠自己,当我看到现在的主流价值,有其他一些复杂层面因素进来的时候,想到小布我就会记得转换,记得把这个纯真的视野再带回来。」
锦敦:「所以在主流声音稍微大一点的地方,或是心里不太确定的时候,记起那双眼睛,然后回来生活,那个时刻妳带着牠的爱,在生活里。」
小玉:「嗯!我现在身上有的柔软、可以冒险的勇敢,在环境里被主流声音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就会想着小布的眼神,那么单纯、那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小布,这一年我常因为想到牠所以可以度过这些困难。」
锦敦:「妳用和小布这样的连结过生活,小布如果知道了,这对牠的意义可能是什么?」
小玉:「牠会很骄傲吧!」
锦敦:「什么意思呢?」
小玉:「我因为牠,更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以前的我可能会顾虑比较多,或是担心比较多,就以爱这一块来说,我一直在摸索,爱情也好、亲情也好,其实我一直都在摸索。可是跟小布在一起之后,这个爱让我觉得,其实爱一个人你不用去奢求什么回报,如果你爱他就去付出,因为那是自己喜欢、自愿的。如果觉得不喜欢、有点勉强,那就不要爱,是这个部分让我更懂得去爱……还有因为牠我更懂得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去安排一些挑战。所以我之后的环岛,然后爬玉山,甚至泳渡日月潭;泳渡日月潭超想带牠去的,可是狗狗不能下水。」
锦敦:「那是水库。」
小玉:「对,因为牠让我更坚定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带自己去完成我想要完成的事情。」
锦敦:「在小布眼中,牠会说这些年牠认识的妳,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小玉:「更认识自己、更爱自己,也更肯定自己。」
锦敦:「经过刚才的对话,即使小布草已经不在妳身边了,但带着牠跟妳之间的相互理解、看见和欣赏,妳会想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小玉:「我想是继续活出自信的我、勇敢的我,跟不用担心太多,就像牠这么纯真的继续走。说到这里,我想起一段经验,我曾经,你知道电影院不能带狗,但我还是带牠进去了,我觉得我是一个不会遵守规定的人,但我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所以那次我就把小布偷渡进去了。进去之后呢一开始还好,后来可能太挤了压到,某一刻牠突然「汪!汪!」叫了两声,我想说还好没事,过五分钟后,后面突然「汪!」更大声,别人的。(笑)我在想如果把宠物都当成小朋友,有时候把牠当成我的小孩,因为牠也会有白目的时候,毕竟牠才三、四岁,很小、很调皮,现在大人的世界一定要怎样、一定要按规矩来,和小布在一起的过程里,我往往看到生命中可以放掉这些框架,活出那个自己想要的心态。所以另外一块我会继续保持不被大环境束缚,就是那些『应该』的框架,只要我觉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样就够了,至少我也知道小布牠知道我在做什么,这样就够了。」
那天,和小玉对话的九十分钟,我认识了另一个治疗师:小布草。牠鲜活的样子深深感动了我。
小玉说,这张眼睛发亮的照片,就是小布草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希望眼神
重新连结
对话的一开始,小玉面对小布的离世,她内在所经历的状态在心理治疗称之为「失落」。在许多文化里,面对这样的失落常会建议当事人要「放下」、「道别」,殊不知要人们对重要关系「放下、道别」的作法,有时如同一种切断与隔离,这种强调「切断」的观点若是过于强制武断,反而容易造成当事人心理上更多的困境。
关于「失落」,麦克.怀特从很不同的角度思考与当事人工作的方法,若经历失落的当事人内在的渴望是「连结」,那么面对失落就不会是「放下与道别」,而是「重新打招呼」(Say Hello Again),也就是建构重新连结的路径。
在「小布草」这个故事里,我与小玉的对话正是透过Say Hello Again的概念来进行,让小玉能在这个过程里用很不同的方式再次回顾这段关系,深化与小布的连结,与已逝去的小布建立一种新的关系形式。
Say Hello Again的对话结构,与第七堂课里所谈「重组会员的对话结构」其实是一样的,都是透过两个对话点的交织,发展出新的故事。以下我就以小玉的对话稿为素材,以重组会员对话为结构,说明Say Hello Again的应用。
步骤一:邀请会员
在第七堂课我们谈过,这个阶段的重点就是创造出两个对话点:一端是当事人自己,一端是重要的关系。而在Say Hello Again的对话中,这个「重要关系」很自然地放在「失落」的对象上,以和小玉的对话为例,就是「小布」。
步骤二:打招呼
当我访问小玉:「这段关系一定很特别,我很想多认识小布,妳可以说说和小布是怎么认识的吗?这几年里,妳和小布相处印象深刻的画面有哪些?」
这样的问句,就是邀请当事人开始叙说和失落对象有关的故事。生命感是可以储存在故事里的,并不会随着人们的分离就消失,因此,叙说关系中的重要故事就像是再次打招呼,会让彼此再次连结。
步骤三:观看相互的影响
锦敦:「所以小布和妳的相处过程里,教会了妳和家人关于柔软这件事。还有吗?还有和小布相处让妳印象深刻的事吗?」
小玉:「牠真的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精彩。我这几年可以上山下海到处跑,都是因为牠。常常觉得有牠作伴,我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心里有种安定感,所以,跑马拉松、泳渡日月潭、环岛,都是因为牠我才有办法去。」
锦敦:「所以,牠不只教会妳柔软,也教了妳勇敢与冒险?」
这样的对话,谈的是小布→小玉的影响。
而我们知道,关系是双向的,所以影响也会是双向的,我们也会发展一些对话,探索小玉→小布影响的故事。
锦敦:「刚刚我们谈了许多小布为妳带来的美好事物,但如果我这样问:小布因为有妳这几年的陪伴,牠的生命里也多了什么很美好的经验,这是如果没有遇见妳就不会有的?」
小玉在这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开始说:「牠会知道牠很被喜爱吧!当我抱着牠、亲吻牠,这些透过身体拥抱牠会知道的。」
透过这样的对话,我们就能理解他们为彼此带来的影响,同时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浓厚的情感。更重要的是,借由这样的叙说常能强化当事人所重视的某些个人价值。
步骤四:发展自我认同
在此阶段,我们要透过关系中的对话,也就是从这位重要他者的眼光开始整理当事人的自我认同。
锦敦:「在小布眼中,牠会说这些年牠认识的妳,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小玉:「更认识自己、更爱自己,也更肯定自己。」
步骤五:迁移
此阶段即是带着彼此的情感连结、整理出来的认同,回到原来的困境里持续发展对话。
锦敦:「经过刚才的对话,即使小布草已经不在妳身边了,但带着牠跟妳之间的相互理解、看见和欣赏,妳会想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小玉:「我想是继续活出自信的我、勇敢的我,跟不用担心太多,就像牠这么纯真的继续走。」
在与小玉晤谈后几周,我邀请小玉分享自己在这段对话后内在所经历的,内容如下:
谢谢锦敦,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让小布的故事分享出去,这次对话,让我深深感受到生命与生命间,这无形的力量深深的影响。对于一开始的冒险=危险这件事,总和害怕失去做连结,现在我不再认为是二元,而是一种接受,因为爱而接纳,因为爱而尊重,或许也可能会失去,但支持与爱,是我能够把握当下做到的。
对于生命的意义,就是把握当下和喜欢的、爱的人在一起,享受每个在一起相处的时光,并把爱的故事分享给许多人。
另外,我想说,语言的力量真的很特别,它可以让一个人去思考,引领他去想另外一个没有想过的事,然后通过这个想,很多时候其实心中已经有答案,只是我从来没有从那个角度去想过,所以我很谢谢这些提问好奇,能让我思考可以从不同的观点去看看。
小玉 2017/2/25
一封读者的来信
在撰写此章节的内容时,很巧地,有天我打开电子邮件,收到这样的一封信。
锦敦,您好!
看了您的《陪孩子遇见美好的自己》(2012年,张老师文化出版),引出我对叙事治疗强烈的好奇与想钻研下去的兴趣,书才看到一半,就很想看着书依样画葫芦地与自己对话,所以看到您最后在后记的邀约,就忍不住想分享我这还不成熟的尝试。我先把我的自我对话贴在附加档案中,下面的前情提要,我会尝试先解释让我卡住的旧故事(此外,非常感谢您在最后还附了延伸阅读的书目及资料)。
前情提要:我母亲在两年前因为癌症去世了,在她最后一次清醒时,有打一通电话给还在月子中心的我,可是当她发现孩子在我身边时就急着挂电话,一直说隔日再聊,我也认为反正还有隔日,就顺着她挂了电话。怎么也没料到隔日早上,我爸就急着打来说我妈住急诊,可能活不久,为此也顾不得什么做月子,先赶回家去找我妈,但自那之后她就没再清醒过(之后有一次看似清醒,但我妈认不得我是谁),每当我想到错过的那通电话,就无法停止自责。一个月后,我决定要搬回娘家,可以每天跑疗养院。
当晚,我妹以孩子太小不适合住疗养院为由赶我先回娘家住,却再也没有隔日了,因为当晚我妈就这样走了,而唯一不在现场的家人就是我,连送我妈去殡仪馆唯一不在的家人也是我。
再来,第一次当妈,又是全职妈妈,我尽量去读各种教养书来摸索,不过我却没耐心又坏脾气,所以在与我妈的对话后,我尝试一点调整情绪的自我对谈。
拉拉杂杂写了一堆,还请见谅,希望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还记得那天早上,我读这封信时深呼吸了好几回,充满情感与遗憾的一封信。我依着信件,继续往下阅读,看见读者附上的手写自我对话稿(如下两页)。
读过这些母女对话的手稿后,我早已泪水盈眶。那天,我回了这样的一封信:
定懿 好
妳的这篇实践故事,是我今天的美好礼物。
我看得很感动,也邀太太来看,太太一看到妳手写与母亲的部分,眼泪就噗噗噗地掉。
只读过这本书,就可以有这样的对话练习,真的非常不简单,充满情感与反思,很有学叙事的天分呢!
我以这封读者来信做为本堂课的完结。这封信让我们理解,这般像是越过时空Say Hello Again的对话,是如何滋养我们的心灵,如何串起重要关系的连结,或许,对于失落,我们要走的路不是只能「分离」独自往前,而是继续「牵手」同行。
下篇 生命的奇幻旅程
下篇,我用「生命的奇幻旅程」做为篇名,是因为对我来说没有一个生命的际遇会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是独特且不凡的,我们若误以为自己的生命是黯淡且平庸的,那是因为我们忘了说出某些故事。
我认为电影、小说、诗歌、舞蹈、绘画等存在的目的之一,就是帮人们把那些忘了说的故事说出来。所以我们常会在许多作品里反复看到他们叙说着独特且不凡的故事,让人们知道生命里虽有困难险阻,但经历其中的人们所走出的道路、所活出的日子,其实都是如此不凡,都像是一趟奇幻的生命旅程。
下篇,包括第九至十五堂课。若说上篇的内容像是我用我的叙事实践和麦克.怀特在对话,下篇就像是我和吴德淳导演跨领域的共同创作,是叙事治疗和电影的共舞。
德淳是一位动画导演,作品屡在国内影展获奖,也在大学里教授跟电影有关的课程,这些年我持续和他合作带领「来说动人故事」的工作坊。会邀他一起开工作坊,是因为电影和叙事治疗都是以「故事」为元素来影响人,在这些年与德淳导演合作的过程里,让我能透过电影的语言和视野,重新回头理解叙事治疗,诠释叙事治疗,并找到可以置入助人现场的对话方法与结构。
下篇内容包括了:探访故事的四颗镜头、凝视生命故事的两种视野、故事发展阶段化、故事的形成与主题的浮现、文化的叙事治疗以及督导等,其中许多内容的灵感都来自我与台湾在地的电影创作者、文化工作者的合作过程,趁这个机会,也在此谢谢他们丰富了我心中的叙事治疗。
第9堂课 看近、看远
探访故事的四颗镜头
记得2013年我在土耳其中部的卡帕多奇亚高原旅行,有天我们一行几人在峡谷里迷路了快一小时,最后我们爬上了峡谷顶端,先让视野辽阔起来,回家的路,果然就出现了。
人生的多焦点镜片
时间:2015年4月23日
上周,去配了一副看远看近的眼镜,没办法了,现在上课时看远没问题,但只要学员拿了讲义或书来问问题,一拿到跟前,眼就花了。是步入中年了,心里要准备本来有的东西,会一个一个的掉。
不过,若把这样的视力变化当成隐喻,或许也不是坏事,年纪大,视野就能放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
上个月和太太聊起孩子的功课,太太有点担心家里那个不太花时间在课业上的国中生。
「看他不读书,唉,我在意的其实不是他的成绩,而是担心他不愿意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太太这样说着。
我:「嗯,其实这个孩子把日子过得很从容快乐,常看他倒一杯水,在阳台看着小说,吹着自然的风,我其实很欣赏的。我也希望孩子可以学会努力,但我不想让孩子为了学会努力,就把他这种从容变成紧张了。」
从事心理工作的我,知道这种从容有多难得。从容,几乎在每个小小孩身上都找得到,但在长大的过程里,常一个不小心就不见了,等有天发现太ㄍㄧㄥ的时候,想要回头学从容都还不是那么容易呢!
太太说:「这么说也是有道理,我们总是想到未来,但又不知道未来是不是一定会变成那样,然后就拿着对未来的担忧要孩子现在承担,一不小心,他当下本来可以活得快乐的状态就不见了。」
是啊!成人因为看得远,这是优点,但若只聚焦在远处的忧虑,就常常会赶走现在的快乐。
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学的,难道错了吗?
这句话确实是有道理,但我们也都知道,人生其实是一个个的「现在」所组成,不论如何,我们只能处在「现在」,如果用远处的忧虑来赶走现在的快乐,那这样累积出来的人生,会不会太可惜了?
大人,喜欢看得远,因此深思熟虑,常说年轻人太冲动。
孩子,喜欢看得近,因此想做就做,常觉得大人顾虑太多。
到底哪一个才对?
*
旅行时,我很喜欢长时间在山里走,但我发现假如走路时心里一直想着:「离目标还有多远?」、「还有多少时间?」、「这一站到下一站之间的时间有没有精准掌握好?」这些问题会唤醒我的焦急,让我只想要赶路,如此一来,我虽置身风景中,但风景却会不见了。所以,眼里若只焦虑远方的目标,视野里就会看不见当下的风景,离开了我们最能掌握的美好时刻。我想这也是许多教诲中劝人要「活在当下」的重要理由。
但,如果在山里走着,完全不管目标,像云一样随兴飘游,可以吗?
这样走也不是不行,许多时候应该会感到惬意自在,但若是在太陌生的国度、太深的山里这样走,则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人觉得有危险,自己也会变得心慌,如此不但失去目标,也一样失去风景、失去现在。
经过几次旅行,我发现,最适合我的走法就是:知道目标在何处,也知道正朝着目标前进,然后就大方地把目标「暂时忘了」,把空间留给玩耍,让自己可以随着当下的兴致,赤脚坐在一条溪边、走入一条小径,只要心里隐约知道目标还在,就把大部分的力气放到现在,这是我最喜欢的走法。
这种走法就是看远也看近。看得见未来要去的目标,也记得在当下享受快乐和随兴,不是选择一边,而是不断在两边移动。持续地移动视野,能让我的心安静地处在当下风景,却不迷路。
*
写到这里,我得到一个小小的结论:
活在当下,不代表不理会未来;
而放眼未来,也该极力避免拿走我们所处的现在。
它们其实不是彼此竞争的,而该是相互看顾的。
经常强调活在当下的一行禅师,同样也强调因果智慧的重要:现在的因,会是未来的果;穿越时间去看因果的关联,透过对「未来」自我的期待决定「现在」要展现的行为,这对人们来说是很重要的。
「我真心喜欢成为一个好好陪孩子成长的父亲。」
「我真心想成为从事木雕创作的人。」
「我真心想要超脱轮回,成为一个好好修行的人。」
这些偏好的自我认同:「陪孩子成长的父亲」、「成为一位木工创作者」、「成为一位修行人」,就是用对未来的图像引导现在的行动,在叙事治疗里就是「未来偏好」连结上「现在的行动」的思考,这对一个人选择如何处在当下,当然非常重要。
当我们把对自己的偏好认同蓝图放到当下,那个父亲割舍可以多赚外快的机会,假日在家里陪着孩子的当下,会是充满快乐的;一个年轻人辞去工作,埋首一堆木头、木屑之中,生活清贫、身体劳苦,但这样的当下依旧是饱满的;一个修行者,用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练习回到每个呼吸,用正念慈悲去回应每个当下,他会是满足的。
这些带着偏好的「未来」图像,让当下的行动有了独特的指引与意义;这些活在「当下」的每个片刻,则是走向偏好样貌的实践旅程。「未来」、「当下」在这样的关系下,因彼此赞助而产生美丽。
相反地,若我们在未来图像里放的不是个人「想要」的生命样貌,而是强大的「担心焦虑」,用这样的未来引导现在,那我们就常会割舍掉「当下」,不敢活出自己想要的日子,这种割舍,真的就会使我们跟自己失去了连结。我想,这样的问题才是我们真正要关注的。
明天,我就会取回我配的眼镜,能重新活络看远、看近的两种视野,这件事,让我充满期待。
探访生命故事的四颗镜头
看远、看近,是两种不同的视野,认识世界、理解一个人,我们既要能看见全貌,又要懂得投入当下细微的片刻。
谈到看近、看远的视野,玩过变焦相机的朋友都知道,不同焦段的镜头会看见完全不同的风景。从广角到近距离的特写,摄影创作者常会在一个景物前,前后移动镜头焦段,来找到观看眼见景物的最佳距离与构图。
接下来,我将以「镜头」为隐喻,来说明在叙事对话中如何透过视野的移动,在不同层次中理解一个人的生命故事。
第一颗镜头:特写
特写的观看,是用极贴近的方式,放大某个细微的部位。像是看着一朵花,想看清花蕊上那些蓬松饱满的花粉一般,也像是用手好好碰触一棵树的某个小小凹痕。
用特写镜头,可以帮助我们感受到本来不易见的纹理、质地和气息。
把这样的概念置入生命故事里,我们就能好好观看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情绪或故事情节,有如观看一个个的点,透过特写镜头的凝视,把它放大、再放大,借此把细微部分看得更清楚。
例如在当事人说出一段经验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我们可以把这个叹息看成一个「点」,好好聚焦于此,好奇地访问他:「刚刚叹的那一口气,说着你什么样的心情吗?」
如此,我们就可以好好停留在这个叹息时刻,而不是一溜烟就匆匆而过。
用特写镜头观看一个又一个的「点」,就像是去观看一棵树的某片叶子、某个结痂或某片花瓣,这些都是认识一棵树的开始。认识一个人亦是如此,我们都得从这一个又一个的细小部分开始拼凑理解。
特写镜头的使用
在叙事的对话里,我常在两个地方使用特写镜头来陪伴当事人。一个是在当事人有感觉之处,可能是叹一口气、可能是掉眼泪、可能是两眼发亮、可能是身体的颤抖,这些都是情感现身的细微线索,但也很容易被忽略。特写镜头能让我们在这些情感里停留,贴近当事人。
所以当我们回应当事人的情感:「努力这么久,病还是恶化了,难怪你会如此挫折,想要放弃。」当我们好奇:「你现在的眼泪在说些什么?」在这样的时刻,就是运用特写镜头陪当事人停留在某个点,让他好好看看自己。
另一个我常用特写镜头停留之处是:支线故事入口处,也就是独特的结果。
在第四堂课我们谈过,建构支线故事通常都是从寻找独特结果开始,独特结果像是一个个的「亮点」,是明亮支线故事房间的关键,但因为是「点」,很容易被忽略,常需要透过特写镜头来停留,好好观看。
例如面对一个屡次想死却屡次把自己拉回来的当事人,我们可以访问他:「有很多声音告诉你不值得活了,但我好奇的是:这些年来是什么声音一次次把你拉回来的?」
或者当我们遇见一个心情苦闷的当事人说:「我也知道只要做他们要我做的事,只要配合一下也不是做不到,这样我就不会被刁难了,但我实在不愿意违背自己的价值。」
宁愿吃苦头也不愿违背自己的价值,成为这句话中的亮点,里头放着当事人很重要的声音,是支线故事的入口,这时我们可以用特写镜头这样好奇:「刚刚你说的这段话里,代表这过程中什么对你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都是透过特写镜头更细致地观看一个「点」,以描绘出支线故事更多丰富细节的例子。
用特写镜头停留在支线故事的入口,就像凝视着树上冒出的第一片嫩芽般,我们都是从一片叶子慢慢看见将至的春天。
第二颗镜头:中距离
若把凝视的视野从特写镜头往上拉,也就是从点开始扩展,我们看到的风景也就会跟着不同。在这里,我把第二颗镜头称为中距离镜头。
这样的距离会让我们展开视野,看见部分的整体。例如用特写镜头来看一棵树,可能是好好看着一片叶子的叶脉纹理、颜色层次;但在中距离,我们可以看见一小丛树枝,于是会发现刚刚看见的叶子和这些树枝之间的关系,以及这一小丛枝叶如何伸展。
这样的观看,即可从更多背景来理解原来的细节(点),于是就开启了叙事治疗里所谈的「脉络性理解」。
关于中距离观看所产生的脉络性理解,我以电影《我只是个计程车司机》(A Taxi Driver)为例来说明。
影片一开始就以几个情节描述了主角(计程车司机)的性格。有个情节是司机的车子坏了,他去找熟悉的修车厂维修,修车师傅报价是五千韩元,司机硬讲价到四千,虽然是熟悉的老客户,但修车师傅仍告诉司机因零件成本高无法给予这样的优惠;等到车修好后,司机却只丢下三千元就离开了。不仅如此,他还抢同行客户、乱收车资,看到这些情节,我心中早已是「圈圈叉叉」,从这些情节里我看见了一个「占人便宜又市侩」的人,实在很难喜欢他。
但随着剧情慢慢展开,才知道几年前这位司机的太太罹患癌症,他花了家中大部分的积蓄为太太医病,但最后太太仍然不治,只留下一个十一岁的女儿与他相依为命。他开着自己的老爷车当作计程车,但生活依旧不容易,虽然尽力去跑车赚钱,但仍是积欠房租,也因为忙于工作常得让孩子独自在家,无人照顾陪伴。
当时坐在电影院、也有一个十一岁女儿的我,瞬间双眼湿红。
我是随着这些情节的呈现,才慢慢看见多一点「全貌」,突然间,对于「占人便宜又市侩」的样子有了很不同的理解:其实他也是一位很努力工作想照顾女儿长大的父亲。我虽然不会因此同意他占人便宜的行为,但却有一种「懂了」的心情,在「要尽力养活女儿」的脉络之下,对他这些占人便宜的行为我似乎就没那么介意了,同时心里也升起一种反省:对于想尽力养活女儿的他,我哪有什么资格可以评论他呢?
