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封
作者简介
摄影师 Ⓒ Roger Wu
罗志仲
一九七四年生,清华大学中文博士,人际沟通讲师、身心灵工作者。
四十岁前,曾长期失业、父子失和、身心失调,直到接触萨提尔模式与托勒,开始学习认识、接纳自己,人生才焕然改观。所学不限于萨提尔模式和托勒,亦包含其他学派与大师,学习重点始终放在:如何爱自己?如何将所学落实在生活里?
行有余力,也常应邀至海内外演讲,带领工作坊、读书会等,累计逾千场,主题包含亲子教养、师生沟通、静心、自由书写、内在探索与安顿等等,目睹许多人因为学会了爱自己,不仅改变与自己的关系,也改变了与家人的关系。
二○二三年初,出版有声课程《用30天重新爱上自己──罗志仲陪你接纳自我的每一课》(沐洋学苑),感动无数人。
联络方式:[email protected]
FB粉丝专页:罗志仲的觉察空间
封面图片提供:dreamstime
推荐序 改动内在的温柔引导 李崇建
改动内在的温柔引导
李崇建
东海大学有一传统:每个进入大一的新生,都分配一位大二学生,熟悉大学的学习与生活,称之为「直属」学长姐。
一九九三年我已经大四了,迎来刚入大一的罗志仲。
大二、大三的学妹领着大一的学弟,由大四的学长做东请客,学生们称之为「家族聚餐」,那是我第一次见罗志仲。我记得秋日的傍晚,天色已经昏暗了,聚餐的食堂烛光也幽暗,未料,志仲的脸色更黯淡。
志仲看来很不开朗,眉宇间锁着几重忧愁,是个很难聊天的人。我倚老卖老说了整晚,也换不来他几句回应。
大学期间我们少见面,只有开学聚餐相遇,毕业后我们断了联络。
二○○四年我们分别十年,十年之间几乎无交集。一日,我突然收到志仲的信,他得知我在山中教书,来信欲往山中一叙,并且在我学校住一晚。他的来信连结与小住,让我感到十分惊讶,那不是我印象中的志仲,我印象中他不与人连结,又怎么会访友过夜?可见人有其丰富面向。
我于二○○五年离开山中,在台中创立了作文班,断续与志仲有些连结,直到二○一三年左右,几乎又过了一个十年,他未找到专任教职,屈尊到写作班观课,我们才每周频繁见面。
本书提到那段岁月,他在作文班观课,偶尔去上成长课程,我们经常一起谈话,彼时他虽然木讷寡言,但相较初识时已不同,只是说话速度缓慢,停顿的时刻比较久。
当时,我学习萨提尔模式十余年,又经过艾克哈特.托勒的书学习,对于缓慢说话与停顿,不仅能接纳且非常欣赏。志仲当年状态或许压抑?但他对于当年「学长」敬重,且对于我的邀请与分享,志仲除了专注倾听之外,更身体力行的实践。
我很少见过如此真诚、开放且认真的人。
志仲遇到生活的困顿,遇到沟通的阻碍,经常询问求解,大至母亲的离去,父亲的生病安置,小至演讲的挫折,个人身体的病痛,他都真心的学习探索。
他是清华大学中文博士,以博士之尊观课两年,探索作文「小道」;愿意在小学生课室试讲;愿意询问日常困境与心灵;曾经上台搞砸与怯场,却仍愿接下讲座试炼;对于不熟悉的领域,他开放自己学习。他一次次进行尝试,而且只问如何尝试,不计成功与失败的结果。
对我而言,他是学习者的典范。
他进入身心灵学习,总是谦称自己运气好,实则看在我的眼里,他是最真诚认真之人。二○一三年见过志仲的朋友,好几位曾评价他高、瘦、寡言、佝偻、总在角落……他一路学习有所成长,当初曾见过志仲的朋友,皆形容他样貌转换之大,变得清瞿、精神、专注、有力量,并且讶异他的深刻。
志仲是怎么变化的?从一个愤怒抑郁,内在看似纠结不快乐,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与外界没有热络连结,走上最高学历却经历失业,又遭逢最至亲意外离世,从原本困顿的局限,再到经历这些重大挫折,却变身而为众多学习者老师,常感到他平静与深刻的能量,这一切我常觉得「妙不可言」。
他如何走过这一段路,此书有详细的说明。
他以自身状况为圆心,围绕几个故事叙述,反复提及困顿的过往,也是常人易困住之处,他以身心为例证分享,相信很多相同经验的人,会感到心有戚戚焉。他详细分享自己的变化,这些变化包括行动、观点、感受的连结,如何进行自我改变?不再复制旧有的惯性,也不再认同过往的自己。
他从而提炼出十七个练习,这些练习相当细腻,尤其以他的故事为背景,再佐以他的引导示范,更能清楚练习如何进行,这是心灵改造的工程,我相信这些练习的能量,可以为人们带来改变。
让我最惊讶惊奇之处,是他将回溯、应对、接纳、价值、爱、自由、感受、转念、资源、个人年表、家庭图像罗列,将这些概念融入练习,整合得如此贴切细腻,也整合得如此动人。乍看这些练习框架完整,细看即知他在细节的工作。
各位读者若曾阅读其他练习书,不妨与此书的练习比较,将会发现此书更易深入,更易引人进入几个关键处,这是这本书成功之处,除了真诚的故事为背景,以细貌的引导为引信,让读者进入他安排的结构,不知不觉改动了自我内在。
在我个人的印象里,志仲对我极为尊重,常谦称受我提携,书中亦可见一端,实则他为人谦冲,我对他帮助仅几次,且不需丝毫力气,仅是举手之劳而已,他却一直挂心至今。他的成长乃勤学使然,亦是他愿意坦诚,还有,不断尝试的创造力使然,他在对话、助人与身心灵的功课上,有太多部分让我学习。
志仲选择在今年出书,恰好是我们认识三十年。回首我们三十年前的初识,我完全未料日后会交集,因为他与人连结甚微,内在抑郁展现在形貌上,实在难以让人亲近,而我也甚少与人互动。然而,当年过从甚密的同学们,如今早已不再联络,我与志仲意外多所连结,这是意识与命运所形塑。
我一直记得三十年前的秋暮,那个昏暗的食堂内,志仲还是个黯淡青年,我脑海浮现这幕的时刻,很想告诉当年的志仲:你将开拓更宽广的世界,拥有意料外的能量,抛弃你所学习的包袱,我将为你感到尊敬与荣幸。
相信所有展开此书的学习者们,也能开拓更大的世界,拥有深刻平静且广阔的能量,获得来自宇宙的深深祝福。
(本文作者为萨提尔推手、畅销作家)
推荐序 迈向自由的内在觉醒之路 毕柳莺
迈向自由的内在觉醒之路
毕柳莺
我是一个外在成功,内在极不稳定甚至可以说是不快乐的人。自卑、焦虑、急躁、完美主义,永远在自责自己不够好。成人以后一直都在追寻能够安顿内在的方法,宗教、阅读、打坐,看似有点帮助,其实效果有限。
一直到新冠疫情期间,我密集上了两年多的身心灵课程,才有了真正的改变。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六十五岁以后还能学习新知,改变心性,套句罗志仲老师常说的话:「我值得给自己一个赞美。」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只要愿意开始,永远不嫌晚。
我上过李崇建、张瑶华、张天安老师的萨提尔冰山课程,参加周志建老师的静心营,上课时数最多的是罗志仲老师。包括静心课、自由书写、萨提尔对话、托勒《一个新世界》《修练当下的力量》读书会,还有数十次的FB直播、线上音频课程,直播和音频可以反复听。老师那不疾不徐、平静的语气,让人立刻冷静下来。
我个人觉得最震撼的是托勒两本书的读书会,其他所有的身心灵课程则有相辅相成的功用。托勒的书写内容是主因,但是若没有罗老师上百次的阅读,以及数年不懈地练习后的心得来引导,我没有办法那么快的领略其中深意,也可能不知练习的要领。
就如老师书中所言,托勒让我惊觉自己脑中有个声音喋喋不休,不是活在过去、就是活在未来,难怪长期失眠。我们被外在的因素牵着鼻子走,没有与自己的内在连结,甚至不认识自己。所以向内觉察就是第一个功课,觉察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在日常生活中随时回到呼吸、静心、临在,是一个节省能量、安然平静最好的方法。活在当下四个字,看来简单,真正的内涵和作法,老师举了很多生活上的例子并做了让人印象深刻的说明。真正领略,又能频繁应用,学习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罗老师的一个特色是他向很多大师学习,托勒以外,还有萨提尔、阿迪亚香提、萨古鲁、奥修等等,他把这些大师的精华融会贯通以后,以自己在生活中学习、实验的心得,加上自己的新见解和自创的方法,分享给大家。对学员来说事半而功倍。
