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封

作者简介

摄影师 Ⓒ Roger Wu

罗志仲

一九七四年生,清华大学中文博士,人际沟通讲师、身心灵工作者。

四十岁前,曾长期失业、父子失和、身心失调,直到接触萨提尔模式与托勒,开始学习认识、接纳自己,人生才焕然改观。所学不限于萨提尔模式和托勒,亦包含其他学派与大师,学习重点始终放在:如何爱自己?如何将所学落实在生活里?

行有余力,也常应邀至海内外演讲,带领工作坊、读书会等,累计逾千场,主题包含亲子教养、师生沟通、静心、自由书写、内在探索与安顿等等,目睹许多人因为学会了爱自己,不仅改变与自己的关系,也改变了与家人的关系。

二○二三年初,出版有声课程《用30天重新爱上自己──罗志仲陪你接纳自我的每一课》(沐洋学苑),感动无数人。

联络方式:[email protected]

FB粉丝专页:罗志仲的觉察空间

封面图片提供:dreamstime

推荐序 改动内在的温柔引导 李崇建

  改动内在的温柔引导

李崇建

  东海大学有一传统:每个进入大一的新生,都分配一位大二学生,熟悉大学的学习与生活,称之为「直属」学长姐。

  一九九三年我已经大四了,迎来刚入大一的罗志仲。

  大二、大三的学妹领着大一的学弟,由大四的学长做东请客,学生们称之为「家族聚餐」,那是我第一次见罗志仲。我记得秋日的傍晚,天色已经昏暗了,聚餐的食堂烛光也幽暗,未料,志仲的脸色更黯淡。

  志仲看来很不开朗,眉宇间锁着几重忧愁,是个很难聊天的人。我倚老卖老说了整晚,也换不来他几句回应。

  大学期间我们少见面,只有开学聚餐相遇,毕业后我们断了联络。

  二○○四年我们分别十年,十年之间几乎无交集。一日,我突然收到志仲的信,他得知我在山中教书,来信欲往山中一叙,并且在我学校住一晚。他的来信连结与小住,让我感到十分惊讶,那不是我印象中的志仲,我印象中他不与人连结,又怎么会访友过夜?可见人有其丰富面向。

  我于二○○五年离开山中,在台中创立了作文班,断续与志仲有些连结,直到二○一三年左右,几乎又过了一个十年,他未找到专任教职,屈尊到写作班观课,我们才每周频繁见面。

  本书提到那段岁月,他在作文班观课,偶尔去上成长课程,我们经常一起谈话,彼时他虽然木讷寡言,但相较初识时已不同,只是说话速度缓慢,停顿的时刻比较久。

  当时,我学习萨提尔模式十余年,又经过艾克哈特.托勒的书学习,对于缓慢说话与停顿,不仅能接纳且非常欣赏。志仲当年状态或许压抑?但他对于当年「学长」敬重,且对于我的邀请与分享,志仲除了专注倾听之外,更身体力行的实践。

  我很少见过如此真诚、开放且认真的人。

  志仲遇到生活的困顿,遇到沟通的阻碍,经常询问求解,大至母亲的离去,父亲的生病安置,小至演讲的挫折,个人身体的病痛,他都真心的学习探索。

  他是清华大学中文博士,以博士之尊观课两年,探索作文「小道」;愿意在小学生课室试讲;愿意询问日常困境与心灵;曾经上台搞砸与怯场,却仍愿接下讲座试炼;对于不熟悉的领域,他开放自己学习。他一次次进行尝试,而且只问如何尝试,不计成功与失败的结果。

  对我而言,他是学习者的典范。

  他进入身心灵学习,总是谦称自己运气好,实则看在我的眼里,他是最真诚认真之人。二○一三年见过志仲的朋友,好几位曾评价他高、瘦、寡言、佝偻、总在角落……他一路学习有所成长,当初曾见过志仲的朋友,皆形容他样貌转换之大,变得清瞿、精神、专注、有力量,并且讶异他的深刻。

  志仲是怎么变化的?从一个愤怒抑郁,内在看似纠结不快乐,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与外界没有热络连结,走上最高学历却经历失业,又遭逢最至亲意外离世,从原本困顿的局限,再到经历这些重大挫折,却变身而为众多学习者老师,常感到他平静与深刻的能量,这一切我常觉得「妙不可言」。

  他如何走过这一段路,此书有详细的说明。

  他以自身状况为圆心,围绕几个故事叙述,反复提及困顿的过往,也是常人易困住之处,他以身心为例证分享,相信很多相同经验的人,会感到心有戚戚焉。他详细分享自己的变化,这些变化包括行动、观点、感受的连结,如何进行自我改变?不再复制旧有的惯性,也不再认同过往的自己。

  他从而提炼出十七个练习,这些练习相当细腻,尤其以他的故事为背景,再佐以他的引导示范,更能清楚练习如何进行,这是心灵改造的工程,我相信这些练习的能量,可以为人们带来改变。

  让我最惊讶惊奇之处,是他将回溯、应对、接纳、价值、爱、自由、感受、转念、资源、个人年表、家庭图像罗列,将这些概念融入练习,整合得如此贴切细腻,也整合得如此动人。乍看这些练习框架完整,细看即知他在细节的工作。

  各位读者若曾阅读其他练习书,不妨与此书的练习比较,将会发现此书更易深入,更易引人进入几个关键处,这是这本书成功之处,除了真诚的故事为背景,以细貌的引导为引信,让读者进入他安排的结构,不知不觉改动了自我内在。

  在我个人的印象里,志仲对我极为尊重,常谦称受我提携,书中亦可见一端,实则他为人谦冲,我对他帮助仅几次,且不需丝毫力气,仅是举手之劳而已,他却一直挂心至今。他的成长乃勤学使然,亦是他愿意坦诚,还有,不断尝试的创造力使然,他在对话、助人与身心灵的功课上,有太多部分让我学习。

  志仲选择在今年出书,恰好是我们认识三十年。回首我们三十年前的初识,我完全未料日后会交集,因为他与人连结甚微,内在抑郁展现在形貌上,实在难以让人亲近,而我也甚少与人互动。然而,当年过从甚密的同学们,如今早已不再联络,我与志仲意外多所连结,这是意识与命运所形塑。

  我一直记得三十年前的秋暮,那个昏暗的食堂内,志仲还是个黯淡青年,我脑海浮现这幕的时刻,很想告诉当年的志仲:你将开拓更宽广的世界,拥有意料外的能量,抛弃你所学习的包袱,我将为你感到尊敬与荣幸。

  相信所有展开此书的学习者们,也能开拓更大的世界,拥有深刻平静且广阔的能量,获得来自宇宙的深深祝福。

(本文作者为萨提尔推手、畅销作家)

推荐序 迈向自由的内在觉醒之路 毕柳莺

  迈向自由的内在觉醒之路

毕柳莺

  我是一个外在成功,内在极不稳定甚至可以说是不快乐的人。自卑、焦虑、急躁、完美主义,永远在自责自己不够好。成人以后一直都在追寻能够安顿内在的方法,宗教、阅读、打坐,看似有点帮助,其实效果有限。

  一直到新冠疫情期间,我密集上了两年多的身心灵课程,才有了真正的改变。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六十五岁以后还能学习新知,改变心性,套句罗志仲老师常说的话:「我值得给自己一个赞美。」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只要愿意开始,永远不嫌晚。

  我上过李崇建、张瑶华、张天安老师的萨提尔冰山课程,参加周志建老师的静心营,上课时数最多的是罗志仲老师。包括静心课、自由书写、萨提尔对话、托勒《一个新世界》《修练当下的力量》读书会,还有数十次的FB直播、线上音频课程,直播和音频可以反复听。老师那不疾不徐、平静的语气,让人立刻冷静下来。

  我个人觉得最震撼的是托勒两本书的读书会,其他所有的身心灵课程则有相辅相成的功用。托勒的书写内容是主因,但是若没有罗老师上百次的阅读,以及数年不懈地练习后的心得来引导,我没有办法那么快的领略其中深意,也可能不知练习的要领。

  就如老师书中所言,托勒让我惊觉自己脑中有个声音喋喋不休,不是活在过去、就是活在未来,难怪长期失眠。我们被外在的因素牵着鼻子走,没有与自己的内在连结,甚至不认识自己。所以向内觉察就是第一个功课,觉察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在日常生活中随时回到呼吸、静心、临在,是一个节省能量、安然平静最好的方法。活在当下四个字,看来简单,真正的内涵和作法,老师举了很多生活上的例子并做了让人印象深刻的说明。真正领略,又能频繁应用,学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罗老师的一个特色是他向很多大师学习,托勒以外,还有萨提尔、阿迪亚香提、萨古鲁、奥修等等,他把这些大师的精华融会贯通以后,以自己在生活中学习、实验的心得,加上自己的新见解和自创的方法,分享给大家。对学员来说事半而功倍。

  另外一个特色是老师擅长用他自己的生命故事,说明遭遇各种大大小小的打击与挫折时,他如何利用所学来度过或者化解那些难关。常有令人豁然开朗、甚至会心一笑的美好体验。而老师所经历的事件,通常是许多人都会遇见的,会产生很深的共鸣。

  老师在学习的过程中,经常向崇建老师或其他老师求助,看崇建老师如何与他对话,让他自己看见心结,找到化解的方法,也是很愉悦的阅读经验。

  我上过老师有关「情绪清单」应用的课程,印象深刻,在日常生活中学习觉察自己的情绪,与情绪在一起,接纳情绪,对我帮助非常大,家人都明显感受到我没有那么容易生气了(容易自责的人,其实也常挑剔他人)。看了这本书,才知道老师已经又发展出多种清单的自由书写,可以在更多不同状况时应用,非常推荐。书中体贴的详述各种练习的步骤,一回生,两回熟,常做练习,进入体验,是最有效的学习方式。

  书中最后一篇〈山居岁月〉非常美,文学性、灵性、智性兼具。真的,大自然永远不会伤害我们,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也是练习活在当下最好的场域。感受当下的美好,不被过去与未来捆绑,你就自由了。

  祝福所有读者与其家人!因为只要家中有一人用心学习,先改变自己(不是要求别人改变喔),家庭中的互动与气氛自然而然会有所不同。

(本文作者为复健科医师,着有《断食善终》《有一种爱是放手》)

推荐序 改头换面的人生,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志恒

  改头换面的人生,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志恒

  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志仲北上访友,顺道来听了一场我在某校的亲职教育讲座。会后,他来和我相认,给了我一些听讲后的回馈。

  我告诉他,更早之前,我曾经在某校的研习中,也听过他的分享,印象深刻,但当时没有鼓起勇气去找他交谈。

  事实上,早在我还在学校任教时,我与他就有一面之缘。当时,同事邀请他到校带领学生「自由书写」。课程结束后,他来到办公室;我对他热情打招呼,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个头。

  当时,我很疑惑,这个人如此冷漠,是如何带领心理工作的呢?

  后来,当我们有机会聊更多时,他总是说,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冷漠」,希望我不会介意。实际和他接触后,发现,其实他只是外表严肃,不善社交,内心是热情的,有许多想法可以分享。

  正如同他在书中写的一则又一则的生命故事,谈的是如何从谷底反弹,逐渐蜕变的经历。而在转化与成长过程中,有几个对他而言最有感,也帮助最大的工具或练习,包括清单、书信、自由书写,以及静心等,也带领读者一一练习。

  既然是技巧练习或工具运用,大概是一本心理成长的工具书吧!然而,当我细读内容,令我最有感的却是志仲在其中分享的生命故事。一方面,志仲列出这些工具的操作步骤;另一方面,他也娓娓道来自己的某些际遇、遇到的某些人,现在回头省视带来的启发。

  书中提到:「理解会带来接纳」,我是特别同意的。助人工作常在帮助当事人自我理解,进而能自我接纳。

  志仲在书中自我揭露,他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这原本是令他感到困扰的特质(或行为模式),但当他能深入理解,并看见放弃的背后原来是份名为「弹性」的资源,让他有机会更快地跳脱困局(博士班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进而尝试新的可能;于是,他开始能接纳自己的放弃,并懂得有意识的放弃(放过自己),而非被惯性的放弃(做不到就逃避)给再度困住。

  如果你是一个没有目标、缺乏热情、自信不足,甚至时常裹足退缩,却又为此自我厌恶的人,你会对本书分享的每一则故事深感共鸣,甚至找到一些再度向前的力量。

  读这本书很疗愈,字里行间传递出安定的气息,而非如某些心理励志书籍不断鼓吹你要如何向前冲,常令人倍感压力。要让读者有如此阅读体验,作者本身也得内心安定才行。

  就我所知,这几年志仲除了演讲之外,也做了许多不同的尝试,包括:写脸书粉丝专页、开直播、刻意找人聚会、搬家等,甚至,提笔撰写这本书,都是他的生活实验。这些尝试都是有意识的选择,而非如过去是迫于无奈。

  因为充分自我接纳,而愿意允许更多可能性发生在自己的生命中,就此改头换面,生命更加丰富圆满。

(本文作者为咨商心理师、畅销作家、台湾NLP学会副理事长)

推荐序 落实内在生活,获得人生幸福 罗宝鸿

  落实内在生活,获得人生幸福

罗宝鸿

  话不多但诚恳、人不健谈但亲切,声音低沉却有温度、眼神温和但坚定,是我第一次认识志仲老师时给我的印象。

  当时的他给我一种「行者」(修行者)的气质。后来知道他也是萨提尔学习者,而且重视静心,是一位内在生活的实践者。

  或许因为大家都姓罗,也或许因为大家都有着共同兴趣,所以有时志仲来新竹工作,我们会碰面吃饭,彼此交流。

  我喜欢看志仲的文章,因为我欣赏他文如其人,朴实无华却有深度。我也喜欢看志仲的直播,因为在其木讷面无表情、厚重深色的眼镜下,他却常说出让人内心触动的话语。这对比十分有趣却毫不违和。为什么不违和?因为这就是他多年内在生活所带来的涵养,表里如一不造作,让人看得很舒服啊。

  后来听志仲说,其实他刚开始在脸书直播时,会来我的直播潜水学习。但我想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也看他的直播并从中学习很多。虽然我们见面次数不多,却一直彼此连结着。我想,这就是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去年,志仲推出有声课程「用三十天重新爱上自己」,我有替他大力推荐。今年,志仲推出人生第一本书,很荣幸能再次受邀写推荐文,我欣然答应。

  志仲的书以自己的生命故事展开,带出关爱自己的方向与方法,提供实际练习,是贴近人心又能帮助心灵成长的好书。他的文笔顺畅自然,文字真挚,阅读起来很舒服,令人欲罢不能。

  书中提到志仲当年经历生命低潮时,如何开始内在生活,帮助自己从谷底慢慢爬出来。又说起多年前母亲车祸后,如何走出痛失至亲的伤痛。更细述如何与十八年不说话的父亲和解,并好好地陪伴父亲走到生命最后。

  如果你正希望学习如何关爱自己、照顾自己内心,本书正好能提供你很好的方向与方法,是不可多得的实践指南。如果你想要创造自己与他人更美好的关系,不论是与父母、伴侣或孩子,本书也绝对能帮助你有所成长。

  看完书稿后,我不但对内在生活有一番温故知新,更体验到深深的温暖与感动。这份感动,是从志仲如何对他的母亲与父亲中来的。

  因为爱妈妈,所以从妈妈身上体验到「无条件的爱与接纳」,在他生命最黑暗与沉沦的时期有如明灯指引,进而让他成为充满温暖与接纳的成人。

  因为爱爸爸,所以在母亲离世后,志仲开始尝试与父亲和解,从彼此打死不讲话到后来能促膝而谈,在对话里交心,为父亲的生命划上美好与圆满的句点。

  从这些真实故事里,我看到一位爱爸爸爱妈妈的好孩子,如何得到上天的眷顾,帮助他走出生命的黑暗,迎向人生的光明。

  常云:「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我却在志仲身上看到:「天下没有不爱父母的孩子」。

  或许现在,我们跟父母的关系不太好,彼此没有太多连结,可能在成长过程里,双方曾经有太多的冲突与受伤。或许现在,我们跟孩子的关系不太好,彼此已经渐行渐远,因为在他们成长过程里,彼此曾经有太多的失望与难过。

  透过志仲这本书,我们将能学习到为人父母,可以怎么修复与孩子的关系。已经成人的儿女,也可以学习怎么重新面对父母。个中关键,其实都在先照顾好自己的内在,开始进入「内在生活」。

  本书为我们揭露了人生真正的幸福,最终必须从内在生活里获得。外在一切人事物的攀缘,或许最后都无法保障我们一定会幸福美好。若我们希望家庭关系好,亲子关系好,夫妻关系好,我们就必须从回到自己内在,学习关爱与接纳自己开始。

  当内心柔软而茁壮,和善且坚定,我们就能渐渐不为外界所转,而能开始转变外界。志仲已经用他的生命历程印证这个真理了。

  若我们能如志仲一般,对生命有如此认知,开始落实「内在生活」,我们内心将会变得更自由,视野也因此变得更辽阔。

  我们将会变得更美好;身边的人,也会变得更美好。我们一起努力。

(本文作者为蒙特梭利亲职教育专家、畅销作家)

自序 从人生谷底到活出自己

  从人生谷底到活出自己

  二○○八年九月,我取得中文博士学位。拿着毕业证书,走在清华大学的枫林小径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漫步云端,感觉很不真实。

  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也是我学术生涯的云端,尽管我还未进入学术界。

  毕业后不久,有朋友建议我,先去申请助理教授证,以便在各大学兼课。对于这个建议,我嗤之以鼻,认为根本没有必要,短则半年,多则一年,我很快就能在大学里找到专任工作,正式踏进学术圈。

  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专任工作始终没有着落,我开始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只好摸摸鼻子,硬着头皮,去申请助理教授证,以作为长期抗战之用。两年过去后,还是找不到专任工作,我决定放弃不找了。在我的同侪里,我大概是最早放弃的。

  接下来的人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转行吗?我只会念书,要转去哪一行?还是继续在大学兼课,每学期都在为下学期仍否有课可教而担心受怕?

  我从虚幻的云端,跌入了真实的谷底。

  二○一三年六月,距今整整十年前,我在无意间参加了萨提尔模式工作坊。当时,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我的人生竟会从此改天换地。当然,这并不是说,在那之后我就变成另一个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是的,真实的人生不是童话故事,不是这样运作的。

  真实的人生是:在那之后,我才逐渐知道自己怎么了,逐渐知道自己为何会把人生过成那个样子。

  原来,我并不认识自己,也不爱自己,就算拿到博士学位,博览群书,我对自己还是很陌生。我的学术本业是中国古典文学,我对许多文学家的生平、心理了若指掌,却不认识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常郁郁寡欢、愤世嫉俗?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和父亲十八年不说话?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常轻易放弃?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未老先衰,身体有那么多状况?

  我统统不知道。

  二○一三年的那场工作坊,我在王凤蕾老师的带领下,初步认识了自己的应对姿态。在张天安老师所带的冥想里,我和自己的内在小孩相遇了。而在我的大学学长李崇建(他是其中一位讲师)口中,我第一次听说艾克哈特.托勒这个人。

  萨提尔与托勒,永永远远改变了我的人生,帮助我认识自己,进而接纳自己、爱自己。

  这本书,写的就是这个历程与方法。

  书中故事,绝大部分是我的生命历程,下笔时力求真实。有些事件,像是参加萨提尔模式工作坊、母亲猝逝、父子和解,数度出现在不同篇章,看似重复累赘,其实所记皆不相同,也是为了兼顾各篇主题与练习而采如此写法,还请读者谅察。少数几篇他人故事,则做了必要修改,以保护他们的隐私。

  我能从人生谷底爬出,固然有幸运的因素(有太多贵人相助),但我自己也很努力。例如,崇建推荐的托勒著作,我便反复读了上百次,并且天天在生活中练习,至今不辍。

  在这段历程中,有三种工具对我帮助最大:冰山理论、静心与自由书写。

  冰山理论是萨提尔模式里十分重要的工具,本应在书中多加着墨,考虑到坊间已有不少书籍介绍,在书中便略而不论,但仍会在多篇故事里谈到它对我的影响。今年(二○二三)正逢萨提尔女士逝世三十五周年,我亦想借此表达对她的尊敬与感谢

  这本书里介绍的工具,以「静心」和「自由书写」为主,也兼及我常用来与自由书写搭配的「清单」与「书信」。

  在我的学习与教学经验里,冰山理论较不易学,静心、自由书写、清单、书信则相对容易上手,尽管最理想的学习方式,还是进入实体课堂去亲身体验,但是在无暇参加课程的情况下,这本书里介绍的方法,还是能对你有帮助。

  这些方法,不仅我自己常用,许多来上过课的朋友至今也仍在练习,我们都从中受益甚多。

  需要一提的是,我在书中刻意以「回到当下」取代「静心」一词,这是因为「静心」容易给人刻板印象:严肃、端正地盘腿而坐,全身静止不动……这可能会令人望而却步;二来,我在〈陪伴自己的情绪〉放入「情绪清单」练习,这是我近年来发展出来的工具,其实不算是严格定义下的静心,但仍能帮助我们安顿内在,回到当下。因此,以「回到当下」取代「静心」一词,似乎较为适当,但其精神仍然是相通的。

  翻开这本书后,你可以带着轻松的心情,只是阅读书中的故事;也可以抱着好奇的态度,尝试书中的方法,看看它会对你的内在带来何种改变。如果你已学过这些方法,亦可再次试试,或许会带来温故知新的效果。

  倘若你想练习书中方法,却不喜欢书写,可以直接尝试 Part 4「回到当下」的几种方法。当然,我更想邀请你下笔写写看。

  书中介绍的书写方法,与我们小时候所受的作文训练截然不同。你不必先打草稿,不必言之有物,不必引经据典,不必前后呼应,不必字斟句酌,你只需要大胆、自由、放肆地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尽可能手不要停。这种看似乱写的方式,往往能将你带到很深刻的地方去,你在其他地方听到的所谓「放下」「接纳」等等,都会在书写过程中慢慢体验到。

  为了帮助你更有勇气尝试下笔,我在书中先安排「清单」这个较简单的工具,再来是「书信」,最后才是「自由书写」。尽管名称各异,使用起来也略有不同,但它们的共通之处都是:自由。

  想要探索自己、认识自己、接纳自己,我们需要让自己更自由。在现实世界中,你可能有许多无法自由的苦衷,但在笔下世界,你是全然自由的。而这种笔下的自由,会逐渐渗透到你的生活里,我在自己身上,在许多勤加练习的学员身上,都看到这种滴水穿石的惊人力量。

  感谢这一路上帮助过我的贵人,也感谢我自己,没有我们的携手合作,我无法走到今天。

  也感谢正在阅读此书的你,希望这本书能对你有帮助。

  深深祝福。


   艾克哈特.托勒(Eckhart Tolle):当代最重要的心灵导师与作者之一。他在教导中传达古代精神启蒙大师简单而深刻的讯息:我们可以摆脱痛苦,并找到内心的平和。着有《一个新世界》《修练当下的力量》《当下的力量》(前两本为方智出版)。

PART 1 认识自己|清单练习

了解自会带来接纳

  朋友结婚二十年,夫妻俩经常为了一件事而吵架:丈夫在家时,无论白天晚上,总是开着灯。人在客厅,就开客厅的灯;人在房间,就开房间的灯;人在厨房,就开厨房的灯。而且离开时,总是不关灯。

  妻子很生气,认为丈夫太浪费电了,不应该开那么多灯,应该在离开时随手关灯。丈夫则认为,这一点电费不算什么,也不会对两人的收入造成负担。况且,满室灯火通明,会让他心情大好,而且有安全感。

  妻子很不以为然,认为家里采光良好,白天根本无须开灯就很明亮。晚上是需要开灯,但不必每一个空间都开灯呀。而最让她困扰的,是丈夫连睡觉时都要开灯,这已严重影响她的睡眠,两人已为此分房好几年了。

  夫妻不知为此「讨论」过多少回,但两人都不肯让步,都坚持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对方要改变。最后,往往一言不合便吵起来,严重时可以几星期不说话,丈夫照样开灯,妻子则跟在后面关灯。二十年过去,孩子都念大学了,这个问题依然存在。

  你认为谁对谁错呢?事情要如何解决呢?

与其坚持对错,何不试着理解对方

  有次我去拜访,他们提起此事,又差点吵了起来,妻子请我帮忙「主持公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不想介入他们的纷争,也不想当判官,帮他们决定谁对谁错。我比较好奇的是:丈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家不关灯的?

  妻子语带哀怨地说:「结婚后就这样了。」

  我问丈夫:「是吗?」丈夫点点头。

  「结婚前,你也如此吗?」我带着好奇,继续询问。

  丈夫想了一会儿:「是。」

  「你有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吗?」

  「这……我倒是没有想过耶。」

  只见丈夫抓抓头,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妻子正要开口说话,我制止了,请她稍待片刻,让丈夫好好想想

  大约过了五分钟,丈夫脸色突然一变,他想起一段孩提往事。

  他说,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他跟着「阿祖」一起生活。「阿祖」是闽南话里对曾祖父的称呼。一般所谓隔代教养,多是指小孩跟着祖父母生活,像他这样隔了两代,让阿祖抚养的例子则甚少。

  我和他太太听了,惊讶地面面相觑。

  阿祖当时的年纪很大了,根据丈夫的说法,那是随时都可能死掉的年纪。因此,每天晚上睡觉时,他总是害怕身边的阿祖突然死掉。他常在夜里醒来,将食指放在阿祖的鼻腔下,看看是否仍有温热的气息。

  有一天半夜醒来,他害怕得睡不着,忍不住将身旁的阿祖摇醒,问说:「我可不可以开灯睡觉?」阿祖答应了。从此,他便养成开灯的习惯,不只在睡觉时开灯,只要人在家里,他都习惯打开每一盏灯。

  丈夫讲到这里时,声音不禁哽咽起来。我问他原因,他叹了口气,说:阿祖过世很久了,他已很少想起阿祖,也早就忘记那段往事,刚刚重新想起,觉得又感伤,又感动。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原来我在家会一直开着灯,是这个缘故啊,那就好像阿祖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让我感到安全……」

  妻子听到这里,惊讶极了,结婚二十年,她从不知道有这件事。

  这一次,轮到妻子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后,妻子开口喃喃自语:「好奇怪,我现在突然可以比较接纳他了。」接着说:「我好像可以接纳他一直开着灯,虽然我还是觉得那样太浪费电,但我已经不生气了,以后他如果继续这样……」她停顿了几秒钟,说:

  「就让他这样吧。

  「这真是太奇怪了,他完全没有改变什么呀,怎么我的生气不见了?原来的生气跑去哪里了?早知道这样,我们干嘛为了这种小事吵了二十年?」

  我在一旁目睹整个过程,觉得太有意思了。就像妻子说的,丈夫完全没有改变任何事,为何自己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过程中,只有发生一件事:妻子对丈夫多了一份了解。

  了解自会带来接纳。

  在那之前,夫妻两人一直在观点上坚持我对你错,谁也不愿花时间去了解对方。一旦有了理解,接纳便会自然而然发生。

什么是自己?如何认识自己?

  许多人在参加身心灵课程后,学到「接纳」这个概念,但是他们很难理解:什么是接纳?要如何接纳孩子、伴侣或父母?他们不断寻寻觅觅,想要知道「接纳」的真正意义。

  其实,只要去了解就好了。

  先了解对方,才能接纳对方。同样地,唯有先了解自己,才能接纳自己。你完全不需要去细究什么是「接纳自己」,只要先认识自己就好了。

  然而,什么是「自己」呢?