这就是从脉络中理解一个人带来的影响力,如果我只看到某些「点」,只看到他占人便宜的行为,其实只认识他的一部分,当我从他的脉络来观看,看见了更大的背景,才有机会以更贴近他的方式「诠释」他的行为。
中距离镜头的使用
把中距离镜头放到叙事治疗的对话时,我常以「情节」与「时间」两个向度来观看。
在情节部分,中距离镜头可以帮助我们看见故事情节间的彼此关联。例如有回我和一位青少年晤谈时,随着他的叙说,我如此回应:「原来那天『因为小龙取笑而打架』,和今天『你愿意陪着小凤跑完全程』,都是希望能得到『尊重』。」
「那天的打架」和「今天的陪伴人」在此交会,这就是中距离的视野,能让我们把一些原以为不太相干、但却说着相同内容的情节连在一起,如此就能在脉络里更贴近地理解一个人,更看懂他想说的是什么。
关于中距离的观看,还有另一个向度是「时间」,也就是以「一段时间」来观看,我们会知道即使面对同一件事,引入不同时间长度来思考,常会让我们有不同的看见。
在中距离镜头里,我把某个生命阶段、从几个月到几年这些时间长度都归在这个焦段里,例如:
「在接下来的十年,如果用这样的方式过生活,对你来说重要的是什么?」
「在生命这个阶段发生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访问里,都放着中距离的时间长度。
第三颗镜头:广角
广角镜头距离就更远了,能涵盖的画面也更大。在这样的画面下可以看到更多全景的构图,就有如我们可以看见从叶脉、叶子、支干到整棵树的全貌。
对我来说,这个距离就有如一个人的整个生命,是可以从过去、现在串到未来的过程。
在这样的镜头下,我会这样好奇当事人:
「从过去、现在甚至是走向你说的未来,这辈子可以当这样的自己,对你而言重要的是什么?」
「这辈子你想怎么活才会觉得值得?」
所以,广角镜头是一种纵观整个生命历程的视野。
当我们把当事人故事里的一些事件(点)或故事线,置入如此大的脉络来观看,往往又能产生新的诠释与意义。
第四颗镜头:超广角
这就有如「环景」的构图,在这个距离不只可以看见整棵树,还能看见更多树和整个土地的关系、树和天空的关系,甚至树和风和水和阳光的关系。从这样的距离来看见一片叶子存在的位置与意义,一定又是一番新的风景。
这个层次我把它类比到文化、灵性、神、不同世的观点,这样的脉络又深又广。就如同我曾晤谈过的一位长辈,有回她悲从中来对我叙说这一辈子的苦:她生长在贫困的年代,父亲游手好闲,不到十岁就一肩扛起家庭重担,母亲情绪一不好还会虐打她。成年后,她原以为结婚就能脱离这种苦日子,没想到却一路被婆婆欺负,一辈子劳苦工作,到退休时还得照顾生病卧床的先生。我一直记得那天她说的最后一段话是:「也好,我想是我上辈子欠他们的(父母亲、婆婆、先生),就这辈子把它还完了吧!以后投胎转世就不用再受这种苦了。」长辈短短的这一段话,其实穿透了前世、今生、来世三个空间,想想这么多的苦、这么难平的心情,若没有这么大的视野脉络来给出诠释,她如何能对这一辈子的苦释怀。对我来说,这位长辈用的就是超广角镜头。
我在多年的咨商实务经验里发现,许多有很深创伤的人,常在这个视野(超广角镜头)得以有新的诠释。
在这个层次上我可能会访问当事人:
「这个事件对于你灵性的功课来说,可能有什么意义?」
「如果有来世,你现在面对的方式对你来世的可能影响是什么?」
再回到看近和看远
贴近与看见新出口
看近,常能从「点」来好好探访故事中重要但隐微的风景。在我的经验里,当我们使用特写镜头时,常可以让当事人感受到被贴近的理解,这对于建立同盟关系是很重要的。
但如果一直只是看近,没有转换镜头看更大的视野,那么原本困境的新可能或不同的看法常无法长出。因为特写镜头虽然可以贴近,但却只能看见某个「点」,若没有把镜头拉远一点,去理解更大的面貌,就会变成瞎子摸象,只见局部,这对于要透过脉络性理解来支持重写故事是不太足够的。
所以,近的镜头可以「贴近」,远的镜头才看得见「新的出口」。
但这也不代表远的镜头就比较好。如果我们只有远的镜头,不懂得随时贴近当事人,总是想拉到很高很远的距离来看故事,也不一定恰当。例如当事人才开始叙说故事,仍处在受苦抱怨的故事里,这时我们若不先贴近,就直接拉到最远的镜头,问出一句:「这样的经验,说着你灵性上要学习的功课是什么?」除非当事人在灵性上有很深邃的修为,不然你可能会遭到当事人白眼,觉得莫名其妙,也觉得不被理解。
所以把镜头「拉远」,这样的距离可以看见更大的全貌,但也可能让我们和当事人「疏远」了,这是在对话中需要注意的。
先近再远,远近交替
所以在我的对话经验里,一开始常会使用特写镜头先与当事人同在,去贴近看一个个的「点」。贴近了,再慢慢拉远,去看见故事更大的部分,这就是先近再远;先贴近,再找新出口。
就像是我们用特写好好看了第一片叶子后,就要懂得拉远镜头,看看这棵树的其他地方是否还有其他叶子也正闪闪发亮,如果发现了,就可以再次用特写镜头贴近去好好看这片闪亮亮的叶子,让当事人生命中其他新的「点」也能开始被认识。当几个不同的点都认识了,我们就可再拉远镜头,看看它们彼此是否有关系,将它们串接起来,如此我们对这棵树就会有很不同的认识,这就是远近镜头交替使用。
如同我在前文所谈的,不是看远或看近哪个比较好,而是要能在这四颗不同焦段的镜头里弹性移动,随时看近看远、看远又看近,我们是如此交织出动人的生命故事。
看远看近在实务上的使用
在叙事的对话里,助人者很重要的工作是聆听故事后的回应与好奇访问,在此我以不同的例句来说明,如何将这四个镜头的概念置入回应与访问中。
回应
回应,就是听了当事人的叙说后,我们因着对当事人的看见而给出的理解。
1.特写镜头(点的观看)
「所以你现在的眼泪,是在说着心中所承受的委屈。」(回应情感)
「所以不要没有原则地随便妥协,对现在的你是很重要的,比你能否升上那个位置更重要。」(回应支线故事的入口)
2.中距离镜头
「所以这些年来你没有放弃过爱你的父亲,即使他有时难以沟通,有时拒人于千里之外。」(回应我们在一段时间中所观看到的当事人)
「所以读专科时『在球队的恣意奔放』,和现在你觉得『在沉闷的工作里受困』,说的其实是同一个渴望,都是想要『可以畅快地活出人生』。」(观看不同情节点的连结来给出回应)
3.广角镜头
「我听你说的故事,似乎这一辈子,你都试着学习成为一个『带着慈悲心』的人。」
4.超广角镜头
「从妳的叙说听起来,困住妳的不是妳的工作能力,而是这个文化如何看待女性。」
从这些例子里,我们可以看见在不同距离的脉络下如何给出回应,并理解特写镜头会让我们贴近当事人,但拉开距离可让我们同时和当事人共同创造不同视野来看故事。
这些是把镜头概念置入「回应」的例子,我们再来看看如何把镜头概念置入「好奇访问」中。
好奇访问
1.特写镜头(点的观看)
「用三个形容词来形容此刻的你?」
(面对一位双眼湿红的当事人)「能说说妳现在的情感是什么吗?」
「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你所谓『不愿意放弃』是什么意思吗?」
2.中距离镜头(看见关联)
「在这两段故事里,你会说彼此有什么连结?」(好奇情节和情节的连结)
「你说你的孩子常想保有自己的看法、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这和你刚刚重复说几次你们是单亲家庭,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让你想到什么?」(连结情节和情节)
「这段故事从国中一直走到现在,你会怎么形容在这段故事里你的一些不同与变化? 」(拉开时间长度来观看)
「高中忍辱负重的那几年,对于四十岁的你影响是什么?」(拉开时间长度来观看)
3.广角镜头(看见全景)
「故事说到现在,你会说其实你这一辈子,都不放弃要当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二十年后你七十五岁了,想回头看看这一辈子,你会怎么形容这几年所经历的这些经验?你会怎么看自己在不同生命阶段所发生的变化?」
4.超广角镜头(看见环景)
「如果你的神在天上看见你这几年所遭受的苦难,祂会怎么看?祂会告诉你要怎么经验这些事情?」
所以我会说,贴近与承接来自于特写镜头,解构与发展新故事则来自于拉出距离。
关于镜头的特别说明
对我来说,看近、看远其实是两个端点的概念,一端是特写,另一端是超广角,这中间也包含着中距离及广角镜头。在本章里把我镜头分成四个,只是为了方便说明这些镜头的差异而已,事实上在我心里,在这两个端点中间,其实包含着无数个镜头,所以比较像是「无段变焦」的概念。因此读者在实务使用时,当你觉得想与当事人贴近一些,就可以把镜头往特写那一端挪动一些;当你贴近了,但想看见更大的脉络时,就可以把镜头往超广角那一端移动一些,不必受到这四个镜头定义的限制。
另外,镜头的概念,说明了在故事中带入「不同的观看距离」会产生很不同的影响,但这并非意味所有的对话都得带着镜头的概念,也就是在许多对话中是没有明显的镜头概念的。
镜头移动的对话实例
最后我以一段叙事对话的逐字稿,来说明对话实务里不同镜头的使用,也做为这堂课的结尾。
小轩,三十五岁的女性,在银行当中阶主管,正在思考是否要与先生离婚,所以安排了这场晤谈。
锦敦:「好,小轩,如果邀请妳想着在和先生的关系里,三个比较明显的心情,妳刚刚其实有说到一个叫自责,还有什么呢?」
小轩:「自责,还有……,嗯,愤怒。」
锦敦:「愤怒。OK,还有呢?」
小轩:「还有……,困住和委屈。这样好像四个了,超过三个,这样可以吗?」
锦敦:「(笑)当然可以,妳头脑还真清楚。」
小轩:「我也常想会不会是我头脑太清楚了,婚姻才会这么困难?(笑)」
锦敦:「很有意思的说法。」
小轩:「我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计较太多了?但我觉得在这样的婚姻里我快要窒息了,没办法呼吸。」
锦敦:「快窒息没办法呼吸,这样的情绪,要不要多说一说?」(特写镜头:贴近当下正叙说的感受「快窒息没办法呼吸」这个点)
小轩:「我很委屈的是,这么多年来这个家好像只剩下我一个大人,孩子的管教、家里的规矩、照顾孩子很多生活细节,都只靠我一个人,甚至有时候我还要去医院帮忙照顾生病的婆婆……。然后每次我这样抱怨,他就会说:『那当初妳干嘛要跟我在一起?』但是在我们进入婚姻之前,我并没有感觉到他是一个这样子的人。」
锦敦:「那时候感觉他像是怎样的人?」(特写镜头:去看当年先生在当事人心中的样子)
小轩:「就感觉上他是一个很自由的人,他有我没有的东西,所以他的自由很吸引我。」
锦敦:「他的自由是妳身上没有的,却吸引着妳。」
小轩:「是,我喜欢他的自由,但现在我愈来愈不甘心,我为家庭付出这么多,却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回馈,不论是言语的或肢体的。很多愤怒的情绪会这样出来,而让我觉得很混乱(哽咽)。他把我当家里的佣人吗?没有感情吗?现在那个混乱是我不能控制的……(流泪)所以我常常觉得自己生活在雾里面,想着如果哪天心里的雾散去,是不是我仍然会觉得很美?」
锦敦:「说到这里,妳眼泪里的情感是什么?」(特写镜头碰触当下眼泪中的情感)
小轩:「很悲伤,找不回以前的自己(流泪),我看不到……我到底怎么了……觉得乱七八糟,然后又很愤怒,因为我觉得我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过?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一切?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一切?」(大哭)(碍于篇幅,在此省略一段小轩叙说)
锦敦:「(拿出一叠图卡)妳刚刚说了一段悲伤是因为妳『找不回以前的自己』,现在我想请妳挑图卡,那个以前的自己像什么?」(特写镜头:探索「以前喜欢的自己」,这个点说着当事人的偏好,所以是支线故事的入口)
小轩:「(约一分钟挑好卡片)这张,有两个人在骑脚踏车,一个是我,另外一个是了解我的朋友。然后,就是生命中的风景是美好的,我正在往我要去的地方,带着不是太多但是足够的装备,这样让我能轻松上路,然后空气中有很多的舒服。」
锦敦:「有懂妳的人,有美丽的风景,没有那么费力,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是吗?」
小轩:「是的。」
锦敦:「再来,帮现在的自己挑一张图,代表现在的妳。」(特写镜头:探索「现在的你」这个点)
小轩:「这张,有个人在弥漫雾气的山路里走着,我背着很重的担子,好像在山里迷了路,像是走了很久,好挫折。」
锦敦:「这样的妳继续走,是因为心里渴望着什么吗?」(特写镜头:探索当事人「现在」这个时刻可能存在的支线故事入口)
小轩:「我像是想为自己找一条路。」
锦敦:「OK,现在的渴望是『想为自己找一条路』,这样的妳会活得怎么样?妳会怎么形容这样的自己?」(特写镜头:继续深入刚刚探索出来的点「想为自己找一条路」)
小轩:「其实现在的我长出一些小小的力量,嗯,有一些力量,虽然不太明确,但是有一个前进的方向。」
锦敦:「有一个前进的方向……」
小轩:「对,我要浮到水面上,找那亮闪闪的地方。」
锦敦:「准备到水面上啰!」
小轩:「不然会淹死,我觉得再下去我的氧气筒会没气了,继续这样留在这里我觉得我会死掉,我不能用现在的样子继续爱他。」
锦敦:「所以妳刚刚说『要浮到水面上』的意思是:妳要爱,但要爱也要浮到水面上。」(特写镜头的回应)
小轩:「是,不然我就要改用鳃呼吸了。」(边哭边笑)
锦敦:「厚,妳真的很幽默ㄋㄟ。我刚刚听到妳说过,这两年的自我探索其实让妳变化很大(小轩点头),我如果问妳:这两年的自我探索和要爱也要浮到水面上,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中距离镜头:当事人从「找一条路」说到「要爱也要浮到水面上」这段话,让我感觉到「这两年的自我探索」与「要爱也要浮到水面上」可能是有连结的,于是我试图把两个情节放在一起,邀请主角移动到中距离看看,或许能创造一种新的脉络性理解)
小轩:「这两年的自我探索让我不再麻木地对待自己。当我更知道自己的状态后,虽然很痛苦,但也下定决心不要再这样寂寞下去。还有,我也想用力撑开一点空间,看看我有没有机会再多接纳他(先生)一点点。」
锦敦:「喔,撑开,多接纳一点点,为什么?」(特写镜头:又回到点的探索,这里的「多接纳先生一点点」是一种渴望,是支线故事的入口)
小轩:「我好像想看看如果我从不同的观点去看待他……,我想过如果离婚,和他只当朋友,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更在乎彼此,可以回到以前的样子。」
锦敦:「所以妳今天一开始说想要离婚,但其实即使是离婚的决定,都不是为了切断,而是为了看有没有机会再好好连上。」(中距离镜头的回应:对想要离婚的新理解)
小轩:「(边点头边流泪)你好坏喔,这一切,其实都是我闪过的念头和想法,在心里隐隐约约的还没办法看清楚,可是今天这样具体地说出来……哎,我真的想努力看看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回到爱里。」
锦敦:「嗯,很多时候,我们是因为说了,才更清楚自己的。现在说这段话的妳,感觉是什么?」(又回到特写镜头,停在当下情感)
小轩:「雾好像散掉了许多,往水面浮上一些了。真的好希望可以好好呼吸。」
第10堂课 回到真实的连结
凝视他的凝视
想理解一个孩子,
你就要学着从他的视线望出去
然后把看见的,
又放回自己的心里,再看见一次
一段督导现场的对话
想再靠近一点
「妳今天来这里提案,是想回答妳在辅导中遇到的什么问题?」
小敏安静思索了一下,说:「我觉得最主要的困扰是怎么跟这个孩子靠近?因为我觉得跟他之间似乎隔了一层东西,好像没有办法完全进入他的世界……,我伸出双手想打开一道门,但他却紧紧地关着。所以我最关切的是:我可以怎么靠近他?」
小敏,学校的专任辅导老师,二十几岁,安静中带着些许腼腆,我们在一场以叙事取向为主的督导团体中见面,当天小敏描述了她与孩子的辅导情形。
「这个小五的男孩,老师的形容是情绪很大、常常看起来不是有心事就是心神不定,在学校话不多,会转介来辅导室是因为半年前有次和同学打架,打得还满严重的吧!学校找父亲来,但不管老师、父亲怎么问,孩子都不说话,父亲气得在老师面前动手打了孩子,可能还满用力的,听说孩子脸都肿了,老师和父亲讨论后就让孩子来辅导室,看看有没有办法帮忙。我们大约进行了六次,孩子都还算准时来,有些时候也玩得开心,但过程中孩子很少表达自己,特别是一碰到在学校遇到的麻烦,他就什么都不说,我对该怎么进行下去有点失去方向了。」
先提取过去的经验
「可以说一段过去妳在辅导中曾和孩子靠近的经验吗?」我为了理解小敏所谓的「靠近」,邀请小敏说一段曾有过的具体经验。
小敏描述了一段两年前和某位小六学生的故事。这个女孩因为连续几次严重的霸凌事件后,整个人常处在不安与愤怒的状态中。某次和同学冲突后竟作势要从三楼往下跳,导师和父母都不知道这孩子心里经历了什么,后来这孩子转介给小敏辅导。她与这个孩子在辅导室经历了十个月的相处后,孩子在毕业典礼当天走过来给小敏一个拥抱,并且对小敏说:「老师,谢谢妳!」
即使是两年后,小敏重述这段经验时依旧动容。
「妳现在说这段故事,湿红的眼里是什么情感?」情感里常放着重要的话语,我停留在此访问小敏。
小敏一个深呼吸后说:「其实也不太清楚,就是很感动……。那天的谢谢和拥抱,还有这个孩子的生命力,我想是这些让我感动的吧!」
我继续问小敏:「这段经验里有什么是关于靠近的?」
小敏说:「了解。我可以了解她这个人,而不是辅导资料里填写的一大堆问题,我想要孩子能出现在我面前,而不是把自己的某个部分藏起来。就像那个小六的女孩,我看见的她就是个孩子,我听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生活,而不只是被霸凌的伤害和想跳楼的事件,这样我和她之间就不会好像得努力越过一座山或是翻过一道墙,而当我要打开那扇门,对方的门却愈关愈紧。」
这段对话里小敏已经说出了关键,当我们用「问题」来碰触一个人,让问题成了关系里的焦点,孩子的门通常就会愈关愈紧。这在我的实务经验里也一再被验证,特别是那些非主动寻求咨商的孩子与青少年。
一段经验,唤起一个自己
「这样可以和孩子靠近的妳,如果用一个隐喻来说像什么?」我拿出许多图卡邀请小敏用图像来进入隐喻画面。
小敏挑出一张跳跃的女生的图片后,说:「我觉得和孩子靠近的我比较像一个阿姨的角色……(大笑)对啊!就不是一个很正式、一个辅导老师的角色要跟你接触,而是像个阿姨在关心自己的晚辈,跟她聊天。这样状态的我比较自由,没有太多框架。这样的我就可以暂时把学校期待丢掉,不要每次见面表面上好像很关心孩子,但其实心里一直想着他的问题什么时候可以改善、怎么样可以乖一点、怎样我走出辅导室后才能跟老师和父母有个交代……。我想要先把外界这些人的期待暂时放掉,应该要这样,过程中我才可以单纯地去理解这个孩子现在的生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另一部分也要先把一些所谓的专业理论丢掉。」
锦敦:「喔,专业理论也要丢掉,意思是?」
小敏:「把专业理论丢掉……,我觉得专业训练出来的知识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专家成见』,很容易让我只用自己的假定去看孩子,就是自己觉得他该是什么样子、他是什么原因才会如此,但这些都可能只是我的猜想,我若只用理论去看他,会不会变成只看见我想看的,却忘了这个孩子其实正在眼前等我认识,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懂他呢?放掉成见地去了解,就算不是在咨商里,平时人与人之间的靠近我想也是这样来的。」
小敏这段叙说充满了省思,「没有成见」成为开启心门的钥匙。
带着反思继续往下钻探
锦敦:「如果我们回到妳一开始提到:『我该怎么和这个小五的孩子进行下去?』的提问,从刚刚的对话中,有没有带来怎样的整理或发现?」
小敏:「好像就是不能着急喔!我一着急,就会想着我的目标、学校的目标、家长的目标,最后的结果就是忘了眼前这个孩子的声音。我想,我会重新整理自己的脚步,从他关注的事物开始,就像有一次我和他讨论他玩的世界联盟(一种线上游戏)和漫画,那一次我们其实聊了不少,从那里我理解了他许多的人际关系,说起来,他其实也是一个很有趣的孩子,尽管话不多,但他曾说过喜欢打字,或许我们可以透过打字的方式来对话也不一定……」
锦敦:「听起来,妳突然蹦蹦蹦地跳出一些想法了。如果把今天的讨论带回咨商现场中实践,妳会怎么看自己?就是妳会怎么看用这种方式和态度工作的助人者?」
小敏:「我会很高兴啊!我觉得这样子的状态比较是去看一个『生命发生』的辅导老师,而不是只用矫正行为或诊断的角色进去,我喜欢这样的态度和看世界的方式。」
我猜我会记得很久
在督导对话的最后,我邀请小敏摘要整理一下这次的对话。小敏说了这么一段话:
「其实,从小我也是个很安静的孩子,直到现在都还是要慢慢地才能对另一个人把心打开。这看起来好像很矛盾,我选择了辅导这个需要打开心与人靠近的工作,但我的本性又是需要慢慢来的。所以在刚才对话的过程里,我除了整理了要如何靠近我的学生之外,其实也看见了自己。我们或许都不是不愿意把心打开,但我要知道你是用什么方式来看待我。如果你带着自己的成见和目的而来,我是难以把心打开的,今天的对话,让我心里也很有共鸣,我猜我会记得很久。」
不带成见的认识,这是和小敏这段对话里整理出来的重要态度。接下来,我将延续这个概念,说明成见对人们的影响以及如何回到没有成见的认识里。
放下成见,进入真实的连结
幽默是一种空性,来自于我们可以离开僵化的概念,用全新的方式来观看这世界。这种空性常可以令人消除烦恼,获得一种内在的喜悦。
──吴德淳
2016年4月,我邀德淳导演到我的工作坊里,请他从电影人的角度分享「幽默的力量」。一天的课程下来我受到很多启发,我发现德淳所分享的和叙事治疗里所谈的「不带成见」、「不知道的态度」、「建构在地性知识」等有很多连结。在此我把当天的内容简略整理,让这些内容与叙事治疗跳一支双人舞,相互走进彼此的律动里。
一、既定概念遮住双眼,常是生活中烦恼的来源
我们常不习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用「概念」生活着……,但日常的烦恼常来自这些概念,因为我们常被一些先入为主的概念遮住双眼。
──吴德淳
德淳分享了一部西班牙电影《自由的幻影》(The Phantom of Liberty)里的一段情节:
一对夫妻接到学校通知说他们的孩子失踪了。他们匆匆赶到学校,与校长、老师认真讨论孩子是如何不见的?他们去搜寻一些可能的线索,包括谁最后看到她?失踪地点在哪里?接下来要怎么找到孩子?他们非常专注地处理问题,专注到后来连孩子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群大人只叫孩子回座位坐好,却没有人认出来她就是这个失踪的孩子,还继续认真讨论要怎么找到她。
这段刻意夸大的荒谬情节,却说透了德淳所谈「既定概念会遮住双眼」的说法。片中这些大人因一心认定了「孩子已经失踪」这样的想法,所以就只关注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即使最后孩子出现了,他们也看不见。我想这和小敏所说:「我若只用理论去看他,会不会变成只看见我想看的,却忘了这个孩子其实正在眼前等我认识。」是同一件事。
二、回到真实的接触,让感官重新萌芽
要离开既定的概念,回到真实中的接触,例如我们描绘一颗苹果,一次又一次,每次素描你就会更加坚定地确认「我知道它了」,到了第十次时可能就会产生「个人的方式」来描绘苹果,这时候重点已不是画得像,而是我有自己的方式,因为我已经掌握它了,我透过真实体验而有某种「心得」。
──吴德淳
我先来谈谈,德淳所说「概念」和「心得」这两个词汇的差异。
概念,是抽象的、是一种观点。德淳表示,他所指称的「概念」是指那些「社会的定见」、「外来的知识」、「文化的惯性」这类的观点。概念或许可以让我们更快速地认识世界或提供参考架构,是有功能的,但我们也必须知道,许多时候这些观点也会封闭我们的感官,阻碍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失去和事物真实连结的能力。从这里我们可以发现,德淳所指称的「概念」与叙事治疗所谈的那些未经个人检验的主流文化,是很接近的。
我们再来看「心得」这个词汇,对我来说,「心得」与「概念」不同的是:心得是来自于经验后的,是体会的,是蕴含个人意义与感受的。用叙事治疗的语言来说,这里头有属于个人的在地性知识。
因此,为了避免让「概念」阻止我们认识世界,许多时候就要打破成见,练习回到更原始没有被组织成知识的真实体验里,让感官重新萌芽,以此管道和世界连结,我们才有机会形成自己的「心得」,形成对世界和他人的一种崭新的认识。这其实就是叙事治疗中解构(打破成见)到再建构(建立个人心得)的过程。
同时从「概念」与「心得」这两个词汇的探讨,也说明了叙事治疗里所谈的:要去辨识专家知识与在地性知识的差异(Martin Payne, 2006)。从这里我们再回到小敏的例子,就可以发现当她谈到要暂时丢掉外界的期待、丢掉专家的成见,其实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让外界的看法与专业知识成为与人产生真实连结的阻碍。
而在此我想特别强调的是,这里所谈的「丢掉」并不是指我们要轻蔑专业理论和外界期待,都弃如敝屣或不屑一顾,不是这样的。这比较像是一种反思,要我们在专业知识及外界期待之前仍保持一种觉醒,我们得好好思考:
「专业知识、概念对当事人与助人者带来的影响是什么?」
「我们是否让专业知识遮住了双眼,让我们只想把人挤进理论里,却失去了与当事人真实的连结?」
「当事人是怎么看这些专业知识的?他的声音是什么?」
所以丢掉什么不是重点,如何能不被局限,拥有新鲜的空间,让我们透过真实的连结来认识一个人,才是我们要看重的。
在与德淳合作的工作坊结束后几天,我回了一封信给德淳,其中有一段内容如下,说着我如何从他的分享再回头来理解叙事治疗:
当我们把这些社会成俗的概念解开(解构),从这些标准度量中脱离,才会撑出一个空间,让我们能重新认识世界或眼前的人。在叙事治疗里的助人者要有「不知道」、「不预设立场」的态度,也是为此空间而来。当我们拿掉既定的概念,就会充满着好奇,这时候,真实的连结会替代判断与诊断的行为路径,有一种新发现会在这里发生。
三、真实连结中我们会建立个人自信
有时候,我们只是细心素描书桌上的物件,一朵花或一支笔,但是在多次细心的绘画中,我们和物件建立了真实的连结,捕获了一种喜悦。也许好好喝一杯茶、写一首诗,甚至完成一个短篇故事,我们在这些简单的动作中,为自己建立一个美好的魔幻时刻。这种不依靠概念,而是直接面对每一个生活细节和事件的观察,我们会从此建立个人的自信。
──吴德淳
上一段我写到:「为了避免让『概念』阻止我们认识世界……回到更原始没有被组织成知识的真实体验里,让感官重新萌芽,以此管道和世界连结,我们才有机会形成自己的『心得』,形成对世界和他人的一种崭新的认识。」在这里,我先把知识粗略分成两种:「知识的知识」与「经验的知识」。例如有阵子我很想去泰国清迈旅行,因此我开始读介绍清迈的书,当时若你问我:「清迈这个地方如何?」我知道自己可以回答一些,但心里也很清楚,我只是把读过的资料说给对方听,而且不论怎么回答我心里都会有种不踏实感,会觉得「这样说不知道对不对?」
那是因为清迈对我来说仍是个「概念」,是「知识的知识」,没有经过我的个人体会。但只要让我亲自去清迈一趟,即使是简单的四天三夜,回来后,如果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清迈这个地方如何?」我就可以回答一些,也许回答得并不完整,但我会很「确定」我回答了清迈的某一个部分,这就是「经验的知识」。
经验的知识会带来一种个人的确定,这样的确定就是德淳所说的真实的连结会让人建立「自信」,也就是人会更信任自己的话语及观点。
抛开既定的成见,用解构且具可能性的眼光真实地投入经验中,来建构自己的体会与知识,并因此建立对自己声音的自信,这些与叙事治疗的观点和工作目标是不谋而合的。
四、幽默的力量来自概念解开后,许多意料之外的发生
德淳谈到「幽默」之所以有力量,其中的关键来自于空性。因没有既定的架构束绑,这时候会出现一种自由,幽默里不可思议的惊喜常在这里发生。
我有一位教儿童绘画的朋友曾说过:「唯有『不可能(不确定)』才能有所期待。当我们撤销预设性的结果,那么面对一张空白画纸即是等于『期待奇迹』。」
人生许多困境的解答常来自于可能性,也就是我们常需要「跳脱原来受困框架」的视野。而前面许多的论述,离开成见、回到真实连结、建立个人声音,都是帮助人们去发展意料之外的可能,如此,我们就能用「期待奇迹」的心情去展开更多不同的解题方式。
真实的连结:凝视他的凝视
2016年春天的那几个月,我开始深入地认识一些我喜欢的作家,从他们的书籍到网路上的演讲,在那段时间里我密集地看同一个人,想要借此多认识他们的思想及感受他们的风范。
有一阵子,我一直看蒋勋,过了一阵子,我看的是吴念真。有天,我和太太到台南小旅行,在一家咖啡厅外坐着,读到吴念真一篇文章〈思念〉(收录于《这些人,那些事》,2010年,圆神出版),兴起了我想好好谈「凝视」的念头。
我先把这篇文章呈现如下:
思念/吴念真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好像很喜欢邻座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常常提起她,每次一讲到她的种种琐事时,你都可以看到他眼睛发亮,开心到藏不住笑容的样子。
他的爸妈都不忍说破,因为他们知道不经意的玩笑都可能给这年纪的孩子带来巨大的羞怒,甚至因而阻断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对异性那么单纯而洁净的思慕。
双方家长在校庆时孩子们的表演场合里见了面;女孩的妈妈说女儿也常常提起男孩的名字,而他们也一样有默契,从不
说破。
女孩气管不好,常感冒咳嗽,老师有一天在联络簿上写说:邻座的女生感冒了,只要她一咳嗽,孩子就皱着眉头盯着她看,问他说是不是咳嗽的声音让你觉得烦?没想到孩子却说:不是,她咳得好辛苦哦,我好想替她咳!
