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封
作者簡介
攝影師 Ⓒ Roger Wu
羅志仲
一九七四年生,清華大學中文博士,人際溝通講師、身心靈工作者。
四十歲前,曾長期失業、父子失和、身心失調,直到接觸薩提爾模式與托勒,開始學習認識、接納自己,人生才煥然改觀。所學不限於薩提爾模式和托勒,亦包含其他學派與大師,學習重點始終放在:如何愛自己?如何將所學落實在生活裡?
行有餘力,也常應邀至海內外演講,帶領工作坊、讀書會等,累計逾千場,主題包含親子教養、師生溝通、靜心、自由書寫、內在探索與安頓等等,目睹許多人因為學會了愛自己,不僅改變與自己的關係,也改變了與家人的關係。
二○二三年初,出版有聲課程《用30天重新愛上自己──羅志仲陪你接納自我的每一課》(沐洋學苑),感動無數人。
聯絡方式:[email protected]
FB粉絲專頁:羅志仲的覺察空間
封面圖片提供:dreamstime
推薦序 改動內在的溫柔引導 李崇建
改動內在的溫柔引導
李崇建
東海大學有一傳統:每個進入大一的新生,都分配一位大二學生,熟悉大學的學習與生活,稱之為「直屬」學長姐。
一九九三年我已經大四了,迎來剛入大一的羅志仲。
大二、大三的學妹領著大一的學弟,由大四的學長做東請客,學生們稱之為「家族聚餐」,那是我第一次見羅志仲。我記得秋日的傍晚,天色已經昏暗了,聚餐的食堂燭光也幽暗,未料,志仲的臉色更黯淡。
志仲看來很不開朗,眉宇間鎖著幾重憂愁,是個很難聊天的人。我倚老賣老說了整晚,也換不來他幾句回應。
大學期間我們少見面,只有開學聚餐相遇,畢業後我們斷了聯絡。
二○○四年我們分別十年,十年之間幾乎無交集。一日,我突然收到志仲的信,他得知我在山中教書,來信欲往山中一敘,並且在我學校住一晚。他的來信連結與小住,讓我感到十分驚訝,那不是我印象中的志仲,我印象中他不與人連結,又怎麼會訪友過夜?可見人有其豐富面向。
我於二○○五年離開山中,在臺中創立了作文班,斷續與志仲有些連結,直到二○一三年左右,幾乎又過了一個十年,他未找到專任教職,屈尊到寫作班觀課,我們才每週頻繁見面。
本書提到那段歲月,他在作文班觀課,偶爾去上成長課程,我們經常一起談話,彼時他雖然木訥寡言,但相較初識時已不同,只是說話速度緩慢,停頓的時刻比較久。
當時,我學習薩提爾模式十餘年,又經過艾克哈特.托勒的書學習,對於緩慢說話與停頓,不僅能接納且非常欣賞。志仲當年狀態或許壓抑?但他對於當年「學長」敬重,且對於我的邀請與分享,志仲除了專注傾聽之外,更身體力行的實踐。
我很少見過如此真誠、開放且認真的人。
志仲遇到生活的困頓,遇到溝通的阻礙,經常詢問求解,大至母親的離去,父親的生病安置,小至演講的挫折,個人身體的病痛,他都真心的學習探索。
他是清華大學中文博士,以博士之尊觀課兩年,探索作文「小道」;願意在小學生課室試講;願意詢問日常困境與心靈;曾經上臺搞砸與怯場,卻仍願接下講座試煉;對於不熟悉的領域,他開放自己學習。他一次次進行嘗試,而且只問如何嘗試,不計成功與失敗的結果。
對我而言,他是學習者的典範。
他進入身心靈學習,總是謙稱自己運氣好,實則看在我的眼裡,他是最真誠認真之人。二○一三年見過志仲的朋友,好幾位曾評價他高、瘦、寡言、佝僂、總在角落……他一路學習有所成長,當初曾見過志仲的朋友,皆形容他樣貌轉換之大,變得清瞿、精神、專注、有力量,並且訝異他的深刻。
志仲是怎麼變化的?從一個憤怒抑鬱,內在看似糾結不快樂,與父親十八年不說話,與外界沒有熱絡連結,走上最高學歷卻經歷失業,又遭逢最至親意外離世,從原本困頓的侷限,再到經歷這些重大挫折,卻變身而為眾多學習者老師,常感到他平靜與深刻的能量,這一切我常覺得「妙不可言」。
他如何走過這一段路,此書有詳細的說明。
他以自身狀況為圓心,圍繞幾個故事敘述,反覆提及困頓的過往,也是常人易困住之處,他以身心為例證分享,相信很多相同經驗的人,會感到心有慼慼焉。他詳細分享自己的變化,這些變化包括行動、觀點、感受的連結,如何進行自我改變?不再複製舊有的慣性,也不再認同過往的自己。
他從而提煉出十七個練習,這些練習相當細膩,尤其以他的故事為背景,再佐以他的引導示範,更能清楚練習如何進行,這是心靈改造的工程,我相信這些練習的能量,可以為人們帶來改變。
讓我最驚訝驚奇之處,是他將回溯、應對、接納、價值、愛、自由、感受、轉念、資源、個人年表、家庭圖像羅列,將這些概念融入練習,整合得如此貼切細膩,也整合得如此動人。乍看這些練習框架完整,細看即知他在細節的工作。
各位讀者若曾閱讀其他練習書,不妨與此書的練習比較,將會發現此書更易深入,更易引人進入幾個關鍵處,這是這本書成功之處,除了真誠的故事為背景,以細貌的引導為引信,讓讀者進入他安排的結構,不知不覺改動了自我內在。
在我個人的印象裡,志仲對我極為尊重,常謙稱受我提攜,書中亦可見一端,實則他為人謙沖,我對他幫助僅幾次,且不需絲毫力氣,僅是舉手之勞而已,他卻一直掛心至今。他的成長乃勤學使然,亦是他願意坦誠,還有,不斷嘗試的創造力使然,他在對話、助人與身心靈的功課上,有太多部分讓我學習。
志仲選擇在今年出書,恰好是我們認識三十年。回首我們三十年前的初識,我完全未料日後會交集,因為他與人連結甚微,內在抑鬱展現在形貌上,實在難以讓人親近,而我也甚少與人互動。然而,當年過從甚密的同學們,如今早已不再聯絡,我與志仲意外多所連結,這是意識與命運所形塑。
我一直記得三十年前的秋暮,那個昏暗的食堂內,志仲還是個黯淡青年,我腦海浮現這幕的時刻,很想告訴當年的志仲:你將開拓更寬廣的世界,擁有意料外的能量,拋棄你所學習的包袱,我將為你感到尊敬與榮幸。
相信所有展開此書的學習者們,也能開拓更大的世界,擁有深刻平靜且廣闊的能量,獲得來自宇宙的深深祝福。
(本文作者為薩提爾推手、暢銷作家)
推薦序 邁向自由的內在覺醒之路 畢柳鶯
邁向自由的內在覺醒之路
畢柳鶯
我是一個外在成功,內在極不穩定甚至可以說是不快樂的人。自卑、焦慮、急躁、完美主義,永遠在自責自己不夠好。成人以後一直都在追尋能夠安頓內在的方法,宗教、閱讀、打坐,看似有點幫助,其實效果有限。
一直到新冠疫情期間,我密集上了兩年多的身心靈課程,才有了真正的改變。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六十五歲以後還能學習新知,改變心性,套句羅志仲老師常說的話:「我值得給自己一個讚美。」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只要願意開始,永遠不嫌晚。
我上過李崇建、張瑤華、張天安老師的薩提爾冰山課程,參加周志建老師的靜心營,上課時數最多的是羅志仲老師。包括靜心課、自由書寫、薩提爾對話、托勒《一個新世界》《修練當下的力量》讀書會,還有數十次的FB直播、線上音頻課程,直播和音頻可以反覆聽。老師那不疾不徐、平靜的語氣,讓人立刻冷靜下來。
我個人覺得最震撼的是托勒兩本書的讀書會,其他所有的身心靈課程則有相輔相成的功用。托勒的書寫內容是主因,但是若沒有羅老師上百次的閱讀,以及數年不懈地練習後的心得來引導,我沒有辦法那麼快的領略其中深意,也可能不知練習的要領。
就如老師書中所言,托勒讓我驚覺自己腦中有個聲音喋喋不休,不是活在過去、就是活在未來,難怪長期失眠。我們被外在的因素牽著鼻子走,沒有與自己的內在連結,甚至不認識自己。所以向內覺察就是第一個功課,覺察自己的情緒和感受,在日常生活中隨時回到呼吸、靜心、臨在,是一個節省能量、安然平靜最好的方法。活在當下四個字,看來簡單,真正的內涵和作法,老師舉了很多生活上的例子並做了讓人印象深刻的說明。真正領略,又能頻繁應用,學習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羅老師的一個特色是他向很多大師學習,托勒以外,還有薩提爾、阿迪亞香提、薩古魯、奧修等等,他把這些大師的精華融會貫通以後,以自己在生活中學習、實驗的心得,加上自己的新見解和自創的方法,分享給大家。對學員來說事半而功倍。
另外一個特色是老師擅長用他自己的生命故事,說明遭遇各種大大小小的打擊與挫折時,他如何利用所學來度過或者化解那些難關。常有令人豁然開朗、甚至會心一笑的美好體驗。而老師所經歷的事件,通常是許多人都會遇見的,會產生很深的共鳴。
老師在學習的過程中,經常向崇建老師或其他老師求助,看崇建老師如何與他對話,讓他自己看見心結,找到化解的方法,也是很愉悅的閱讀經驗。
我上過老師有關「情緒清單」應用的課程,印象深刻,在日常生活中學習覺察自己的情緒,與情緒在一起,接納情緒,對我幫助非常大,家人都明顯感受到我沒有那麼容易生氣了(容易自責的人,其實也常挑剔他人)。看了這本書,才知道老師已經又發展出多種清單的自由書寫,可以在更多不同狀況時應用,非常推薦。書中體貼的詳述各種練習的步驟,一回生,兩回熟,常做練習,進入體驗,是最有效的學習方式。
書中最後一篇〈山居歲月〉非常美,文學性、靈性、智性兼具。真的,大自然永遠不會傷害我們,是人類最好的朋友,也是練習活在當下最好的場域。感受當下的美好,不被過去與未來捆綁,你就自由了。
祝福所有讀者與其家人!因為只要家中有一人用心學習,先改變自己(不是要求別人改變喔),家庭中的互動與氣氛自然而然會有所不同。
(本文作者為復健科醫師,著有《斷食善終》《有一種愛是放手》)
推薦序 改頭換面的人生,他是怎麼做到的? 陳志恆
改頭換面的人生,他是怎麼做到的?
陳志恆
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志仲北上訪友,順道來聽了一場我在某校的親職教育講座。會後,他來和我相認,給了我一些聽講後的回饋。
我告訴他,更早之前,我曾經在某校的研習中,也聽過他的分享,印象深刻,但當時沒有鼓起勇氣去找他交談。
事實上,早在我還在學校任教時,我與他就有一面之緣。當時,同事邀請他到校帶領學生「自由書寫」。課程結束後,他來到辦公室;我對他熱情打招呼,他卻只是面無表情地點個頭。
當時,我很疑惑,這個人如此冷漠,是如何帶領心理工作的呢?
後來,當我們有機會聊更多時,他總是說,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冷漠」,希望我不會介意。實際和他接觸後,發現,其實他只是外表嚴肅,不善社交,內心是熱情的,有許多想法可以分享。
正如同他在書中寫的一則又一則的生命故事,談的是如何從谷底反彈,逐漸蛻變的經歷。而在轉化與成長過程中,有幾個對他而言最有感,也幫助最大的工具或練習,包括清單、書信、自由書寫,以及靜心等,也帶領讀者一一練習。
既然是技巧練習或工具運用,大概是一本心理成長的工具書吧!然而,當我細讀內容,令我最有感的卻是志仲在其中分享的生命故事。一方面,志仲列出這些工具的操作步驟;另一方面,他也娓娓道來自己的某些際遇、遇到的某些人,現在回頭省視帶來的啟發。
書中提到:「理解會帶來接納」,我是特別同意的。助人工作常在幫助當事人自我理解,進而能自我接納。
志仲在書中自我揭露,他是一個容易放棄的人。
這原本是令他感到困擾的特質(或行為模式),但當他能深入理解,並看見放棄的背後原來是份名為「彈性」的資源,讓他有機會更快地跳脫困局(博士班畢業後找不到工作),進而嘗試新的可能;於是,他開始能接納自己的放棄,並懂得有意識的放棄(放過自己),而非被慣性的放棄(做不到就逃避)給再度困住。
如果你是一個沒有目標、缺乏熱情、自信不足,甚至時常裹足退縮,卻又為此自我厭惡的人,你會對本書分享的每一則故事深感共鳴,甚至找到一些再度向前的力量。
讀這本書很療癒,字裡行間傳遞出安定的氣息,而非如某些心理勵志書籍不斷鼓吹你要如何向前衝,常令人倍感壓力。要讓讀者有如此閱讀體驗,作者本身也得內心安定才行。
就我所知,這幾年志仲除了演講之外,也做了許多不同的嘗試,包括:寫臉書粉絲專頁、開直播、刻意找人聚會、搬家等,甚至,提筆撰寫這本書,都是他的生活實驗。這些嘗試都是有意識的選擇,而非如過去是迫於無奈。
因為充分自我接納,而願意允許更多可能性發生在自己的生命中,就此改頭換面,生命更加豐富圓滿。
(本文作者為諮商心理師、暢銷作家、臺灣NLP學會副理事長)
推薦序 落實內在生活,獲得人生幸福 羅寶鴻
落實內在生活,獲得人生幸福
羅寶鴻
話不多但誠懇、人不健談但親切,聲音低沉卻有溫度、眼神溫和但堅定,是我第一次認識志仲老師時給我的印象。
當時的他給我一種「行者」(修行者)的氣質。後來知道他也是薩提爾學習者,而且重視靜心,是一位內在生活的實踐者。
或許因為大家都姓羅,也或許因為大家都有著共同興趣,所以有時志仲來新竹工作,我們會碰面吃飯,彼此交流。
我喜歡看志仲的文章,因為我欣賞他文如其人,樸實無華卻有深度。我也喜歡看志仲的直播,因為在其木訥面無表情、厚重深色的眼鏡下,他卻常說出讓人內心觸動的話語。這對比十分有趣卻毫不違和。為什麼不違和?因為這就是他多年內在生活所帶來的涵養,表裡如一不造作,讓人看得很舒服啊。
後來聽志仲說,其實他剛開始在臉書直播時,會來我的直播潛水學習。但我想他不知道的是,其實我也看他的直播並從中學習很多。雖然我們見面次數不多,卻一直彼此連結著。我想,這就是文人之間的惺惺相惜吧。
去年,志仲推出有聲課程「用三十天重新愛上自己」,我有替他大力推薦。今年,志仲推出人生第一本書,很榮幸能再次受邀寫推薦文,我欣然答應。
志仲的書以自己的生命故事展開,帶出關愛自己的方向與方法,提供實際練習,是貼近人心又能幫助心靈成長的好書。他的文筆順暢自然,文字真摯,閱讀起來很舒服,令人慾罷不能。
書中提到志仲當年經歷生命低潮時,如何開始內在生活,幫助自己從谷底慢慢爬出來。又說起多年前母親車禍後,如何走出痛失至親的傷痛。更細述如何與十八年不說話的父親和解,並好好地陪伴父親走到生命最後。
如果你正希望學習如何關愛自己、照顧自己內心,本書正好能提供你很好的方向與方法,是不可多得的實踐指南。如果你想要創造自己與他人更美好的關係,不論是與父母、伴侶或孩子,本書也絕對能幫助你有所成長。
看完書稿後,我不但對內在生活有一番溫故知新,更體驗到深深的溫暖與感動。這份感動,是從志仲如何對他的母親與父親中來的。
因為愛媽媽,所以從媽媽身上體驗到「無條件的愛與接納」,在他生命最黑暗與沉淪的時期有如明燈指引,進而讓他成為充滿溫暖與接納的成人。
因為愛爸爸,所以在母親離世後,志仲開始嘗試與父親和解,從彼此打死不講話到後來能促膝而談,在對話裡交心,為父親的生命劃上美好與圓滿的句點。
從這些真實故事裡,我看到一位愛爸爸愛媽媽的好孩子,如何得到上天的眷顧,幫助他走出生命的黑暗,迎向人生的光明。
常雲:「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我卻在志仲身上看到:「天下沒有不愛父母的孩子」。
或許現在,我們跟父母的關係不太好,彼此沒有太多連結,可能在成長過程裡,雙方曾經有太多的衝突與受傷。或許現在,我們跟孩子的關係不太好,彼此已經漸行漸遠,因為在他們成長過程裡,彼此曾經有太多的失望與難過。
透過志仲這本書,我們將能學習到為人父母,可以怎麼修復與孩子的關係。已經成人的兒女,也可以學習怎麼重新面對父母。個中關鍵,其實都在先照顧好自己的內在,開始進入「內在生活」。
本書為我們揭露了人生真正的幸福,最終必須從內在生活裡獲得。外在一切人事物的攀緣,或許最後都無法保障我們一定會幸福美好。若我們希望家庭關係好,親子關係好,夫妻關係好,我們就必須從回到自己內在,學習關愛與接納自己開始。
當內心柔軟而茁壯,和善且堅定,我們就能漸漸不為外界所轉,而能開始轉變外界。志仲已經用他的生命歷程印證這個真理了。
若我們能如志仲一般,對生命有如此認知,開始落實「內在生活」,我們內心將會變得更自由,視野也因此變得更遼闊。
我們將會變得更美好;身邊的人,也會變得更美好。我們一起努力。
(本文作者為蒙特梭利親職教育專家、暢銷作家)
自序 從人生谷底到活出自己
從人生谷底到活出自己
二○○八年九月,我取得中文博士學位。拿著畢業證書,走在清華大學的楓林小徑上,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漫步雲端,感覺很不真實。
當時,我還不知道,那也是我學術生涯的雲端,儘管我還未進入學術界。
畢業後不久,有朋友建議我,先去申請助理教授證,以便在各大學兼課。對於這個建議,我嗤之以鼻,認為根本沒有必要,短則半年,多則一年,我很快就能在大學裡找到專任工作,正式踏進學術圈。
半年過去了,一年過去了,專任工作始終沒有著落,我開始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只好摸摸鼻子,硬著頭皮,去申請助理教授證,以作為長期抗戰之用。兩年過去後,還是找不到專任工作,我決定放棄不找了。在我的同儕裡,我大概是最早放棄的。
接下來的人生,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轉行嗎?我只會念書,要轉去哪一行?還是繼續在大學兼課,每學期都在為下學期仍否有課可教而擔心受怕?
我從虛幻的雲端,跌入了真實的谷底。
二○一三年六月,距今整整十年前,我在無意間參加了薩提爾模式工作坊。當時,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我的人生竟會從此改天換地。當然,這並不是說,在那之後我就變成另一個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是的,真實的人生不是童話故事,不是這樣運作的。
真實的人生是:在那之後,我才逐漸知道自己怎麼了,逐漸知道自己為何會把人生過成那個樣子。
原來,我並不認識自己,也不愛自己,就算拿到博士學位,博覽群書,我對自己還是很陌生。我的學術本業是中國古典文學,我對許多文學家的生平、心理瞭若指掌,卻不認識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常鬱鬱寡歡、憤世嫉俗?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和父親十八年不說話?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常輕易放棄?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未老先衰,身體有那麼多狀況?
我統統不知道。
二○一三年的那場工作坊,我在王鳳蕾老師的帶領下,初步認識了自己的應對姿態。在張天安老師所帶的冥想裡,我和自己的內在小孩相遇了。而在我的大學學長李崇建(他是其中一位講師)口中,我第一次聽說艾克哈特.托勒*這個人。
薩提爾與托勒,永永遠遠改變了我的人生,幫助我認識自己,進而接納自己、愛自己。
這本書,寫的就是這個歷程與方法。
書中故事,絕大部分是我的生命歷程,下筆時力求真實。有些事件,像是參加薩提爾模式工作坊、母親猝逝、父子和解,數度出現在不同篇章,看似重複累贅,其實所記皆不相同,也是為了兼顧各篇主題與練習而採如此寫法,還請讀者諒察。少數幾篇他人故事,則做了必要修改,以保護他們的隱私。
我能從人生谷底爬出,固然有幸運的因素(有太多貴人相助),但我自己也很努力。例如,崇建推薦的托勒著作,我便反覆讀了上百次,並且天天在生活中練習,至今不輟。
在這段歷程中,有三種工具對我幫助最大:冰山理論、靜心與自由書寫。
冰山理論是薩提爾模式裡十分重要的工具,本應在書中多加著墨,考慮到坊間已有不少書籍介紹,在書中便略而不論,但仍會在多篇故事裡談到它對我的影響。今年(二○二三)正逢薩提爾女士逝世三十五週年,我亦想藉此表達對她的尊敬與感謝。
這本書裡介紹的工具,以「靜心」和「自由書寫」為主,也兼及我常用來與自由書寫搭配的「清單」與「書信」。
在我的學習與教學經驗裡,冰山理論較不易學,靜心、自由書寫、清單、書信則相對容易上手,儘管最理想的學習方式,還是進入實體課堂去親身體驗,但是在無暇參加課程的情況下,這本書裡介紹的方法,還是能對你有幫助。
這些方法,不僅我自己常用,許多來上過課的朋友至今也仍在練習,我們都從中受益甚多。
需要一提的是,我在書中刻意以「回到當下」取代「靜心」一詞,這是因為「靜心」容易給人刻板印象:嚴肅、端正地盤腿而坐,全身靜止不動……這可能會令人望而卻步;二來,我在〈陪伴自己的情緒〉放入「情緒清單」練習,這是我近年來發展出來的工具,其實不算是嚴格定義下的靜心,但仍能幫助我們安頓內在,回到當下。因此,以「回到當下」取代「靜心」一詞,似乎較為適當,但其精神仍然是相通的。
翻開這本書後,你可以帶著輕鬆的心情,只是閱讀書中的故事;也可以抱著好奇的態度,嘗試書中的方法,看看它會對你的內在帶來何種改變。如果你已學過這些方法,亦可再次試試,或許會帶來溫故知新的效果。
倘若你想練習書中方法,卻不喜歡書寫,可以直接嘗試 Part 4「回到當下」的幾種方法。當然,我更想邀請你下筆寫寫看。
書中介紹的書寫方法,與我們小時候所受的作文訓練截然不同。你不必先打草稿,不必言之有物,不必引經據典,不必前後呼應,不必字斟句酌,你只需要大膽、自由、放肆地寫,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盡可能手不要停。這種看似亂寫的方式,往往能將你帶到很深刻的地方去,你在其他地方聽到的所謂「放下」「接納」等等,都會在書寫過程中慢慢體驗到。
為了幫助你更有勇氣嘗試下筆,我在書中先安排「清單」這個較簡單的工具,再來是「書信」,最後才是「自由書寫」。儘管名稱各異,使用起來也略有不同,但它們的共通之處都是:自由。
想要探索自己、認識自己、接納自己,我們需要讓自己更自由。在現實世界中,你可能有許多無法自由的苦衷,但在筆下世界,你是全然自由的。而這種筆下的自由,會逐漸滲透到你的生活裡,我在自己身上,在許多勤加練習的學員身上,都看到這種滴水穿石的驚人力量。
感謝這一路上幫助過我的貴人,也感謝我自己,沒有我們的攜手合作,我無法走到今天。
也感謝正在閱讀此書的你,希望這本書能對你有幫助。
深深祝福。
* 艾克哈特.托勒(Eckhart Tolle):當代最重要的心靈導師與作者之一。他在教導中傳達古代精神啟蒙大師簡單而深刻的訊息:我們可以擺脫痛苦,並找到內心的平和。著有《一個新世界》《修練當下的力量》《當下的力量》(前兩本為方智出版)。
PART 1 認識自己|清單練習
瞭解自會帶來接納
朋友結婚二十年,夫妻倆經常為了一件事而吵架:丈夫在家時,無論白天晚上,總是開著燈。人在客廳,就開客廳的燈;人在房間,就開房間的燈;人在廚房,就開廚房的燈。而且離開時,總是不關燈。
妻子很生氣,認為丈夫太浪費電了,不應該開那麼多燈,應該在離開時隨手關燈。丈夫則認為,這一點電費不算什麼,也不會對兩人的收入造成負擔。況且,滿室燈火通明,會讓他心情大好,而且有安全感。
妻子很不以為然,認為家裡採光良好,白天根本無須開燈就很明亮。晚上是需要開燈,但不必每一個空間都開燈呀。而最讓她困擾的,是丈夫連睡覺時都要開燈,這已嚴重影響她的睡眠,兩人已為此分房好幾年了。
夫妻不知為此「討論」過多少回,但兩人都不肯讓步,都堅持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的,對方要改變。最後,往往一言不合便吵起來,嚴重時可以幾星期不說話,丈夫照樣開燈,妻子則跟在後面關燈。二十年過去,孩子都念大學了,這個問題依然存在。
你認為誰對誰錯呢?事情要如何解決呢?
與其堅持對錯,何不試著理解對方
有次我去拜訪,他們提起此事,又差點吵了起來,妻子請我幫忙「主持公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不想介入他們的紛爭,也不想當判官,幫他們決定誰對誰錯。我比較好奇的是:丈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家不關燈的?
妻子語帶哀怨地說:「結婚後就這樣了。」
我問丈夫:「是嗎?」丈夫點點頭。
「結婚前,你也如此嗎?」我帶著好奇,繼續詢問。
丈夫想了一會兒:「是。」
「你有印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嗎?」
「這……我倒是沒有想過耶。」
只見丈夫抓抓頭,陷入沉思,久久不語。
大約過了五分鐘,丈夫臉色突然一變,他想起一段孩提往事。
他說,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他跟著「阿祖」一起生活。「阿祖」是閩南話裡對曾祖父的稱呼。一般所謂隔代教養,多是指小孩跟著祖父母生活,像他這樣隔了兩代,讓阿祖撫養的例子則甚少。
我和他太太聽了,驚訝地面面相覷。
阿祖當時的年紀很大了,根據丈夫的說法,那是隨時都可能死掉的年紀。因此,每天晚上睡覺時,他總是害怕身邊的阿祖突然死掉。他常在夜裡醒來,將食指放在阿祖的鼻腔下,看看是否仍有溫熱的氣息。
有一天半夜醒來,他害怕得睡不著,忍不住將身旁的阿祖搖醒,問說:「我可不可以開燈睡覺?」阿祖答應了。從此,他便養成開燈的習慣,不只在睡覺時開燈,只要人在家裡,他都習慣打開每一盞燈。
丈夫講到這裡時,聲音不禁哽咽起來。我問他原因,他嘆了口氣,說:阿祖過世很久了,他已很少想起阿祖,也早就忘記那段往事,剛剛重新想起,覺得又感傷,又感動。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若有所思:「原來我在家會一直開著燈,是這個緣故啊,那就好像阿祖一直陪在我身邊一樣,讓我感到安全……」
妻子聽到這裡,驚訝極了,結婚二十年,她從不知道有這件事。
這一次,輪到妻子陷入沉思,久久不語。
過了一會兒後,妻子開口喃喃自語:「好奇怪,我現在突然可以比較接納他了。」接著說:「我好像可以接納他一直開著燈,雖然我還是覺得那樣太浪費電,但我已經不生氣了,以後他如果繼續這樣……」她停頓了幾秒鐘,說:
「就讓他這樣吧。
「這真是太奇怪了,他完全沒有改變什麼呀,怎麼我的生氣不見了?原來的生氣跑去哪裡了?早知道這樣,我們幹嘛為了這種小事吵了二十年?」
我在一旁目睹整個過程,覺得太有意思了。就像妻子說的,丈夫完全沒有改變任何事,為何自己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過程中,只有發生一件事:妻子對丈夫多了一份瞭解。
瞭解自會帶來接納。
在那之前,夫妻兩人一直在觀點上堅持我對你錯,誰也不願花時間去了解對方。一旦有了理解,接納便會自然而然發生。
什麼是自己?如何認識自己?