  在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入口处上方,刻着希腊字「Gnothi Seauton」,意思是:认识自己。有多少人来到这座庙,却没注意到这几个字;或者注意到了,却始终不明白它的真正意涵。

  如果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要如何接纳自己呢?要接纳哪个自己呢?

  这些年,除了「接纳自己」,「爱自己」这个词也很流行,许多人、许多书都在谈「爱自己」。但是,同样的问题:究竟什么是「自己」?如果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要如何爱自己呢?要爱哪个自己呢?

  那么,什么是「自己」?

  为了讨论方便,我将「自己」分成两类:一种是灵性上的,一种是人性上的。

  对一般人而言,灵性比较抽象、玄虚,除非有从事灵性练习,并有深刻的灵性体验,否则谈论灵性只会沦为头脑的思辨与想像,没有太大意义。

  因此,我想把重点放在「人性上的自己(我)」,一步步地探索「接纳自己」。

  你认识人性上的自己吗?我们先做个简单练习,好好检视:我是谁?

【练习1】我是谁清单

我是谁清单

  这个练习需要你花二十到三十分钟的时间,请按照以下步骤进行:

  一、准备纸笔,电脑打字亦可。

  二、以条列的方式,写一份「我是谁」的清单。每一句都要用「我是」开头,连写十五分钟。下笔后,尽可能不要停笔,只需凭着直觉往下书写,不要思考、分析,不要考虑写出来的内容对不对、合不合理、喜不喜欢、有没有错字……

  请用轻松、玩游戏的心态来做这个活动。

  以我为例,我可能会这样写:

  1. 我是罗志仲

  2. 我是男的

  3. 我是清华大学中文博士

  4. 我是东海大学中文硕士

  5. 我是李崇建的学弟

  6. 我是孤僻的人

  7. 我是个不擅言词的人

  8. 我是个有两只手、两条腿的人

  9. 我是个没有智慧型手机的人

  10. 我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

  11. 我是个吃过六年半安眠药的人

  12. …………

  三、用五到十五分钟,重新检视清单,并回答以下这些问题:

  1. 写完后重看,有什么感觉?

  2. 哪几项让你感到惊讶?原因是什么?

  3. 哪几项是自相矛盾的?

  4. 哪些是与生俱来的?哪些是后天形成的?

  5. 如果哪些消失了,你就不再是你了?

  6. 你能接纳清单中的哪些?无法接纳哪些?

放弃得太早,放弃得太好

  每个人可能有一些原本不想面对的「自己」,像是你不喜欢的习惯、个性或特质等等。但无论有多不想面对,它们一直都在,始终都是你的一部分,并不会因为不想面对而消失。

  萨提尔女士说:「当我们试图隐藏自认为不好的部分,就减低了成长的可能。」

  与其继续隐藏,不如好好面对,让自己茁壮、成长吧。

  你讨厌自己身上的哪些个性或特质呢?

  我以前最讨厌自己容易放弃,无法坚持下去。会用「以前」这个字,是因为我如今已接纳这个特质了,甚至,还有点喜欢呢。

  从小到大,我放弃过的事太多,小时候的事不提,只举几个长大后的例子。

  一九九三年九月,我考进东海大学中文系就读。搬进学校宿舍第一天,一位大四学长来串门子,他叫林俊男。俊男学长人如其名,长得高大帅气,又是篮球校队,当他知道我也打篮球,便约我当晚去校队练球。他不知道的是,我只是喜欢打篮球,技术很粗糙,体能很匮乏。而我不知道的是,跟校队一起练球,会是那么「可怕」的经验。

  所谓「练球」,不就是练「球」吗?不是,在摸到篮球之前,得先做一堆体能训练,累到没力后,才开始练球、投篮。没投进,要罚十下伏地挺身。我几乎是爬着回宿舍的。接下来一周,都躺在床上,全身酸痛到起不来。

  那晚,是我这辈子最接近校队的一次,之后就不再去了。

  多年后回想,这可能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将几十年的生命历程串连起来,可看见一个脉络:在体能上,我是无法吃苦的。

  因此,升大二的暑假,我到铁工厂打工,只做了一个下午。升大三的暑假,到吊扇工厂搬货,只做了三天。原因都是:太累了。

如果能多一点坚持,人生就会不一样?

  我只是在体能上吃不了苦吗?如果只是这样,问题或许不大,但事实上,我在其他方面也吃不了苦,对于自己不喜欢的、做不到的、做不好的,往往很快就放弃了。

  例如,我考上东海后,对于念中文系还得修英文与电脑感到不满,我的应对方式很极端:直接退选这两门大一必修课。直到大四,为了毕业,才硬着头皮重修。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英文侥幸过了,电脑却被当了,我因此延毕一年。

  又如,拿到硕士学位后,我到一所高中教书,深感教育体制僵化,只教一年,便放弃不教,连教师证都不要了。为了转行,跑到台北求职,应征过无数职缺,却没有一个工作愿意录取我,一年半后,我又放弃了。

  失业期间,前同事刘正幸老师获得 Power 教师奖,邀请我到圆山饭店参加颁奖典礼,他拿着奖杯,语重心长告诉我:「志仲,你放弃得太早了,不然有一天你也会得到这个肯定。」

  失业一年半后,我走投无路,回头考博士班,侥幸考上清华。四年后,拿到博士学位,但同样的情况接下来又发生了:我投出无数履历,还是找不到大学的专任教职。两年后,我又放弃不找了,只在两、三个大学兼课,赚取微薄的钟点费。

  长大后的我,不知因为轻易放弃,而蹉跎多少光阴?错过多少机会?我怎么能不厌恶自己这个特质呢?我常常在想,如果能多一点坚持,我的人生会变得很不一样吧。

放弃与逃避的反面是弹性与幽默感

  四十岁之后,我因为学习萨提尔模式,也与我的大学学长李崇建谈话(详〈我与父亲的和解之旅〉),对「放弃」这个特质有了全新的发现,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

  萨提尔模式提到,人有四种不一致的应对姿态:指责、讨好、超理智与打岔。其中,一遇到压力、困难,便会放弃、逃避,这就是打岔。

  这说的不正是我吗?原来,打岔是我最「擅长」的应对姿态,从小到大,我不断在逃避困难,也不断逃避我不擅长的、不喜欢的事物。

  奇妙的是,意识到自己这么会打岔,并没有让我感到难过或泄气,因为这正是萨提尔模式令人赞叹之处:它不只看到事情的单一面向,也能看到其他面向,这在萨提尔模式中,称之为「资源」。

  萨提尔模式指出,「打岔」有不同面向:放弃、逃避是一个面向,但另一个面向是「弹性」与「幽默感」。换言之,放弃的资源是弹性与幽默感。

  我发现,弹性与幽默感在我身上都有呢。

  以「弹性」为例,我在拿到博士学位后,只找两年的专任工作就放弃不找了,这看起来似乎放弃得太早了,如果继续坚持下去,或许能如愿以偿吧?

  的确,在我的学术界同侪中,真的有人坚持十年以上,终于在大学里找到一份安稳的专任工作。然而,那终究是极少数的特例,在少子化浪潮中,现今大学教职往往遇缺不补,越来越多的博士成为流浪教师,或者远赴异国他乡谋生。

  我当年的确放弃得太早,却也放弃得太好。因为放弃了,我开始寻找其他机会,最后走上人际沟通讲师、身心灵工作者这一行,这便是「放弃」的资源:有弹性。我现在从事的工作,跟我在博士班所学天差地别,这个弹性也太大了,连指导教授朱晓海先生也啧啧称奇,我的博士班同侪龚诗尧也常在任教的大学里举我为例,鼓励他的学生。

因为可能失败就不尝试,永远跨不出第一步

  孔子曾说:「吾不试,故艺。」翻译成白话,便是:「因为进不了体制内,我才能在体制外学到这么多东西。」孔子说这话,大概有自嘲之意,但用来描述我的人生际遇,却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曾看过一篇报导,内容是一位年轻的英国博士找不到大学专职的工作。这似乎是当今的世界趋势,台湾亦在这波潮流之中,我也遇上了。

  报导中的两句话,我特别有感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离开学术界。

  「我很挣扎要不要放弃学术生涯,但讽刺的是我其实很适合这份工作,这是我的志业。」

  这也是我当年的心境。

  要如何离开学术界呢?我也不知道,但总要多方尝试、冒险才会知道,如果始终不愿跨出第一步,永远不会知道。

  同样地,学术也曾是我的志业,我也认为自己很适合学术工作。然而仔细想想:志业只会有一种吗?我难道不会也适合其他工作吗?不去尝试、冒险,怎么会知道呢?

  当然,这些都是我日后才体会到的道理,当年并不懂,我是以曲折离奇的方式,逐渐明白这些道理的。

  放弃寻找大学专职后,前途茫茫,无事可做,不知何去何从,我开始什么都尝试:抓蝴蝶、植草木、搜集棒球卡、写棒球部落格等等,也去听各种演讲、看各种展览,参加鸟会、蝶会的活动。这些不仅都跟我的中文本行无关,甚至也与工作、前途无关。

  最后,我误打误撞,到崇建学长的作文班观课,意外让我的人生开始转向。

  那是二○一二下半年。一开始,只是去打发时间,因为崇建很会讲故事,每周去听一、两个好听的故事,至少能为我绝望的人生带来一点点乐趣。

  可是,也要我愿意去「打发时间」呀,如果连「打发时间」这样看似毫无意义的事都不愿意做,就不会有后续的发展了。

  后来,我慢慢发现,教作文好像可以是我在大学兼课之外的一条出路。于是,我开始在家中对着镜子练习说故事,一个故事可以练习几十次,讲到嘴皮发麻。

  但我不敢问崇建,是否可以在他的作文班任教?我想了别的方法,上网查了几十家补习班的住址,打算一家一家毛遂自荐。只是,我没有走进任何一家补习班,都是在门口徘徊,而后离开。我太害怕了,害怕开口,害怕被拒绝。

  后来,鼓起勇气,找上一个剧团,开始在那里教作文,那是我「斜杠」的开始:一边在大学兼课,教陶谢诗、《三国演义》等等,一边在儿童剧团教青少年作文。

  与此同时,我也在找其他机会。但我其实不知道怎么找?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当时只是单纯地想,我需要建立一些人脉。

  我跑去很多可以听免费演讲的地方,如意算盘是:可以认识不同的人。事实却是,我根本不敢跟陌生人互动,我总是默默地去,默默回来,什么人都没认识。

  然而,至少我去尝试了。尝试有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如果因为可能失败就不去尝试,我永远跨不出第一步。

不断寻找新出路,不局限自己的可能性

  那几年,我做了各式各样的尝试,大部分都很愚蠢,都以失败告终,但那些经验都成了日后的养分。其中有几个大胆尝试,让我最终得以转行成功,只是当初并不知道。

  我至今仍觉得,自己很适合从事学术工作。可是,我也很适合目前的工作,这是我在当年跨出第一步时,万万没想到的。

  在转行过程中,我不断在寻找新出路,不把自己局限在某个行业或工作里,这是我「有弹性」的一面;而同时,我也不断在「放弃」──发现此路不通,就断然舍弃(哈,这本是我的「强项」)。我充分运用打岔的两个面向:「放弃」与「有弹性」,最终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道路。

  当我看见「放弃」的资源是「有弹性」,看见放弃与有弹性如何带领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便逐步接纳了自己是个容易放弃的人,有时甚至还满喜欢这个特质的。容易放弃的确让我错失许多机会,无法实现原先的目标与梦想,却也让我看见其他机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你呢?是否也不喜欢自己身上的某些个性或特质?除了看见它们带给你的负面影响,也能看见它们带来的资源吗?

  接下来,我们来做一个练习,为之后的练习暖暖身。

【练习2】生平大小事清单

生平大小事清单

  这个练习,我称之为「生平大小事清单」。这份清单很重要,能帮助你收集大量资料,以便自我探索,并更了解自己。本书的许多练习都会用到这份清单,因此,想邀请你花些时间,按照以下步骤,完成这份清单。

  一、准备纸笔,电脑打字亦可。

  二、条列你的生平大小事,越多越好,如果能写到五十、一百项以上,那是最好不过。

  三、下笔时,请大胆写,凭着直觉,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无须考虑太多。不必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先后顺序写,也不一定要写「大事」,很琐碎、平凡的小事也欢迎,你想到的任何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简单扼要写下每件事,你自己看得懂即可。

  四、写完后,闭上眼睛,专注在呼吸上一会儿(一到三分钟皆可)。

  五、在清单上的每个事件后,思考并写下:它带给你什么影响?反映或塑造出你什么样的人格特质?正面、负面皆可。

  六、如果想不出来,就跳过去,继续往下写。写不下去了,且先搁着,有空再回来想。

  七、如果是第一次做这个练习,你一定要有耐心,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不必一次就写完,慢慢来,自我探索本来就不是一蹴可几的事。

  你可以参考我的清单写法:

  1. 母亲车祸过世(瞬间长大。需要面对父子议题。靠近悲伤、孤单等情绪。)

  2. 全家讨论并决定拔管(全家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讨论一件事了,有种团结的感觉,为以后的其他讨论奠定基础。)

  3. 高中自愿留级(有勇气、敢冒险,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4. 大学延毕(常拖延、逃避。)

  5. 在快雪时晴创意作文教了五年作文(累积教学、说故事、带讨论、与孩子对话的经验。临场反应变快。)

  6. 在竹中教了一年书(累积教学经验。躁进、莽撞、愤世嫉俗。)

  7. 在鹿港高中教了一学期(敢尝试、冒险。)

  8. 决定不在体制内教书(有勇气、敢冒险、莽撞、没为自己想退路。)

  9. 高中留级后参加作文比赛(开始有自信,看见自己有文采。)

  10. 幼稚园第一天大哭(害怕人群。孤单、易感。)

  11. 宋○○弄翻我的午餐,我也打翻他的(报复心强,不允许自己吃亏。)

  12. 旧家整建,搬到外婆家(喜欢田园生活。和外婆家的亲戚感情变好。)

  13. 班上有两位同学参加野百合运动(感觉政治离自己这么近。)

  14. 长期失业(失去自信。自由。发展出各种新嗜好。)

  15. …………

从矛盾的自己到丰富的自己

  为了教学举例之便,有一次,我带了厚重的古籍《昭明文选》到工作坊现场,我的工作伙伴何亚芸老师借去翻阅几页,好奇地问我:「书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说,我念清华博士班时,曾给自己排了一个读书进度:每天要读完、读懂一页《昭明文选》,不懂之处就去查资料,再将所查资料抄在书中空白处。排好进度后,我真的会按表操课,每天大约要花三到五小时读完一页,持续一年多,不曾间断,终于将全书细读一次。

  亚芸默默翻著书听我说,而后幽幽回应我:

  「看起来,你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嘛。」

  亚芸会有感而发,不仅因为我常提到自己是个容易放弃的人,也是因为她是一个不喜欢放弃,凡事都会坚持到底的人。以做PPT简报为例,亚芸会坚持每一张都要做到完美,以符合她的美学品味,每一张图、每一个线条、每一处留白,都有她的巧思与坚持,她会为了做好一张PPT,在电脑前坐上数小时,只为了斟酌是0.3还是0.5的行宽。

  而我却是个散漫惯了的人,从小到大,没坚持过几件事,凡事只求六十分,直到二十五岁考上硕士班,修了唐翼明老师的课,才真正学到了坚持。

生命中的贵人,帮我长出坚持的特质

  唐老师严格要求我们逐字逐句读完《世说新语》,不能望文生义。他规定进度,每次上课时会逐一检查,并且会问些最基本的问题:「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怎么解释?」「既然不知道,怎么不去查个清楚呢?」

  唐老师个头虽小,但眼神锐利,在他面前,每个研究生都会退化成小婴儿,被他问得答不出话来时,我们会感到呼吸困难、背脊发凉。

  在他如此严厉的要求下,我扎扎实实读完了第一本古籍,往后读其他古籍,都是沿用这种又笨拙又扎实的方式读完,而其中最厚重的一本,便是《昭明文选》。据我所知,许多研究《昭明文选》的人,并不曾好好读过它,但是我认真读过。

  我从不是个能坚持到底的人,那是在修了唐老师的课之后才长出来的。

  这份坚持,后来也运用在撰写毕业论文上。

  无论是硕论或博论,我都给自己订进度,每天或每周一定要写多少字,像个机器人一样,按表操课,几无拖延。因此,从开始写硕论到毕业,我只花了一年;博论则是花了两年。如今回想,若不是修了唐老师的课,长出坚持到底的特质,以我容易拖延、逃避的个性,硕、博班大概会拖到年限将至才毕业吧。甚至,也可能放弃不读,毕竟放弃是我的「强项」呀。

  唐老师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我至今感念他。

  在唐老师的训练下,我培养出坚持的特质,但身上依然保留着容易放弃的特质。坚持与放弃,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同时并存在我身上,看似奇怪而矛盾。如果仔细观察,许多人身上也都有这种矛盾特质并存的现象,例如坚强与脆弱并存,温暖与冷漠并存,乐观与悲观并存,积极与拖延并存……

  对于这种矛盾,许多人会这么想:脆弱、冷漠、悲观、拖延,都是「不好」的特质,如果能去除它们,只保留坚强、温暖、乐观、积极这类「好」的特质,不知道有多好?

  我以前也是这样认为:如果凡事都能坚持,不要轻易放弃,我的人生大概会有很大的不同吧?

看似矛盾的特质,真的无法并存吗?

  只要上网搜寻,就会发现:许多名言佳句都在歌颂坚持,批判放弃,像是:

  「我们最大的弱点在于放弃。成功的必然之路就是不断重来一次。」

  「要在这个世界上获得成功,就必须坚持到底,至死都不能放手。」

  「失败不是因为能力有限,而是没有坚持到底。」

  「只有一条路不能选择──那就是放弃的路;只有一条路不能拒绝──那就是坚持的路。」

  事实上,认为坚持、坚强、温暖、乐观、积极等特质是「好」的,放弃、脆弱、冷漠、悲观、拖延是「不好」的,这是一种典型的二元对立观点。这样的思考逻辑意味着:看似相反的两种特质无法并存,也不应该并存。有坚持,就不能有放弃;常放弃,就表示无法坚持。两者势不两立。

  然而,这是真的吗?坚持真的一定比较好吗?坚持与放弃真的不能并存吗?如果一个人身上只有坚持,永不放弃,那会是什么情形呢?试想:

  夫妻之间只要意见不同(如本书第一篇的那对夫妻),两人或其中一人便要坚持己见,他们的感情会和谐吗?婚姻会长久吗?

  一个孩子考上大学后,发现那不是他喜欢的科系,也一定要坚持到底,念完这个科系吗?可不可以重考、转系或休学呢?

  而像亚芸那样,花了大把时间,累得半死,终于做好一份坚持到底、精美无比的PPT,却没有人能看得出其中奥妙,包括我在内,也真心看不懂,这常让她感到挫折与生气。

  倘若放下二元对立的观点,用更丰富的眼光来看待身上的特质,就会发现:一如「放弃」与「有弹性」是一体两面,「坚持」也有它的另一面:「固执」,我们很难以绝对的好坏来评价它们。

  是否有更圆融、涵容的方式来看待它们吗?我喜欢亚芸说的这句话

  「坚持很好,放弃也很好。」

  这可是她逐渐松绑自己内在那份坚定不移的坚持,所得到的体会。她并没有否定坚持,在许多事情上,仍旧继续坚持,但她也愿意开始适度放过自己,在该放弃的时候就放弃。她发现,自己轻松多了,而做出来的PPT还是非常精致。

  因此,面对自己身上那些看似矛盾、冲突的特质,与其想方设法去除其中某些特质,不如以丰富的眼光,看到那些都是自己的一部分,不仅可以并存,而且可以灵活地为我们所用,而不是被它们束缚或困住。

想活出自由,必须给自己选项并为它负责

  转行后,我仍在大学兼课,路途遥远,收入微薄,有时不免会思考一个问题:「我还要继续兼课吗?」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立刻放弃兼课,这是我的惯性。但如果不能看见放弃的资源:有弹性,不能接纳自己身上容易放弃的特质,我会轻易走向另一个极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一定要坚持到底!

  只能立刻放弃,或者一定要坚持到底,这两者都意味着:我是不自由的人,我没有让自己有选择。

  如果想活出自由,我必须给自己至少三个选择,并且愿意为我的选择负责。

  选择一:立刻放弃兼课。放弃仍然是一种选择。

  选择二:继续坚持兼课,永不放弃。坚持也是一种选择。

  选择三:再坚持一段时间,才放弃兼课。这是将坚持与放弃整合使用。

  选择四:不必现在就下决定,每年评估一次吧。

  最后,我选择了第四个方案,逐年停止在各校兼课。

  如果只从结果来看,我似乎跟以前一样,又放弃了。如果将过程也涵盖进来,便会发现:我以前是「无意识地放弃」,这次却是「有意识地放弃」。所谓「无意识地放弃」,是指我屈就惯性,想放弃就放弃,我是不自由的,我没有给自己其他选择。而「有意识地放弃」,是指清楚看见了放弃带给我的限制与资源,我接纳了它,并且有意识地选择要不要运用它,我是自由的。

  同样地,你也可以有意识地坚持,有意识地脆弱,有意识地坚强,有意识地冷漠,有意识地温暖,有意识地悲观,有意识地乐观,有意识地拖延,有意识地积极……跳脱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的限制,整合身上各种看似矛盾、冲突的特质,让自己的人生更丰富,更自由。

  你从来都不是个矛盾的人,你是个丰富的人。

【练习3】资源清单

资源清单

  这个练习邀请你为自己做一份「资源清单」,请按照以下步骤进行:

  一、准备纸笔,电脑打字亦可。

  二、从「我是谁清单」中,找出你不喜欢或无法接纳的特质,另纸列出。

  三、从「生平大小事清单」中,找出你不喜欢的影响、个性或特质,另纸列出。

  四、在那些特质、个性、影响之后,思考并写下它们带给你什么资源?(尽可能正面表列,不要写「不骄傲自大」,而是写「谦虚」。)

  例如:

  1. 我是个没主见的人→随和。

  2. 我是个易怒的人→有力量。

  3. 我是个讨好的人→人缘好。懂得察言观色,不容易得罪人。

  4. 我是个常拖延的人→品质保证,我是为了做出最好的成果才拖延的。不勉强自己立刻去做不喜欢的事。

  5. 我是个自卑的人→亲切。柔软。

  6. 我是个爱抱怨的人→愿意说出心事、宣泄情绪。能让别人知道自己不舒服或不喜欢。

  7. 愤世嫉俗→是非分明。有正义感。

  8. 不擅言词→喜欢阅读、写作。善于独处。

  9. 害怕人群→喜欢阅读、写作。善于独处。

  10. 爱计较→勇于争取权益,不让自己吃亏。

  11. 失去自信→谦虚。

  12. 躁进、莽撞→勇于冒险、尝试。很有行动力。

  13. …………

  五、将这些资源汇集成一份「资源清单」,看看你身上的资源有多丰富!

  例如:

  1. 随和

  2. 有力量

  3. 人缘好

  4. 善于察言观色

  5. 重视品质

  6. 不勉强自己

  7. 亲切

  8. 柔软

  9. 愿意说出心事、宣泄情绪

  10. 是非分明

  11. 有正义感

  12. 喜欢阅读、写作

  13. 善于独处

  14. 勇于争取权益

  15. 谦虚

  16. 勇于冒险、尝试

  17. 很有行动力

  18. …………

我与父亲的和解之旅

  我曾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因为我们一说话就吵架,太痛苦了。不说话、零互动,反而轻松许多。

  母亲车祸猝逝后,我不得不重新与父亲互动,痛苦的经验又回来了,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与父亲和解。

  在这条和解的道路上,我做过许多功课。有些功课可以自己做,也必须自己做,有些则需要向外求助。我曾找过学长李崇建谈话多次,对自己与父亲有更多认识,从而接纳自己与父亲,也加快了父子和解的速度。

  有次谈话,我告诉崇建,我对父亲感到很生气。他问我,为了什么而生气?

  自暴自弃。

  崇建请我多说一些。

  我说,父亲在被迫退休后,开始自暴自弃,放弃人生,将自己关在家里,每天都在看政论节目,晚上看直播,白天看重播。不仅自己不出门,也阻止我母亲出远门,只要母亲想去旅行,或参加日月潭、西子湾等地的长泳,父亲的脸就会垮下来,开始生闷气,母亲不只一次向我哭诉。

  还有吗?崇建请我再举一个例子。

  我说,父亲有巴金森氏症,右手会不由自主发抖。母亲还在世时,家中大小事都依赖母亲处理。母亲走后,要办理继承,许多文件都要父亲签名,他的右手已无法写字,我请他练习用左手,他只练习一天就放弃了。

  崇建看着越讲越气的我,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用他一贯平静的语气问:

  「志仲,你的人生有自暴自弃的经验吗?」

  我愣住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回答:「没有。」

  我当年对自己的认识竟粗浅至此!我的硕论是研究柳宗元,对他的家世、职涯、交友、个性等等,我皆了如指掌,却对自己如此陌生,竟认为自己没有放弃的经验,如今想来,实在可叹。

  崇建要我再想想看。

  而后,我才逐渐意识到:原来,我也有许多自暴自弃的经验,我讨厌那样的自己。这个发现很令我震惊:原来,我讨厌的可能不是父亲,而是自己。我将对自己自暴自弃的厌恶,投射到父亲身上去了。

  我怎么看自己,就会怎么看别人。

开始学习觉察,才有可能接纳

  然而,只有这次的觉察还不够,没多久便淡忘了。在另一次谈话里,我又提到我很不喜欢父亲身上的许多特质,崇建请我举出三个。

  我不加思索,应声而答:

  「固执、强制、郁郁寡欢。」

  崇建停顿一会儿,故技重施:「志仲,这三个特质,你身上也有吗?」

  我听了,重重一惊。这次,我很诚实地承认,这三个特质我都有。

  这个发现,让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么讨厌自己?却又投射到父亲身上?难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与父亲无关?

  「志仲呀,以郁郁寡欢为例,这个特质有曾经带给你什么好处吗?」崇建问。

  我听了,忍不住激动起来,说:

  「怎么可能?郁郁寡欢让我长期陷入情绪痛苦之中,让我交不到太多朋友,让我找不到工作,让我的人生变得这个样子,它只有带来坏处,怎么可能带来好处呢?」

  崇建停顿了一会儿,轻轻地说:

  「志仲啊,有没有这种可能?你后来喜欢阅读、写作,你对文学、历史、哲学会有兴趣,有没有可能跟你的郁郁寡欢有关?」

  这番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我无法反驳。瞬间,我的世界天旋地转,看自己与看事情的角度截然不同了。

  原来,我讨厌的特质还有另一面,也就是所谓的「资源」。这个特质在许多时候带给我坏处,但在许多时候,它的资源也带给我好处。

  用丰富的眼光,去看事情的全貌,我在谈话中深刻体验到了。

  在这两次与崇建的谈话过后,有两件事在我与父亲的关系上慢慢发酵:

  一、我不仅能接纳自己容易放弃,也慢慢能接纳父亲容易放弃。

  二、我不仅能用丰富的眼光看自己,也逐渐能举一反三,用丰富的眼光看父亲。

  例如,我开始看见父亲的「固执」带给他的「资源」。

有多固执,就有多坚持

  母亲过世后,父亲和我一起住了一年半。有一天,他突然在家中倒下,从此失去自理生活的能力,也无法行走,我不得不将他送到养护中心安置。

  父亲并不喜欢这个决定,他想要回到家居生活,但又不想让我为难,因此积极在养护中心复健,希望能重新站起来,并可自理生活。有一阵子,他已能在无人搀扶下,独力走上二十分钟的路。

  此时,他的固执让他再度颓然倒下。

  父亲所住的养护中心,五个人一个房间,每人一个床位,每个床位的床头都有一个求助铃。父亲不喜欢麻烦别人,从未按过铃。我多次劝他,有需要就按铃,但他很固执,坚持凡事自己来。

  有一天,他想下床走路,弯腰绑鞋带时,不小心跌坐在地,被扶起后,左腿疼痛难行。到医院检查,腿骨有裂痕,需要开刀。原本他还能自行走路,但他的固执让他重新坐回轮椅上,连站起来都很困难,更别说要走路了。

  手术过后一阵子,我去养护中心探望父亲,他正在复健室练习站立。只见医生一手扶着他的背,要求他手握前方的铁杆,并凭着自己的力量,从轮椅上站起来。父亲吃力地起立,身体摇晃,双腿发抖,有些站不住。

  大约过了半分钟,医生才让他坐下休息。医生转而去协助其他老人,几分钟后回来,要求他再次起立。如此数次,我趁着他休息的空档问他:「很累吧?」

  父亲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又得重新开始了,以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看到他如此辛苦与挫折,我除了感到心疼,实在无能为力。

  父亲没有放弃,持续复健,之后我每次去看他,都小有进展,已慢慢能在三、五公尺的机器上,扶着铁杆,来回行走。有一次,他竟可来回走上二十趟,令我大惊,而他说,他其实已能走上四十趟,只是因为想跟我多说些话,当天走一半就好了。

  我听了,心里除了感动,只有佩服。

  以前,我总是认为父亲固执,也讨厌他的固执,但在这件事情上,我看到了「固执」的资源,叫做「坚持」

  只是,他能坚持多久呢?