老师最后写道:我觉得好丢脸,竟然用大人这么自私的想法去污蔑一个孩子那么善良的心意。
爸妈喜欢听他讲那女孩子的点点滴滴,因为从他的描述里仿佛也看到了孩子们那么自在、无邪的互动。
「我知道为什么她写的字那么小,我写的这么大,因为她的手好小,小到我可以把它整个包──起来哦!」
爸妈于是想着孩子们细嫩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样子,以及他们当时的笑容。
「她的耳朵有长毛耶,亮晶晶的,好好玩!」
爸妈知道,那是下午的阳光照进教室,照在女孩的身上,女孩耳轮上的汗毛逆着光线于是清晰可见;孩子简单的描述中,其实有无比深情的凝视。
三年级上学期的某一天,女孩的妈妈打电话来,说他们要移民去加拿大。
「我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有遗憾……」女孩的妈妈说:「如果有,我会觉得好罪过……」
没想到孩子的反应倒出乎他们预料之外的平淡。
有一天下课后,孩子连书包也没放就直接冲进书房,搬下世界旅游的画册便坐在地板上翻阅起来。
爸爸问他说:你在找什么?孩子头也不擡地说:我在找加拿大的多伦多有什么,因为XX她们要搬家去那里!
书册没翻几页,孩子忽然就大笑起来,然后跑去客厅抓起电话打,拨号的时候还是一边忍不住地笑;之后爸爸听见他跟电话那一端的女孩说:妳知道多伦多附近有什么吗?哈哈,有破布耶……真的,书上写的,妳听哦……「你家那块破布是世界最大的破布」,哈哈哈……骗妳的啦……它是说尼加拉瓜瀑布是世界最大的瀑布啦……哈哈……
孩子要是有遗憾、有不舍,爸妈心里有准备,他们知道唯一能做的事叫「陪伴」。
后来女孩走了,孩子的日子寻常过,和那女孩相关的连结好像只有他书桌上那张女孩的妈妈手写的英文地址。
寒假前一个冬阳温润的黄昏,放学的孩子从巴士下来时神情和姿态都有点奇怪,他满脸通红,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好像捏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快步地跑向在门口等候的爸爸。
「爸爸,她的头发耶!」孩子一走近便把右手朝爸爸的脸靠近,说:「你看,是XX的头发耶!」
这时爸爸才清楚地看到孩子两指之间捏着的是两、三条长长的发丝。
「我们大扫除,椅子都要翻上来……我看到木头缝里有头发……」孩子讲得既兴奋又急促:「一定是XX以前夹到的,你说是不是?」
「你……要留下来做纪念吗?」爸爸问。
孩子忽然安静下来,然后用力地、不断地摇着头,但爸爸看到他的眼睛慢慢冒出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泪,他用力地抱着爸爸的腰,把脸贴在爸爸的胸口上,忘情地号啕大哭起来,而手指却依然紧捏着那几条正映着夕阳的余光在微风里清清飘动的发丝。
这篇文章里,充满了一种细腻又单纯的凝视,没有评论,只有静静地观看。对我来说,这就是德淳所谈的「真实的连结」。在人和人的关系里,我所经验到如此纯粹的凝视常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在亲子之间、一个是恋人之间。
我先谈亲子之间的凝视。
当了父亲后,我经验到一种很纯粹的观看,就是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没办法用语言做很多沟通的时候,我常只能在孩子身旁看着他,自然地关注他视线所停留的、身体所碰触的,借此来理解孩子的世界。常有个画面是孩子正翻阅一本绘本,他伸出短小的手指在图画上戳戳点点、咿咿呀呀的,这时我们的对话就会像是:
孩子:「咿咿~呀呀~」
我:「是啊!这只是恐龙啊~」
孩子:「ㄚˊ~ㄚˊ」
我:「对啊,恐龙有大大的嘴巴,喷出了红红的火呀!」
孩子:「咿咿~ㄚˊ」
这个过程里,其实是一个父亲专注且单纯地凝视着孩子所凝视的,所以我把这种凝视称为「凝视他的凝视」。
我们透过关注他所关注的,来理解他的世界、他的感觉,这也是叙事治疗中所谈的「关注对方的在地性」。
这种凝视(凝视他的凝视)在恋人的关系里,也会很自然地存在。那是因为我们总想再多了解对方一些、再靠近对方一些。这种凝视里,理解(对方)很多,(自己)判断很少。
「凝视他的凝视」其实也是叙事治疗里聆听故事的基本功,关注当事人「他的情感停留在哪里?」、「他的视线停留在哪里?」、「他如何理解他所经验的?」我们在前面几堂课里谈到的一些内容,例如:共鸣式回应、观看在地性、从当事人脉络来形成理解、停留在当事人的偏好等,这些都与「凝视他的凝视」有关。
要能进入这种凝视,德淳所说的离开先入为主的概念,让感官重新萌芽以进到真实的连结里,是很重要的基础。
亲爱的读者们,当你读到这里,我想邀请你做一个小小的练习。找一个安静的空间,去听一个朋友说一段他想分享的故事,或许是烦恼、或许是疑惑、或许是享受的经验。过程中练习透过他的眼睛,去看见他所经历的世界。
接着,就像吴念真这篇〈思念〉一样,你也用笔写出对方所经历的,像用文字拍纪录片一样,完成这个故事。不用分析、不用想要解决他的困难,而是单纯地「凝视他的凝视」。
完成后,再把你所写的文章送给对方,同时听听他阅读后的想法,看看自己理解他多少,以及是否有关注到他所关注的
焦点。
我想,要学习叙事治疗里关于「聆听一个人的在地性声音」,这会是一种很扎实的练习方法。
给德淳的一封信
在本课堂的最后,放上一封我写给德淳的信,做为结尾,同时也引入下一堂课的主题。
德淳好
早上走进澄清湖,看到几片叶子,跟着风左右左右地不断翻转,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我笑了,看见这样的风景就很难不停下来。不久,一位背着背包撑着阳伞走过的妇人,我在和她眼神接触之际简单问了好,见她嘴上线条慢动作般的成为美丽弧度,那一刻,我心里很自然的快乐。这时我想到,这就像是你说的「真实的连结」,这种快乐也是一种「魔幻时刻」。
这两天,我都还待在你分享后的味道里。你说爱情和幽默是两条驶往生命的船,这两次的整理打通你的任督二脉,而我则是因你的分享,又串起一条理解叙事治疗的路。
不久前有人问我:
「锦敦,叙事治疗就是找正向故事吗?」
「我觉得不是。『正负向』的区别依旧是一种外在标准,我认为叙事治疗没有这种标准。」
「若不是找正向,那叙事治疗在找怎样的故事?」
「找一个人想要的故事。」
叙事治疗听一个人的故事有两种凝视,有两双眼睛。
一种是,凝视他的凝视。
要有这种凝视,助人者需要拥有你说的空性,得先放下自己的既定概念才能进入一种专注,这种凝视才能出现,我们才有机会看见眼前这个人「他想要什么?」、「他正关注着什么?」
拥有这样的凝视,我们才能理解什么是当事人想要的故事。所以拥有空性、放下概念都是很关键的,只有这样,清澈的理解才能发生。
另外一种凝视,我称为生命风景的凝视。
今年初春有天我走进澄清湖,在一堆竹子树丛前,看着枯黄竹叶随风落下,长长干枯的叶子卷成某个曲度,落下时不断旋转,像跳舞,真像跳舞。那天我大概在那里站了半小时,「真漂亮,真好看!」心里这样赞叹个不停。那天,是我的魔幻时刻,让我现在一回想都还会笑。
这是真实的连结,在这里,我完全不需倚赖任何概念来认识竹子,那天的半小时我确知我更认识它的一部分了。
培养能看见一种风景、感受一种风景的个人状态,是叙事治疗工作者很重要的学习。即使是一个被定义为失败或受苦的人来到我们面前,我们看得见这个人不只是忧郁、自杀、创伤……,知道这些都只是一种概念下的定义,我们不需仰赖概念才能认识他,我们知道只要我们够安静,好好地凝视,就会看得见他生命里正跳着的舞、吹着的风。
助人者若有这种凝视,会在黑夜里、沼泽里也能遇见魔幻时刻。
谢谢你,为我带来的两种凝视。
锦敦
在这封信里我谈到两种凝视:凝视他的凝视与生命风景的凝视。在这堂课我已经谈了第一种凝视,而生命风景的凝视,将会放在下一堂课中,以「文学般的凝视」为主题,来展开我们的另一种视野。
第11堂课 故事里的生命之美
文学般的凝视
2014年我去了一趟兰屿,在那里遇见了一个故事,我用这个故事来开启本堂课。
花枝来吃饭
「花枝,来吃饭了。」母亲对着屋里的孩子喊着。
没有反应。
「再不来,饭要给小丑鱼吃了。」小丑鱼是她们家养的狗,母亲开始想办法要孩子吃饭,但孩子……还是没有动静。
「妳再不来,我就要打人了。」母亲这次明显提高音量,更关键的是语气里所透露出「耐心已使用完毕」的讯息,很清楚这是最后通牒了。
孩子绝对是解读母亲讯息的专家。
「咚咚咚咚咚!」这次孩子用急促的跑步声来回应母亲,不到五秒,这个名叫花枝的三岁小女生已出现在母亲跟前,脸上正正经经的,一点也不敢造次。
我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从刚才到现在,这对母女的一往一来其实搭配得非常巧妙,母亲松,孩子随着性;母亲一紧,孩子跟着就快了,像跳双人舞一样。
母亲这时知道需要撑住,脸上的线条没有放松,但也没有更加严厉,她熟练地用汤匙从碗里舀出一口饭,送到孩子跟前,孩子张开嘴巴、阖上,母亲将汤匙抽出,孩子用两片紧闭的嘴唇将饭菜留在口中开始咀嚼,这个过程完全不需要语言,两人动作流畅且完美,仿佛这一幕已演练过千百遍。我在这里,才同时看见了太太,原来这些年她是这样把孩子喂饱长大的。
上面这个故事的场景,发生在部落的一家小小餐馆。那天我用过晚餐,但因贪图海风所以一直待着,终于成为最后一位客人,也才有机会安静地看见老板一家吃晚饭的场景。
那天我在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其实一直说着:「真是幸福的画面、真是好看的画面。」在外旅行的我,羡慕他们一家人可以这样一起吃饭,如此平凡的画面却这么好看。我想,这个孩子今天就算是因「最后通牒」才吃完饭的,应该也有吃进了母亲的爱。
欣赏完这一幕,我回过神来思量,这其中的幸福滋味究竟从何而来?明明是「慈母变老娘」的剧本,花枝的母亲是在严厉、威吓的语气之下让孩子就范,过程完全与「正向语法」、「温柔尊重」的亲职概念背道而驰,但我却读到幸福滋味。
「幸福,从何而来?」我想,要理解这个家的好看,一定有比这些亲职细节更值得我去观看的部分。
我从这里进入本堂课的主题──文学般的凝视。
叙事治疗、故事、文学
除了「后现代哲学观」之外,「故事」是支撑起叙事治疗的另一个重要支柱。
「故事」这个形式本身所具有的诸多特性,为叙事治疗提供了重要的养分。包括:故事怎么说,人就怎么被定义着(建构故事即是建构自我认同)、在故事里一个经验可以有多种说法(多元版本的存在)、故事中常见的隐喻使用能发展出极具创意的对话(如外化对话)、故事怎么说常影响人怎么活(叙说常能促发实践行动)等,这些都是「故事」对叙事治疗的重要影响。
但在本堂课,我想特别来谈故事的另一个重要特性:文学。
什么是文学?文学对人又有何重要?面对这样的问题,自然会有许多不同的答案,毕竟「文学」本身代表的即是多种可能而非单一答案。在这堂课,我想借用龙应台在《倾听》一书中关于文学的阐述,来进入这个主题的探讨:
为什么需要文学?了解文学、接近文学?……德文有一个很精确的说法,(文学)意思是「使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在我自己的体认中,这就是文学跟艺术最重要、最实质、最核心的一个作用……文学与艺术使我们看见现实背面更贴近生存本质的一种现实,在这种现实里,除了理性的深刻以外,还有直觉的对「美」的领悟,美,也是更贴近生存本质的一种现实。
文学,只不过就是提醒我们:除了岸上的白杨树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可能更真实存在,就是湖水里头那白杨树的倒影。我们如果只知道有岸上的白杨树,而不知道有水里的白杨树,那么做出来的价值判断很可能是一个片面的、单层次的、简化了的价值判断。
「使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是文学的重要作用,所以文学是一种看见、一种视野,而这样的视野源自于人对美的体悟。
当然,这里的美,不只是指视觉上直接的美丑评论,而是一种内在的深刻体验,是触动人心的,是令人赞叹、陶醉的。我想,我们在生活中会有这样的体验:赞美着春天早晨的阳光、感受到吹拂脸庞的夏风、惊艳着秋天的枫红、感叹着冬天枯枝萧瑟;我们对这些景物有这样的感觉,就是文学视野带来的影响,是文学领着我们去碰触到这样的美。
若没有了文学这层次的体验,那么面对同样的风景,我们就只知道出了太阳、吹几级风、枫叶正脱去水分、树已落叶,但却没有更多的感受,那么我们就会遗落了一个美丽世界,而这个世界对我们存在的品质却无比重要。就像是身处在繁星灿烂的夜空下,若只见繁星,却不见灿烂,如此则失去一半的风景,实在可惜。
这灿烂的看见即来自文学视野,是关于美的凝视。
从这里回到心理治疗,也是同样的道理。在与另一个生命相遇时,若我们失去凝视生命之美的视野,就会遗落一个世界。
接下来,我从生活事件到咨商现场,来谈文学视野所带来的影响。
文学视野的影响
在本堂课,我用「文学视野」这个词汇来指称可以让我们产生美与诗意经验的视野(在此我将美与诗意这两个词汇相互通用)。它不只能让我们看见春阳、枫红等自然景物的存在,若放到人们的生活上,也常能让许多经验产生奇妙的变化。
我来举个例子,有阵子我几乎每天都到海里玩耍,有天太太边折衣服边告诉我:「以后从海边回来,要先把衣服的沙抖干净一点,特别是口袋,不然就算衣服洗过了,折起来还是沙沙的,都洗不干净。」
「洗不干净」在生活中确实是个「问题」,但当我听到太太说这句话时,心里却是微笑的。因为那阵子我常在洗好的裤口袋中摸到沙子,但当下心中却是这么想的:「哇!是沙子耶,是那天在垦丁海边的沙子耶,我把海边带回生活了。」
这充满诗意的感受方式让原本的问题变化了,这就是文学的作用,让「没有洗掉的沙」变成「唤起美丽记忆的线索」。因为美,我们对生活中的不完美有了另一种对待的方式,让我们得以安顿那些原本看似是问题的经验,这就是「文学视野」所带来的礼物。
文学对生命的凝视
从观看自然景物到生活细节,文学视野都能带来影响,如果我们把这样的视野转向观看人更深刻的生命经历,同样地,也常能带来很不同的转化。
以我自己的原生家庭为例,我的父母至今仍是常因细故争吵,从横切面来看,愤怒的情绪、小事情的计较、固执得难以沟通,这些都是困难的元素,但这些并没有因此构成一个「糟糕」的家。相反地,若我也能以文学视野看着我父母的故事,也就是把关注的焦点移动到「去感受其中的生命之美」,我将能有另一种看见:长期卧床的父亲和病痛奋战了二十几年,还没有放弃;母亲长期照顾父亲牺牲了自己一天又一天的岁月,没有停止抱怨,但也未曾停止关爱。以这样的方式观看,父母这些年不断努力、彼此牺牲的故事里,其实放着很多勇气和爱;在这样的版本里,我对他们两人因长年累积的压力所造成的争吵和情绪不佳,会有一种深深的理解,而不再是批判。这种视野带来的理解,常会为挣扎中的生命带来很大的安顿。
然而,文学视野并不是要否认一些问题的存在,如同我父母那些争吵的细节、彼此不相让的怒斥画面,当然是真的,只是在文学的凝视之下就能浮现另一种版本,所以即使他们常常争吵,在处理关系的能力上也不够完美,但他们的故事依然可以美丽。是这些让我可以擡起头笃定地说,我有一个「很棒的家」。文学视野让我们知道:生命并不完美,但可以美丽。
这就是文学的作用,让故事美丽之处浮现,让诗意晕染生命,如此本来以为的问题就开始被影响。
诊断式的凝视到文学般的凝视
在「花枝来吃饭」以及我原生家庭这两段故事里,所呈现的都不是完美的家庭图像。花枝的母亲,那天并不是用慈祥的面貌现身,而我父母之间也常有争执。若我用诊断的方式来观看这个家,像是手上像拿着一张「完美家庭」的检核表,从亲职技巧、沟通能力、家庭是否和气美满、父母是否慈祥、孩子是否乖巧有成等项目来勾选评估。当我如此观看他们的故事时,就只会见到他们的不足,这和置入文学视野所带来的看见是很不同的。这就是龙应台所说的:「我们如果只知道有岸上的白杨树,而不知道有水里的白杨树,那么做出来的价值判断很可能是一个片面的、单层次的、简化了的价值判断。」
但我仍得不厌其烦地再强调,我并非想说「诊断评估都是错的」。亲职概念、教养技巧、沟通能力等,这些都是一个又一个可以促进家人亲密互动的正向元素,我认为都值得学习,但身为助人工作者的我们,面对一个个来到面前的家庭或个人,应理解不能单只用这些元素来做为定义一个家庭的标准。我们得要把视野从这些横切的「元素」再扩大一些,去看见在那些检核细目之外生命所经历的「故事」,把在故事里所感受到的生命之美握在手心,再回头观看原来的问题,如此便会发现我们还能有很不同的看法。
所以文学视野,在意的不是如何诊断一个人,而是如何展现一个人的生命样貌。
从这里回到那天我在兰屿看到花枝母女故事时心中产生的疑问:明明是「慈母变老娘」的剧本,其中的幸福滋味究竟从何而来?我想,就是文学视野带我看到那些原本看不见的美丽。
美,使生命获得满足
现在我们知道,凝视一个生命,文学视野所看见的美,指的是生命之美,而不是用简化二分美丑标准的美。而生命之美是蕴藏在人们实际生命经历中的,是那些在平凡生活里触动人心、显露可贵人性的生命片段。
詹姆斯.希尔曼说:「我们思考生命,却把生命的乐趣剔除,使生命之美与生命的意义脱节。生命的故事必须能传递美感,才可能使生命获得满足。」(《灵魂密码》,2015年,心灵工坊出版)这句话也说出了美对于人的重要,它能使生命获得满足。
在助人工作场域二十几年来,我遇见许多人生命面临着难解的困境,但即使难解,我都能在这些人身上感受到所谓的生命之美。就像我看着我的父母一般,他们的生活中其实面临许多困难,特别是父亲长期的身体痛楚,都是一时无法「解决」的问题,但我却在这样的困难里见着他们那一辈的生命韧性,以及对待伴侣的深厚情分。
生命所经历的困难,不是都能有Happy Ending的,这是生命的实相。所以,在文学视野里改写的常不是故事的结果,不是所有问题都能修正,而是移动人们的眼光,启动另一种观看,让美丽重新回到人的生命里,让生命即使有困难,但仍能获得一种满足。我想,这是心理治疗工作者不能遗忘的重要珍宝。
很美喔!从文学视野走进支线故事
有一年,我邀请泰武国小查马克老师到我的工作室里分享他们传唱古谣的故事。分享过程中,查马克放了一段影片,场景是他们带着学校的孩子登北大武山,那是孩子的成年礼,也是探视祖灵的路途。影片中看见几个孩子走在前头,查马克从后面拍摄孩子背着背包走在山里的画面。这样的画面我们持续看了五分钟左右,查马克把影片暂停,然后转头看着我们,用他亮亮的眼睛问我们说:「有没有看到?」其实,这五分钟就是孩子一直走路、一直走路,好像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所以我们一时还不理解查马克要我们看什么。这时查马克说:「很美喔!这样的画面很好看喔!」我才理解查马克说的是,看着孩子用自己的双脚背着背包在山里走着,这样的画面在查马克心里是非常美丽的。对我来说,这即是文学视野的凝视。
「这样的一个生命,在哪里很美?哪里好看?哪里有生命力?哪里让我们感动?」这些都可以成为我们聆听故事时,产生文学般凝视的内在问句。
例如,当我们与一个人对话时,发现这个人遇到困难一直无法解决,但我们也看得见过程中他一直努力,即使没有成功却也没有放弃。面对这样的生命我们可能会有一种动容,这种动容并非因为「努力、不放弃」是一种良好的「德性」,这与品德无关,而是当我们看到这样的生命在挣扎时,身为人的我们会被振动,这种振动常是我们与故事中的生命之美相遇了。于是我们就能很自然地停在这里好好地好奇当事人:「看着你一路走来,挑战一再袭来,但你却没有打算放弃,你是怎么跌倒又再努力站起来的?」
所以感受到生命之美,并停留、好奇,如此一来,美丽的故事就有机会被编织进当事人的生命里。说到这里,读者应更能理解在第二堂课里,我们谈到「打开生命共鸣箱」的重要性,唯有如此,唯有我们愿意让另一个生命振动我们的心弦,我们才能在生命的美丽之处停留。
到这里不晓得读者有没有发现,文学视野所看见的故事与叙事治疗尝试建构的支线故事版本,其实是非常相似的。在第四堂课里,我们是从「渴望、珍贵、因应、问题以外」等独特结果来靠近支线故事的所在(见99页),但在这一堂课里,我们则是用「凝视生命之美」来走入支线故事。两者看似不同,但却异曲同工。
不是确定性,而是可能性