另外一个特色是老师擅长用他自己的生命故事,说明遭遇各种大大小小的打击与挫折时,他如何利用所学来度过或者化解那些难关。常有令人豁然开朗、甚至会心一笑的美好体验。而老师所经历的事件,通常是许多人都会遇见的,会产生很深的共鸣。
老师在学习的过程中,经常向崇建老师或其他老师求助,看崇建老师如何与他对话,让他自己看见心结,找到化解的方法,也是很愉悦的阅读经验。
我上过老师有关「情绪清单」应用的课程,印象深刻,在日常生活中学习觉察自己的情绪,与情绪在一起,接纳情绪,对我帮助非常大,家人都明显感受到我没有那么容易生气了(容易自责的人,其实也常挑剔他人)。看了这本书,才知道老师已经又发展出多种清单的自由书写,可以在更多不同状况时应用,非常推荐。书中体贴的详述各种练习的步骤,一回生,两回熟,常做练习,进入体验,是最有效的学习方式。
书中最后一篇〈山居岁月〉非常美,文学性、灵性、智性兼具。真的,大自然永远不会伤害我们,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也是练习活在当下最好的场域。感受当下的美好,不被过去与未来捆绑,你就自由了。
祝福所有读者与其家人!因为只要家中有一人用心学习,先改变自己(不是要求别人改变喔),家庭中的互动与气氛自然而然会有所不同。
(本文作者为复健科医师,着有《断食善终》《有一种爱是放手》)
推荐序 改头换面的人生,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志恒
改头换面的人生,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志恒
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志仲北上访友,顺道来听了一场我在某校的亲职教育讲座。会后,他来和我相认,给了我一些听讲后的回馈。
我告诉他,更早之前,我曾经在某校的研习中,也听过他的分享,印象深刻,但当时没有鼓起勇气去找他交谈。
事实上,早在我还在学校任教时,我与他就有一面之缘。当时,同事邀请他到校带领学生「自由书写」。课程结束后,他来到办公室;我对他热情打招呼,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个头。
当时,我很疑惑,这个人如此冷漠,是如何带领心理工作的呢?
后来,当我们有机会聊更多时,他总是说,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冷漠」,希望我不会介意。实际和他接触后,发现,其实他只是外表严肃,不善社交,内心是热情的,有许多想法可以分享。
正如同他在书中写的一则又一则的生命故事,谈的是如何从谷底反弹,逐渐蜕变的经历。而在转化与成长过程中,有几个对他而言最有感,也帮助最大的工具或练习,包括清单、书信、自由书写,以及静心等,也带领读者一一练习。
既然是技巧练习或工具运用,大概是一本心理成长的工具书吧!然而,当我细读内容,令我最有感的却是志仲在其中分享的生命故事。一方面,志仲列出这些工具的操作步骤;另一方面,他也娓娓道来自己的某些际遇、遇到的某些人,现在回头省视带来的启发。
书中提到:「理解会带来接纳」,我是特别同意的。助人工作常在帮助当事人自我理解,进而能自我接纳。
志仲在书中自我揭露,他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这原本是令他感到困扰的特质(或行为模式),但当他能深入理解,并看见放弃的背后原来是份名为「弹性」的资源,让他有机会更快地跳脱困局(博士班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进而尝试新的可能;于是,他开始能接纳自己的放弃,并懂得有意识的放弃(放过自己),而非被惯性的放弃(做不到就逃避)给再度困住。
如果你是一个没有目标、缺乏热情、自信不足,甚至时常裹足退缩,却又为此自我厌恶的人,你会对本书分享的每一则故事深感共鸣,甚至找到一些再度向前的力量。
读这本书很疗愈,字里行间传递出安定的气息,而非如某些心理励志书籍不断鼓吹你要如何向前冲,常令人倍感压力。要让读者有如此阅读体验,作者本身也得内心安定才行。
就我所知,这几年志仲除了演讲之外,也做了许多不同的尝试,包括:写脸书粉丝专页、开直播、刻意找人聚会、搬家等,甚至,提笔撰写这本书,都是他的生活实验。这些尝试都是有意识的选择,而非如过去是迫于无奈。
因为充分自我接纳,而愿意允许更多可能性发生在自己的生命中,就此改头换面,生命更加丰富圆满。
(本文作者为咨商心理师、畅销作家、台湾NLP学会副理事长)
推荐序 落实内在生活,获得人生幸福 罗宝鸿
落实内在生活,获得人生幸福
罗宝鸿
话不多但诚恳、人不健谈但亲切,声音低沉却有温度、眼神温和但坚定,是我第一次认识志仲老师时给我的印象。
当时的他给我一种「行者」(修行者)的气质。后来知道他也是萨提尔学习者,而且重视静心,是一位内在生活的实践者。
或许因为大家都姓罗,也或许因为大家都有着共同兴趣,所以有时志仲来新竹工作,我们会碰面吃饭,彼此交流。
我喜欢看志仲的文章,因为我欣赏他文如其人,朴实无华却有深度。我也喜欢看志仲的直播,因为在其木讷面无表情、厚重深色的眼镜下,他却常说出让人内心触动的话语。这对比十分有趣却毫不违和。为什么不违和?因为这就是他多年内在生活所带来的涵养,表里如一不造作,让人看得很舒服啊。
后来听志仲说,其实他刚开始在脸书直播时,会来我的直播潜水学习。但我想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也看他的直播并从中学习很多。虽然我们见面次数不多,却一直彼此连结着。我想,这就是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去年,志仲推出有声课程「用三十天重新爱上自己」,我有替他大力推荐。今年,志仲推出人生第一本书,很荣幸能再次受邀写推荐文,我欣然答应。
志仲的书以自己的生命故事展开,带出关爱自己的方向与方法,提供实际练习,是贴近人心又能帮助心灵成长的好书。他的文笔顺畅自然,文字真挚,阅读起来很舒服,令人欲罢不能。
书中提到志仲当年经历生命低潮时,如何开始内在生活,帮助自己从谷底慢慢爬出来。又说起多年前母亲车祸后,如何走出痛失至亲的伤痛。更细述如何与十八年不说话的父亲和解,并好好地陪伴父亲走到生命最后。
如果你正希望学习如何关爱自己、照顾自己内心,本书正好能提供你很好的方向与方法,是不可多得的实践指南。如果你想要创造自己与他人更美好的关系,不论是与父母、伴侣或孩子,本书也绝对能帮助你有所成长。
看完书稿后,我不但对内在生活有一番温故知新,更体验到深深的温暖与感动。这份感动,是从志仲如何对他的母亲与父亲中来的。
因为爱妈妈,所以从妈妈身上体验到「无条件的爱与接纳」,在他生命最黑暗与沉沦的时期有如明灯指引,进而让他成为充满温暖与接纳的成人。
因为爱爸爸,所以在母亲离世后,志仲开始尝试与父亲和解,从彼此打死不讲话到后来能促膝而谈,在对话里交心,为父亲的生命划上美好与圆满的句点。
从这些真实故事里,我看到一位爱爸爸爱妈妈的好孩子,如何得到上天的眷顾,帮助他走出生命的黑暗,迎向人生的光明。
常云:「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我却在志仲身上看到:「天下没有不爱父母的孩子」。
或许现在,我们跟父母的关系不太好,彼此没有太多连结,可能在成长过程里,双方曾经有太多的冲突与受伤。或许现在,我们跟孩子的关系不太好,彼此已经渐行渐远,因为在他们成长过程里,彼此曾经有太多的失望与难过。
透过志仲这本书,我们将能学习到为人父母,可以怎么修复与孩子的关系。已经成人的儿女,也可以学习怎么重新面对父母。个中关键,其实都在先照顾好自己的内在,开始进入「内在生活」。
本书为我们揭露了人生真正的幸福,最终必须从内在生活里获得。外在一切人事物的攀缘,或许最后都无法保障我们一定会幸福美好。若我们希望家庭关系好,亲子关系好,夫妻关系好,我们就必须从回到自己内在,学习关爱与接纳自己开始。