許多人在參加身心靈課程後,學到「接納」這個概念,但是他們很難理解:什麼是接納?要如何接納孩子、伴侶或父母?他們不斷尋尋覓覓,想要知道「接納」的真正意義。
其實,只要去了解就好了。
先了解對方,才能接納對方。同樣地,唯有先了解自己,才能接納自己。你完全不需要去細究什麼是「接納自己」,只要先認識自己就好了。
然而,什麼是「自己」呢?
在德爾菲的阿波羅神廟入口處上方,刻著希臘字「Gnothi Seauton」,意思是:認識自己。有多少人來到這座廟,卻沒注意到這幾個字;或者注意到了,卻始終不明白它的真正意涵。
如果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要如何接納自己呢?要接納哪個自己呢?
這些年,除了「接納自己」,「愛自己」這個詞也很流行,許多人、許多書都在談「愛自己」。但是,同樣的問題:究竟什麼是「自己」?如果我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要如何愛自己呢?要愛哪個自己呢?
那麼,什麼是「自己」?
為了討論方便,我將「自己」分成兩類:一種是靈性上的,一種是人性上的。
對一般人而言,靈性比較抽象、玄虛,除非有從事靈性練習,並有深刻的靈性體驗,否則談論靈性只會淪為頭腦的思辨與想像,沒有太大意義。
因此,我想把重點放在「人性上的自己(我)」,一步步地探索「接納自己」。
你認識人性上的自己嗎?我們先做個簡單練習,好好檢視:我是誰?
【練習1】我是誰清單
我是誰清單
這個練習需要你花二十到三十分鐘的時間,請按照以下步驟進行:
一、準備紙筆,電腦打字亦可。
二、以條列的方式,寫一份「我是誰」的清單。每一句都要用「我是」開頭,連寫十五分鐘。下筆後,盡可能不要停筆,只需憑著直覺往下書寫,不要思考、分析,不要考慮寫出來的內容對不對、合不合理、喜不喜歡、有沒有錯字……
請用輕鬆、玩遊戲的心態來做這個活動。
以我為例,我可能會這樣寫:
1. 我是羅志仲
2. 我是男的
3. 我是清華大學中文博士
4. 我是東海大學中文碩士
5. 我是李崇建的學弟
7. 我是個不擅言詞的人
8. 我是個有兩隻手、兩條腿的人
9. 我是個沒有智慧型手機的人
10. 我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
12. …………
三、用五到十五分鐘,重新檢視清單,並回答以下這些問題:
放棄得太早,放棄得太好
每個人可能有一些原本不想面對的「自己」,像是你不喜歡的習慣、個性或特質等等。但無論有多不想面對,它們一直都在,始終都是你的一部分,並不會因為不想面對而消失。
薩提爾女士說:「當我們試圖隱藏自認為不好的部分,就減低了成長的可能。」
與其繼續隱藏,不如好好面對,讓自己茁壯、成長吧。
你討厭自己身上的哪些個性或特質呢?
我以前最討厭自己容易放棄,無法堅持下去。會用「以前」這個字,是因為我如今已接納這個特質了,甚至,還有點喜歡呢。
從小到大,我放棄過的事太多,小時候的事不提,只舉幾個長大後的例子。
一九九三年九月,我考進東海大學中文系就讀。搬進學校宿舍第一天,一位大四學長來串門子,他叫林俊男。俊男學長人如其名,長得高大帥氣,又是籃球校隊,當他知道我也打籃球,便約我當晚去校隊練球。他不知道的是,我只是喜歡打籃球,技術很粗糙,體能很匱乏。而我不知道的是,跟校隊一起練球,會是那麼「可怕」的經驗。
所謂「練球」,不就是練「球」嗎?不是,在摸到籃球之前,得先做一堆體能訓練,累到沒力後,才開始練球、投籃。沒投進,要罰十下伏地挺身。我幾乎是爬著回宿舍的。接下來一週,都躺在床上,全身痠痛到起不來。
那晚,是我這輩子最接近校隊的一次,之後就不再去了。
多年後回想,這可能不是一個孤立事件,將幾十年的生命歷程串連起來,可看見一個脈絡:在體能上,我是無法吃苦的。
因此,升大二的暑假,我到鐵工廠打工,只做了一個下午。升大三的暑假,到吊扇工廠搬貨,只做了三天。原因都是:太累了。
如果能多一點堅持,人生就會不一樣?
我只是在體能上吃不了苦嗎?如果只是這樣,問題或許不大,但事實上,我在其他方面也吃不了苦,對於自己不喜歡的、做不到的、做不好的,往往很快就放棄了。
例如,我考上東海後,對於念中文系還得修英文與電腦感到不滿,我的應對方式很極端:直接退選這兩門大一必修課。直到大四,為了畢業,才硬著頭皮重修。結果人算不如天算,英文僥倖過了,電腦卻被當了,我因此延畢一年。
又如,拿到碩士學位後,我到一所高中教書,深感教育體制僵化,只教一年,便放棄不教,連教師證都不要了。為了轉行,跑到臺北求職,應徵過無數職缺,卻沒有一個工作願意錄取我,一年半後,我又放棄了。
失業期間,前同事劉正幸老師獲得 Power 教師獎,邀請我到圓山飯店參加頒獎典禮,他拿著獎盃,語重心長告訴我:「志仲,你放棄得太早了,不然有一天你也會得到這個肯定。」
失業一年半後,我走投無路,回頭考博士班,僥倖考上清華。四年後,拿到博士學位,但同樣的情況接下來又發生了:我投出無數履歷,還是找不到大學的專任教職。兩年後,我又放棄不找了,只在兩、三個大學兼課,賺取微薄的鐘點費。
長大後的我,不知因為輕易放棄,而蹉跎多少光陰?錯過多少機會?我怎麼能不厭惡自己這個特質呢?我常常在想,如果能多一點堅持,我的人生會變得很不一樣吧。
放棄與逃避的反面是彈性與幽默感
四十歲之後,我因為學習薩提爾模式,也與我的大學學長李崇建談話(詳〈我與父親的和解之旅〉),對「放棄」這個特質有了全新的發現,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
薩提爾模式提到,人有四種不一致的應對姿態:指責、討好、超理智與打岔。其中,一遇到壓力、困難,便會放棄、逃避,這就是打岔。
這說的不正是我嗎?原來,打岔是我最「擅長」的應對姿態,從小到大,我不斷在逃避困難,也不斷逃避我不擅長的、不喜歡的事物。
奇妙的是,意識到自己這麼會打岔,並沒有讓我感到難過或洩氣,因為這正是薩提爾模式令人讚嘆之處:它不只看到事情的單一面向,也能看到其他面向,這在薩提爾模式中,稱之為「資源」。
薩提爾模式指出,「打岔」有不同面向:放棄、逃避是一個面向,但另一個面向是「彈性」與「幽默感」。換言之,放棄的資源是彈性與幽默感。
我發現,彈性與幽默感在我身上都有呢。
以「彈性」為例,我在拿到博士學位後,只找兩年的專任工作就放棄不找了,這看起來似乎放棄得太早了,如果繼續堅持下去,或許能如願以償吧?
的確,在我的學術界同儕中,真的有人堅持十年以上,終於在大學裡找到一份安穩的專任工作。然而,那終究是極少數的特例,在少子化浪潮中,現今大學教職往往遇缺不補,越來越多的博士成為流浪教師,或者遠赴異國他鄉謀生。
我當年的確放棄得太早,卻也放棄得太好。因為放棄了,我開始尋找其他機會,最後走上人際溝通講師、身心靈工作者這一行,這便是「放棄」的資源:有彈性。我現在從事的工作,跟我在博士班所學天差地別,這個彈性也太大了,連指導教授朱曉海先生也嘖嘖稱奇,我的博士班同儕龔詩堯也常在任教的大學裡舉我為例,鼓勵他的學生。
因為可能失敗就不嘗試,永遠跨不出第一步
孔子曾說:「吾不試,故藝。」翻譯成白話,便是:「因為進不了體制內,我才能在體制外學到這麼多東西。」孔子說這話,大概有自嘲之意,但用來描述我的人生際遇,卻是再貼切不過了。
我曾看過一篇報導,內容是一位年輕的英國博士找不到大學專職的工作。這似乎是當今的世界趨勢,臺灣亦在這波潮流之中,我也遇上了。
報導中的兩句話,我特別有感覺:
「我不知道該怎麼離開學術界。
「我很掙扎要不要放棄學術生涯,但諷刺的是我其實很適合這份工作,這是我的志業。」
這也是我當年的心境。
要如何離開學術界呢?我也不知道,但總要多方嘗試、冒險才會知道,如果始終不願跨出第一步,永遠不會知道。
同樣地,學術也曾是我的志業,我也認為自己很適合學術工作。然而仔細想想:志業只會有一種嗎?我難道不會也適合其他工作嗎?不去嘗試、冒險,怎麼會知道呢?
當然,這些都是我日後才體會到的道理,當年並不懂,我是以曲折離奇的方式,逐漸明白這些道理的。
放棄尋找大學專職後,前途茫茫,無事可做,不知何去何從,我開始什麼都嘗試:抓蝴蝶、植草木、蒐集棒球卡、寫棒球部落格等等,也去聽各種演講、看各種展覽,參加鳥會、蝶會的活動。這些不僅都跟我的中文本行無關,甚至也與工作、前途無關。
最後,我誤打誤撞,到崇建學長的作文班觀課,意外讓我的人生開始轉向。
那是二○一二下半年。一開始,只是去打發時間,因為崇建很會講故事,每週去聽一、兩個好聽的故事,至少能為我絕望的人生帶來一點點樂趣。
可是,也要我願意去「打發時間」呀,如果連「打發時間」這樣看似毫無意義的事都不願意做,就不會有後續的發展了。
後來,我慢慢發現,教作文好像可以是我在大學兼課之外的一條出路。於是,我開始在家中對著鏡子練習說故事,一個故事可以練習幾十次,講到嘴皮發麻。
但我不敢問崇建,是否可以在他的作文班任教?我想了別的方法,上網查了幾十家補習班的住址,打算一家一家毛遂自薦。只是,我沒有走進任何一家補習班,都是在門口徘徊,而後離開。我太害怕了,害怕開口,害怕被拒絕。
後來,鼓起勇氣,找上一個劇團,開始在那裡教作文,那是我「斜槓」的開始:一邊在大學兼課,教陶謝詩、《三國演義》等等,一邊在兒童劇團教青少年作文。
與此同時,我也在找其他機會。但我其實不知道怎麼找?也不知道要找什麼?當時只是單純地想,我需要建立一些人脈。
我跑去很多可以聽免費演講的地方,如意算盤是:可以認識不同的人。事實卻是,我根本不敢跟陌生人互動,我總是默默地去,默默回來,什麼人都沒認識。
然而,至少我去嘗試了。嘗試有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如果因為可能失敗就不去嘗試,我永遠跨不出第一步。
不斷尋找新出路,不侷限自己的可能性
那幾年,我做了各式各樣的嘗試,大部分都很愚蠢,都以失敗告終,但那些經驗都成了日後的養分。其中有幾個大膽嘗試,讓我最終得以轉行成功,只是當初並不知道。
我至今仍覺得,自己很適合從事學術工作。可是,我也很適合目前的工作,這是我在當年跨出第一步時,萬萬沒想到的。
在轉行過程中,我不斷在尋找新出路,不把自己侷限在某個行業或工作裡,這是我「有彈性」的一面;而同時,我也不斷在「放棄」──發現此路不通,就斷然捨棄(哈,這本是我的「強項」)。我充分運用打岔的兩個面向:「放棄」與「有彈性」,最終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道路。
當我看見「放棄」的資源是「有彈性」,看見放棄與有彈性如何帶領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便逐步接納了自己是個容易放棄的人,有時甚至還滿喜歡這個特質的。容易放棄的確讓我錯失許多機會,無法實現原先的目標與夢想,卻也讓我看見其他機會,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你呢?是否也不喜歡自己身上的某些個性或特質?除了看見它們帶給你的負面影響,也能看見它們帶來的資源嗎?
接下來,我們來做一個練習,為之後的練習暖暖身。
【練習2】生平大小事清單
生平大小事清單
這個練習,我稱之為「生平大小事清單」。這份清單很重要,能幫助你收集大量資料,以便自我探索,並更瞭解自己。本書的許多練習都會用到這份清單,因此,想邀請你花些時間,按照以下步驟,完成這份清單。
一、準備紙筆,電腦打字亦可。
二、條列你的生平大小事,越多越好,如果能寫到五十、一百項以上,那是最好不過。
三、下筆時,請大膽寫,憑著直覺,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無須考慮太多。不必按照事情發生的時間先後順序寫,也不一定要寫「大事」,很瑣碎、平凡的小事也歡迎,你想到的任何一件事都是有意義的。簡單扼要寫下每件事,你自己看得懂即可。
四、寫完後,閉上眼睛,專注在呼吸上一會兒(一到三分鐘皆可)。
五、在清單上的每個事件後,思考並寫下:它帶給你什麼影響?反映或塑造出你什麼樣的人格特質?正面、負面皆可。
六、如果想不出來,就跳過去,繼續往下寫。寫不下去了,且先擱著,有空再回來想。
七、如果是第一次做這個練習,你一定要有耐心,給自己多一點時間,不必一次就寫完,慢慢來,自我探索本來就不是一蹴可幾的事。
你可以參考我的清單寫法:
1. 母親車禍過世(瞬間長大。需要面對父子議題。靠近悲傷、孤單等情緒。)
2. 全家討論並決定拔管(全家很久沒有這樣一起討論一件事了,有種團結的感覺,為以後的其他討論奠定基礎。)
3. 高中自願留級(有勇氣、敢冒險,第一次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4. 大學延畢(常拖延、逃避。)
5. 在快雪時晴創意作文教了五年作文(累積教學、說故事、帶討論、與孩子對話的經驗。臨場反應變快。)
6. 在竹中教了一年書(累積教學經驗。躁進、莽撞、憤世嫉俗。)
7. 在鹿港高中教了一學期(敢嘗試、冒險。)
8. 決定不在體制內教書(有勇氣、敢冒險、莽撞、沒為自己想退路。)
9. 高中留級後參加作文比賽(開始有自信,看見自己有文采。)
10. 幼稚園第一天大哭(害怕人群。孤單、易感。)
11. 宋○○弄翻我的午餐,我也打翻他的(報復心強,不允許自己吃虧。)
12. 舊家整建,搬到外婆家(喜歡田園生活。和外婆家的親戚感情變好。)
13. 班上有兩位同學參加野百合運動(感覺政治離自己這麼近。)
14. 長期失業(失去自信。自由。發展出各種新嗜好。)
15. …………
從矛盾的自己到豐富的自己
為了教學舉例之便,有一次,我帶了厚重的古籍《昭明文選》到工作坊現場,我的工作夥伴何亞芸老師借去翻閱幾頁,好奇地問我:「書中怎麼會有這麼多密密麻麻的筆記?」
我說,我念清華博士班時,曾給自己排了一個讀書進度:每天要讀完、讀懂一頁《昭明文選》,不懂之處就去查資料,再將所查資料抄在書中空白處。排好進度後,我真的會按表操課,每天大約要花三到五小時讀完一頁,持續一年多,不曾間斷,終於將全書細讀一次。
亞芸默默翻著書聽我說,而後幽幽回應我:
「看起來,你並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嘛。」
亞芸會有感而發,不僅因為我常提到自己是個容易放棄的人,也是因為她是一個不喜歡放棄,凡事都會堅持到底的人。以做PPT簡報為例,亞芸會堅持每一張都要做到完美,以符合她的美學品味,每一張圖、每一個線條、每一處留白,都有她的巧思與堅持,她會為了做好一張PPT,在電腦前坐上數小時,只為了斟酌是0.3還是0.5的行寬。
而我卻是個散漫慣了的人,從小到大,沒堅持過幾件事,凡事只求六十分,直到二十五歲考上碩士班,修了唐翼明老師的課,才真正學到了堅持。
生命中的貴人,幫我長出堅持的特質
唐老師嚴格要求我們逐字逐句讀完《世說新語》,不能望文生義。他規定進度,每次上課時會逐一檢查,並且會問些最基本的問題:「這個字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怎麼解釋?」「既然不知道,怎麼不去查個清楚呢?」
唐老師個頭雖小,但眼神銳利,在他面前,每個研究生都會退化成小嬰兒,被他問得答不出話來時,我們會感到呼吸困難、背脊發涼。
在他如此嚴厲的要求下,我紮紮實實讀完了第一本古籍,往後讀其他古籍,都是沿用這種又笨拙又紮實的方式讀完,而其中最厚重的一本,便是《昭明文選》。據我所知,許多研究《昭明文選》的人,並不曾好好讀過它,但是我認真讀過。
我從不是個能堅持到底的人,那是在修了唐老師的課之後才長出來的。
無論是碩論或博論,我都給自己訂進度,每天或每週一定要寫多少字,像個機器人一樣,按表操課,幾無拖延。因此,從開始寫碩論到畢業,我只花了一年;博論則是花了兩年。如今回想,若不是修了唐老師的課,長出堅持到底的特質,以我容易拖延、逃避的個性,碩、博班大概會拖到年限將至才畢業吧。甚至,也可能放棄不讀,畢竟放棄是我的「強項」呀。
唐老師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我至今感念他。
在唐老師的訓練下,我培養出堅持的特質,但身上依然保留著容易放棄的特質。堅持與放棄,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同時並存在我身上,看似奇怪而矛盾。如果仔細觀察,許多人身上也都有這種矛盾特質並存的現象,例如堅強與脆弱並存,溫暖與冷漠並存,樂觀與悲觀並存,積極與拖延並存……
對於這種矛盾,許多人會這麼想:脆弱、冷漠、悲觀、拖延,都是「不好」的特質,如果能去除它們,只保留堅強、溫暖、樂觀、積極這類「好」的特質,不知道有多好?
我以前也是這樣認為:如果凡事都能堅持,不要輕易放棄,我的人生大概會有很大的不同吧?
看似矛盾的特質,真的無法並存嗎?
只要上網搜尋,就會發現:許多名言佳句都在歌頌堅持,批判放棄,像是:
「我們最大的弱點在於放棄。成功的必然之路就是不斷重來一次。」
「要在這個世界上獲得成功,就必須堅持到底,至死都不能放手。」
「失敗不是因為能力有限,而是沒有堅持到底。」
「只有一條路不能選擇──那就是放棄的路;只有一條路不能拒絕──那就是堅持的路。」
事實上,認為堅持、堅強、溫暖、樂觀、積極等特質是「好」的,放棄、脆弱、冷漠、悲觀、拖延是「不好」的,這是一種典型的二元對立觀點。這樣的思考邏輯意味著:看似相反的兩種特質無法並存,也不應該並存。有堅持,就不能有放棄;常放棄,就表示無法堅持。兩者勢不兩立。
然而,這是真的嗎?堅持真的一定比較好嗎?堅持與放棄真的不能並存嗎?如果一個人身上只有堅持,永不放棄,那會是什麼情形呢?試想:
夫妻之間只要意見不同(如本書第一篇的那對夫妻),兩人或其中一人便要堅持己見,他們的感情會和諧嗎?婚姻會長久嗎?
一個孩子考上大學後,發現那不是他喜歡的科系,也一定要堅持到底,唸完這個科系嗎?可不可以重考、轉系或休學呢?
而像亞芸那樣,花了大把時間,累得半死,終於做好一份堅持到底、精美無比的PPT,卻沒有人能看得出其中奧妙,包括我在內,也真心看不懂,這常讓她感到挫折與生氣。
倘若放下二元對立的觀點,用更豐富的眼光來看待身上的特質,就會發現:一如「放棄」與「有彈性」是一體兩面,「堅持」也有它的另一面:「固執」,我們很難以絕對的好壞來評價它們。
是否有更圓融、涵容的方式來看待它們嗎?我喜歡亞芸說的這句話:
「堅持很好,放棄也很好。」
這可是她逐漸鬆綁自己內在那份堅定不移的堅持,所得到的體會。她並沒有否定堅持,在許多事情上,仍舊繼續堅持,但她也願意開始適度放過自己,在該放棄的時候就放棄。她發現,自己輕鬆多了,而做出來的PPT還是非常精緻。
因此,面對自己身上那些看似矛盾、衝突的特質,與其想方設法去除其中某些特質,不如以豐富的眼光,看到那些都是自己的一部分,不僅可以並存,而且可以靈活地為我們所用,而不是被它們束縛或困住。
想活出自由,必須給自己選項並為它負責
轉行後,我仍在大學兼課,路途遙遠,收入微薄,有時不免會思考一個問題:「我還要繼續兼課嗎?」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立刻放棄兼課,這是我的慣性。但如果不能看見放棄的資源:有彈性,不能接納自己身上容易放棄的特質,我會輕易走向另一個極端: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放棄,一定要堅持到底!
只能立刻放棄,或者一定要堅持到底,這兩者都意味著:我是不自由的人,我沒有讓自己有選擇。
如果想活出自由,我必須給自己至少三個選擇,並且願意為我的選擇負責。
選擇一:立刻放棄兼課。放棄仍然是一種選擇。
選擇二:繼續堅持兼課,永不放棄。堅持也是一種選擇。
選擇三:再堅持一段時間,才放棄兼課。這是將堅持與放棄整合使用。
選擇四:不必現在就下決定,每年評估一次吧。
最後,我選擇了第四個方案,逐年停止在各校兼課。
如果只從結果來看,我似乎跟以前一樣,又放棄了。如果將過程也涵蓋進來,便會發現:我以前是「無意識地放棄」,這次卻是「有意識地放棄」。所謂「無意識地放棄」,是指我屈就慣性,想放棄就放棄,我是不自由的,我沒有給自己其他選擇。而「有意識地放棄」,是指清楚看見了放棄帶給我的限制與資源,我接納了它,並且有意識地選擇要不要運用它,我是自由的。
同樣地,你也可以有意識地堅持,有意識地脆弱,有意識地堅強,有意識地冷漠,有意識地溫暖,有意識地悲觀,有意識地樂觀,有意識地拖延,有意識地積極……跳脫二元對立、非此即彼的限制,整合身上各種看似矛盾、衝突的特質,讓自己的人生更豐富,更自由。
你從來都不是個矛盾的人,你是個豐富的人。
【練習3】資源清單
資源清單
這個練習邀請你為自己做一份「資源清單」,請按照以下步驟進行:
一、準備紙筆,電腦打字亦可。
二、從「我是誰清單」中,找出你不喜歡或無法接納的特質,另紙列出。
三、從「生平大小事清單」中,找出你不喜歡的影響、個性或特質,另紙列出。
四、在那些特質、個性、影響之後,思考並寫下它們帶給你什麼資源?(盡可能正面表列,不要寫「不驕傲自大」,而是寫「謙虛」。)
例如:
1. 我是個沒主見的人→隨和。
2. 我是個易怒的人→有力量。
3. 我是個討好的人→人緣好。懂得察言觀色,不容易得罪人。
4. 我是個常拖延的人→品質保證,我是為了做出最好的成果才拖延的。不勉強自己立刻去做不喜歡的事。
5. 我是個自卑的人→親切。柔軟。
6. 我是個愛抱怨的人→願意說出心事、宣洩情緒。能讓別人知道自己不舒服或不喜歡。
7. 憤世嫉俗→是非分明。有正義感。
9. 害怕人群→喜歡閱讀、寫作。善於獨處。
10. 愛計較→勇於爭取權益,不讓自己吃虧。
11. 失去自信→謙虛。
13. …………
五、將這些資源匯集成一份「資源清單」,看看你身上的資源有多豐富!
例如:
我與父親的和解之旅
我曾與父親十八年不說話,因為我們一說話就吵架,太痛苦了。不說話、零互動,反而輕鬆許多。
母親車禍猝逝後,我不得不重新與父親互動,痛苦的經驗又回來了,我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才與父親和解。
在這條和解的道路上,我做過許多功課。有些功課可以自己做,也必須自己做,有些則需要向外求助。我曾找過學長李崇建談話多次,對自己與父親有更多認識,從而接納自己與父親,也加快了父子和解的速度。
有次談話,我告訴崇建,我對父親感到很生氣。他問我,為了什麼而生氣?
自暴自棄。
崇建請我多說一些。
我說,父親在被迫退休後,開始自暴自棄,放棄人生,將自己關在家裡,每天都在看政論節目,晚上看直播,白天看重播。不僅自己不出門,也阻止我母親出遠門,只要母親想去旅行,或參加日月潭、西子灣等地的長泳,父親的臉就會垮下來,開始生悶氣,母親不只一次向我哭訴。
還有嗎?崇建請我再舉一個例子。
我說,父親有巴金森氏症,右手會不由自主發抖。母親還在世時,家中大小事都依賴母親處理。母親走後,要辦理繼承,許多文件都要父親簽名,他的右手已無法寫字,我請他練習用左手,他只練習一天就放棄了。
崇建看著越講越氣的我,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用他一貫平靜的語氣問:
「志仲,你的人生有自暴自棄的經驗嗎?」
我愣住了一會兒,斬釘截鐵回答:「沒有。」
我當年對自己的認識竟粗淺至此!我的碩論是研究柳宗元,對他的家世、職涯、交友、個性等等,我皆瞭如指掌,卻對自己如此陌生,竟認為自己沒有放棄的經驗,如今想來,實在可嘆。
崇建要我再想想看。
而後,我才逐漸意識到:原來,我也有許多自暴自棄的經驗,我討厭那樣的自己。這個發現很令我震驚:原來,我討厭的可能不是父親,而是自己。我將對自己自暴自棄的厭惡,投射到父親身上去了。
我怎麼看自己,就會怎麼看別人。
開始學習覺察,才有可能接納
然而,只有這次的覺察還不夠,沒多久便淡忘了。在另一次談話裡,我又提到我很不喜歡父親身上的許多特質,崇建請我舉出三個。
我不加思索,應聲而答:
「固執、強制、鬱鬱寡歡。」
崇建停頓一會兒,故技重施:「志仲,這三個特質,你身上也有嗎?」
我聽了,重重一驚。這次,我很誠實地承認,這三個特質我都有。
這個發現,讓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怎麼會這樣?我怎麼會這麼討厭自己?卻又投射到父親身上?難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問題,與父親無關?
「志仲呀,以鬱鬱寡歡為例,這個特質有曾經帶給你什麼好處嗎?」崇建問。
我聽了,忍不住激動起來,說:
「怎麼可能?鬱鬱寡歡讓我長期陷入情緒痛苦之中,讓我交不到太多朋友,讓我找不到工作,讓我的人生變得這個樣子,它只有帶來壞處,怎麼可能帶來好處呢?」
崇建停頓了一會兒,輕輕地說:
「志仲啊,有沒有這種可能?你後來喜歡閱讀、寫作,你對文學、歷史、哲學會有興趣,有沒有可能跟你的鬱鬱寡歡有關?」
這番話猶如一記當頭棒喝,我無法反駁。瞬間,我的世界天旋地轉,看自己與看事情的角度截然不同了。
原來,我討厭的特質還有另一面,也就是所謂的「資源」。這個特質在許多時候帶給我壞處,但在許多時候,它的資源也帶給我好處。
用豐富的眼光,去看事情的全貌,我在談話中深刻體驗到了。
在這兩次與崇建的談話過後,有兩件事在我與父親的關係上慢慢發酵:
例如,我開始看見父親的「固執」帶給他的「資源」。
有多固執,就有多堅持
母親過世後,父親和我一起住了一年半。有一天,他突然在家中倒下,從此失去自理生活的能力,也無法行走,我不得不將他送到養護中心安置。
父親並不喜歡這個決定,他想要回到家居生活,但又不想讓我為難,因此積極在養護中心復健,希望能重新站起來,並可自理生活。有一陣子,他已能在無人攙扶下,獨力走上二十分鐘的路。
此時,他的固執讓他再度頹然倒下。
父親所住的養護中心,五個人一個房間,每人一個床位,每個床位的床頭都有一個求助鈴。父親不喜歡麻煩別人,從未按過鈴。我多次勸他,有需要就按鈴,但他很固執,堅持凡事自己來。
有一天,他想下床走路,彎腰綁鞋帶時,不小心跌坐在地,被扶起後,左腿疼痛難行。到醫院檢查,腿骨有裂痕,需要開刀。原本他還能自行走路,但他的固執讓他重新坐回輪椅上,連站起來都很困難,更別說要走路了。
手術過後一陣子,我去養護中心探望父親,他正在復健室練習站立。只見醫生一手扶著他的背,要求他手握前方的鐵桿,並憑著自己的力量,從輪椅上站起來。父親吃力地起立,身體搖晃,雙腿發抖,有些站不住。
大約過了半分鐘,醫生才讓他坐下休息。醫生轉而去協助其他老人,幾分鐘後回來,要求他再次起立。如此數次,我趁著他休息的空檔問他:「很累吧?」
父親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又得重新開始了,以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看到他如此辛苦與挫折,我除了感到心疼,實在無能為力。
父親沒有放棄,持續復健,之後我每次去看他,都小有進展,已慢慢能在三、五公尺的機器上,扶著鐵桿,來回行走。有一次,他竟可來回走上二十趟,令我大驚,而他說,他其實已能走上四十趟,只是因為想跟我多說些話,當天走一半就好了。
我聽了,心裡除了感動,只有佩服。
以前,我總是認為父親固執,也討厭他的固執,但在這件事情上,我看到了「固執」的資源,叫做「堅持」。
只是,他能堅持多久呢?