  十五个月后,有一天,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要我买双布鞋,带去给他。

  我很困惑,他要布鞋做什么呢?但我还是带去了。

  到了养护中心,答案揭晓:父亲要开始练习穿着鞋子走路了。

  之前,他都是光着脚丫,手扶铁杆,在机器上来回走动,从三十趟、五十趟、六十趟,到现在居然可以走下机器,穿起布鞋,推着轮椅走路了,这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放弃复健了,而他却坚持了十五个月。看来,他还会坚持下去。

学会对话,是送给自己与父亲最大的礼物

  在复健这件事上,我看到他有多坚持:他坚持每天都要复健,练习走路。他有多固执,就有多坚持。如果不是这样,他如何面对艰难的复健过程呢?以前,我只看见他的固执,讨厌他的固执。现在,则是看见、欣赏,也佩服他的坚持。

  父亲没变,是我变了,我的眼光变得丰富了。

  这是我和父亲在和解之路上重要的一刻,我们的关系更紧密、靠近了。

  然而,在复健过程中,父亲不是没有想要放弃,毕竟,他也有容易放弃的一面。有次,我去探望他,见他体重增加、说话清楚、走路稳健,我很高兴,但他总对自己不满意,尤其对于走路一事,不时感叹自己没有进步。我很庆幸自己学过萨提尔的「对话」,遂与父亲对话十多分钟:

  「爸,你现在不扶着轮椅,可以走多远呢?」

  「快半小时吧。」

  「可以走这么远呀。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走这么远的呢?」

  「一个多月前吧。」

  「在那之前,你可以走多远?」

  「大约十分钟。」

  「从十分钟到半小时,这个进步不小呢,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每天都有练习,早上练习半小时,中午又练习半小时。」

  「哇,你很努力嘛,难怪进步这么多,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没有进步呢?」

  父亲摇头无语。

  「那你希望自己能进步到什么程度呢?」

  「当然最好能像以前那样,想走多远,就走多远,而且不必扶着轮椅。」他摇摇头,叹口气:「但这阵子一直都没进步。」

  「现在这样每天练习,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早上走半小时,还不错;中午再走半小时,腿就酸了。」父亲沉思了一会儿:「腿酸好像会累积下来,没办法走得更远。」

  「你有考虑过调整练习的方式吗?」

  父亲再度陷入沉思:「中午练习时,不要走太久,腿就比较不会酸,或许隔天早上就能走得更远一点吧。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很不错,你想什么时候开始试试呢?」

  「嗯,明天开始吧。」

  在这场简单、轻松的对话中,我并未设定目标,也没有打算改变父亲,只是顺着对话的气氛走,想不到就能帮助父亲看到卡住的点,并且找到适合他努力的方式。这些年学会对话,真是送给自己与父亲最大的礼物。

  最终,父亲成功站起来,又能独力走上一段路了。可惜此后多次生病,住院卧床时间一久,双腿便会失去肌力,无法走路,又需重新复健。在他有生之年,终究未能回家生活,这实在是很大的遗憾。但与父亲在那段时间的相处,让我对他有更多认识与接纳,这是一条很圆满的和解之路。

  以前,我很不喜欢自己的「容易放弃」,后来,我看见了容易放弃的的资源是「有弹性」,那也是我能中年转行的关键因素。我开始欣赏自己这个特质,而后,也能看到父亲「固执」的资源:「坚持」。能用丰富的眼光看自己,就能用丰富的眼光看待他人与世界。

拥抱脆弱与无助

  二○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我的母亲出了严重车祸,颅内大出血,经医生开刀急救,命是保住了,却始终昏迷不醒。事出突然,接下来几天,有太多琐事要面对,我身心俱疲。

  一天晚上,沉沉睡去之际,手机响了,是陌生的号码。猜想是医院打来的,接通后,原来是一位远房亲戚,在医院见过一次,之前素未谋面,她很关心我母亲的状况,因此来电询问。

  再次躺下不久,她又打来,我按下「拒绝」键,不想接。

  不久,她三度打来,我接听后,她第一句话是:「表哥,你有没有申请对肇事者的财产假扣押?」我心中各种情绪顿时涌上:

  「我很累了,改天再说吧。」

  三度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我想要平静,但我完全做不到,我很痛苦。起床打开电脑,胡乱写点东西,第一行赫然是:

  我好希望有人可以帮我忙,而不是一直告诉我、指挥我、建议我,我该怎么做。

  我好惊讶,原来这是我此刻的心声。

  忽然想起艾克哈特.托勒说的:「事情发生时,你不是接纳它,就是改变它。」此时,既然无法接纳,我能做些什么事来改变它呢?

  接下来一行,我写的是:

  我打算找谁来帮我忙?帮什么忙呢?

感到脆弱时,请开出求助清单

  想了一会儿,干脆列一份「求助清单」吧!我希望别人帮我哪些忙?有哪些人可以帮上忙的?

  我列出的第一个项目是:法律。

  我不想再自己摸索了。我想到一位博班同学,她的先生是律师。我立刻写信给她,将自己此刻的心声告诉她:

  我妈还没清醒,我爸又陷入无法自拔的悲痛之中,加上亲戚基于善意,经常打电话来说你应该怎么做、你有没有怎么做、你怎么没那样做,我觉得很疲惫,很需要朋友帮我分摊肩上的责任与压力。

  在法律上,我很需要协助,很需要妳先生或请他推荐人选,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减少我摸索的时间,并避免走冤枉路。我们家的经济环境尚可,金钱上应不是问题。我可以找个时间,详细说明我目前掌握的最新证据(影像)。

  我目前肩上的担子,法律问题大概占了三分之一重,如有专业人士协助,我可以更专心处理其他的事。

  我担心我提出的这些想法很唐突,但我很难再掩饰自己目前的脆弱了,请妳见谅。

  这是我当年的原信。寄出后,原本慌乱、痛苦的心情较为平缓,我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隔天醒来,收到回信,她先生很愿意帮我们家打这场官司。我听了,振奋不已,也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终于可以专心面对法律之外的事了。

  我列出的第二个项目是:接送父亲。

  当时,母亲仍在加护病房,父亲希望每天都能去看她。父亲本来是最会开车的,他连货车、卡车与公车的驾照都有,我曾问他:「你这辈子最擅长什么?」他的答案正是:开车。母亲车祸一事对他打击太大,他惊吓到突然不会开车了,需要有人接送,去探望他此生挚爱。我在家时,自然可以载他前往;当我外出工作,便需要有人协助。此外,我也希望就算我在家,有时也可以有人分劳,载我们父子去医院,我才不至于那么疲累。

  我想了想,有位堂姐与两位表弟也许帮得上忙。

  两位表弟与我亲近,小时候我们常玩在一起,这些年也还有联络。至于那位堂姐,几乎没有往来,多年前我和母亲去上瑜伽课,曾与她短暂接触但是不熟。母亲车祸后,她居然主动打来电话说,如果有需要,她愿意来接送我爸。我感到很温暖。

  此时,我很需要帮助,就不跟他们客气了,而在我开口后,他们也都毫不犹豫地答应。更让我感动的是,在母亲告别式当天,我的博班同学与她先生也来了。送他们离开时,我问起打官司的费用,他们明快表示分文不收,会义务帮我们家打这场官司。我听了,眼泪汩汩而下。如今想起,仍是激动与感恩。

  那是我使用「求助清单」的缘起。

  一开始,纯粹是为了面对母亲车祸后纷沓而至的压力,因此,除了「法律」「接送父亲」,还列有「陪伴父亲」「心灵」等项目。

  当时,父亲所受刺激太大,常有轻生之念,需要有人陪伴他,跟他说说话。我在清单上列出姑姑与叔叔两人,尤其叔叔住得近,我常请他有空时来家中陪伴父亲。

  母亲车祸的事,对我打击亦甚大,需要有人帮我厘清困惑、安顿内在,我遂在「心灵」一项写下学长李崇建与张瑶华老师两人的名字,也真的开口向他们求助。

  那大概是我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我真希望自己有三头六臂,能独自面对一切困难。但这是不合理的期待,我是人,而且只是个普通、平凡的人,生活中总有太多令人感到脆弱与无助的时刻,我擅长的永远比我不擅长的少,我得调整期待,并接纳自己的脆弱与无助。

  写下求助清单,就是在练习接纳自己的脆弱与无助。

将悲伤与困难化为改变的动力

  在那之后,我开始扩充求助清单,清单上的项目越列越长,人名越列越多。只要遇上困难,我便会打开清单,寻求名单中的朋友协助。

  母亲过世后,父亲的健康每况愈下,常有一些突发状况需要就医或住院,此时,若有专业的医护朋友可提供咨询、建议,父亲便可得到更好的照顾,我也不必孤军奋战。在求助清单上,「医疗」便成了突出的项目,上面的人名越列越多……

  每当父亲身体出状况,而我招架不住,便会打电话给张雅芳护理师。父亲晚年需要插鼻胃管度日,是毕柳莺医师告诉我,有「胃造口」这个更好的选择。镏筠芳护理师则提供她所知道的安宁照顾资讯……

  清单越长,表示我越愿意面对自己的脆弱与无助。同时,也意味着我是幸福的人,有那么多人愿意帮助我。

  二○二二年三月二十九日,父亲走了,这份求助清单上为他准备的资源,有些可以删去,有些则可转而用在我自己身上。我继续享有着幸福。

  我是个与时代脱节、凡事都慢了好几拍的「山顶洞人」,至今没有智慧型手机。使用脸书、经营粉专、开直播,都是很晚近的事。在台湾,很少人不用Line,我就是其中之一。

  前些时候,我这个 Line 新手,打算在 Line 开个群组,以广纳来上过课的朋友,共同练习所学。当时我曾自嘲,山顶洞人要出洞见见世面了。

  然而,我对洞外世界太陌生,自己摸索又太花时间,于是翻开求助清单,找了三位熟悉 Line 的朋友来协助管理、运作群组,有她们扛下大小事,我白天能专注在其他事务上,晚上能睡个好觉。

  Line 群组从发想到成立,只有短短时间,如果不是三位朋友帮忙,我这个「科技山顶洞人」实在不可能做到。群组成立后,另有几位朋友毛遂自荐,表示:若我日后成立其他群组或社群,他们愿意协助管理。

  我由衷感谢这群朋友。仔细想想,身边这样的朋友还真不少呢。

  有一次到台北带工作坊,临时想提早一天北上,但已订不到饭店(好吧,其实是想省钱),连忙拨了几通电话,便在林吟娟老师家找到落脚处了。

  另一次,要搭飞机到澎湖带工作坊,是王国川、林雅萍伉俪开车载我去机场。之前一年,则是找了另一位好友,也是知名摄影师 Roger 接送我到机场。

  父亲过世前一天,我想上山去跟塔位里的母亲说说话,是洪善榛老师开车载我去的。隔天夜里,父亲忽然走了,我忙到凌晨两点多才离开葬仪社,是吴周平老师载我回家的。

  我真是个幸福的人呀,身旁有如此强大的支持团体。

  仔细想想,这份幸福并非凭空而降,而是我争取来的。

  我本性孤僻,又习惯凡事自己来,如果不曾改变自己,早就心力交瘁,不知累死多少次了。

  改变的第一步,是愿意接触陌生人,这几年的工作正好给我机会,而我也愿意广结善缘,才能结交到这么多朋友。

  第二步,是愿意承认自己的脆弱与无助,并开口求助,这大概也是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了。

  而我愿意做出这些改变,背后其实有个悲伤的原因:母亲的过世。我很高兴自己能将悲伤与困难化为改变的动力,让自己愿意求助,愿意更幸福。

【练习4】求助清单

求助清单

  这份清单,需要慢慢完成,不必急于一时。

  一、准备纸笔,电脑打字亦可,以条列方式,开始写一份「求助清单」。

  二、先写下你的需求,例如:照顾生病的公公、接送小孩、医疗咨询、听我抱怨或诉苦、水电、法律、心灵、能借我五万十万等等,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下笔时,大胆写,凭着直觉,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无须考虑太多。尽可能不要用头脑去评价自己与需求。例如:我这样好像太贪心了、这些需求不可能实现啦。

  三、在每个需求的旁边,写下可能可以帮助你的人或单位,不要自我设限,先写再说。

  四、如果想不出来,就跳过去,继续往下写。写不下去了,且先搁着,有空再回来想。

看见自己做得不错的地方

  几年前,我第一次到新加坡演讲。当时,我已在各地演讲数百场,经验丰富,按理说,讲坏的机率不高。但事实上,由于某些原因,我对这场演讲特别在意,患得患失。上了讲台,越想讲好,就越不容易以平常心面对,结果是:讲得烂透了。

  当晚回到饭店,我非常自责,心情低落,甚至认为自己没资格继续走这一行。为了安顿混乱的内在,我将那些年学过的各种方法都拿出来使用。那些方法通常很有效,能让我逐渐或快速恢复平静,但或许是那晚的自责太强烈了,居然没有一种方法是有效的,我的内在依然混乱不堪,这让我非常惊讶。

  看来,那会是个睡不着觉的漫漫长夜了。

欣赏自己,内在会变得有力量

  此时,突然想起一个学过的方法,我问自己一句话:

  「这场演讲虽然讲得很烂,但我有没有做得还不错的三个地方?」

  我很快想到一个:我从小不擅言词,又对新加坡人生地不熟,竟敢接受邀请,千里迢迢到此演讲,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呀。

  有勇气,是我第一个做得不错的地方。

  还有吗?我想到了第二个:我虽然讲得很烂,但我没有放弃,还是坚持讲完了。像我这么容易放弃、逃避的人,居然能在一件自己很不擅长的事情上坚持到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我难道不应该给自己掌声,给自己肯定吗?

  第三个做得不错的地方是:就算认为自己讲得不好,在演讲结束后,我还是留下来回答听众的问题,这是很负责的表现。

  勇气、没有放弃、负责,这是那场演讲我做得不错的三个地方。

  奇妙的是,当我找到了这三个做得不错的地方,我的内在突然变得比较有力量了,自责立刻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以其他安顿内在的方法回应,没多久便恢复平静,那晚也睡得很不错。

  有了这次成功经验,我日后常在工作、生活上运用这个方法,屡试不爽。

  例如有一次,我去带一场对话工作坊,觉得自己表现不佳,在回程高铁上,情绪有些低落,于是问自己:

  「我今天有哪三个地方做得还不错?」

  首先,我看见自己的进步:我当时尝试在工作坊示范对话,才短短半年,即已进步至此,我欣赏这样的自己。

  其次,在对话时,我还是常能在提问里击中对方的内心深处。不时有人回馈,说我讲过的哪句话打开了他的心结。

  第三,我知人善任,找了何亚芸老师到现场担任助理讲师,看着她进步神速,且与我默契日渐纯熟,并能给予参加者实质的帮助,我感到欢喜。

  找到自己做得不错的这三个地方后,我同样发现内在有了力量,可以去消化其他情绪了。这样的方法,我不仅自己受益,也运用在别人身上。

用丰富的眼光,看见人事物的全貌

  当时我还在大学兼课,有一次,有个学生上台报告,一开始就结结巴巴,频频以干笑掩饰紧张,虽拿着事先做好的笔记,还是断断续续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声。好不容易讲完了,她以纸掩面跑下台。

  班上同学仍旧给了她掌声。我想起自己以前那些难堪的上台经验,当时没人能给我内在支持,也许,我现在能给她一点支持。 下课后,我请她留下来,她局促不安地面对我。

  「妳刚刚在台上看起来很紧张,有吗?」

  「有啊,我讲得好烂喔。」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妳在台上很紧张。下了台呢?会觉得沮丧吗?」

  她点点头。

  「有自责吗?」

  「也有。」

  「有愧疚吗?觉得对不起组员?」

  「嗯。」

  「会生自己的气吗?」

  她仔细想了想。「不会。」

  「妳内在有这么多负面情绪,妳通常怎么办?」

  「时间久了就好了。」

  「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一星期吧。」

  她的声音和情绪都比较稳定了,我跟她分享我的经验。

  「我以前上台,曾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因此我下台后,不仅有妳刚刚那些感受,我甚至会退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听不到其他组在讲什么。妳可以体会我当时的感觉吗?」

  「我刚刚也是这样。」

  「对于刚刚在台上的表现,妳有发现自己做得还不错的地方吗?」

  「我的表现比上学期好多了。」

  「那很好啊。」我停了一下。「我还看到妳刚才在台上的努力。妳明明那么紧张,却愿意努力讲完,妳是怎么做到的?妳怎么不是逃走?或找别人代替妳讲?」

  她很认真想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自己一直讲不好,很想把握这次机会上台练习。」

  我听了,有些小小的感动,同时也看到她的眼神亮了起来。

  「看见自己做得不错的地方」,为何会如此有效?因为那会提升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找回生命力。

  许多人在小时候都有这样的经验:做不好,会被骂;做得好,没有肯定或掌声。有时你想肯定自己,大人却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泼冷水,要你不可骄傲、自满。这仿佛是说:做不好是不对的,做得好是应该的。许多人日后将此内化成信念,深信不疑。并且不只这样对自己,也这样对待他人。

  有个朋友告诉我,小时候,只要她认为自己做得不错,妈妈就会告诉他:「自己说的不能算数,得别人称赞你,才表示你真的做得好。」等到真的有人认为她做得不错了,她开心地告诉妈妈,妈妈却又说:「别人只是在跟妳说客套话,不要相信。」

  就这样,她一直被训练、教导:只能看到自己做不好的地方,不能看到自己做得好的地方。长大后的她,一直对自己很严苛,经常自责,活得很痛苦。

  因此,当你开始练习自问:「我有哪三个地方做得还不错?」你并不会因此忽略做得不好的地方,那些地方也不会因此消失,但是这会让你看见事情的全貌,亦即:你不只看见负面的,也看见正面的;不只看见阴暗面、黑暗面,也看见光明面;不会只看见背影,也看见了正面与侧影。

  这是用丰富的眼光,看见人事物的全貌。

练习找到自己做得不错的地方

  做这个练习时,有几点需要注意:

  一、一开始练习,你可能会连一个做得不错的地方都找不到,这很正常,请先接纳自己,再继续练习。

    我们已经太习惯负面思考,永远只看见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这种习惯几十年来根深柢固,不容易一朝一夕改变。你需要给自己一段时间来改变,并允许自己一开始做不好。如果因为做不好就放弃,那太可惜了。

    下一次自责、犯错、失败、搞砸时,如果连一个做得不错的地方都找不到,没关系,先接纳自己。等到下下一次再练习,你会越来越熟练的。

  二、想要找出做得不错的地方,尽可能是来自于你对自己的欣赏,而不是来自他人对你的肯定。例如,在上述我自己的例子中,我找到的三个是:勇气、没有放弃与负责,这些都来自我对自己的欣赏。

    这点非常重要。因为如果一直需要他人肯定,那会成为一种依赖,并且是将不自责的主控权交给别人,那是很不牢靠的,也不是为自己负责的表现。别人会怎么看我,不是我能掌握的;我唯一能掌握的,是我怎么看自己。

  三、尽可能看见自己在过程中做得不错的地方,而不是只有看结果。从结果来看,你可能搞砸了,但在过程中,你很用心,很努力,很有创意,很想把事情做好,敢于冒险尝试……等等,这些都值得用来肯定自己。

  当然,一开始练习时,要兼顾到这几点,并不容易,所以你可以暂时将他人对你的肯定,视为是你做得不错的地方,这会让你比较容易完成这个练习。

  以那次在新加坡演讲为例,除了勇气、没有放弃、负责这三点,我还能想到几点做得不错之处,是来自他人肯定的。

  例如,我并非从头到尾都讲得很烂,中间有好几个地方,台下反应非常热烈,有掌声,有笑声,观众也很专注,无人提早离场,可见我也有讲得不错之处。

  另外,在演讲结束后,有些听众留下来排队问我问题,这也可以证明我讲得还不错。如果我讲得很糟,他们应该不会想留下来问问题。

  这些都是来自他人的肯定。

  刚开始练习时,可以三个答案都是来自他人的肯定。练习一阵子后,尝试减少为两个。再过一阵子,再减少为一个。最后,三个答案可以尝试都是来自于自己的肯定。

【练习5】自我欣赏清单

自我欣赏清单

  一、从「我是谁」与「生平大小事清单」中,找出一个你认为自己很失败的事件。

  二、问自己:「在那个事件中,我有哪些做得不错的地方?」

  三、条列写下你的答案,最少三个,越多越好。

  四、写完后,大声念出来,感觉身体与内在的感受有否变化?

PART 2 接纳自己|书信练习

幼稚园的第一天

  二○一七年十月,我在台北的大同运动中心与我的学长李崇建公开对谈,那是一次很特别的经验,我有两极的感受在摆荡着。

  一方面,我已当了崇建二十几年的学弟,那日在现场,我继续当个学弟,接受他的照顾,那让我感到自在而放松。

  但另一方面,现场来了好多人,我得面对人群,容易焦虑的老毛病又犯了。

  对谈开始,崇建先介绍他正在推动的「对话」,也介绍了我。而后轮到我讲,我坦承自己此刻很焦虑,并请崇建以我为案主,现场示范如何透过对话,进入一个人的内在。

  崇建看起来有些吃惊,但还是答应了。

  他问我,此刻在焦虑什么?

  我说,面对人群,总是让我感到焦虑。

  崇建问我:小时候有类似的经验吗?

  我想起一件小学的往事。

  正当要说出时,我想起另一件更早期的事件,那是发生在我进幼稚园的第一天。

  崇建请我多说一些细节。

焦虑的背后,有很深的悲伤与孤单

  幼稚园第一天,我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学校,进入教室就坐。我坐在第一排中间,最靠近老师的位子。我不认识老师,也不认识同学。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我很害怕,一直望着站在教室窗外的妈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不留神,妈妈离开了……

  说也奇怪,当我对着崇建与全场观众说到「妈妈离开了」这句话,竟有一股悲伤瞬间涌上,我一时无语。

  崇建见我神情有异,问我:「怎么了?」

  「我感觉到很深的悲伤与孤单。」我深吸一口气。

  崇建请我闭上眼睛,专注与悲伤、孤单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我张开眼睛,张望四周,奇妙的事发生了。

  与崇建对话之前,我很焦虑,台下坐着哪些人,我完全看不清楚。

  对话过后,焦虑明显减少了,我临在地坐在台上,享受着放松与自在,甚至想着:我这样会不会太舒服了些?

  并且,我可以看清楚台下每一张脸孔了,包括一群在莺歌任教的朋友,我清楚看见她们坐在同一排。

  这实在太神奇了。

  更神奇的在后面。

  那场对谈过后一阵子,我到新北市一所国中演讲。那是个大学校,一个年级有三十班,全校近百班,在少子化的今天,甚为少见。学生多,家长也多,那晚的亲职讲座,来了数百位家长,若在以前,我一定焦虑得不得了,但那天几乎没有焦虑,我从容讲完全场。

  比这场演讲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后来在基隆的一场工作坊。工作坊共三天,第三天要结束前,主办人先讲了一段结语,等她讲完,便轮到我做总结。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无法专心听对方说什么,只会反复想着:「待会儿要说什么?」

  很奇妙的是,我当时内在出奇地安稳、平静,完全不必思考待会儿要说什么,只需专注听着主办人说话。等到她说完了,我接过麦克风,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接下来很自然、流利地说出第一句话。而第一句话说完,第二句话就接着上来,一句接着一句,像是骨牌一张张倒下般顺畅,完全无须思考,而每句说出来的话都如此得体、恰当、精准,并且时间用得刚刚好,几乎一秒不差。

  我当时太惊讶了,原来讲话可以如此轻松、自在,只要在平静、安稳、接纳自己的状态下,便可以不费力气地一句接着一句说出来。日后,只要我的内在能调整到那个状态,大抵皆能如此说话。

  如今回想,还是如梦似幻,很不真实。

害怕与人互动,直接影响课业与工作表现

  我从小最怕与人互动,尤其害怕与三种人接触──陌生人、女性和人群,一遇上这三种人,我立刻变得口齿笨拙,不知所措。

  小学时,最害怕上台说话,突然被点到名要说话,会说不出来。如果事先被告知待会儿要上台,并不会比较好过,等待的过程反而是一种折磨,我会不断想着:「待会儿要说什么?」想好之后,又要不断设法记住:「待会儿要说什么?」上台前的这段时间,我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在那里穷紧张,那其实是很焦虑、无助的,有时会紧张到上下排牙齿在打架,发出喀喀喀喀的声音,实在太痛苦了。

  有一次,班长主持班会,突然叫我上台说话,我脑袋一片空白,默默走上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同学,一个字都说不来。此时,班长竟然问我:「你上来做什么?」我听了,亦不知如何反驳,遂默默走下台,既尴尬又羞愧,全班大笑。

  事后才知道,原来我听错了,班长是说:「请大家自动上台发言。」我却将「自动」听成「志仲」,以为他在叫我,于是闹了这个笑话。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大学,都没有改变,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有堂课要与两位同学一起上台报告,他们两人先讲,轮到我时,我其实有准备,而且准备充分,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累他们两人也跟我一样拿了低分。

  三十七岁时,我都拿到博士学位三年了,依然如此。那年,我与一群台湾学者到南京开会,夜里有一场两岸学者的茶叙,彼此交流,气氛轻松。我是后生小辈,只需简单自我介绍便可,但轮到我讲话时,却连自我介绍都讲得颠三倒四、结结巴巴的,我的指导教授在一旁看了,也不禁摇头叹气。

  不擅言词这个特质,在成长过程中,直接影响我的课业表现;而在长大后,又影响我找工作,多次面试不顺利,都与笨拙的口语表达能力有关。

  讽刺的是,近年来,我却是以说话为生,演讲、带工作坊累计超过一千场,每周都要面对无数的陌生人、女性和人群。而我自认最擅长的是从事学术研究,却一直苦无机会,这大概是造化弄人吧。

觉察情绪背后的情绪,进入深层的内在

  从不擅言词到以说话为生,我有过不少努力。

  念研究所时,修教育学程,第一次意识到必须加强说话能力,否则以后要如何在学校教书?于是开始挑战自己,只要老师征求下一堂课上台报告的人选,我一定自告奋勇,举手报名,因为可以事前准备,且上台讲话时间不长,一般都是五到十分钟,准备起来比较容易。我准备的方式是:在家中对着镜子练习,这也成为我后来练习说话的主要方法。

  这个方式有效吗?有,但它仅限于短讲,而且需要事前准备。如果说话时间长,或者事前无法准备,我会再度手忙脚乱。

  另一次认真练习口才,是在十多年后,二○一三年的寒假。当时,我已在崇建的作文班观课半年,每周看他说故事,我也跃跃欲试。我仍是土法炼钢,寒假期间,自己编故事,每天在家对着镜子练习,每个故事都要练习说二十遍以上,讲到口干舌燥。

  这样的方式虽然有效,一遇到一、两小时的演讲,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因为我无法事前背下那么长的演讲内容。所以,后来又想出另一种方法:准备小抄。

  演讲前,我会想好要讲的大概内容,在纸上写下关键词,再带到讲台上,讲不下去时就偷瞄一眼。这个方式还不错,帮助我撑过许多演讲。

  但它也有局限:做小抄时,我会按讲述顺序写下关键词A、B、C、D、E,等到上台演讲,有时会因应现场情形跳着讲,先讲A,再讲D,讲不下去时,再回来看小抄,往往找不到B在哪里。演讲初期,曾因此闹过一些笑话。

  现在我已不用、也无须用这些方式准备演讲了。回首来时路,还是感谢自己当年的努力,如果没有那些过程,我是无法走到今天的

  这几年演讲、带工作坊,我早已不担心讲不出来,除了经验的累积,也因为内在更加安稳。而内在安稳,是关键中的关键。

  以前不擅言词,主因是我在面对人群时容易焦虑,是焦虑影响了我的说话表现。但我以前并不知道,因此只着重在增进说话技巧。这些年,当我能觉察焦虑,安顿内在,说话便不再是太大的问题了。

  我学习了各种方式来安顿内在,像是静心、冰山、自由书写等等,与崇建的那次对谈则是转捩点。

  在那日对谈中,崇建到底在我身上施了什么魔法,能使我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借由回溯的技巧,崇建带我进入焦虑之中,与自己童年的悲伤、孤单重新相遇。换言之,我的焦虑并不仅仅是焦虑,背后尚有悲伤与孤单,如果没有觉察并体验悲伤与孤单,焦虑便会一直聚积在我的身心系统,继续影响我的生活。

  崇建借由回溯,让我说出与害怕面对人群有关的童年经验。在叙述过程中,「妈妈离开了」是最关键的一句话,也是双关语:一方面是指幼稚园第一天,妈妈离开了教室;另一方面是指多年后,她出了车祸,永永远远离开了我。这句话带出了我尚未处理完的悲伤与孤单,崇建引导我与它们在一起,而后它们与焦虑便消散泰半了。这种「愿意与情绪在一起」的态度与方法,是处理情绪最健康的方式。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与崇建对话,进入自己深层的内在。但是,每个人都能以「写信给小时候的自己」这个方式,来探索、接纳自己。

【练习6】写信给小时候的自己

写信给小时候的自己

  现在,就请你立刻练习看看:

  一、「从生平大小事清单」中,选出一件发生在童年(或十八岁以前)的事件。

  二、写封信给他。除了说教,其他都可以写。

  三、写完后,念出来,有什么感觉?