当内心柔软而茁壮,和善且坚定,我们就能渐渐不为外界所转,而能开始转变外界。志仲已经用他的生命历程印证这个真理了。
若我们能如志仲一般,对生命有如此认知,开始落实「内在生活」,我们内心将会变得更自由,视野也因此变得更辽阔。
我们将会变得更美好;身边的人,也会变得更美好。我们一起努力。
(本文作者为蒙特梭利亲职教育专家、畅销作家)
自序 从人生谷底到活出自己
从人生谷底到活出自己
二○○八年九月,我取得中文博士学位。拿着毕业证书,走在清华大学的枫林小径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漫步云端,感觉很不真实。
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也是我学术生涯的云端,尽管我还未进入学术界。
毕业后不久,有朋友建议我,先去申请助理教授证,以便在各大学兼课。对于这个建议,我嗤之以鼻,认为根本没有必要,短则半年,多则一年,我很快就能在大学里找到专任工作,正式踏进学术圈。
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专任工作始终没有着落,我开始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只好摸摸鼻子,硬着头皮,去申请助理教授证,以作为长期抗战之用。两年过去后,还是找不到专任工作,我决定放弃不找了。在我的同侪里,我大概是最早放弃的。
接下来的人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转行吗?我只会念书,要转去哪一行?还是继续在大学兼课,每学期都在为下学期仍否有课可教而担心受怕?
我从虚幻的云端,跌入了真实的谷底。
二○一三年六月,距今整整十年前,我在无意间参加了萨提尔模式工作坊。当时,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我的人生竟会从此改天换地。当然,这并不是说,在那之后我就变成另一个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是的,真实的人生不是童话故事,不是这样运作的。
真实的人生是:在那之后,我才逐渐知道自己怎么了,逐渐知道自己为何会把人生过成那个样子。
原来,我并不认识自己,也不爱自己,就算拿到博士学位,博览群书,我对自己还是很陌生。我的学术本业是中国古典文学,我对许多文学家的生平、心理了若指掌,却不认识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常郁郁寡欢、愤世嫉俗?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和父亲十八年不说话?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常轻易放弃?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未老先衰,身体有那么多状况?
我统统不知道。
二○一三年的那场工作坊,我在王凤蕾老师的带领下,初步认识了自己的应对姿态。在张天安老师所带的冥想里,我和自己的内在小孩相遇了。而在我的大学学长李崇建(他是其中一位讲师)口中,我第一次听说艾克哈特.托勒*这个人。
萨提尔与托勒,永永远远改变了我的人生,帮助我认识自己,进而接纳自己、爱自己。
这本书,写的就是这个历程与方法。
书中故事,绝大部分是我的生命历程,下笔时力求真实。有些事件,像是参加萨提尔模式工作坊、母亲猝逝、父子和解,数度出现在不同篇章,看似重复累赘,其实所记皆不相同,也是为了兼顾各篇主题与练习而采如此写法,还请读者谅察。少数几篇他人故事,则做了必要修改,以保护他们的隐私。
我能从人生谷底爬出,固然有幸运的因素(有太多贵人相助),但我自己也很努力。例如,崇建推荐的托勒著作,我便反复读了上百次,并且天天在生活中练习,至今不辍。
在这段历程中,有三种工具对我帮助最大:冰山理论、静心与自由书写。
冰山理论是萨提尔模式里十分重要的工具,本应在书中多加着墨,考虑到坊间已有不少书籍介绍,在书中便略而不论,但仍会在多篇故事里谈到它对我的影响。今年(二○二三)正逢萨提尔女士逝世三十五周年,我亦想借此表达对她的尊敬与感谢。
这本书里介绍的工具,以「静心」和「自由书写」为主,也兼及我常用来与自由书写搭配的「清单」与「书信」。
在我的学习与教学经验里,冰山理论较不易学,静心、自由书写、清单、书信则相对容易上手,尽管最理想的学习方式,还是进入实体课堂去亲身体验,但是在无暇参加课程的情况下,这本书里介绍的方法,还是能对你有帮助。
这些方法,不仅我自己常用,许多来上过课的朋友至今也仍在练习,我们都从中受益甚多。
需要一提的是,我在书中刻意以「回到当下」取代「静心」一词,这是因为「静心」容易给人刻板印象:严肃、端正地盘腿而坐,全身静止不动……这可能会令人望而却步;二来,我在〈陪伴自己的情绪〉放入「情绪清单」练习,这是我近年来发展出来的工具,其实不算是严格定义下的静心,但仍能帮助我们安顿内在,回到当下。因此,以「回到当下」取代「静心」一词,似乎较为适当,但其精神仍然是相通的。
翻开这本书后,你可以带着轻松的心情,只是阅读书中的故事;也可以抱着好奇的态度,尝试书中的方法,看看它会对你的内在带来何种改变。如果你已学过这些方法,亦可再次试试,或许会带来温故知新的效果。
倘若你想练习书中方法,却不喜欢书写,可以直接尝试 Part 4「回到当下」的几种方法。当然,我更想邀请你下笔写写看。
书中介绍的书写方法,与我们小时候所受的作文训练截然不同。你不必先打草稿,不必言之有物,不必引经据典,不必前后呼应,不必字斟句酌,你只需要大胆、自由、放肆地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尽可能手不要停。这种看似乱写的方式,往往能将你带到很深刻的地方去,你在其他地方听到的所谓「放下」「接纳」等等,都会在书写过程中慢慢体验到。
为了帮助你更有勇气尝试下笔,我在书中先安排「清单」这个较简单的工具,再来是「书信」,最后才是「自由书写」。尽管名称各异,使用起来也略有不同,但它们的共通之处都是:自由。
想要探索自己、认识自己、接纳自己,我们需要让自己更自由。在现实世界中,你可能有许多无法自由的苦衷,但在笔下世界,你是全然自由的。而这种笔下的自由,会逐渐渗透到你的生活里,我在自己身上,在许多勤加练习的学员身上,都看到这种滴水穿石的惊人力量。
感谢这一路上帮助过我的贵人,也感谢我自己,没有我们的携手合作,我无法走到今天。
也感谢正在阅读此书的你,希望这本书能对你有帮助。
深深祝福。
* 艾克哈特.托勒(Eckhart Tolle):当代最重要的心灵导师与作者之一。他在教导中传达古代精神启蒙大师简单而深刻的讯息:我们可以摆脱痛苦,并找到内心的平和。着有《一个新世界》《修练当下的力量》《当下的力量》(前两本为方智出版)。
PART 1 认识自己|清单练习
了解自会带来接纳
朋友结婚二十年,夫妻俩经常为了一件事而吵架:丈夫在家时,无论白天晚上,总是开着灯。人在客厅,就开客厅的灯;人在房间,就开房间的灯;人在厨房,就开厨房的灯。而且离开时,总是不关灯。
妻子很生气,认为丈夫太浪费电了,不应该开那么多灯,应该在离开时随手关灯。丈夫则认为,这一点电费不算什么,也不会对两人的收入造成负担。况且,满室灯火通明,会让他心情大好,而且有安全感。
妻子很不以为然,认为家里采光良好,白天根本无须开灯就很明亮。晚上是需要开灯,但不必每一个空间都开灯呀。而最让她困扰的,是丈夫连睡觉时都要开灯,这已严重影响她的睡眠,两人已为此分房好几年了。
夫妻不知为此「讨论」过多少回,但两人都不肯让步,都坚持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对方要改变。最后,往往一言不合便吵起来,严重时可以几星期不说话,丈夫照样开灯,妻子则跟在后面关灯。二十年过去,孩子都念大学了,这个问题依然存在。
你认为谁对谁错呢?事情要如何解决呢?