十五個月後,有一天,父親突然打來電話,要我買雙布鞋,帶去給他。
我很困惑,他要布鞋做什麼呢?但我還是帶去了。
到了養護中心,答案揭曉:父親要開始練習穿著鞋子走路了。
之前,他都是光著腳丫,手扶鐵桿,在機器上來回走動,從三十趟、五十趟、六十趟,到現在居然可以走下機器,穿起布鞋,推著輪椅走路了,這真是不可思議。
如果我在他這個年紀,早就放棄復健了,而他卻堅持了十五個月。看來,他還會堅持下去。
學會對話,是送給自己與父親最大的禮物
在復健這件事上,我看到他有多堅持:他堅持每天都要復健,練習走路。他有多固執,就有多堅持。如果不是這樣,他如何面對艱難的復健過程呢?以前,我只看見他的固執,討厭他的固執。現在,則是看見、欣賞,也佩服他的堅持。
父親沒變,是我變了,我的眼光變得豐富了。
這是我和父親在和解之路上重要的一刻,我們的關係更緊密、靠近了。
然而,在復健過程中,父親不是沒有想要放棄,畢竟,他也有容易放棄的一面。有次,我去探望他,見他體重增加、說話清楚、走路穩健,我很高興,但他總對自己不滿意,尤其對於走路一事,不時感嘆自己沒有進步。我很慶幸自己學過薩提爾的「對話」,遂與父親對話十多分鐘:
「爸,你現在不扶著輪椅,可以走多遠呢?」
「快半小時吧。」
「可以走這麼遠呀。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走這麼遠的呢?」
「一個多月前吧。」
「大約十分鐘。」
「從十分鐘到半小時,這個進步不小呢,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每天都有練習,早上練習半小時,中午又練習半小時。」
「哇,你很努力嘛,難怪進步這麼多,你怎麼會覺得自己沒有進步呢?」
父親搖頭無語。
「那你希望自己能進步到什麼程度呢?」
「當然最好能像以前那樣,想走多遠,就走多遠,而且不必扶著輪椅。」他搖搖頭,嘆口氣:「但這陣子一直都沒進步。」
「現在這樣每天練習,有遇到什麼困難嗎?」
「早上走半小時,還不錯;中午再走半小時,腿就痠了。」父親沉思了一會兒:「腿痠好像會累積下來,沒辦法走得更遠。」
「你有考慮過調整練習的方式嗎?」
父親再度陷入沉思:「中午練習時,不要走太久,腿就比較不會痠,或許隔天早上就能走得更遠一點吧。你覺得怎麼樣?」
「聽起來很不錯,你想什麼時候開始試試呢?」
「嗯,明天開始吧。」
在這場簡單、輕鬆的對話中,我並未設定目標,也沒有打算改變父親,只是順著對話的氣氛走,想不到就能幫助父親看到卡住的點,並且找到適合他努力的方式。這些年學會對話,真是送給自己與父親最大的禮物。
最終,父親成功站起來,又能獨力走上一段路了。可惜此後多次生病,住院臥床時間一久,雙腿便會失去肌力,無法走路,又需重新復健。在他有生之年,終究未能回家生活,這實在是很大的遺憾。但與父親在那段時間的相處,讓我對他有更多認識與接納,這是一條很圓滿的和解之路。
以前,我很不喜歡自己的「容易放棄」,後來,我看見了容易放棄的的資源是「有彈性」,那也是我能中年轉行的關鍵因素。我開始欣賞自己這個特質,而後,也能看到父親「固執」的資源:「堅持」。能用豐富的眼光看自己,就能用豐富的眼光看待他人與世界。
擁抱脆弱與無助
二○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我的母親出了嚴重車禍,顱內大出血,經醫生開刀急救,命是保住了,卻始終昏迷不醒。事出突然,接下來幾天,有太多瑣事要面對,我身心俱疲。
一天晚上,沉沉睡去之際,手機響了,是陌生的號碼。猜想是醫院打來的,接通後,原來是一位遠房親戚,在醫院見過一次,之前素未謀面,她很關心我母親的狀況,因此來電詢問。
再次躺下不久,她又打來,我按下「拒絕」鍵,不想接。
不久,她三度打來,我接聽後,她第一句話是:「表哥,你有沒有申請對肇事者的財產假扣押?」我心中各種情緒頓時湧上:
「我很累了,改天再說吧。」
三度躺回床上,卻再也睡不著了。我想要平靜,但我完全做不到,我很痛苦。起床打開電腦,胡亂寫點東西,第一行赫然是:
我好希望有人可以幫我忙,而不是一直告訴我、指揮我、建議我,我該怎麼做。
我好驚訝,原來這是我此刻的心聲。
忽然想起艾克哈特.托勒說的:「事情發生時,你不是接納它,就是改變它。」此時,既然無法接納,我能做些什麼事來改變它呢?
接下來一行,我寫的是:
我打算找誰來幫我忙?幫什麼忙呢?
感到脆弱時,請開出求助清單
想了一會兒,乾脆列一份「求助清單」吧!我希望別人幫我哪些忙?有哪些人可以幫上忙的?
我列出的第一個項目是:法律。
我不想再自己摸索了。我想到一位博班同學,她的先生是律師。我立刻寫信給她,將自己此刻的心聲告訴她:
我媽還沒清醒,我爸又陷入無法自拔的悲痛之中,加上親戚基於善意,經常打電話來說你應該怎麼做、你有沒有怎麼做、你怎麼沒那樣做,我覺得很疲憊,很需要朋友幫我分攤肩上的責任與壓力。
在法律上,我很需要協助,很需要妳先生或請他推薦人選,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減少我摸索的時間,並避免走冤枉路。我們家的經濟環境尚可,金錢上應不是問題。我可以找個時間,詳細說明我目前掌握的最新證據(影像)。
我目前肩上的擔子,法律問題大概佔了三分之一重,如有專業人士協助,我可以更專心處理其他的事。
我擔心我提出的這些想法很唐突,但我很難再掩飾自己目前的脆弱了,請妳見諒。
這是我當年的原信。寄出後,原本慌亂、痛苦的心情較為平緩,我倒頭就睡,一覺到天亮。隔天醒來,收到回信,她先生很願意幫我們家打這場官司。我聽了,振奮不已,也鬆了一口氣。接下來,終於可以專心面對法律之外的事了。
我列出的第二個項目是:接送父親。
當時,母親仍在加護病房,父親希望每天都能去看她。父親本來是最會開車的,他連貨車、卡車與公車的駕照都有,我曾問他:「你這輩子最擅長什麼?」他的答案正是:開車。母親車禍一事對他打擊太大,他驚嚇到突然不會開車了,需要有人接送,去探望他此生摯愛。我在家時,自然可以載他前往;當我外出工作,便需要有人協助。此外,我也希望就算我在家,有時也可以有人分勞,載我們父子去醫院,我才不至於那麼疲累。
我想了想,有位堂姐與兩位表弟也許幫得上忙。
兩位表弟與我親近,小時候我們常玩在一起,這些年也還有聯絡。至於那位堂姐,幾乎沒有往來,多年前我和母親去上瑜伽課,曾與她短暫接觸但是不熟。母親車禍後,她居然主動打來電話說,如果有需要,她願意來接送我爸。我感到很溫暖。
此時,我很需要幫助,就不跟他們客氣了,而在我開口後,他們也都毫不猶豫地答應。更讓我感動的是,在母親告別式當天,我的博班同學與她先生也來了。送他們離開時,我問起打官司的費用,他們明快表示分文不收,會義務幫我們家打這場官司。我聽了,眼淚汩汩而下。如今想起,仍是激動與感恩。
那是我使用「求助清單」的緣起。
一開始,純粹是為了面對母親車禍後紛沓而至的壓力,因此,除了「法律」「接送父親」,還列有「陪伴父親」「心靈」等項目。
當時,父親所受刺激太大,常有輕生之念,需要有人陪伴他,跟他說說話。我在清單上列出姑姑與叔叔兩人,尤其叔叔住得近,我常請他有空時來家中陪伴父親。
母親車禍的事,對我打擊亦甚大,需要有人幫我釐清困惑、安頓內在,我遂在「心靈」一項寫下學長李崇建與張瑤華老師兩人的名字,也真的開口向他們求助。
那大概是我生命中最艱難的時刻,我真希望自己有三頭六臂,能獨自面對一切困難。但這是不合理的期待,我是人,而且只是個普通、平凡的人,生活中總有太多令人感到脆弱與無助的時刻,我擅長的永遠比我不擅長的少,我得調整期待,並接納自己的脆弱與無助。
寫下求助清單,就是在練習接納自己的脆弱與無助。
將悲傷與困難化為改變的動力
在那之後,我開始擴充求助清單,清單上的項目越列越長,人名越列越多。只要遇上困難,我便會打開清單,尋求名單中的朋友協助。
母親過世後,父親的健康每況愈下,常有一些突發狀況需要就醫或住院,此時,若有專業的醫護朋友可提供諮詢、建議,父親便可得到更好的照顧,我也不必孤軍奮戰。在求助清單上,「醫療」便成了突出的項目,上面的人名越列越多……
每當父親身體出狀況,而我招架不住,便會打電話給張雅芳護理師。父親晚年需要插鼻胃管度日,是畢柳鶯醫師告訴我,有「胃造口」這個更好的選擇。鎦筠芳護理師則提供她所知道的安寧照顧資訊……
清單越長,表示我越願意麵對自己的脆弱與無助。同時,也意味著我是幸福的人,有那麼多人願意幫助我。
二○二二年三月二十九日,父親走了,這份求助清單上為他準備的資源,有些可以刪去,有些則可轉而用在我自己身上。我繼續享有著幸福。
我是個與時代脫節、凡事都慢了好幾拍的「山頂洞人」,至今沒有智慧型手機。使用臉書、經營粉專、開直播,都是很晚近的事。在臺灣,很少人不用Line,我就是其中之一。
前些時候,我這個 Line 新手,打算在 Line 開個群組,以廣納來上過課的朋友,共同練習所學。當時我曾自嘲,山頂洞人要出洞見見世面了。
然而,我對洞外世界太陌生,自己摸索又太花時間,於是翻開求助清單,找了三位熟悉 Line 的朋友來協助管理、運作群組,有她們扛下大小事,我白天能專注在其他事務上,晚上能睡個好覺。
Line 群組從發想到成立,只有短短時間,如果不是三位朋友幫忙,我這個「科技山頂洞人」實在不可能做到。群組成立後,另有幾位朋友毛遂自薦,表示:若我日後成立其他群組或社群,他們願意協助管理。
我由衷感謝這群朋友。仔細想想,身邊這樣的朋友還真不少呢。
有一次到臺北帶工作坊,臨時想提早一天北上,但已訂不到飯店(好吧,其實是想省錢),連忙撥了幾通電話,便在林吟娟老師家找到落腳處了。
另一次,要搭飛機到澎湖帶工作坊,是王國川、林雅萍伉儷開車載我去機場。之前一年,則是找了另一位好友,也是知名攝影師 Roger 接送我到機場。
父親過世前一天,我想上山去跟塔位裡的母親說說話,是洪善榛老師開車載我去的。隔天夜裡,父親忽然走了,我忙到凌晨兩點多才離開葬儀社,是吳周平老師載我回家的。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呀,身旁有如此強大的支持團體。
仔細想想,這份幸福並非憑空而降,而是我爭取來的。
我本性孤僻,又習慣凡事自己來,如果不曾改變自己,早就心力交瘁,不知累死多少次了。
改變的第一步,是願意接觸陌生人,這幾年的工作正好給我機會,而我也願意廣結善緣,才能結交到這麼多朋友。
第二步,是願意承認自己的脆弱與無助,並開口求助,這大概也是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了。
而我願意做出這些改變,背後其實有個悲傷的原因:母親的過世。我很高興自己能將悲傷與困難化為改變的動力,讓自己願意求助,願意更幸福。
【練習4】求助清單
看見自己做得不錯的地方
幾年前,我第一次到新加坡演講。當時,我已在各地演講數百場,經驗豐富,按理說,講壞的機率不高。但事實上,由於某些原因,我對這場演講特別在意,患得患失。上了講臺,越想講好,就越不容易以平常心面對,結果是:講得爛透了。
當晚回到飯店,我非常自責,心情低落,甚至認為自己沒資格繼續走這一行。為了安頓混亂的內在,我將那些年學過的各種方法都拿出來使用。那些方法通常很有效,能讓我逐漸或快速恢復平靜,但或許是那晚的自責太強烈了,居然沒有一種方法是有效的,我的內在依然混亂不堪,這讓我非常驚訝。
看來,那會是個睡不著覺的漫漫長夜了。
欣賞自己,內在會變得有力量
此時,突然想起一個學過的方法,我問自己一句話:
「這場演講雖然講得很爛,但我有沒有做得還不錯的三個地方?」
我很快想到一個:我從小不擅言詞,又對新加坡人生地不熟,竟敢接受邀請,千里迢迢到此演講,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呀。
有勇氣,是我第一個做得不錯的地方。
還有嗎?我想到了第二個:我雖然講得很爛,但我沒有放棄,還是堅持講完了。像我這麼容易放棄、逃避的人,居然能在一件自己很不擅長的事情上堅持到底,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我難道不應該給自己掌聲,給自己肯定嗎?
第三個做得不錯的地方是:就算認為自己講得不好,在演講結束後,我還是留下來回答聽眾的問題,這是很負責的表現。
勇氣、沒有放棄、負責,這是那場演講我做得不錯的三個地方。
奇妙的是,當我找到了這三個做得不錯的地方,我的內在突然變得比較有力量了,自責立刻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以其他安頓內在的方法回應,沒多久便恢復平靜,那晚也睡得很不錯。
有了這次成功經驗,我日後常在工作、生活上運用這個方法,屢試不爽。
例如有一次,我去帶一場對話工作坊,覺得自己表現不佳,在回程高鐵上,情緒有些低落,於是問自己:
「我今天有哪三個地方做得還不錯?」
首先,我看見自己的進步:我當時嘗試在工作坊示範對話,才短短半年,即已進步至此,我欣賞這樣的自己。
其次,在對話時,我還是常能在提問裡擊中對方的內心深處。不時有人回饋,說我講過的哪句話打開了他的心結。
第三,我知人善任,找了何亞芸老師到現場擔任助理講師,看著她進步神速,且與我默契日漸純熟,並能給予參加者實質的幫助,我感到歡喜。
找到自己做得不錯的這三個地方後,我同樣發現內在有了力量,可以去消化其他情緒了。這樣的方法,我不僅自己受益,也運用在別人身上。
用豐富的眼光,看見人事物的全貌
當時我還在大學兼課,有一次,有個學生上臺報告,一開始就結結巴巴,頻頻以乾笑掩飾緊張,雖拿著事先做好的筆記,還是斷斷續續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話,聲音越來越小聲。好不容易講完了,她以紙掩面跑下臺。
班上同學仍舊給了她掌聲。我想起自己以前那些難堪的上臺經驗,當時沒人能給我內在支持,也許,我現在能給她一點支持。 下課後,我請她留下來,她侷促不安地面對我。
「妳剛剛在臺上看起來很緊張,有嗎?」
「有啊,我講得好爛喔。」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妳在臺上很緊張。下了臺呢?會覺得沮喪嗎?」
她點點頭。
「有自責嗎?」
「也有。」
「有愧疚嗎?覺得對不起組員?」
「嗯。」
「會生自己的氣嗎?」
她仔細想了想。「不會。」
「妳內在有這麼多負面情緒,妳通常怎麼辦?」
「時間久了就好了。」
「大概需要多少時間?」
「一星期吧。」
她的聲音和情緒都比較穩定了,我跟她分享我的經驗。
「我以前上臺,曾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因此我下臺後,不僅有妳剛剛那些感受,我甚至會退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聽不到其他組在講什麼。妳可以體會我當時的感覺嗎?」
「我剛剛也是這樣。」
「對於剛剛在臺上的表現,妳有發現自己做得還不錯的地方嗎?」
「我的表現比上學期好多了。」
「那很好啊。」我停了一下。「我還看到妳剛才在臺上的努力。妳明明那麼緊張,卻願意努力講完,妳是怎麼做到的?妳怎麼不是逃走?或找別人代替妳講?」
她很認真想了一會兒。「因為我知道自己一直講不好,很想把握這次機會上臺練習。」
我聽了,有些小小的感動,同時也看到她的眼神亮了起來。
「看見自己做得不錯的地方」,為何會如此有效?因為那會提昇一個人的自我價值感,找回生命力。
許多人在小時候都有這樣的經驗:做不好,會被罵;做得好,沒有肯定或掌聲。有時你想肯定自己,大人卻會在這個時候出來潑冷水,要你不可驕傲、自滿。這彷彿是說:做不好是不對的,做得好是應該的。許多人日後將此內化成信念,深信不疑。並且不只這樣對自己,也這樣對待他人。
有個朋友告訴我,小時候,只要她認為自己做得不錯,媽媽就會告訴他:「自己說的不能算數,得別人稱讚你,才表示你真的做得好。」等到真的有人認為她做得不錯了,她開心地告訴媽媽,媽媽卻又說:「別人只是在跟妳說客套話,不要相信。」
就這樣,她一直被訓練、教導:只能看到自己做不好的地方,不能看到自己做得好的地方。長大後的她,一直對自己很嚴苛,經常自責,活得很痛苦。
因此,當你開始練習自問:「我有哪三個地方做得還不錯?」你並不會因此忽略做得不好的地方,那些地方也不會因此消失,但是這會讓你看見事情的全貌,亦即:你不只看見負面的,也看見正面的;不只看見陰暗面、黑暗面,也看見光明面;不會只看見背影,也看見了正面與側影。
這是用豐富的眼光,看見人事物的全貌。
練習找到自己做得不錯的地方
做這個練習時,有幾點需要注意:
一、一開始練習,你可能會連一個做得不錯的地方都找不到,這很正常,請先接納自己,再繼續練習。
我們已經太習慣負面思考,永遠只看見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這種習慣幾十年來根深柢固,不容易一朝一夕改變。你需要給自己一段時間來改變,並允許自己一開始做不好。如果因為做不好就放棄,那太可惜了。
下一次自責、犯錯、失敗、搞砸時,如果連一個做得不錯的地方都找不到,沒關係,先接納自己。等到下下一次再練習,你會越來越熟練的。
二、想要找出做得不錯的地方,盡可能是來自於你對自己的欣賞,而不是來自他人對你的肯定。例如,在上述我自己的例子中,我找到的三個是:勇氣、沒有放棄與負責,這些都來自我對自己的欣賞。
這點非常重要。因為如果一直需要他人肯定,那會成為一種依賴,並且是將不自責的主控權交給別人,那是很不牢靠的,也不是為自己負責的表現。別人會怎麼看我,不是我能掌握的;我唯一能掌握的,是我怎麼看自己。
三、盡可能看見自己在過程中做得不錯的地方,而不是隻有看結果。從結果來看,你可能搞砸了,但在過程中,你很用心,很努力,很有創意,很想把事情做好,敢於冒險嘗試……等等,這些都值得用來肯定自己。
當然,一開始練習時,要兼顧到這幾點,並不容易,所以你可以暫時將他人對你的肯定,視為是你做得不錯的地方,這會讓你比較容易完成這個練習。
以那次在新加坡演講為例,除了勇氣、沒有放棄、負責這三點,我還能想到幾點做得不錯之處,是來自他人肯定的。
例如,我並非從頭到尾都講得很爛,中間有好幾個地方,臺下反應非常熱烈,有掌聲,有笑聲,觀眾也很專注,無人提早離場,可見我也有講得不錯之處。
另外,在演講結束後,有些聽眾留下來排隊問我問題,這也可以證明我講得還不錯。如果我講得很糟,他們應該不會想留下來問問題。
這些都是來自他人的肯定。
剛開始練習時,可以三個答案都是來自他人的肯定。練習一陣子後,嘗試減少為兩個。再過一陣子,再減少為一個。最後,三個答案可以嘗試都是來自於自己的肯定。
【練習5】自我欣賞清單
PART 2 接納自己|書信練習
幼稚園的第一天
二○一七年十月,我在臺北的大同運動中心與我的學長李崇建公開對談,那是一次很特別的經驗,我有兩極的感受在擺盪著。
一方面,我已當了崇建二十幾年的學弟,那日在現場,我繼續當個學弟,接受他的照顧,那讓我感到自在而放鬆。
但另一方面,現場來了好多人,我得面對人群,容易焦慮的老毛病又犯了。
對談開始,崇建先介紹他正在推動的「對話」,也介紹了我。而後輪到我講,我坦承自己此刻很焦慮,並請崇建以我為案主,現場示範如何透過對話,進入一個人的內在。
崇建看起來有些吃驚,但還是答應了。
他問我,此刻在焦慮什麼?
我說,面對人群,總是讓我感到焦慮。
崇建問我:小時候有類似的經驗嗎?
我想起一件小學的往事。
正當要說出時,我想起另一件更早期的事件,那是發生在我進幼稚園的第一天。
崇建請我多說一些細節。
焦慮的背後,有很深的悲傷與孤單
幼稚園第一天,我在母親的陪同下來到學校,進入教室就坐。我坐在第一排中間,最靠近老師的位子。我不認識老師,也不認識同學。身處全然陌生的環境,我很害怕,一直望著站在教室窗外的媽媽。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不留神,媽媽離開了……
說也奇怪,當我對著崇建與全場觀眾說到「媽媽離開了」這句話,竟有一股悲傷瞬間湧上,我一時無語。
崇建見我神情有異,問我:「怎麼了?」
「我感覺到很深的悲傷與孤單。」我深吸一口氣。
崇建請我閉上眼睛,專注與悲傷、孤單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我張開眼睛,張望四周,奇妙的事發生了。
與崇建對話之前,我很焦慮,臺下坐著哪些人,我完全看不清楚。
對話過後,焦慮明顯減少了,我臨在地坐在臺上,享受著放鬆與自在,甚至想著:我這樣會不會太舒服了些?
並且,我可以看清楚臺下每一張臉孔了,包括一群在鶯歌任教的朋友,我清楚看見她們坐在同一排。
這實在太神奇了。
更神奇的在後面。
那場對談過後一陣子,我到新北市一所國中演講。那是個大學校,一個年級有三十班,全校近百班,在少子化的今天,甚為少見。學生多,家長也多,那晚的親職講座,來了數百位家長,若在以前,我一定焦慮得不得了,但那天幾乎沒有焦慮,我從容講完全場。
比這場演講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後來在基隆的一場工作坊。工作坊共三天,第三天要結束前,主辦人先講了一段結語,等她講完,便輪到我做總結。如果是以前,我一定無法專心聽對方說什麼,只會反覆想著:「待會兒要說什麼?」
很奇妙的是,我當時內在出奇地安穩、平靜,完全不必思考待會兒要說什麼,只需專注聽著主辦人說話。等到她說完了,我接過麥克風,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接下來很自然、流利地說出第一句話。而第一句話說完,第二句話就接著上來,一句接著一句,像是骨牌一張張倒下般順暢,完全無須思考,而每句說出來的話都如此得體、恰當、精準,並且時間用得剛剛好,幾乎一秒不差。
我當時太驚訝了,原來講話可以如此輕鬆、自在,只要在平靜、安穩、接納自己的狀態下,便可以不費力氣地一句接著一句說出來。日後,只要我的內在能調整到那個狀態,大抵皆能如此說話。
如今回想,還是如夢似幻,很不真實。
害怕與人互動,直接影響課業與工作表現
我從小最怕與人互動,尤其害怕與三種人接觸──陌生人、女性和人群,一遇上這三種人,我立刻變得口齒笨拙,不知所措。
小學時,最害怕上臺說話,突然被點到名要說話,會說不出來。如果事先被告知待會兒要上臺,並不會比較好過,等待的過程反而是一種折磨,我會不斷想著:「待會兒要說什麼?」想好之後,又要不斷設法記住:「待會兒要說什麼?」上臺前的這段時間,我什麼事都做不了,只能在那裡窮緊張,那其實是很焦慮、無助的,有時會緊張到上下排牙齒在打架,發出喀喀喀喀的聲音,實在太痛苦了。
有一次,班長主持班會,突然叫我上臺說話,我腦袋一片空白,默默走上臺,看著臺下黑壓壓的同學,一個字都說不來。此時,班長竟然問我:「你上來做什麼?」我聽了,亦不知如何反駁,遂默默走下臺,既尷尬又羞愧,全班大笑。
事後才知道,原來我聽錯了,班長是說:「請大家自動上臺發言。」我卻將「自動」聽成「志仲」,以為他在叫我,於是鬧了這個笑話。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大學,都沒有改變,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有堂課要與兩位同學一起上臺報告,他們兩人先講,輪到我時,我其實有準備,而且準備充分,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連累他們兩人也跟我一樣拿了低分。
三十七歲時,我都拿到博士學位三年了,依然如此。那年,我與一群臺灣學者到南京開會,夜裡有一場兩岸學者的茶敘,彼此交流,氣氛輕鬆。我是後生小輩,只需簡單自我介紹便可,但輪到我講話時,卻連自我介紹都講得顛三倒四、結結巴巴的,我的指導教授在一旁看了,也不禁搖頭嘆氣。
不擅言詞這個特質,在成長過程中,直接影響我的課業表現;而在長大後,又影響我找工作,多次面試不順利,都與笨拙的口語表達能力有關。
諷刺的是,近年來,我卻是以說話為生,演講、帶工作坊累計超過一千場,每週都要面對無數的陌生人、女性和人群。而我自認最擅長的是從事學術研究,卻一直苦無機會,這大概是造化弄人吧。
從不擅言詞到以說話為生,我有過不少努力。
念研究所時,修教育學程,第一次意識到必須加強說話能力,否則以後要如何在學校教書?於是開始挑戰自己,只要老師徵求下一堂課上臺報告的人選,我一定自告奮勇,舉手報名,因為可以事前準備,且上臺講話時間不長,一般都是五到十分鐘,準備起來比較容易。我準備的方式是:在家中對著鏡子練習,這也成為我後來練習說話的主要方法。
這個方式有效嗎?有,但它僅限於短講,而且需要事前準備。如果說話時間長,或者事前無法準備,我會再度手忙腳亂。
另一次認真練習口才,是在十多年後,二○一三年的寒假。當時,我已在崇建的作文班觀課半年,每週看他說故事,我也躍躍欲試。我仍是土法煉鋼,寒假期間,自己編故事,每天在家對著鏡子練習,每個故事都要練習說二十遍以上,講到口乾舌燥。
這樣的方式雖然有效,一遇到一、兩小時的演講,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因為我無法事前背下那麼長的演講內容。所以,後來又想出另一種方法:準備小抄。
演講前,我會想好要講的大概內容,在紙上寫下關鍵詞,再帶到講臺上,講不下去時就偷瞄一眼。這個方式還不錯,幫助我撐過許多演講。
但它也有侷限:做小抄時,我會按講述順序寫下關鍵詞A、B、C、D、E,等到上臺演講,有時會因應現場情形跳著講,先講A,再講D,講不下去時,再回來看小抄,往往找不到B在哪裡。演講初期,曾因此鬧過一些笑話。
現在我已不用、也無須用這些方式準備演講了。回首來時路,還是感謝自己當年的努力,如果沒有那些過程,我是無法走到今天的。
這幾年演講、帶工作坊,我早已不擔心講不出來,除了經驗的累積,也因為內在更加安穩。而內在安穩,是關鍵中的關鍵。
以前不擅言詞,主因是我在面對人群時容易焦慮,是焦慮影響了我的說話表現。但我以前並不知道,因此只著重在增進說話技巧。這些年,當我能覺察焦慮,安頓內在,說話便不再是太大的問題了。
我學習了各種方式來安頓內在,像是靜心、冰山、自由書寫等等,與崇建的那次對談則是轉捩點。
在那日對談中,崇建到底在我身上施了什麼魔法,能使我有如此巨大的改變?