  以我自己为例,这封信我可以这样写:

  小志仲:

  你在哭呀?妈妈离开了,你很害怕呀?

  我也是。

  我是长大后的你,今年四十九岁,比你整整大了四十三岁。我们的妈妈在九年前离开,永永远远地离开了,我当时也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我当时也常哭,有一阵子甚至常常梦到她。

  你哭吧,没关系。小时候,大家都叫你别哭,那是不对的。哭是好的,那是健康的眼泪,想哭的时候就哭吧。

  妈妈还在的时候告诉过我,说你小时候最黏她,只要她不在你身边,你就会嚎啕大哭。

  我想告诉你,妈妈还会继续陪着你三十几年,有时候会离开你,但她是去做她的事,在你需要她时,还是可以找得到她。

  她是最好的妈妈,你以后会慢慢体会到。你有成就的时候,她会为你高兴;你看起来人生无望、前途茫茫时,她还是会接纳你,陪着你,全天下没有几个妈妈能做到这样。我们多幸福啊,可以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

  今天你就好好地哭吧,中午下了课,妈妈就会来接你。而在你四十岁之前,她都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有需要,都可以找到她。

  当然,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找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中年志仲

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二○一三年六月,我参加生平第一场萨提尔模式工作坊,在张天安老师带领的冥想里,每个人回到各自的年少时期,与自己相遇。

  我回到的是国中时的家。在冥想中,我是隐形的,看得到别人而别人看不到我。我在家中几个角落看到父亲、母亲与妹妹,而当年的我则光着脚丫,穿着短裤,坐在家中楼梯口的地板上,正借着窗外的阳光,读着放在腿上的历史故事书。

  天安老师用温暖、缓慢的引导语,要我们于此刻现身,与当时的自己对话。

  小男孩察觉有人靠近,擡起头来,并无太多诧异,只是幽幽问道:

  「你是长大后的我吗?」

  「是的,我是三十年后的你。」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

  「我真的可以一直看课外书吗?长大后会有出息吗?」

  我面带微笑、一派轻松告诉他:

  「你看,我现在不也混得不错?你大可放心,一直看下去吧。」

  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冥想,以前只是「听过」冥想。听过,却不甚了解,总以为那是怪力乱神,嗤之以鼻。而在这次冥想中,竟出现如此栩栩如生的场景与对话,令我大为震动,泪流不止,我体验到冥想的威力了,对自己也有更多认识。

以为自己不在意,其实很在乎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我便担心自己长大后没出息。

  原来,在成长过程中,我曾有这么一段被压抑得如此之深的焦虑、担心、恐惧与不安。以往,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在乎大人那些「危言耸听」的──

  「考试快到了,要好好念书,不要看那么多课外书。」

  「看那么多课外书,会影响功课,以后会考不上好学校。」

  「考试又不考课外书,看那么多做什么?」

  「看这么多课外书,长大后会没出息喔。」

  大人可能是基于善意而有这些「提醒」,但听在小时候的我耳里,却是质疑与否定,尤其我喜欢读的又是文学与历史课外书,引来的质疑与否定更多。如果读的是科学书,符合社会主流价值,或许会得到肯定吧?

  那些质疑与否定的声音,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介意,原来我很在乎,只是将它们深藏在没人看得见的内在角落里,连自己都看不见。

  天安老师所带的冥想,迫使我第一次如此诚实面对自己脆弱的一块,虽然当时是第一次接触萨提尔模式,对内在冰山仍一无所知,但我感觉冥想过后,内在有个部分变得柔软了。

  许久之后,我才明白,那叫「连结渴望」

  根据萨提尔模式的冰山理论,每个人的内在深处,都有共通的渴望:每个人都渴望自己被爱、被接纳,渴望自己是有意义、有价值,渴望自己是自由、安全、有归属感的。

  在那次冥想里,我连结到了被接纳、有意义、有价值等内在渴望。

  冥想里的那个小罗志仲,被长大后的罗志仲接纳了。小罗志仲喜欢读课外书,但周遭的大人给他的讯息无非是:那是没意义、没价值的,只有眼前这位大哥哥了解他,肯定他,这是一股巨大的接纳,也让他感觉到自己所做的有价值、有意义。日后,更促成了我与自己的和解。

  怎么说呢?

  面对大人的质疑与否定,年少的孩子会将它内化为自己的声音,也用来质疑自己,形成自我否定。换言之,以往都是大人告诉我们:「你不够好。」久而久之,无须大人质疑,我们便会自认不够好──

  成绩不够好,身高不够高,嘴巴不够甜,体格不够壮,不够聪明,不够乖巧,不够可爱,不够活泼,不够善解人意……

  但问题是:什么是够好呢?何时才够好呢?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够好呢?所谓「够好」,有个标准吗?

  最终,我们会发现:够好没有标准,也没有上限。我们在内心深处,不只认为自己不够好,而且是认为自己永远都不够好,再怎么做,再怎么努力,永远都不可能够好。

  因此,追求所谓的「够好」,是个无底洞。

只看到不足,却看不到独特性

  十八岁之前,是建立自我价值感的重要阶段,倘若大人只看到孩子的不足,却看不到孩子的独特性,孩子也会逐渐这样看自己──只看到自己的不足(不够好),却看不到自己的独特性。

  所谓独特性,是与其他人不同之处。

  你的成绩可能不够好,但是你的手很灵巧。你的身高可能不够高,但是你跑得快。你的嘴巴可能不够甜,但是你很有正义感。你的体格可能不够壮,但是你很灵活。你可能不够聪明,但是你很善良。你可能不够乖巧,但是你很有主见。你可能不够可爱,但是你很老实。你可能不够活泼,但是你很懂得独处……

  灵巧、跑得快、有正义感、灵活、善良、有主见、老实、懂得独处等等,这些都是你的独特性。

  但大人通常看不到这些,他们通常只会看到你的「不够好」。

  这里无意谴责大人。大人会这样做,通常是因为:他们小时候也是被这样对待的,他们也将那些质疑的声音内化,只看到自己不足之处,看不到自己的独特性。而我们是怎么看自己的,就会怎么看别人,我们觉得自己不够好,也会觉得父母、伴侣、孩子……不够好。

  认为自己不够好,这是对自己的批判与指责,对少数人而言,这或许会成为成长、进步的动力,代价却无比沉重:那会让人感到羞愧、糟糕、无力、挫折、沮丧,陷入痛苦之中。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你我都有过。

  天安老师的冥想让我看到,大人对我看课外书的质疑与否定,逐渐也演变为我对自己的质疑与否定。

  小时候,我是个在各方面都很普通的孩子:相貌普通,课业普通,家境普通,运动、才艺表现普通,口语表达、人际沟通的能力也都很普通。总而言之,就是个不起眼、存在感很低的孩子,有时,不免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这样一个孩子,他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与重心,是看课外书,尤其是文学、历史方面的书籍。

  念小学时,班上有个公共书柜,收藏着老师与同学捐赠的书。每到中午,其他男同学都快速扒完饭,结伴出去玩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与其他女同学。我很害羞、胆小,不敢与女同学互动,只是默默从书柜里借来一、两本课外书,边吃饭边阅读。我的座位常在角落,中午的阳光被百叶窗挡住,只有点点几滴洒落在书页上。在我遥远的记忆中,常有这个美丽而孤单的图像。

  放学回家后,也仍继续抱着课外书不放。《中国传奇故事》大概是我读过最多次的一本书,书中奇幻诡谲的情节,深深吸引我,百读不厌,尤其〈杜子春〉一篇,永远看不懂,却一直反复看。日后念中文系,方知此书故事皆是根据唐代传奇改编,难怪那么玄妙怪诞。

  或许因为见我喜读课外书,小四那年,小舅送我一本三民书局出版、邱燮友译注的《唐诗三百首》,那是我最早的诗词启蒙,至今保存。

  当年到外婆家玩,常在大舅房间过夜,大舅长年在外工作,房间空着,独留有一本《三国演义》,那是我隔天起床的精神食粮,读过几次之后,最喜诸葛亮,重读时,每每从徐庶走马荐诸葛读起,诸葛亮死后的章节则略而不读。

  国中起,进一步读柏杨版《资治通鉴》;高中时,开始读李敖,读《顾颉刚读书笔记》,也看得懂《明夷待访录》原书……

与自己和解,不容易却很值得

  在知识上,我很早熟,也很孤单,因为同龄的孩子不会去读这些。阅读这类课外书,对当年正在建立价值感的我而言,太重要了,只是它并没有正向反映在我的课业成绩上,学校师长与我父母的焦虑可想而知,我和老师、父母之间的冲突越发频繁,这也埋下了日后我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的种子

  面对父母与学校老师的质疑与否定,表面上我置之不理,实际上很难不将他们的话语内化,有时不免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因为我的内在还不够强大,尤其在课业表现不佳,或日后谋职不顺时,这些声音又在内在回荡着:

  「考试快到了,要好好念书,不要看那么多课外书。」

  「看那么多课外书,会影响功课,以后会考不上好学校。」

  「考试又不考课外书,看那么多做什么?」

  「看这么多课外书,长大后会没出息喔。」

  不过,我不能让这些杂音堂而皇之出现,否则就意味着我承认它们了,我得尽可能压抑。

  只是,被压抑的事物永远不会消失,它一直都在,一直在内在干扰我,让我很难感受到真正的平静与踏实。直到天安老师带了那个冥想,那些声音才不再被压抑,而能如实被看见,我的泪水因此汩汩而下。

  那是我与自己和解的开始。

  与自己和解意味着:我愿意看见、承认内在的伤痛,我愿意拥抱它们,我也愿意原谅、接纳自己。

  在那之后,我积极运用各种方式,与内在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和解。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却是一条值得的路。我在这本书分享的方法,你都可以试试。

【练习7】当年的你写信给现在的你

当年的你写信给现在的你

  这里,要分享另一个方法,可与练习6的方法结合,一起练习。

  一、现在,请你花一点时间,回忆小时候一个你感到受伤、孤单、害怕、无助的场景。尽可能多想一些细节。例如,那是你几岁的事?当时你在做什么?地点在哪里?是白天或者晚上?天气如何?你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脸上表情如何?周遭有其他人吗?他们正在做什么?越细腻越好,这会让你在做以下这个练习时更有感觉。

  二、让当年的你,写一封信给现在的你。下笔时,尽可能去感受当年那个小男孩或小女孩的感受。以我为例,我会这样写:

  哈啰,志仲大哥:

  知道你是三十年后的我,我还满开心的,原来我可以长得像你那样,虽然我对大人的世界很不了解。

  你也知道,我一直对自己没信心,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也没有才艺、才华。其他人都至少有一样很好,有的人每一样都很好。只有我,每一样都很普通,甚至满差的。我想问你:你对自己有信心吗?如果有,你为什么能对自己有信心?

  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兴趣,唯一的兴趣是看课外书。但大人常说这些没什么用,叫我不要看那么多课外书。他们的话听起来满有道理的,只是,如果我不看课外书,我还能做什么呢?跟同学玩?我又不太会说话,人缘也不好,也没什么吸引他们的地方。我也跑不快、跳不高,所有的比赛都轮不到我,我什么都不擅长。

  虽然我以后会长得像你那样,但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过得并不快乐,上学好无聊,大人好啰唆,只有看课外书是有趣、好玩的。可是,只要一想到大人说看这个没有用,我就有点看不下去了,觉得好烦。

  我该怎么办呢?

喜欢读课外书,有时又觉得自己不该读的 罗志仲

  如果你愿意,可以搭配练习6,再写一封信回复那个小男孩或小女孩。

接纳是珍贵无比的礼物

  与两位工作伙伴一同驱车前往教师研习地点,途中,我请她们各准备一、两个小故事,待会儿在研习里分享。到了现场,其中一位伙伴问我:怎么会对她这么有信心?难道不会担心她讲坏了?

  我笑了笑。

  我对伙伴自然是有信心的,更重要的是:我并不担心她们讲坏了,我可以接纳她们讲不好。

  因为,我也曾被这样接纳。

  我的爸妈接纳过我。我在求学时期的老师张守明、唐翼明、朱晓海等,他们接纳过我。我的学长李崇建接纳过我。在工作上,陈明柔、林香伶老师也接纳过我。

  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我被接纳了,所以我也能接纳自己,而后,也能接纳他人。

来自父母的接纳

  二○○二年夏天,我离开中学教职,不当老师了,去台北找其他工作。找了一年半,四处碰壁,积蓄也花得差不多,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打电话回家。

  我和母亲感情一直不错,我想向她求助,没想到接电话的是父亲。当时我跟父亲冷战,已经很多年不说话,当下很尴尬,彼此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硬着头皮,向他说明我的窘境。

  「你就搬回来住吧。」没想到他这样说。

  如今回想,这句话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深深接纳。

  有许多人会以为:接纳是无论对方做什么,我们都同意,都认为那是对的、是好的。

  这是对接纳的天大误会。

  我父亲并没有认为我找不到工作是对的、好的,他也不赞成我失业,他更没有说:「你真棒,你失业得太好了。」接纳与同不同意对方的所作所为完全无关。

  与父亲相比,母亲对我的接纳更多。

  我曾两度长期失业,刚刚那个故事,发生在我第一次失业期间;接下来这个故事,则是发生在我第二次失业期间。

  第二次失业的时间更长,我感受到的失落、茫然与绝望也更为深沉。当时,我常这样想着:我才三十多岁,就一身病痛,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吗?我拿到博士学位,不仅无法将专业作为志业,连当成职业都有问题,我该何去何从呢?

  这股巨大的失落,让我感到空虚,不断从外在寻找寄托之物:除了疯狂追剧,还疯狂搜集球员卡,疯狂买书,疯狂玩 Wii,疯狂在阳台种树栽花,疯狂钻研版本校勘之学,疯狂写棒球部落格……

  从事那些活动,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疯狂才是问题。疯狂的背后如果是内在匮乏,那便是个无底洞,想用外在事物填满内在的无底洞,那是不可能的,只会越来越疯狂。

  我当时哪懂得这些呢?我根本不认识自己(虽然我以为我认识),也不曾体验过内在丰盛与富足,哪会知道人生可以有不同的方式

  幸运的是,我当时拥有一个无比重要的资源──母亲对我的接纳。

  在许多人眼里,我当时大概是个很没出息的儿子。可是我母亲从不这样认为,她对我当时的状态是全然接纳的,从未在工作上指责我、催促我或唠叨我,我们甚至可以一起追剧、玩 Wii,一起到园艺店买植物回家种。她不太懂棒球,但愿意听我说。

  她接纳的,并不是我的行为,而是我这个人,我的存在。

  那几年,我从没感受到她企图改变我。她也从来不说「加油」「振作」「你一定可以的」「要相信自己」这类看似鼓励,实则效果可疑,且会带来压力的话。她完完全全接纳了我,我才能度过对人生充满绝望的那些年。

  有些人会以为接纳意味着放弃不管,其实接纳与放弃是相反的两码事。那些年,我从来没感受过母亲放弃我,相反地,我感到母亲很爱我,很关心我。

  因此,接纳不是放弃,也与同不同意对方的行为无关。

  我的母亲未必懂得这些道理,更不知道她那无条件的接纳,最终会帮助我走过人生最长的一段低潮。

  我当年也不知道。

  这几年,我比较认识自己了,开始明白:对一个生命的失落者而言,最重要的可能不是什么实质的帮助,而是深深的接纳。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她做到了,而我多么幸运成为她儿子。

  我的父母都只有小学毕业,可见接纳与学历、知识无关,再高的学历与学识,也不一定能做到真正的接纳。

来自贵人的接纳

  第一次失业期间,我还感受到唐翼明老师对我的接纳。

  我曾在研究所修过唐老师一年课,他对我的期末论文评价甚高。失业期间,曾有一个工作机会,需要推荐信,我想找他帮忙,又怕他拒绝,更怕他早已忘了我,踌躇数日,才前往他位于政大的研究室拜访。

  我心里胆怯,见了他,不敢开门见山,只是东弯西绕,谈往事、话家常,而后逐渐图穷匕见,提到我的近况与来意。

  在那之前,我曾被多位长辈训斥,谓我任性、糊涂、不负责任,失业是咎由自取云云,我当时也很害怕唐老师会那样看我。

  没想到在听了我的来意后,唐老师不假思索,应声而答:

  「好,我帮你写。」

  听到这句简短有力的话,我的眼眶湿了。

  在我人生很低潮的时候,有这么一位师长,不因我的潦倒、失意而拒我于门外,反而爽快地答应出手相助,这是多么深的接纳呀。

  多年之后,唐老师从政大退休,要回武汉定居,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政大找他,无论如何也要请他吃顿饭,以作为一个学生对老师的小小感谢。

  而在我转行的过程中,崇建学长是提携我最多,也接纳我最深的人。

  二○一二下半年,我到他的作文班观课,几次过后,他问我:要不要下次上台跟学生说个小故事?我同意了,结果讲了一个很烂的故事,但他很接纳,指出我讲得不错的地方,并继续给我上台的机会。

  不只如此,隔年起,他开始推荐我去演讲。

  别说演讲了,就连说话我也不擅长,从小到大,不知因此搞砸了多少机会。而崇建居然推荐我去演讲?而我居然也答应了。

  第一场演讲跟我第一次上台说故事一样,讲得烂透了,接下来几场演讲,也是讲一场砸一场。但崇建继续推荐,而我也继续答应。

  讲得烂,对方自然不会再找我去,但偶有例外:静宜大学的陈明柔老师与东海大学的林香伶老师,她们两人一再给我机会。在演讲这件事上,她们与崇建对我有太多接纳。

  我生平第一场演讲,正是陈明柔老师找我去的。我们之前并不认识,是崇建将我推荐给她的,而她居然也愿意给我这个素人机会。日后我们较熟了,聊起那场演讲,她笑说,她当时在后面看,心想:这个人讲起话来,为什么动作、姿势一直左闪右躲的?他到底在闪躲什么呢?

  我最害怕面对人群,自然是在闪躲人群!在演讲时闪躲人群,那是何等滑稽的场面?

  那场讲得很烂,照理说,明柔老师已给过我一次机会,大可不必再给我下一次。然而,她此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机会,从演讲到工作坊,从TA(教学助理)组到教师组,从十几人到一、两百人,她全然信任我、接纳我,我才能越讲越好。因此,每次回到静宜,就好像回到了娘家──演讲生涯的娘家。对此,我有太多感恩。

  我曾问明柔老师,为何愿意一再找我去?她说:

  「栽培一个新人不容易,当然要给新人多一些机会。」

  是呀,有谁想搞砸呢?我也想把话说好,每个人都渴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选择接纳,便有动力做得更好;选择指责或说教,只会让人想放弃。

  明柔老师的话深深影响我。往后,我会一再邀请演讲经验较少的工作伙伴上台分享,即是这个缘故。

  林香伶老师也是因为崇建的推荐而找我去的,那次真是灾难级的演讲。几年过后,她再次请崇建推荐,崇建仍旧推荐我,她感到不可思议。冷静过后,她上网搜寻资讯,研判我那几年应有进步,而后决定再冒险找我去。

  而那一次,我的表现很好,她也满意,日后又找我去了几次,我很感谢她给我机会。

来自师长的接纳

  我的第一场演讲是在二○一三年三月,当时完全不觉得会有第二场、第十场、第一百场……不知不觉中,十年过去,我已讲了超过千场,如果不是遇上崇建、明柔、香伶这些贵人,单凭我一人之力,怎能走到今天呢?

  我生命中的贵人,又岂止他们?转行后,我一直有个心魔:要如何面对过去对我恩重如山的老师?朱晓海老师是我博士班的指导教授,他期许我在学术界发光发热;张守明老师是我高中留级后的导师,他期许我在文坛发光发热。结果,我后来从事的工作却与文学、学术八竿子打不着,我要如何面对他们?

  博班毕业多年后,我鼓起勇气,前往朱老师住处负荆请罪,想向他解释:我为何没能坚持下去?为何要转行?转的是哪一行?……

  岂知一开口就发现,再多解释都是多余,因为那些都是我给自己定的罪,我想像出来的罪。朱老师唯一在意的,与我父亲在意的一样:你现在过得好吗?收入稳定吗?

  是啊,他既是我的老师,也如同我的父亲。二十年前,我三十岁,失业多时,穷途末路,是他给我机会进入清华博班,得以重生,此恩难忘亦难报。

  而在多年后,我辜负他的期待,没能进入学术界,而他在意的,却只是我是否过得好?这是一位老师对学生最深的接纳呀。

  张守明老师也给了我这样的接纳。

  二○一九年底,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隔了十二年,我怀着忐忑之心,前去他的住所拜访。

  老师一看到我,顿时笑了起来:

  「哎呀,是你呀,快进来。前阵子我才跟人说,这个罗志仲不知跑去哪里了,这么久都没消息……」

  听了老师这样说,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问起我现在的工作,我感到有些窘迫,不知如何解释。

  「老师,你要先有心理准备,我这几年转行了,做的是我以前完全不擅长的。」

  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声音逐渐变小,仿佛在讲着见不得人的事:

  「我在演讲……」

  「你在演讲?」老师果然笑了起来。「讲哪一方面的?」

  我继续感到窘迫。

  「老师,你还得有心理准备。」

  我的声音又变小了,好像做贼似的:

  「我讲人际沟通。」

  他笑得更大声了。

  我知道,他的笑并非嘲笑,而是为我开心:眼前这个让他长年担心的学生,终于可以自立了。他只是没想到,我竟会在过往最笨拙的领域,找到自己的一片天。

  朱晓海与张守明老师对我的接纳,帮我在目前这条路上走得更安稳、踏实。

  接纳,真是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由于曾被接纳,我逐渐能接纳自己,而后,也开始有能力给出这份礼物,去接纳身边的人。

  在你的生命中,一定也跟我一样,曾遇过许多贵人。他们或许也接纳你,或许给你其他礼物,例如:爱、关心、安全感,或者让你感到自己是有价值的……

【练习8】写信给贵人

写信给贵人

  这里会结合「清单」与「写信」两种重要工具,来回顾那些贵人对我们的意义。

  一、准备纸笔,电脑打字亦可,以条列的方式,写一份「贵人清单」,写下那些贵人的名字或你对他们的称呼。(例如四舅、大伯、三婶婆等等)

  二、从清单中选出一位你在这个当下最有感觉的贵人,写一封信给他,表达你对他的感谢、欣赏、关心、思念、爱等等。书写时,尽可能交代事件,这会让你在下笔时更有感觉。

  三、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在于滋养自己;对方能否看到信,并不重要。因此下笔时,大胆写,凭着直觉,想到什么就想什么,无须考虑太多。

  四、写完后,念出来,去感觉念与写的不同,也去感受内在。

  五、你可以将信寄给这位贵人,也可以不寄。如果这位贵人已经不在世上了,而你又很想让他知道,你可以到他的墓前或塔位前念给他听。

  六、一次写一封信就好,细细感受内在的变化。过几天或一阵子,你可能想写另一封信给另一位贵人。

局限在角色里的亲子关系

  我曾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不说话是有原因的,因为一说话就吵架,吵架太累了,不说话反而轻松些。

  不知不觉中,就这样过了十八年。

  母亲车祸后,有许多决定需要全家一起决定,我和父亲不得不重新开始说话,一说话,又开始吵架,他痛苦,我也痛苦。

  我去找学长李崇建与张瑶华老师谈话,与瑶华老师谈话时,我对父亲有许多新发现。

  例如,父亲的出生跟我完全不同。我是家中长子,出生时是受欢迎的。日后我问过父亲:我出生时,有谁在场?