与其坚持对错,何不试着理解对方
有次我去拜访,他们提起此事,又差点吵了起来,妻子请我帮忙「主持公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不想介入他们的纷争,也不想当判官,帮他们决定谁对谁错。我比较好奇的是:丈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家不关灯的?
妻子语带哀怨地说:「结婚后就这样了。」
我问丈夫:「是吗?」丈夫点点头。
「结婚前,你也如此吗?」我带着好奇,继续询问。
丈夫想了一会儿:「是。」
「你有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吗?」
「这……我倒是没有想过耶。」
只见丈夫抓抓头,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大约过了五分钟,丈夫脸色突然一变,他想起一段孩提往事。
他说,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他跟着「阿祖」一起生活。「阿祖」是闽南话里对曾祖父的称呼。一般所谓隔代教养,多是指小孩跟着祖父母生活,像他这样隔了两代,让阿祖抚养的例子则甚少。
我和他太太听了,惊讶地面面相觑。
阿祖当时的年纪很大了,根据丈夫的说法,那是随时都可能死掉的年纪。因此,每天晚上睡觉时,他总是害怕身边的阿祖突然死掉。他常在夜里醒来,将食指放在阿祖的鼻腔下,看看是否仍有温热的气息。
有一天半夜醒来,他害怕得睡不着,忍不住将身旁的阿祖摇醒,问说:「我可不可以开灯睡觉?」阿祖答应了。从此,他便养成开灯的习惯,不只在睡觉时开灯,只要人在家里,他都习惯打开每一盏灯。
丈夫讲到这里时,声音不禁哽咽起来。我问他原因,他叹了口气,说:阿祖过世很久了,他已很少想起阿祖,也早就忘记那段往事,刚刚重新想起,觉得又感伤,又感动。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原来我在家会一直开着灯,是这个缘故啊,那就好像阿祖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让我感到安全……」
妻子听到这里,惊讶极了,结婚二十年,她从不知道有这件事。
这一次,轮到妻子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后,妻子开口喃喃自语:「好奇怪,我现在突然可以比较接纳他了。」接着说:「我好像可以接纳他一直开着灯,虽然我还是觉得那样太浪费电,但我已经不生气了,以后他如果继续这样……」她停顿了几秒钟,说:
「就让他这样吧。
「这真是太奇怪了,他完全没有改变什么呀,怎么我的生气不见了?原来的生气跑去哪里了?早知道这样,我们干嘛为了这种小事吵了二十年?」
我在一旁目睹整个过程,觉得太有意思了。就像妻子说的,丈夫完全没有改变任何事,为何自己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过程中,只有发生一件事:妻子对丈夫多了一份了解。
了解自会带来接纳。
在那之前,夫妻两人一直在观点上坚持我对你错,谁也不愿花时间去了解对方。一旦有了理解,接纳便会自然而然发生。
什么是自己?如何认识自己?
许多人在参加身心灵课程后,学到「接纳」这个概念,但是他们很难理解:什么是接纳?要如何接纳孩子、伴侣或父母?他们不断寻寻觅觅,想要知道「接纳」的真正意义。
其实,只要去了解就好了。
先了解对方,才能接纳对方。同样地,唯有先了解自己,才能接纳自己。你完全不需要去细究什么是「接纳自己」,只要先认识自己就好了。
然而,什么是「自己」呢?
在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入口处上方,刻着希腊字「Gnothi Seauton」,意思是:认识自己。有多少人来到这座庙,却没注意到这几个字;或者注意到了,却始终不明白它的真正意涵。
如果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要如何接纳自己呢?要接纳哪个自己呢?
这些年,除了「接纳自己」,「爱自己」这个词也很流行,许多人、许多书都在谈「爱自己」。但是,同样的问题:究竟什么是「自己」?如果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要如何爱自己呢?要爱哪个自己呢?
那么,什么是「自己」?
为了讨论方便,我将「自己」分成两类:一种是灵性上的,一种是人性上的。
对一般人而言,灵性比较抽象、玄虚,除非有从事灵性练习,并有深刻的灵性体验,否则谈论灵性只会沦为头脑的思辨与想像,没有太大意义。
因此,我想把重点放在「人性上的自己(我)」,一步步地探索「接纳自己」。
你认识人性上的自己吗?我们先做个简单练习,好好检视:我是谁?
【练习1】我是谁清单
我是谁清单
这个练习需要你花二十到三十分钟的时间,请按照以下步骤进行:
一、准备纸笔,电脑打字亦可。
二、以条列的方式,写一份「我是谁」的清单。每一句都要用「我是」开头,连写十五分钟。下笔后,尽可能不要停笔,只需凭着直觉往下书写,不要思考、分析,不要考虑写出来的内容对不对、合不合理、喜不喜欢、有没有错字……
请用轻松、玩游戏的心态来做这个活动。
以我为例,我可能会这样写:
1. 我是罗志仲
2. 我是男的
3. 我是清华大学中文博士
4. 我是东海大学中文硕士
5. 我是李崇建的学弟
7. 我是个不擅言词的人
8. 我是个有两只手、两条腿的人
9. 我是个没有智慧型手机的人
10. 我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
12. …………
三、用五到十五分钟,重新检视清单,并回答以下这些问题:
放弃得太早,放弃得太好
每个人可能有一些原本不想面对的「自己」,像是你不喜欢的习惯、个性或特质等等。但无论有多不想面对,它们一直都在,始终都是你的一部分,并不会因为不想面对而消失。
萨提尔女士说:「当我们试图隐藏自认为不好的部分,就减低了成长的可能。」
与其继续隐藏,不如好好面对,让自己茁壮、成长吧。
你讨厌自己身上的哪些个性或特质呢?
我以前最讨厌自己容易放弃,无法坚持下去。会用「以前」这个字,是因为我如今已接纳这个特质了,甚至,还有点喜欢呢。
从小到大,我放弃过的事太多,小时候的事不提,只举几个长大后的例子。
一九九三年九月,我考进东海大学中文系就读。搬进学校宿舍第一天,一位大四学长来串门子,他叫林俊男。俊男学长人如其名,长得高大帅气,又是篮球校队,当他知道我也打篮球,便约我当晚去校队练球。他不知道的是,我只是喜欢打篮球,技术很粗糙,体能很匮乏。而我不知道的是,跟校队一起练球,会是那么「可怕」的经验。
所谓「练球」,不就是练「球」吗?不是,在摸到篮球之前,得先做一堆体能训练,累到没力后,才开始练球、投篮。没投进,要罚十下伏地挺身。我几乎是爬着回宿舍的。接下来一周,都躺在床上,全身酸痛到起不来。
那晚,是我这辈子最接近校队的一次,之后就不再去了。
多年后回想,这可能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将几十年的生命历程串连起来,可看见一个脉络:在体能上,我是无法吃苦的。
因此,升大二的暑假,我到铁工厂打工,只做了一个下午。升大三的暑假,到吊扇工厂搬货,只做了三天。原因都是:太累了。
如果能多一点坚持,人生就会不一样?