「要凝视生命之美,这概念我懂,但要怎么做?」这是在一场工作坊里一位学员问我的问题。要把一个抽象的概念(凝视生命之美)转化为具体可操作的方法,是很不容易的事。毕竟,碰触生命之美有很多不同的路径,在此,我无法也舍不得宣告什么样的方法才是走向生命之美的路,毕竟一「确定」了,就失去「可能性」了。而我深信碰触生命之美,产生文学般的凝视,有各种可能的操作方法。
所以接下来,我会尝试在实务案例中说明「如何碰触生命之美」,也就是在晤谈中我如何运用文学般的凝视来走入支线故事,以及我们可以透过哪些具体方式来练习碰触生命之美,但读者务必理解,这也只是代表着可能的路径之一,并非准则,我更期待读者也能整理出属于你自己碰触生命之美的路径。
小真的故事
在此,我摘录一段访谈逐字稿,并在「文学般的凝视」发生处加注说明。
小真,父亲过世五年了,在现场掉着眼泪说着这样的一段话:「……一想起他(过世的父亲),我整个人就会掉进黑洞里,好几天能量都起不来……所以这些年我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让自己不要想起父亲。但是这么做,我的思念就没有地方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失去了父亲。」
锦敦:「怕掉进黑洞,但也怕真的和父亲失去连结,那是想念和遗忘之间的两难。」
小真泪如雨下,说:「想念和遗忘,心都会痛。」
锦敦:「这么难受,这几年妳是怎么把自己撑住没有垮掉的?」
(说明:小真「对父亲的思念」以及「在如此想念的情绪中要支撑起自己度过这五年」,这两者都令我触动。我感受到「思念中的真切情感」以及「生命的挣扎奋力」,对我来说这两者都是小真生命的美丽之处,于是我在后者停留,并好奇:「妳是怎么把自己撑住没有垮掉的?」从文学视野来聆听小真的叙说,会让我不急着判断:「这是小真的创伤与失落经验,她现在走到创伤的哪个阶段?从创伤与失落的理论来看,我该如何介入?」文学的视野让我在聆听时,记得除了看见困境,也不忘去感受这样一个生命的美丽之处。当然,我也可以停留在「思念中的真切情感」,尝试这样访问小真:「我感受到妳思念父亲里的深切情感,妳想谈看看吗?如果要说思念,那妳最思念父亲的什么?」从这里,也会靠近一条重要的故事线。)
「我让自己做很多事,不要多想。」小真开始叙说她如何撑住自己的故事。
「做什么事呢?」我想知道更具体的细节。
小真:「就专心投入教学,好好地带学生。」
锦敦:「好好地带学生,让妳的生活中还可以有什么,所以撑住了妳?」
小真:「当我听到孩子们谢谢我如此对待他们时,我还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生活里有热情。」
「哇!感受到生活还有热情,这支撑着妳。还有吗?还有什么撑住妳这几年?」我想拓展更多她支撑起自己的故事。
小真:「还有照顾妈妈?」
锦敦:「喔!照顾妈妈让妳生活中多了什么,可以支撑住妳这段日子?」
小真:「照顾妈妈时,某些时候我会觉得是在帮爸爸照顾妈妈的。」
(说明:当我听到小真这样叙说时,心里是很触动的,「帮爸爸照顾妈妈」这里头串起了妈妈、爸爸和小真三个人的连结,是很美的。特别是小真一开始叙说自己难受的是和父亲一连结(思念)就会心痛,但在这里似乎放着不一样的故事:连结并没有带来心痛的结果。所以我在这里停留,并展开以下的对话。)
锦敦:「妳说,妳照顾妈妈,就像是在帮父亲?」
小真点点头。
锦敦:「这像是和父亲一起做一件事吗?能说这是一种和父亲之间的连结吗?」
小真听了我的回应后先进入沉思,接着开始掉眼泪,点点头说:「是,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但那是,那是和父亲一起。」
锦敦:「所以这些年,妳照顾母亲时其实和父亲是连结的。这种连结的方式并不会带来心痛的结果,不是掉进黑洞,而是妳得到支撑。」
我印象很深刻,那天对话走到这里,小真用含泪的神情、轻轻的笑脸看着我。
这个简短的对话例子,说明在叙事对话中引入文学的凝视,在生命动人之处停留,能帮助我们串接出一种支线故事的叙说版本。
文学般的凝视要回到主体性
在我的经验里,「文学般的凝视」所带来的看见,通常会陪伴当事人往支线故事走去,但这样做有个部分要注意。
以我和小真的对话为例,当小真说着「帮爸爸照顾妈妈」时,我的内在被触动,也感受到一种「生命在此相连」的美,我觉知到这样的叙说里「可能」隐含着的珍贵版本。我会把「可能」特别引号起来是因为,即使我如此感受,内在仍要处在「不确定」的状态,也就是我不能以此认定我看到的文学版本即是小真要接下的唯一版本,所以我回应时是以「疑问句」的方式来呈现:「这像是和父亲一起做一件事吗?能说这是一种和父亲之间的连结吗?」用这样的回应语法,其中想传达的讯息是:「这是我所听见的,很有共鸣,但只能由妳来确定妳是否也如此观看,因为这是妳的生命。」
人们常在一些地方会有共同的美感经验,这是我们身为同类物种与拥有共同文化而能有的一种幸福,也是人们能彼此相连的重要原因。但我们也要知晓,对于美的感受是很个人的,不会每个人都一样,所以当我们以「文学凝视」做为走往支线故事的领路石时,助人者内在得注意保有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不能用自以为的「文学凝视」、自以为的「美丽看见」,就要强迫当事人收下,我们得牢记,叙事对话不能成为「推销」任何故事版本的对话,也不是强迫看正向的对话,不然,这样的视野只会成为另一种压迫人的主流而已。
所以,在访谈过程中我常会问当事人:「我这样说有贴近你吗?如果没有,那要怎么说才比较适合你?」唯有在这种「不确定」的状态里,当事人才能安处在「对话中心」的位置,知道自己拥有自己生命的诠释权。
小小练习
当然,这样的文学视野不是理所当然地就能发生,那是需要经过一再练习的。因此我们聆听一个人的故事时,心里头要练习不是观看「哪里有不足?哪里有问题?」而是要问自己:「这样的生命哪里动人?哪里好看?哪里让我佩服?」
最后邀请大家来做一个小小练习。以下这封〈事亲笔记〉,是我2017年写给好友李泓的一封信,里头放着一段我当时的真实经历及心情,现在我以这封信为素材,邀请读者们在此做个练习,边读这封信时边在心里问自己以下的问题:
「在这段叙说里,有没有哪个地方你感受到生命之美?或有没有哪里是很不简单的?你的心有被碰触的?」
若有,请在这些地方画线。
事亲笔记
李泓
又来交换事亲笔记了。
昨天晚上回家,和这几周回去的剧本一样,一进门,父亲就开始数落母亲:「哪有人那么狠心,我摔倒把我扶回床上,也不看我有没有受伤,转头又回去睡……」
这件事发生三周了,到现在每次父亲一看到我回去,就怨怨地说再一次,而母亲好像找到方式,因应父亲会对我打小报告的情况。
她从容、自顾自地到一旁忙自己的工作,然后找机会对我说:「不然你们兄弟看谁要把你父亲带回去照顾一个星期看看……」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父亲这么难款待,照顾没多久一定火气就上来,然后看我们到时候对父亲会有什么好脸色。
我回母亲说:「我们照顾一个星期,我看工作就都不用做了,很不容易的。」
母亲说:「这样照顾日与夜,怎么不会有情绪?」我点点头。
母亲让我们从她的脉络看这件事,来因应父亲的打小报告。她安安稳稳地说,帮自己发声,在我来看,这其实是满好的方法。
──
太太因身体健康因素请假半年,薪水折半,再加上许多事都不顺遂,正经历一阵人生低潮,这件事上周我回家时告诉了
母亲。
这一周回家,看来父母都知道了。
我在厨房拿了下个月的钱给母亲,母亲退了三千给我,她怕我们的收入变少了,这月费会成为我们的负担。
我说:「不用啦!才半年,我还付得起。」
母亲在一个小时里,想把这三千元退给我三次,每次,我心里都很感动。
太太坐在父亲床旁,我从厨房见父亲一直跟太太说话,太太正用不太熟练的闽南语应答着。
我走到太太身边,见到父亲努力侧着疼痛中的身子,用闽南语对太太说:「人生,有时是星辰亮,有时是月娘亮,凡事忍耐一下,人不会永远黯淡,过去了,就好了。」
回家的路上,太太说着她的感动。
见到躺在床上的父亲,刚刚还在抱怨母亲的父亲,仍然认真地鼓励太太。这样的爱,我们长得这么大,仍是很珍惜。
我边开车边说:「这两个老人常常让我担心,情绪也常爆炸,但看着他们这些年的样子,还真是很有生命力的两个老人,他们活得好像不好,但在挣扎中很有力量。」太太也点点头。
亲爱的李泓,上周听哈克说,妳父亲的事还是让妳操许多心,哎~
但我也是这两年看妳这样的陪伴父亲,才看见了另一个妳,那是我以前没看见的一种力量,是内蕴的。
李泓,新年快乐
锦敦
读过这篇文字,你可以先调整呼吸,安静下来感受:在这段叙说里,若你凝视着我的父母,知道他们虽有许多困难,但有没有哪个地方是你会佩服的?觉得这个生命很不容易的?让你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或生命之美的?先在这些文字下画线。
接着练习思考这些画线的地方,把你感受到的美丽、难得或力量写下来,并想像要说给我父亲或母亲听,当成一种回应。
以下,我用一段陪伴一位学员做此练习的过程为例。
在一次工作坊里有位学员读过此信后,她画线的段落是:
父亲努力侧着疼痛中的身子,用闽南语对太太说:「人生,有时是星辰亮,有时是月娘亮,凡事忍耐一下,人不会永远黯淡,过去了,就好了。」
回家的路上,太太说着她的感动。
见到躺在床上的父亲,刚刚还在抱怨母亲的父亲,仍然认真地鼓励太太。
「会在这段落画线,是因为你感受到什么?」我问学员。
学员说:「你父亲原本还是生气的,身体也痛,但却挂心着媳妇,还能够采取行动去鼓励她;而且他说出那些鼓励的话,实在太动听了,像一首诗。」
于是我接着问:「所以如果他(父亲)在你眼前,你要回应的话,你会怎么跟他说?」
学员想了想说:「我看你身体都这么痛了,还愿意跟媳妇说说话、鼓励她,而且是说出这么好听的话。」
这样,我们就将文学般的凝视所看见的回应给了当事人。我可以想像,这般的回应会让长期在病痛中的父亲,还看见自己有其他珍贵的故事发生着。
在这里,读者可以看着你自己画线的地方,也思考看看,你会怎么做回应?
练习过「回应」后,接着我们再来练习「访问」。如果要在这些你画线的地方好奇访问,你会想访问他们什么?
接续前段我举的例子,针对这位学员画线的内容,他想访问我父亲的问题是:「你都这么痛了,心情也还在难受,怎么还会想到要鼓励你媳妇呢?」这样的访问,就有机会让我父亲叙说他这种行动的背后所重视的想法与情感。
同样地,读者也可以在白纸上练习写下一些问句,如此,你便也开始透过文学般的凝视进入叙事访谈的练习了。
从一个微笑开始
《追风筝的孩子》(The Kite Runner)这本小说,描述了一位经历战火、目睹父母死亡、遭遇性侵、被人背叛、尝试自杀的小男孩索拉博,他到了安全的环境后仍是无法信任别人,一直保持沉默,不愿开口说话。他的伯父阿米尔为了抚平他心里的伤痛,用了许多耐心去等待、陪伴,但一直无法打开这个孩子的心结。直到有一天,小男孩在阿米尔邀约玩风筝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令阿米尔雀跃不已。面对这样的时刻,阿米尔说了这样的一段话:
「只是一个微笑,其他什么都没有。没让所有的事情好转,没让任何事情好转。只是一个微笑,一件小事。是树林里的一片树叶,被一只受惊的鸟儿振翅颤动。但我会掌握住,会张开双手拥抱。因为春天的来临,总是从一片雪花的融化开始。或许,我刚才正目睹了第一片雪花的融化。」
欧文.亚隆(Irvin D. Yalom)说:「治疗师常常是唯一看到伟大剧本和勇敢行动的人。」身为助人工作者,我们不仅有幸走入一些人的生命深处,而且经常还是「唯一看见伟大剧本和勇敢行动」的人,面对这些生命之美,我们能否像小说里的阿米尔一样,从心底响起这样的声音:「我会掌握住,会张开双手拥抱。因为春天的来临,总是从一片雪花的融化开始。或许,我刚才正目睹了第一片雪花的融化。」
第12堂课 在转折处叙说
故事的发展阶段化
变化中的美丽
时间:2016年10月13日上午十点
地点:成都金陵青旅二楼露台
「阿德,给我半小时的时间,我看看书、写写东西。」
「没关系,你要一小时也可以,我先去『种芋头』(闽南语上大号之意)。」阿德笑着说。
早餐后,在青旅的公共空间里,我打开从台湾带来的蒋勋《身体记忆52讲》,读不到十行,心里就很有感觉。
蒋勋写道:「女性在婚姻之前的美比较类似花,她有一种诱惑性;可是结婚之后,她其实像果实,因为果实里面都有一个核,当一棵树上结满了果实,那种美非常圆满,它已经在身体里孕育出下一代的生命,所以非常安静……,我们看到花的骚动、果实的安静,还有叶落之前最后的灿烂,可见生命在不同的阶段,都可以有被欣赏的状态。」
旅行离家,本来就容易对家人有想念,读到蒋勋这段文字时,我想起了太太,蒋勋说出了我还未能言语的一种真实感受。太太的身心和二十岁的时候当然不一样,但这样的变化里,她好看的地方真的是不一样的。
我一直觉得婚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是不断改变的,两个一直不断改变的人还要能一直相爱,实在很挑战。但若从蒋勋的说法来看,两个会一直改变的人,其实才是能让喜爱存在这么久的原因:因为我们若可以随着时间不断展现不同的美,这种藏在变化之中的美就不会让人腻,而我们的功课,是要有更大且日渐成熟的眼光,看得见并真心欣赏伴侣生命变化的美丽。
书写到这里我问着自己:
「想着太太这一路走来,如果她的美丽是不断在变化的,那在不同的生命季节我看见她的什么?」
「二十岁初识的她,和从加拿大回来刚嫁给我的她,美丽有什么不同?」
「三十出头,正育养孩子的她,有什么是被我忽略的好看?」
「现在孩子慢慢大了,快到五十岁的她,正在好看的又是什么样子呢?」
「而若我们也能这样看着自己,那一路走来,我们曾经与正在好看的,又是什么?」
我想能这样的观看,是得学会回头观览生命路途中的变化才能有的收割。
「回头,品留下的味道」,我期待生命里有这样的视野,在迎接将红的初秋前能不忘看见那些曾走过的青绿。
发展,一种观看变化的视野
是问题不断,还是生命正在发展?
这些年因为带领许多长期课程的缘故,和许多学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相聚。我在课程里除了传递叙事治疗外,也常邀约学员在现场叙说自己的生命故事,让他们有机会透过正在学习的叙事对话整理自己。
有些学员一来就是三、五年。记得有位学员第一年来时,我听着她在课堂里说「与异性交往」的烦恼;半年后我听着她开始说着「要走入婚姻」的犹豫;不久,关注的焦点来到「如何与公婆相处」与「如何准备成为一位母亲」。我开心着,这样的场域有机会陪她经历许多生命重要议题的思考。
有天,这位学员一脸挫折地跑来告诉我:「锦敦,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别人看起来轻轻松松走的路,我一路走来却好像问题一堆、困难不断。」
某种程度来说,她所经历的这些确实可以说是「问题」、「困难」,但若我们拉远镜头,从整个生命历程来看,一个二、三十岁的女性,在生命这个阶段历经了「与异性交往、踏入婚姻、与公婆相处、准备为人母」这些重要的变化,她在变化过程中不断地感觉、探索,并试着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与行动。这样的一个人,我们可以说她「问题」不断,但也可以说:「这些看似不断的『问题』,不就是这个人生命在『发展』的证据吗?」因为生命不断在「发展」,才会不断有新功课需要学习。
从这样的视野观看,原本以为的问题,就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方式,原本的困局在此视野下拥有了一个大大的空间。
这种视野下所见的版本,与叙事治疗里想要建构的支线故事是很接近的,在此,我把这种视野称为「发展的视野」,是一种以「观看事物演变」为焦点的视野。
在转折处叙说
在2015年我与吴德淳导演合作的「来说动人故事」工作坊里,导演让学员练习把自己某段生命经验编写成一个简单的剧本故事,在学员练习书写的过程里,导演一直提醒学员要在「故事的转折处叙说」。他说:「在转折处叙说的故事就会显出层次,才会动人。」
「在转折处叙说」其实就是在故事的「变化」之处叙说。这与我在这堂课所要谈的「发展视野」是一样的。所以「在转折处叙说」可以成为叙事对话中引入发展视野的具体方法。
在此,我们先来读一段逐字稿,看如何在对话中引入发展视野,停留在故事的转折处。
一朵小红花
「上个月我爸爸在加护病房,他动心脏的手术,我回家时他已经在普通病房了,就是我可以到的地方。那年的跨年我就在病房陪他,我没有想到我有一年的跨年会是这样。爸爸现在没事了,但过程中所引发的焦虑、怕他走了,让我知道有一件放在心里头很多年的事,该来整理了。」小芬开场如此说着前来晤谈的缘起。
「看来妳今天准备来面对一件事了。(小芬点点头),刚刚妳说『整理』的意思是?」我看着小芬,如此好奇着。
「嗯!我想谈我妈妈,因为在这件事情里,我不知道怎么看自己。过了好多年,我有时候会想这件事,但总觉得好像都在原地打转,走不出来。所以整理像是把凌乱的衣橱收拾一下,不然要的衣服都找不到,不要的衣服又一堆在眼前。」
「像整理衣橱,好棒的隐喻喔,好的,妳准备好就开始说。」
小芬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眼眶就开始堆积泪水,我知道这是有重量的主题,点点头示意她准备好了再说。
✽
我现在三十八岁,十六岁那一年的12月24日,《中国时报》头版下面有一则寻人启事,上面写着我妈妈的名字。
12月19日那天,爸爸开车带我们出门,我们上学,他去买菜,回家后爸爸就发现不太一样。等我们下课回家,爸爸告诉我们妈妈不见了,于是我们就跟爸爸一起开车、一起贴寻人启示。那几天很乱,会不断接到电话,姑姑、阿姨们会去算命,问神明她在哪个方向,我们就去找。
我家住山区,是被山包围着,旁边有很多偏僻的工厂、乡间小道。我们担心妈妈在哪里迷路了,不知道回家……。
其实在她失踪的三年前,有一天她割腕自杀,然后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回家之后,我就会去她的床边和她说话。她告诉我,她觉得每天出门就好像会回不来了,所以,她问我:「如果哪天回家妳看不到妈妈,妳要怎么办?妳会好好照顾自己吗?」那时候我告诉她说:「我不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说要是没有妳我怎么办?」
后来我就常常写信给她,因为那时候是升学班,回家都深夜了,没有太多相处时间,我就每天写信给她,每天回家就会看她,担心她每次走出去就回不来了。
她失踪之后,我们每天都在找她,爸爸开车载我们去任何走得到的地方,找到晚上我们就带着手电筒继续找。然后任何的小路、废墟、暗暗的地方,我们认为妈妈可能会在那里,我们就去找。
找了六天之后,12月24日报纸一登出来,我回家时看到爸爸腿软了,他哭了,他说接到殡仪馆的电话,他们说12月19日有一个无名尸在关渡……。认尸的时候,我不想承认看到的是妈妈,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上面这段话,小芬是在泪水中断断续续说完的,我用了许多时间与小芬的情绪同在,虽然我在这里没有详细说明过程,但我要强调在这里情绪的承接是很重要的(我跳过一段逐字稿内容,只呈现与本章主题比较有关的部分)。
锦敦:「从十六岁走到三十八岁,这件事走这么久了,现在想要好好来整理了。」
小芬含着眼泪点点头:「嗯,这件事我很难对人启齿。」
「好的,如果这件事从十六岁在到现在,妳走的这段路可以分成三到四个阶段,妳会怎么分?我想请妳从这些图卡里挑出三、四张图,来代表妳走这段路的过程。」
我拿出了一叠图卡给小芬,约八分钟后,小芬挑出了三张图片,依序摆在小茶几上。
「好,现在我们一张张来整理看看,透过这样的叙说,来理解妳自己这几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来,先说说这第一张。」
「这是一开始,事情刚发生时我很困惑,那时我对妈妈离开的原因是不明白的,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因为我的印象中爸爸和妈妈的感情是好的。唯一有可能的原因是家里的经济,因为经济,家里很辛苦,所以也许她觉得这个压力她承担不了。但我不觉得有什么承担不了是必须要这样结束生命的?那是我想不通的。
「我心里想爸爸会不会知道?但又怕提了让爸爸伤心,我就想说我需要这个答案吗?