藉由回溯的技巧,崇建帶我進入焦慮之中,與自己童年的悲傷、孤單重新相遇。換言之,我的焦慮並不僅僅是焦慮,背後尚有悲傷與孤單,如果沒有覺察並體驗悲傷與孤單,焦慮便會一直聚積在我的身心繫統,繼續影響我的生活。
崇建藉由回溯,讓我說出與害怕面對人群有關的童年經驗。在敘述過程中,「媽媽離開了」是最關鍵的一句話,也是雙關語:一方面是指幼稚園第一天,媽媽離開了教室;另一方面是指多年後,她出了車禍,永永遠遠離開了我。這句話帶出了我尚未處理完的悲傷與孤單,崇建引導我與它們在一起,而後它們與焦慮便消散泰半了。這種「願意與情緒在一起」的態度與方法,是處理情緒最健康的方式。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與崇建對話,進入自己深層的內在。但是,每個人都能以「寫信給小時候的自己」這個方式,來探索、接納自己。
【練習6】寫信給小時候的自己
寫信給小時候的自己
現在,就請你立刻練習看看:
以我自己為例,這封信我可以這樣寫:
小志仲:
你在哭呀?媽媽離開了,你很害怕呀?
我也是。
我是長大後的你,今年四十九歲,比你整整大了四十三歲。我們的媽媽在九年前離開,永永遠遠地離開了,我當時也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我當時也常哭,有一陣子甚至常常夢到她。
你哭吧,沒關係。小時候,大家都叫你別哭,那是不對的。哭是好的,那是健康的眼淚,想哭的時候就哭吧。
媽媽還在的時候告訴過我,說你小時候最黏她,只要她不在你身邊,你就會嚎啕大哭。
我想告訴你,媽媽還會繼續陪著你三十幾年,有時候會離開你,但她是去做她的事,在你需要她時,還是可以找得到她。
她是最好的媽媽,你以後會慢慢體會到。你有成就的時候,她會為你高興;你看起來人生無望、前途茫茫時,她還是會接納你,陪著你,全天下沒有幾個媽媽能做到這樣。我們多幸福啊,可以有一個這麼好的媽媽。
今天你就好好地哭吧,中午下了課,媽媽就會來接你。而在你四十歲之前,她都會一直陪著你,只要你有需要,都可以找到她。
當然,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找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中年志仲
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
二○一三年六月,我參加生平第一場薩提爾模式工作坊,在張天安老師帶領的冥想裡,每個人回到各自的年少時期,與自己相遇。
我回到的是國中時的家。在冥想中,我是隱形的,看得到別人而別人看不到我。我在家中幾個角落看到父親、母親與妹妹,而當年的我則光著腳丫,穿著短褲,坐在家中樓梯口的地板上,正借著窗外的陽光,讀著放在腿上的歷史故事書。
天安老師用溫暖、緩慢的引導語,要我們於此刻現身,與當時的自己對話。
小男孩察覺有人靠近,抬起頭來,並無太多詫異,只是幽幽問道:
「你是長大後的我嗎?」
「是的,我是三十年後的你。」
小男孩遲疑了一下: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吧。」
「我真的可以一直看課外書嗎?長大後會有出息嗎?」
我面帶微笑、一派輕鬆告訴他:
「你看,我現在不也混得不錯?你大可放心,一直看下去吧。」
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冥想,以前只是「聽過」冥想。聽過,卻不甚瞭解,總以為那是怪力亂神,嗤之以鼻。而在這次冥想中,竟出現如此栩栩如生的場景與對話,令我大為震動,淚流不止,我體驗到冥想的威力了,對自己也有更多認識。
以為自己不在意,其實很在乎
原來,從那麼小的時候開始,我便擔心自己長大後沒出息。
原來,在成長過程中,我曾有這麼一段被壓抑得如此之深的焦慮、擔心、恐懼與不安。以往,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在乎大人那些「危言聳聽」的──
「考試快到了,要好好念書,不要看那麼多課外書。」
「看那麼多課外書,會影響功課,以後會考不上好學校。」
「考試又不考課外書,看那麼多做什麼?」
「看這麼多課外書,長大後會沒出息喔。」
大人可能是基於善意而有這些「提醒」,但聽在小時候的我耳裡,卻是質疑與否定,尤其我喜歡讀的又是文學與歷史課外書,引來的質疑與否定更多。如果讀的是科學書,符合社會主流價值,或許會得到肯定吧?
那些質疑與否定的聲音,我一直以為自己不介意,原來我很在乎,只是將它們深藏在沒人看得見的內在角落裡,連自己都看不見。
天安老師所帶的冥想,迫使我第一次如此誠實面對自己脆弱的一塊,雖然當時是第一次接觸薩提爾模式,對內在冰山仍一無所知,但我感覺冥想過後,內在有個部分變得柔軟了。
許久之後,我才明白,那叫「連結渴望」。
根據薩提爾模式的冰山理論,每個人的內在深處,都有共通的渴望:每個人都渴望自己被愛、被接納,渴望自己是有意義、有價值,渴望自己是自由、安全、有歸屬感的。
在那次冥想裡,我連結到了被接納、有意義、有價值等內在渴望。
冥想裡的那個小羅志仲,被長大後的羅志仲接納了。小羅志仲喜歡讀課外書,但周遭的大人給他的訊息無非是:那是沒意義、沒價值的,只有眼前這位大哥哥瞭解他,肯定他,這是一股巨大的接納,也讓他感覺到自己所做的有價值、有意義。日後,更促成了我與自己的和解。
怎麼說呢?
面對大人的質疑與否定,年少的孩子會將它內化為自己的聲音,也用來質疑自己,形成自我否定。換言之,以往都是大人告訴我們:「你不夠好。」久而久之,無須大人質疑,我們便會自認不夠好──
成績不夠好,身高不夠高,嘴巴不夠甜,體格不夠壯,不夠聰明,不夠乖巧,不夠可愛,不夠活潑,不夠善解人意……
但問題是:什麼是夠好呢?何時才夠好呢?要做到什麼程度,才夠好呢?所謂「夠好」,有個標準嗎?
最終,我們會發現:夠好沒有標準,也沒有上限。我們在內心深處,不只認為自己不夠好,而且是認為自己永遠都不夠好,再怎麼做,再怎麼努力,永遠都不可能夠好。
因此,追求所謂的「夠好」,是個無底洞。
只看到不足,卻看不到獨特性
十八歲之前,是建立自我價值感的重要階段,倘若大人只看到孩子的不足,卻看不到孩子的獨特性,孩子也會逐漸這樣看自己──只看到自己的不足(不夠好),卻看不到自己的獨特性。
所謂獨特性,是與其他人不同之處。
你的成績可能不夠好,但是你的手很靈巧。你的身高可能不夠高,但是你跑得快。你的嘴巴可能不夠甜,但是你很有正義感。你的體格可能不夠壯,但是你很靈活。你可能不夠聰明,但是你很善良。你可能不夠乖巧,但是你很有主見。你可能不夠可愛,但是你很老實。你可能不夠活潑,但是你很懂得獨處……
靈巧、跑得快、有正義感、靈活、善良、有主見、老實、懂得獨處等等,這些都是你的獨特性。
但大人通常看不到這些,他們通常只會看到你的「不夠好」。
這裡無意譴責大人。大人會這樣做,通常是因為:他們小時候也是被這樣對待的,他們也將那些質疑的聲音內化,只看到自己不足之處,看不到自己的獨特性。而我們是怎麼看自己的,就會怎麼看別人,我們覺得自己不夠好,也會覺得父母、伴侶、孩子……不夠好。
認為自己不夠好,這是對自己的批判與指責,對少數人而言,這或許會成為成長、進步的動力,代價卻無比沉重:那會讓人感到羞愧、糟糕、無力、挫折、沮喪,陷入痛苦之中。這種感覺並不好受,你我都有過。
天安老師的冥想讓我看到,大人對我看課外書的質疑與否定,逐漸也演變為我對自己的質疑與否定。
小時候,我是個在各方面都很普通的孩子:相貌普通,課業普通,家境普通,運動、才藝表現普通,口語表達、人際溝通的能力也都很普通。總而言之,就是個不起眼、存在感很低的孩子,有時,不免會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這樣一個孩子,他生活中唯一的樂趣與重心,是看課外書,尤其是文學、歷史方面的書籍。
念小學時,班上有個公共書櫃,收藏著老師與同學捐贈的書。每到中午,其他男同學都快速扒完飯,結伴出去玩了,教室裡只剩下我與其他女同學。我很害羞、膽小,不敢與女同學互動,只是默默從書櫃裡借來一、兩本課外書,邊吃飯邊閱讀。我的座位常在角落,中午的陽光被百葉窗擋住,只有點點幾滴灑落在書頁上。在我遙遠的記憶中,常有這個美麗而孤單的圖像。
放學回家後,也仍繼續抱著課外書不放。《中國傳奇故事》大概是我讀過最多次的一本書,書中奇幻詭譎的情節,深深吸引我,百讀不厭,尤其〈杜子春〉一篇,永遠看不懂,卻一直反覆看。日後念中文系,方知此書故事皆是根據唐代傳奇改編,難怪那麼玄妙怪誕。
或許因為見我喜讀課外書,小四那年,小舅送我一本三民書局出版、邱燮友譯注的《唐詩三百首》,那是我最早的詩詞啟蒙,至今保存。
當年到外婆家玩,常在大舅房間過夜,大舅長年在外工作,房間空著,獨留有一本《三國演義》,那是我隔天起床的精神食糧,讀過幾次之後,最喜諸葛亮,重讀時,每每從徐庶走馬薦諸葛讀起,諸葛亮死後的章節則略而不讀。
國中起,進一步讀柏楊版《資治通鑑》;高中時,開始讀李敖,讀《顧頡剛讀書筆記》,也看得懂《明夷待訪錄》原書……
與自己和解,不容易卻很值得
在知識上,我很早熟,也很孤單,因為同齡的孩子不會去讀這些。閱讀這類課外書,對當年正在建立價值感的我而言,太重要了,只是它並沒有正向反映在我的課業成績上,學校師長與我父母的焦慮可想而知,我和老師、父母之間的衝突越發頻繁,這也埋下了日後我與父親十八年不說話的種子。
面對父母與學校老師的質疑與否定,表面上我置之不理,實際上很難不將他們的話語內化,有時不免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因為我的內在還不夠強大,尤其在課業表現不佳,或日後謀職不順時,這些聲音又在內在迴盪著:
「考試快到了,要好好念書,不要看那麼多課外書。」
「看那麼多課外書,會影響功課,以後會考不上好學校。」
「考試又不考課外書,看那麼多做什麼?」
「看這麼多課外書,長大後會沒出息喔。」
不過,我不能讓這些雜音堂而皇之出現,否則就意味著我承認它們了,我得盡可能壓抑。
只是,被壓抑的事物永遠不會消失,它一直都在,一直在內在幹擾我,讓我很難感受到真正的平靜與踏實。直到天安老師帶了那個冥想,那些聲音才不再被壓抑,而能如實被看見,我的淚水因此汩汩而下。
那是我與自己和解的開始。
與自己和解意味著:我願意看見、承認內在的傷痛,我願意擁抱它們,我也願意原諒、接納自己。
在那之後,我積極運用各種方式,與內在的自己、過去的自己和解。這不是一條容易的路,卻是一條值得的路。我在這本書分享的方法,你都可以試試。
【練習7】當年的你寫信給現在的你
當年的你寫信給現在的你
一、現在,請你花一點時間,回憶小時候一個你感到受傷、孤單、害怕、無助的場景。盡可能多想一些細節。例如,那是你幾歲的事?當時你在做什麼?地點在哪裡?是白天或者晚上?天氣如何?你穿著什麼樣的衣服?臉上表情如何?周遭有其他人嗎?他們正在做什麼?越細膩越好,這會讓你在做以下這個練習時更有感覺。
二、讓當年的你,寫一封信給現在的你。下筆時,盡可能去感受當年那個小男孩或小女孩的感受。以我為例,我會這樣寫:
哈囉,志仲大哥:
知道你是三十年後的我,我還滿開心的,原來我可以長得像你那樣,雖然我對大人的世界很不瞭解。
你也知道,我一直對自己沒信心,總覺得自己比別人差,也沒有才藝、才華。其他人都至少有一樣很好,有的人每一樣都很好。只有我,每一樣都很普通,甚至滿差的。我想問你:你對自己有信心嗎?如果有,你為什麼能對自己有信心?
你也知道,我沒什麼興趣,唯一的興趣是看課外書。但大人常說這些沒什麼用,叫我不要看那麼多課外書。他們的話聽起來滿有道理的,只是,如果我不看課外書,我還能做什麼呢?跟同學玩?我又不太會說話,人緣也不好,也沒什麼吸引他們的地方。我也跑不快、跳不高,所有的比賽都輪不到我,我什麼都不擅長。
雖然我以後會長得像你那樣,但那是以後的事,我現在過得並不快樂,上學好無聊,大人好囉唆,只有看課外書是有趣、好玩的。可是,只要一想到大人說看這個沒有用,我就有點看不下去了,覺得好煩。
我該怎麼辦呢?
喜歡讀課外書,有時又覺得自己不該讀的 羅志仲
如果你願意,可以搭配練習6,再寫一封信回覆那個小男孩或小女孩。
接納是珍貴無比的禮物
與兩位工作夥伴一同驅車前往教師研習地點,途中,我請她們各準備一、兩個小故事,待會兒在研習裡分享。到了現場,其中一位夥伴問我:怎麼會對她這麼有信心?難道不會擔心她講壞了?
我笑了笑。
我對夥伴自然是有信心的,更重要的是:我並不擔心她們講壞了,我可以接納她們講不好。
因為,我也曾被這樣接納。
我的爸媽接納過我。我在求學時期的老師張守明、唐翼明、朱曉海等,他們接納過我。我的學長李崇建接納過我。在工作上,陳明柔、林香伶老師也接納過我。
他們都是我生命中的貴人。
我被接納了,所以我也能接納自己,而後,也能接納他人。
來自父母的接納
二○○二年夏天,我離開中學教職,不當老師了,去臺北找其他工作。找了一年半,四處碰壁,積蓄也花得差不多,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打電話回家。
我和母親感情一直不錯,我想向她求助,沒想到接電話的是父親。當時我跟父親冷戰,已經很多年不說話,當下很尷尬,彼此都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才硬著頭皮,向他說明我的窘境。
「你就搬回來住吧。」沒想到他這樣說。
如今回想,這句話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深深接納。
有許多人會以為:接納是無論對方做什麼,我們都同意,都認為那是對的、是好的。
這是對接納的天大誤會。
我父親並沒有認為我找不到工作是對的、好的,他也不贊成我失業,他更沒有說:「你真棒,你失業得太好了。」接納與同不同意對方的所作所為完全無關。
與父親相比,母親對我的接納更多。
我曾兩度長期失業,剛剛那個故事,發生在我第一次失業期間;接下來這個故事,則是發生在我第二次失業期間。
第二次失業的時間更長,我感受到的失落、茫然與絕望也更為深沉。當時,我常這樣想著:我才三十多歲,就一身病痛,難道要這樣過一輩子嗎?我拿到博士學位,不僅無法將專業作為志業,連當成職業都有問題,我該何去何從呢?
這股巨大的失落,讓我感到空虛,不斷從外在尋找寄託之物:除了瘋狂追劇,還瘋狂蒐集球員卡,瘋狂買書,瘋狂玩 Wii,瘋狂在陽臺種樹栽花,瘋狂鑽研版本校勘之學,瘋狂寫棒球部落格……
從事那些活動,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瘋狂才是問題。瘋狂的背後如果是內在匱乏,那便是個無底洞,想用外在事物填滿內在的無底洞,那是不可能的,只會越來越瘋狂。
我當時哪懂得這些呢?我根本不認識自己(雖然我以為我認識),也不曾體驗過內在豐盛與富足,哪會知道人生可以有不同的方式?
幸運的是,我當時擁有一個無比重要的資源──母親對我的接納。
在許多人眼裡,我當時大概是個很沒出息的兒子。可是我母親從不這樣認為,她對我當時的狀態是全然接納的,從未在工作上指責我、催促我或嘮叨我,我們甚至可以一起追劇、玩 Wii,一起到園藝店買植物回家種。她不太懂棒球,但願意聽我說。
她接納的,並不是我的行為,而是我這個人,我的存在。
那幾年,我從沒感受到她企圖改變我。她也從來不說「加油」「振作」「你一定可以的」「要相信自己」這類看似鼓勵,實則效果可疑,且會帶來壓力的話。她完完全全接納了我,我才能度過對人生充滿絕望的那些年。
有些人會以為接納意味著放棄不管,其實接納與放棄是相反的兩碼事。那些年,我從來沒感受過母親放棄我,相反地,我感到母親很愛我,很關心我。
因此,接納不是放棄,也與同不同意對方的行為無關。
我的母親未必懂得這些道理,更不知道她那無條件的接納,最終會幫助我走過人生最長的一段低潮。
我當年也不知道。
這幾年,我比較認識自己了,開始明白:對一個生命的失落者而言,最重要的可能不是什麼實質的幫助,而是深深的接納。
我不知道母親是怎麼做到的,總之她做到了,而我多麼幸運成為她兒子。
我的父母都只有小學畢業,可見接納與學歷、知識無關,再高的學歷與學識,也不一定能做到真正的接納。
來自貴人的接納
第一次失業期間,我還感受到唐翼明老師對我的接納。
我曾在研究所修過唐老師一年課,他對我的期末論文評價甚高。失業期間,曾有一個工作機會,需要推薦信,我想找他幫忙,又怕他拒絕,更怕他早已忘了我,躊躇數日,才前往他位於政大的研究室拜訪。
我心裡膽怯,見了他,不敢開門見山,只是東彎西繞,談往事、話家常,而後逐漸圖窮匕見,提到我的近況與來意。
在那之前,我曾被多位長輩訓斥,謂我任性、糊塗、不負責任,失業是咎由自取云云,我當時也很害怕唐老師會那樣看我。
沒想到在聽了我的來意後,唐老師不假思索,應聲而答:
「好,我幫你寫。」
聽到這句簡短有力的話,我的眼眶濕了。
在我人生很低潮的時候,有這麼一位師長,不因我的潦倒、失意而拒我於門外,反而爽快地答應出手相助,這是多麼深的接納呀。
多年之後,唐老師從政大退休,要回武漢定居,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去政大找他,無論如何也要請他吃頓飯,以作為一個學生對老師的小小感謝。
而在我轉行的過程中,崇建學長是提攜我最多,也接納我最深的人。
二○一二下半年,我到他的作文班觀課,幾次過後,他問我:要不要下次上臺跟學生說個小故事?我同意了,結果講了一個很爛的故事,但他很接納,指出我講得不錯的地方,並繼續給我上臺的機會。
別說演講了,就連說話我也不擅長,從小到大,不知因此搞砸了多少機會。而崇建居然推薦我去演講?而我居然也答應了。
第一場演講跟我第一次上臺說故事一樣,講得爛透了,接下來幾場演講,也是講一場砸一場。但崇建繼續推薦,而我也繼續答應。
講得爛,對方自然不會再找我去,但偶有例外:靜宜大學的陳明柔老師與東海大學的林香伶老師,她們兩人一再給我機會。在演講這件事上,她們與崇建對我有太多接納。
我生平第一場演講,正是陳明柔老師找我去的。我們之前並不認識,是崇建將我推薦給她的,而她居然也願意給我這個素人機會。日後我們較熟了,聊起那場演講,她笑說,她當時在後面看,心想:這個人講起話來,為什麼動作、姿勢一直左閃右躲的?他到底在閃躲什麼呢?
我最害怕面對人群,自然是在閃躲人群!在演講時閃躲人群,那是何等滑稽的場面?
那場講得很爛,照理說,明柔老師已給過我一次機會,大可不必再給我下一次。然而,她此後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給我機會,從演講到工作坊,從TA(教學助理)組到教師組,從十幾人到一、兩百人,她全然信任我、接納我,我才能越講越好。因此,每次回到靜宜,就好像回到了孃家──演講生涯的孃家。對此,我有太多感恩。
我曾問明柔老師,為何願意一再找我去?她說:
「栽培一個新人不容易,當然要給新人多一些機會。」
是呀,有誰想搞砸呢?我也想把話說好,每個人都渴望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選擇接納,便有動力做得更好;選擇指責或說教,只會讓人想放棄。
明柔老師的話深深影響我。往後,我會一再邀請演講經驗較少的工作夥伴上臺分享,即是這個緣故。
林香伶老師也是因為崇建的推薦而找我去的,那次真是災難級的演講。幾年過後,她再次請崇建推薦,崇建仍舊推薦我,她感到不可思議。冷靜過後,她上網搜尋資訊,研判我那幾年應有進步,而後決定再冒險找我去。
而那一次,我的表現很好,她也滿意,日後又找我去了幾次,我很感謝她給我機會。
來自師長的接納
我的第一場演講是在二○一三年三月,當時完全不覺得會有第二場、第十場、第一百場……不知不覺中,十年過去,我已講了超過千場,如果不是遇上崇建、明柔、香伶這些貴人,單憑我一人之力,怎能走到今天呢?
我生命中的貴人,又豈止他們?轉行後,我一直有個心魔:要如何面對過去對我恩重如山的老師?朱曉海老師是我博士班的指導教授,他期許我在學術界發光發熱;張守明老師是我高中留級後的導師,他期許我在文壇發光發熱。結果,我後來從事的工作卻與文學、學術八竿子打不著,我要如何面對他們?
博班畢業多年後,我鼓起勇氣,前往朱老師住處負荊請罪,想向他解釋:我為何沒能堅持下去?為何要轉行?轉的是哪一行?……
豈知一開口就發現,再多解釋都是多餘,因為那些都是我給自己定的罪,我想像出來的罪。朱老師唯一在意的,與我父親在意的一樣:你現在過得好嗎?收入穩定嗎?
是啊,他既是我的老師,也如同我的父親。二十年前,我三十歲,失業多時,窮途末路,是他給我機會進入清華博班,得以重生,此恩難忘亦難報。
而在多年後,我辜負他的期待,沒能進入學術界,而他在意的,卻只是我是否過得好?這是一位老師對學生最深的接納呀。
張守明老師也給了我這樣的接納。
二○一九年底,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已隔了十二年,我懷著忐忑之心,前去他的住所拜訪。
老師一看到我,頓時笑了起來:
「哎呀,是你呀,快進來。前陣子我才跟人說,這個羅志仲不知跑去哪裡了,這麼久都沒消息……」
聽了老師這樣說,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接著,他問起我現在的工作,我感到有些窘迫,不知如何解釋。
「老師,你要先有心理準備,我這幾年轉行了,做的是我以前完全不擅長的。」
不知怎麼回事,我的聲音逐漸變小,彷彿在講著見不得人的事:
「我在演講……」
「你在演講?」老師果然笑了起來。「講哪一方面的?」
我繼續感到窘迫。
「老師,你還得有心理準備。」
我的聲音又變小了,好像做賊似的:
他笑得更大聲了。
我知道,他的笑並非嘲笑,而是為我開心:眼前這個讓他長年擔心的學生,終於可以自立了。他只是沒想到,我竟會在過往最笨拙的領域,找到自己的一片天。
朱曉海與張守明老師對我的接納,幫我在目前這條路上走得更安穩、踏實。
接納,真是一份無比珍貴的禮物。由於曾被接納,我逐漸能接納自己,而後,也開始有能力給出這份禮物,去接納身邊的人。
在你的生命中,一定也跟我一樣,曾遇過許多貴人。他們或許也接納你,或許給你其他禮物,例如:愛、關心、安全感,或者讓你感到自己是有價值的……
【練習8】寫信給貴人
寫信給貴人
這裡會結合「清單」與「寫信」兩種重要工具,來回顧那些貴人對我們的意義。
一、準備紙筆,電腦打字亦可,以條列的方式,寫一份「貴人清單」,寫下那些貴人的名字或你對他們的稱呼。(例如四舅、大伯、三嬸婆等等)
二、從清單中選出一位你在這個當下最有感覺的貴人,寫一封信給他,表達你對他的感謝、欣賞、關心、思念、愛等等。書寫時,盡可能交代事件,這會讓你在下筆時更有感覺。
三、寫這封信的主要目的,在於滋養自己;對方能否看到信,並不重要。因此下筆時,大膽寫,憑著直覺,想到什麼就想什麼,無須考慮太多。
四、寫完後,唸出來,去感覺唸與寫的不同,也去感受內在。
五、你可以將信寄給這位貴人,也可以不寄。如果這位貴人已經不在世上了,而你又很想讓他知道,你可以到他的墓前或塔位前唸給他聽。
六、一次寫一封信就好,細細感受內在的變化。過幾天或一陣子,你可能想寫另一封信給另一位貴人。
侷限在角色裡的親子關係
我曾與父親十八年不說話。不說話是有原因的,因為一說話就吵架,吵架太累了,不說話反而輕鬆些。
不知不覺中,就這樣過了十八年。
母親車禍後,有許多決定需要全家一起決定,我和父親不得不重新開始說話,一說話,又開始吵架,他痛苦,我也痛苦。
我去找學長李崇建與張瑤華老師談話,與瑤華老師談話時,我對父親有許多新發現。
例如,父親的出生跟我完全不同。我是家中長子,出生時是受歡迎的。日後我問過父親:我出生時,有誰在場?
他說,除了他和母親,還有外婆。
我是外婆的第一個孫子,儘管只是外孫,但外婆對於我的誕生感到興奮。難怪,外婆一直最疼我,我的童年記憶中,有許多外婆的畫面,她給我的愛,至今仍在滋養我。
父親就不同了,他出生時,上有三個哥哥、一個姊姊,日後又添了兩個弟弟、一個妹妹。
瑤華老師問我:「你覺得他的出生、成長是受重視的嗎?這對他會有什麼影響呢?」
從家庭排行來看,在八個手足中,他排行第五,存在感很低,應該是沒有太受到重視吧?