我只是在体能上吃不了苦吗?如果只是这样,问题或许不大,但事实上,我在其他方面也吃不了苦,对于自己不喜欢的、做不到的、做不好的,往往很快就放弃了。
例如,我考上东海后,对于念中文系还得修英文与电脑感到不满,我的应对方式很极端:直接退选这两门大一必修课。直到大四,为了毕业,才硬着头皮重修。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英文侥幸过了,电脑却被当了,我因此延毕一年。
又如,拿到硕士学位后,我到一所高中教书,深感教育体制僵化,只教一年,便放弃不教,连教师证都不要了。为了转行,跑到台北求职,应征过无数职缺,却没有一个工作愿意录取我,一年半后,我又放弃了。
失业期间,前同事刘正幸老师获得 Power 教师奖,邀请我到圆山饭店参加颁奖典礼,他拿着奖杯,语重心长告诉我:「志仲,你放弃得太早了,不然有一天你也会得到这个肯定。」
失业一年半后,我走投无路,回头考博士班,侥幸考上清华。四年后,拿到博士学位,但同样的情况接下来又发生了:我投出无数履历,还是找不到大学的专任教职。两年后,我又放弃不找了,只在两、三个大学兼课,赚取微薄的钟点费。
长大后的我,不知因为轻易放弃,而蹉跎多少光阴?错过多少机会?我怎么能不厌恶自己这个特质呢?我常常在想,如果能多一点坚持,我的人生会变得很不一样吧。
放弃与逃避的反面是弹性与幽默感
四十岁之后,我因为学习萨提尔模式,也与我的大学学长李崇建谈话(详〈我与父亲的和解之旅〉),对「放弃」这个特质有了全新的发现,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
萨提尔模式提到,人有四种不一致的应对姿态:指责、讨好、超理智与打岔。其中,一遇到压力、困难,便会放弃、逃避,这就是打岔。
这说的不正是我吗?原来,打岔是我最「擅长」的应对姿态,从小到大,我不断在逃避困难,也不断逃避我不擅长的、不喜欢的事物。
奇妙的是,意识到自己这么会打岔,并没有让我感到难过或泄气,因为这正是萨提尔模式令人赞叹之处:它不只看到事情的单一面向,也能看到其他面向,这在萨提尔模式中,称之为「资源」。
萨提尔模式指出,「打岔」有不同面向:放弃、逃避是一个面向,但另一个面向是「弹性」与「幽默感」。换言之,放弃的资源是弹性与幽默感。
我发现,弹性与幽默感在我身上都有呢。
以「弹性」为例,我在拿到博士学位后,只找两年的专任工作就放弃不找了,这看起来似乎放弃得太早了,如果继续坚持下去,或许能如愿以偿吧?
的确,在我的学术界同侪中,真的有人坚持十年以上,终于在大学里找到一份安稳的专任工作。然而,那终究是极少数的特例,在少子化浪潮中,现今大学教职往往遇缺不补,越来越多的博士成为流浪教师,或者远赴异国他乡谋生。
我当年的确放弃得太早,却也放弃得太好。因为放弃了,我开始寻找其他机会,最后走上人际沟通讲师、身心灵工作者这一行,这便是「放弃」的资源:有弹性。我现在从事的工作,跟我在博士班所学天差地别,这个弹性也太大了,连指导教授朱晓海先生也啧啧称奇,我的博士班同侪龚诗尧也常在任教的大学里举我为例,鼓励他的学生。
因为可能失败就不尝试,永远跨不出第一步
孔子曾说:「吾不试,故艺。」翻译成白话,便是:「因为进不了体制内,我才能在体制外学到这么多东西。」孔子说这话,大概有自嘲之意,但用来描述我的人生际遇,却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曾看过一篇报导,内容是一位年轻的英国博士找不到大学专职的工作。这似乎是当今的世界趋势,台湾亦在这波潮流之中,我也遇上了。
报导中的两句话,我特别有感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离开学术界。
「我很挣扎要不要放弃学术生涯,但讽刺的是我其实很适合这份工作,这是我的志业。」
这也是我当年的心境。
要如何离开学术界呢?我也不知道,但总要多方尝试、冒险才会知道,如果始终不愿跨出第一步,永远不会知道。
同样地,学术也曾是我的志业,我也认为自己很适合学术工作。然而仔细想想:志业只会有一种吗?我难道不会也适合其他工作吗?不去尝试、冒险,怎么会知道呢?
当然,这些都是我日后才体会到的道理,当年并不懂,我是以曲折离奇的方式,逐渐明白这些道理的。
放弃寻找大学专职后,前途茫茫,无事可做,不知何去何从,我开始什么都尝试:抓蝴蝶、植草木、搜集棒球卡、写棒球部落格等等,也去听各种演讲、看各种展览,参加鸟会、蝶会的活动。这些不仅都跟我的中文本行无关,甚至也与工作、前途无关。
最后,我误打误撞,到崇建学长的作文班观课,意外让我的人生开始转向。
那是二○一二下半年。一开始,只是去打发时间,因为崇建很会讲故事,每周去听一、两个好听的故事,至少能为我绝望的人生带来一点点乐趣。
可是,也要我愿意去「打发时间」呀,如果连「打发时间」这样看似毫无意义的事都不愿意做,就不会有后续的发展了。
后来,我慢慢发现,教作文好像可以是我在大学兼课之外的一条出路。于是,我开始在家中对着镜子练习说故事,一个故事可以练习几十次,讲到嘴皮发麻。
但我不敢问崇建,是否可以在他的作文班任教?我想了别的方法,上网查了几十家补习班的住址,打算一家一家毛遂自荐。只是,我没有走进任何一家补习班,都是在门口徘徊,而后离开。我太害怕了,害怕开口,害怕被拒绝。
后来,鼓起勇气,找上一个剧团,开始在那里教作文,那是我「斜杠」的开始:一边在大学兼课,教陶谢诗、《三国演义》等等,一边在儿童剧团教青少年作文。
与此同时,我也在找其他机会。但我其实不知道怎么找?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当时只是单纯地想,我需要建立一些人脉。
我跑去很多可以听免费演讲的地方,如意算盘是:可以认识不同的人。事实却是,我根本不敢跟陌生人互动,我总是默默地去,默默回来,什么人都没认识。
然而,至少我去尝试了。尝试有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如果因为可能失败就不去尝试,我永远跨不出第一步。
不断寻找新出路,不局限自己的可能性
那几年,我做了各式各样的尝试,大部分都很愚蠢,都以失败告终,但那些经验都成了日后的养分。其中有几个大胆尝试,让我最终得以转行成功,只是当初并不知道。
我至今仍觉得,自己很适合从事学术工作。可是,我也很适合目前的工作,这是我在当年跨出第一步时,万万没想到的。
在转行过程中,我不断在寻找新出路,不把自己局限在某个行业或工作里,这是我「有弹性」的一面;而同时,我也不断在「放弃」──发现此路不通,就断然舍弃(哈,这本是我的「强项」)。我充分运用打岔的两个面向:「放弃」与「有弹性」,最终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道路。
当我看见「放弃」的资源是「有弹性」,看见放弃与有弹性如何带领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便逐步接纳了自己是个容易放弃的人,有时甚至还满喜欢这个特质的。容易放弃的确让我错失许多机会,无法实现原先的目标与梦想,却也让我看见其他机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你呢?是否也不喜欢自己身上的某些个性或特质?除了看见它们带给你的负面影响,也能看见它们带来的资源吗?