  他说,除了他和母亲,还有外婆。

  我是外婆的第一个孙子,尽管只是外孙,但外婆对于我的诞生感到兴奋。难怪,外婆一直最疼我,我的童年记忆中,有许多外婆的画面,她给我的爱,至今仍在滋养我。

  父亲就不同了,他出生时,上有三个哥哥、一个姊姊,日后又添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瑶华老师问我:「你觉得他的出生、成长是受重视的吗?这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呢?」

  从家庭排行来看,在八个手足中,他排行第五,存在感很低,应该是没有太受到重视吧?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对父亲的认识太有限了。在成为我父亲之前,他是谁?他是如何长大的?经历过哪些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我对他的认识,几乎都局限于「父亲」这个角色。

  然而,他不只是个父亲,还是个丈夫、儿子、哥哥、弟弟……他有各式各样的角色。更重要的是,在角色之外,他还是个「人」。

透过访谈,勾勒父亲的人生轨迹

  如果我想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而不仅仅局限于他是什么样的「父亲」(角色),我便得对他的过去有更多了解。毕竟,他也曾是个婴儿、儿童、青少年和青年,之后才步入成年与婚姻,他并不是一出生就成为我父亲的。

  我决定做一份 「家庭编年史稿」。

  要做这份「家庭编年史稿」,需要核对相关证件、资料,参照我念高中时记下的族谱资料,以及,对我而言最困难的:访谈父亲,从他口中知道更多他的过去。

  当时,父亲的记性已大不如前,回忆往事难免张冠李戴,明明是要说大伯的事,口中却不停提到三伯。此外,更大的挑战还在于:我访谈他时,我们尚未和解,互动一久,又会掉回过去的惯性里,或者吵架,或者不欢而散。

  幸好有学「对话」,尽管当时的对话技巧仍很粗糙,我还是勇于尝试。也幸好在念中文系所时,受过严谨的学术训练,对于父亲所说内容,我能经由考证真伪,慢慢勾勒出他的人生轨迹。

  在母亲过世后、父亲住进养护中心前的那一年多,我曾两度与他深入对话,一点一滴拼凑出他的人生轨迹。在那之前,我只知道,父亲只有小学毕业,他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至于多早过世?什么原因过世?我一无所知。

  访谈时,父亲告诉我,他的母亲在他十一岁那年难产死亡,他的父亲在他十七岁时以自杀结束生命。我的爷爷奶奶竟然都是非正常死亡的,这对我来说太震撼了,而对年少的父亲而言,想必更是难以承受之痛吧?

  父亲只有小学学历,十一岁丧母,十七岁丧父,要如何在手足众多、关系紧绷的家庭环境中,找到自我价值感呢?显然,只能靠自己奋斗。

  丧父后不久,他离开世代务农的原生家庭,下山谋生。一开始是当搬运工,当兵退伍后,在货运行当捆工,都是十分粗重劳累的工作。只有小学毕业,又无一技之长,以劳力谋生,终非长久之计。于是,去学开车,陆续考取了货车、卡车、客运驾照,开始开着大车到处送货。

  三十岁结婚那年,他被客运公司录取了,准备去当公车司机。考虑到离家太远,他放弃这个机会,转而选择进入电信局(中华电信前身)当临时工,开工程车。

  隔年,他的第一个孩子──我──出生了,经济压力骤增,他要拿什么支撑一个家呢?过两年,我妹妹出生了,父亲的经济压力更大了。

  幸而,他也在那年成了电信局的正式员工,家中的物质生活有了基本保障。

  在我十一岁那年,父亲以小学学历,凭着自修,通过司法院考试,取得电信局「技术士」资格,还考赢他那台中一中毕业的同事。

  访谈至此,我突然想起,父亲以前常会提到这段往事,重点都是放在「小学毕业的他,考赢台中一中毕业的同事」,言谈之中,难掩得意与自豪。

  我以前不了解这件事对他的意义,听多了往往感到厌烦,直到那两次访谈过后,才深刻了解到,那是他事业的颠峰,他也从中找到自我价值,这对他而言太重要了。

  这也难怪,当他六十岁不到,因电信局要转民营,被迫退休对他的打击会那么大,这意味着他的自我价值被撼动了。为此,他不惜与同事走上街头抗争。

  在我眼中,父亲一直是个「顺民」,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走上街头抗争,可见他有多气愤难平!

  最终,电信局还是民营化,父亲只能无奈退休,他的成就感、价值感为之土崩瓦解,从此郁郁寡欢,身心状态急遽恶化,每天将自己关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当我借由访谈,完整回顾父亲的生命轨迹,对于他退休后的「自暴自弃」便释怀了。他一辈子都在奋斗,直到退休前还上街抗争,他是抗争无望才「自暴自弃」的,那也是他此生第一次放弃。而我这种经常自暴自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不谅解他呢?

  相反地,我对他有了更多同理。

  父亲被迫退休,一如我被迫转行。他在电信局待了数十年,我在中文系所念了十数年,要下定决心放弃自己熟悉、热爱的事物,不仅困难,而且不堪。而同样是放弃,他没有我的幸运──他自此一蹶不振,我却因为奇妙的机缘而得到重生。

  如同本书第一篇中那位妻子因为了解而接纳了丈夫,我也因为对父亲有了更多了解,而更接纳他了。

  知道父亲曾发生什么事,并不能改变过去,但可以改变过去对现在的影响与冲,让我能以新观点、新感受,重新看待他这个「人」,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从十八年的冷战到八年的相处

  我们对父母的认识,几乎都局限在他们的角色里,我们只将他们当「父母」看,而不将他们当「人」看(当然,他们也往往没将我们当成「人」看,而是将我们框架在「子女」的角色里)。我们忘了他们也是个「人」,他们也曾是个婴儿、小孩,也有青春期的苦闷与徬徨,也有成年后进入社会的挫折与无助。当我们越能将他们当人看,越了解他们的过去,同理与谅解才会出现。唯有脱离父母、子女的角色,回到人与人的互动上,亲子之间真正的爱、关心、释怀、接纳、放下才有可能出现。

  有心与父母和解的人,不妨花些时间去了解他们婚前的生命历程,那会让我们的视野变得宽广,能开始将他们当成「完整的人」,进而体会到:他们对我们的教养方式是无从选择的,因为他们无法给我们他们身上没有的东西。

  我运用许多方式与父亲和解,这是其中一种。

  父亲住进养护中心后,记忆力每况愈下,想从他口中知道他的过往,更加困难了。幸好我的对话能力持续进步,有时仍能在与他的互动中更认识他。

  有一次,他问起我的工作,我说起崇建这些年对我的帮忙。他问:

  「这个人是谁?」

  我说,崇建是我的大学学长。

  父亲听了,叹了口气:

  「你的学长真是你的贵人呀。」

  我点了点头,父子俩同时静默了下来。半晌后,他想起一件往事:

  「我也有个贵人……」

  「喔,他是谁呢?」我眼睛一亮,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及此人,顿时感到好奇。

  「他住石城,当初介绍我进入电信局当临时司机。」

  讲完了?

  是的,这么简略,这就是父亲平日讲话的方式,典型的「难聊人」。

  我决定开启对话模式,问出多一些内容。

  「石城在哪里呢?」

  「你不知道石城在哪里呀?」父亲笑了。

  「不知道。在哪里呢?」

  他停了一会儿:「石城就在石城啊。」

  呵呵,这是哪门子的答案?我得换个方式问:

  「石城在哪个县市呢?」

  「就在台中呀。」

  「台中的哪里?」见他一脸茫然,我多问一句:「哪个乡镇?」

  「东势。」

  光是地点,就花了好一会儿工夫,与父亲对话可真不易呢,但这对当时的我而言,越来越不是问题了。

  接下来,我继续与他对话──

  他是谁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当时在做什么工作?你跟着他做多久?他怎么会介绍你去电信局?他怎么有办法介绍你进去呢?

  父亲最后在电信局退休,也靠着在电信局的稳定工作,养活了一家大小。因此,那位介绍人何止是父亲的贵人,也是我们家的贵人,我对这位贵人满怀感激,想多了解他,父子俩的对话持续着──

  你后来成为正式司机,他知道吗?他有什么反应?你们后来还有联络吗?他现在还在吗?他过世几年了?你怎么会知道他过世的消息呢?他中风期间,你有去看过他吗?那家疗养院在哪里?你是怎么去的,自己开车还是搭客运,还是?你那时候退休了吗?你和妈去看他的时候,他有办法讲话吗?他是哪一手和哪一脚没办法动的?他要你不要常去看他呀,什么原因呢?后来,你还有去看他吗……

  曾经十八年不说话的父子俩,竟能如此和谐对话,一谈就是半小时,想来真是不可思议。我也因为这场对话,更加认识他这个「人」了。

  另有一次,仍旧是在养护中心与父亲聊起近日工作,我提到接下来要去溪湖演讲,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年轻时去过。」

  我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趁机与他对话,了解更多细节。

  原来,退伍之后、考上驾照前,父亲曾在丰原的货运行当捆工,货车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去溪湖,是为了捆菜,傍晚去,夜里回来,运到市场交货,好让菜贩隔天一早叫卖。他还清楚记得,除了溪湖,也到过永靖、社头、田尾等地。

  日后考上货车、卡车驾照,他去的地方就更多、更远了。

  「全台湾我都跑过,很熟的啦。」他自豪地说。

  说来奇妙,在父亲全台走透透的五十年后,我正在以不同的形式,走过他当年走过的地方。他问我,接下来还会去哪些地方演讲呢?我说,大园、竹崎、大埔、尖石……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啦。」父亲再次自豪地说。

  相隔五十年,我们父子都去了那些地方工作。不同的是,他是去「捆绑」,无论捆绑的是蔬果或其他;我则去「松绑」,松绑他人的内在与沟通模式。我们的工作性质是如此相异,却又如此相似。

  而在帮助别人松绑之前,我先松绑了自身的束缚──我先让自己自由,在父子之间画出一条明确的界线,而后,父亲也自由了,他不再需要找个人和他绑在一起。

  父亲的眼神仍因鲜明的回忆而发亮着,但窗外的天色已随着夕阳逐渐西沉而慢慢变暗,我打断他的谈兴,推着他的轮椅到大厅候饭。

  时值连假尾声,许多来养护中心探班的家属也陆续推来老人,大厅里热闹极了。喧嚣之中,我向父亲道别,悄然离开。

  隔天起,我将继续用我的方式,走过他五十年前走过的地方。

  二○二二年三月底,父亲辞世。

  我们曾经十八年不说话,母亲走后,我们父子相处了近八年,从冲突、和解到接纳,这个过程与结果,很圆满,真好。

【练习9】写信给父母

写信给父母

  一、写封信给父亲或母亲,表达你对他(或她)的感谢、欣赏、关心、思念、爱,或者不满、愤怒、困惑、遗憾等等。

  二、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在于诚实面对自己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情感,而不是要让父母看到这封信,因此下笔时,大胆写,凭着直觉,想到什么就想什么,无须考虑太多。

  三、写完后,念出来,去感觉念与写的不同,也去感受内在。

  四、可以将这封信给父母看吗?可以,但须考虑到:可能会有什么后果?那个后果是你想要的吗?是你承担得起的吗?而后,做出你的决定,并且为你的决定负责。

无法避免的生命功课

  父亲留下的东西中,这支手表是我最珍视的。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父亲一直带着这支表,我一直以为是他与母亲的结婚礼物。母亲过世后,这支表也停了,拿去钟表行修理,老师傅说这支表太老,他们修不了,父亲从此没再带表。

  当时,父亲还住在家里,还没搬到养护中心,我与他仍未和解,两人之间仍有许多冲突。

  当时,我已学了一、两年的萨提尔模式,知道父子关系是我无法逃避的生命功课,我想好好面对。

  只是,两人十八年不说话了,想好好面对,谈何容易?

  我很认真面对这份功课,每天静心,并找学长李崇建、张瑶华老师谈话,也将托勒的教导运用在父子关系里,每天与父亲在生活中硬碰硬,不再打岔。

  很艰难,但我没有放弃。

  与瑶华老师谈话那次,她带我探索原生家庭对父亲的影响,我发现自己对他的原生家庭很陌生,我于是做了一个决定:用我当时还很蹩脚的对话能力与父亲对话,了解他的原生家庭与成长经验。

  我们对话了两次,两次都不太愉快,但我庆幸当年能鼓起勇气与他对话,那加速了我们的和解历程,我因此更了解他的过去,更能把他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而不只是将他局限在「父亲」这个角色上。

  我更结合我的学术老本行,为他的生平做一份年表稿。看着他的成长历程,我对许多事情都释怀了,内在的愤怒、怨恨也松动了。

  那是我们关系的一次巨大跃进。

  也是在那两次对话中,我才知道那支表的真实来历,并不是什么结婚礼物,而是隐藏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征兆之说,让父亲深陷自责与悔恨

  这个故事,得从二○一四年八月的那一天说起。

  母亲车祸后隔天一早,父亲并未按照习惯去散步,我有些担心,便拉着他到公园。之前都是母亲与他一起散步,我没有散步的习惯,但为了他,我可以陪他走走。

  散步时,父亲告诉我,他整夜胡思乱想,没睡好。 他说,他很困惑,母亲为何要在车祸前几天交代后事?他认为,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征兆」!

  父亲提到的那件事,发生在车祸前五天,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母亲一边拿著书,一边对我交代她的后事:不要插管;要找万安生命处理后事,最低价即可;尽可能海葬。

  散步时,父亲认为那就是「征兆」,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告诉他,那天的真实情形是:母亲的确是在交代后事,但她交代的其实是她与父亲两人的后事,尤其是父亲的后事。只是她怕影响父亲,未明说,对我使眼色,并将手上的书递给我看。

  那本书是布莱克.摩里森的《最后的告别》,母亲示意我看一四○页这段:

  「他有心律调节器,不是吗?我必须请医生把它取出来,或我下次带手术刀来自己动手。你知道,如果要火化,非把它拿出来不可:表格上写得很清楚,不可有心律调节器。曾经有爆炸的先例。」

  父亲也装有心律调节器。母亲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她谈的是父亲的身后事。母亲的判断也可理解:以他们两人当时的健康状况而论,如果没有意外,父亲会先走,先考虑父亲的身后事,合情合理。

  谁知世事难料,身体较为硬朗的母亲,却遇上了严重车祸。

  父亲听到我这样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他先走,每个月两万多的退休金就没了,恐怕会影响我和母亲的生活。但要是母亲先走,他心里也很痛苦。

  接下来,他透露了一个秘密:十一岁时他的母亲过世了,他非常痛苦,很想跟着走。这是他第一次对我透露,我以前从不知道。父亲提及此事,似乎也在暗示:如果妈妈先走了,他也想跟着走。

  但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测,我向父亲核对:

  「妈这次出了车祸,你也会想跟着走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有时候会。」

  我并没有劝父亲「不要想不开」「别做傻事」,那是在否定他真实的痛苦感受。面对母亲车祸,我也很痛苦,而父亲在十一岁之年,在那么需要母爱的年纪就经历剧痛,此刻的痛苦想必更胜于我。

  这份理解,让我对父亲此刻的痛苦多了一份接纳。我只是回应他:

  「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因为太痛苦了。」

  尽管对父亲的痛苦有了理解与接纳,但我还是很难苟同他的「征兆」之说,我迟疑了一会儿,开始滔滔不绝向他解释着:那不是征兆,只是巧合。

  看来,我对父亲此刻的状态仍无法百分之百的接纳。

  为了向我证明那是征兆,父亲再向我提出另一个「证据」:

  母亲车祸前两周,他们两人一如往常,到小姑姑家喝茶、聊天。

  这是父亲退休多年后的固定行程:每周总有几天,午觉醒来,他与母亲两人开车到山上小姑姑家的果园闲坐。姑姑若在屋内,两家人便一块儿聊天;若在果园里忙,父亲与母亲便自行喝茶,并不惊动姑姑。

  那是他们晚年的日常,平淡而安稳的下午茶。

  那天下午,两家人照例在果园喝茶、聊天,母亲突然提起她的担心:要是她先走了,他怎么办?

  一向乐观、健谈的姑姑听了,哈哈大笑:「妳要去哪里?妳能去哪里?」

  父亲一听,也笑了。

  那日下午寻常的一席话,便是父亲所谓「征兆」的另一个铁证!

  母亲过世后,父亲不时提起那日下午在小姑姑家发生的事,他很自责、悔恨:当时怎么就没意识到那是个「征兆」呢?

  他一直深信那是「征兆」,无论我如何告诉他:「那是巧合,不是征兆。就算是征兆,你也无从预知、预防车祸的发生。」他都听不进去,依然耽溺在无穷的自责与悔恨中。

  我很想说服父亲,让他不再自责与悔恨,但我始终无法做到。

一支旧手表,藏着家族的惊人秘密

  日后,我在访谈父亲时,意外得知一桩家族秘密,这让我对父亲有了更多的理解与更深的接纳,从此不再想改变他。

  在访谈时,父亲透露:在他十七岁那年,他父亲喝农药自杀。五十多年来,他只对我母亲说过这件事。

  我听了,震惊不已。

  还有令我更震惊的。

  他说,在我爷爷自杀前三天,曾将他叫到跟前,他当时很畏惧,因为我爷爷很严厉,常体罚孩子,没想到那天我爷爷竟反常地将腕上的手表解下来送他,他从父亲身上感受到了温暖与善意。

  三天后,我爷爷自杀身亡。

  事后,年少的父亲认为:送表这个举动无疑是个「征兆」,我爷爷借此暗示他将不久于人世。尽管畏惧我爷爷,但对于自己没能意识到「征兆」的出现,父亲深感自责与悔恨,他认为自己原本有机会救我爷爷一命的。

  又是征兆!又是自责与悔恨!我听了,顿时茅塞顿开。

  难怪,无论我如何告诉他,母亲的那席话是巧合,不是征兆,他都听不进去,他依然坚信:那就是征兆。原来,早年的阴影一直缠绕着他。

  尤其,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而言,丧父是何等悲痛之事!而且又是自杀,对家属的冲击就更大了。想走出冲击,需要有个健康的环境支持他们,而在我们的社会中,自杀至今仍是个禁忌,何况是在半世纪前呢?

  我想像着,如果在我爷爷自杀后,他们的家庭与我们的社会是接纳、宽容的,家属可以正常地谈论自杀,可以如实地走完哀悼、悲伤的历程,父亲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压抑,并带着当年阴影活下来吧。

  知道这个家族秘密后,我对父亲有一份新的理解,也能用新的眼光看待他:五十几年前的那个少年,十一岁丧母,十七岁丧父,小小年纪就经历两次丧亲之痛,从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他得花多大力气,才能走到今天。

  在那之后,每当父亲提起「征兆」之说,我依然不赞同,却渐能心如古井,不起波澜,不会想再强迫他放下「征兆」之说。

  我完完全全接纳了父亲。

  与此同时,我也深深地体认到:那些痛苦是父亲的生命功课,不是我的,我不能越俎代庖,去帮他扛起属于他的责任。我能做的,是静静听着他诉说内在的自责与悔恨,并接纳他用他的方式去面对或不面对。

  他留下的这支手表虽旧,对我却别具意义:除了见证我和父亲的和解过程,也见证了我的成长。

  我要感谢我自己,也感谢父亲给我和解的机会,并感谢过程中曾帮助我的人。

PART 3 改变自己|自由书写

如果死的不是妈妈

  从二十余岁到四十岁,我曾和父亲十八年不说话。

  到底是谁先不跟对方说话,早已不可考了。这十多年间,我们大多时候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几乎天天碰面,碰了面却无动于衷,将对方视为路人、空气,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但对当时的我们而言,这是日常的一部分,如同吃饭、喝水般,早已习惯了。偶尔有话需要告诉对方,便透过母亲转达。

  母亲和我们不同,她看不惯如此扭曲的「互动」方式,曾多次劝我:「你该跟你父亲和好了。」我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许,母亲也跟父亲说过类似的话:「你该跟你儿子和好了。」或许,父亲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在萨提尔模式的应对姿态中,我与父亲都在打岔。

  如果生命没有发生任何突如其来的意外,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和父亲说话、和解吧

与父母的关系,会从各方面影响我们的人生

  二○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午,我在补习班上课,接到电话,得知母亲发生车祸,颅内大出血,正在加护病房急救,我连忙离开,直趋医院。到了病房外,见到父亲一个人呆坐在那儿,六神无主,显然吓坏了,我走过去,问他母亲的情况。

  那是我们父子多年来第一次好好说话,在母亲病危之时,想来真是讽刺呀。

  母亲车祸后,再也不曾醒来,二十一天后便过世了。

  当年,我四十岁,父亲七十岁,在失去母亲这个居中传话者之后,我们父子,终于不得不重新面对彼此了。

  面对彼此是一回事,但距离和解,还很遥远呢。

  母亲过世后,我曾想过:既然父母迟早都会离我而去,如果先走的不是母亲,而是父亲,我的人生会有何不同吗?

  这个念头,后来也曾多次在我的自由书写中出现。

  我和母亲向来亲近,在我成年后犹然。三十三岁那年,失眠大规模来袭,几天几夜辗转难眠,是母亲陪我去看身心科,在向医生娓娓道来时,我的心情还算平静,但母亲在一旁早已听得泣不成声,甚至把桌上的面纸都用光了。我当时只感到尴尬、困窘,心想:「失眠的是我,又不是妳!」日后才明白,那是母亲的爱,无能为力的爱。

  父母两人之中,如果先走的是父亲,我和母亲应该能愉快、顺畅地相处下去吧!没有吵架、争执,我每天都能吃到母亲做的菜,我们能一块儿去图书馆借书(母亲晚年喜欢上阅读),一块儿到溪头、太鲁阁、日本游玩,一块儿坐在客厅里讨论日剧「暴坊将军」「旅馆之嫁」的情节……

  只是这样一来,我便没有机会与父亲和解了,那或许会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母亲先走,我仍有遗憾,但是没有那么多。相反地,我却因此有了与父亲和解的机会,让自己的生命更完整。

  这是命运的安排吧,以看似残酷的方式,迫使我不得不去正视、修补残缺的父子关系。

  我们在其他人际关系中遇到的困难,大多可在我们与父母的关系中找到答案,因为与父母的关系是我们最初始,也最重要的人际关系,只要没有回头面对,人生就可能经常卡住,或者卡在工作中,或者卡在婚姻里,或者卡在与孩子的相处上,甚至是卡在自己与自己的关系里。与父母的关系,会从各方面影响我们的人生。

  母亲走后,我想好好面对父子关系,可能的话,我想修复这段残破不堪的关系。然而,我要拿什么修补呢?两个十八年不说话的人,背后必有许多复杂的恩怨情仇,需要去梳理、厘清。我会的旧方法、旧工具肯定是无效的,如果有效,我和父亲不会走到那个地步。我需要学习新方法,掌握新工具。

  在母亲车祸过世前一年的六月,我去参加萨提尔模式工作坊。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萨提尔模式是什么,也不确定是否全程参与。工作坊共三天,第一天结束后,我不置可否,既不排斥,也谈不上喜欢。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家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绑鞋带,电视正在直播NBA总冠军赛,我也想留在家里,为我支持的球队加油。最终,我系上鞋带,继续去参加工作坊。

  第二天的工作坊结束后,我的内在发生了好大的蜕变,强烈的宁静与喜悦自内源源不绝涌出,为时三天!那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经验,我从此相信,人原来不必依赖外在事物,只需内在柔软而强壮,便可如此美好地活着。我的生命,从此不同了。

  那天早上,我也可能不绑鞋带,就留在家里看比赛。我支持的那支球队当年铩羽而归,隔年完美救赎。我不知道,要是我错过后两日的工作坊,我会和我支持的球队一样,有另一次蜕变的机会吗?

  这或许又是命运的另一次安排,经由学习萨提尔模式,我掌握了修补父子关系的重要工具,也为日后继续学习静心、自由书写等工具奠定基础。假设没有那次学习,面对母亲猝逝后与父亲相处的变局,我恐怕难以招架,我的生命会走到哪里去呢?真是难以想像。

  萨提尔模式、静心与自由书写,让我对自己习而不察的惯性有了觉知,这份觉知十分重要,提供我改变的可能。若无此觉知,我将无意识地延续旧有惯性,难以挣脱,想修补父子关系,也就难如登天了。

对方绝对没有责任,全然为自己负责

  「修补父子关系。」

  这是母亲过世后,我连续两年给自己订下的年度目标。

  这不是个容易的历程。回想那两年,每次在设定这个目标时,心中不免茫然:「还要再设定多少年呢?」

  我很认真做各种内在功课,努力落实在日常生活中。到了第三年元旦,我知道目标已经达成,不必再于来年写下这行字了。

  在修复父子关系中,有句话对我影响很大。

  「对方绝对没有责任。」

  这是奥修的话。尽管一开始,我只能在头脑中模模糊糊地理解。慢慢地,我打从心里懂了,原来这就是萨提尔说的「负责」──为自己的感受、期待、观点负责。当我可以全然为自己负责,而不是为父母负责,也不是要父母为我负责,这便是真正的长大成人。

  这也正是欧文.亚隆说的「做自己的父母」,以及萨提尔说的「第三度诞生」。

  「对方绝对没有任何责任。试着让这句话成为一个长存你内在的觉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发现自己又开始挑对方的毛病,记得这句话。你逮到自己再犯的时候,当场丢掉它。」

  奥修的这段话,多有力量!我很庆幸在许下「修补父子关系」这个愿望的第二年暑假,能在图书馆的书架上与奥修偶然相遇。

  「把它当成一句咒语记住:对方绝对没有责任。」

  我将它牢牢记住,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在修补父子关系的过程中,头脑中有个反复出现的声音,一直困扰我:

  「如果死的不是妈妈,而是爸爸,不知道有多好。」

  我讨厌这个声音,但我越讨厌,它似乎就越频繁出现。

  恰好,在那期间,我学会了自由书写这个工具。

  所谓自由书写,简单来说,就是随意乱写,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这与我们自小受到的书写训练正好相反:我们被要求书写要言之有物,要字斟句酌,要正向、阳光。这种写法当然没什么问题,事实上,也很重要。但这种写法对于探索内在会带来一种显而易见的影响:我们会在有意识或无意识间对自己不诚实,会层层筛选、过滤内心深处的想法,最后造成压抑,而被压抑的声音不会消失,永远存在。

  自由书写提供了一个不再压抑的方法,你可在纸上或电脑里畅所欲言,不必在意错字或字迹潦草,不必在意写得好不好,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必在意会伤害别人。

  同时,这也是一种自我接纳,不必经由筛选、过滤,来欺瞒自己了。

  「如果死的不是妈妈,而是爸爸,不知道有多好。」

  自由书写时,只要出现这个想法,我便如实写下来,坦白面对自己。这个想法出现几次,就写下几次。自由书写几个月后,这个想法就消失无踪了,之后迄今,只有在一种时候它会再出现:我需要在课堂上举例时。

  在自由书写工作坊里,我常举这个例子,鼓舞初学者。我发现有太多人下笔时受到制约,有太多顾忌,不敢放开来写。我的经验谈往往能让不少人松一口气,愿意敞开自己,进入内在深处。

【练习10】第一次练习自由书写:我现在感觉……

练习10

第一次练习自由书写:我现在感觉……

  现在,你不妨就来试试,以「我现在感觉」为开头,订个闹钟,随意写个十五分钟。下笔时,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完全不需要考虑有没有离题,是不是结构严谨、前后呼应。都不用。

  写完后,感觉一下身体与内在的感受。

快乐与平静的秘密

  父亲住进养护中心前,有阵子精神状态不佳,我带他去看身心科,候诊时,听到两个女子对话。

  「妳看得出来我有病吗?」较年轻的女子有气无力地问:「妳觉得我得了什么病?」

  「看不出来。」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张开干瘪的嘴巴问着:「妳怎么了?」

  「我心情不好。」年轻女子叹了口气。「老是生气。」

  老妇人听了女子的话,立刻开导她:

  「心情放轻松,不要和人计较,事情来了,别往心里去,人就快乐了……」

  我听了,心想:如果这么容易,世界上大概就不会有不快乐的人了。就连以洒脱著称的陶渊明,都曾写过这样的诗句: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

  陶渊明说,「少壮时」的自己,并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快乐的事,就能感到快乐。可是很奇怪,年纪渐长,就算遇到快乐的事,他也不一定快乐得起来。

  陶渊明所说的「无乐自欣豫」,在小孩身上特别容易观察到,小孩不仅容易感到快乐,也常能将快乐传递给周遭的人,难怪许多人喜欢跟小孩在一起。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原本在小时候快乐的人,长大后变得不快乐呢?有没有可能在不快乐后,重新找回快乐呢?