此時,我突然意識到,我對父親的認識太有限了。在成為我父親之前,他是誰?他是如何長大的?經歷過哪些事?我幾乎一無所知。我對他的認識,幾乎都侷限於「父親」這個角色。
然而,他不只是個父親,還是個丈夫、兒子、哥哥、弟弟……他有各式各樣的角色。更重要的是,在角色之外,他還是個「人」。
透過訪談,勾勒父親的人生軌跡
如果我想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而不僅僅侷限於他是什麼樣的「父親」(角色),我便得對他的過去有更多瞭解。畢竟,他也曾是個嬰兒、兒童、青少年和青年,之後才步入成年與婚姻,他並不是一出生就成為我父親的。
我決定做一份 「家庭編年史稿」。
要做這份「家庭編年史稿」,需要核對相關證件、資料,參照我念高中時記下的族譜資料,以及,對我而言最困難的:訪談父親,從他口中知道更多他的過去。
當時,父親的記性已大不如前,回憶往事難免張冠李戴,明明是要說大伯的事,口中卻不停提到三伯。此外,更大的挑戰還在於:我訪談他時,我們尚未和解,互動一久,又會掉回過去的慣性裡,或者吵架,或者不歡而散。
幸好有學「對話」,儘管當時的對話技巧仍很粗糙,我還是勇於嘗試。也幸好在唸中文系所時,受過嚴謹的學術訓練,對於父親所說內容,我能經由考證真偽,慢慢勾勒出他的人生軌跡。
在母親過世後、父親住進養護中心前的那一年多,我曾兩度與他深入對話,一點一滴拼湊出他的人生軌跡。在那之前,我只知道,父親只有小學畢業,他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至於多早過世?什麼原因過世?我一無所知。
訪談時,父親告訴我,他的母親在他十一歲那年難產死亡,他的父親在他十七歲時以自殺結束生命。我的爺爺奶奶竟然都是非正常死亡的,這對我來說太震撼了,而對年少的父親而言,想必更是難以承受之痛吧?
父親只有小學學歷,十一歲喪母,十七歲喪父,要如何在手足眾多、關係緊繃的家庭環境中,找到自我價值感呢?顯然,只能靠自己奮鬥。
喪父後不久,他離開世代務農的原生家庭,下山謀生。一開始是當搬運工,當兵退伍後,在貨運行當捆工,都是十分粗重勞累的工作。只有小學畢業,又無一技之長,以勞力謀生,終非長久之計。於是,去學開車,陸續考取了貨車、卡車、客運駕照,開始開著大車到處送貨。
三十歲結婚那年,他被客運公司錄取了,準備去當公車司機。考慮到離家太遠,他放棄這個機會,轉而選擇進入電信局(中華電信前身)當臨時工,開工程車。
隔年,他的第一個孩子──我──出生了,經濟壓力驟增,他要拿什麼支撐一個家呢?過兩年,我妹妹出生了,父親的經濟壓力更大了。
幸而,他也在那年成了電信局的正式員工,家中的物質生活有了基本保障。
在我十一歲那年,父親以小學學歷,憑著自修,通過司法院考試,取得電信局「技術士」資格,還考贏他那臺中一中畢業的同事。
訪談至此,我突然想起,父親以前常會提到這段往事,重點都是放在「小學畢業的他,考贏臺中一中畢業的同事」,言談之中,難掩得意與自豪。
我以前不瞭解這件事對他的意義,聽多了往往感到厭煩,直到那兩次訪談過後,才深刻了解到,那是他事業的顛峰,他也從中找到自我價值,這對他而言太重要了。
這也難怪,當他六十歲不到,因電信局要轉民營,被迫退休對他的打擊會那麼大,這意味著他的自我價值被撼動了。為此,他不惜與同事走上街頭抗爭。
在我眼中,父親一直是個「順民」,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走上街頭抗爭,可見他有多氣憤難平!
最終,電信局還是民營化,父親只能無奈退休,他的成就感、價值感為之土崩瓦解,從此鬱鬱寡歡,身心狀態急遽惡化,每天將自己關在家裡,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
當我藉由訪談,完整回顧父親的生命軌跡,對於他退休後的「自暴自棄」便釋懷了。他一輩子都在奮鬥,直到退休前還上街抗爭,他是抗爭無望才「自暴自棄」的,那也是他此生第一次放棄。而我這種經常自暴自棄的人,又有什麼資格不諒解他呢?
相反地,我對他有了更多同理。
父親被迫退休,一如我被迫轉行。他在電信局待了數十年,我在中文系所念了十數年,要下定決心放棄自己熟悉、熱愛的事物,不僅困難,而且不堪。而同樣是放棄,他沒有我的幸運──他自此一蹶不振,我卻因為奇妙的機緣而得到重生。
如同本書第一篇中那位妻子因為瞭解而接納了丈夫,我也因為對父親有了更多瞭解,而更接納他了。
知道父親曾發生什麼事,並不能改變過去,但可以改變過去對現在的影響與衝擊,讓我能以新觀點、新感受,重新看待他這個「人」,看待我們之間的關係。
從十八年的冷戰到八年的相處
我們對父母的認識,幾乎都侷限在他們的角色裡,我們只將他們當「父母」看,而不將他們當「人」看(當然,他們也往往沒將我們當成「人」看,而是將我們框架在「子女」的角色裡)。我們忘了他們也是個「人」,他們也曾是個嬰兒、小孩,也有青春期的苦悶與徬徨,也有成年後進入社會的挫折與無助。當我們越能將他們當人看,越瞭解他們的過去,同理與諒解才會出現。唯有脫離父母、子女的角色,回到人與人的互動上,親子之間真正的愛、關心、釋懷、接納、放下才有可能出現。
有心與父母和解的人,不妨花些時間去了解他們婚前的生命歷程,那會讓我們的視野變得寬廣,能開始將他們當成「完整的人」,進而體會到:他們對我們的教養方式是無從選擇的,因為他們無法給我們他們身上沒有的東西。
我運用許多方式與父親和解,這是其中一種。
父親住進養護中心後,記憶力每況愈下,想從他口中知道他的過往,更加困難了。幸好我的對話能力持續進步,有時仍能在與他的互動中更認識他。
有一次,他問起我的工作,我說起崇建這些年對我的幫忙。他問:
「這個人是誰?」
我說,崇建是我的大學學長。
父親聽了,嘆了口氣:
「你的學長真是你的貴人呀。」
我點了點頭,父子倆同時靜默了下來。半晌後,他想起一件往事:
「我也有個貴人……」
「喔,他是誰呢?」我眼睛一亮,這是我第一次聽他提及此人,頓時感到好奇。
「他住石城,當初介紹我進入電信局當臨時司機。」
講完了?
是的,這麼簡略,這就是父親平日講話的方式,典型的「難聊人」。
我決定開啟對話模式,問出多一些內容。
「石城在哪裡呢?」
「你不知道石城在哪裡呀?」父親笑了。
「不知道。在哪裡呢?」
他停了一會兒:「石城就在石城啊。」
呵呵,這是哪門子的答案?我得換個方式問:
「石城在哪個縣市呢?」
「就在臺中呀。」
「臺中的哪裡?」見他一臉茫然,我多問一句:「哪個鄉鎮?」
「東勢。」
光是地點,就花了好一會兒工夫,與父親對話可真不易呢,但這對當時的我而言,越來越不是問題了。
接下來,我繼續與他對話──
他是誰呢?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你當時在做什麼工作?你跟著他做多久?他怎麼會介紹你去電信局?他怎麼有辦法介紹你進去呢?
父親最後在電信局退休,也靠著在電信局的穩定工作,養活了一家大小。因此,那位介紹人何止是父親的貴人,也是我們家的貴人,我對這位貴人滿懷感激,想多瞭解他,父子倆的對話持續著──
你後來成為正式司機,他知道嗎?他有什麼反應?你們後來還有聯絡嗎?他現在還在嗎?他過世幾年了?你怎麼會知道他過世的消息呢?他中風期間,你有去看過他嗎?那家療養院在哪裡?你是怎麼去的,自己開車還是搭客運,還是?你那時候退休了嗎?你和媽去看他的時候,他有辦法講話嗎?他是哪一手和哪一腳沒辦法動的?他要你不要常去看他呀,什麼原因呢?後來,你還有去看他嗎……
曾經十八年不說話的父子倆,竟能如此和諧對話,一談就是半小時,想來真是不可思議。我也因為這場對話,更加認識他這個「人」了。
另有一次,仍舊是在養護中心與父親聊起近日工作,我提到接下來要去溪湖演講,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我年輕時去過。」
我的眼睛也亮了起來,趁機與他對話,瞭解更多細節。
原來,退伍之後、考上駕照前,父親曾在豐原的貨運行當捆工,貨車去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去溪湖,是為了捆菜,傍晚去,夜裡回來,運到市場交貨,好讓菜販隔天一早叫賣。他還清楚記得,除了溪湖,也到過永靖、社頭、田尾等地。
日後考上貨車、卡車駕照,他去的地方就更多、更遠了。
「全臺灣我都跑過,很熟的啦。」他自豪地說。
說來奇妙,在父親全臺走透透的五十年後,我正在以不同的形式,走過他當年走過的地方。他問我,接下來還會去哪些地方演講呢?我說,大園、竹崎、大埔、尖石……
「這些地方,我都去過啦。」父親再次自豪地說。
相隔五十年,我們父子都去了那些地方工作。不同的是,他是去「捆綁」,無論捆綁的是蔬果或其他;我則去「鬆綁」,鬆綁他人的內在與溝通模式。我們的工作性質是如此相異,卻又如此相似。
而在幫助別人鬆綁之前,我先鬆綁了自身的束縛──我先讓自己自由,在父子之間畫出一條明確的界線,而後,父親也自由了,他不再需要找個人和他綁在一起。
父親的眼神仍因鮮明的回憶而發亮著,但窗外的天色已隨著夕陽逐漸西沉而慢慢變暗,我打斷他的談興,推著他的輪椅到大廳候飯。
時值連假尾聲,許多來養護中心探班的家屬也陸續推來老人,大廳裡熱鬧極了。喧囂之中,我向父親道別,悄然離開。
隔天起,我將繼續用我的方式,走過他五十年前走過的地方。
二○二二年三月底,父親辭世。
我們曾經十八年不說話,母親走後,我們父子相處了近八年,從衝突、和解到接納,這個過程與結果,很圓滿,真好。
【練習9】寫信給父母
寫信給父母
無法避免的生命功課
父親留下的東西中,這支手錶是我最珍視的。
自從我有記憶以來,父親一直帶著這支錶,我一直以為是他與母親的結婚禮物。母親過世後,這支錶也停了,拿去鐘錶行修理,老師傅說這支錶太老,他們修不了,父親從此沒再帶錶。
當時,父親還住在家裡,還沒搬到養護中心,我與他仍未和解,兩人之間仍有許多衝突。
當時,我已學了一、兩年的薩提爾模式,知道父子關係是我無法逃避的生命功課,我想好好面對。
只是,兩人十八年不說話了,想好好面對,談何容易?
我很認真面對這份功課,每天靜心,並找學長李崇建、張瑤華老師談話,也將托勒的教導運用在父子關係裡,每天與父親在生活中硬碰硬,不再打岔。
很艱難,但我沒有放棄。
與瑤華老師談話那次,她帶我探索原生家庭對父親的影響,我發現自己對他的原生家庭很陌生,我於是做了一個決定:用我當時還很蹩腳的對話能力與父親對話,瞭解他的原生家庭與成長經驗。
我們對話了兩次,兩次都不太愉快,但我慶幸當年能鼓起勇氣與他對話,那加速了我們的和解歷程,我因此更瞭解他的過去,更能把他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來看待,而不只是將他侷限在「父親」這個角色上。
我更結合我的學術老本行,為他的生平做一份年表稿。看著他的成長歷程,我對許多事情都釋懷了,內在的憤怒、怨恨也鬆動了。
那是我們關係的一次巨大躍進。
也是在那兩次對話中,我才知道那支錶的真實來歷,並不是什麼結婚禮物,而是隱藏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徵兆之說,讓父親深陷自責與悔恨
這個故事,得從二○一四年八月的那一天說起。
母親車禍後隔天一早,父親並未按照習慣去散步,我有些擔心,便拉著他到公園。之前都是母親與他一起散步,我沒有散步的習慣,但為了他,我可以陪他走走。
散步時,父親告訴我,他整夜胡思亂想,沒睡好。 他說,他很困惑,母親為何要在車禍前幾天交代後事?他認為,這絕對不是巧合,而是「徵兆」!
父親提到的那件事,發生在車禍前五天,我們一家三口坐在客廳,母親一邊拿著書,一邊對我交代她的後事:不要插管;要找萬安生命處理後事,最低價即可;盡可能海葬。
散步時,父親認為那就是「徵兆」,但我不這麼認為。我告訴他,那天的真實情形是:母親的確是在交代後事,但她交代的其實是她與父親兩人的後事,尤其是父親的後事。只是她怕影響父親,未明說,對我使眼色,並將手上的書遞給我看。
那本書是布萊克.摩裡森的《最後的告別》,母親示意我看一四○頁這段:
「他有心律調節器,不是嗎?我必須請醫生把它取出來,或我下次帶手術刀來自己動手。你知道,如果要火化,非把它拿出來不可:表格上寫得很清楚,不可有心律調節器。曾經有爆炸的先例。」
父親也裝有心律調節器。母親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她談的是父親的身後事。母親的判斷也可理解:以他們兩人當時的健康狀況而論,如果沒有意外,父親會先走,先考慮父親的身後事,合情合理。
誰知世事難料,身體較為硬朗的母親,卻遇上了嚴重車禍。
父親聽到我這樣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如果他先走,每個月兩萬多的退休金就沒了,恐怕會影響我和母親的生活。但要是母親先走,他心裡也很痛苦。
接下來,他透露了一個秘密:十一歲時他的母親過世了,他非常痛苦,很想跟著走。這是他第一次對我透露,我以前從不知道。父親提及此事,似乎也在暗示:如果媽媽先走了,他也想跟著走。
但這畢竟只是我的猜測,我向父親核對:
「媽這次出了車禍,你也會想跟著走嗎?」
「有時候會。」
我並沒有勸父親「不要想不開」「別做傻事」,那是在否定他真實的痛苦感受。面對母親車禍,我也很痛苦,而父親在十一歲之年,在那麼需要母愛的年紀就經歷劇痛,此刻的痛苦想必更勝於我。
這份理解,讓我對父親此刻的痛苦多了一份接納。我只是回應他:
「有這種想法很正常,因為太痛苦了。」
儘管對父親的痛苦有了理解與接納,但我還是很難苟同他的「徵兆」之說,我遲疑了一會兒,開始滔滔不絕向他解釋著:那不是徵兆,只是巧合。
看來,我對父親此刻的狀態仍無法百分之百的接納。
為了向我證明那是徵兆,父親再向我提出另一個「證據」:
母親車禍前兩週,他們兩人一如往常,到小姑姑家喝茶、聊天。
這是父親退休多年後的固定行程:每週總有幾天,午覺醒來,他與母親兩人開車到山上小姑姑家的果園閒坐。姑姑若在屋內,兩家人便一塊兒聊天;若在果園裡忙,父親與母親便自行喝茶,並不驚動姑姑。
那天下午,兩家人照例在果園喝茶、聊天,母親突然提起她的擔心:要是她先走了,他怎麼辦?
一向樂觀、健談的姑姑聽了,哈哈大笑:「妳要去哪裡?妳能去哪裡?」
父親一聽,也笑了。
那日下午尋常的一席話,便是父親所謂「徵兆」的另一個鐵證!
母親過世後,父親不時提起那日下午在小姑姑家發生的事,他很自責、悔恨:當時怎麼就沒意識到那是個「徵兆」呢?
他一直深信那是「徵兆」,無論我如何告訴他:「那是巧合,不是徵兆。就算是徵兆,你也無從預知、預防車禍的發生。」他都聽不進去,依然耽溺在無窮的自責與悔恨中。
我很想說服父親,讓他不再自責與悔恨,但我始終無法做到。
一支舊手錶,藏著家族的驚人秘密
日後,我在訪談父親時,意外得知一樁家族秘密,這讓我對父親有了更多的理解與更深的接納,從此不再想改變他。
在訪談時,父親透露:在他十七歲那年,他父親喝農藥自殺。五十多年來,他只對我母親說過這件事。
我聽了,震驚不已。
還有令我更震驚的。
他說,在我爺爺自殺前三天,曾將他叫到跟前,他當時很畏懼,因為我爺爺很嚴厲,常體罰孩子,沒想到那天我爺爺竟反常地將腕上的手錶解下來送他,他從父親身上感受到了溫暖與善意。
三天後,我爺爺自殺身亡。
事後,年少的父親認為:送錶這個舉動無疑是個「徵兆」,我爺爺藉此暗示他將不久於人世。儘管畏懼我爺爺,但對於自己沒能意識到「徵兆」的出現,父親深感自責與悔恨,他認為自己原本有機會救我爺爺一命的。
又是徵兆!又是自責與悔恨!我聽了,頓時茅塞頓開。
難怪,無論我如何告訴他,母親的那席話是巧合,不是徵兆,他都聽不進去,他依然堅信:那就是徵兆。原來,早年的陰影一直纏繞著他。
尤其,對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而言,喪父是何等悲痛之事!而且又是自殺,對家屬的衝擊就更大了。想走出衝擊,需要有個健康的環境支持他們,而在我們的社會中,自殺至今仍是個禁忌,何況是在半世紀前呢?
我想像著,如果在我爺爺自殺後,他們的家庭與我們的社會是接納、寬容的,家屬可以正常地談論自殺,可以如實地走完哀悼、悲傷的歷程,父親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壓抑,並帶著當年陰影活下來吧。
知道這個家族秘密後,我對父親有一份新的理解,也能用新的眼光看待他:五十幾年前的那個少年,十一歲喪母,十七歲喪父,小小年紀就經歷兩次喪親之痛,從此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他得花多大力氣,才能走到今天。
在那之後,每當父親提起「徵兆」之說,我依然不贊同,卻漸能心如古井,不起波瀾,不會想再強迫他放下「徵兆」之說。
我完完全全接納了父親。
與此同時,我也深深地體認到:那些痛苦是父親的生命功課,不是我的,我不能越俎代庖,去幫他扛起屬於他的責任。我能做的,是靜靜聽著他訴說內在的自責與悔恨,並接納他用他的方式去面對或不面對。
他留下的這支手錶雖舊,對我卻別具意義:除了見證我和父親的和解過程,也見證了我的成長。
我要感謝我自己,也感謝父親給我和解的機會,並感謝過程中曾幫助我的人。
PART 3 改變自己|自由書寫
如果死的不是媽媽
從二十餘歲到四十歲,我曾和父親十八年不說話。
到底是誰先不跟對方說話,早已不可考了。這十多年間,我們大多時候都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幾乎天天碰面,碰了面卻無動於衷,將對方視為路人、空氣,如今回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但對當時的我們而言,這是日常的一部分,如同吃飯、喝水般,早已習慣了。偶爾有話需要告訴對方,便透過母親轉達。
母親和我們不同,她看不慣如此扭曲的「互動」方式,曾多次勸我:「你該跟你父親和好了。」我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或許,母親也跟父親說過類似的話:「你該跟你兒子和好了。」或許,父親也是顧左右而言他。在薩提爾模式的應對姿態中,我與父親都在打岔。
如果生命沒有發生任何突如其來的意外,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和父親說話、和解吧。
與父母的關係,會從各方面影響我們的人生
二○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午,我在補習班上課,接到電話,得知母親發生車禍,顱內大出血,正在加護病房急救,我連忙離開,直趨醫院。到了病房外,見到父親一個人呆坐在那兒,六神無主,顯然嚇壞了,我走過去,問他母親的情況。
那是我們父子多年來第一次好好說話,在母親病危之時,想來真是諷刺呀。
母親車禍後,再也不曾醒來,二十一天後便過世了。
當年,我四十歲,父親七十歲,在失去母親這個居中傳話者之後,我們父子,終於不得不重新面對彼此了。
面對彼此是一回事,但距離和解,還很遙遠呢。
母親過世後,我曾想過:既然父母遲早都會離我而去,如果先走的不是母親,而是父親,我的人生會有何不同嗎?
這個念頭,後來也曾多次在我的自由書寫中出現。
我和母親向來親近,在我成年後猶然。三十三歲那年,失眠大規模來襲,幾天幾夜輾轉難眠,是母親陪我去看身心科,在向醫生娓娓道來時,我的心情還算平靜,但母親在一旁早已聽得泣不成聲,甚至把桌上的面紙都用光了。我當時只感到尷尬、困窘,心想:「失眠的是我,又不是妳!」日後才明白,那是母親的愛,無能為力的愛。
父母兩人之中,如果先走的是父親,我和母親應該能愉快、順暢地相處下去吧!沒有吵架、爭執,我每天都能吃到母親做的菜,我們能一塊兒去圖書館借書(母親晚年喜歡上閱讀),一塊兒到溪頭、太魯閣、日本遊玩,一塊兒坐在客廳裡討論日劇「暴坊將軍」「旅館之嫁」的情節……
只是這樣一來,我便沒有機會與父親和解了,那或許會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
母親先走,我仍有遺憾,但是沒有那麼多。相反地,我卻因此有了與父親和解的機會,讓自己的生命更完整。
這是命運的安排吧,以看似殘酷的方式,迫使我不得不去正視、修補殘缺的父子關係。
我們在其他人際關係中遇到的困難,大多可在我們與父母的關係中找到答案,因為與父母的關係是我們最初始,也最重要的人際關係,只要沒有回頭面對,人生就可能經常卡住,或者卡在工作中,或者卡在婚姻裡,或者卡在與孩子的相處上,甚至是卡在自己與自己的關係裡。與父母的關係,會從各方面影響我們的人生。
母親走後,我想好好面對父子關係,可能的話,我想修復這段殘破不堪的關係。然而,我要拿什麼修補呢?兩個十八年不說話的人,背後必有許多複雜的恩怨情仇,需要去梳理、釐清。我會的舊方法、舊工具肯定是無效的,如果有效,我和父親不會走到那個地步。我需要學習新方法,掌握新工具。
在母親車禍過世前一年的六月,我去參加薩提爾模式工作坊。當時,我根本不知道薩提爾模式是什麼,也不確定是否全程參與。工作坊共三天,第一天結束後,我不置可否,既不排斥,也談不上喜歡。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家門口,猶豫著要不要綁鞋帶,電視正在直播NBA總冠軍賽,我也想留在家裡,為我支持的球隊加油。最終,我繫上鞋帶,繼續去參加工作坊。
第二天的工作坊結束後,我的內在發生了好大的蛻變,強烈的寧靜與喜悅自內源源不絕湧出,為時三天!那是此生從未有過的經驗,我從此相信,人原來不必依賴外在事物,只需內在柔軟而強壯,便可如此美好地活著。我的生命,從此不同了。
那天早上,我也可能不綁鞋帶,就留在家裡看比賽。我支持的那支球隊當年鎩羽而歸,隔年完美救贖。我不知道,要是我錯過後兩日的工作坊,我會和我支持的球隊一樣,有另一次蛻變的機會嗎?
這或許又是命運的另一次安排,經由學習薩提爾模式,我掌握了修補父子關係的重要工具,也為日後繼續學習靜心、自由書寫等工具奠定基礎。假設沒有那次學習,面對母親猝逝後與父親相處的變局,我恐怕難以招架,我的生命會走到哪裡去呢?真是難以想像。
薩提爾模式、靜心與自由書寫,讓我對自己習而不察的慣性有了覺知,這份覺知十分重要,提供我改變的可能。若無此覺知,我將無意識地延續舊有慣性,難以掙脫,想修補父子關係,也就難如登天了。
對方絕對沒有責任,全然為自己負責
「修補父子關係。」
這是母親過世後,我連續兩年給自己訂下的年度目標。
這不是個容易的歷程。回想那兩年,每次在設定這個目標時,心中不免茫然:「還要再設定多少年呢?」
我很認真做各種內在功課,努力落實在日常生活中。到了第三年元旦,我知道目標已經達成,不必再於來年寫下這行字了。
在修復父子關係中,有句話對我影響很大。
「對方絕對沒有責任。」
這是奧修的話。儘管一開始,我只能在頭腦中模模糊糊地理解。慢慢地,我打從心裡懂了,原來這就是薩提爾說的「負責」──為自己的感受、期待、觀點負責。當我可以全然為自己負責,而不是為父母負責,也不是要父母為我負責,這便是真正的長大成人。
這也正是歐文.亞隆說的「做自己的父母」,以及薩提爾說的「第三度誕生」。
「對方絕對沒有任何責任。試著讓這句話成為一個長存你內在的覺知,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你發現自己又開始挑對方的毛病,記得這句話。你逮到自己再犯的時候,當場丟掉它。」
奧修的這段話,多有力量!我很慶幸在許下「修補父子關係」這個願望的第二年暑假,能在圖書館的書架上與奧修偶然相遇。
「把它當成一句咒語記住:對方絕對沒有責任。」
我將它牢牢記住,開始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在修補父子關係的過程中,頭腦中有個反覆出現的聲音,一直困擾我:
「如果死的不是媽媽,而是爸爸,不知道有多好。」
我討厭這個聲音,但我越討厭,它似乎就越頻繁出現。
恰好,在那期間,我學會了自由書寫這個工具。
所謂自由書寫,簡單來說,就是隨意亂寫,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這與我們自小受到的書寫訓練正好相反:我們被要求書寫要言之有物,要字斟句酌,要正向、陽光。這種寫法當然沒什麼問題,事實上,也很重要。但這種寫法對於探索內在會帶來一種顯而易見的影響:我們會在有意識或無意識間對自己不誠實,會層層篩選、過濾內心深處的想法,最後造成壓抑,而被壓抑的聲音不會消失,永遠存在。
自由書寫提供了一個不再壓抑的方法,你可在紙上或電腦裡暢所欲言,不必在意錯字或字跡潦草,不必在意寫得好不好,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必在意會傷害別人。
同時,這也是一種自我接納,不必經由篩選、過濾,來欺瞞自己了。
「如果死的不是媽媽,而是爸爸,不知道有多好。」
自由書寫時,只要出現這個想法,我便如實寫下來,坦白麵對自己。這個想法出現幾次,就寫下幾次。自由書寫幾個月後,這個想法就消失無蹤了,之後迄今,只有在一種時候它會再出現:我需要在課堂上舉例時。
在自由書寫工作坊裡,我常舉這個例子,鼓舞初學者。我發現有太多人下筆時受到制約,有太多顧忌,不敢放開來寫。我的經驗談往往能讓不少人鬆一口氣,願意敞開自己,進入內在深處。
【練習10】第一次練習自由書寫:我現在感覺……
快樂與平靜的秘密
父親住進養護中心前,有陣子精神狀態不佳,我帶他去看身心科,候診時,聽到兩個女子對話。
「妳看得出來我有病嗎?」較年輕的女子有氣無力地問:「妳覺得我得了什麼病?」
「看不出來。」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張開乾癟的嘴巴問著:「妳怎麼了?」
「我心情不好。」年輕女子嘆了口氣。「老是生氣。」
老婦人聽了女子的話,立刻開導她:
「心情放輕鬆,不要和人計較,事情來了,別往心裡去,人就快樂了……」
我聽了,心想:如果這麼容易,世界上大概就不會有不快樂的人了。就連以灑脫著稱的陶淵明,都曾寫過這樣的詩句:
「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荏苒歲月頹,此心稍已去。值歡無復娛,每每多憂慮……」
陶淵明說,「少壯時」的自己,並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快樂的事,就能感到快樂。可是很奇怪,年紀漸長,就算遇到快樂的事,他也不一定快樂得起來。
陶淵明所說的「無樂自欣豫」,在小孩身上特別容易觀察到,小孩不僅容易感到快樂,也常能將快樂傳遞給周遭的人,難怪許多人喜歡跟小孩在一起。
那麼,是什麼原因,讓原本在小時候快樂的人,長大後變得不快樂呢?有沒有可能在不快樂後,重新找回快樂呢?