接下来,我们来做一个练习,为之后的练习暖暖身。
【练习2】生平大小事清单
生平大小事清单
这个练习,我称之为「生平大小事清单」。这份清单很重要,能帮助你收集大量资料,以便自我探索,并更了解自己。本书的许多练习都会用到这份清单,因此,想邀请你花些时间,按照以下步骤,完成这份清单。
一、准备纸笔,电脑打字亦可。
二、条列你的生平大小事,越多越好,如果能写到五十、一百项以上,那是最好不过。
三、下笔时,请大胆写,凭着直觉,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无须考虑太多。不必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先后顺序写,也不一定要写「大事」,很琐碎、平凡的小事也欢迎,你想到的任何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简单扼要写下每件事,你自己看得懂即可。
四、写完后,闭上眼睛,专注在呼吸上一会儿(一到三分钟皆可)。
五、在清单上的每个事件后,思考并写下:它带给你什么影响?反映或塑造出你什么样的人格特质?正面、负面皆可。
六、如果想不出来,就跳过去,继续往下写。写不下去了,且先搁着,有空再回来想。
七、如果是第一次做这个练习,你一定要有耐心,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不必一次就写完,慢慢来,自我探索本来就不是一蹴可几的事。
你可以参考我的清单写法:
1. 母亲车祸过世(瞬间长大。需要面对父子议题。靠近悲伤、孤单等情绪。)
2. 全家讨论并决定拔管(全家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讨论一件事了,有种团结的感觉,为以后的其他讨论奠定基础。)
3. 高中自愿留级(有勇气、敢冒险,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4. 大学延毕(常拖延、逃避。)
5. 在快雪时晴创意作文教了五年作文(累积教学、说故事、带讨论、与孩子对话的经验。临场反应变快。)
6. 在竹中教了一年书(累积教学经验。躁进、莽撞、愤世嫉俗。)
7. 在鹿港高中教了一学期(敢尝试、冒险。)
8. 决定不在体制内教书(有勇气、敢冒险、莽撞、没为自己想退路。)
9. 高中留级后参加作文比赛(开始有自信,看见自己有文采。)
10. 幼稚园第一天大哭(害怕人群。孤单、易感。)
11. 宋○○弄翻我的午餐,我也打翻他的(报复心强,不允许自己吃亏。)
12. 旧家整建,搬到外婆家(喜欢田园生活。和外婆家的亲戚感情变好。)
13. 班上有两位同学参加野百合运动(感觉政治离自己这么近。)
14. 长期失业(失去自信。自由。发展出各种新嗜好。)
15. …………
从矛盾的自己到丰富的自己
为了教学举例之便,有一次,我带了厚重的古籍《昭明文选》到工作坊现场,我的工作伙伴何亚芸老师借去翻阅几页,好奇地问我:「书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说,我念清华博士班时,曾给自己排了一个读书进度:每天要读完、读懂一页《昭明文选》,不懂之处就去查资料,再将所查资料抄在书中空白处。排好进度后,我真的会按表操课,每天大约要花三到五小时读完一页,持续一年多,不曾间断,终于将全书细读一次。
亚芸默默翻著书听我说,而后幽幽回应我:
「看起来,你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嘛。」
亚芸会有感而发,不仅因为我常提到自己是个容易放弃的人,也是因为她是一个不喜欢放弃,凡事都会坚持到底的人。以做PPT简报为例,亚芸会坚持每一张都要做到完美,以符合她的美学品味,每一张图、每一个线条、每一处留白,都有她的巧思与坚持,她会为了做好一张PPT,在电脑前坐上数小时,只为了斟酌是0.3还是0.5的行宽。
而我却是个散漫惯了的人,从小到大,没坚持过几件事,凡事只求六十分,直到二十五岁考上硕士班,修了唐翼明老师的课,才真正学到了坚持。
生命中的贵人,帮我长出坚持的特质
唐老师严格要求我们逐字逐句读完《世说新语》,不能望文生义。他规定进度,每次上课时会逐一检查,并且会问些最基本的问题:「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怎么解释?」「既然不知道,怎么不去查个清楚呢?」
唐老师个头虽小,但眼神锐利,在他面前,每个研究生都会退化成小婴儿,被他问得答不出话来时,我们会感到呼吸困难、背脊发凉。
在他如此严厉的要求下,我扎扎实实读完了第一本古籍,往后读其他古籍,都是沿用这种又笨拙又扎实的方式读完,而其中最厚重的一本,便是《昭明文选》。据我所知,许多研究《昭明文选》的人,并不曾好好读过它,但是我认真读过。
我从不是个能坚持到底的人,那是在修了唐老师的课之后才长出来的。
无论是硕论或博论,我都给自己订进度,每天或每周一定要写多少字,像个机器人一样,按表操课,几无拖延。因此,从开始写硕论到毕业,我只花了一年;博论则是花了两年。如今回想,若不是修了唐老师的课,长出坚持到底的特质,以我容易拖延、逃避的个性,硕、博班大概会拖到年限将至才毕业吧。甚至,也可能放弃不读,毕竟放弃是我的「强项」呀。
唐老师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我至今感念他。
在唐老师的训练下,我培养出坚持的特质,但身上依然保留着容易放弃的特质。坚持与放弃,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同时并存在我身上,看似奇怪而矛盾。如果仔细观察,许多人身上也都有这种矛盾特质并存的现象,例如坚强与脆弱并存,温暖与冷漠并存,乐观与悲观并存,积极与拖延并存……
对于这种矛盾,许多人会这么想:脆弱、冷漠、悲观、拖延,都是「不好」的特质,如果能去除它们,只保留坚强、温暖、乐观、积极这类「好」的特质,不知道有多好?
我以前也是这样认为:如果凡事都能坚持,不要轻易放弃,我的人生大概会有很大的不同吧?
看似矛盾的特质,真的无法并存吗?
只要上网搜寻,就会发现:许多名言佳句都在歌颂坚持,批判放弃,像是:
「我们最大的弱点在于放弃。成功的必然之路就是不断重来一次。」
「要在这个世界上获得成功,就必须坚持到底,至死都不能放手。」
「失败不是因为能力有限,而是没有坚持到底。」
「只有一条路不能选择──那就是放弃的路;只有一条路不能拒绝──那就是坚持的路。」
事实上,认为坚持、坚强、温暖、乐观、积极等特质是「好」的,放弃、脆弱、冷漠、悲观、拖延是「不好」的,这是一种典型的二元对立观点。这样的思考逻辑意味着:看似相反的两种特质无法并存,也不应该并存。有坚持,就不能有放弃;常放弃,就表示无法坚持。两者势不两立。
然而,这是真的吗?坚持真的一定比较好吗?坚持与放弃真的不能并存吗?如果一个人身上只有坚持,永不放弃,那会是什么情形呢?试想:
夫妻之间只要意见不同(如本书第一篇的那对夫妻),两人或其中一人便要坚持己见,他们的感情会和谐吗?婚姻会长久吗?
一个孩子考上大学后,发现那不是他喜欢的科系,也一定要坚持到底,念完这个科系吗?可不可以重考、转系或休学呢?