从生命经验中寻找体验,成为现实生活的资源

  在「生命故事写作课」上,我常请学员在十五分钟内,写一份「快乐清单」:

  「从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时刻会让你感到快乐?」

  这份清单,我通常会搭配「平静清单」,让学员另外书写:

  「从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时刻会让你感到平静?」

  (包括我在内)无不惊讶,原来自己在生命中,曾有那么多的快乐与平静。

  学员的答案,往往令我大开眼界。有个大男生说,他喜欢打棒球,接滚地球让他快乐,接外野高飞球让他平静。这样的说法,我第一次听到,好奇地追问,方知真正让他感到平静的,不仅是接高飞球本身,也包括目睹小白球飞行在天际时划过的弧线。

  另一个女孩分享她的「快乐清单」,其中有一项是:

  「没有事需要完成。」

  这可能是我听过最好的答案,我认为她在无意中,说出了生命的真谛:没有事需要完成。

  「妳上一次没有事需要完成,是什么时候呢?」

  沉思半晌,女孩说,她忘了。从她的眼神中,我仿佛看到了失落与惆怅

  有意思的是,「没有事需要完成」让这个年轻女孩感到快乐,却让另一个小女生感到平静。她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有次,在朋友的陪同下,她带着心事,来找我对话。

  小女生告诉我,高三的课业压力太大了,她觉得很累。

  我请她多说一些细节,而后问她:

  「妳想从今天的对话中得到什么?」

  「平静。」

  「平静的意思是?」

  「可以少一点焦虑吧,我现在太焦虑了。」

  「从小到大,妳有过让妳印象深刻的平静经验吗?」

  「我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呢。」小女生愣住了。

  「妳愿意想一下吗?」

  小女生认真地回想,妈妈在一旁紧张看着。

  几分钟后,小女生说话了:

  「我想到了,在小五升小六的的暑假。」

  「哦,当时发生什么事了?」

  「当时,我们全家到日本玩,那一趟旅行,我觉得很平静。」

  「可以多描述一些吗?那趟旅行的哪些部分,让妳感到平静?」

  小女生表示,小五的最后一次段考,她考得很不错,爸妈为了犒赏她,不仅破例让她不必在暑假继续补习,且安排一趟日本旅行。

  「所以,是什么原因,让妳当时能感到平静?是到日本的哪里玩吗?还是旅程的哪个部分?」

  女孩摇摇头:「都不是。事实上,我已经忘记那次到底去日本的哪些地方玩了。」

  妈妈在一旁听了,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正让我感到平静的,其实是……没有什么事需要完成的那种感觉。」女孩说。

  「没有什么事需要完成?妳可以多说一些吗?」

  女孩怯生生地看看妈妈,而后,深叹一口气:

  「从小,爸妈就帮我安排各种活动,安亲班、才艺班,寒假有冬令营,暑假有夏令营,我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女孩说到这里,眼眶有些湿了。我看了看一旁的妈妈,她的眼眶也湿了。

  「那年暑假去日本,是我唯一一次不必补习,不必参加夏令营,我第一次感觉到:没有什么事需要完成。在日本,每天就是放松又放空,那种感觉好平静呀……我真怀念那时候。」

  「妳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吗?」

  女孩点点头。

  我邀请女孩闭上眼睛,回想更多当时的细节与感觉,而后,深吸几口气,将那种平静的感觉吸进身体;吐气时,将身上的压力、焦虑吐出去。反复做个几次,再请她张开双眼,说说此刻的感觉。

  「平静多了,好奇怪,焦虑也少了很多。」

  我请女孩记得这个方法,回家后若有需要,可使用这个方法,重新找回平静的感觉。我在女孩身上运用的对话方式,是从她的生命经验中寻找平静的体验,那可以成为她在现实生活中的重要资源。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资源,无论你想要的是平静、快乐等等,你都可以在过去的生命经验中找到。有些快乐与平静可能回不来了,但有些还是可以重现在你目前的生活里。

【练习11】「快乐」「平静」清单+自由书写

「快乐」「平静」清单+自由书写

  这一篇想邀请你结合「清单」与「自由书写」,好好探索并找回你的快乐与平静。方法如下:

  一、问自己一个问题:「从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时刻会让我感到快乐?」而后,用十五分钟,列一份「快乐清单」。下笔时,尽可能不加思索、简单具体,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之所以需要不加思索,是为了挖掘出被你压抑或遗忘在潜意识的记忆,思考会妨碍这个过程。而所谓「简单具体」,举例来说,不要写「美食」(虽然简单,但是太空泛),要写「巷口的肉羹面线」;不要写「音乐」,要写「张学友的吻别」。写得越具体,会越有体验性。

  二、写完后,重看一次「快乐清单」,找出你现在还能去做的项目。

  三、以「快乐对我而言」开头,自由书写十五分钟。

  四、问自己一个问题:「从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时刻会让我感到平静?」而后,用十五分钟,列一份「平静清单」。下笔时,同样地尽可能不加思索、简单具体,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五、写完后,重看一次「平静清单」,找出你现在还能去做的项目,并比较与「快乐清单」的异同。

  六、以「平静对我而言」开头,自由书写十五分钟。

失去母亲,让我直视死亡

  妈回得来吗?

  她刚办借书证,借回来的七本书里,有四本是她自己要看的。你要说巧合也可,她刚看完第一本,叫《最后的告别》。

  如果她能回来,我还要带她去借书,她才去借一次而已。她近来忽然很想读书,求知若渴,还主动要我帮她找其他作家的书,我还没找给她呢。

  如果她能回来,我不仅要带她去文化中心借书,还要带她去清大图书馆,随便她借,随便她看。她才刚染上读书的瘾而已,一定还没看够。我自己也还有好多书可以借她看。

  如果她能回来,但是无法看书了,我要念书给她听,念她最喜欢的《流离的王妃》,以及次喜欢的琦君给她听。

  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悲伤,会泪流满面。

  重新走一次她走过的那条路,这次出事后我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悲伤。仿佛可以看到她从诊所走出,骑上机车,像往常一样,要回家。谁知道她没回来了。机车停在骑楼里。

  白天,我觉得没什么,会沉重,会痛苦,会悲伤。但入夜后我哭了,除了悲伤、痛苦,还加上孤单。

  回家后,深深的孤单出现了,关上灯,痛哭一场后,坐在床上,觉得很孤单。我和母亲是很亲密的,在心灵上非常亲密。失去她,我的心破了一个大洞。

  没有她的家,没有了生气,没有了活力,但仿佛四处仍有她的影子,其实并没有,这就是孤单的由来。真正的孤单是心灵的孤单,这个家不再是那个家了,只是一栋屋子,钢筋水泥隔间的房子。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有。当爸或妈住院的那几个晚上,家不成家,冷冷落落的,你知道他们回来的机会很大,但孤单的感觉还是有。更何况,这次妈可能真的不回来呢……

  妈是这个家的支柱,或甚至是我们的习惯,我们依赖她而存活。

  她一直是我和爸之间的隔音墙,如今墙倒了,我得和爸面对面甚至硬碰硬了,我们无法逃避,只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听到父亲问:「你看你妈妈会不会醒过来?」我又忍不住哭了。

  以上这些文字,是我在母亲车祸当晚写下的,我边写边哭。

如果死亡也不能吵醒你

  母亲终究没再醒过来,十多天后,我和父亲、妹妹达成共识,让母亲拔管。

  这是个不容易的决定,但我们当时都认为,这个决定对母亲、对我们都好,母亲可以不再受苦,而我们也可以不再踌躇着无底洞般的医疗费用。

  决定拔管后,我们留下三天的缓冲时间,让亲朋好友可来见她最后一面,我们自己也可跟她好好告别。在母亲人生的最后三天,我仍旧天天去看她,手边还带着托勒《修练当下的力量》。会带着这本书,是因为当时我有一种感觉:母亲虽然昏迷不醒,但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候。

  「如果连死亡也不能吵醒你,什么才能叫醒你呢?」

  奥修的这句话,我好喜欢。只是,我当时还不认识奥修,只认识托勒,我每天带着《修练当下的力量》,去念书中的段落给母亲听。

  我觉得她听得懂,比当时的我都还懂,因为迫近的死亡将她吵醒了,而接触一年托勒的我,尚在半梦半醒之间。如果有「死亡品质」这件事,我在她临终前这样做,或许有助于提升她的「死亡品质」吧?

  毕竟,拔管在即,母亲已经没有「未来」了,「过去」对她也毫无意义,她拥有的只有「当下」。此刻,她远比我更能理解「当下的力量」,她肯定听得懂。反倒是像我这种表面上活着的人,徒有呼吸和心跳,却整天以昏睡的方式生活着,不断错过当下,错过生命。

  事后回想,我当时不只是念托勒给母亲听,其实也是在念给我自己听。

  在母亲离开之前,我经历过外公、外婆的死亡,但那两次都未带给我任何转化。母亲的离去,让我直视死亡,不仅在过程中全然面对悲伤与痛苦,更于事后经由各种练习,深入死亡,亲近死亡,我对生命从此有了很不一样的看法。

  母亲走后一阵子,我几乎每天梦到她,梦境大同小异,都是她病愈归来。

  有一场梦比较特别:亲戚来家里,见到母亲还活着,他们都吓坏了,我却不断向他们解释:「我妈她没有死,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她现在好了。」这样的梦境,持续了一、两个月才结束,这或许意味着,我已逐渐接受她离开的这个事实吧。

  日后,我很少再梦到母亲,印象中只有两次。一次在她离开五年后的某个早晨,我在有着她的梦中醒来。梦中,她康健如昔,而我也没有一丝怀疑。醒来后,看看时间,看看日期,大约就是当初决定拔管的日子,这是我会梦到她的原因吗?

  再有一次,是在她走后八年。梦里,我还住在老家,院子里传来熟悉的机车声,以及有些陌生的脚步声。

  是母亲病愈归来了。

  母亲走进家门,像没发生过什么事般,我则激动不已,跑过去抱住她,喊着:「妈,妳回来了!欢迎妳回来。」她被我抱着有些莫名所以。

  而后,就醒过来了,泪水不断在脸颊流淌。

  或许在潜意识里,我始终希望母亲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

  这些年,我很少梦到她了,对她的思念却不曾减少,每次思念,我都视为疗伤止痛的机会,不去逃避。

  有一次,我去上瑜伽课,在课堂最后的大休息时,我逐一去感受全身酸痛,竟蓦地想起母亲。

  我想起当年在长期失业期间,她对我的全然接纳,没有指责、说教、催促,就只是接纳我的状态,我们甚至还一起在家中玩 Wii──说来可笑,我身上后来的部分酸痛,就是那时贪玩造成的。

  我也想起了是母亲带我接触瑜伽的,虽然只有短短半年,但已让我略尝瑜伽带来的好处,日后才能持续去上课。

  想到这里,内在有悲伤、怀念和感恩涌上,我让自己专注体验这些感受,不去逃避。

死亡,是珍贵而丰富的人生礼物

  母亲走后,她的骨灰安置在山上。山不高,路很陡,每年清明与中元,我都会去看她,格外想念时,也会去。

  上山,是为了跟母亲说说话。有时,是向她报告我和父亲的近况。有时,是诉说我的思念。有时,是向她表达感恩。我最常跟她说的是:

  妈,我很爱妳,也想念妳,很高兴这辈子当妳的儿子,能从妳身上得到那么多爱与接纳。

  妳的离开,对我是一大打击,也是人生的转捩点。在那之后,我开始学习爱自己、接纳自己。

  这条路并不好走,但我很幸运,也很努力,不间断地将所学落实在生活中。

  母亲辞世后的第三个清明,我发现我的内在已不同往年了。往年上山,心里是沉重的,有无数石块堆积胸口,除了悲伤,应该还有其他情绪,但一直没能找出那是什么。

  这年上山,很轻松,沉重感几乎消失了,我反而因此意识到过往在悲伤之外的另一种情绪──愧疚。

  母亲车祸后,再也不曾醒来,她听得到我说的话吗?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在她临终前许下了几个承诺,其中一个是:好好照顾父亲,并与父亲和解。

  第一个清明到来时,我与父亲常吵得不可开交,当时哪看得出和解的可能?

  第二个清明到来时,我和妹妹、亲戚刚送在家中倒下的父亲去养护中心,父亲一直嚷着要回家,我和他的关系也仍紧绷着。

  我一直没有兑现对母亲的承诺。

  难怪,之前两年去看母亲时,我的心里是沉重的,原来是悲伤混杂着愧疚。在那当下,悲伤可能更多一些吧,因此暂时遮蔽了愧疚。

  这年清明,我已与父亲和解,他在养护中心也安定下来,我每一、两周去看他一次,每次都能感受到爱与自由在彼此之间美好地流动。有多少人在这个艰难的议题上,能做得这么好呢?我兑现了当初对母亲的承诺,不再愧疚。

  离开前,我伸手轻抚母亲冰冷的塔位,向她道别,一股悲伤忽然涌出,脑中浮现的画面是:母亲车祸后,我每天到加护病房看她,临走前,总要摸摸她冰冷的手。

  悲伤涌现后,我在塔位前多待一会儿,允许自己悲伤,也允许悲伤在身体中多流动片刻。前两年的清明与中元,我也是这样做的,当时的悲伤多一些,我遂让它们流动得久一点。唯有让情绪健康、自由地流动,它们才不会冻结在身体里,这是我的悲伤能越来越少的主因吧。

  母亲给予我的东西实在太多,每次上山,我都能感受到自己又有了一些改变。

  妈,感谢妳,让我深入死亡与生命。感谢妳,让我转过身来,和父亲和解。感谢妳,让我真的独立、长大了。感谢妳,让我不只学会把自己照顾好,也开始有能力帮助别人把他们自己照顾好。

  死亡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如果愿意面对、深入它,它会成为一份珍贵而丰富的礼物。我从母亲的死亡里,真切领受到了这份贵重的礼物。

【练习12】自由书写:爸妈,我想问你……

自由书写:爸妈,我想问你……

  这一篇要分享给大家的练习,是借由清单与自由书写,去处理你与父母之间的议题。作法如下:

  一、先写一份清单,条列你想问爸、妈的问题。清单上可以只问爸爸或妈妈,也可以问两人。

  写这份清单的目的,不是为了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而是深入我们自己的内在,去厘清我们与父母的各种纠结。

  下笔时,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无须考虑问题是否合理。

  如果是我来写这份清单,会这样写:

  1. 妈,妳在天堂好吗?

  2. 妈,当初我们拔管的决定是对的吗?妳会责怪我们吗?

  3. 妈,妳想要海葬,我们却将妳放在灵骨塔,妳会怪我们吗?

  4. 妈,妳会怪我把老爸送到养护中心吗?

  5. 妈,死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二、凭着直觉,从清单中任选一句,自由书写十五分钟。当然,如果你想写得更久,也可以。

  三、写完后,将全篇念出来。

失意的博士,两难的困境

  考上博班后,我用四年时间,在二○○八年九月拿到博士学位。当时信心满满,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在半年内,甚至在更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一份大学的专任工作。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投了无数履历,还是没有任何下文,我开始有些慌张、困惑,也对自己越来越没信心。

  此时,有一所国立大学通知我,说我已通过初审,他们想请我去面试。我听了很高兴,因为只要通过面试,就可以成为专任助理教授,展开我的新人生。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不能错过了。我当时不断对自己这样说,却也因此变得患得患失,开始感到焦虑。

  面试前一天晚上,我遇到一个两难困境:要不要吃安眠药?

自作主张,错失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时,我已吃了两年多的安眠药,不吃睡不着,吃了会有副作用:隔天精神欠佳。这次要面试,我可不能精神不好,但也不能前一晚失眠呀!

  到底该吃还是不吃呢?我好犹豫。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最后,我选择吃安眠药,但是只吃一半。

  看起来是个很聪明的决定,然而,这个自作主张,最后带来大灾难。

  医生规定我吃多少药,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自作聪明,只吃一半,结果当天夜里反而睡不着,这让我更焦虑了,而越焦虑就越睡不着,成了恶性循环。漫漫长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始终无法阖上眼睛。怎么办?怎么办?

  此时,我遇到第二个两难困境:是该起来,再把剩下的那一半吃下吗?还是继续这样,一夜无眠?

  我又犹豫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会把另一半的药也吃下去吗?

  我的选择是:起床吃下了另一半的药。

  结果,弄巧成拙,吃了药,仍然彻夜难眠。

  隔天早上醒来,不,我根本没睡着,哪有醒不醒来的问题?早上起床,我的头脑比平常更昏沉了。

  带着这么差的状态去面试,可想而知,过程很不理想。口试委员问的每个问题,我皆有回答,却语无伦次,不知所云。口试一结束,离开现场,我就知道不妙,但还怀抱着一线生机,因为当天只有两人面试,我还是有一半的机率,只要另一个人表现得比我还不好,我就被录取了。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家,一踏进家门,就接到那所大学的电话,他们告知我没被录取。

  所以,另外一位应试者被录取了吗?

  没有,学校决定从缺。

  从缺这个结果更令我痛苦,因为它意味着:另一个人表现得也不好,至少没有比我好,我只要表现得好一些些就被录取了,是我自己搞砸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挂掉电话,我痛哭一场,眼泪中有好多情绪:后悔、懊恼、生气、难过、失望、悲伤、失落等等,我好自责,不断咒骂自己。

  陶渊明有一首〈拟古诗〉,很能反映我当时的心情: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诗的最后是说:谁叫我当年不把桑树种在山上,而要种在江边呢?现在可好,桑树全都被洪水冲走了,我自作自受,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诗的字面上好像说不后悔,心里其实后悔死了。

  我当时也是。谁叫我要自作聪明、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不好好吃药,结果一夜未眠,反而影响隔天面试,断送了大好机会,懊悔莫及。而且最难堪的是,我还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这样的心情,实在复杂。

  两年后,一位比我晚毕业的朋友进了那所学校,他得到的那个职缺,正是我本来可以得到的位子。身为他的朋友,我很想恭喜他、祝福他,替他开心,但是,我百感交集。

  这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我早已离开学术圈,从事其他工作,过得也很不错。坦白说,如果当年得到那个职位,很可能就不会有日后这些机缘了。我的失眠与胃食道逆流会痊愈吗?我和父亲会和解吗?我的内在会有更多的平静、喜悦与自由吗?说真的,我不知道。

  当年,那真的看起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可是现在看来,我日后其实还是有各式各样的机会,包括转行的机会。把时间拉长一点看,当年那次其实不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只是一次还不错的机会而已。

  是的,我当年的确错过了一次还不错的机会,然而我也在日后得到其他机会,一得一失之间,是失去的比较多?还是得到的比较多?有时候,实在很难估量。

接纳自己有时无法做出判断

  错过那次机会后大约一年,我迎来了另一次机会。

  一所我投过履历的私立大学打来电话,要我几天后去面试。

  我很高兴。虽然那个学校很小,也默默无名,但当时我心里想着:先求有,再求好,去试试看吧,先能进入体制内再说。

  那所大学山高水远,我搭了两个小时的自强号火车,再转搭半小时的区间火车,再搭二十分钟的计程车,才到那所学校,加上中间等车的时间,去一趟要三小时,来回就要六小时。

  好不容易来到学校,我在校门口徘徊,先熟悉附近的环境:周遭有青山大海,自然环境很不错呢。再走到校门口,跟学校的人介绍我自己,以及我来的目的。只见他们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资料,打了一通电话,然后擡起头来,冷冷地回了一句话:

  「应该是我们跟你讲错时间了,是明天才对,你明天再来吧。」

  我听了,为之一愣──就这样子?弄错时间了,却没有道歉?没有其他的表示?就只是叫我明天再来?

  只见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不再搭理我。我恍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叫了一辆计程车,花了二十分钟,回到火车站,再坐半小时的区间车,以及两小时的自强号,回到家里。

  回程中,我有好多情绪,但我当年对自己的情绪并不了解。如今回想,我当时有生气、难过、失望、错愕等等,最多的应该是受伤。

  我好受伤,觉得很不受到尊重。

  回家后,久久无法释怀,陷入了一个两难困境:

  明天,我还要去吗?

  如果是你,隔天还愿意千里迢迢去面试吗?

  做这个决定的当下,我如何确定自己做的是一个「正确」的,而不是「错误」的决定?

  这大概也是许多人在做决定时会遇到的挑战:希望当下就能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偏偏没有人能给我们肯定、确切的答案。

  二○一四年八月,我妈妈出了严重车祸,再也没有醒过来,我和爸爸与妹妹共同做了一个决定:拔管。这个决定,我至今都无法知道是对是错。

  有些决定是可以知道对错,只不过那要等到很久以后。在决定当下,一切都晦暗不明。

  多年之后,我问了许多朋友,如果遇到这件事的是他们,隔天还会去那所学校面试吗?有些朋友说会,有些说不会。

  我当时很想不去,因为咽不下那口气。但是,万一这不仅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以后再也不会有大学找我去面试了,我就这样错过,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还是,我咬一咬牙,隔天再去一趟?

  但是,我实在觉得很屈辱呀。

  就这样,去,不去,去,不去,我一直摇摆着,犹豫不决。

  隔天早上醒来,我必须做最后的决定。如果要去,我得赶快去搭火车了。

  最终,我选择不去,但我实在毫无把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决定。

  几个小时后,面试时间到了,我一个人躺在家中床上,怅然若失,心想:唉,又错失一次大好机会了。

  不久,手机响了,看号码,应该是那所学校打来的。

  如果是你,你会接吗?如果接了,你会如何回应他们?

  我没有接。我听着手机铃声持续响着,直到结束。

  没多久,他们又打来了。

  这一次,你会接吗?

  我还是没有接,但我也没有离开,只是躺在床上,待在手机旁边,一边听着手机铃声,一边默默流泪。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很害怕,这次决定会不会对我的人生造成致命影响?以后要如何弥补?或者说:还会有弥补的机会吗?

  那所学校大概打了七、八通电话,我一通都没有接。

  那年暑假,我进一步决定,再也不找大学的专任工作。我放弃了。我以前就是个很容易放弃的人,要做出这个决定并不难。

  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呢?我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办?人生的路还长,要怎么走下去?我也不知道。

  十多年之后再回头看,当初的决定似乎是对的,但也只是「似乎」,至少不会是错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在人生中做出的某些决定,其实没有所谓的对与错,哪怕时间拉长了,对错的界线仍然很模糊。

  人的头脑对于「对错」有一种近乎执着的痴迷,如果能跳脱二分法,或许就能用更丰富的眼光,来看待这辈子所发生的事。例如:我虽然不知道那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我体验到了某些人生的况味。

  「我们是来这个世界上体验的,不是来逃避的。」

  这是萨古鲁讲过的一句话,我非常喜欢。

  既然如此,何妨去接纳自己有时无法判断什么是正确的决定,转而去体验,甚至去享受我们做出的决定吧。

【练习13】自由书写:如果不必害怕失败

自由书写:如果不必害怕失败

  一、以「如果不必害怕失败,我会立刻」作为开头,自由书写十五分钟,好好享受这个过程。

  二、写完后,念出来,去感觉念与写的不同,也去感受内在

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

  几年前,我和学长李崇建到马来西亚演讲、带工作坊,其中有一场是在槟城的檀香寺演讲,我们事前达成共识,他先讲四十分钟,后面的八十分钟我来讲。

  檀香寺古朴肃穆,我演讲多年,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寺院。当天来了数百人,绝大多数是家长、老师,也有一些孩子。孩子是家长带来的,有些家长希望孩子也能来听听,有些年幼的孩子在家无人照顾,爸妈因此将他们带到现场。

  演讲开始后,有些孩子仍在现场走动、嬉闹,他们的父母显然有些焦虑,不时提醒孩子:「安静一点,不要再讲话了。」「坐好,不要乱跑。」崇建听到了,便停下演讲,告诉那些家长:

  「没有关系,就让孩子讲话、走动吧,我很接纳。你们能在百忙之中来听讲,很不容易。」

  接着,崇建继续讲他的,四十分钟下来,丝毫未受影响,我见了,大为佩服。

  这样的场景,我亦曾见。

头脑与心背道而驰,无法真正接纳

  那是二○一三年暑假,我到崇建的作文班观课。新的学年开始,小六班上陆续涌进新生,有个小男生特别引人注目:他的身体不断抽动,口中不时发出「哦」的声音。当时,我尚不知这就是妥瑞氏症。

  上课时间到了,崇建走进教室,以和缓、平静的语气,对全班的孩子说:

  「各位同学,我们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他会发生声音,但他不是故意的。你们有看过《叫我第一名》这部电影吗?我们的新同学,就是电影中描述的那种情形,我希望你们可以接纳他。如果过了三堂课,你还是很难接纳,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讨论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

  我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说话,可以对人如此接纳,因此印象深刻。

  多年后,在檀香寺又见到崇建对人的接纳,我的心中赞叹不已。轮到我上场演讲时,那些孩子仍然在走动、玩耍,我亦未阻止他们,继续讲我的。过了没多久,我便发现我受到严重影响,无法像崇建那样好好讲,虽然还是完成八十分钟的演讲了,但我自认讲得不好,颇失水准,感到很沮丧。

  演讲结束后,与当地朋友一起用餐,每个人都愉快地闲话家常、享用美食,唯独我心里卡卡的,颇不舒服。

  我到底怎么了?