「还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因为老人家都说,别人要是问『妈妈为什么会死,怎么走了?』妳都说生病就好了。他们说不能讲自杀,那样不好听,觉得那是家里的丑事,有人会觉得你们是问题家庭。」
「不能讲,对那时候的妳的影响是什么?」
「不能讲,我就会自己乱想,会想说妈妈是不是承受不了我们给她的压力,所以我会责怪自己,觉得是不是我依靠了一个人之后,我就变成她的负担,她就会受不了而离开了。这是那时我的担心跟害怕。」
听小芬的叙说,几乎每字每句都放着重量,我用深缓呼吸感受着眼前的小芬,同时我看着第一张图,问说:「这一张……」
「这一张,也代表着我的人生全部归零了。在她离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我的支柱没有了。我觉得全部都归零了,觉得我没有任何资源,不知道要找谁。然后就在想,这一路我是怎么过来的?」
「这一路我是怎么过来的?」这个好奇在叙事治疗里是很重要的提问,所以当小芬自己提出这个疑问时,我停留在这里。我说:「这是个好问题,才十六岁,发生这样的事情,全部都归零了,又不能说,那妳是怎么走过来的?」
小芬在这里,眼泪又开始滑落。
「那时在家里就很难受,我常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哭到睡着、哭到头痛,哭到醒来还是继续哭,然后不知道该跟谁说?后来,我想说上帝可不可以救得了我?那时在团契里有一本留言簿,我就想,写了这个上帝会听到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写了一首诗。我现在只记得里头有一句话是:『上帝啊,可不可以让我跟妈妈交换,可以交换吗?让我死了的妈妈活着好吗?』」
「好想帮妈妈多承担一点,即使要拿生命来换。」在满脸涕泪的小芬面前,我这样回应着。同时好奇小芬:「这样跟上帝说话,是怎么支撑那时候的妳?」
「我不知道上帝有没有给我答案,但是后来自己体悟到一件事,就是我告诉自己:『如果真的不能换,那我可不可以帮妈妈把快乐找回来?我可不可以,帮妈妈看到更多的好?人生真有这么多悲惨吗?』」
锦敦:「哇!这是很不同的发现,很不同的决定。」
小芬点点头说:「从那里开始,我走向了下一个阶段。」
小芬拿起了第二张图,开始叙说一段大约为期六年的学习历程。
「那时,我拚命地学习,在重男轻女的家里,妈妈和我都被阿公、阿嬷看不起,我就很努力地读书,在工作上也努力学习,我养活自己,给我自己价值,我活出家族里女性很不同的样子。我还去上心理课程、灵性课程,下定决心要找到快乐……」
那天故事从这里走入了另一个世界,小芬说得动容,我听得心中澎湃。在叙事对话中,我一次次体验到当事人的生命如何滋养我的灵魂。
待小芬三个阶段都好好叙说过后,我问小芬:「说到这里,如果让妳回头好好看看这一路走过的历程,妳会看见自己的什么是让妳觉得很珍贵的?」
「我觉得最喜欢的是,我决定要活出妈妈没有机会活出的快乐。」
「为什么呢?」
「现在我每一天都在想,会不会我明天就见不到你了?我会不会醒来就死掉了?我是这样看待每一个遇见的人,我就在想若明天这些美好都看不到了,那我就要好好珍惜。所以如果我觉得有话想说,我就会告诉你;我想拥抱,就会拥抱你,因为我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见到你,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不见了。」
「所以这样活对妳是有特别意义的。」我如此回应着。
「(小芬点点头)这样活后我发现自己活得很快乐、活得更自由,真的把生活里的快乐留下来!」
「还有吗?看自己经历妈妈离开的事,从十六岁走到现在,妳还看见什么?或是喜欢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的什么?」
「其实除了我的两个前男友,只有三个我忧郁症的朋友,在他们想自杀的前一刻打电话给我时,我有告诉他们我的这一段故事。」
「为什么呢?为什么告诉他们妳的故事是重要的?」
「嗯,当那个人想自杀时打电话给我,我就在想说,我可不可以跟妳分享我的经历,如果妳决定要走,若妳觉得离开会是解脱,我是尊重的,但妳要不要试着听看看留下的人的故事……她要走多少的路。我没有要批判妳的决定,只是试着想要说出我的生命,想说这样能不能有机会救一个人、救一个家庭,如果我可以的话。」
那天,我和小芬这样一点一滴的,把过去十六年故事里的沉重、遗憾、珍贵、美丽,说了一遍。
对话后,小芬脸上多了一份清朗,她说:「回头看这段经验,像是长在峭壁悬崖上的一朵小红花,看似要掉落,却迸出花朵。」
发展视野的特性
我们从这里来回顾这段对话,当我邀请小芬把这段经历分成三、四个阶段来叙说时,其实就是邀请小芬在这段经验的「转折处」停留,如此我们便可观看到故事的发展与变化之处。
从我与小芬对话的内容里可以发现,透过这种方式能让我们在不同的变化细节里探寻支线故事(如我好奇小芬:「才十六岁,发生这样的事情,全部都归零了,又不能说,那妳是怎么走过来的?」),同时也能以更全景的脉络观看小芬所经历的(如我问小芬:「说到这里,如果让妳回头好好看看这一路走过的历程,妳会看见自己的什么是让妳觉得很珍贵的?」),这种作法我将其称为「故事发展阶段化」的对话。
要展开故事发展阶段化对话,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发展的视野」,就如同我与小芬的这段对话一样,当我们以发展视野观看一段生命经历时,常会在这些发展的变化之中重新看见许多被忽略的新鲜情节,让我们离开「以为事情都没有改变的受困印象」。以下,我将用一些篇幅来说明「发展视野」本身具有的特性,以及抱持这样的观看所带来的影响。
一、发展视野提醒我们「事物皆在不断变化中」的特性
现正书写此段文字的我,一擡头即可望见窗外公园里的风铃木,因正值夏季,它满树绿意的待在那儿,昨天、今天甚至明天,我猜想它的样子不会有太大改变。但如果我用一点想像力,穿越时间,就能看见它在春天的吐蕊、夏秋的蓊绿,以及冬天落叶后绽放满树紫色花朵的模样。
只要把时间拉长一点看,我们常能发现许多看似不变的事物,其实都在不断变化中。相信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中,这是隐含在发展视野里的重要特性。
以此特性来观看人们,我们每个人也都是处在不断变化中的有机体,没有一刻是「暂停」的。依此理,人生中所遭遇的困顿与停滞,只要放到更大的时间脉络来看,一定还能看见别的,一定还会有别的不同。用这种不断变化为基础来观看人生,常能为以为卡死的生命状态注入活水。
回到小芬的例子来看,当我邀请小芬把经历这事件的过程分成三个阶段,就是相信小芬在这过程里不会是从头到尾都一样,她必定经历了许多我们还未发现的变化,我只需要邀请她展现这些经历,就能看见许多珍贵的故事。
二、「不断变化」即是对问题的解构
在小芬的例子里我们可以看见,如果只用某个简化的议题来描述小芬所经历的事,例如丧亲、失落,我们常就会和小芬一样,认为这十几年来都只停留在同一个伤痛里,走不出来。但若用发展的概念重新来看她的故事,其实整个过程中小芬是不断地在变化,即使面对同一个事件,但人在过程里已经非常不同。
确实,还没解决的问题,常会让人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转」,没有变化。但当我们引入发展的眼光来看:相信一切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之中,就会发现即使是没有解决的问题,变化也早已来到。
就像小芬经历母亲的过世,她从一开始写信给上帝,想用自己的生命来换,接着她决定帮妈妈把快乐找回来,想帮妈妈看到更多的好,后来她努力上各种课程学习如何活得快乐,并用自己和妈妈的故事陪伴想自杀的朋友。这些情节都证明小芬其实是不断在变化,绝非「走不出来」、「停在原地」。
观看同一个问题,我们若能从「原地打转」移动到「相信是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就解构了对于「问题」的看法,在问题之前,人们不是那么无能为力的。
三、发展,隐含演化正在发生的讯息
几年前我接触老年心理学,在那里听到一种观点:面对老年阶段的变化,我们不能只用「衰退」的方式来看待,老年绝不是从退化走到死亡的阶段。是的,老年阶段的一些身心能力可能都不如以前,但也有一些变化却是超越过去的生命,端看你用什么标准来丈量。所以我们不能再理所当然将老年的变化视为退步、退化,老年阶段也可以视为是生命「持续发展」的状态。所以,老年阶段的生命目标不能只放在防止衰退,而是要从发展生命的观点,来观看与规划老年。
这样的观点,就是因为在老年期注入「发展」的概念所带来的改变,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带入演化的意涵,让我们可以用更有能量的观点来看待老年的改变。
因此,发展这个词汇里所隐含的演化讯息,对生命充满着可能性的期待,这给予人内在极大的赞助。[1]
四、发展,帮助我们拉高镜头,不会短视、不会丧失怀抱希望的可能
有阵子,太太在工作上经历了一个不小的困难,让她情绪很不好。
有天我开车载着一家四口准备去餐厅用餐,路上太太跟我叙述她所经历的事件细节,可以感受到她心中的不平,而且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到了餐厅一家人坐定后,我突然灵光一闪,看着坐在对面正在看小说的儿子:「你刚刚一路上有听到妈妈说遇到的事情吗?」
孩子点点头说:「怎么了吗?」这个读国二的孩子,平常话不多,但好几次我认真问他问题时,总会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像是跟一个有纯洁心灵的上师请求开示一般,这一天,我想听听他怎么想。
「妈妈遇到这样的事,她很苦恼,如果问你,你觉得该怎么办?」
儿子安安静静地丢下一句:「这都会过去的。」
哎呀,果然是上师开示的语言,我和太太惊讶地相视而笑,知道这是很有道理的话。其实我们都知道,现在这件让人烦恼的事,过了一个月、甚至没两天就会都忘了,但现在却觉得苦恼无出路。
太太思索了一下,心里头似乎有种松开的感觉,但却也没有全松,她问了上师儿子第二个问题:「我知道这些都会过去的没错,但是我现在情绪很不好啊!那要怎么办?」
儿子再次气定神闲地说:「这,也会过去的。」
哇!宾果!没错啊,现在的心情这样难受,但我们也知道,不会一直只停在这里。
那天,太太的烦恼,因为儿子的这句话,移动了我们观看的视野,而有了不同的转化。
如果一个当事人带着困扰前来,叙说他如何被问题困住、如何撑着、如何想着办法却还无解,这样的生命,我们可以说他「被困住了」。但用「困住」的概念,就像是把生命只裁切出一段时光,从这样的视野来看这个人,常忘却了这个人其实不会只有「困境」,他还拥有「困境」的前面和后面。
把生命视野拉长,就会清楚知道我们不会永远停在「现在」,困在「现况」,未来会持续变化,这是人生的一种必然。
对我来说,这也是「发展视野」的一大特性,让我们记得拉高镜头,用更大的脉络来看待自己所经历的以及将会经历的。
五、阶段化常能带来精致的停留
从前面小芬的例子我们可以发现,透过把故事阶段化的作法,让小芬用不同的发展阶段说着自己经历这件事的变化之处,而在每个变化阶段我们都可以好好来停留访问,展开对话。
所以当我访问小芬:「(当年)才十六岁,发生这样的事情,全部都归零了,又不能说,那妳是怎么走过来的?」就是开始探访小芬在第一个阶段因应这件事的支线故事。
故事变化之处,常是支线故事的存在之处。若当事人的某个变化阶段刚好是处在低潮阶段,我们也不用担心,在低潮的故事里我们可以探访当事人是如何支撑过来的;若当事人的阶段是处在从低潮起来之处,我们就可以好奇这过程里发生了什么,让当事人得以反转困境。如此,不论当事人处在哪种变化状态里,我们都会找到可以建构当事人支线故事的素材。而能这样工作,得力于阶段化所带来的细致观看,让我们可以好好地停留。
六、发展阶段化,能带来具有「细节+全景脉络」的观看视野
把生命故事阶段化,除了可以细致地观看某个阶段的变化外,我们也可以把镜头拉高,观看在全景脉络下呈现的风景。这也是第九堂课里所谈的镜头的移动,既看远又看近。
就像是我请小芬挑选出三个阶段的图卡后,我说:「好,现在我们一张张来整理看看,透过这样的叙说,来理解妳自己这几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来,先说说这第一张。」这样的方式是靠近的镜头,让我们可以好好看看某个阶段的细节。
而当小芬三个阶段都好好说过后,我访问小芬:「说到这里,如果让妳回头好好看看这一路走过的历程,妳会看见自己的什么是让妳觉得很珍贵的?」以及「还有吗?看自己经历妈妈离开的事,从十六岁走到现在,妳还看见什么?或是喜欢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的什么?」
这些都是邀请小芬用更大的全景,回头观看过程中的自己,这是看远景的镜头。我们会发现,在这样的观看里会出现一种很不同的脉络,帮助当事人对原来的问题产生新的理解。
所以,故事发展阶段化的作法,是先把生命经验分阶段,用发展的概念细细去看每个变化的轨迹,从这里来理解人所经历的。最后,我们还能以「全景」的观点回头看看所经历的困境,这样的观看就不会只是片段式的理解,而是具有更大全景的脉络性理解。
在叙事实务中,故事发展阶段化的对话结构
以下,我以工作坊里让学员演练「故事发展阶段化」的学习步骤供读者当参考,说明进行此种对话的可行方式。
1.当事人说故事
当事人叙说自己心里想整理的某个经验或某个问题。
2.阶段化
当事人初步叙说后,邀请他选出三张图片,代表其经历这段故事的三个阶段。
指导语(一):如果这个故事可以分成不同阶段,请你从这叠图卡中挑出三张图来代表故事的「一开始」、「中间」到「现在」。
若身边没有合适的图卡可用,则可改成以下方式陈述:
指导语(二):如果这个故事,可以分成三个不同的阶段「开始」、「中间」、「现在」说明你的变化,那可以怎么分?请你为这三个阶段命名(例如,一开始是震撼期,第二个是挣扎期,最后是努力期)。
3.在每个阶段停留
这里的重点是好好观看每个阶段当事人所经历的,在此可以进行许多好奇对话:
「说说这个阶段里你最明显的一到两种情绪。」
「这几种情绪代表你当时正经历着什么? 」
「如果要你想『在这个阶段中一件令你印象深刻的事』,哪个片刻会跳出来?为什么印象深刻呢?」
「当时在这样的状态里,你心里的渴望是什么?」
「你所重视的是什么?」
「你需要的是什么?」
「如果有位懂你的朋友,看着当时经历这些的你,你猜他会说哪些地方是很不容易的,是他会佩服、欣赏或惊讶的?」
「在这个阶段,你最喜欢自己做了什么?」
「若这个阶段有个名字,你会说这是什么阶段?」
如此,就能透过对话来探索当事人每个阶段的支线故事。
4.发展全景的脉络观点
在每个阶段都好好叙说后,我们再请当事人以全景方式回头观看这三个阶段,看看这过程的变化与发展。
「看自己这样一路走来的过程,让你多看见了什么或发现什么?」
「你看见了关于自己的什么?」
「你会说你是如何走过这个过程的?」
「面对此困境,你会说什么是你所发展出来的故事?」
「所以,故事说到这里,什么是你在这个历程里最重视的?为什么?」
「如果再回到故事一开始的阶段,那个年纪的你,看到自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他会最惊讶什么?」
「接下来,你还会继续往下走,不论结果如何,你最想告诉自己什么?」
永恒之美
本章最后,我再以蒋勋说过的话,来做结尾:
「我们生命里有种永远之美,就是当我们把生命看成是一个不断发现的过程,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这些美就永远不会停息。」
其实,仔细品味蒋勋说的这段话,就可以发现蒋勋在此把「变化」当成资源,在生命的变化里去寻找美丽。
如果所谓的「问题」与「困境」,也是生命必经的变化,那么用蒋勋的说法,在这种生命的变迁里我们也可以寻得美丽。
而故事发展阶段化的对话方式,就是想在这些困境里,找到可以成为注记美丽生命的资源。
阅读到这里,或许读者们也可以回到自身的经验,问自己心中是否也有这样的一段经验,放在那里许久的、以为是停滞的,如果你也练习把这段经验分成三、四个阶段,从开始、中间走到现在,挑出画面,那你的画面会是什么?是不是可以从这里学习看见自己走过的轨迹?
身为平凡人类的我们,势必无法完美,但依然可以美丽。如果,我们能有「在困境中看见变化,在变化中寻找生命之美」的眼光,这会不会也是一种面对生命难题的解题方式?
第13堂课 最想说的话被自己听见
故事的形成与主题的浮现
剧本的形成
「你都怎么创作一个剧本的?」我问德淳导演。
德淳:「我常以生活中有感觉的片段为故事雏型开始写,但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再将这个故事重写一遍,如此一个版本又一个版本,直到完成。」
锦敦:「为什么要这样?」
德淳:「透过一写再写,我会在过程里逐渐理解在这个故事里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此时故事的主题才会浮现。当主题确立后,我就会以这个主题为焦点再继续编写,这时就可以把和主题无关的情节放下,同时思考可以加入哪些情节来丰富这个主题,一个作品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形成的。」
锦敦:「听起来确立主题在故事的完成中是很关键的。」
德淳:「一个故事若没有了主题,就会失去焦点,故事的意图就无法呈现。没有主题的剧本,只能拍出一个事件又一个事件不断发生却不知所云的戏剧,像有些八点档的连续剧一样……」
关于主题
对我而言,电影与叙事治疗都是以「故事」的元素来工作的,所以对于「如何形成故事」,这两个领域是可以展开对话并相互学习的。
在我与德淳的这段对话里,读者可以发现确立主题对于一个故事的形成是很关键的,所以在此我先把关注的焦点放在故事主题的探讨上。
主题是故事的灵魂
「一个故事若没有了主题,就会失去焦点,故事的意图就无法呈现。没有主题的剧本,只能拍出一个事件又一个事件不断发生却不知所云的戏剧……」
从德淳这样的说法来看,「主题」的浮现像是接上故事的灵魂,让故事不会只有躯壳,还有可观看的意义。
面对一段生命经历(或故事)若能掌握到主题,就像抓到一串粽子的线头,让我们可以把一个又一个的事件有脉络、有焦点地连在一起,这会授予这段生命经验一种独特的观看角度,成为对个人充满意义的故事版本。
什么是主题?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邀请读者阅读一篇文章〈参加奖〉,这是在我和德淳合作的故事工作坊中一位学员的作品,也是她的真实经历。
参加奖
「妈妈 ,我就是要参加这个!她们好漂亮!」
我还记得五年前,小米小学一年级的开学日,我们走过热闹的校门口,有很多欢迎小一新生的活动,小米指着穿堂台阶上穿着帅气团服演奏的直笛团,开心地对我说着。
我看着穿堂,说:「哎呀,那要甄选,没那么容易啦!」
她没退缩,嚷着:「我知道!姊姊说学校四年级才考直笛团,考上了就可以去比赛,圣诞节就可以在穿堂表演!」
我说:「好啊!那妳就认真去学!」我怎么能扫一个满脸认真孩子的兴。
因为直笛团,把上小学变成一件让人开心又期待的事。
可是渐渐地,老师和我都发现小米有些状况,上课会恍神,会写反字等等。家里这时也出了问题。疼爱孩子的爸爸外遇出轨,婆家的人却把过错归到我和孩子身上。课业和团体生活的落后,再加上家里的骤变,这段时间小米的快乐被安静和畏缩取代了,和人互动经常只剩下摇头和点头。
这段时间,我要带她学直笛。
她说:「不要啦!我又考不上。」
小米在注意力和情绪上持续有困难,团体辅导、药物治疗,效果都有限。
对于婚姻,我搜证提出离婚诉讼,取得两个孩子的监护权,离开暴风圈,效果立即!我和孩子终于可以安心放松地过日子!
日子这样走着,也算有往下的力量。小米四年级时,有天很认真地对我说:「妈妈,我想考直笛团,我要上一对一的课!」
我问:「为什么?」
「音乐课有教直笛,我很喜欢,而且某某某说我一定考不上,我就要考给她看!」
「妈妈,等我考上了,圣诞节就可以穿好漂亮的制服在穿堂表演了!」
今天说了好多话的小米,让我想起她刚上一年级的模样。
我带她去私人音乐教室,上一对一的直笛课,不计成本地加课再加课。小米在家天天自动练习,一回又一回。她专注的神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这时我反而担心如果没考上她会受不了,所以考前我告诉她考不上也没关系,还是可以继续学。
甄选那天放学时,她见到我就一直跳,跳得好高!
小米兴奋地说:「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我开心又感动,觉得老天爷终于为她开了一条路。我鼓励她说:「妳看,只要认真地做,什么事都是有机会成功的!」
到了五年级时要参加比赛了,团练次数增加,也开始准备服装。
「制服是租的,长筒袜和黑皮鞋要自己买!」小米不时和我报告着。我也感染她的兴奋,跟着想像她穿上团服的模样。
但有一阵子她突然不说了。早自习我去当爱心妈妈,发现她没去团练,问了她才知道原来有几次因为去资源班上课,不知道团练调了时间、没去练习,老师觉得她跟不上进度会影响团练,要她等六年级再去比赛。
虽然我听了很失望,也只能鼓励她要坚持和等待。
几天后,小米又告诉我:「妈咪,我想跟老师说我不去比赛没关系,但我想去团练,因为那首曲子我很喜欢。」
我看着她对音乐的热情,便带着她,让她自己去和直笛团的老师说。小米顺利地继续参加团练,有一天她很高兴地告诉我:「老师夸奖我比要去比赛的人还认真!」
我回答说:「妳看,只要认真地做,什么事都是有机会成功的。」
比赛的日子到了,没能参加的小米仍用明年的期待填入满脸的笑容。但比赛结束没多久老师却宣布,学校要解散直笛团。
「所以妳是说明年没有比赛了?」我不敢置信地问一脸沮丧的小米,她只是无奈地点头。
我心里无法平静,跑去找带团老师谈。
「没办法,经费和人力的关系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带团老师解释着。
「可是前阵子某某老师还承诺小米明年可以去比赛,这样要怎么对孩子说?」
想不到这位老师竟然说:「当初甄选时,我也是评审之一,妳的女儿原来是不能录取的,但我知道她的状况,就和其他评审讨论让她录取,其实她是没有资格进团的,当然也就没资格参加比赛。」
她的话让我太震惊,刹时,我哑口无言,只记得离开办公室时边走边流泪。走到穿堂时,真的走不动了,我坐在阶梯上泪水决堤,感觉心很痛却哭不出来,只是无声的哽咽。
这一刻,我在意的不是我的宝贝比不上别人,而是心疼她因为妈妈的虚荣心,不停被逼着练习又练习,我以为的「发展天赋」,我以为的「正面鼓励」,究竟是帮她还是压迫她?我不知道这世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
我哭到气力用尽了才回家,也决定不告诉孩子这件事,只问她想不想继续学。如果想比赛,我们就去找比赛参加,一样可以穿得很漂亮!
今年暑假,小米去参加文化杯的比赛,她穿着可爱的小礼服上台,脸都笑开了!虽然成绩不好,但校外个人赛都有参加奖,她领奖状时笑得好灿烂!
比赛完了,她看见家教老师的第一句话是:「我可以吹小品了喔!」
原来那是她和老师约定的秘密,小品,就是流行歌曲改编的曲子,小米特别喜欢吹这些可以哼唱的曲子。音乐教室在今年岁末举办的音乐会,她选的就是她爱唱的〈 孤单北半球〉。
我想这样乐在其中的小米,就是真的吧!