而像亚芸那样,花了大把时间,累得半死,终于做好一份坚持到底、精美无比的PPT,却没有人能看得出其中奥妙,包括我在内,也真心看不懂,这常让她感到挫折与生气。
倘若放下二元对立的观点,用更丰富的眼光来看待身上的特质,就会发现:一如「放弃」与「有弹性」是一体两面,「坚持」也有它的另一面:「固执」,我们很难以绝对的好坏来评价它们。
是否有更圆融、涵容的方式来看待它们吗?我喜欢亚芸说的这句话:
「坚持很好,放弃也很好。」
这可是她逐渐松绑自己内在那份坚定不移的坚持,所得到的体会。她并没有否定坚持,在许多事情上,仍旧继续坚持,但她也愿意开始适度放过自己,在该放弃的时候就放弃。她发现,自己轻松多了,而做出来的PPT还是非常精致。
因此,面对自己身上那些看似矛盾、冲突的特质,与其想方设法去除其中某些特质,不如以丰富的眼光,看到那些都是自己的一部分,不仅可以并存,而且可以灵活地为我们所用,而不是被它们束缚或困住。
想活出自由,必须给自己选项并为它负责
转行后,我仍在大学兼课,路途遥远,收入微薄,有时不免会思考一个问题:「我还要继续兼课吗?」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立刻放弃兼课,这是我的惯性。但如果不能看见放弃的资源:有弹性,不能接纳自己身上容易放弃的特质,我会轻易走向另一个极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一定要坚持到底!
只能立刻放弃,或者一定要坚持到底,这两者都意味着:我是不自由的人,我没有让自己有选择。
如果想活出自由,我必须给自己至少三个选择,并且愿意为我的选择负责。
选择一:立刻放弃兼课。放弃仍然是一种选择。
选择二:继续坚持兼课,永不放弃。坚持也是一种选择。
选择三:再坚持一段时间,才放弃兼课。这是将坚持与放弃整合使用。
选择四:不必现在就下决定,每年评估一次吧。
最后,我选择了第四个方案,逐年停止在各校兼课。
如果只从结果来看,我似乎跟以前一样,又放弃了。如果将过程也涵盖进来,便会发现:我以前是「无意识地放弃」,这次却是「有意识地放弃」。所谓「无意识地放弃」,是指我屈就惯性,想放弃就放弃,我是不自由的,我没有给自己其他选择。而「有意识地放弃」,是指清楚看见了放弃带给我的限制与资源,我接纳了它,并且有意识地选择要不要运用它,我是自由的。
同样地,你也可以有意识地坚持,有意识地脆弱,有意识地坚强,有意识地冷漠,有意识地温暖,有意识地悲观,有意识地乐观,有意识地拖延,有意识地积极……跳脱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的限制,整合身上各种看似矛盾、冲突的特质,让自己的人生更丰富,更自由。
你从来都不是个矛盾的人,你是个丰富的人。
【练习3】资源清单
资源清单
这个练习邀请你为自己做一份「资源清单」,请按照以下步骤进行:
一、准备纸笔,电脑打字亦可。
二、从「我是谁清单」中,找出你不喜欢或无法接纳的特质,另纸列出。
三、从「生平大小事清单」中,找出你不喜欢的影响、个性或特质,另纸列出。
四、在那些特质、个性、影响之后,思考并写下它们带给你什么资源?(尽可能正面表列,不要写「不骄傲自大」,而是写「谦虚」。)
例如:
1. 我是个没主见的人→随和。
2. 我是个易怒的人→有力量。
3. 我是个讨好的人→人缘好。懂得察言观色,不容易得罪人。
4. 我是个常拖延的人→品质保证,我是为了做出最好的成果才拖延的。不勉强自己立刻去做不喜欢的事。
5. 我是个自卑的人→亲切。柔软。
6. 我是个爱抱怨的人→愿意说出心事、宣泄情绪。能让别人知道自己不舒服或不喜欢。
7. 愤世嫉俗→是非分明。有正义感。
9. 害怕人群→喜欢阅读、写作。善于独处。
10. 爱计较→勇于争取权益,不让自己吃亏。
11. 失去自信→谦虚。
13. …………
五、将这些资源汇集成一份「资源清单」,看看你身上的资源有多丰富!
例如:
我与父亲的和解之旅
我曾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因为我们一说话就吵架,太痛苦了。不说话、零互动,反而轻松许多。
母亲车祸猝逝后,我不得不重新与父亲互动,痛苦的经验又回来了,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与父亲和解。
在这条和解的道路上,我做过许多功课。有些功课可以自己做,也必须自己做,有些则需要向外求助。我曾找过学长李崇建谈话多次,对自己与父亲有更多认识,从而接纳自己与父亲,也加快了父子和解的速度。
有次谈话,我告诉崇建,我对父亲感到很生气。他问我,为了什么而生气?
自暴自弃。
崇建请我多说一些。
我说,父亲在被迫退休后,开始自暴自弃,放弃人生,将自己关在家里,每天都在看政论节目,晚上看直播,白天看重播。不仅自己不出门,也阻止我母亲出远门,只要母亲想去旅行,或参加日月潭、西子湾等地的长泳,父亲的脸就会垮下来,开始生闷气,母亲不只一次向我哭诉。
还有吗?崇建请我再举一个例子。
我说,父亲有巴金森氏症,右手会不由自主发抖。母亲还在世时,家中大小事都依赖母亲处理。母亲走后,要办理继承,许多文件都要父亲签名,他的右手已无法写字,我请他练习用左手,他只练习一天就放弃了。
崇建看着越讲越气的我,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用他一贯平静的语气问:
「志仲,你的人生有自暴自弃的经验吗?」
我愣住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回答:「没有。」
我当年对自己的认识竟粗浅至此!我的硕论是研究柳宗元,对他的家世、职涯、交友、个性等等,我皆了如指掌,却对自己如此陌生,竟认为自己没有放弃的经验,如今想来,实在可叹。
崇建要我再想想看。
而后,我才逐渐意识到:原来,我也有许多自暴自弃的经验,我讨厌那样的自己。这个发现很令我震惊:原来,我讨厌的可能不是父亲,而是自己。我将对自己自暴自弃的厌恶,投射到父亲身上去了。
我怎么看自己,就会怎么看别人。
开始学习觉察,才有可能接纳
然而,只有这次的觉察还不够,没多久便淡忘了。在另一次谈话里,我又提到我很不喜欢父亲身上的许多特质,崇建请我举出三个。
我不加思索,应声而答:
「固执、强制、郁郁寡欢。」
崇建停顿一会儿,故技重施:「志仲,这三个特质,你身上也有吗?」
我听了,重重一惊。这次,我很诚实地承认,这三个特质我都有。
这个发现,让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么讨厌自己?却又投射到父亲身上?难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与父亲无关?