  回到饭店房间后,花了一些时间探索内在,才发现:原来我没有接纳自己。

  原来,看到崇建能接纳现场孩子,我竟然无意识在心中告诉自己:「我也要接纳孩子。」

  我浑然忘了,「接纳」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状态,并不是一种知识、理论或规条。面对孩子的喧闹,我的内在其实是不接纳的,但我并未觉察自己不接纳,只是在头脑里一厢情愿认为:「我应该要接纳孩子。」进而强迫自己接纳孩子。这是一种暴力,对自己的暴力,于是造成内在冲突,这便是我心里卡住的原因。

  在那种情况下,除非我能接纳自己,否则我是无法接纳他人的。而接纳自己,自然也包括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也就是说:我能接纳自己无法接纳孩子的走动、喧闹吗?如果不能,我便是在对抗自己,那只会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内在痛苦。反应在那天的演讲上,我因此讲得很糟,无法表现平常的水准。

  这类情形在生活中很常见:心里明明放不下,却努力用头脑(理性)强迫自己放下。心里其实无法原谅,却努力用头脑要自己原谅。头脑与心背道而驰,这是无法真正放下与原谅的。

  放下的第一步,是接纳自己的无法放下。原谅的第一步,是接纳自己的无法原谅。同样的道理,倘若能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不仅能停止制造新的无法接纳,亦是接纳的开始。

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是对自己最深的慈悲

  回到那次演讲,面对自己对孩子走动、喧闹的无法接纳,我可以这样做:先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接纳自己无法像崇建那样接纳孩子。崇建能接纳孩子的喧闹,那是他的境界,我不必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我可以做的,是先接纳自己此刻的状态。

  有了这番领悟后,我做了一个新决定:日后演讲,若是有人喧闹,影响到我,我可以停下来,先深呼吸几次,再请对方安静下来。

  做出这个决定后,我的内在冲突消失了,心里也不再卡卡的了,这便是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所带来的结果。

  檀香寺演讲过后几天,我在马来西亚另一座大城新山有一场大型讲座,当天也会有大人与孩子参加,我已准备好要将新领悟与新决定用在讲座上了。出乎意料的是,那场讲座的大人与孩子都很安静、专注,没有影响到我,我的新领悟与新决定没有派上用场。

  倒是回到台湾后,有少数几场演讲出现嘈杂的情况,而且都发生在学校的教师研习里。

  我去过数百所学校带过教师研习,这种情形非常罕见,较常遇到的是:老师们带着一叠作业或考卷,到研习场地批改。我猜想,是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教师研习的讲者通常讲得很无聊,他们不想浪费时间听一场乏味的演讲。

  我一般不会阻止老师们改作业与阅卷,因为他们此举并未影响我演讲。相反地,我的演讲反而会影响他们,他们往往会陆续放下作业与考卷,擡起头来,专注听我讲──他们被我讲的内容吸引了。

  我可以接纳老师们在听讲时改作业与阅卷,但很难接纳他们在台下一直讲话,那会打断我的思绪,影响我说话。自马来西亚归来后,只要遇到这种情况,我便会停下来,深呼吸几次,而后平静、稳定地表达:

  「老师,你讲话的音量影响到我了,我很难继续讲下去,请你安静下来。」

  我学过萨提尔模式,知道如何一致性表达,我的语言、声音并未带着指责、讨好、超理智或打岔这四种不一致的应对姿态,而那些老师听了,通常也会立刻安静下来。我用这种方式,度过了那极少数嘈杂纷乱的演讲。

  值得一提的是,邀请我去的主任或组长常会在事后告诉我,他们学校的教师研习一向如此嘈杂,并不是针对我,其他讲师对此皆莫可奈何,我是第一个(敢)制止这种现象的人,他们感到不可思议。有位主任甚至说,看到我这样做,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每次在台下都如坐针毡,对讲师深感抱歉。

  我先接纳了自己的无法接纳,而后做出新决定,这不仅照顾了自己,也为人际互动创造新的可能。

  千万不要将接纳当成规条,强迫自己变成「应该要接纳」「一定要接纳」「必须要接纳」「只能接纳」,先允许自己无法接纳,这便是接纳的开始。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这是对自己最深的慈悲。

  如果你想接纳父母,但目前还做不到,不妨先接纳这样的自己吧。

  如果你想接纳孩子,但目前还做不到,不妨先接纳这样的自己吧。

  如果你想接纳伴侣,但目前还做不到,不妨先接纳这样的自己吧。

  如果你想接纳自己,但目前还做不到,不妨也先接纳无法接纳自己的自己吧。

  而后,接纳之轮会开始转动,你的世界也随之改变。

PART 4 安顿自己|回到当下

失眠不药而愈,奇迹持续中

  几年前,我到埔里演讲,来接我的学校老师问我:「常来埔里吗?」我说,不常,只有演讲的时候才来,到过几次暨南大学,以及几所中小学。

  话语方落,猛然想起数年前,曾与好友柏勋来过几次,也是这般云层厚重、空气湿溽的午后,我们一块儿上山,忍受着凶狠、饥饿的蚊子,只为寻蝶觅虫。

  那时,我对大自然的着迷更甚于对人,买了多本图鉴,四处按图索蝶,也参加过鸟会、蝶会的活动,暑假还到科博馆观赏野望影展,更殷勤于阳台上栽种数十种蝴蝶食草与蜜源植物。长期失业,仅靠少量兼课为生,却意外造就了我人生一段特殊的风景。

  到埔里演讲当天,我出门时,随手取了一本笔记本,搭上客运,才发现笔记本里有几页二○一三年暑假的日记,上头写着到科博馆观看〈解剖巨物:鲸〉〈伊拉克沼泽奇迹〉等纪录片,也写着我到潭子国小参加蝶会的研习。另有几条日记,写下这样的文字:

  「夜八点半未吃药,即就寝。」

  「夜九点半就寝,亦未吃药。」

  「夜八点半就寝,仍未吃药。奇迹延续中。」

  「半夜十二点即起,读《路西法效应》,不寐,改读《当下的力量》,旋安稳睡去,真奇书也。」

  原来在这里!记录我失眠不药而愈的日记,原来在这里!在这之前,我一直找不到。

不再失眠,只是活在当下的副产品

  念博士班期间,我开始有严重的睡眠障碍,不得不去身心科就诊,此后长达六年多,需要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

  香港的电视主持人窦文涛,曾在网路节目中展示他的几种床头物,其中有安眠药,他并引述学者季羡林晚年对年轻人说的话:「我每晚吃的安眠药,能毒死你们!」

  安眠药之毒,我曾在急诊室看过:一个干干瘪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躺在我父亲的隔壁病床上,神智不清,等着紧急洗肾。听他老母与医生的对话,方知他不是第一次连吞八十几颗安眠药自杀。他老母憔悴、无奈的模样,看了真叫人难过。

  安眠药之毒,在我身上倒没发生过。我吃下的安眠药岂止八百颗?幸而不是一口气吞下的:每天一、两颗,连吃六年多。没办法,睡眠障碍严重时,只有这样才能睡着。虽未引起太严重的副作用,我却曾绝望地以为,大概得吃一辈子了。

  二○一三年六月,我参加萨提尔模式工作坊,学长李崇建是其中一位讲师,最后一天上课,他向我们介绍艾克哈特.托勒其人其书,我回家便买来《修练当下的力量》一读,并按照书中的方式开始日日静心。

  两个月后的八月五日夜里,我「忘了」吃安眠药便睡着,隔天一早醒来,我感到困惑,因为那是六年来前所未见的事──如果没吃药,我肯定睡不着的。所以,这可能是个误会吧?我猜想,我前一晚可能有吃药,只是忘了。如果曾像我那样长期服药,恐怕也有这种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吃药的经验。

  「夜八点半未吃药,即就寝。」

  我在日记上写下这几个字,但写得心里不太踏实。为确认此事,第二天夜里,我刻意不吃药,但是把药放在床头,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又睡着了。

  「夜九点半就寝,亦未吃药。」

  但我还是不相信失眠已不药而愈,毕竟六年多来,我已在服用安眠药这件事上,建立了根深柢固的自我认同,突然要我相信自己不需要再吃药了,其实并不容易。

  第三天夜里,我继续做同一个实验,又得到同样的结果。

  「夜八点半就寝,仍未吃药。奇迹延续中。」

  隔天醒来,我激动地在日记上写着。

  这下,我总该相信了吧?

  并没有。此后,我还是天天将药放在床头,几个月过去,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才将那些药丢掉。从那之后至今,没再吃过安眠药。

  所以,我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读了《修练当下的力量》,开始练习静心两个月,就发生这样的奇迹?

  回到初次阅读《修练当下的力量》那天,读没几页,便被这段话震慑住了:

  「无法停止思考是个可怕的折磨,但我们无法意识到这点,因为所有人都在为此受苦,所以大家都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没完没了的心智噪音阻止你找到那份与本体无法分离的内在定静,也创造了由心智制造的虚假自我,投射出恐惧和苦难的阴影。」

  我心头一惊:这说的不正是我吗?这就是我无法睡着的原因呀!我的脑袋一直喋喋不休,停不下来。夜里,明明身体很累了,但头脑却一直想着明天或今天的事,想完一次又想一次,我不是活在未来,就是活在过去,完全没有活在当下,难怪无法睡着呀。

  无法停止思考、难以活在当下,是人类痛苦的根源。托勒的这个洞见犹如当头棒喝,让我瞬间从数十年的痛苦之中初步解脱,此后,我开始每天睡前练习他教导的静心:「成为思考的观察者。」也就是本篇要讲的「观念头」。

  如此持续练习两个月,我越来越能活在当下,不再失眠的奇迹,只是活在当下的副产品罢了。

  很重要的一点是:我在练习观念头时,从未想过我的失眠会好。

  如果我常想着:「只要做这个练习,我就能不失眠。」那么,我便是活在未来,而这个练习的重点却是「活在当下」,这也是整件事最吊诡之处。我很幸运,如果一开始就有人告诉我:「这个练习可以让你睡着喔。」不再失眠的奇迹反而不容易发生。

  我的另一个幸运之处是:观念头对我而言很容易,但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很困难,不仅很难做到,也很难理解。

无法控制头脑的我们

  二○一六年,我应「马来西亚萨提尔全人发展协会」之邀,到吉隆坡带工作坊。除了工作坊,协会另外安排一场讲座,由我分享如何从失眠中走出来。讲座结束后,有位六十多岁的长者前来告诉我,他已吃了四十年的安眠药。

  我问他:

  「晚上躺下来睡觉时,你有在想事情吗?」

  「没有。」

  「真的没有吗?」

  「完全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换个方式问他:

  「睡不着时,你会想这些吗──『唉,我怎么会睡不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睡着?』『现在几点了?』『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呢。』『咦,刚刚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他想了一下:「会。」

  我说:「这就是一直在想事情呀。」

  我一直深刻记得这件往事,因为那让我发现:要意识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思考、想事情,原来如此困难。我能在第一次阅读托勒的书便发现到这点,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思考可分成两大类:一种是有意识的思考,例如在脑中计算十六乘以七等于多少,或者思考某件事要如何解决。另一种是无意识的思考,也就是说,你并没有要想那些事,但那些事会自动在你的头脑中浮现。

  相比之下,前者所占比例甚低,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们其实都在无意识地思考,头脑一直喃喃自语,停不下来,但我们不一定能意识到这点。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可以控制头脑,真相很残酷,其实是头脑在控制我们。如果真能控制头脑,照理说,只要告诉头脑:「停,不要再想任何事情了。」头脑应该就能安静下来,不再思考,而事实上,我们做不到。

  现在就可以做个小实验:请下达指令,要你的头脑停止思考。而后观察看看,你能让头脑停止思考几分钟?

  你会发现:连持续一分钟都很难。甚至,只是短短几秒钟过去,头脑又开始想东想西。这不正说明了,我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头脑!

  如果再更细腻观察头脑运作的方式(这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实验),你会发现,你不仅无法让头脑停止思考,也无法控制头脑要想什么、不想什么。如果真能控制头脑,照理说,可以很轻松地要求头脑只出现「正面」念头,永远不要出现「负面」念头。

  但事实上,你会发现,你有好多好多的「负面」念头,怎么赶都赶不走。

  同样可做个简单的实验:请下达指定,要你的头脑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都要一直想着「猴子」两字或想着猴子的身影。而后观察看看,你能持续想几分钟?中间不可间断,不可突然不想。

  你会发现:连一分钟都很难。甚至,只是短短几秒钟过去,脑海中便出现其他念头或图像,猴子突然不见了。这不正说明了,我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头脑!

  如果连猴子的出不出现都无法控制,我们又要如何控制正面、负面念头出不出现呢?

  这真是个残酷的真相。

  奇妙的是,一旦打从心里体会到这个真相,它会立刻转化成一种恩典。

  我当年即是如此:从托勒书中意识到,原来我大多时候都处于无意识的思考。原来,这就是我痛苦的主要来源。这便是初步的觉醒,初步的解脱。

  而后,我开始着手练习「观念头」,每天只要有空,就做这个练习。

  经年累月地练习观念头,不只能让人越来越活在当下,那些无意识、无法停下来的念头也会逐渐慢下来。此外,还会摆脱对某些信念的执着。

  对信念的执着,也是人类内在痛苦的一大来源。

  我有个朋友曾胃痛多年,看过许多医生,做过各种检查,都检查不出原因,但她仍然不断看医生,不断做检查,因为她坚信自己一定得了胃癌,她想找到可以证明自己信念的医生。旁人看了,不免觉得荒谬、可笑,但其实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生活的,只是每个人坚信的信念不同而已。

  有的人坚信「人生很苦」「人生很难」,先下了这个结论,再到生活中收集证据,甚至创造证据,以证明人生真的很苦、很难。

  有的人坚信「没有人会爱我」,每当有人爱他,他都不相信,他的回应方式,让对方最终离开了他,这使他更加坚信「果然没有人会爱我」。

  失眠的人则坚信:如果不赶快睡着,待会儿就会睡不着。这样的坚信,让他在睡觉时感到紧张,越紧张越睡不着,最后果然证明了他的坚信是对的,是真的。

  对于脑中出现的想法深信不疑,也是我们受苦的根源。

  我是在二○一三年阅读托勒时才意识到这点的,那对我而言亦是个石破天惊的发现。有些念头你一看见,它就脱落了,不再影响你。但有些念头很黏,它们是我们深信不疑的信念,早已与我们的血肉融为一体,别说要让它们脱落了,就连要看见它们都不容易,这需要更深入的练习。

【练习14】观念头

观念头

  邀请你先来练习「观念头」,托勒在《修练当下的力量》第一章有简单扼要的介绍:

  「尽可能经常倾听脑袋里的声音,特别注意那些常常重复的思考模式,它们就像陈年录音带一样喋喋不休地在你的脑海中重复了好多年。这就是我说的『观察那个思考者』,也就是去倾听脑袋里的声音,做一个观察的临在。」

  托勒特别提醒,练习时必须注意:

  「当你聆听那个声音时,态度要不偏颇。也就是说,不要批判或责备你所听到的。」

  换言之,只是中立客观地去观念头、倾听脑中的声音,不要创造二元对立(例如:好坏、对错、美丑等等),将念头区分为「正面」念头和「负面」念头。只需要去看着那些川流不息的念头,让它自由地出现,自由地离开,不压抑,不批判,也不沉溺在念头,那么,头脑自会渐渐缓慢、安静下来,内在会体验到越来越多的平静。但在想要使用头脑处理生活事务时,依然可以好好运用。

陪伴自己的情绪

  二○一六年二月下旬的某天早上,我自书房下楼途中,发现父亲趴卧在他房间的地板上,不知已有多久时间,我连忙将他叫醒,并扛回床上,要去叫救护车时,原本意识迷离、言语不清的父亲却出声坚持不必。

  叔叔就住附近,与父亲手足情深,我将叔叔请来,父亲马上同意了,唯一的条件是:救护车入巷时,要关掉警报声。

  我心里一叹:都什么年纪、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面子!

  急诊室是个战场,在那之前,我陪父亲去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很不舒服。那次前去,正好验收平日练习的成果。我发现,不舒服还是有的,但我已能快速经由觉察,去处理这些不舒服。以往经常手忙脚乱,那次比较冷静,在签署各种同意书时,能一笔一划慢慢写。

父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功课

  等待住院的同时,父亲在床上睡着了,我则坐在一旁,将思绪拉回当下,与此时此地的自己相处。我察觉到,我的腹部积累很多情绪,逐一核对、厘清后,发现最强烈的情绪是「担心」──

  担心父亲的病情,担心他出院的日常照顾,担心我那两天的行程与课程,担心因我的失约、停课而带给别人困扰……

  我决定先处理担心,先不管担心的内容,而只是保持临在,静静地和担心带来的情绪能量相处,去观照、接纳它们。十多分钟过后,腹部的不舒服便消失不见了。

  父亲还熟睡着,我站起身,环顾四周,打算在急诊室走走看看。这时,对面床位上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男子虚弱地叫着,我走近他,他将手机递给我,要我转告女朋友他目前在哪里。在手机里,他女友问道:「他怎么了?」我和年轻男子鸡同鸭讲片刻后,方知他肠胃炎,等着开刀,我如实将这些讯息告知她。

  我接着到其他角落走走,一位老太太给了护士几位子女的电话,出于好奇,我尾随到柜台边,听护士讲电话,老太太的所有子女都不想来,护士苦口婆心劝着。正听着入神,一位吐着大量鲜血的老人被送进急诊室,女儿在旁哭天抢地叫着。

  转了一圈回来,父亲依然睡着,对面那位年轻男子的女友来了,一见面,劈头便说:「你看你,把赚来的钱都花在看医生了。」

  那天下午,父亲总算等到了病房。入住后,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查与治疗,他开始感到不适应、不舒服,一直作势要下床,我们父子遂上演「输攻墨守」的戏码──他是主攻的公输般,我是主守的墨子。大战三百回合后,我人困马乏,护理师不得已,征得我的同意,为父亲绑上约束带。看着父亲犹在病床上激烈反抗,我知道他一定很不舒服,但是没办法,我只能在一旁难过、心痛地纠结着,和他一起承受他的不舒服。

  到了晚上,我妹妹来了,父亲瞬间冷静下来。看着他的急遽改变,我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功课。

  没多久,天降神兵,叔叔帮我找来一位专业看护。看着看护驾轻就熟地帮父亲换衣服、床单,我想到早上刚来医院时,我是如何狼狈地要帮他换尿布──我没有经验,只好困窘地先在自己身上比划一阵,最后,还是只能请医院的护理师帮忙

  那天早上出门时,我没想到当天能回家睡觉,我以为自己得在那里过夜。当晚十点半,在家中床上躺平,我知道此刻只能先面对疲惫,至于复杂的情绪,隔天再来处理吧。

  你可能会好奇,我是如何处理情绪的?当时,我已学了几年的萨提尔模式和静心,我将所学统整后,发展出几种安顿身心的工具,「情绪清单」即是其中一种,不只在日常生活中频繁练习,也在工作坊里分享。

  那次事件过后,几经波折,父亲住进养护中心,度过他人生的最后六年。六年期间,我是他的第一联络人,手机全天候开着,随时都可能接到电话,而且经常是坏消息,尤其在半夜,被手机铃声惊醒后,立刻前往急诊室,这是家常便饭,安顿情绪显得格外重要。

安住于每个与父亲相处的片刻

  某天夜里十一点半,手机响起,我一看,是安养中心打来的,心头一惊:这种时候打来,必有大事。果然,父亲发高烧要送急诊,我的考验又来了。那六年,我常要面对这类考验。

  安养中心问我:要送哪一家医院?

  会这样询问,与台湾整体医疗环境有关。以我父亲为例,他送急诊后,谁来照顾他在住院期间的生活起居呢?医院的护理人员仅负责医疗相关事务,而这已够她们忙的了,像我请她们帮父亲包尿布这种事,是极特殊的情况,可一不可再。

  照顾病人的起居,是家属的责任,但家属不一定有空到医院照顾,需要寻找专业看护来代劳。找看护需要时间,加上看护人手短缺,这让照顾病人起居的问题更加棘手。或许是这个原因,许多私立医院皆有自聘看护,可大大减轻家属的负担,但床位也因此一位难求。公立医院较有床位,但没有看护,家属必须自己找看护,或者亲自照顾。

  父亲所住养护中心,与两家医院合作(一家公立、一家私立),所以他们每次都会问我:「要送哪一家?」

  可想而知,对我较好的选择是私立医院,但私立医院经常没床位,这次也不例外,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请他们送公立医院,而我必须在半小时内赶到。

  挂了电话,觉察内在,发现自己还算平静,不似以往慌张,应是平时不断在生活中练习、落实之故。我冷静评估此次情况,很可能要在医院度过这个夜晚,该带哪些东西呢?备妥行李,我于十二点前赶到,而运载父亲的救护车还没来,我只能耐心等待。

  夜凉如水,我坐在急诊室外的菩提树下,先做一会儿呼吸静心,再做「情绪清单」──

  我有生气吗?

  停顿一会儿,默默感受内在。

  有,我有生气。

  我有难过吗?

  有。

  我有惊讶吗?

  没有。

  ……

  我按照「情绪清单」的顺序,逐一核对各种情绪,如果有这种情绪,便承认它;如果没有,并不需承认。有情绪时,只是去承认情绪,感受情绪,不需要去思考有这个情绪的原因,这也是做这个练习时很重要的一点:放下思考,进入感受,陪伴自己的情绪。

  做完这个练习后,我稍稍回到当下,平静下来了。

  半小时过去,救护车到了,父亲被送下车,看来很累,半睡半醒着。时值新冠疫情严峻,安养中心门禁森严,家属无法入内探视,我已五十几天没看到父亲了,没想到是在急诊室外相见。

  进了急诊室,有许多检查要做,有许多表格要填,还有许多时间要等待。

  在等什么?要等多久?会等到什么?等到之后呢?一切都不确定、不可知,我慢慢感到焦虑与烦躁,开始在急诊室里走来走去;走累了,便坐下来小睡,但其实睡不着,又起来走路。

  这一等就是两小时,急诊室里的病人越来越少,我的焦虑与烦躁越来越强烈。此刻,我又做了一次「情绪清单」。

  大概因为有练习情绪清单,我的内在得到清理,接下来的某个片刻,我的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次能陪伴爸爸两个小时,是在什么时候?」

  说也奇怪,这个念头的出现,让我的内在瞬间安静下来。

  另一个念头随之浮现:

  「以后还有多少机会能陪爸爸两小时呢?」

  看着睡梦中的父亲,我的心竟然开始满溢着幸福、珍惜与感激,开始能享受与父亲共处的这个夜晚。

  我逐渐意识到:我回到当下了。

  之前的两个小时,我的心一直悬在未来,而没有活在当下,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在等待。等待意味着:我不喜欢我已拥有的(当下),我希望得到我无法拥有的(未来)。

  回到当下后,我体验到与父亲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如此珍贵,无论父亲是醒的,是睡的,或者是在半睡半醒之间的,我都感到好满足。

  黑夜过去,太阳出来了。下午两点半,为父亲办妥住院手续后,我离开医院。屈指一算,总共陪伴父亲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是什么概念?

  每次去安养中心看父亲,我大约会逗留半小时。如果每周去一次,就得去二十八周,才能累积十四小时。而从昨晚到今天,我便做到了之前要用七个月才能做到的事。

  我和父亲曾经十八年不说话,好不容易和解了,父亲却老了,一身病痛,记忆模糊。离开医院后,我想着: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能做的,大概就像这次这样,尽可能安住于每个与父亲相处的片刻,那便不枉我们此生的父子缘分了吧。

【练习15】情绪清单

情绪清单

  「情绪清单」是我常用来安顿内在的方式,而安顿内在的第一步是:

  辨识自己在当下有哪些情绪。

  我们自小被教导要压抑、逃避情绪,因此对于情绪十分陌生,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生气;就算感觉到生气,也很难发现自己生气的背后可能有无力、委屈、受伤等情绪。无法辨识情绪,就很难进一步安顿情绪。

  情绪清单的基础用法,便是辨识情绪:事件发生后,不妨以情绪清单逐一自问──

  我有生气吗?

  我有难过吗?

  我有惊讶吗?

  我有受伤吗?

  ……

  使用时,需注意以下几点:

  一、自问的速度尽可能慢,越慢越好。每个问句之间,需停顿几秒,甚至更久。

  二、只是去感觉情绪,不要去思考情绪或事件

  三、如果有感觉到「生气」,便告诉自己:「有,我在生气。」或者将「生气」两字写下。接着再问自己:「我有难过吗?」依此类推。

  四、如果未感觉到「生气」,就问自己下一个问题:「我有难过吗?」依此类推。

  五、将情绪清单上的情绪自问一轮后,若有时间或意愿,可再自问第二、三……轮,往往会有意外收获。

    例如,第一轮未感觉到沮丧、孤单、紧张,第二轮便从这几种情绪问起:「我有沮丧吗?」(停顿)「我有孤单吗?」(停顿)「我有紧张吗?」依此类推。你可能会发现,有些情绪在之前被压抑或忽略了。

  六、一定要自己先练习,切莫急着教孩子。我常看到大人自己很少练习,却要孩子练习,孩子更需要的是大人的身教。

  七、清单上的情绪可依照需要,自行调整。

    你可能觉得清单上的某些情绪不是情绪,那就删掉不用。你可能觉得有些情绪不在这份清单上,亦可自行补上。打造一份最适合你的情绪清单,才能带给你最大的好处。

  以上是情绪清单的基础用法与注意事项,常做这个练习,你会对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了解。有时,光做这个练习,你会赫然发现:没那么多情绪了,这是健康回应情绪的方式。

  我使用情绪清单多年,至今仍不断在生活中练习。我能与父亲和解,能在父亲生病住院时不惊慌失措,能回应生活中各种艰难的时刻,情绪清单功不可没。

  当然,上述方法只是情绪清单的最基本用法,其他较进阶的用法,需要搭配自由书写、情绪冰山、静心等工具,然而,对一个初学者而言,能运用上述方法不断练习、不断练习、不断练习(很重要,所以要说三次),即能初尝安顿内在的效果与好处。

  附:情绪清单

  生气(愤怒)、难过、惊讶、受伤、烦躁、挫折、沮丧、忧郁、孤单、尴尬、害怕(恐惧)、焦虑、不安、紧张、悲伤、自怜、自责、内疚、担心、遗憾、懊恼、无助、无奈、无力、无聊、后悔、着急、羞愧、委屈、失落、失望、绝望、心疼、不舍、惋惜、慌张

凶猛的恩典

  有个朋友在中学教书,她也兼任学校的行政工作,新冠疫情大爆发后,学校停课,她仍须如常到校工作。

  课停得突然,学生离开得匆忙,许多班级向学校借的设备来不及归还,那阵子,她常要进入班级,取回那些设备。

  每进一间教室,看到地板未扫,门窗未关,桌椅未归位,投影的布幕未拉上,学生的物品未带走,她的心中就会出现一种奇特的感觉──时间仿佛停止了,学生好像只是去上个体育课,待会儿就会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朋友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我感觉很深刻,感觉内在有个地方被深深触动,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基于好奇,我请朋友再说一次。而后,我终于知道自己被触动的是什么了。

艰难时刻,亦有自由

  那是二○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早上,母亲如常到诊所拿药,父亲如常在家看电视,我如常去教作文,这个家的一切,都如常运作着。

  近午时分,我在作文班等待着学生写完作文,忽然接到一通陌生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医生说,我的母亲出了车祸,颅内大出血,性命垂危。我连忙下楼告知班主任,我需要先离开,请他代为照看学生。

  说话当下,我才发现自己的牙齿与身体都在发抖,那是我此生至今最恐惧,也最受惊吓的瞬间,从没想过的事发生了。我全身颤抖地离开作文班,拦了一辆计程车,直趋火车站。

  在计程车上,诸多情绪汹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当时,我学习萨提尔模式与托勒才一年,不短也不长,幸好平日有练习,此时方能运用所学,勉强能让自己偶尔能回到当下与平静。

  红灯亮了,计程车在中清路与文化街口停下,我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路边招牌上的「光恒诊所」四字,成了我那趟车程最深刻的印象。日后每次经过那里,看到那四个字,我总会想起那天中午的事。

  来到急诊室外,与吓得六神无主的父亲会合,不知能做些什么,只能静静等待,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感觉最漫长的几个小时。

  傍晚时分,手术结果出来:命是救回来了,但母亲仍然昏迷不醒,需要待在加护病房,我与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家。

  伫立在家门前,望着屋内漆黑一片,想到那个点亮家中灯光的人不在了,我的内在突然涌起强烈的悲伤与孤单,连忙夺门而入,把自己锁在房间,好好痛哭一场。

  当天,母亲只是去一趟诊所,我只是去教个作文,如此寻常小事,照理说,待会儿便会各自回家,继续如常生活。一如我的朋友在教室里看见的:学生看起来只是去上个体育课,待会儿就会回来,继续如常上课。

  不同的是,疫情终会过去,那些学生会再回来,而我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二十一天过后,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场车祸改变了这个家的一切,也改变了我,我陷入此生最巨大的痛苦之中。那么巨大的痛苦,其实也是一份诚挚的邀请,邀请我进入内在深处。我很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份邀请,没有浪费母亲的死亡,而是如实走入无尽深渊似的痛苦之中,最终,带着各种珍贵礼物,从痛苦中走了出来。

  事后回想,那是一份阿迪亚香提说的「凶猛的恩典」,我领受了这份恩典,至今仍受用无穷。

  艰难时刻,亦有自由。这是阿迪亚香提的另外一句话。生命总有艰难的时刻,这是我们无从选择的,但我们的内在永远自由,永远有选择。

  面对母亲的死亡,我可以选择让自己深陷痛苦之中,一直走不出来;也可以选择压抑、逃避痛苦,假装若无其事。

  而我选择了第三条路:走进内在,诚实面对痛苦。

  同样地,在大疫之年,许多人都很艰难,但我们仍然有选择:可以选择让自己充满更多仇恨、埋怨,也可以选择爱与负责。疫情期间,疫情过后,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无论多么艰难,我们永远拥有这份自由,内在的自由。

  只是,要走进内在,诚实面对痛苦,有时并不容易,因为痛苦可能巨大到令人难以承受,也可能会猝不及防来袭。

心里的伤,身体会记住

  母亲过世后半年,我到作文班上课,提早进了教室,见到一个大男孩正用手机播放着音乐。乍闻旋律,忽觉一股强烈的悲伤大规模奔来,心里诧异着:怎么会这样呢?这股悲伤是怎么来的?和这支曲子有何关系?