從生命經驗中尋找體驗,成為現實生活的資源
在「生命故事寫作課」上,我常請學員在十五分鐘內,寫一份「快樂清單」:
「從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時刻會讓你感到快樂?」
這份清單,我通常會搭配「平靜清單」,讓學員另外書寫:
「從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時刻會讓你感到平靜?」
(包括我在內)無不驚訝,原來自己在生命中,曾有那麼多的快樂與平靜。
學員的答案,往往令我大開眼界。有個大男生說,他喜歡打棒球,接滾地球讓他快樂,接外野高飛球讓他平靜。這樣的說法,我第一次聽到,好奇地追問,方知真正讓他感到平靜的,不僅是接高飛球本身,也包括目睹小白球飛行在天際時劃過的弧線。
另一個女孩分享她的「快樂清單」,其中有一項是:
這可能是我聽過最好的答案,我認為她在無意中,說出了生命的真諦:沒有事需要完成。
「妳上一次沒有事需要完成,是什麼時候呢?」
沉思半晌,女孩說,她忘了。從她的眼神中,我彷彿看到了失落與惆悵。
有意思的是,「沒有事需要完成」讓這個年輕女孩感到快樂,卻讓另一個小女生感到平靜。她是我一個朋友的女兒,有次,在朋友的陪同下,她帶著心事,來找我對話。
小女生告訴我,高三的課業壓力太大了,她覺得很累。
我請她多說一些細節,而後問她:
「妳想從今天的對話中得到什麼?」
「平靜。」
「平靜的意思是?」
「可以少一點焦慮吧,我現在太焦慮了。」
「從小到大,妳有過讓妳印象深刻的平靜經驗嗎?」
「我好像沒想過這個問題呢。」小女生愣住了。
「妳願意想一下嗎?」
小女生認真地回想,媽媽在一旁緊張看著。
幾分鐘後,小女生說話了:
「我想到了,在小五升小六的的暑假。」
「哦,當時發生什麼事了?」
「當時,我們全家到日本玩,那一趟旅行,我覺得很平靜。」
「可以多描述一些嗎?那趟旅行的哪些部分,讓妳感到平靜?」
小女生表示,小五的最後一次段考,她考得很不錯,爸媽為了犒賞她,不僅破例讓她不必在暑假繼續補習,且安排一趟日本旅行。
「所以,是什麼原因,讓妳當時能感到平靜?是到日本的哪裡玩嗎?還是旅程的哪個部分?」
女孩搖搖頭:「都不是。事實上,我已經忘記那次到底去日本的哪些地方玩了。」
媽媽在一旁聽了,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正讓我感到平靜的,其實是……沒有什麼事需要完成的那種感覺。」女孩說。
「沒有什麼事需要完成?妳可以多說一些嗎?」
女孩怯生生地看看媽媽,而後,深嘆一口氣:
「從小,爸媽就幫我安排各種活動,安親班、才藝班,寒假有冬令營,暑假有夏令營,我好像永遠有做不完的事。」
女孩說到這裡,眼眶有些濕了。我看了看一旁的媽媽,她的眼眶也濕了。
「那年暑假去日本,是我唯一一次不必補習,不必參加夏令營,我第一次感覺到:沒有什麼事需要完成。在日本,每天就是放鬆又放空,那種感覺好平靜呀……我真懷念那時候。」
「妳還記得當時的感覺嗎?」
女孩點點頭。
我邀請女孩閉上眼睛,回想更多當時的細節與感覺,而後,深吸幾口氣,將那種平靜的感覺吸進身體;吐氣時,將身上的壓力、焦慮吐出去。反覆做個幾次,再請她張開雙眼,說說此刻的感覺。
「平靜多了,好奇怪,焦慮也少了很多。」
我請女孩記得這個方法,回家後若有需要,可使用這個方法,重新找回平靜的感覺。我在女孩身上運用的對話方式,是從她的生命經驗中尋找平靜的體驗,那可以成為她在現實生活中的重要資源。
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有這樣的資源,無論你想要的是平靜、快樂等等,你都可以在過去的生命經驗中找到。有些快樂與平靜可能回不來了,但有些還是可以重現在你目前的生活裡。
【練習11】「快樂」「平靜」清單+自由書寫
「快樂」「平靜」清單+自由書寫
這一篇想邀請你結合「清單」與「自由書寫」,好好探索並找回你的快樂與平靜。方法如下:
一、問自己一個問題:「從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時刻會讓我感到快樂?」而後,用十五分鐘,列一份「快樂清單」。下筆時,盡可能不加思索、簡單具體,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之所以需要不加思索,是為了挖掘出被你壓抑或遺忘在潛意識的記憶,思考會妨礙這個過程。而所謂「簡單具體」,舉例來說,不要寫「美食」(雖然簡單,但是太空泛),要寫「巷口的肉羹麵線」;不要寫「音樂」,要寫「張學友的吻別」。寫得越具體,會越有體驗性。
二、寫完後,重看一次「快樂清單」,找出你現在還能去做的項目。
四、問自己一個問題:「從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時刻會讓我感到平靜?」而後,用十五分鐘,列一份「平靜清單」。下筆時,同樣地盡可能不加思索、簡單具體,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五、寫完後,重看一次「平靜清單」,找出你現在還能去做的項目,並比較與「快樂清單」的異同。
六、以「平靜對我而言」開頭,自由書寫十五分鐘。
失去母親,讓我直視死亡
媽回得來嗎?
她剛辦借書證,借回來的七本書裡,有四本是她自己要看的。你要說巧合也可,她剛看完第一本,叫《最後的告別》。
如果她能回來,我還要帶她去借書,她才去借一次而已。她近來忽然很想讀書,求知若渴,還主動要我幫她找其他作家的書,我還沒找給她呢。
如果她能回來,我不僅要帶她去文化中心借書,還要帶她去清大圖書館,隨便她借,隨便她看。她才剛染上讀書的癮而已,一定還沒看夠。我自己也還有好多書可以借她看。
如果她能回來,但是無法看書了,我要念書給她聽,念她最喜歡的《流離的王妃》,以及次喜歡的琦君給她聽。
我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悲傷,會淚流滿面。
重新走一次她走過的那條路,這次出事後我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悲傷。彷彿可以看到她從診所走出,騎上機車,像往常一樣,要回家。誰知道她沒回來了。機車停在騎樓裡。
白天,我覺得沒什麼,會沉重,會痛苦,會悲傷。但入夜後我哭了,除了悲傷、痛苦,還加上孤單。
回家後,深深的孤單出現了,關上燈,痛哭一場後,坐在床上,覺得很孤單。我和母親是很親密的,在心靈上非常親密。失去她,我的心破了一個大洞。
沒有她的家,沒有了生氣,沒有了活力,但彷彿四處仍有她的影子,其實並沒有,這就是孤單的由來。真正的孤單是心靈的孤單,這個家不再是那個家了,只是一棟屋子,鋼筋水泥隔間的房子。以前有過這種感覺嗎?有。當爸或媽住院的那幾個晚上,家不成家,冷冷落落的,你知道他們回來的機會很大,但孤單的感覺還是有。更何況,這次媽可能真的不回來呢……
媽是這個家的支柱,或甚至是我們的習慣,我們依賴她而存活。
她一直是我和爸之間的隔音牆,如今牆倒了,我得和爸面對面甚至硬碰硬了,我們無法逃避,只能走出自己的路來。
聽到父親問:「你看你媽媽會不會醒過來?」我又忍不住哭了。
以上這些文字,是我在母親車禍當晚寫下的,我邊寫邊哭。
如果死亡也不能吵醒你
母親終究沒再醒過來,十多天後,我和父親、妹妹達成共識,讓母親拔管。
這是個不容易的決定,但我們當時都認為,這個決定對母親、對我們都好,母親可以不再受苦,而我們也可以不再躊躇著無底洞般的醫療費用。
決定拔管後,我們留下三天的緩衝時間,讓親朋好友可來見她最後一面,我們自己也可跟她好好告別。在母親人生的最後三天,我仍舊天天去看她,手邊還帶著托勒《修練當下的力量》。會帶著這本書,是因為當時我有一種感覺:母親雖然昏迷不醒,但這可能是她這輩子最清醒的時候。
奧修的這句話,我好喜歡。只是,我當時還不認識奧修,只認識托勒,我每天帶著《修練當下的力量》,去唸書中的段落給母親聽。
我覺得她聽得懂,比當時的我都還懂,因為迫近的死亡將她吵醒了,而接觸一年托勒的我,尚在半夢半醒之間。如果有「死亡品質」這件事,我在她臨終前這樣做,或許有助於提升她的「死亡品質」吧?
畢竟,拔管在即,母親已經沒有「未來」了,「過去」對她也毫無意義,她擁有的只有「當下」。此刻,她遠比我更能理解「當下的力量」,她肯定聽得懂。反倒是像我這種表面上活著的人,徒有呼吸和心跳,卻整天以昏睡的方式生活著,不斷錯過當下,錯過生命。
事後回想,我當時不只是唸托勒給母親聽,其實也是在唸給我自己聽。
在母親離開之前,我經歷過外公、外婆的死亡,但那兩次都未帶給我任何轉化。母親的離去,讓我直視死亡,不僅在過程中全然面對悲傷與痛苦,更於事後經由各種練習,深入死亡,親近死亡,我對生命從此有了很不一樣的看法。
母親走後一陣子,我幾乎每天夢到她,夢境大同小異,都是她病癒歸來。
有一場夢比較特別:親戚來家裡,見到母親還活著,他們都嚇壞了,我卻不斷向他們解釋:「我媽她沒有死,只是生了一場病而已,她現在好了。」這樣的夢境,持續了一、兩個月才結束,這或許意味著,我已逐漸接受她離開的這個事實吧。
日後,我很少再夢到母親,印象中只有兩次。一次在她離開五年後的某個早晨,我在有著她的夢中醒來。夢中,她康健如昔,而我也沒有一絲懷疑。醒來後,看看時間,看看日期,大約就是當初決定拔管的日子,這是我會夢到她的原因嗎?
再有一次,是在她走後八年。夢裡,我還住在老家,院子裡傳來熟悉的機車聲,以及有些陌生的腳步聲。
是母親病癒歸來了。
母親走進家門,像沒發生過什麼事般,我則激動不已,跑過去抱住她,喊著:「媽,妳回來了!歡迎妳回來。」她被我抱著有些莫名所以。
而後,就醒過來了,淚水不斷在臉頰流淌。
或許在潛意識裡,我始終希望母親只是生了一場病而已。
這些年,我很少夢到她了,對她的思念卻不曾減少,每次思念,我都視為療傷止痛的機會,不去逃避。
有一次,我去上瑜伽課,在課堂最後的大休息時,我逐一去感受全身痠痛,竟驀地想起母親。
我想起當年在長期失業期間,她對我的全然接納,沒有指責、說教、催促,就只是接納我的狀態,我們甚至還一起在家中玩 Wii──說來可笑,我身上後來的部分痠痛,就是那時貪玩造成的。
我也想起了是母親帶我接觸瑜伽的,雖然只有短短半年,但已讓我略嚐瑜伽帶來的好處,日後才能持續去上課。
想到這裡,內在有悲傷、懷念和感恩湧上,我讓自己專注體驗這些感受,不去逃避。
死亡,是珍貴而豐富的人生禮物
母親走後,她的骨灰安置在山上。山不高,路很陡,每年清明與中元,我都會去看她,格外想念時,也會去。
上山,是為了跟母親說說話。有時,是向她報告我和父親的近況。有時,是訴說我的思念。有時,是向她表達感恩。我最常跟她說的是:
媽,我很愛妳,也想念妳,很高興這輩子當妳的兒子,能從妳身上得到那麼多愛與接納。
妳的離開,對我是一大打擊,也是人生的轉捩點。在那之後,我開始學習愛自己、接納自己。
這條路並不好走,但我很幸運,也很努力,不間斷地將所學落實在生活中。
母親辭世後的第三個清明,我發現我的內在已不同往年了。往年上山,心裡是沉重的,有無數石塊堆積胸口,除了悲傷,應該還有其他情緒,但一直沒能找出那是什麼。
這年上山,很輕鬆,沉重感幾乎消失了,我反而因此意識到過往在悲傷之外的另一種情緒──愧疚。
母親車禍後,再也不曾醒來,她聽得到我說的話嗎?我不知道,但我還是在她臨終前許下了幾個承諾,其中一個是:好好照顧父親,並與父親和解。
第一個清明到來時,我與父親常吵得不可開交,當時哪看得出和解的可能?
第二個清明到來時,我和妹妹、親戚剛送在家中倒下的父親去養護中心,父親一直嚷著要回家,我和他的關係也仍緊繃著。
我一直沒有兌現對母親的承諾。
難怪,之前兩年去看母親時,我的心裡是沉重的,原來是悲傷混雜著愧疚。在那當下,悲傷可能更多一些吧,因此暫時遮蔽了愧疚。
這年清明,我已與父親和解,他在養護中心也安定下來,我每一、兩週去看他一次,每次都能感受到愛與自由在彼此之間美好地流動。有多少人在這個艱難的議題上,能做得這麼好呢?我兌現了當初對母親的承諾,不再愧疚。
離開前,我伸手輕撫母親冰冷的塔位,向她道別,一股悲傷忽然湧出,腦中浮現的畫面是:母親車禍後,我每天到加護病房看她,臨走前,總要摸摸她冰冷的手。
悲傷湧現後,我在塔位前多待一會兒,允許自己悲傷,也允許悲傷在身體中多流動片刻。前兩年的清明與中元,我也是這樣做的,當時的悲傷多一些,我遂讓它們流動得久一點。唯有讓情緒健康、自由地流動,它們才不會凍結在身體裡,這是我的悲傷能越來越少的主因吧。
母親給予我的東西實在太多,每次上山,我都能感受到自己又有了一些改變。
媽,感謝妳,讓我深入死亡與生命。感謝妳,讓我轉過身來,和父親和解。感謝妳,讓我真的獨立、長大了。感謝妳,讓我不只學會把自己照顧好,也開始有能力幫助別人把他們自己照顧好。
死亡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如果願意麵對、深入它,它會成為一份珍貴而豐富的禮物。我從母親的死亡裡,真切領受到了這份貴重的禮物。
【練習12】自由書寫:爸媽,我想問你……
自由書寫:爸媽,我想問你……
這一篇要分享給大家的練習,是藉由清單與自由書寫,去處理你與父母之間的議題。作法如下:
一、先寫一份清單,條列你想問爸、媽的問題。清單上可以只問爸爸或媽媽,也可以問兩人。
寫這份清單的目的,不是為了從他們口中得到答案,而是深入我們自己的內在,去釐清我們與父母的各種糾結。
下筆時,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無須考慮問題是否合理。
如果是我來寫這份清單,會這樣寫:
1. 媽,妳在天堂好嗎?
2. 媽,當初我們拔管的決定是對的嗎?妳會責怪我們嗎?
3. 媽,妳想要海葬,我們卻將妳放在靈骨塔,妳會怪我們嗎?
4. 媽,妳會怪我把老爸送到養護中心嗎?
5. 媽,死後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二、憑著直覺,從清單中任選一句,自由書寫十五分鐘。當然,如果你想寫得更久,也可以。
三、寫完後,將全篇唸出來。
失意的博士,兩難的困境
考上博班後,我用四年時間,在二○○八年九月拿到博士學位。當時信心滿滿,認為自己一定可以在半年內,甚至在更短的時間內,就找到一份大學的專任工作。半年過去了,一年過去了,投了無數履歷,還是沒有任何下文,我開始有些慌張、困惑,也對自己越來越沒信心。
此時,有一所國立大學通知我,說我已通過初審,他們想請我去面試。我聽了很高興,因為只要通過面試,就可以成為專任助理教授,展開我的新人生。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定要把握住,不能錯過了。我當時不斷對自己這樣說,卻也因此變得患得患失,開始感到焦慮。
面試前一天晚上,我遇到一個兩難困境:要不要吃安眠藥?
當時,我已吃了兩年多的安眠藥,不吃睡不著,吃了會有副作用:隔天精神欠佳。這次要面試,我可不能精神不好,但也不能前一晚失眠呀!
到底該吃還是不吃呢?我好猶豫。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擇?
最後,我選擇吃安眠藥,但是隻吃一半。
看起來是個很聰明的決定,然而,這個自作主張,最後帶來大災難。
醫生規定我吃多少藥,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自作聰明,只吃一半,結果當天夜裡反而睡不著,這讓我更焦慮了,而越焦慮就越睡不著,成了惡性循環。漫漫長夜,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始終無法闔上眼睛。怎麼辦?怎麼辦?
此時,我遇到第二個兩難困境:是該起來,再把剩下的那一半吃下嗎?還是繼續這樣,一夜無眠?
我又猶豫了好一會兒。
如果是你,會怎麼選擇?會把另一半的藥也吃下去嗎?
我的選擇是:起床吃下了另一半的藥。
結果,弄巧成拙,吃了藥,仍然徹夜難眠。
隔天早上醒來,不,我根本沒睡著,哪有醒不醒來的問題?早上起床,我的頭腦比平常更昏沉了。
帶著這麼差的狀態去面試,可想而知,過程很不理想。口試委員問的每個問題,我皆有回答,卻語無倫次,不知所云。口試一結束,離開現場,我就知道不妙,但還懷抱著一線生機,因為當天只有兩人面試,我還是有一半的機率,只要另一個人表現得比我還不好,我就被錄取了。
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家,一踏進家門,就接到那所大學的電話,他們告知我沒被錄取。
所以,另外一位應試者被錄取了嗎?
沒有,學校決定從缺。
從缺這個結果更令我痛苦,因為它意味著:另一個人表現得也不好,至少沒有比我好,我只要表現得好一些些就被錄取了,是我自己搞砸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掛掉電話,我痛哭一場,眼淚中有好多情緒:後悔、懊惱、生氣、難過、失望、悲傷、失落等等,我好自責,不斷咒罵自己。
陶淵明有一首〈擬古詩〉,很能反映我當時的心情:
「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採。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葉自摧折,根株浮滄海。春蠶既無食,寒衣欲誰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
詩的最後是說:誰叫我當年不把桑樹種在山上,而要種在江邊呢?現在可好,桑樹全都被洪水沖走了,我自作自受,又有什麼好後悔的?
詩的字面上好像說不後悔,心裡其實後悔死了。
我當時也是。誰叫我要自作聰明、自作主張、自以為是,不好好吃藥,結果一夜未眠,反而影響隔天面試,斷送了大好機會,懊悔莫及。而且最難堪的是,我還不能怪別人,只能怪自己。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這樣的心情,實在複雜。
兩年後,一位比我晚畢業的朋友進了那所學校,他得到的那個職缺,正是我本來可以得到的位子。身為他的朋友,我很想恭喜他、祝福他,替他開心,但是,我百感交集。
這已經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我早已離開學術圈,從事其他工作,過得也很不錯。坦白說,如果當年得到那個職位,很可能就不會有日後這些機緣了。我的失眠與胃食道逆流會痊癒嗎?我和父親會和解嗎?我的內在會有更多的平靜、喜悅與自由嗎?說真的,我不知道。
當年,那真的看起來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錯過,就不會再有了。可是現在看來,我日後其實還是有各式各樣的機會,包括轉行的機會。把時間拉長一點看,當年那次其實不是什麼千載難逢的機會,而只是一次還不錯的機會而已。
是的,我當年的確錯過了一次還不錯的機會,然而我也在日後得到其他機會,一得一失之間,是失去的比較多?還是得到的比較多?有時候,實在很難估量。
接納自己有時無法做出判斷
錯過那次機會後大約一年,我迎來了另一次機會。
我很高興。雖然那個學校很小,也默默無名,但當時我心裡想著:先求有,再求好,去試試看吧,先能進入體制內再說。
那所大學山高水遠,我搭了兩個小時的自強號火車,再轉搭半小時的區間火車,再搭二十分鐘的計程車,才到那所學校,加上中間等車的時間,去一趟要三小時,來回就要六小時。
好不容易來到學校,我在校門口徘徊,先熟悉附近的環境:周遭有青山大海,自然環境很不錯呢。再走到校門口,跟學校的人介紹我自己,以及我來的目的。只見他們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資料,打了一通電話,然後抬起頭來,冷冷地回了一句話:
「應該是我們跟你講錯時間了,是明天才對,你明天再來吧。」
我聽了,為之一愣──就這樣子?弄錯時間了,卻沒有道歉?沒有其他的表示?就只是叫我明天再來?
只見他們繼續做自己的事,不再搭理我。我恍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叫了一輛計程車,花了二十分鐘,回到火車站,再坐半小時的區間車,以及兩小時的自強號,回到家裡。
回程中,我有好多情緒,但我當年對自己的情緒並不瞭解。如今回想,我當時有生氣、難過、失望、錯愕等等,最多的應該是受傷。
我好受傷,覺得很不受到尊重。
回家後,久久無法釋懷,陷入了一個兩難困境:
明天,我還要去嗎?
如果是你,隔天還願意千里迢迢去面試嗎?
做這個決定的當下,我如何確定自己做的是一個「正確」的,而不是「錯誤」的決定?
這大概也是許多人在做決定時會遇到的挑戰:希望當下就能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偏偏沒有人能給我們肯定、確切的答案。
二○一四年八月,我媽媽出了嚴重車禍,再也沒有醒過來,我和爸爸與妹妹共同做了一個決定:拔管。這個決定,我至今都無法知道是對是錯。
有些決定是可以知道對錯,只不過那要等到很久以後。在決定當下,一切都晦暗不明。
多年之後,我問了許多朋友,如果遇到這件事的是他們,隔天還會去那所學校面試嗎?有些朋友說會,有些說不會。
我當時很想不去,因為嚥不下那口氣。但是,萬一這不僅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以後再也不會有大學找我去面試了,我就這樣錯過,會不會後悔一輩子?
還是,我咬一咬牙,隔天再去一趟?
但是,我實在覺得很屈辱呀。
就這樣,去,不去,去,不去,我一直搖擺著,猶豫不決。
隔天早上醒來,我必須做最後的決定。如果要去,我得趕快去搭火車了。
最終,我選擇不去,但我實在毫無把握自己做的是正確的決定。
幾個小時後,面試時間到了,我一個人躺在家中床上,悵然若失,心想:唉,又錯失一次大好機會了。
如果是你,你會接嗎?如果接了,你會如何回應他們?
我沒有接。我聽著手機鈴聲持續響著,直到結束。
沒多久,他們又打來了。
這一次,你會接嗎?
我還是沒有接,但我也沒有離開,只是躺在床上,待在手機旁邊,一邊聽著手機鈴聲,一邊默默流淚。
我真的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我很害怕,這次決定會不會對我的人生造成致命影響?以後要如何彌補?或者說:還會有彌補的機會嗎?
那所學校大概打了七、八通電話,我一通都沒有接。
那年暑假,我進一步決定,再也不找大學的專任工作。我放棄了。我以前就是個很容易放棄的人,要做出這個決定並不難。
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呢?我不知道。未來要怎麼辦?人生的路還長,要怎麼走下去?我也不知道。
十多年之後再回頭看,當初的決定似乎是對的,但也只是「似乎」,至少不會是錯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在人生中做出的某些決定,其實沒有所謂的對與錯,哪怕時間拉長了,對錯的界線仍然很模糊。
人的頭腦對於「對錯」有一種近乎執著的痴迷,如果能跳脫二分法,或許就能用更豐富的眼光,來看待這輩子所發生的事。例如:我雖然不知道那個決定是對是錯,但我體驗到了某些人生的況味。
「我們是來這個世界上體驗的,不是來逃避的。」
這是薩古魯講過的一句話,我非常喜歡。
既然如此,何妨去接納自己有時無法判斷什麼是正確的決定,轉而去體驗,甚至去享受我們做出的決定吧。
【練習13】自由書寫:如果不必害怕失敗
接納自己的無法接納
幾年前,我和學長李崇建到馬來西亞演講、帶工作坊,其中有一場是在檳城的檀香寺演講,我們事前達成共識,他先講四十分鐘,後面的八十分鐘我來講。
檀香寺古樸肅穆,我演講多年,第一次在這麼大的寺院。當天來了數百人,絕大多數是家長、老師,也有一些孩子。孩子是家長帶來的,有些家長希望孩子也能來聽聽,有些年幼的孩子在家無人照顧,爸媽因此將他們帶到現場。
演講開始後,有些孩子仍在現場走動、嬉鬧,他們的父母顯然有些焦慮,不時提醒孩子:「安靜一點,不要再講話了。」「坐好,不要亂跑。」崇建聽到了,便停下演講,告訴那些家長:
「沒有關係,就讓孩子講話、走動吧,我很接納。你們能在百忙之中來聽講,很不容易。」
接著,崇建繼續講他的,四十分鐘下來,絲毫未受影響,我見了,大為佩服。
這樣的場景,我亦曾見。
頭腦與心背道而馳,無法真正接納
那是二○一三年暑假,我到崇建的作文班觀課。新的學年開始,小六班上陸續湧進新生,有個小男生特別引人注目:他的身體不斷抽動,口中不時發出「哦」的聲音。當時,我尚不知這就是妥瑞氏症。
上課時間到了,崇建走進教室,以和緩、平靜的語氣,對全班的孩子說:
「各位同學,我們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他會發生聲音,但他不是故意的。你們有看過《叫我第一名》這部電影嗎?我們的新同學,就是電影中描述的那種情形,我希望你們可以接納他。如果過了三堂課,你還是很難接納,可以來找我,我們一起討論看看,有沒有什麼方法?」
我從未見過有人這樣說話,可以對人如此接納,因此印象深刻。
多年後,在檀香寺又見到崇建對人的接納,我的心中讚嘆不已。輪到我上場演講時,那些孩子仍然在走動、玩耍,我亦未阻止他們,繼續講我的。過了沒多久,我便發現我受到嚴重影響,無法像崇建那樣好好講,雖然還是完成八十分鐘的演講了,但我自認講得不好,頗失水準,感到很沮喪。
演講結束後,與當地朋友一起用餐,每個人都愉快地閒話家常、享用美食,唯獨我心裡卡卡的,頗不舒服。
我到底怎麼了?