两条流动的线
我们再仔细回来看这段故事,过程中有两条故事线在动:一条是小米母亲经历的外在事件,包括先生外遇、离婚、搬家、孩子参加直笛比赛的挫折。这条线看起来起起伏伏,困难不少。
但第一条线卡住了,不代表一切都不会有进展。其实更有意思的是,当第一条线无解时,另一条线常常已悄悄地变化,这第二条线就是小米母亲内在所经历的旅程。
以母亲陪伴小米面对参加直笛团这件事为例,她在小米成功加入直笛团后告诉小米说:「妳看,只要认真地做,什么事都是有机会成功的!」后来她得知很努力的小米因直笛团解散不能参加比赛,而且老师也告知当初是同情孩子才让小米加入,这样的事件让小米母亲相当挫折,她自问:「这世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而最后她得到一种珍贵的体会,就是人生不能只是「要努力」,还要能「乐在其中」,这样才是真的,她透过反思来得到这份重要的体会。我们观看这个过程,随着第一条线的变化,小米母亲的内在也是不断地变化,这些内在变化与体会就是第二条线。
因此,第一条线是事件发展的线,是外在的变化;第二条线是个人内在旅程的线,里头记录着个人的反思、自我对话、寻找新观点,以及创造意义的过程。这两条线彼此关联,但却不尽相同,常常第一条线最低潮时,却是第二条线走往高峰的关键。安德鲁.索罗门(Andrew Solomon)说:「困难不代表成长本身,但却提供可以成长的机会。」小米母亲的经历,也是许多人常会有的经历,外在情节困住了,我们的内在却因为这些外在困难反而产生新的学习。
本堂课所要谈的「主题」即是存在这第二条线里。
从这里我们就会理解,即使经历同一事件(第一条线相同),但不同的人内在所拥有的体会都不会一样(第二条线是不同的),所以故事的主题是非常个人经验的、独具个人意义的,因此不会有标准答案,得靠个人去发现、创造才会有。
生命故事主题化
从内部解题
回到〈参加奖〉的故事里,我们看见当小米母亲在极度挫折时问了自己:「这世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这样的提问让小米母亲进入一种深刻的反思,引领她去思考:在这件事情上真正重要的是什么?最后她得到了一个答案:能乐在其中才是真的。小米母亲从这个过程,听见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乐在其中的小米,就是真的吧」,对我来说,这就是小米母亲经历此事件时心里最想说的话;用德淳的说法,这就是「故事的主题」。当主题浮现,当「最想说的话被自己听见了」,就有一种安定感和顿悟,这也是生命故事主题化带来的影响,而这种主题化的过程即是意义化的过程。当我们找到经历一件事的核心意义,就会带来一种确定感,我们才知道如何回头看待这样的经历。
面对困境,若能看见主题,有了新的体悟,此时再回来思考原来的困境,就能有很不同的解法:不能在学校直笛团参加比赛是个问题,但不论是在学校或在外面参加比赛,如果不快乐,那又如何?而若如果可以快乐,那么在哪里参加比赛都是一样的。新的体悟,带来新的解题方式。
因此,当第二条线移动了,主题清晰了,常会回过头来为外在困境,也就是第一条线,带来崭新且深具创意的影响。所以遇到困难时答案常不在外面,而是要从内部解题。
这种从内部解题的方式,正是叙事治疗的陪伴者在努力学习的:如何陪伴当事人在经历外在事件时走内在的这趟旅程?这部分,生命故事主题化的思考,常可以帮我们许多忙。
叙事对话中形成故事的四步骤
德淳编写剧本的过程,和叙事治疗陪人建构生命故事的过程其实是很相似的,对我来说,叙事治疗对话的完成,其实也是一种故事的完成,是支线故事的完成。
让我们再回到本章一开始我与德淳的那段对话。在此,我把德淳编写剧本形成一个故事的过程稍加整理,摘要出以下几个步骤:
一、从有感觉的经验开始写故事。
二、一写再写,反复探索多种版本。
三、找到心里最想说的话,也就是主题浮现,
四、聚焦于主题上再次编写,略过无关的情节,添加有关的情节进来,完成剧本故事的创作。
用德淳的架构来看,就是由助人者陪当事人找出他在这段经验里「心里最想说的话」,让主题逐渐浮现,接着再依此主题重新撷取情节,来形成一个和原来困住人很不同的故事版本。
在此我以德淳的结构为参考略加修改,做为叙事治疗建构支线故事的另一种可行步骤,我称之为「形成故事的四步骤」,包括:
一、从「有感觉」的地方开始叙说。
二、一说再说,探索当事人的在地性声音。
三、主题浮现:找到心里最想说的话。
四、丰厚主题故事。
以下我来说明细节。
一、从「有感觉」的地方开始叙说
当事人一开始来晤谈时,通常主题还未清晰,所以叙说的内容常东南西北涉及不同层面,这时助人者的聆听可以关注在当事人有感觉的地方,让情感领路。因为,情感常连结着人重视的事、想说的话。同时,当事人前来寻求协助时常也是带着许多情绪的,例如「我最近很烦恼的是……」、「我最近的焦虑是……」,所以在我的经验里,从有感觉的地方开始叙说,不只可以贴近当事人的情绪,也是建构在地性故事很重要的起点。
二、一说再说,探索当事人的在地性声音
聆听当事人有感觉的故事时,叙事治疗的助人者会透过回应与好奇,来试图理解当事人「心里想说的话是什么?」例如我们会好奇当事人:「在这事件里你在意的是什么?」、「这过程中你做了什么是自己比较喜欢的?」透过这些好奇,来靠近当事人心里想说的话。
这些探索是很重要的,因为这些都是当事人的在地性声音。德淳在形成剧本故事时是透过一写再写,而叙事则来自对话过程中的一说再说。
三、主题的浮现:找到心里最想说的话
叙事治疗在与当事人对话中,常关注当事人心里深深的渴望、重视的价值、想要的生活、想学习的人生课题等,这部分的对话会让一个人心里最在乎、最想要的逐渐展现,这正是故事主题浮现的关键。
在我的经验里,当在地性声音充分叙说时,常可以看见这些声音会逐渐往一个地方聚集,像是不同支流汇进同一座湖泊般。此时,主题会愈发清晰,这个过程即是「主题的浮现」。当生命故事里的主题逐渐清晰,当事人的内在常会升起一种「原来如此」的心情,就像是小米母亲发现不只要努力,还要乐在其中才是真的,此时当事人就有机会离开表面困境的纠结,更深刻地去看见自己心中的想法,而带来一种顿悟或重新决定。
四、丰厚主题故事
生命故事的主题浮现后,接下来的对话就会聚焦在此主题,陪当事人拓展更多关于主题的个人论述,此时与主题无关的故事情节可暂时放下,并多好奇与此主题相关的故事与看法。
例如,当一个人已经整理出他某段经验里的主题是「学会自由地活在关系里」,此时我们就可以依此主题,进一步展开以下的对话:
「如果『自由地活在关系里』是你很想要的,能告诉我几个你如此活着的时刻吗?」(拓展与此主题有关的情节)
「想要『自由地活在关系里』,几岁的你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学这件事会很高兴?」(透过「和自己打招呼」的对话,聚焦在主题上)
「『自由地活在关系里』,如果用一个隐喻画面来说会像什么?你和它是从哪时候开始认识的?」(透过外化对话打开个人与此主题间的关系故事)
这些都是叙事对话中丰厚主题故事的可能问句,而我们知道这些好奇问句能让人们把自己想要的愈说愈清晰、愈说愈厚,如此,人便更能展现新的行动。这也就是叙说引发新故事的实践。于是,故事的改写就在这过程中发生了。
对话实例—年夜饭
接着,我再用一个对话实例,说明在叙事治疗里如何透过「形成故事的四步骤」来进行对话。
小美,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于大学任职,结婚半年来觉得许多地方难以适应,前来与我晤谈。
「……这种感觉最强烈的时候就是在今年的农历过年,那是我第一次不能在我的原生家庭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我心里是很难受的。所以年初一时,我打电话回去跟妈妈诉苦,说我想家,但妈妈却告诉我:『妳嫁出去了,就是要等到年初二才能回来。』因为这句话,我当场哭了,我觉得结婚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家……特别是我现在根本还无法融入夫家,我觉得他们是一家人而我则像是外人。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心情,却又被娘家切割了,虽然我知道这是习俗,但听到母亲这样讲还是很难过。」小美红着眼叙说着自己的心情。
锦敦:「过年能回到一个所谓的『家』团聚,对妳来说,好像是很重要的。」
小美:「因为我家也不是个常聚会的家庭,我觉得其他节日都没有关系……我记得今年的年假是礼拜五开始,可是礼拜五我要上班,礼拜五下午路上就开始有很多车,同事都想赶快回家,然后我就觉得:『为什么我不能回我家?』觉得很烦,想说干嘛要结婚啊?结婚反而不能跟我爱的人在一起。为了一个我爱的人,反而牺牲掉跟更多我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光……然后我就很气我先生,但他也很无辜,因为这不是他订的规则嘛,然后……就变成无解。所以今年过年其实我一整个脸很臭,大家吃过年夜饭后我就去洗碗,都不太想理人。」
锦敦:「有好多的心情在里面。」
小美:「对呀!为什么你们家的人才是人,我们家的人不是人?我就是非常非常地生气,可是再怎么生气我也无处发泄啊。我知道这不是谁的错,但我的生气要去找谁讨呢?」
锦敦:「这是很好的问题,要找谁讨呢?所以妳跟母亲诉苦,但母亲的回应又让妳难过。妳难过的是什么?」
小美:「我难过……好像没依靠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过。以前到外地读书,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回家撒娇耍赖,现在好像一下子就只剩下自己,我不想要这样……(哽咽)」
锦敦:「好像一下子没了靠山?」
小美:「(点点头)其实我知道他们还是爱我,只是我好像突然变成了半个外人,我现在去哪里好像都是外人。」
锦敦:「孤单,是吗?」
(小美点点头,掉眼泪。)
步骤一(从「有感觉」的地方开始叙说)到步骤二(探索当事人的在地性声音)
我从上面这段对话内容,来说明「形成故事四步骤」中的步骤一:「从『有感觉』的地方开始叙说」到步骤二:「一说再说,探索当事人的在地性声音」。
我们的情感里常放着想说的话,在咨商现场,当事人常是带着困扰、焦虑、疑惑等比较困难的情绪而来,小美也是。因为人有很多心情都藏在故事里,因此叙事取向的助人工作者一开始很重要的工作是跟着这些「当事人有感觉的地方」展开故事,例如我回应小美「有好多的心情在里面」、「……所以妳跟母亲诉苦,但母亲的回应又让妳难过。妳难过的是什么?」我借着停留在当事人有情感的地方与她同在,这是步骤一。
步骤一和二其实不是全然分开的,在跟着当事人的情感打开故事时,我们就能透过好奇访问,不断在对话中探索当事人的在地性观点与支线故事,而这就是步骤二要做的事:探索在地性声音。
例如和小美的对话中,我访问了小美一些问题:
「对于『无法融入这个家庭』,妳的意思是什么?」(澄清小美「无法融入这个家庭」的在地性定义)
「身为一个媳妇,妳自己怎么看待这个角色?」(邀请小美从在地观点发声)
步骤二(探索当事人的在地性声音)到步骤三(主题的浮现)
透过上述的访问与叙说,当事人内在的心情、想法、渴望、看重的价值会不断呈现,且愈发清晰,而这些都是当事人心里想说的话,此时我们可以去关注在这些叙说中反复出现且重要的部分,就像看着不同的河流汇入一座湖泊般,借此来靠近主题。
我们继续来看看,我与小美后续如何进行对话,让故事中的主题,也就是当事人心里最想说的话,逐渐浮现。
小美:「过年的时候,我知道跑不了,所以就臭着脸,但后来亲戚愈来愈多,也觉得不可以这样,只好还是先去互动啊,就是人得在那边。但后来我真的受不了了,就一直躲一直躲,躲进房间里用手机,和朋友用LINE聊一些自己当时的状态。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说:『我才不管他们怎么看我咧!反正我也不奢望他们有多喜欢我。』」
小美说到这里,语带哽咽,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小美则继续说道:「因为如果我为了让你喜欢我而要因此丧失自己的话,我宁愿不要你喜欢我。所以我才宁愿我婆婆不要对我好,因为她每次对我愈好,我心情上就愈不敢为自己发声,因为我觉得接受别人对我的好就要感谢,可是一感谢,我怕我的委屈就要忍下来不能说了。但一方面我也在想,这样,我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锦敦:「『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这句话里的心情是什么?有怕伤害了什么或担心着什么吗?」
小美:「我觉得我应该要感谢他们对我的好,而不是一直拒绝。其实我内心有个挣扎是:『妳怎么可以如此不知足?人家都已经为妳做了那么多,或是他们可能也退让了那么多,妳怎么还可以继续这样下去?』所以我想说我应该要好好接受他们对我的好,然后也回报。」
锦敦:「所以妳不是不想他们对妳好,也不是不想感谢,只是不想失去自己。这样的心情是很矛盾复杂的。」
小美:「嗯,其实从结婚之后,原本我也一直试着努力调整融入这个家庭,但是现在我知道不能太勉强自己了。」
锦敦:「那是因为……」
小美:「这样我会失去自由的自己。当我照顾别人、为别人着想,当我把『好好感谢别人』的自己活出来的时候,其实就怕失去自由的自己。」
锦敦:「从刚刚说到现在,我们来稍微整理一下。妳可以先做几个深呼吸,安静下来。」
小美身体坐正,调整呼吸。
锦敦:「从刚刚说的这些话,里头有许多妳在乎的事,包括不想失去自由的自己、想感谢却心情矛盾、想和自己的家人一起、想融入婆家又不想勉强自己……。现在妳怎么想这些事?如果站到高一点的位置来看,妳会怎么看?这个问题有时候不容易一下子回答,慢慢来,妳可以边想边整理。」
我把小美方才叙说的内在声音聚集起来,让小美移动到高一点的视野来看自己,像是看着许多河水支流会在哪里汇集。
小美:「我想要自在、自由,但这整件事情,唉,我觉得好像也不能说那都是我婆婆或谁做了什么让我很困难。」
锦敦:「所以真正让妳困难的是?」
小美:「我觉得这整个代表的就是一种社会价值观,传统的社会价值观,但这样的价值观让一个女性好像得没有自己,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要识大体、要体贴、要生小孩、要有媳妇的样子,要一大堆的,里头有很多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其实很难被这个价值观说服。」
锦敦:「所以说到这里,妳真正生气的并不是妳婆婆?」
小美:「其实不是,是生气这样的处境,身为一个太太、一个媳妇的处境让我有压迫感。我结婚是想跟爱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失去自己,我也想对这个家的人好,融入大家,但我不要用失去自己来交换。」
此时叙说的焦点开始转换,要观看的已经从「小美与某个人的关系」移动到「小美与传统价值」的关系。观看的焦点一改变,我们对话的方向也就开始要移动了。
锦敦:「哇!好像看到更清楚的风景了,所以妳会说妳正经历的这些,如果里头放着一件对妳来说重要的事,或是妳想要发展的新故事,像是一种人生的功课,妳会说妳最想在这过程中学会什么?」在此我开始了生命课题的探问。
小美的眼神往远处移动,思考了一下,点点头继续说:「我想,应该是我可不可以不要用失去自己的方式活在这个关系里。」
锦敦:「用活出自己的方式和婆家的人在一起。」
小美点点头,说:「而不是用传统的社会价值观框住我。」
我们再回头来看这段对话,透过这个过程,小美也从中看见自己的渴望与要学习的新课题。要学习的新课题其实就是想发展的新故事,我们常会发现,困境中的人若能看见要学习的新课题,所面对的就不会只剩下「困难」,还会有「生命中的新可能」,这会赋予原本的困难崭新的意义,能为困境注入一股活水。
生命故事主题的浮现,亦是生命故事主题化的过程。就如同我前面所说的:「当在地性声音充分叙说时,常可以看见这些声音会逐渐往一个地方聚集。」所以在与当事人对话一段时间后,当事人想说的话可以发声,故事有了丰富的情节,此时,我们就可以把这些情节放在一起,和当事人一起看看在这些叙说里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里头有没有什么重要的生命课题正在展开?这样的问话就是拉高镜头,让当事人观看这些事件与挑战对个人可能隐含什么独特意义,也就是让当事人从更高的地方重新观看自己,并试着理解在这几段情节里代表着这个阶段要学习(好好面对)的是什么。这就是所谓生命故事意义化的过程。
所以我们知道所谓的「主题」,再也不是任何治疗模式里认为一个人该面临的「议题」,而是由个人所发动、个人所定义的「生命课题」。
但我们同时也要理解,并不是故事里都有一个所谓的「主题」等待我们去发掘,这没有标准答案,而是需要我们透过对话,在靠近当事人的在地性声音的过程里,让当事人逐渐建构出对此段生命经历的一种理解。当主题出现后,就能成为故事的支撑,并继续发展接下来的对话,这就是步骤四的工作了。
步骤四:丰厚主题故事
有了主题之后,接着就可以跟着此主题丰厚故事,我们可以陪着当事人一起探索:
关于这个主题,他是怎么想的?
接下来他会想怎么做?
他曾经做过些什么?
探索那些当事人本来就已拥有的智慧或接下来想要发展的新故事,就是丰厚支线故事的方法。这些探索常会让当事人对支线故事有更清楚的看见,同时会更愿意采取新的行动,如此故事就有不一样的发展,这也就是所谓的「叙说带来实践」。
我们再回到与小美对话里,来看看可以怎么发展「丰厚主题故事」的对话。
锦敦:「小美,可以来谈谈如果不要用传统社会价值观来看妳和婆家的关系,我们换一个镜头,用妳自己想要的观点,在与婆婆的关系里,妳所期待的画面是什么?」(扣在主题上,探索小美想要的画面)
小美:「其实我之前就有想过说为什么不能像外国人一样?我很希望可以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单纯的长辈而已。我是一个满会和老人家互动的人,和其他同年龄的人相比,我可以很自在地用一种很像小孩子的样子去和他们随便乱哈拉;所以如果我可以用那种方式去和他们互动的话,说不定我会很轻松,就像我心里不把她看成是我婆婆,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家,这样我就可以好好收到他们的善意,也可以好好对待他们。」
锦敦:「如果用这种方式互动,在关系中妳就能保有什么?」
小美:「我觉得第一个是平等。就是你有你的好、我有我的好,然后你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我也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所以我们其实是站在一样的位置在互动,不是因为你有年纪辈分我就只能配合你,我想要有那种平等。」
锦敦:「平等,还有别的吗?」
小美:「还有尊重。可能刚刚我说的话里也有尊重的意思在。就是你有你的好,我尊重你的那一块;但我也有我的东西,就彼此尊重互不干涉。像我觉得我是一个给别人很大空间的人,我并不会要求学生一定要做到什么,我会告诉他们我的立场,但是你自己决定想要怎么做,我并不会强迫你一定要接受我的想法,所以我觉得尊重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人和人互动就像很多圈圈,可能会重叠在一起,但只是重叠不是交叠,不是谁压在谁身上,就是大家都还保有自己独立的部分,是互相照顾而不是互相控制。」
锦敦:「愈说愈精彩了,平等、尊重、互相照顾但不互相控制。我想多理解活在这种关系中的妳是什么样子。如果让妳回想一下,有没有什么时候,妳和这个家、和妳婆婆之间的关系比较接近这样的互动,妳会想起哪个画面吗?」
小美安静地思索几秒,点点头说:「在去年中秋节的时候……」
那天,我和小美就这样一点一滴的,跟着这个主题像盖房子似的,建构属于小美「如何在爱别人时也活出自己」的个人专业知识。
所以当我们透过对话与一再叙说中逐渐靠近主题,就会像是潮水退去看到美丽贝壳一般,更知道要捡拾什么情节来串起故事。
当一段生命经验有了可观看的主题,就能进一步建构当事人面对主题的在地性知识与技能,于是原本混乱疑惑的生命经历就会有了重心、有了意义,也有了内容。
与德淳的通信—关于主题的对话
在与德淳合作的工作坊数天后,收到德淳一封来信,信里头有这样一段话:
锦敦好
一些想法的整理:
戏剧的开始:问题的提出,常常是吸引人的戏剧开始。
戏剧的高潮:各方压力的齐聚到来,造成了冲突和高潮。
戏剧的主题:冲突过后,个人的自我反省,以及人和人很深的神圣连结,常常是故事的结尾和主题……
我也回了这样一封信给德淳,继续着关于主题的对话:
德淳好
这次我很大的学习和整理,就是理解关于「主题」这部分的内涵。
主题,似乎常以「重要的提问」或「生命课题(学习)」的形式出现。因着重要提问的浮现(例如小米母亲问自己:「这世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于是我们有了要观看的目标,而为了要寻找此提问的答案,人们就会开启对此主题更深入的观察与思索,如此便展开了生命课题的学习。
在心理治疗里,当事人叙说故事,我们先要做的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是:透过对话,让他能借此提出想问的「重要问题」,让「生命课题」得以呈现。这部分,常是当事人一开始自己也不清楚的,所以,心理治疗一开始时对话的能量常是集中在「陪伴当事人找到生命的提问,理解事件里所隐含的『生命学习』」,这常是透过对话过程才能发现的。
例如,当天另一位学员说着自己不想去相亲的故事,后来才清楚她所面临的问题:当她二十几岁时,因为想要有「不被父母干扰的生活」,所以只想在离家远一点的地方工作,如此生活就可以不那么被「管」或「照顾」了。但现在快三十岁的她想要「更亲近父母」,这就破坏了原来的方法,失去平衡。所以,在这个困难里她提出的重要问题其实是:「怎样才可以更亲近父母但生活不被干扰?」
提问一出现,要学习的生命课题就自然揭露了,所以不只是不想去相亲,而是别的。
对我来说,这就是这个故事里「重要的提问」。而这提问可以被发现,常跟你所提到的「个人反省」有关(反省这部分我后面会再多讲一些)。
在叙说中我们可以发现,这样的提问一出现,就会引发他的一种「动机」,想要知道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
当提问清晰后,就会清楚我们想观看什么,此时即使困境没有真正解决,人都会更清晰。最后如果当事人能针对此提问提出观点、观察或行动,这样故事就有个安稳的停靠点,能量就会聚敛或安稳下来。
在经验里我发现,要找到事件里的「重要提问」,让「生命故事课题化」发生,常都是要走入更深刻的自我探索,焦点就不会再是解决外在事件而已。我想这种深入的自我探索,就是接近你所说的「个人反省」。对于个人反省我的语言是:当事人会从「表面的事件」移动到「深入的反思」,这样的「反思」就不只是自我检讨而已,更是开始出现个人的主张、累积个人的智慧,叙事治疗叫做在地性的知识与技能。
因此,在故事的形成中,从探索生命提问、主题浮现、针对主题思索与观察,到最后采取实践的行动,这过程里围绕着主题的动能是不断变化的。
因此,我觉得从戏剧的开始、高潮到反省,广义来说都是「主题」的一部分,只是主题在戏剧的不同阶段,吸引人的能量会集中在不同的地方。例如在咨商对话中,我们的焦点会先从「澄清主题」开始,确认了主题就能进一步聚焦在「发展个人对于主题的知识与观点」,最后根据此观点选择「适合个人的行动」。于是,在咨商中因着主题不同的展现,工作也会有不同的焦点。
从这里来看,叙事治疗里「治疗的完成」和「一部动人戏剧的完成」是很接近的……。
以上这些,将会成为我后续从事助人工作里很重要的观看架构。
谢谢你,每次都带来礼物。
锦敦
第14堂课 以文化为思维的叙事治疗
让文化成为疗愈的一种可能
文化是一种味道
是一种光线
是一种脉络
透过文化来理解一个人
人就会从这样的背景里
立体起来
文化,是养分
开启本堂课前,建议您先上网观看一段泰武国小古谣传唱的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5hCUkgWsnwo。
位于屏东县的泰武国小,是一个以排湾族群为主的小学,2009年的八八风灾,将他们位于北大武山上的校舍损毁,孩子和老师只好离开原来生活的地方。两年半的时间,经历四次搬迁,山下的永久校舍终于完工,但这也代表他们将永远离开北大武山。
在新校舍完成的时刻,古谣传唱队的指导老师查马克说了这样的一段话:
每个排湾族人都有两个部落,一个是我们生活的部落,另一个是祖灵的部落
两年前,八月,三天不停的大雨,冲毁了学校
带着六十多个孩子,我们开始流浪
不论是克难的教室还是拥挤的宿舍
离开家的孩子勇敢地面对命运的磨练
再怎么辛苦,我们都没有遗忘身为族人的骄傲
我们在部落里吟唱,用歌声牵起VU VU(老人家)的双手
我们在舞台上吟唱,用歌声把土地带给世界
我们在生活中吟唱,用歌声感受祖灵的脉动
面对再大的风雨也不需要害怕
今天,我们的学校要完成了
我们的部落也要永远离开北大武山了
今天,我们最想做的是吟唱古谣,连结祖灵的部落
在古老的歌谣里虔诚的召唤
召唤祖灵的部落现前
陪伴孩子流浪的心灵,得到安定的力量
>有回我与查马克对话,他告诉我:「风灾后离开了成长的土地,特别是长辈们,心情都是落寞的,但有回一位老人家告诉我说:『从山上到这里来,都忘记怎么呼吸了,但是听到孩子吟唱古谣,呼吸突然就顺畅了。』」
一首首传承文化的古谣像山上的清新空气,带来极大的抚慰能量。
文化,一种力量的连结
《地海巫师》这本小说讲述少年格得学习成为著名法师的故事。在书中有一所专司传授法术的巫师学校,叫做「柔克学院」。在这里的学生要与不同的师傅学习不同的技艺,类似学校里不同的科目一般。学院里有一位「唱颂师傅」,专职教导学生唱颂歌谣。这样的歌谣是透过歌的形式唱诵属于历代巫师的重要故事,并借此传递巫师的文化与世界观。
在这本小说里,唱颂的场景是贯穿整个故事的。
巫师孤独时唱颂、欢乐时唱颂、身陷险境时唱颂、制伏恶龙也唱颂。所以在小说里,当巫师格得与伙伴费渠一同追捕黑影时,在汪洋大海中同声唱起古时英雄的行谊,我在阅读时,几乎可以看见这样的画面:两人一唱,就把千百年前故事中的英雄和他们相连,虽隔千年却心意相通。这部分,我想和排湾族人透过歌谣,呼唤祖灵同在,几乎是一样的。
这样的唱颂是透过文化性的连结,让人承接那一代代累积的力量,也让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深厚的共鸣。所以连结文化,常是连结力量。
文化,是一种脉络
有回我听学员说着「宽恕与包容」是他很看重的待人态度,我就访问他:「宽恕和包容对你如此重要,如果我问你,这个重要的价值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或是谁教你的?」结果,这位学员回答说:「父亲家现在还有个从曾祖父做碾米厂生意时就留下的匾额,上面题的字正是『宽以待人』,这是我从小耳濡目染的待人方式。」如此,这位学员现在看重的价值,连结上了前几代的家庭传承,于是,「宽恕与包容」的故事,就有了更深厚的脉络基础。
在《地海巫师》里,大法师欧吉安曾说了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话:「若不把起点放入自己的存在之中,就不可能知道终点。从起点到终点,从源头到大海,人就会成为完完整整的河流,而非漂流在河流上的树枝。」
把时间点往前,连结文化,就是探索起点,这里常会连上一个大脉络。
从叙事治疗的观点来看,当我们把自己某段重要的故事往前寻找相关情节,让重要故事和更源头的情节连结起来,就会让这样的故事有了历史感、文化感,如此,重要的故事会从一处水域变成长流大河。
叙事治疗常在脉络中理解一个生命,也常透过连结脉络来丰厚重要的故事。而文化,提供了一条连结深厚脉络的路径。
从解构到再建构:以文化为思维的叙事治疗
在前面的部分,说明了文化内含的力量,它在人困顿时能提供养分,并可做为丰厚偏好故事的脉络。接下来,我将继续以「文化」为思考,来谈叙事治疗另一个重要的工作方式:「解构与再建构」。我们先来看一篇我在2009年夏天写的文章。
就是爱享受
小时候,在物质有些匮乏的家生活着,但我老是不认分,我是家里最常要、也最敢要的孩子。对于生活的需要与品质的要求,常有自己的想法,很坚持,只不过:常常被拒绝。
对于这样的孩子,父母大概很头疼吧!也常常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不能体贴家里的环境。我一直记得,母亲对于会「坚持要」的我,有着深深的挫折与不解。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爱享受』?」成为母亲帮我下的结论。
这个结论,在陈述一个孩子怎么无法体贴家人的限制,一个孩子怎么不知道该忍下自己的需要。
这样的结论,让我感到羞耻。我,很不甘心却只能接下,从很小的时候就接了下来。
带着这个令我疑惑又羞耻的结论在心上,我继续长大。我想假装做一个「顺从又体贴」的孩子,但成效真的很有限。所以,母亲对我的结论「爱享受」、「贪图轻松」,一直被许多事实验证着,我持续感到羞愧。
后来当我选择「享受」时,只能看成是自己昧着良心,这样的结论都让我担心起自己:「会不会以后没办法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因为爱享受、贪图轻松,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几年,对这件事情的眼光开始有了变化,透过叙事的视野,让我发展出不同的框架来看这样的故事。
对于一辈子要很辛苦才能过日子、养大小孩的父母来说,相信人生的意义是来受苦、还债的。认了自己的命,理解苦与无奈是生命的本质,然后不抱怨地辛勤工作,牺牲许多心里想要的,继续过生活,那是父母这一代在他们生命里发展出来的重要信念与生活姿态。
但,这是父母的故事、父母的看法。
我从小长大的经验就和他们如此不同,看世界的眼光当然也会不同,但小男孩为了在父母面前找个位置站,常常要把自己的「爱享受」、「喜欢轻松」藏起来,甚至也开始用父母的眼光讨厌自己的「爱享受」和「喜欢轻松」,然后试着想让别人看到自己也是勤奋、认真的。
唉~但那真的不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无论我如何用力地认真,也赢不了自然而然就能不费力地展现「勤奋努力」的哥哥,所以小男孩的故事,路好像愈走愈窄了,到后来只能用「任性」来勉强支撑自己,走自己想走的路,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但这样的路上却少了父母的祝福和允许,很辛苦、也很困惑。
这几年来,叙事的视野带来了「松绑」,我愈来愈可以看见,原来「爱享受」的自己,这辈子真的满认真地在创造可以让自己「享受」的生活。我喜欢旅行,愈来愈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从工作、关系、家庭,享受与轻松是我会考虑的事情,而我愈往这边走,就觉得自己过得愈好。
现在的我,不仅不会为了「爱享受」、「爱轻松」的形容感到羞愧,还要把它放进我重要的「自我认同」里。我终于可以宣告自己「不是一个努力勤奋的人」,我是一个「爱享受」、「喜欢轻松」、「爱用热情引领生活」的人。
接进这样的认同,我就更理所当然地要让自己过得「享受又轻松」,也因此我能欣赏我儿子的「爱享受」,也愈来愈常想怎么样可以让太太的生活「有轻松」,我也想让参加我工作坊的成员可以「享受与轻松」。
我承认了自己的某种样貌,把自己这一块认回来,让它回家,不再否认与假装。而当我用新的视框回头检视父母给我的结论:「爱享受、爱轻松是不好的」,就可以发现那是父母的语言、父母的视野、父母的故事,不是我的。
我要找自己的语言和视野,要发展自己的故事版本,要给自己祝福和允许。现在我要说的是:还好,我从小就爱享受。
文化,是养分,还是限制?