  在来不及辨识出两者的连结之前,我感觉到自己无法接住这股强烈而莫名的悲伤,只好先向男孩说明我的难处,请他停播曲子。待悲伤稍缓,再去问他:「刚刚播的曲子是什么?」

  「绿钢琴。」男孩说。

  我惊讶极了。原来,是这张家喻户晓的专辑呀,它的旋律欢快而温暖,我以前也听过,为什么现在听了,却只感受到强烈的悲伤、孤单而绝望呢?

  我静静地在脑海中搜寻记忆,一个画面出现了:那是在加护病房外。

  母亲车祸后,再也没有醒来,我每天都会到医院看她。加护病房有规定的探访时间,我总是提早抵达,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凝望墙上的时钟,等候着自动门的开启。

  那是医院的贴心服务,他们总是播放着「绿钢琴」专辑,以抚慰家属的心灵。我一连听了二十一天,「绿钢琴」便与我当时悲伤、孤单、绝望的心情,有了难以脱钩的连结。

  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连结,那毕竟只是人生的一段插曲,一段背景音乐。母亲拔管辞世后,我便忘了。我以为我忘了。

  孰不知,身体有自己的记忆,它会以各种方式牢牢记得,并不是我们用头脑、信仰、理性、正向思考等方式想忘就忘得了的。

  觉察到「绿钢琴」与母亲车祸的连结后,我常在身心状态相对稳定时,借由有意识地聆听「绿钢琴」,重新进入悲伤之中,一次又一次地去经验那痛彻心扉的悲伤,也一次又一次地与悲伤同在。如果悲伤让我想流泪,那就流泪吧,那是健康的泪水。如果悲伤让我痛苦地想在床上打滚,那就打滚吧,那是健康的打滚。

  悲伤从来都不是问题呀,只有在我们视它为问题,想方设法要压抑、逃避,悲伤才会成为问题。当我们对悲伤是不抗拒的,也不沉溺其中,悲伤便能自由流动,来去自如,而不会卡在身心系统里,成为日后的困扰。

  一年后,我到一所小学做亲职讲座。去得早了,会场里正飘荡着「绿钢琴」的旋律,我静静聆听,并未请学校停播,而是细细体验其旋律带给我的感受。我发现,我还是会在旋律中感到悲伤,但已所剩无几。

  这是我所学到面对情绪最健康的方法:先走进去,才能走出来。

  如果不敢,或不愿带着对生命与身体的信任走入情绪,将会永远卡在情绪里,走不出来。不允许自己生气、难过的人,将永远卡在生气、难过里;认为「悲伤、失落没有用」的人,将会永远卡在悲伤、失落里;觉得「后悔、懊恼不能解决问题」的人,将会永远卡在后悔、懊恼里。

  这需要在日常生活中,一次次去面对,一次次去练习,因为过往未曾清理完毕的情绪伤痛,总会悄然无声地靠近我们……

有意识地面对内在的伤痛

  母亲离开后两年,有天傍晚,我外出用餐,回家途中,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蓦地一声轰隆巨响,前方十余公尺处发生车祸,机车骑士连车带人摔出,后方的计程车停下。

  女骑士缓缓爬起,摸着腿上的伤口,计程车司机也下车查看女骑士的情况……

  眼前的绿灯亮了,我骑着车离开现场,眼眶忽然湿濡起来,内在有一股淡淡的悲伤涌上。

  我有些惊讶──我并不认识那位女骑士呀。

  离开现场不久,我开始意识到,我的悲伤、泪水,与母亲的车祸有关。

  途经有机商店,我停好了车,进去看看。冰箱里的蔬菜、水果大多已被一扫而空,我转往其他架上,看看还有什么可买。服务人员走上前来,向我介绍产品,我却无心逗留,默默离开。原本还计划到另一家超市,此时改变主意,先回家好好处理情绪。

  深秋时节,才五点半,红日已落,家中黑漆漆的,我开了灯,客厅瞬间亮了起来,情绪也逐渐明朗。原来,在悲伤之外,还有着深沉的遗憾──我遗憾在母亲发生车祸当下,我无法在现场做些什么,我看到她时,已在加护病房,她再也没有醒来了。

  当我觉察到这股遗憾的情绪,泪水冷不防地汩汩而落。

  这股遗憾是我之前两年未曾发现的,我很高兴此刻看到了它,此后,它不必继续躲藏在内在角落里了。

  此刻,我允许自己进入悲伤与遗憾之中,宁静而专注地与情绪、泪水共处。由于过去曾扎实走过悲伤的历程,这次只花几分钟就走出来了。

  这份情绪的功课,可以等待事件发生后,再被动去面对,也可以主动去迎接。母亲过世后,我常有意识地回到车祸现场,去体验内在的波涛汹涌。

  车祸现场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就是传统市集。

  有天早上,我到这座传统市场买水果,一位陌生的卖菜阿婆叫住了我:

  「阿琴是不是你妈妈?」

  我猛然一惊。

  交谈过后,方知她不仅认识我母亲,还认识我外婆,都是过去买菜卖菜时认识的。她说,她观察我好一阵子了,觉得我和母亲长得神似,因此一问。

  这让我更吃惊了,因为很少人觉得我像妈妈。

  「很久没看到你妈妈了,她怎么都没出来买菜呢?」阿婆问。

  「妳不知道她的事吗?」

  「她怎么了?」

  我指着五十公尺外的十字路口,告诉她两年多前发生在这儿的死亡车祸。她听了,不免一阵悲伤与叹息。

  我想,这附近的许多小贩,应该都认识我母亲吧。多年前,母亲刚动完腰椎手术,行动不便,我曾陪她到这附近采买,她在不少摊位前都要驻足良久,不是为了杀价,而是聊天,难怪她喜欢来市集呀。

  母亲猝逝后,这个市集并未因她的离开而稍减繁华,依然日出而聚,日中而散。而我也因饮食习惯的改变,以及想有意识地面对内在的伤痛,而开始日日造访这里。

  在我踩过的足迹里,应有不少和她当年重叠的吧。我想像着她当年步履这几条街道时的心情,是否与我此刻近似呢?

  或许,她也曾在这儿遇见一个小贩,那小贩也问她:「阿梅是不是妳妈妈?」两人遂一同谈着我外婆的往事,一阵悲伤一阵叹息的。

【练习16】观感受

观感受

  感受有两大类,一类是心理感受,也就是情绪,一类是身体感受,这两大类感受息息相关。

  先来做一个简单的实验,观察一下:你生气的时候,身体哪些地方会有反应?有的人会头痛,有的人会胸闷,有的人肩膀会不由自主地耸起,有的人会握紧拳头,有的人会肠胃紧缩。你呢?

  这就是情绪与身体感受的关连。

  所谓「观感受」,就是和你的感受在一起,专注地感觉它们。练习的方法有两种:

  一、觉察自己的某种情绪后,去感觉那股情绪,专注感觉一到数分钟。

  二、觉察自己有某种情绪后,去感受那股情绪在身体哪个部位?专注在那个部位一到数分钟。

  如果你是初学者,一开始不要选择太强烈的感受来练习,否则会招架不住,不妨先选择轻微或不强烈的感受来练习。

  如果你选择第一种方法练习,可以先用情绪清单,觉察自己此刻有哪些情绪出现,再选择其中一种情绪去感觉它。

  要特别注意的是:是去「感觉」情绪,而不是「思考」「分析」情绪,更不是去「回想事件」,只是去感觉情绪带给你的不舒服。

  如果和情绪在一起对你而言太抽象了,你可以尝试第二种方法:觉察身体感受。身体感受与情绪息息相关,如果你生气时会感到头痛,那就和头痛在一起,去感觉头痛带给你的不舒服。如果你焦虑时会腹部紧缩,就去感觉它带来的不舒服。

  练习的重点,始终都是和感受在一起,而不是让感受消失不见,这点非常重要。

  练习和感受在一起,其实就是在练习觉察与接纳。因为接纳了感受,你才会愿意跟它在一起,如果你不想接纳,一定会想逃避或忽略。

山居岁月

  刚学习静心的时候,常一个人上山。

  山中有个小房子,是小舅所有,我从小受他照顾,他知道我喜欢这种环境,因此让我有随时入住的特权。我也老实不客气,常背着小包袱,独自上山,有时待一天,有时一住数日。房子的周遭数里之内罕有人迹,一般人可能受不了那种安静与孤独,但是我很享受,每次都会花大量的时间静心,或者与自己、与大自然连结,或者阅读灵性书籍,那为我的内在灌注更多的平静、喜悦与自由。

  我能享受安静与孤独,与个性脱离不了关系。

  我自小不擅言词,总是安安静静的,不仅习惯安静,也喜欢安静,这对于我深入学习静心,有莫大的帮助。有一种静心叫做「禁言」,也就是禁止说话。禁言的好处非常多,可以让人与自己有更多连结。禁言两、三天,对许多喜欢讲话、擅长讲话的人,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但对我来说却很简单,因为我在生活中就是如此安静的人。

  由于不擅言词,我的朋友不多,所以我善于独处,喜欢阅读。这些特质,对于我这些年学习爱自己,学习各种身心灵课程,有莫大帮助。

  一个人在山上,总是睡得特别多,特别熟。

  在山上,物质生活简化到极致,只剩下吃与睡。无网路可用,无棒球可看,无工作可做,无朋友可聊天,手机大多时间都关机,再加上带上山的食物又刚好够吃,唯一奢侈得起来的物质生活,就只剩下睡了。

  我不是贪睡的人,但我怀疑自己平常睡眠不足,上山正好「还债」。山中又僻静,没有人为噪音,大自然的声响是理想的催眠曲,我不只晚上睡,白天也睡──晚上万虫齐鸣,白天有时连风声也没有,比晚上更好睡。

  物质生活简化到了极致,不仅睡得更多,精神生活也更纯粹。

放下头脑,走向心灵

  我喜欢阅读,原先只在山上放了《蝴蝶食草图鉴》以及托勒的几本书,前者是为了确认大白斑蝶与食茱萸等等而准备的,后者则是每次上山都要读的。

  托勒的书并不好读,刚上山的那段期间,我也带着塔雷伯的《黑天鹅效应》《反脆弱》等书,与托勒的书交替读。当时我尚未意识到,他们两人的书其实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意味着我正走到了人生最关键的交叉口。

  我喜欢托勒的书,也喜欢塔雷伯的。但是很奇怪,只要一读塔雷伯,我的头脑立刻开始急速运转,不停发出各种声音,哪怕阖上书本,头脑仍旧停不下来,依然喋喋不休,这让我感到疲惫与混乱。反之,只要一读托勒,我的头脑立刻慢下来,甚至可以寂然无声,内在常能和窗外世界一样宁静、自在与轻松。

  我能一路念到博士,接触到的书几乎都是塔雷伯式的,需要强大的头脑才能读懂。以往,我并不觉得有何问题,因为这是社会的主流价值,我也一直以自己有颗大头脑为荣。我自然也还不知道,我内外在所有痛苦、烦恼的根源,都在于我太认同、太依赖这颗头脑了。头脑、理性、逻辑并没有问题,过度认同﹑依赖才会带来问题。

  是那阵子如此两极的阅读经验,让我无意中发现,除了头脑,原来还可以用心灵阅读;除了混乱与紧张,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宁静与安然。如果当初我带上山的不是塔雷伯(读他的书真是太耗脑力了),或许对托勒不会有那么立即而深刻的体会,甚至可能会沿用旧习惯,继续用头脑阅读托勒,那么,我便会错过重点,只能继续受苦了。

  生命安排这个看似巧合的事件,让我在那人生的交叉口,做出了可能是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放下头脑,走向心灵。

  自此之后,我的阅读胃口丕变,减少碰触需要耗费脑力的书。当然,如果真要读,我还是能读完、读懂,只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再度让头脑陷入喋喋不休之中,烦恼、混乱、痛苦又要因此滋生。我已尝过平静的美好,不可能,也不愿意再走回头路了。套句陶渊明的话:「吾驾不可回。」

  除了托勒,我在山上也常阅读与大自然相关的书,像是约翰.缪尔的《夏日山间之歌》、汤姆.布朗的《追踪师》系列,以及亨利.大卫.梭罗的作品。我对大自然原本是疏离的,借由山中阅读,我逐渐亲近大自然,从走入森林,到活在森林里,我越来越了解生命,也越来越知道如何生活。

  汤姆.布朗的《追踪师》系列,提供切实可行的印地安人智慧,教我尊重大自然,以及如何在森林里生活──

  「只要以适当的方式和大自然相处,而且不惊慌,大自然永远不会伤害我们。」

  为此,我曾鼓起勇气,尝试各种生活实验。

  也曾赤身徒跣,户外淋雨,体验接纳大自然的况味。

  也曾坐在树下,闭上双眼,倾听落叶纷飞、虫鸟乱鸣。

  而最有挑战性的,莫过于练习接纳对黑夜的恐惧。

  山中独居是如此适合我,唯一比较困难的是晚上。山中的夜晚多采多姿,光听虫响蛙鸣便知,但由于恐惧,我总是把自己锁在屋里,拉上窗帘,闭塞了感官,限制了双脚。长夜漫漫,除了错过星空,我还错过多少事物呢?

  第一次上山过夜前,小舅神秘地问我:「有个方法,可以让你一个人安然度过每个夜晚,你想知道吗?

  我点点头,太想知道了。

  「不要自己吓自己。」

  小舅进一步解释:

  「山上到了半夜,总会有一些夜行性动物出来活动,他们会发出叫声,会留下脚步声,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我听了大笑,却又不得不佩服,这真是言近旨远的智慧呀。

  在小舅的提醒下,我循序渐进地练习接纳对黑夜的恐惧。

挑战摸黑上山的惊险之旅

  第一个练习,是在晚上就寝时,一面感受自己对黑夜的恐惧,只是感受,不去思考;一面聆听自己脑中的声音,观察我的想像力如何因恐惧的驱使,产生各种胡思乱想。经由感受内在、聆听大脑,恐惧慢慢散去,我在唧唧的虫鸣中睡去,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

  第二个练习,是在入夜后关灯,独坐于漆黑的门外,专注而警觉地感受恐惧流窜全身。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大门就在我身后,万一真有不对劲,我可立刻转身进屋。

  第三个练习,是摸黑上山,这是最有挑战性的。

  那几年,我上下山的交通工具都是公车加双腿,先搭一个半小时的公车,来到渺无人烟的山脚,再走半小时的山路。

  白天行走山路,还满有趣的,经常能和小动物不期而遇,像是躺在路中央的青竹丝,或者在防护堤上和我比赛短跑的蜥蜴。

  最有趣的一次,是在上山途中遇到一只大鸟。我原本并未发现牠,因为从没料到会有那么大只的鸟在路上逗留,是牠的骚动引起了我的注意──牠似乎很意外我的出现,受到惊吓后,张开翅膀,连滚带爬拖行了十几公尺,才想起自己会飞,于是展翅高飞。

  这一幕把我逗乐了,没想到平日看似优雅的大鸟,也会有如此狼狈、笨拙的时候。遗憾的是,我当时走路太不临在,失去了近身观察的机会。在那之后,我上下山皆尽可能放轻脚步,保持警觉,以迎接各种不期而遇。

  有次,在一个转角处,有只小动物以屁股朝向我,牠的头则钻进草丛中,我们相距不到十公尺,牠完全没察觉到后方有人。我第一时间以为是野狗,在山上遇到野狗可不是好玩的,但又觉得不像。

  此时,我犯了大错,太贪功躁进了,如果能像汤姆.布朗说的,先停下不动,再配合周遭的风吹草动缓慢前进,也许能看清这只小动物的真面目,甚至观察牠的生活。可惜我只是放慢脚步,并未停下,来到转角时,仅看到草丛一阵晃动,并传来窸窣的声音,牠跑掉了。

  我伫立原地,怅然良久。那绝对不是狗,狗不是这样的习性。瞧那背影,比较像是山羌,小舅曾在此地遇过山羌和石虎。

  白天在山中行走,还挺有趣,但夜里就没那么好玩了,我得比白天更专注,更警觉,也必须走得更慢。

  第一次摸黑上山,还满顺利的,沿途虽无路灯,但天空清朗无云,月光、星光使得小路依稀可见,我很顺利走过一个又一个岔路,来到山中小屋。

  第二次摸黑上山,就没那么顺利了。那晚没有月光、星光,山中飘着细雨,地上泥泞不堪,夜色更显得暗沉。偏偏不知怎么搞的,我在第二个岔路口走错了。

  一开始,只觉得景色不同以往,该出现的桥没出现,该攀附在墙上的鞭炮花也一直没看到,路倒是越走越窄。心中虽生疑惑,但以为是太久没来,加上天色太暗,也许错过熟悉的景物了。

  直到撞见了一户灯火通明的人家,我不禁心头一惊,陡然停下脚步──

  哪来的房子?我怕是走入聊斋世界了吧?深夜,一个赶路的书生……

  我迟疑了一会儿:该上前问路吗?要怎么问呢?我要去的地方,是没有住址,没有门牌的。再说,莫道是我进入聊斋世界,恐怕对方更觉得我是聊斋中人吧。

  正迟疑间,两条狗从屋中跑了出来,朝我狂吠,我背脊一凉,决定撤退,原路折返。此时下山已无济于事,绝无人、车经过,雨势又有越来越大的迹象,我只好回到原先的岔路口,易道而行,继续上山。

  应该是另外这条路没错吧?之前的信心全没了,步步惊心。

  幸好,手电筒始终亮着,雨势始终撑着,我的腿也还行。

  看到第一座桥,确定了桥名,心里踏实了一些。每到一个岔路口,便停下细思,徐徐而行。而后,鞭炮花有了,大陡坡也出现了。不知走了多久,背上的汗水如蛇般在衣服里窜动,总算来到了山中小屋。

  在门前,往背包里一摸,手一颤抖──钥匙,有带吧?

  有!

  那真是有惊无险的一次经验。

  这类生活实验的灵感,大多得自汤姆.布朗的《追踪师》系列。

  我也喜欢梭罗,能找得到的中译本都带到山上挑灯夜读。虫声唧唧,凉风习习,我最爱的仍是《湖滨散记》,甚至搜罗了数种译本,详加对照。

  梭罗对我最大的教导是──「简化,再简化!」简单的物质生活,丰盛的精神生活,是值得追求的目标。

  当然,山中读得最多的,还是托勒。不只读,还勤加练习,除了观想身体,观想感受,观想呼吸,观想内在,也练习从大自然里汲取更多的灵性力量,例如:专注聆听山中的空寂之声,让外在的静默流入内在,带出祥和、平安之感……

大自然是永远读不完的书

  在山中,除了阅读这些纸本书,大自然更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书。

  清晨,我在五色鸟「叩叩」的叫声中醒来,披上外套,带着望远镜和小板凳,走到户外观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直到阳光渐艳,才回屋中看书或睡觉。

  傍晚,蝉声四起,提醒我又该外出了。我可以花一个小时,坐在门前,就为了贪看一只大白斑蝶飞行。也可以站立二十分钟,隐身在柑橘树后,定静不动,只为了偷听两只小巧可爱的鸟在讲些什么(牠们离我不到一公尺,丝毫没有察觉到我)。

  植物的定静与鸟类的灵动,是大自然的两个面向,都值得观察与欣赏。

  大自然不仅是可读的书,还是可聆听的「有声书」。虫鸟蛙鸣之外,风声也是悦耳的──吹过一般的树,会发出海浪般的声音;吹过树叶,则宛如人的脚步声。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风吹竹林,竹子彼此撞击的嘎嘎声,颇有胡金铨武侠片里的神秘气氛,特别在夜里。

  有时,鸟飞到别的树林了,青蛙打盹,风也歇息,寂然无声是宇宙间至高至美的声音,此《老子》所谓「大音希声」也。这时,我会放下书本,专注聆听户外的无声之声,将外在的平静带入内在。

  上山之后,一切变得如此单纯。

  当年,我的生活拮据,除了兼课与偶尔的演讲邀约,工作、收入并不多,有的是时间。常一个人带着一堆水果和少许蔬菜上山,便足够几天吃得健康而丰盛。山中无事,或读书,或写作,或昼寝,或静心冥想,或无所事事,或于特定季节看萤火虫,皆极惬意、自由,我的内在日趋宁静、平和与丰饶,身心状态也越来越好,甚至想当个自了汉从此远离人群,逍遥山林,不下来了。

  谁知,最后还是回到城里来了。

  如今,我已很少上山,因为静心时间久了,成为习惯,在喧嚣的城市里静心,其实也能跟在山上静心的效果一样好,在哪里静心,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谨以此文,纪念那段意义重大的山居岁月。

【练习17】聆听周遭的声音与宁静

聆听周遭的声音与宁静

  邀请各位,在生活中去专注聆听周遭大自然的声音,像是风声、雨声、鸟叫、虫鸣,去感受大自然如何借由声音,将平静与喜悦带入你的内在。你不一定要住在山上,才能有此体验,只需在生活中多加留意,便能得到大自然的恩赐。

版权页

重启人生的17个练习

2023年11月 电子版发行

2023年11月 实体版初版发行

作者:罗志仲

发行人:简志忠

出版者:究竟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

地址:台北市南京东路四段50号6楼之1

副社长:陈秋月

副总编辑:赖良珠

专案企画:沈蕙婷

责任编辑:沈蕙婷

美术编辑:蔡惠如

行销企画:陈禹伶.郑晓薇

数位版权:庄淑涵

法律顾问:圆神出版事业机构法律顾问 萧雄淋律师

EISBN(EPUB):9789861374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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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UB3制作:台湾漫读(BOOK☆WALKER)

本文

  推荐序

  改动内在的温柔引导

李崇建

  东海大学有一传统:每个进入大一的新生,都分配一位大二学生,熟悉大学的学习与生活,称之为「直属」学长姐。

  一九九三年我已经大四了,迎来刚入大一的罗志仲。

  大二、大三的学妹领着大一的学弟,由大四的学长做东请客,学生们称之为「家族聚餐」,那是我第一次见罗志仲。我记得秋日的傍晚,天色已经昏暗了,聚餐的食堂烛光也幽暗,未料,志仲的脸色更黯淡。

  志仲看来很不开朗,眉宇间锁着几重忧愁,是个很难聊天的人。我倚老卖老说了整晚,也换不来他几句回应。

  大学期间我们少见面,只有开学聚餐相遇,毕业后我们断了联络。

  二○○四年我们分别十年,十年之间几乎无交集。一日,我突然收到志仲的信,他得知我在山中教书,来信欲往山中一叙,并且在我学校住一晚。他的来信连结与小住,让我感到十分惊讶,那不是我印象中的志仲,我印象中他不与人连结,又怎么会访友过夜?可见人有其丰富面向。

  我于二○○五年离开山中,在台中创立了作文班,断续与志仲有些连结,直到二○一三年左右,几乎又过了一个十年,他未找到专任教职,屈尊到写作班观课,我们才每周频繁见面。

  本书提到那段岁月,他在作文班观课,偶尔去上成长课程,我们经常一起谈话,彼时他虽然木讷寡言,但相较初识时已不同,只是说话速度缓慢,停顿的时刻比较久。

  当时,我学习萨提尔模式十余年,又经过艾克哈特.托勒的书学习,对于缓慢说话与停顿,不仅能接纳且非常欣赏。志仲当年状态或许压抑?但他对于当年「学长」敬重,且对于我的邀请与分享,志仲除了专注倾听之外,更身体力行的实践。

  我很少见过如此真诚、开放且认真的人。

  志仲遇到生活的困顿,遇到沟通的阻碍,经常询问求解,大至母亲的离去,父亲的生病安置,小至演讲的挫折,个人身体的病痛,他都真心的学习探索。

  他是清华大学中文博士,以博士之尊观课两年,探索作文「小道」;愿意在小学生课室试讲;愿意询问日常困境与心灵;曾经上台搞砸与怯场,却仍愿接下讲座试炼;对于不熟悉的领域,他开放自己学习。他一次次进行尝试,而且只问如何尝试,不计成功与失败的结果。

  对我而言,他是学习者的典范。

  他进入身心灵学习,总是谦称自己运气好,实则看在我的眼里,他是最真诚认真之人。二○一三年见过志仲的朋友,好几位曾评价他高、瘦、寡言、佝偻、总在角落……他一路学习有所成长,当初曾见过志仲的朋友,皆形容他样貌转换之大,变得清瞿、精神、专注、有力量,并且讶异他的深刻。

  志仲是怎么变化的?从一个愤怒抑郁,内在看似纠结不快乐,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与外界没有热络连结,走上最高学历却经历失业,又遭逢最至亲意外离世,从原本困顿的局限,再到经历这些重大挫折,却变身而为众多学习者老师,常感到他平静与深刻的能量,这一切我常觉得「妙不可言」。

  他如何走过这一段路,此书有详细的说明。

  他以自身状况为圆心,围绕几个故事叙述,反复提及困顿的过往,也是常人易困住之处,他以身心为例证分享,相信很多相同经验的人,会感到心有戚戚焉。他详细分享自己的变化,这些变化包括行动、观点、感受的连结,如何进行自我改变?不再复制旧有的惯性,也不再认同过往的自己。

  他从而提炼出十七个练习,这些练习相当细腻,尤其以他的故事为背景,再佐以他的引导示范,更能清楚练习如何进行,这是心灵改造的工程,我相信这些练习的能量,可以为人们带来改变。

  让我最惊讶惊奇之处,是他将回溯、应对、接纳、价值、爱、自由、感受、转念、资源、个人年表、家庭图像罗列,将这些概念融入练习,整合得如此贴切细腻,也整合得如此动人。乍看这些练习框架完整,细看即知他在细节的工作。

  各位读者若曾阅读其他练习书,不妨与此书的练习比较,将会发现此书更易深入,更易引人进入几个关键处,这是这本书成功之处,除了真诚的故事为背景,以细貌的引导为引信,让读者进入他安排的结构,不知不觉改动了自我内在。

  在我个人的印象里,志仲对我极为尊重,常谦称受我提携,书中亦可见一端,实则他为人谦冲,我对他帮助仅几次,且不需丝毫力气,仅是举手之劳而已,他却一直挂心至今。他的成长乃勤学使然,亦是他愿意坦诚,还有,不断尝试的创造力使然,他在对话、助人与身心灵的功课上,有太多部分让我学习。

  志仲选择在今年出书,恰好是我们认识三十年。回首我们三十年前的初识,我完全未料日后会交集,因为他与人连结甚微,内在抑郁展现在形貌上,实在难以让人亲近,而我也甚少与人互动。然而,当年过从甚密的同学们,如今早已不再联络,我与志仲意外多所连结,这是意识与命运所形塑。

  我一直记得三十年前的秋暮,那个昏暗的食堂内,志仲还是个黯淡青年,我脑海浮现这幕的时刻,很想告诉当年的志仲:你将开拓更宽广的世界,拥有意料外的能量,抛弃你所学习的包袱,我将为你感到尊敬与荣幸。

  相信所有展开此书的学习者们,也能开拓更大的世界,拥有深刻平静且广阔的能量,获得来自宇宙的深深祝福。

(本文作者为萨提尔推手、畅销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