回到飯店房間後,花了一些時間探索內在,才發現:原來我沒有接納自己。
原來,看到崇建能接納現場孩子,我竟然無意識在心中告訴自己:「我也要接納孩子。」
我渾然忘了,「接納」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自然狀態,並不是一種知識、理論或規條。面對孩子的喧鬧,我的內在其實是不接納的,但我並未覺察自己不接納,只是在頭腦裡一廂情願認為:「我應該要接納孩子。」進而強迫自己接納孩子。這是一種暴力,對自己的暴力,於是造成內在衝突,這便是我心裡卡住的原因。
在那種情況下,除非我能接納自己,否則我是無法接納他人的。而接納自己,自然也包括接納自己的無法接納。也就是說:我能接納自己無法接納孩子的走動、喧鬧嗎?如果不能,我便是在對抗自己,那隻會為自己帶來更多的內在痛苦。反應在那天的演講上,我因此講得很糟,無法表現平常的水準。
這類情形在生活中很常見:心裡明明放不下,卻努力用頭腦(理性)強迫自己放下。心裡其實無法原諒,卻努力用頭腦要自己原諒。頭腦與心背道而馳,這是無法真正放下與原諒的。
放下的第一步,是接納自己的無法放下。原諒的第一步,是接納自己的無法原諒。同樣的道理,倘若能接納自己的無法接納,不僅能停止製造新的無法接納,亦是接納的開始。
接納自己的無法接納,是對自己最深的慈悲
回到那次演講,面對自己對孩子走動、喧鬧的無法接納,我可以這樣做:先接納自己的無法接納,接納自己無法像崇建那樣接納孩子。崇建能接納孩子的喧鬧,那是他的境界,我不必東施效顰,畫虎不成反類犬。我可以做的,是先接納自己此刻的狀態。
有了這番領悟後,我做了一個新決定:日後演講,若是有人喧鬧,影響到我,我可以停下來,先深呼吸幾次,再請對方安靜下來。
做出這個決定後,我的內在衝突消失了,心裡也不再卡卡的了,這便是接納自己的無法接納所帶來的結果。
檀香寺演講過後幾天,我在馬來西亞另一座大城新山有一場大型講座,當天也會有大人與孩子參加,我已準備好要將新領悟與新決定用在講座上了。出乎意料的是,那場講座的大人與孩子都很安靜、專注,沒有影響到我,我的新領悟與新決定沒有派上用場。
倒是回到臺灣後,有少數幾場演講出現嘈雜的情況,而且都發生在學校的教師研習裡。
我去過數百所學校帶過教師研習,這種情形非常罕見,較常遇到的是:老師們帶著一疊作業或考卷,到研習場地批改。我猜想,是過往的經驗告訴他們,教師研習的講者通常講得很無聊,他們不想浪費時間聽一場乏味的演講。
我一般不會阻止老師們改作業與閱卷,因為他們此舉並未影響我演講。相反地,我的演講反而會影響他們,他們往往會陸續放下作業與考卷,抬起頭來,專注聽我講──他們被我講的內容吸引了。
我可以接納老師們在聽講時改作業與閱卷,但很難接納他們在臺下一直講話,那會打斷我的思緒,影響我說話。自馬來西亞歸來後,只要遇到這種情況,我便會停下來,深呼吸幾次,而後平靜、穩定地表達:
「老師,你講話的音量影響到我了,我很難繼續講下去,請你安靜下來。」
我學過薩提爾模式,知道如何一致性表達,我的語言、聲音並未帶著指責、討好、超理智或打岔這四種不一致的應對姿態,而那些老師聽了,通常也會立刻安靜下來。我用這種方式,度過了那極少數嘈雜紛亂的演講。
值得一提的是,邀請我去的主任或組長常會在事後告訴我,他們學校的教師研習一向如此嘈雜,並不是針對我,其他講師對此皆莫可奈何,我是第一個(敢)制止這種現象的人,他們感到不可思議。有位主任甚至說,看到我這樣做,他反而鬆了一口氣,因為他每次在臺下都如坐針氈,對講師深感抱歉。
我先接納了自己的無法接納,而後做出新決定,這不僅照顧了自己,也為人際互動創造新的可能。
千萬不要將接納當成規條,強迫自己變成「應該要接納」「一定要接納」「必須要接納」「只能接納」,先允許自己無法接納,這便是接納的開始。接納自己的無法接納,這是對自己最深的慈悲。
如果你想接納孩子,但目前還做不到,不妨先接納這樣的自己吧。
如果你想接納伴侶,但目前還做不到,不妨先接納這樣的自己吧。
如果你想接納自己,但目前還做不到,不妨也先接納無法接納自己的自己吧。
而後,接納之輪會開始轉動,你的世界也隨之改變。
PART 4 安頓自己|回到當下
失眠不藥而癒,奇蹟持續中
幾年前,我到埔里演講,來接我的學校老師問我:「常來埔里嗎?」我說,不常,只有演講的時候才來,到過幾次暨南大學,以及幾所中小學。
話語方落,猛然想起數年前,曾與好友柏勛來過幾次,也是這般雲層厚重、空氣濕溽的午後,我們一塊兒上山,忍受著兇狠、飢餓的蚊子,只為尋蝶覓蟲。
那時,我對大自然的著迷更甚於對人,買了多本圖鑑,四處按圖索蝶,也參加過鳥會、蝶會的活動,暑假還到科博館觀賞野望影展,更殷勤於陽臺上栽種數十種蝴蝶食草與蜜源植物。長期失業,僅靠少量兼課為生,卻意外造就了我人生一段特殊的風景。
到埔里演講當天,我出門時,隨手取了一本筆記本,搭上客運,才發現筆記本裡有幾頁二○一三年暑假的日記,上頭寫著到科博館觀看〈解剖巨物:鯨〉〈伊拉克沼澤奇蹟〉等紀錄片,也寫著我到潭子國小參加蝶會的研習。另有幾條日記,寫下這樣的文字:
「夜八點半未吃藥,即就寢。」
「夜九點半就寢,亦未吃藥。」
「夜八點半就寢,仍未吃藥。奇蹟延續中。」
「半夜十二點即起,讀《路西法效應》,不寐,改讀《當下的力量》,旋安穩睡去,真奇書也。」
原來在這裡!記錄我失眠不藥而癒的日記,原來在這裡!在這之前,我一直找不到。
念博士班期間,我開始有嚴重的睡眠障礙,不得不去身心科就診,此後長達六年多,需要服用安眠藥才能入睡。
香港的電視主持人竇文濤,曾在網路節目中展示他的幾種床頭物,其中有安眠藥,他並引述學者季羨林晚年對年輕人說的話:「我每晚吃的安眠藥,能毒死你們!」
安眠藥之毒,我曾在急診室看過:一個乾乾癟癟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就躺在我父親的隔壁病床上,神智不清,等著緊急洗腎。聽他老母與醫生的對話,方知他不是第一次連吞八十幾顆安眠藥自殺。他老母憔悴、無奈的模樣,看了真叫人難過。
安眠藥之毒,在我身上倒沒發生過。我吃下的安眠藥豈止八百顆?幸而不是一口氣吞下的:每天一、兩顆,連吃六年多。沒辦法,睡眠障礙嚴重時,只有這樣才能睡著。雖未引起太嚴重的副作用,我卻曾絕望地以為,大概得吃一輩子了。
二○一三年六月,我參加薩提爾模式工作坊,學長李崇建是其中一位講師,最後一天上課,他向我們介紹艾克哈特.托勒其人其書,我回家便買來《修練當下的力量》一讀,並按照書中的方式開始日日靜心。
兩個月後的八月五日夜裡,我「忘了」吃安眠藥便睡著,隔天一早醒來,我感到困惑,因為那是六年來前所未見的事──如果沒吃藥,我肯定睡不著的。所以,這可能是個誤會吧?我猜想,我前一晚可能有吃藥,只是忘了。如果曾像我那樣長期服藥,恐怕也有這種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吃藥的經驗。
「夜八點半未吃藥,即就寢。」
我在日記上寫下這幾個字,但寫得心裡不太踏實。為確認此事,第二天夜裡,我刻意不吃藥,但是把藥放在床頭,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又睡著了。
「夜九點半就寢,亦未吃藥。」
但我還是不相信失眠已不藥而癒,畢竟六年多來,我已在服用安眠藥這件事上,建立了根深柢固的自我認同,突然要我相信自己不需要再吃藥了,其實並不容易。
「夜八點半就寢,仍未吃藥。奇蹟延續中。」
隔天醒來,我激動地在日記上寫著。
這下,我總該相信了吧?
並沒有。此後,我還是天天將藥放在床頭,幾個月過去,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才將那些藥丟掉。從那之後至今,沒再吃過安眠藥。
所以,我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讀了《修練當下的力量》,開始練習靜心兩個月,就發生這樣的奇蹟?
回到初次閱讀《修練當下的力量》那天,讀沒幾頁,便被這段話震懾住了:
「無法停止思考是個可怕的折磨,但我們無法意識到這點,因為所有人都在為此受苦,所以大家都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沒完沒了的心智噪音阻止你找到那份與本體無法分離的內在定靜,也創造了由心智製造的虛假自我,投射出恐懼和苦難的陰影。」
我心頭一驚:這說的不正是我嗎?這就是我無法睡著的原因呀!我的腦袋一直喋喋不休,停不下來。夜裡,明明身體很累了,但頭腦卻一直想著明天或今天的事,想完一次又想一次,我不是活在未來,就是活在過去,完全沒有活在當下,難怪無法睡著呀。
無法停止思考、難以活在當下,是人類痛苦的根源。托勒的這個洞見猶如當頭棒喝,讓我瞬間從數十年的痛苦之中初步解脫,此後,我開始每天睡前練習他教導的靜心:「成為思考的觀察者。」也就是本篇要講的「觀念頭」。
如此持續練習兩個月,我越來越能活在當下,不再失眠的奇蹟,只是活在當下的副產品罷了。
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在練習觀念頭時,從未想過我的失眠會好。
如果我常想著:「只要做這個練習,我就能不失眠。」那麼,我便是活在未來,而這個練習的重點卻是「活在當下」,這也是整件事最弔詭之處。我很幸運,如果一開始就有人告訴我:「這個練習可以讓你睡著喔。」不再失眠的奇蹟反而不容易發生。
我的另一個幸運之處是:觀念頭對我而言很容易,但對其他人來說,可能很困難,不僅很難做到,也很難理解。
無法控制頭腦的我們
二○一六年,我應「馬來西亞薩提爾全人發展協會」之邀,到吉隆坡帶工作坊。除了工作坊,協會另外安排一場講座,由我分享如何從失眠中走出來。講座結束後,有位六十多歲的長者前來告訴我,他已吃了四十年的安眠藥。
我問他:
「晚上躺下來睡覺時,你有在想事情嗎?」
「沒有。」
「真的沒有嗎?」
「完全沒有。」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換個方式問他:
「睡不著時,你會想這些嗎──『唉,我怎麼會睡不著?』『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睡著?』『現在幾點了?』『明天還有許多事要做呢。』『咦,剛剛是不是忘記吃藥了?』」
我說:「這就是一直在想事情呀。」
我一直深刻記得這件往事,因為那讓我發現:要意識到自己正在無意識地思考、想事情,原來如此困難。我能在第一次閱讀托勒的書便發現到這點,這是多麼幸運的事。
思考可分成兩大類:一種是有意識的思考,例如在腦中計算十六乘以七等於多少,或者思考某件事要如何解決。另一種是無意識的思考,也就是說,你並沒有要想那些事,但那些事會自動在你的頭腦中浮現。
相比之下,前者所佔比例甚低,在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們其實都在無意識地思考,頭腦一直喃喃自語,停不下來,但我們不一定能意識到這點。我們一直以為我們可以控制頭腦,真相很殘酷,其實是頭腦在控制我們。如果真能控制頭腦,照理說,只要告訴頭腦:「停,不要再想任何事情了。」頭腦應該就能安靜下來,不再思考,而事實上,我們做不到。
現在就可以做個小實驗:請下達指令,要你的頭腦停止思考。而後觀察看看,你能讓頭腦停止思考幾分鐘?
你會發現:連持續一分鐘都很難。甚至,只是短短幾秒鐘過去,頭腦又開始想東想西。這不正說明瞭,我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頭腦!
如果再更細膩觀察頭腦運作的方式(這是每個人都可以做的實驗),你會發現,你不僅無法讓頭腦停止思考,也無法控制頭腦要想什麼、不想什麼。如果真能控制頭腦,照理說,可以很輕鬆地要求頭腦只出現「正面」念頭,永遠不要出現「負面」念頭。
但事實上,你會發現,你有好多好多的「負面」念頭,怎麼趕都趕不走。
同樣可做個簡單的實驗:請下達指定,要你的頭腦在接下來的五分鐘,都要一直想著「猴子」兩字或想著猴子的身影。而後觀察看看,你能持續想幾分鐘?中間不可間斷,不可突然不想。
你會發現:連一分鐘都很難。甚至,只是短短幾秒鐘過去,腦海中便出現其他念頭或圖像,猴子突然不見了。這不正說明瞭,我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頭腦!
如果連猴子的出不出現都無法控制,我們又要如何控制正面、負面念頭出不出現呢?
這真是個殘酷的真相。
奇妙的是,一旦打從心裡體會到這個真相,它會立刻轉化成一種恩典。
我當年即是如此:從托勒書中意識到,原來我大多時候都處於無意識的思考。原來,這就是我痛苦的主要來源。這便是初步的覺醒,初步的解脫。
而後,我開始著手練習「觀念頭」,每天只要有空,就做這個練習。
經年累月地練習觀念頭,不只能讓人越來越活在當下,那些無意識、無法停下來的念頭也會逐漸慢下來。此外,還會擺脫對某些信念的執著。
對信念的執著,也是人類內在痛苦的一大來源。
我有個朋友曾胃痛多年,看過許多醫生,做過各種檢查,都檢查不出原因,但她仍然不斷看醫生,不斷做檢查,因為她堅信自己一定得了胃癌,她想找到可以證明自己信念的醫生。旁人看了,不免覺得荒謬、可笑,但其實幾乎每個人都是這樣生活的,只是每個人堅信的信念不同而已。
有的人堅信「人生很苦」「人生很難」,先下了這個結論,再到生活中收集證據,甚至創造證據,以證明人生真的很苦、很難。
有的人堅信「沒有人會愛我」,每當有人愛他,他都不相信,他的回應方式,讓對方最終離開了他,這使他更加堅信「果然沒有人會愛我」。
失眠的人則堅信:如果不趕快睡著,待會兒就會睡不著。這樣的堅信,讓他在睡覺時感到緊張,越緊張越睡不著,最後果然證明瞭他的堅信是對的,是真的。
對於腦中出現的想法深信不疑,也是我們受苦的根源。
我是在二○一三年閱讀托勒時才意識到這點的,那對我而言亦是個石破天驚的發現。有些念頭你一看見,它就脫落了,不再影響你。但有些念頭很黏,它們是我們深信不疑的信念,早已與我們的血肉融為一體,別說要讓它們脫落了,就連要看見它們都不容易,這需要更深入的練習。
【練習14】觀念頭
觀念頭
邀請你先來練習「觀念頭」,托勒在《修練當下的力量》第一章有簡單扼要的介紹:
「盡可能經常傾聽腦袋裡的聲音,特別注意那些常常重複的思考模式,它們就像陳年錄音帶一樣喋喋不休地在你的腦海中重複了好多年。這就是我說的『觀察那個思考者』,也就是去傾聽腦袋裡的聲音,做一個觀察的臨在。」
托勒特別提醒,練習時必須注意:
「當你聆聽那個聲音時,態度要不偏頗。也就是說,不要批判或責備你所聽到的。」
換言之,只是中立客觀地去觀念頭、傾聽腦中的聲音,不要創造二元對立(例如:好壞、對錯、美醜等等),將念頭區分為「正面」念頭和「負面」念頭。只需要去看著那些川流不息的念頭,讓它自由地出現,自由地離開,不壓抑,不批判,也不沉溺在唸頭,那麼,頭腦自會漸漸緩慢、安靜下來,內在會體驗到越來越多的平靜。但在想要使用頭腦處理生活事務時,依然可以好好運用。
陪伴自己的情緒
二○一六年二月下旬的某天早上,我自書房下樓途中,發現父親趴臥在他房間的地板上,不知已有多久時間,我連忙將他叫醒,並扛回床上,要去叫救護車時,原本意識迷離、言語不清的父親卻出聲堅持不必。
叔叔就住附近,與父親手足情深,我將叔叔請來,父親馬上同意了,唯一的條件是:救護車入巷時,要關掉警報聲。
我心裡一嘆:都什麼年紀、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面子!
急診室是個戰場,在那之前,我陪父親去過幾次,每次都覺得很不舒服。那次前去,正好驗收平日練習的成果。我發現,不舒服還是有的,但我已能快速經由覺察,去處理這些不舒服。以往經常手忙腳亂,那次比較冷靜,在簽署各種同意書時,能一筆一劃慢慢寫。
等待住院的同時,父親在床上睡著了,我則坐在一旁,將思緒拉回當下,與此時此地的自己相處。我察覺到,我的腹部積累很多情緒,逐一核對、釐清後,發現最強烈的情緒是「擔心」──
擔心父親的病情,擔心他出院的日常照顧,擔心我那兩天的行程與課程,擔心因我的失約、停課而帶給別人困擾……
我決定先處理擔心,先不管擔心的內容,而只是保持臨在,靜靜地和擔心帶來的情緒能量相處,去觀照、接納它們。十多分鐘過後,腹部的不舒服便消失不見了。
父親還熟睡著,我站起身,環顧四周,打算在急診室走走看看。這時,對面床位上一個光著膀子的年輕男子虛弱地叫著,我走近他,他將手機遞給我,要我轉告女朋友他目前在哪裡。在手機裡,他女友問道:「他怎麼了?」我和年輕男子雞同鴨講片刻後,方知他腸胃炎,等著開刀,我如實將這些訊息告知她。
我接著到其他角落走走,一位老太太給了護士幾位子女的電話,出於好奇,我尾隨到櫃檯邊,聽護士講電話,老太太的所有子女都不想來,護士苦口婆心勸著。正聽著入神,一位吐著大量鮮血的老人被送進急診室,女兒在旁哭天搶地叫著。
轉了一圈回來,父親依然睡著,對面那位年輕男子的女友來了,一見面,劈頭便說:「你看你,把賺來的錢都花在看醫生了。」
那天下午,父親總算等到了病房。入住後,做了一些必要的檢查與治療,他開始感到不適應、不舒服,一直作勢要下床,我們父子遂上演「輸攻墨守」的戲碼──他是主攻的公輸般,我是主守的墨子。大戰三百回合後,我人困馬乏,護理師不得已,徵得我的同意,為父親綁上約束帶。看著父親猶在病床上激烈反抗,我知道他一定很不舒服,但是沒辦法,我只能在一旁難過、心痛地糾結著,和他一起承受他的不舒服。
到了晚上,我妹妹來了,父親瞬間冷靜下來。看著他的急遽改變,我知道,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功課。
沒多久,天降神兵,叔叔幫我找來一位專業看護。看著看護駕輕就熟地幫父親換衣服、床單,我想到早上剛來醫院時,我是如何狼狽地要幫他換尿布──我沒有經驗,只好困窘地先在自己身上比劃一陣,最後,還是隻能請醫院的護理師幫忙。
那天早上出門時,我沒想到當天能回家睡覺,我以為自己得在那裡過夜。當晚十點半,在家中床上躺平,我知道此刻只能先面對疲憊,至於複雜的情緒,隔天再來處理吧。
你可能會好奇,我是如何處理情緒的?當時,我已學了幾年的薩提爾模式和靜心,我將所學統整後,發展出幾種安頓身心的工具,「情緒清單」即是其中一種,不只在日常生活中頻繁練習,也在工作坊裡分享。
那次事件過後,幾經波折,父親住進養護中心,度過他人生的最後六年。六年期間,我是他的第一聯絡人,手機全天候開著,隨時都可能接到電話,而且經常是壞消息,尤其在半夜,被手機鈴聲驚醒後,立刻前往急診室,這是家常便飯,安頓情緒顯得格外重要。
安住於每個與父親相處的片刻
某天夜裡十一點半,手機響起,我一看,是安養中心打來的,心頭一驚:這種時候打來,必有大事。果然,父親發高燒要送急診,我的考驗又來了。那六年,我常要面對這類考驗。
安養中心問我:要送哪一家醫院?
會這樣詢問,與臺灣整體醫療環境有關。以我父親為例,他送急診後,誰來照顧他在住院期間的生活起居呢?醫院的護理人員僅負責醫療相關事務,而這已夠她們忙的了,像我請她們幫父親包尿布這種事,是極特殊的情況,可一不可再。
照顧病人的起居,是家屬的責任,但家屬不一定有空到醫院照顧,需要尋找專業看護來代勞。找看護需要時間,加上看護人手短缺,這讓照顧病人起居的問題更加棘手。或許是這個原因,許多私立醫院皆有自聘看護,可大大減輕家屬的負擔,但床位也因此一位難求。公立醫院較有床位,但沒有看護,家屬必須自己找看護,或者親自照顧。
父親所住養護中心,與兩家醫院合作(一家公立、一傢俬立),所以他們每次都會問我:「要送哪一家?」
可想而知,對我較好的選擇是私立醫院,但私立醫院經常沒床位,這次也不例外,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請他們送公立醫院,而我必須在半小時內趕到。
掛了電話,覺察內在,發現自己還算平靜,不似以往慌張,應是平時不斷在生活中練習、落實之故。我冷靜評估此次情況,很可能要在醫院度過這個夜晚,該帶哪些東西呢?備妥行李,我於十二點前趕到,而運載父親的救護車還沒來,我只能耐心等待。
夜涼如水,我坐在急診室外的菩提樹下,先做一會兒呼吸靜心,再做「情緒清單」──
我有生氣嗎?
停頓一會兒,默默感受內在。
有,我有生氣。
我有難過嗎?
有。
我有驚訝嗎?
沒有。
……
我按照「情緒清單」的順序,逐一核對各種情緒,如果有這種情緒,便承認它;如果沒有,並不需承認。有情緒時,只是去承認情緒,感受情緒,不需要去思考有這個情緒的原因,這也是做這個練習時很重要的一點:放下思考,進入感受,陪伴自己的情緒。
做完這個練習後,我稍稍回到當下,平靜下來了。
半小時過去,救護車到了,父親被送下車,看來很累,半睡半醒著。時值新冠疫情嚴峻,安養中心門禁森嚴,家屬無法入內探視,我已五十幾天沒看到父親了,沒想到是在急診室外相見。
進了急診室,有許多檢查要做,有許多表格要填,還有許多時間要等待。
在等什麼?要等多久?會等到什麼?等到之後呢?一切都不確定、不可知,我慢慢感到焦慮與煩躁,開始在急診室裡走來走去;走累了,便坐下來小睡,但其實睡不著,又起來走路。
這一等就是兩小時,急診室裡的病人越來越少,我的焦慮與煩躁越來越強烈。此刻,我又做了一次「情緒清單」。
大概因為有練習情緒清單,我的內在得到清理,接下來的某個片刻,我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上次能陪伴爸爸兩個小時,是在什麼時候?」
說也奇怪,這個念頭的出現,讓我的內在瞬間安靜下來。
另一個念頭隨之浮現:
「以後還有多少機會能陪爸爸兩小時呢?」
看著睡夢中的父親,我的心竟然開始滿溢著幸福、珍惜與感激,開始能享受與父親共處的這個夜晚。
我逐漸意識到:我回到當下了。
之前的兩個小時,我的心一直懸在未來,而沒有活在當下,所以才會覺得自己在等待。等待意味著:我不喜歡我已擁有的(當下),我希望得到我無法擁有的(未來)。
回到當下後,我體驗到與父親相處的每分每秒都如此珍貴,無論父親是醒的,是睡的,或者是在半睡半醒之間的,我都感到好滿足。
黑夜過去,太陽出來了。下午兩點半,為父親辦妥住院手續後,我離開醫院。屈指一算,總共陪伴父親十四個小時。
十四個小時是什麼概念?
每次去安養中心看父親,我大約會逗留半小時。如果每週去一次,就得去二十八週,才能累積十四小時。而從昨晚到今天,我便做到了之前要用七個月才能做到的事。
我和父親曾經十八年不說話,好不容易和解了,父親卻老了,一身病痛,記憶模糊。離開醫院後,我想著:接下來的日子裡,我能做的,大概就像這次這樣,盡可能安住於每個與父親相處的片刻,那便不枉我們此生的父子緣分了吧。
【練習15】情緒清單
情緒清單
「情緒清單」是我常用來安頓內在的方式,而安頓內在的第一步是:
辨識自己在當下有哪些情緒。
我們自小被教導要壓抑、逃避情緒,因此對於情緒十分陌生,許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生氣;就算感覺到生氣,也很難發現自己生氣的背後可能有無力、委屈、受傷等情緒。無法辨識情緒,就很難進一步安頓情緒。
情緒清單的基礎用法,便是辨識情緒:事件發生後,不妨以情緒清單逐一自問──
我有生氣嗎?
我有難過嗎?
我有驚訝嗎?
我有受傷嗎?
……
使用時,需注意以下幾點:
一、自問的速度盡可能慢,越慢越好。每個問句之間,需停頓幾秒,甚至更久。
三、如果有感覺到「生氣」,便告訴自己:「有,我在生氣。」或者將「生氣」兩字寫下。接著再問自己:「我有難過嗎?」依此類推。
四、如果未感覺到「生氣」,就問自己下一個問題:「我有難過嗎?」依此類推。
五、將情緒清單上的情緒自問一輪後,若有時間或意願,可再自問第二、三……輪,往往會有意外收穫。
例如,第一輪未感覺到沮喪、孤單、緊張,第二輪便從這幾種情緒問起:「我有沮喪嗎?」(停頓)「我有孤單嗎?」(停頓)「我有緊張嗎?」依此類推。你可能會發現,有些情緒在之前被壓抑或忽略了。
六、一定要自己先練習,切莫急著教孩子。我常看到大人自己很少練習,卻要孩子練習,孩子更需要的是大人的身教。
七、清單上的情緒可依照需要,自行調整。
你可能覺得清單上的某些情緒不是情緒,那就刪掉不用。你可能覺得有些情緒不在這份清單上,亦可自行補上。打造一份最適合你的情緒清單,才能帶給你最大的好處。
以上是情緒清單的基礎用法與注意事項,常做這個練習,你會對自己的情緒越來越瞭解。有時,光做這個練習,你會赫然發現:沒那麼多情緒了,這是健康回應情緒的方式。
我使用情緒清單多年,至今仍不斷在生活中練習。我能與父親和解,能在父親生病住院時不驚慌失措,能回應生活中各種艱難的時刻,情緒清單功不可沒。
當然,上述方法只是情緒清單的最基本用法,其他較進階的用法,需要搭配自由書寫、情緒冰山、靜心等工具,然而,對一個初學者而言,能運用上述方法不斷練習、不斷練習、不斷練習(很重要,所以要說三次),即能初嘗安頓內在的效果與好處。
附:情緒清單
生氣(憤怒)、難過、驚訝、受傷、煩躁、挫折、沮喪、憂鬱、孤單、尷尬、害怕(恐懼)、焦慮、不安、緊張、悲傷、自憐、自責、內疚、擔心、遺憾、懊惱、無助、無奈、無力、無聊、後悔、著急、羞愧、委屈、失落、失望、絕望、心疼、不捨、惋惜、慌張
兇猛的恩典
有個朋友在中學教書,她也兼任學校的行政工作,新冠疫情大爆發後,學校停課,她仍須如常到校工作。
課停得突然,學生離開得匆忙,許多班級向學校借的設備來不及歸還,那陣子,她常要進入班級,取回那些設備。
每進一間教室,看到地板未掃,門窗未關,桌椅未歸位,投影的布幕未拉上,學生的物品未帶走,她的心中就會出現一種奇特的感覺──時間彷彿停止了,學生好像只是去上個體育課,待會兒就會回來。
不知道為什麼,朋友說起這段經歷的時候,我感覺很深刻,感覺內在有個地方被深深觸動,但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基於好奇,我請朋友再說一次。而後,我終於知道自己被觸動的是什麼了。
艱難時刻,亦有自由
那是二○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早上,母親如常到診所拿藥,父親如常在家看電視,我如常去教作文,這個家的一切,都如常運作著。
近午時分,我在作文班等待著學生寫完作文,忽然接到一通陌生電話,是醫院打來的。醫生說,我的母親出了車禍,顱內大出血,性命垂危。我連忙下樓告知班主任,我需要先離開,請他代為照看學生。
說話當下,我才發現自己的牙齒與身體都在發抖,那是我此生至今最恐懼,也最受驚嚇的瞬間,從沒想過的事發生了。我全身顫抖地離開作文班,攔了一輛計程車,直趨火車站。
在計程車上,諸多情緒洶湧而來,幾乎將我淹沒。當時,我學習薩提爾模式與托勒才一年,不短也不長,幸好平日有練習,此時方能運用所學,勉強能讓自己偶爾能回到當下與平靜。
紅燈亮了,計程車在中清路與文化街口停下,我往車窗外看了一眼,路邊招牌上的「光恆診所」四字,成了我那趟車程最深刻的印象。日後每次經過那裡,看到那四個字,我總會想起那天中午的事。
來到急診室外,與嚇得六神無主的父親會合,不知能做些什麼,只能靜靜等待,那可能是我這輩子感覺最漫長的幾個小時。
傍晚時分,手術結果出來:命是救回來了,但母親仍然昏迷不醒,需要待在加護病房,我與父親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家。
佇立在家門前,望著屋內漆黑一片,想到那個點亮家中燈光的人不在了,我的內在突然湧起強烈的悲傷與孤單,連忙奪門而入,把自己鎖在房間,好好痛哭一場。
當天,母親只是去一趟診所,我只是去教個作文,如此尋常小事,照理說,待會兒便會各自回家,繼續如常生活。一如我的朋友在教室裡看見的:學生看起來只是去上個體育課,待會兒就會回來,繼續如常上課。
不同的是,疫情終會過去,那些學生會再回來,而我的母親,再也回不來了。
二十一天過後,她離開了這個世界。
那場車禍改變了這個家的一切,也改變了我,我陷入此生最巨大的痛苦之中。那麼巨大的痛苦,其實也是一份誠摯的邀請,邀請我進入內在深處。我很慶幸自己沒有錯過這份邀請,沒有浪費母親的死亡,而是如實走入無盡深淵似的痛苦之中,最終,帶著各種珍貴禮物,從痛苦中走了出來。
事後回想,那是一份阿迪亞香提說的「兇猛的恩典」,我領受了這份恩典,至今仍受用無窮。
艱難時刻,亦有自由。這是阿迪亞香提的另外一句話。生命總有艱難的時刻,這是我們無從選擇的,但我們的內在永遠自由,永遠有選擇。
面對母親的死亡,我可以選擇讓自己深陷痛苦之中,一直走不出來;也可以選擇壓抑、逃避痛苦,假裝若無其事。
而我選擇了第三條路:走進內在,誠實面對痛苦。
同樣地,在大疫之年,許多人都很艱難,但我們仍然有選擇:可以選擇讓自己充滿更多仇恨、埋怨,也可以選擇愛與負責。疫情期間,疫情過後,我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這是我們可以決定的。
無論多麼艱難,我們永遠擁有這份自由,內在的自由。
只是,要走進內在,誠實面對痛苦,有時並不容易,因為痛苦可能巨大到令人難以承受,也可能會猝不及防來襲。
心裡的傷,身體會記住
母親過世後半年,我到作文班上課,提早進了教室,見到一個大男孩正用手機播放著音樂。乍聞旋律,忽覺一股強烈的悲傷大規模奔來,心裡詫異著:怎麼會這樣呢?這股悲傷是怎麼來的?和這支曲子有何關係?