父母,是建构家庭文化的重要人物,在这篇文章里说着我的自我认同如何受到家庭文化的影响,而我又如何透过重新诠释来松开原生家庭的观点,把属于他们的看法还给他们,把适合我的标准重新建立起来,如此,我才有机会接纳自己。
在泰武国小吟唱古谣里,我们看见文化里放着力量,但在我的这段故事里,文化似乎成为限制人的框架。所以,文化对人到底是滋养还是限制?对此,叙事治疗提供一种架构,让我们有机会观看「文化传递」与「个人选择」之间的关系。
文化是生活的累积,生活的指引
一种文化,通常代表着一个地方的人们行之有年的思考与生活方式,类似一种行事准则,是好几世代的人们透过生活的累积所搭建而来,在叙事治疗里把这种搭建的过程称为「建构」。在不同的区域、不同的生活条件下,人们就会建构出截然不同的文化,都是非常独特的。
在文化中成长的人们,会自然而然接收这些文化所传递的观点,成为人们的「理所当然」,借此为生活提供重要的指引,所以,文化像是生活中重要的路标,常隐含着丰富的智慧,但文化对我们的影响不仅如此。
主流文化的茁壮
在我们所处的环境里,当某种观点、知识、生活方式,被认可是良好的、正确的,就会有某些人开始倡导,并逐步透过教育、立法、政策、资源分配、商业、媒体等不同途径,来传递与巩固此观点的力道,让此观点被大多数人接受而普遍实行,文化就是在这样的过程里慢慢强大,叙事治疗把这种普遍施行的文化称为「主流文化」。
因此,原本的「某观点」到后来会壮大变成一种「主流标准」、「理所当然」,就如同我父母认为一个好孩子应该要「勤奋努力」,这就是我原生家庭里的主流标准,在那样的家,这被视为一种「理所当然」。
主流文化并非都是「不好」的,如本堂课一开始所述的古谣传唱,文化在许多时候也常是人的支撑与养分。但我们要思考的是:当一种文化或一种观点成为社会中独大的标准时,那么抱持不同声音与选择的人们,要如何在这种文化氛围里安身立命?就如同年幼时「喜欢享受轻松过生活」的我,就很难在「要勤奋努力」的家庭文化中立足。
所以当我们理解主流文化是人为建构的,就会有两个重要发现:一是我们会发现主流文化原来也只是一种观点、一种看法,并非所谓的「唯一真理」,并没有那么「理所当然」。另一个发现是,主流文化的发展常与权力和资源的分配息息相关,拥有资源与权力的人相对容易把他所相信的观点建构成主流文化。
受困,常是差异文化间冲突的结果
在叙事治疗里,与主流文化相对的概念,就是在地性文化。在地性文化谈的是属于某个地区、某个群体,或某个人对于所处世界的观点与生活选择。若主流文化像是一种大众认同的文化,那么在地性文化则是属于个人或某特定族群所认同的文化。
叙事治疗认为,当在地性文化与主流文化有所差异,而主流文化又挟着丰沛资源与权力基础高举成唯一真理时,个人不同的选择就容易受到排挤与批评。人心里会受困,许多时候是源自于这样的过程像是一种文化冲突,主流文化与在地文化的冲突,且两个文化的权力常是不对等的。就如同当年我父母以「勤奋努力」来评价我的「爱享受」一般,这造成的影响是人容易自责与自我怀疑,损害人在地的自我认同,同时也常令人失去选择「以自己的声音过生活」的可能。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心理困境背后显示的其实是「文化与权力」的议题,这里头代表着「有不同的声音」想说话。
从「文化冲突」的概念来看,这样的困境不只会发生在个人,一个社区、一个种族,也常如此受到主流文化的影响。就像是我阅读过一些原住民在汉人社群的生活经验访谈,许多原住民都曾表示在以汉文化为主流的社会里,常因自己是原住民而感到不自在,甚至有自认为不够好的经验。这就是当主流文化提出一种「够好」、「优秀」的标准并普遍施行时,抱持不同文化选择的人们就会深受影响。
从这里来反思助人工作,若助人工作者未理解困境常是来自主流与在地文化的差异,却把它看成是个人的偏差,只是一味要求当事人适应社会、适应主流文化的期待,如此,常反而进一步扩大当事人的困境经验。
重点不在主流观点为何,而是人失去「主人」的位置
如果在地性文化是指个人选择的声音与观点,主流文化是指外在的声音与观点,我们会发现在这个以群体组成的社会里,个人选择和外在声音会不断地接触与碰撞,实在是难以避免的。
个人与主流文化的接触过程中,有时主流文化是人们的重要资源,但有时却也会造成困扰。那么是在什么情况下,主流文化会对人产生不好的影响呢?
我想就是当人失去「主人」的位置,只能任由外在文化凌驾个人选择(在地性文化)之上,于是人失去自己的声音,失去主体性。丢弃了个人的文化,人就会受困,因为那代表人无法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当在地性文化与外在的主流文化碰撞而受困时,让人重新回到「主人」的位置,再次选择自己和主流文化的关系是很关键的。
因此在叙事治疗对话中,我们常会带进以下的对话:
「什么是你自己的声音?」
「外在的声音又是什么?」
「在这些外在文化之前,哪些是你想撷取来成为养分的?而哪些观点其实并不适合你?」
透过诸如此类的反思,人才能站到有选择的位置,和主流文化重新建立起新的关系,知晓自己想吸纳哪些部分成为养分,离开哪些部分来解开束绑。这样人与主流文化之间的关系才不会都只是「被压迫的」、「被框架的」。
脱困之路
梭罗在《湖滨散记》里说道:「放弃我们的偏见,永远不会太迟,无论是哪种源于传统的思维和行动,在未经证明前都不可轻信,今天人人附和或者予以默认的真理,明天却有可能成为谬论,会发现那只不过是见解的烟雾而已。」麦克.怀特也表示:「叙事对话让当事人理解到,许多惯例和习以为常的观念及习俗,都是文化与历史的产物,并不是人类本质与认同中不变的真理。」
没有单一的真理,若人受困是因为主流文化的某种观点成为单一真理,借此对个人的在地性选择批评或污名化,那么脱困的道路就是要:解开主流的捆绑,让在地性的声音重新发声。而这样的过程在叙事治疗称为「解构与再建构」。
在此,我以一个三阶段的架构来说明叙事治疗在陪伴人走向「解构到再建构」的对话历程。
阶段一:辨识与脉络性理解不同的声音
阶段一包含以下三个重要的概念:「辨识差异的声音」、「理解主流文化的建构脉络」、「相互的脉络性理解」。
1. 辨识差异的声音:主流文化与在地性文化
回到我「就是爱享受」的故事里,「人要勤奋努力,不能贪图享受」是我原生家庭中重要的信念,对我而言那是主流文化的声音。在我的成长过程中,这样的文化成为一种显性与隐性的提醒,告诉我要表现勤奋、警惕享受,我在这样的文化下常感到受困。
直到长大后,我有机会回头观看并理解父母期待和我个人的选择其实是两种不同的声音,并没有谁对谁错,但我知道我有自己的选择,无关好坏,只关乎个人的选择。当离开二元对立的观点,我个人的偏好选择「喜爱享受,期待生活中有轻松」才能获得一种自由,这是透过辨识主流与在地声音所带来的自由。
关于辨识差异的声音,我们要先以不批判的态度来聆听,并辨识哪些声音是外在主流文化的,哪些又是属于个人在地性的声音,要理解这些只是差异,没有对错,两种声音都该被尊重,但选择权是属于个人的。
2. 理解主流文化的建构脉络
辨识出主流文化与在地性文化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理解主流文化建构的脉络,以及它是如何传递的。
再回到「就是爱享受」的例子:
「对于一辈子要很辛苦才能过日子、养大小孩的父母来说,相信人生的意义是来受苦、还债的。认了自己的命,理解苦与无奈是生命的本质,然后不抱怨地辛勤工作,牺牲许多心里想要的,继续过生活,那是父母这一代在他们生命里发展出来的重要信念与生活姿态。」
我理解了父母之所以会有指责享受的声音,是因为在他们的时代,强调勤奋压制享受是和「生存」有关的智慧。如果再往前几个世代看,这样的讯息可能不只是来自我父母(原生家庭),甚至是几个贫困世代的祖先所累积下来的教诲,是文化中赖以维生的重要声音。因为和生存有关,所以传递下来的力量才会如此强大,被执行的意念才会如此坚定。
当我能读到这个文化建构最初始的意图,我的内在就有机会走到一个新的位置:「我和他们选择不同不是我的错,但父母这样的选择却是能被我理解与尊敬的」,于是新的松动空间在我心里出现了。
从叙事治疗来看,出现这样的空间是极其关键的,它松动了此观点是牢不可破的框架,我也重新理解父母的行为意图,这让我内在能让父母和我都做自己。
这是透过对主流文化的认识(脉络性理解)所产生的力量,让主流文化与在地文化能相互尊重,让两者不再只能走到二元对抗的位置,而是彼此认识。这样的方式,让人得以松开束缚在身上已久的圈绳。
3.相互的脉络性理解
当我们的声音与另一个声音不同时,我们为了帮自己发声,为了强调个人看重的在地文化,会期待对方能设身处地地以我们为主体,从我们的脉络来理解我们,这其实是很重要的。
不过关系是双向的,如果在不同观点的相互冲击时,我们只要求对方「脉络性理解」我们,却未同等地去理解对方所处的脉络,无法聆听,那么在两个不同声音的碰撞中,我们常会因此失去相互对话与学习的机会。
在面对不同的声音时,有一种很重要的姿态是「相互的脉络性理解」。当我们能从对方的脉络去理解他们时,并不代表我们就得同意或原谅他们的不当对待或行为,因为并非所有主流文化背后的意图皆如我父母对待我一般,都是爱与良善的,其中也有许多是充满偏执与冒犯他人界线的。所以原谅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能让我们以更多的「理解」为基础,再次选择因应与对话的方式。
所以,相互的脉络性理解所强调的是:在两个差异的声音里,我们要以同等的方式尊重与对待彼此。
若我们只强调要脉络性地理解别人,却没有对自己的声音有所认识与表达,那么就很容易进到委屈的位置,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们文化中只强调「体谅」、「善解」他人,人就常会处在「求全」但却是「委屈」的状态。
相反地,如果我们只想要求别人从我们的脉络来理解自己,只在意是否说出自己的声音,却完全不管别人,不去聆听对方,那么在关系里要对话,依旧是困难重重。
安德鲁.索罗门在《背离亲缘》(Far From the Tree: Parents, Children and the Search for Identity)一书中说:「所有人都受到歧视,但也都歧视他人。」这说明我们身为群体的一员,在人际关系里难免会有自己的偏见,这几乎是人类都需要学习的课题。
对于这个课题,龙应台在《倾听》一书里这么说:「如果让每一个个人都站出来说故事,我们很多原来得理不饶人的正义凛然,会不会多了一点谦卑、柔软一些?」这段话说着让脉络显现对于消解彼此偏见的重要。而故事就是脉络,这也是叙事治疗强调在面对不同声音、文化的冲突时,要说故事、听故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回到我「就是爱享受」的故事里,从我自身的经验来看,当我能从父母的生命脉络及意图来重新认识这件事,一种特别的疗愈就发生了,就是我虽然仍不同意他们当年对待我的方式,但我心里有个部分真正的安静下来,我更笃定安静地在活自己想要的样子,不再常常忿忿不平了。
对我来说,理解父母后带来的转变,对我个人的意义比对父母的更为重要。
所以能不能回到原点,从聆听开始,愿意聆听自己也聆听别人。
阶段一在助人实务中的对话应用
辨识困住人的主流文化,探索该文化被建构与传递的过程,并对其产生脉络性的理解,是解构主流文化很重要的工作。在晤谈的现场里,我们可用以下的问句邀请当事人参与探索主流文化的对话:
「这样的想法(令人受困背后的价值、信念)是从哪里来的?」
「是谁传递给你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用什么方式传递?请你像说故事般,把具体发生的情节一段段说出来。」
「你猜这样的想法对传递者本身的重要是什么?」
「他传递这样的声音给你,代表他对你或对这个世界的期待是什么?而你又是如何接收及反应的?」
当人们思考这些对话时,就有机会展开探索主流文化建构的历程与内在意图。这样的对话常能带来两种影响:一是当事人有机会去「理解」主流文化是在某种脉络里被创造出来的,不是一个巨大无法拆解的「完美标准」,不是天经地义、永久不变的。第二个影响是,让当事人有机会理解主流文化的初始意图,例如:父母强调勤奋、不该享受,是因为这部分和「生存」需求有关。当人们能理解文化建构的源头意图,常就可以进一步思考这样的文化意图是否适合现在的自己,以及可以如何回应。
阶段二:回到主人的位置,为在地性文化发声
我来稍微整理从前面谈到现在,我如何看待文化与人的关系:文化,有着强大的力量,它承载了悠远时代人们生活中所累积的智慧。但当文化成为一种「本该如此的典范」,却忽略了当初建构文化的根本──「人」,亦即若没将人摆在文化之前时,文化就有可能成为一种压迫,让人感到窒息。
因此,脉络性理解主流文化虽然重要,但当一个人的在地文化与主流文化冲撞时,我们不能只要求个人要善解主流文化的脉络,却忽略自己的声音。我们得一再回到以「人」为中心的位置,让个人的偏好选择(即在地性文化)发声,这样人才能在脉络性理解主流文化后,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
在解构的第一个阶段,是认识主流文化如何建构、为何如此建构,接下来的阶段就是要让人从主人的位置出发,再次评估与主流文化的关系及相互的影响,最后才能再回到个人偏好去做出选择。
在助人实务上,此阶段的对话我们可以这样访问:
「这样的主流文化如何影响你?」
「有没有哪些影响是你喜欢的?或者哪些影响是困住你的?」
「过去的你怎么看这样的观点(主流文化)?现在的你又是怎么看的?」
「生命走到这里,如果这样的想法不完全适合你,或者你要修改、添加的话,你期待可以修改或加入什么?」
这样的对话,人就可以在主流文化前回来当自己的主人,开始走进再建构适合个人的在地性文化的历程。
阶段三:丰厚在地性文化的对话
在阶段二我们有个提问:「如果这样的想法不完全适合你,你期待可以修改或加入什么?」
这是很关键的问句,让当事人开始松开主流故事并建构属于个人的文化,这句问话邀请了个人重要的偏好现身。
到了阶段三,我们可以基于上述对话内容,继续透过寻找不同的故事,来丰厚个人在地性文化的版本。在助人工作实务中,我们可以这样访问:
「这样修改或添加的想法是怎么来的?」
「有没有让你想到生命中的哪个人?这和谁的声音最有共鸣?家族的某个长辈、书本、影片的主角,或某个信仰里的神或经典?」
「若用心回想,在你的生命里有没有什么时候,早就开始出现这样的故事,你早就用这样的方式生活着?」
「从更远的镜头来看,这样的修改对你生活(生命)的影响是什么?有什么重要?」
「如果这样修改,你会说在你这一代为主流文化更新或注入了什么新元素?这对整个文化(或家族)的长期发展来说,可能有的重要影响会是什么?」
透过上面这些对话,能丰厚个人的在地性文化,并重新建构与主流文化的崭新关系。而这三个阶段的对话,就是叙事治疗所谓「解构到再建构」的工作方法。
解构到再建构,是文化活络的必要
以文化思维为焦点的叙事治疗,在面对主流文化强大的声音时,可以简单归纳出三个历程,让人从解构走到再建构:
- 看见主流文化的建构:这是谁说的?为什么他要这么说?
- 解构:我同意吗?还有没有其他的观点?
- 再建构:我现在如何重新选择一个自己想要的观点?
某种程度来说,这样的过程像是拆解主流文化再建立个人文化的大工程,而这种说法好像是将在地性文化与主流文化视为对立的、分离的,但其实不然,观看这件事还有另一种观点。
人因为具有共同性,所以我们能形成一套让许多人都有共鸣的文化,并让人从中得到滋养与支撑,这是主流文化存在的重要原因。
但人也具有差异性,所以势必会有主流文化无法涵盖到的看法与行事准则,因此在地性文化的存在,彰显了许多人独特又珍贵的声音。
我们观看「解构到再建构」的历程,除了看成是两个文化的冲突对立外,也可以说这是在地性文化活络主流文化的过程。
因为人类之所以能不断发展,文化可以与时俱进,正是来自于一代代的人们愿意加入自身的想法到主流文化中。所以我们可以这样看:这是在地性文化的重要贡献,在不断的解构与再建构过程中,令主流文化持续蜕变。
因此,不断觉察己身的在地性声音,并以充满解构的心来观看生活中的主流文化,这对一个主流文化能否持续提供人们支持的养分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无法想像,当主流文化真的成为唯一真理,无法被挑战与改变时,那么几个世代后,这样的文化会变得多么僵化且失去力量?
所以解构到再建构的过程,也可以看成是在地性文化与主流文化的对话过程,不是二元对立(哪个声音对),而是互为主体(理解彼此并走入多元尊重),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创造更多不同声音的存在。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叙事治疗不是一种治疗个人的方法,而是一种持续解构与再建构文化的疗愈过程。
创造一种文化:叙事治疗另一种实践形式
大约三十出头吧,自己陷入一段困境,那时心里常迷惘,内在有许多苦楚,觉得很长的时间都待在忧郁的海洋里。我也是在那段时间深入感受叙事治疗的。
记得,那时好几回从高雄到台北学习叙事治疗,一进入学习的空间,人都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快掉下来了,心里有一块苦楚好像已经开始得到抚慰。我那时告诉自己,希望有天我也可以创造这样的一个空间,让人置身其中就能得到抚慰。
现在的我更懂了,那时抚慰我的不只是一个空间、一个房子,那是一种文化。没有批判的、接纳的、温暖的、我可以拥有自己的「叙事文化」,是这些让人置身其中就会得到安慰。
因着这样的经验,我思考着:创造一种文化,让置身其中的人得到疗愈,这能不能也算是一种助人工作、叙事治疗的实践?
从这里,我想来说一段故事。
2015年的除夕,在台南一家安养院门廊前放了二十几张轮椅,椅上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在这些轮椅前站着面包车乐团的主唱谢铭祐[1]和另一位年轻人,他们两人一把贝斯、一把吉他,在这些老人前唱着五、六○年代的台语老歌,一首接一首。
那天,我站在后面看着,心情数次激动。除夕,很多长辈都被儿女接回家过年,还在安养院的老人家许多都是因故无法回家与家人团聚的,面包车乐团在这一天用歌声陪伴他们。
谢铭祐成立的面包车乐团几乎每个月都到养老院唱歌给老人听,也会到庙口街头唱老歌。我曾经好奇谢铭祐为何想唱歌给老人听?他这么回答我:「我是音乐创作人,也制作过许多唱片,但综观台湾的唱片环境,很少唱片是针对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制作的,这当然是绩效考量,但我们要知道,这个社会现在所享受的成果,几乎都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拚出来的,但现在他们却被遗忘了。所以我组面包车乐团和一群人唱歌给老人听,这其实就是一场社区的疗愈,当我到社区唱歌,老人走出来听歌时,他们被看见、那个年代的故事被理解,他们就被陪伴,他们的价值就会存在。」那天,谢铭祐的这段话,听得我内心激动。
我想,面包车乐团通过歌的形式创造了一种文化,这种文化离开了商业运作的主流思考,这种文化看重了这群老人,于是,置身其中的人就可以感受被重视与接纳。
回到前面我提出的问题:「创造一种文化,让置身其中的人得到疗愈,这能不能也算是一种助人工作、叙事治疗的实践?」对我来说,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如果我们以叙事治疗的概念为核心,透过各种形式来创造充满叙事氛围的文化,那么叙事治疗实践的场域就可以扩大,叙事治疗就不再是只能在「咨商室」或「典型的助人专业形式」里发生。
因此,若你是一位老师,班上有位独特且孤单的孩子,你就可以思考:「我想创造怎样的班级文化,让这个孩子置身其中就开始被接纳、疗愈?」同样地,若你是公司主管、父母,你都可以思考如何创造一种办公室文化或家庭文化,让置身其中的人即能得到陪伴与安慰。
把文化看成一个重要的元素,置入叙事治疗的实践里,我们会发现助人工作将变得更广阔、更深厚,也更自由。
第15堂课 在生命之前,我们永远是学徒
叙事督导的三种观看
遇见超能力
他像是拥有一种能「溶化任何美好事物」的超能力,他可以把任何东西、任何经验都变得一文不值,最后都做成失败的结论。明明有次我们好不容易谈到了一个亮亮的经验,他几个月前的晋升,他说着一路的努力故事,但怎么最后他总能说到自己是侥幸的,他说和他同期进来的同事早在两年前就升迁了,这个晋升应该只是个人情。然后就开始数着自己的失败史,不够好的高中、不够好的大学、不顶尖的研究所。明明有了国外名校的硕士学位啊……唉!他就是有种能力,像是那种网路上随时会弹出的广告讯息,在对话中随时强迫推销自己的失败史。我们谈了快一年,总是在这里绕不出去,谈到后来连我也沮丧了起来。特别是这半年来,好几次一想到要和他见面谈话,心里就会有莫名的焦虑,面对他这种超能力,我都快招架不住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要这样?我们的路,可以去哪里?
小文,独立执业两年多的心理师,三十出头的女性,有着清晰的头脑和柔软的心,在我眼中是一位很棒的助人者,但面对这位当事人,她似乎卡住了。我和小文在一次例行的督导里,她提出这个案例和我对话。
进入隐喻的画面
我听小文说明了晤谈中接二连三的挫败后,发现我心里也悄悄长出无奈的苗牙,我和小文的感受同在,同时也觉察到若继续从这条路走下去,我们的力气会被吸走,情绪会被拉下。于是我开始寻找其他的叙说路径来碰触更多的可能性。
我深呼吸,思索,定神,问着小文:
「妳说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怎么了,小文,如果看着这样一个生命来到妳面前,要妳给他一个隐喻,妳会说妳看见了一个怎么样的人,碰触到一个什么样的生命?」
小文眼神离开和我的接触,走入自己的内在,像在心中感觉着什么,过不久她擡起头看着我说:「嗯,我想到一个画面,像是……我要画一张图来说明(小文开始画画,如图6)。如果说有一条路是往上爬,然后一路上有很多很多的洞,他就是那种走走走就『砰!』掉下去,然后他会在里面很努力地爬,有时候爬不动,有时候终于爬了上来,接着他又继续走,但走没几步又『砰!』一声掉下去。对,他就像是走在有无限的洞的路上。」
这个生动的隐喻让我心中颇有感受,我看着小文画出的图画回应说:「哎呦!所以他其实很难相信自己不会掉到洞里。」
听着我说这句话的小文,眼眶瞬间湿红。
一种不同的理解
当我看着小文情感有变化,知道这里有话要说,我问:「小文,在这里多待一会,这感受里头是什么?」
小文闭起眼睛感受着,不久后打开眼睛说:「也难怪他会这样,他从小成长的经验,那个贬低他的国小老师、那个一直嫌他不够优秀的父亲、忧郁症状的长期跟随,要他相信自己不会掉进洞里,那是多困难的事。大家都期待他要更好,却没有接纳这个人现在正经历的,而我在咨商过程里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是一直要他往好处看,一直想要他好起来,是不是我也跟很多人一样,忘了要接纳他现在的样子?说到这里,我现在的感觉是对他有点心疼,还有一些内疚。」
小文的反思,带着一种全然不同的看见,这在叙事治疗里称为「解构」,就是用另外一种标准、另一种版本,重新来看待眼前这个人所发生的事。在解构的视野里常能找到许多一直存在但没被说出的重要故事。
展开新故事的可能对话
「小文,再次看着妳画的这张图,这个人除了有『溶化任何美好事物的超能力』外,妳还看见他有什么超能力是妳会佩服的?」
小文凝视着这张图一会,擡起头说:「他其实拥有在洞里存活的超强能力,不然从国小到现在这二十年里,他怎么能不断地掉落但又走到现在。他其实在洞里活了下来。」
「所以妳现在看见的是:他一次次地掉入洞里,却也能一次次地继续走,他像是在洞里的求生专家?」我睁着大大的眼睛说着我的理解。
拥有这种超能力是很惊人的,虽然一时还无法不掉进洞里,但他在那里活了下来。小文透过这样的视野,更深地解构了如何看待这位当事人。于是,我和小文从这里当起点,现场练习有哪些好奇是可以带回去和这个年轻人对话的,包括:
「这么多年来,常常跌入洞里或待在洞中,那是什么感觉?」
「这一路,你是怎么支撑着自己存活下来的?」
「能多说一些你在洞中的存活技能吗?哪些对你是很重要的?」
「这一年多你不间断地来找我谈话,这对于在洞里存活也是有意义的吗?还是你想透过这样的对话,带自己去哪里呢?」
……
我和小文,练习各种探索可能性的对话。
回到自身,我们其实如此相像
那天与小文对话的过程中,心里突然有个发现,我看着小文说:「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但这是我刚刚的发现。妳说和他谈话的后半年,谈完常都是整个人气力散尽,失去一种希望感,也充满了挫败。如果我这样说,在这半年和他的工作里,某种程度妳也像是一次次地掉入洞里,但妳也一次次地想办法面对,妳也存活到了现在,这样说合适妳吗?」
小文的泪水再次积累在眼眶中,沉默了一会后,微笑地点点头说:「我有看见那个自己了!」
叙事的督导
「遇见超能力」是我在某一场叙事督导的对话片段,这些年,我以叙事对话陪着许多助人工作者再次回到现场,从中学习与整理。我也常透过叙事的概念反思自己在叙事实务上的工作。麦克.怀特在《叙事治疗的工作地图》一书里曾说:「我将自己的治疗实务工作视为永无止境的学徒生涯。」当时读到他这段话时心中很感动,我想,在生命之前,我们永远都是学徒。
这堂课,我将分享叙事取向的督导如何在咨商实务中,透过回看与整理,收下对我们重要的礼物。
督导中的三个观看
我们都知道,咨商晤谈的现场是瞬息万变的。光是当事人与咨商师这两个人当下的状态、成长背景、生命价值等交织在一起,就会产生无数种可能。所以,若想透过标准步骤流程来控制咨商过程,几乎是不可能。同时,从叙事治疗的概念来看,在助人工作中亦无所谓的「标准流程」,所以在督导中,督导的主要角色是对话者,而非流程控管者或指导者,督导很重要的目的是陪伴助人者再回头观看那些在咨商现场中丰富且变化快速的互动过程,透过对话整理与反思以促进专业上的实践与学习。
但要整理与反思什么呢?在此我分成三个观看来说明叙事取向在督导中关注的三个焦点,分别是:「观看当事人的在地性」、「观看助人者的在地性」、「观看哲学观与技术的整合」。
第一个观看:观看当事人的在地性
移开看问题的视野,发展支线故事
当事人会来到咨商空间,常常是因为生命里面临某个「问题」,问题成为促成咨商对话的重要动机,因此几乎所有的咨商取向都需要对所谓的「问题」提出看法。
从叙事治疗的观点来看,当事人所谓的问题,常是因为过着自己不喜欢的生活,或是使用自己不喜欢的标准来观看自己,所以活出的故事都偏移到某种问题版本的情节上,这些情节累积起来就让问题变得厚实,无法撼动,并形成一种「这是一个有问题的人」的结论。所以助人者很重要的任务是把叙说的焦点从原来问题的观点逐步挪移,寻找能看见当事人的偏好故事、在地性故事的地方。因此叙事治疗不只会探索当事人带来的问题,更会关注如何在对话中让个人想要的生命轮廓得以浮现。
如何在督导过程里陪助人者看见当事人的在地性故事呢?以我和小文的这段对话为例:
「小文,再次看着妳画的这张图,这个人除了有『溶化任何美好事物的超能力』外,妳还看见他有什么超能力是妳会佩服的?」
小文凝视着这张图一会,擡起头说:「他其实拥有在洞里存活的超强能力,不然从国小到现在这二十年里,他怎么能不断地掉落但又走到现在。他其实在洞里活了下来。」
「所以妳现在看见的是:他一次次地掉入洞里,却也能一次次地继续走,他像是在洞里的求生专家?」我睁着大大的眼睛说着我的理解。
……于是,我和小文从这里当起点,现场练习有哪些好奇是可以带回去和这个年轻人对话的,包括:
「这么多年来,常常跌入洞里或待在洞中,那是什么感觉?」
「这一路,你是怎么支撑着自己存活下来的?」
「能多说一些你在洞中的存活技能吗?哪些对你是很重要的?」
「这一年多你不间断地来找我谈话,这对于在洞里存活也是有意义的吗?还是你想透过这样的对话,带自己去哪里呢?」
这段文字就是我与小文(助人者)尝试找寻当事人支线故事的对话内容。
当我们陪伴助人者开始寻找当事人的支线故事时,助人者就不会只聚焦在「问题」上,而会从支线故事的情节中去认识一个人。
叙事治疗认为如果问题要能有不同的解题方式,就需先移动观看的焦点,去找到一个人想要(偏好)活出的故事,让人带着偏好的自我认同再回头找解题的可能性。就如同此案例中的当事人,若他看见自己也拥有在洞中存活与挣脱的超能力后,再回头讨论如何因应眼前的困境,或许就会出现很有创意的解答。
对当事人的个案概念化
在督导过程中「观看当事人」还有一个重点,就是:我们如何从叙事的哲学观来理解当事人及其所经历的。这部分和咨商训练中的「个案概念化」(case conceptualization)有关。对我来说,个案概念化就是用某个治疗取向的理论结构(哲学观)来理解当事人所经历的,并以此来回答我们可以怎么看待当事人及其问题。
例如一个忧郁的当事人,如果他这样说自己的故事:「我很糟,活得很不快乐,几次尝试自杀都没有成功却再度造成家人与社会的重大负担,实在很不值得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叙事的概念化,可能会从这几个角度重新理解故事:
在故事里,当事人是从什么「标准」来看自己,以至于把自己定义成糟糕的人?
当事人自己的在地声音是什么?
如果现在的生活让他不快乐,那他渴望的生活是什么?
在这段忧郁的故事里,关于他撑住自己的故事是什么?他如何幸存下来的?
如果把忧郁和人分开,当忧郁不在的时刻,这个人是什么样子?我们会怎么形容这个人?
若把这些问题的答案重组起来,我相信这个人的故事就会有很不同的说法,我们对这个人也会有不同的认识。所以,叙事治疗的个案概念化,不会只是「问题的个案概念化」,而是「整个人的个案概念化」。
因此在督导时,回到叙事的眼光观看当事人的「支线故事」,来撑开我们看待一个生命的宽度与深度,这对于叙事取向的工作者是很重要的。
第二个观看:观看助人者的在地性
发展偏好的助人风格
在助人现场里,助人者本身就是助人的「工具」。这样的说法不是要物化助人者的意思,而是强调助人者本身对助人过程有着极大的影响。
助人者的风格、看重的价值、熟悉的技术、对人生困境的看法、所抱持的「问题—健康观」,这些都是助人者的在地性,这当然会带入咨商情境中并产生影响。所以如何在督导过程中看见这些,并陪伴助人者有意识地建构出自己偏好的助人样貌是很重要的。
因此督导的另一个重要焦点,就是关注助人者这个「人」,陪伴他建构个人偏好的助人风格,并带入咨商场域里实践。
叙说助人者的支线故事
我在督导中,很常见助人者在叙述自己的助人过程时,会停留在自己的「问题」故事里,也就是认为自己做得不好或没有进展的地方。会停留在这样的地方(问题)并不一定都是不好的,那也是反思的动能所在,是探索的起点。但重点是,不能只停留在这里,然后引发自责或以无效能的认同看待自己,而是要移动,往支线故事移动,往助人者自己的「偏好故事」移动。
例如,那天与小文对话的过程中,心里突然有个发现,我看着小文说:「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但这是我刚刚的发现。妳说和他谈话的后半年,谈完常都是整个人气力散尽,失去一种希望感,也充满了挫败。如果我这样说,在这半年和他的工作里,某种程度妳也像是一次次地掉入洞里,但妳也一次次地想办法面对,妳也存活到了现在,这样说合适妳吗?」
在这样的对话中,我看见小文身上也有的「在洞中存活的超能力」,我这样回应就开始碰触小文在挫败以外的不同故事。
除此之外,我再来举几个可用来发展助人者偏好故事或在地性故事的问句。
「和这个当事人工作的过程里,你会说你很喜欢哪几个画面?」
「这个过程里,你最喜欢自己做了什么?」
「为什么你最喜欢安静听他说话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对你和他的影响是什么?」
「所以故事说到这里,你会说什么是你在助人生涯里很重视的价值?」
「在这个助人的过程里,会让你对于『人生的困境』有什么样的认识与学习?」
「你喜欢自己成为一个怎样的助人者?」
在叙事督导的对话中,我们可以透过许多访问来敲出助人者支线故事的砖,当这些支线故事可以开始找出、停留、丰厚,我们就有机会借此整理出属于助人者在助人场域里的在地性知识与技能。
第三种观看:观看哲学观与技术的整合
理论与技术的整合
理论,是观点、是概念,一个治疗取向的理论通常是许多观点有系统的集合,共同组成一种结构,以说明对人、对困境、对健康的看法。因此一个治疗取向的理论其实是很重要的基础,我们需要借此来理解人,并演算出一种助人的可行路径。因此理论像是地图、灯塔,也像是武侠门派里的心法。
但拥有理论并无法直接「使力」,若单有理论却无可实际操作的技术,那就像是发电厂有电力但没有电路管线、也没有末端的电器设施一样,有能量,却无法传递到人的身上,所以技术本身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性。
而我们可以在咨商现场里观看的、操作的,几乎都是具体的形式,例如在叙事对话里,若我们观看助人者所做的,即可发现过程中都是透过一些「问句」或「回应」所组成的。这些问句和回应某种程度可视为技术,但若穿越这些外在的形式,仔细观看这些技术背后的运作思考,例如哪时候要用重组会员的对话?哪时候适合进行外化对话?为何需要在问题故事稍微停留一下才走入支线故事?为何要进入解构的对话?使用这些技术时,其实背后需要有一套理论系统来架构才不会东拼西凑毫无章法,通常我们也把这套可依据的理论系统称为哲学观。
所以,使用一个技术,应同时包括了技术与理论的融合,这两者应是一体的。但通常我们在学习时,理论和技术常是被切割开分别学习的,有时这是不得不的安排,但单独学习理论或技术一段时间后,去理解两者之间如何整合运用是很重要的。对我来说,督导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让理论与技术可以互相嵌合,好好来学习如何让这两者当好朋友,把这两者更流动地带进咨商现场里。
所以,理论与实务对我来说,像是心理治疗的一对翅膀,拥有这两边能让我们得以展翅翱翔。在督导里,就是要学习如何把抽象的哲学观和具体的咨商作为一次次连接起来,一起运用。
回到叙事治疗「中心」的督导对话
通常,许多叙事的学习者经过一段时间的浸淫,在实务上早已「实践」许多叙事的概念与作法,只是自己还没把已有的「作为」与「叙事哲学观」连结上。督导,许多时候是在帮忙助人者一次次地让两者产生连结,例如我们可以这样访问助人者:
「所以,你会说当你这样和当事人工作时,这和叙事治疗里的什么概念是有关联的?」
「我们再来回顾这个过程,什么时候的你是在当事人的支线故事里工作?」
这是从技术→理论,也就是从已有的作法来与理论做连结。以下列出几个我在晤谈后用来自我检视的问句,这样的检视像是一种自我督导,常可帮助我有意识地回到叙事治疗的「中心」,观看自己的「作为」里有哪些是与叙事治疗的概念靠近的。
- 在过程中,是否有把问题和人分开?认识到没有被问题侵犯的当事人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 是否让当事人以主人的位置,用他的观点来重新诠释故事中的问题,让他成为问题的专家?
- 助人者是否从问题故事里,辨识出主流故事的版本以及当事人在地故事的版本?
- 是否有去探索主流版本里所抱持的标准?是否去观看这样的版本对他带来的影响?
- 是否有尝试在这个人的「在地故事」、「想要的故事」上工作?这是否成为对话的重要方向?
- 是否有寻求各种多元声音,来支持当事人的偏好故事版本?
- 咨商的目标是否和当事人「偏好的生活」是一致的?
让哲学观领路
回到叙事治疗的中心,不仅可检视曾有的「作法」与「理论」间的关系,我们也可以把这些问句当作指引,让叙事的哲学观带领接下来的工作脚步,借此发展出相关技术(作法)。例如,当助人者透过叙事哲学观的思考,清楚接下来是要丰厚某条支线故事,此时,我们就可以在督导中如此访问助人者,让接下来的实践行动更具体地展开。如:
「你说想要丰厚当事人『不放弃孩子』的这个支线故事,那么你可以如何与当事人展开对话?有哪些人可以来见证这个新故事?」
「如果叙事治疗的路径就是离开问题故事,找到支线故事的入口,现在的你也已经看见许多支线故事的入口,那如何丰厚这些支线故事会是接下来可以做的事,关于这一点,你有想到什么吗?」
这些就是从理论→技术,也就是由哲学观(理论)领路,开启对应的工作方法(技术)的对话。所以,我们可以透过理论与技术的相互检视,看见自己在哪些地方是和叙事治疗在一起的、有哪些是需要重新对焦的。
以上三个在督导中的观看:当事人的在地性、助人者的在地性、哲学观与技术的整合,能让我们有机会在督导过程中学习、整理,形成个人的助人风格,并找到往下走的路。
叙事督导实务结构
2012年,为了协助一个社工机构学习以叙事取向进行同侪督导,我设计了一系列的对话结构来支撑他们进行督导。以下就以这个对话结构为例,说明进行叙事督导的可能方式。
但在此要特别说明的是,此机构的社工并非皆为叙事治疗取向的工作者,但我们仍可透过这些带有叙事精神的问句来与助人者进行对话,以引发他们反思与整理自己的工作。
另外,以下的许多问句并非皆要全部问完才行,督导者可以依据提案者的状态选择合适的问句进行对话即可。
叙事治疗取向督导结构
步骤一:提案者叙述提案内容
先邀请提案者叙说提案内容,包括简单介绍自己服务的当事人背景、前来晤谈的原因、目前进行的状况等,很重要的是也要邀请助人者说说对于此次提案他自身的期待是什么。
步骤二:对焦
步骤一若像是提供故事的雏型与背景,那么步骤二则是要在这些情节里找到可以聚焦停留的地方。就像是你在台湾旅行,会想先到垦丁或合欢山看看,这是要先做出选择的,先找到关注的点,才能展开比较细致的对话旅程。因此此阶段重点在找到提案者想停留的点,督导对话者可以访问提案者以下的问题:
- 过程里,如果有的话,自己最享受的一段经验是什么?为什么?
- 这段经验里有哪些令你难以忘怀的画面?
- 这段故事里,到现在想到都还会让你深深吸一口气的经验是什么?
- 你会说这段经验里,你最喜欢的时刻是什么?说说这个过程发生了什么?
步骤三:展开故事
当提案者叙说了想聚焦的经历后,接下来就可以这些叙说为基础,进一步碰触当事人与助人者的支线故事。
(一)观看当事人的支线故事
- 用三个形容词形容你所认识的他。
- 你会说在这段故事里,他是如何撑住自己的?
- 从这个故事里,你会说他一直不放弃或捍卫的是什么?
- 在这个过程里,如果有的话,你最佩服对方的什么?
- 在他生命的这个阶段,你会说他正在努力的是什么?他的核心需要是什么?
- 从他的眼光来看,在生命的这个阶段,对他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 从这个故事里,不管结果如何,若他能透过这个过程学习或体会到什么,会是很重要的?
- 从这些故事来看,你认为他想被看见(或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二)观看助人者的支线故事
- 如果有的话,这个过程里你最喜欢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
- 在你和他的互动与对话中,什么时刻他可以和你多靠近一些?什么时候他会离你比较远?为什么?
- 从对方的眼光来看,你猜他会说在过程里你给出了什么是他真正需要的?
- 从这个故事里,你看见自己在陪伴他时,不论挑战多大,你都不想放弃的是什么?
- 你会说,陪伴这个人的过程其实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为什么这对你是重要的?
步骤四:整理助人者的在地性知识与技能
- 从这个故事来看,你会说什么是你与人建立连结的方式与管道?试着用一个隐喻来说?(像是柔软的海绵、乌龙派出所阿两的无厘头)
- 从这个故事来看,哪个部分的你出现时,最容易对人有好的影响?
- 从这段故事里,让你如何理解「困境与人」的关系?(例如困境之于人,像是锻炼肌肉的健身房)
- 在这段故事里,你发现如何对待一个有特别经历的人(受虐、辍学、毒瘾……)会最有力量?
- 回顾这个过程,你会说在助人工作领域里,对你很重要的信念是什么?
- 回顾这个过程,你会说自己学到了哪些对自己很重要的事情?
步骤五:整合
将对话过程中的内容,整理成可以带回到实务工作场域的内容。
- 不管这件事结果如何,过程中你会最想让他知道或体会到什么?从他的立场来看,为何这对他是重要的?
- 在继续陪伴他的过程,你想传递什么「讯息」给他?若用一个隐喻来说,你像什么时(例如像一棵稳稳的大树)最能传递这样的讯息给他?
- 故事说到这里,有什么整理或发现?这些整理或发现会怎么影响你日后面对你的当事人?
- 故事说到这里,你体会到助人工作的什么?这会怎么影响你日后对助人工作的价值、看法或作法?
- 故事说到这里,你会说你和哪些重要的助人概念是靠近的?例如和叙事治疗的「观看支线故事」,或是人本学派的「无条件的爱」。
结语
从真实的经验中去感受与学习叙事治疗,是我偏好的路径,也因此,这些年我关注的焦点较多放在如何从生活及助人专业实践的经验中,透过不断反思整理来汲取叙事治疗的智慧。这样的偏好,也显现在此书的内容与书写风格上。
但在书末,我仍想对有兴趣多认识叙事治疗的读者们提供一个小小建议,当您入了叙事治疗的门后,接下来,继续研读许多国内外叙事治疗的相关书籍,仍是重要的。特别是那些谈论叙事治疗的哲学知识,说着叙事治疗如何从后现代与社会建构论得到养分的论述,如黄素菲所着的《叙事治疗的精神与实践》一书(2018年,心灵工坊);或者是更离开结构,从更单纯的说故事、听故事,并强调生命实践的叙事治疗,如周志建所着的《故事的疗愈力量》(2012年,心灵工坊);以及麦克.怀特的经典著作《叙事治疗的工作地图》(2008年,张老师文化)。这些书籍都提供走入叙事治疗的多元路径,您可以悠游其中,慢慢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
其他相关建议书目,列于下页的〈延伸阅读〉里,借由这些书籍,再继续您的叙事学习旅程吧!
延伸阅读
● 叙事治疗的延伸阅读
《叙事治疗的工作地图》。Michael White(2008)。台北:张老师文化。
《叙事治疗的实践:与麦克持续对话》。Michael White(2012)。台北:张老师文化。
《故事、解构、再建构:麦克.怀特叙事治疗精选集》。 Michael White(2018)。台北:心灵工坊。
《故事、知识、权力:叙事治疗的力量》。Michael White(2018)。台北:心灵工坊。
《叙事治疗──解构并重写生命的故事》。Jill Freedman、Gene Combs(2000)。台北:张老师文化。
《叙事治疗的精神与实践》。黄素菲(2018)。台北:心灵工坊。
《从故事到疗愈──叙事治疗入门》。 Alice Morgan(2008)。台北:心灵工坊。
《叙事治疗入门》。Martin Payne (2008)。台北:心理。
《故事的疗愈力量》。周志建(2012)。台北:心灵工坊。
《陪孩子遇见美好的自己》(二版)。黄锦敦(2018)。台北:张老师文化。
《生命,才是最值得去的地方》。黄锦敦(2014)。台北:张老师文化。
《闯进兔子洞:魔幻奇境的叙事治疗》。 David Marsten、David Epston、Laurie Markham(2018)。台北:张老师文化。
《说故事的魔力──儿童与叙事治疗》。Michael White、Alice Morgan(2008)。台北:心灵工坊。
《儿童叙事治疗──严重问题的游戏取向》。Jennifer Freeman、David Epston、Dean Lebovits(2004)。台北:张老师文化。
● 非叙事治疗专书,但与本书有所共鸣的延伸阅读及影片
《许多孩子,许多月亮》。蓝剑虹(2009)。台北:晴天。
《点》。黄筱茵译(2007)。新竹:和英。
《你很特别》。郭恩惠译(2005)。台北:道声。
《陪一颗心长大》。黄士钧、黄锦敦(2014)。台北:方智。
《生命的神秘配方》。黄锦敦、黄士钧(2015)。台北:方智。
〈飞行少年〉。黄嘉俊(2008)。群和国际文化。
〈拔一条河〉。杨力州(2013)。统一超商、后场音像纪录工作室、高雄人。
〈脑筋急转弯〉。 Pete Docter (2015)。皮克斯。
〈心灵点滴〉。Tom Shadyac (1998)。环球影业。
● 台湾与叙事治疗有关的网站
茵特森创意对话中心。https://ccdtaiwan.weebly.com
看见光亮心理咨商所。http://www.hopelight.com.tw/index.html
周志建的故事花园。https://www.facebook.com/周志建的故事花园-1022152797906484/
散步后花园。黄馨慧。https://www.facebook.com/gardenwalk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