在來不及辨識出兩者的連結之前,我感覺到自己無法接住這股強烈而莫名的悲傷,只好先向男孩說明我的難處,請他停播曲子。待悲傷稍緩,再去問他:「剛剛播的曲子是什麼?」
「綠鋼琴。」男孩說。
我驚訝極了。原來,是這張家喻戶曉的專輯呀,它的旋律歡快而溫暖,我以前也聽過,為什麼現在聽了,卻只感受到強烈的悲傷、孤單而絕望呢?
我靜靜地在腦海中搜尋記憶,一個畫面出現了:那是在加護病房外。
母親車禍後,再也沒有醒來,我每天都會到醫院看她。加護病房有規定的探訪時間,我總是提早抵達,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凝望牆上的時鐘,等候著自動門的開啟。
那是醫院的貼心服務,他們總是播放著「綠鋼琴」專輯,以撫慰家屬的心靈。我一連聽了二十一天,「綠鋼琴」便與我當時悲傷、孤單、絕望的心情,有了難以脫鉤的連結。
只是,我當時並不知道會有這樣的連結,那畢竟只是人生的一段插曲,一段背景音樂。母親拔管辭世後,我便忘了。我以為我忘了。
孰不知,身體有自己的記憶,它會以各種方式牢牢記得,並不是我們用頭腦、信仰、理性、正向思考等方式想忘就忘得了的。
覺察到「綠鋼琴」與母親車禍的連結後,我常在身心狀態相對穩定時,藉由有意識地聆聽「綠鋼琴」,重新進入悲傷之中,一次又一次地去經驗那痛徹心扉的悲傷,也一次又一次地與悲傷同在。如果悲傷讓我想流淚,那就流淚吧,那是健康的淚水。如果悲傷讓我痛苦地想在床上打滾,那就打滾吧,那是健康的打滾。
悲傷從來都不是問題呀,只有在我們視它為問題,想方設法要壓抑、逃避,悲傷才會成為問題。當我們對悲傷是不抗拒的,也不沉溺其中,悲傷便能自由流動,來去自如,而不會卡在身心繫統裡,成為日後的困擾。
一年後,我到一所小學做親職講座。去得早了,會場裡正飄盪著「綠鋼琴」的旋律,我靜靜聆聽,並未請學校停播,而是細細體驗其旋律帶給我的感受。我發現,我還是會在旋律中感到悲傷,但已所剩無幾。
這是我所學到面對情緒最健康的方法:先走進去,才能走出來。
如果不敢,或不願帶著對生命與身體的信任走入情緒,將會永遠卡在情緒裡,走不出來。不允許自己生氣、難過的人,將永遠卡在生氣、難過裡;認為「悲傷、失落沒有用」的人,將會永遠卡在悲傷、失落裡;覺得「後悔、懊惱不能解決問題」的人,將會永遠卡在後悔、懊惱裡。
這需要在日常生活中,一次次去面對,一次次去練習,因為過往未曾清理完畢的情緒傷痛,總會悄然無聲地靠近我們……
有意識地面對內在的傷痛
母親離開後兩年,有天傍晚,我外出用餐,回家途中,在十字路口等待綠燈,驀地一聲轟隆巨響,前方十餘公尺處發生車禍,機車騎士連車帶人摔出,後方的計程車停下。
女騎士緩緩爬起,摸著腿上的傷口,計程車司機也下車查看女騎士的情況……
眼前的綠燈亮了,我騎著車離開現場,眼眶忽然濕濡起來,內在有一股淡淡的悲傷湧上。
我有些驚訝──我並不認識那位女騎士呀。
離開現場不久,我開始意識到,我的悲傷、淚水,與母親的車禍有關。
途經有機商店,我停好了車,進去看看。冰箱裡的蔬菜、水果大多已被一掃而空,我轉往其他架上,看看還有什麼可買。服務人員走上前來,向我介紹產品,我卻無心逗留,默默離開。原本還計畫到另一家超市,此時改變主意,先回家好好處理情緒。
深秋時節,才五點半,紅日已落,家中黑漆漆的,我開了燈,客廳瞬間亮了起來,情緒也逐漸明朗。原來,在悲傷之外,還有著深沉的遺憾──我遺憾在母親發生車禍當下,我無法在現場做些什麼,我看到她時,已在加護病房,她再也沒有醒來了。
當我覺察到這股遺憾的情緒,淚水冷不防地汩汩而落。
這股遺憾是我之前兩年未曾發現的,我很高興此刻看到了它,此後,它不必繼續躲藏在內在角落裡了。
此刻,我允許自己進入悲傷與遺憾之中,寧靜而專注地與情緒、淚水共處。由於過去曾紮實走過悲傷的歷程,這次只花幾分鐘就走出來了。
這份情緒的功課,可以等待事件發生後,再被動去面對,也可以主動去迎接。母親過世後,我常有意識地回到車禍現場,去體驗內在的波濤洶湧。
車禍現場在一個十字路口,旁邊就是傳統市集。
有天早上,我到這座傳統市場買水果,一位陌生的賣菜阿婆叫住了我:
「阿琴是不是你媽媽?」
我猛然一驚。
交談過後,方知她不僅認識我母親,還認識我外婆,都是過去買菜賣菜時認識的。她說,她觀察我好一陣子了,覺得我和母親長得神似,因此一問。
這讓我更吃驚了,因為很少人覺得我像媽媽。
「很久沒看到你媽媽了,她怎麼都沒出來買菜呢?」阿婆問。
「妳不知道她的事嗎?」
「她怎麼了?」
我指著五十公尺外的十字路口,告訴她兩年多前發生在這兒的死亡車禍。她聽了,不免一陣悲傷與嘆息。
我想,這附近的許多小販,應該都認識我母親吧。多年前,母親剛動完腰椎手術,行動不便,我曾陪她到這附近採買,她在不少攤位前都要駐足良久,不是為了殺價,而是聊天,難怪她喜歡來市集呀。
母親猝逝後,這個市集並未因她的離開而稍減繁華,依然日出而聚,日中而散。而我也因飲食習慣的改變,以及想有意識地面對內在的傷痛,而開始日日造訪這裡。
在我踩過的足跡裡,應有不少和她當年重疊的吧。我想像著她當年步履這幾條街道時的心情,是否與我此刻近似呢?
【練習16】觀感受
觀感受
感受有兩大類,一類是心理感受,也就是情緒,一類是身體感受,這兩大類感受息息相關。
先來做一個簡單的實驗,觀察一下:你生氣的時候,身體哪些地方會有反應?有的人會頭痛,有的人會胸悶,有的人肩膀會不由自主地聳起,有的人會握緊拳頭,有的人會腸胃緊縮。你呢?
這就是情緒與身體感受的關連。
所謂「觀感受」,就是和你的感受在一起,專注地感覺它們。練習的方法有兩種:
一、覺察自己的某種情緒後,去感覺那股情緒,專注感覺一到數分鐘。
二、覺察自己有某種情緒後,去感受那股情緒在身體哪個部位?專注在那個部位一到數分鐘。
如果你是初學者,一開始不要選擇太強烈的感受來練習,否則會招架不住,不妨先選擇輕微或不強烈的感受來練習。
如果你選擇第一種方法練習,可以先用情緒清單,覺察自己此刻有哪些情緒出現,再選擇其中一種情緒去感覺它。
要特別注意的是:是去「感覺」情緒,而不是「思考」「分析」情緒,更不是去「回想事件」,只是去感覺情緒帶給你的不舒服。
如果和情緒在一起對你而言太抽象了,你可以嘗試第二種方法:覺察身體感受。身體感受與情緒息息相關,如果你生氣時會感到頭痛,那就和頭痛在一起,去感覺頭痛帶給你的不舒服。如果你焦慮時會腹部緊縮,就去感覺它帶來的不舒服。
練習的重點,始終都是和感受在一起,而不是讓感受消失不見,這點非常重要。
練習和感受在一起,其實就是在練習覺察與接納。因為接納了感受,你才會願意跟它在一起,如果你不想接納,一定會想逃避或忽略。
山居歲月
剛學習靜心的時候,常一個人上山。
山中有個小房子,是小舅所有,我從小受他照顧,他知道我喜歡這種環境,因此讓我有隨時入住的特權。我也老實不客氣,常背著小包袱,獨自上山,有時待一天,有時一住數日。房子的周遭數裡之內罕有人跡,一般人可能受不了那種安靜與孤獨,但是我很享受,每次都會花大量的時間靜心,或者與自己、與大自然連結,或者閱讀靈性書籍,那為我的內在灌注更多的平靜、喜悅與自由。
我自小不擅言詞,總是安安靜靜的,不僅習慣安靜,也喜歡安靜,這對於我深入學習靜心,有莫大的幫助。有一種靜心叫做「禁言」,也就是禁止說話。禁言的好處非常多,可以讓人與自己有更多連結。禁言兩、三天,對許多喜歡講話、擅長講話的人,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但對我來說卻很簡單,因為我在生活中就是如此安靜的人。
由於不擅言詞,我的朋友不多,所以我善於獨處,喜歡閱讀。這些特質,對於我這些年學習愛自己,學習各種身心靈課程,有莫大幫助。
一個人在山上,總是睡得特別多,特別熟。
在山上,物質生活簡化到極致,只剩下吃與睡。無網路可用,無棒球可看,無工作可做,無朋友可聊天,手機大多時間都關機,再加上帶上山的食物又剛好夠吃,唯一奢侈得起來的物質生活,就只剩下睡了。
我不是貪睡的人,但我懷疑自己平常睡眠不足,上山正好「還債」。山中又僻靜,沒有人為噪音,大自然的聲響是理想的催眠曲,我不只晚上睡,白天也睡──晚上萬蟲齊鳴,白天有時連風聲也沒有,比晚上更好睡。
物質生活簡化到了極致,不僅睡得更多,精神生活也更純粹。
放下頭腦,走向心靈
我喜歡閱讀,原先只在山上放了《蝴蝶食草圖鑑》以及托勒的幾本書,前者是為了確認大白斑蝶與食茱萸等等而準備的,後者則是每次上山都要讀的。
托勒的書並不好讀,剛上山的那段期間,我也帶著塔雷伯的《黑天鵝效應》《反脆弱》等書,與托勒的書交替讀。當時我尚未意識到,他們兩人的書其實具有某種象徵意義,意味著我正走到了人生最關鍵的交叉口。
我喜歡托勒的書,也喜歡塔雷伯的。但是很奇怪,只要一讀塔雷伯,我的頭腦立刻開始急速運轉,不停發出各種聲音,哪怕闔上書本,頭腦仍舊停不下來,依然喋喋不休,這讓我感到疲憊與混亂。反之,只要一讀托勒,我的頭腦立刻慢下來,甚至可以寂然無聲,內在常能和窗外世界一樣寧靜、自在與輕鬆。
我能一路唸到博士,接觸到的書幾乎都是塔雷伯式的,需要強大的頭腦才能讀懂。以往,我並不覺得有何問題,因為這是社會的主流價值,我也一直以自己有顆大頭腦為榮。我自然也還不知道,我內外在所有痛苦、煩惱的根源,都在於我太認同、太依賴這顆頭腦了。頭腦、理性、邏輯並沒有問題,過度認同﹑依賴才會帶來問題。
是那陣子如此兩極的閱讀經驗,讓我無意中發現,除了頭腦,原來還可以用心靈閱讀;除了混亂與緊張,原來人生還有另一種可能──寧靜與安然。如果當初我帶上山的不是塔雷伯(讀他的書真是太耗腦力了),或許對托勒不會有那麼立即而深刻的體會,甚至可能會沿用舊習慣,繼續用頭腦閱讀托勒,那麼,我便會錯過重點,只能繼續受苦了。
生命安排這個看似巧合的事件,讓我在那人生的交叉口,做出了可能是這輩子最重要的決定──放下頭腦,走向心靈。
自此之後,我的閱讀胃口丕變,減少碰觸需要耗費腦力的書。當然,如果真要讀,我還是能讀完、讀懂,只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再度讓頭腦陷入喋喋不休之中,煩惱、混亂、痛苦又要因此滋生。我已嘗過平靜的美好,不可能,也不願意再走回頭路了。套句陶淵明的話:「吾駕不可回。」
除了托勒,我在山上也常閱讀與大自然相關的書,像是約翰.繆爾的《夏日山間之歌》、湯姆.布朗的《追蹤師》系列,以及亨利.大衛.梭羅的作品。我對大自然原本是疏離的,藉由山中閱讀,我逐漸親近大自然,從走入森林,到活在森林裡,我越來越瞭解生命,也越來越知道如何生活。
湯姆.布朗的《追蹤師》系列,提供切實可行的印地安人智慧,教我尊重大自然,以及如何在森林裡生活──
「只要以適當的方式和大自然相處,而且不驚慌,大自然永遠不會傷害我們。」
為此,我曾鼓起勇氣,嘗試各種生活實驗。
也曾坐在樹下,閉上雙眼,傾聽落葉紛飛、蟲鳥亂鳴。
而最有挑戰性的,莫過於練習接納對黑夜的恐懼。
山中獨居是如此適合我,唯一比較困難的是晚上。山中的夜晚多采多姿,光聽蟲響蛙鳴便知,但由於恐懼,我總是把自己鎖在屋裡,拉上窗簾,閉塞了感官,限制了雙腳。長夜漫漫,除了錯過星空,我還錯過多少事物呢?
第一次上山過夜前,小舅神秘地問我:「有個方法,可以讓你一個人安然度過每個夜晚,你想知道嗎?」
我點點頭,太想知道了。
「不要自己嚇自己。」
小舅進一步解釋:
「山上到了半夜,總會有一些夜行性動物出來活動,他們會發出叫聲,會留下腳步聲,這是再正常不過的。」
我聽了大笑,卻又不得不佩服,這真是言近旨遠的智慧呀。
在小舅的提醒下,我循序漸進地練習接納對黑夜的恐懼。
挑戰摸黑上山的驚險之旅
第一個練習,是在晚上就寢時,一面感受自己對黑夜的恐懼,只是感受,不去思考;一面聆聽自己腦中的聲音,觀察我的想像力如何因恐懼的驅使,產生各種胡思亂想。經由感受內在、聆聽大腦,恐懼慢慢散去,我在唧唧的蟲鳴中睡去,在清晨的陽光中醒來。
第二個練習,是在入夜後關燈,獨坐於漆黑的門外,專注而警覺地感受恐懼流竄全身。當然,為了安全起見,大門就在我身後,萬一真有不對勁,我可立刻轉身進屋。
第三個練習,是摸黑上山,這是最有挑戰性的。
那幾年,我上下山的交通工具都是公車加雙腿,先搭一個半小時的公車,來到渺無人煙的山腳,再走半小時的山路。
白天行走山路,還滿有趣的,經常能和小動物不期而遇,像是躺在路中央的青竹絲,或者在防護堤上和我比賽短跑的蜥蜴。
最有趣的一次,是在上山途中遇到一隻大鳥。我原本並未發現牠,因為從沒料到會有那麼大隻的鳥在路上逗留,是牠的騷動引起了我的注意──牠似乎很意外我的出現,受到驚嚇後,張開翅膀,連滾帶爬拖行了十幾公尺,才想起自己會飛,於是展翅高飛。
這一幕把我逗樂了,沒想到平日看似優雅的大鳥,也會有如此狼狽、笨拙的時候。遺憾的是,我當時走路太不臨在,失去了近身觀察的機會。在那之後,我上下山皆盡可能放輕腳步,保持警覺,以迎接各種不期而遇。
有次,在一個轉角處,有隻小動物以屁股朝向我,牠的頭則鑽進草叢中,我們相距不到十公尺,牠完全沒察覺到後方有人。我第一時間以為是野狗,在山上遇到野狗可不是好玩的,但又覺得不像。
此時,我犯了大錯,太貪功躁進了,如果能像湯姆.布朗說的,先停下不動,再配合周遭的風吹草動緩慢前進,也許能看清這隻小動物的真面目,甚至觀察牠的生活。可惜我只是放慢腳步,並未停下,來到轉角時,僅看到草叢一陣晃動,並傳來窸窣的聲音,牠跑掉了。
我佇立原地,悵然良久。那絕對不是狗,狗不是這樣的習性。瞧那背影,比較像是山羌,小舅曾在此地遇過山羌和石虎。
白天在山中行走,還挺有趣,但夜裡就沒那麼好玩了,我得比白天更專注,更警覺,也必須走得更慢。
第一次摸黑上山,還滿順利的,沿途雖無路燈,但天空清朗無雲,月光、星光使得小路依稀可見,我很順利走過一個又一個岔路,來到山中小屋。
第二次摸黑上山,就沒那麼順利了。那晚沒有月光、星光,山中飄著細雨,地上泥濘不堪,夜色更顯得暗沉。偏偏不知怎麼搞的,我在第二個岔路口走錯了。
一開始,只覺得景色不同以往,該出現的橋沒出現,該攀附在牆上的鞭炮花也一直沒看到,路倒是越走越窄。心中雖生疑惑,但以為是太久沒來,加上天色太暗,也許錯過熟悉的景物了。
直到撞見了一戶燈火通明的人家,我不禁心頭一驚,陡然停下腳步──
哪來的房子?我怕是走入聊齋世界了吧?深夜,一個趕路的書生……
我遲疑了一會兒:該上前問路嗎?要怎麼問呢?我要去的地方,是沒有住址,沒有門牌的。再說,莫道是我進入聊齋世界,恐怕對方更覺得我是聊齋中人吧。
正遲疑間,兩條狗從屋中跑了出來,朝我狂吠,我背脊一涼,決定撤退,原路折返。此時下山已無濟於事,絕無人、車經過,雨勢又有越來越大的跡象,我只好回到原先的岔路口,易道而行,繼續上山。
應該是另外這條路沒錯吧?之前的信心全沒了,步步驚心。
幸好,手電筒始終亮著,雨勢始終撐著,我的腿也還行。
看到第一座橋,確定了橋名,心裡踏實了一些。每到一個岔路口,便停下細思,徐徐而行。而後,鞭炮花有了,大陡坡也出現了。不知走了多久,背上的汗水如蛇般在衣服裡竄動,總算來到了山中小屋。
有!
那真是有驚無險的一次經驗。
這類生活實驗的靈感,大多得自湯姆.布朗的《追蹤師》系列。
我也喜歡梭羅,能找得到的中譯本都帶到山上挑燈夜讀。蟲聲唧唧,涼風習習,我最愛的仍是《湖濱散記》,甚至蒐羅了數種譯本,詳加對照。
梭羅對我最大的教導是──「簡化,再簡化!」簡單的物質生活,豐盛的精神生活,是值得追求的目標。
當然,山中讀得最多的,還是托勒。不只讀,還勤加練習,除了觀想身體,觀想感受,觀想呼吸,觀想內在,也練習從大自然裡汲取更多的靈性力量,例如:專注聆聽山中的空寂之聲,讓外在的靜默流入內在,帶出祥和、平安之感……
大自然是永遠讀不完的書
在山中,除了閱讀這些紙本書,大自然更是一部永遠讀不完的書。
清晨,我在五色鳥「叩叩」的叫聲中醒來,披上外套,帶著望遠鏡和小板凳,走到戶外觀鳥,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直到陽光漸豔,才回屋中看書或睡覺。
傍晚,蟬聲四起,提醒我又該外出了。我可以花一個小時,坐在門前,就為了貪看一隻大白斑蝶飛行。也可以站立二十分鐘,隱身在柑橘樹後,定靜不動,只為了偷聽兩隻小巧可愛的鳥在講些什麼(牠們離我不到一公尺,絲毫沒有察覺到我)。
植物的定靜與鳥類的靈動,是大自然的兩個面向,都值得觀察與欣賞。
大自然不僅是可讀的書,還是可聆聽的「有聲書」。蟲鳥蛙鳴之外,風聲也是悅耳的──吹過一般的樹,會發出海浪般的聲音;吹過樹葉,則宛如人的腳步聲。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風吹竹林,竹子彼此撞擊的嘎嘎聲,頗有胡金銓武俠片裡的神秘氣氛,特別在夜裡。
有時,鳥飛到別的樹林了,青蛙打盹,風也歇息,寂然無聲是宇宙間至高至美的聲音,此《老子》所謂「大音希聲」也。這時,我會放下書本,專注聆聽戶外的無聲之聲,將外在的平靜帶入內在。
上山之後,一切變得如此單純。
當年,我的生活拮据,除了兼課與偶爾的演講邀約,工作、收入並不多,有的是時間。常一個人帶著一堆水果和少許蔬菜上山,便足夠幾天吃得健康而豐盛。山中無事,或讀書,或寫作,或晝寢,或靜心冥想,或無所事事,或於特定季節看螢火蟲,皆極愜意、自由,我的內在日趨寧靜、平和與豐饒,身心狀態也越來越好,甚至想當個自了漢從此遠離人群,逍遙山林,不下來了。
誰知,最後還是回到城裡來了。
如今,我已很少上山,因為靜心時間久了,成為習慣,在喧囂的城市裡靜心,其實也能跟在山上靜心的效果一樣好,在哪裡靜心,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謹以此文,紀念那段意義重大的山居歲月。
【練習17】聆聽周遭的聲音與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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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動內在的溫柔引導
李崇建
東海大學有一傳統:每個進入大一的新生,都分配一位大二學生,熟悉大學的學習與生活,稱之為「直屬」學長姐。
一九九三年我已經大四了,迎來剛入大一的羅志仲。
大二、大三的學妹領著大一的學弟,由大四的學長做東請客,學生們稱之為「家族聚餐」,那是我第一次見羅志仲。我記得秋日的傍晚,天色已經昏暗了,聚餐的食堂燭光也幽暗,未料,志仲的臉色更黯淡。
志仲看來很不開朗,眉宇間鎖著幾重憂愁,是個很難聊天的人。我倚老賣老說了整晚,也換不來他幾句回應。
大學期間我們少見面,只有開學聚餐相遇,畢業後我們斷了聯絡。
二○○四年我們分別十年,十年之間幾乎無交集。一日,我突然收到志仲的信,他得知我在山中教書,來信欲往山中一敘,並且在我學校住一晚。他的來信連結與小住,讓我感到十分驚訝,那不是我印象中的志仲,我印象中他不與人連結,又怎麼會訪友過夜?可見人有其豐富面向。
我於二○○五年離開山中,在臺中創立了作文班,斷續與志仲有些連結,直到二○一三年左右,幾乎又過了一個十年,他未找到專任教職,屈尊到寫作班觀課,我們才每週頻繁見面。
本書提到那段歲月,他在作文班觀課,偶爾去上成長課程,我們經常一起談話,彼時他雖然木訥寡言,但相較初識時已不同,只是說話速度緩慢,停頓的時刻比較久。
當時,我學習薩提爾模式十餘年,又經過艾克哈特.托勒的書學習,對於緩慢說話與停頓,不僅能接納且非常欣賞。志仲當年狀態或許壓抑?但他對於當年「學長」敬重,且對於我的邀請與分享,志仲除了專注傾聽之外,更身體力行的實踐。
我很少見過如此真誠、開放且認真的人。
志仲遇到生活的困頓,遇到溝通的阻礙,經常詢問求解,大至母親的離去,父親的生病安置,小至演講的挫折,個人身體的病痛,他都真心的學習探索。
他是清華大學中文博士,以博士之尊觀課兩年,探索作文「小道」;願意在小學生課室試講;願意詢問日常困境與心靈;曾經上臺搞砸與怯場,卻仍願接下講座試煉;對於不熟悉的領域,他開放自己學習。他一次次進行嘗試,而且只問如何嘗試,不計成功與失敗的結果。
對我而言,他是學習者的典範。
他進入身心靈學習,總是謙稱自己運氣好,實則看在我的眼裡,他是最真誠認真之人。二○一三年見過志仲的朋友,好幾位曾評價他高、瘦、寡言、佝僂、總在角落……他一路學習有所成長,當初曾見過志仲的朋友,皆形容他樣貌轉換之大,變得清瞿、精神、專注、有力量,並且訝異他的深刻。
志仲是怎麼變化的?從一個憤怒抑鬱,內在看似糾結不快樂,與父親十八年不說話,與外界沒有熱絡連結,走上最高學歷卻經歷失業,又遭逢最至親意外離世,從原本困頓的侷限,再到經歷這些重大挫折,卻變身而為眾多學習者老師,常感到他平靜與深刻的能量,這一切我常覺得「妙不可言」。
他如何走過這一段路,此書有詳細的說明。
他以自身狀況為圓心,圍繞幾個故事敘述,反覆提及困頓的過往,也是常人易困住之處,他以身心為例證分享,相信很多相同經驗的人,會感到心有慼慼焉。他詳細分享自己的變化,這些變化包括行動、觀點、感受的連結,如何進行自我改變?不再複製舊有的慣性,也不再認同過往的自己。
他從而提煉出十七個練習,這些練習相當細膩,尤其以他的故事為背景,再佐以他的引導示範,更能清楚練習如何進行,這是心靈改造的工程,我相信這些練習的能量,可以為人們帶來改變。
讓我最驚訝驚奇之處,是他將回溯、應對、接納、價值、愛、自由、感受、轉念、資源、個人年表、家庭圖像羅列,將這些概念融入練習,整合得如此貼切細膩,也整合得如此動人。乍看這些練習框架完整,細看即知他在細節的工作。
各位讀者若曾閱讀其他練習書,不妨與此書的練習比較,將會發現此書更易深入,更易引人進入幾個關鍵處,這是這本書成功之處,除了真誠的故事為背景,以細貌的引導為引信,讓讀者進入他安排的結構,不知不覺改動了自我內在。
在我個人的印象裡,志仲對我極為尊重,常謙稱受我提攜,書中亦可見一端,實則他為人謙沖,我對他幫助僅幾次,且不需絲毫力氣,僅是舉手之勞而已,他卻一直掛心至今。他的成長乃勤學使然,亦是他願意坦誠,還有,不斷嘗試的創造力使然,他在對話、助人與身心靈的功課上,有太多部分讓我學習。
志仲選擇在今年出書,恰好是我們認識三十年。回首我們三十年前的初識,我完全未料日後會交集,因為他與人連結甚微,內在抑鬱展現在形貌上,實在難以讓人親近,而我也甚少與人互動。然而,當年過從甚密的同學們,如今早已不再聯絡,我與志仲意外多所連結,這是意識與命運所形塑。
我一直記得三十年前的秋暮,那個昏暗的食堂內,志仲還是個黯淡青年,我腦海浮現這幕的時刻,很想告訴當年的志仲:你將開拓更寬廣的世界,擁有意料外的能量,拋棄你所學習的包袱,我將為你感到尊敬與榮幸。
相信所有展開此書的學習者們,也能開拓更大的世界,擁有深刻平靜且廣闊的能量,獲得來自宇宙的深深祝福。
(本文作者為薩提爾推手、暢銷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