「志仲呀,以郁郁寡欢为例,这个特质有曾经带给你什么好处吗?」崇建问。
我听了,忍不住激动起来,说:
「怎么可能?郁郁寡欢让我长期陷入情绪痛苦之中,让我交不到太多朋友,让我找不到工作,让我的人生变得这个样子,它只有带来坏处,怎么可能带来好处呢?」
崇建停顿了一会儿,轻轻地说:
「志仲啊,有没有这种可能?你后来喜欢阅读、写作,你对文学、历史、哲学会有兴趣,有没有可能跟你的郁郁寡欢有关?」
这番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我无法反驳。瞬间,我的世界天旋地转,看自己与看事情的角度截然不同了。
原来,我讨厌的特质还有另一面,也就是所谓的「资源」。这个特质在许多时候带给我坏处,但在许多时候,它的资源也带给我好处。
用丰富的眼光,去看事情的全貌,我在谈话中深刻体验到了。
在这两次与崇建的谈话过后,有两件事在我与父亲的关系上慢慢发酵:
例如,我开始看见父亲的「固执」带给他的「资源」。
有多固执,就有多坚持
母亲过世后,父亲和我一起住了一年半。有一天,他突然在家中倒下,从此失去自理生活的能力,也无法行走,我不得不将他送到养护中心安置。
父亲并不喜欢这个决定,他想要回到家居生活,但又不想让我为难,因此积极在养护中心复健,希望能重新站起来,并可自理生活。有一阵子,他已能在无人搀扶下,独力走上二十分钟的路。
此时,他的固执让他再度颓然倒下。
父亲所住的养护中心,五个人一个房间,每人一个床位,每个床位的床头都有一个求助铃。父亲不喜欢麻烦别人,从未按过铃。我多次劝他,有需要就按铃,但他很固执,坚持凡事自己来。
有一天,他想下床走路,弯腰绑鞋带时,不小心跌坐在地,被扶起后,左腿疼痛难行。到医院检查,腿骨有裂痕,需要开刀。原本他还能自行走路,但他的固执让他重新坐回轮椅上,连站起来都很困难,更别说要走路了。
手术过后一阵子,我去养护中心探望父亲,他正在复健室练习站立。只见医生一手扶着他的背,要求他手握前方的铁杆,并凭着自己的力量,从轮椅上站起来。父亲吃力地起立,身体摇晃,双腿发抖,有些站不住。
大约过了半分钟,医生才让他坐下休息。医生转而去协助其他老人,几分钟后回来,要求他再次起立。如此数次,我趁着他休息的空档问他:「很累吧?」
父亲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又得重新开始了,以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看到他如此辛苦与挫折,我除了感到心疼,实在无能为力。
父亲没有放弃,持续复健,之后我每次去看他,都小有进展,已慢慢能在三、五公尺的机器上,扶着铁杆,来回行走。有一次,他竟可来回走上二十趟,令我大惊,而他说,他其实已能走上四十趟,只是因为想跟我多说些话,当天走一半就好了。
我听了,心里除了感动,只有佩服。
以前,我总是认为父亲固执,也讨厌他的固执,但在这件事情上,我看到了「固执」的资源,叫做「坚持」。
只是,他能坚持多久呢?
十五个月后,有一天,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要我买双布鞋,带去给他。
我很困惑,他要布鞋做什么呢?但我还是带去了。
到了养护中心,答案揭晓:父亲要开始练习穿着鞋子走路了。
之前,他都是光着脚丫,手扶铁杆,在机器上来回走动,从三十趟、五十趟、六十趟,到现在居然可以走下机器,穿起布鞋,推着轮椅走路了,这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放弃复健了,而他却坚持了十五个月。看来,他还会坚持下去。
学会对话,是送给自己与父亲最大的礼物
在复健这件事上,我看到他有多坚持:他坚持每天都要复健,练习走路。他有多固执,就有多坚持。如果不是这样,他如何面对艰难的复健过程呢?以前,我只看见他的固执,讨厌他的固执。现在,则是看见、欣赏,也佩服他的坚持。
父亲没变,是我变了,我的眼光变得丰富了。
这是我和父亲在和解之路上重要的一刻,我们的关系更紧密、靠近了。
然而,在复健过程中,父亲不是没有想要放弃,毕竟,他也有容易放弃的一面。有次,我去探望他,见他体重增加、说话清楚、走路稳健,我很高兴,但他总对自己不满意,尤其对于走路一事,不时感叹自己没有进步。我很庆幸自己学过萨提尔的「对话」,遂与父亲对话十多分钟:
「爸,你现在不扶着轮椅,可以走多远呢?」
「快半小时吧。」
「可以走这么远呀。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走这么远的呢?」
「一个多月前吧。」
「大约十分钟。」
「从十分钟到半小时,这个进步不小呢,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每天都有练习,早上练习半小时,中午又练习半小时。」
「哇,你很努力嘛,难怪进步这么多,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没有进步呢?」
父亲摇头无语。
「那你希望自己能进步到什么程度呢?」
「当然最好能像以前那样,想走多远,就走多远,而且不必扶着轮椅。」他摇摇头,叹口气:「但这阵子一直都没进步。」
「现在这样每天练习,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早上走半小时,还不错;中午再走半小时,腿就酸了。」父亲沉思了一会儿:「腿酸好像会累积下来,没办法走得更远。」
「你有考虑过调整练习的方式吗?」
父亲再度陷入沉思:「中午练习时,不要走太久,腿就比较不会酸,或许隔天早上就能走得更远一点吧。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很不错,你想什么时候开始试试呢?」
「嗯,明天开始吧。」
在这场简单、轻松的对话中,我并未设定目标,也没有打算改变父亲,只是顺着对话的气氛走,想不到就能帮助父亲看到卡住的点,并且找到适合他努力的方式。这些年学会对话,真是送给自己与父亲最大的礼物。
最终,父亲成功站起来,又能独力走上一段路了。可惜此后多次生病,住院卧床时间一久,双腿便会失去肌力,无法走路,又需重新复健。在他有生之年,终究未能回家生活,这实在是很大的遗憾。但与父亲在那段时间的相处,让我对他有更多认识与接纳,这是一条很圆满的和解之路。
以前,我很不喜欢自己的「容易放弃」,后来,我看见了容易放弃的的资源是「有弹性」,那也是我能中年转行的关键因素。我开始欣赏自己这个特质,而后,也能看到父亲「固执」的资源:「坚持」。能用丰富的眼光看自己,就能用丰富的眼光看待他人与世界。
拥抱脆弱与无助
二○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我的母亲出了严重车祸,颅内大出血,经医生开刀急救,命是保住了,却始终昏迷不醒。事出突然,接下来几天,有太多琐事要面对,我身心俱疲。
一天晚上,沉沉睡去之际,手机响了,是陌生的号码。猜想是医院打来的,接通后,原来是一位远房亲戚,在医院见过一次,之前素未谋面,她很关心我母亲的状况,因此来电询问。
再次躺下不久,她又打来,我按下「拒绝」键,不想接。
不久,她三度打来,我接听后,她第一句话是:「表哥,你有没有申请对肇事者的财产假扣押?」我心中各种情绪顿时涌上:
「我很累了,改天再说吧。」
三度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我想要平静,但我完全做不到,我很痛苦。起床打开电脑,胡乱写点东西,第一行赫然是:
我好希望有人可以帮我忙,而不是一直告诉我、指挥我、建议我,我该怎么做。
我好惊讶,原来这是我此刻的心声。
忽然想起艾克哈特.托勒说的:「事情发生时,你不是接纳它,就是改变它。」此时,既然无法接纳,我能做些什么事来改变它呢?
接下来一行,我写的是:
我打算找谁来帮我忙?帮什么忙呢?
感到脆弱时,请开出求助清单
想了一会儿,干脆列一份「求助清单」吧!我希望别人帮我哪些忙?有哪些人可以帮上忙的?
我列出的第一个项目是:法律。
我不想再自己摸索了。我想到一位博班同学,她的先生是律师。我立刻写信给她,将自己此刻的心声告诉她:
我妈还没清醒,我爸又陷入无法自拔的悲痛之中,加上亲戚基于善意,经常打电话来说你应该怎么做、你有没有怎么做、你怎么没那样做,我觉得很疲惫,很需要朋友帮我分摊肩上的责任与压力。
在法律上,我很需要协助,很需要妳先生或请他推荐人选,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减少我摸索的时间,并避免走冤枉路。我们家的经济环境尚可,金钱上应不是问题。我可以找个时间,详细说明我目前掌握的最新证据(影像)。
我目前肩上的担子,法律问题大概占了三分之一重,如有专业人士协助,我可以更专心处理其他的事。
我担心我提出的这些想法很唐突,但我很难再掩饰自己目前的脆弱了,请妳见谅。
这是我当年的原信。寄出后,原本慌乱、痛苦的心情较为平缓,我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隔天醒来,收到回信,她先生很愿意帮我们家打这场官司。我听了,振奋不已,也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终于可以专心面对法律之外的事了。
我列出的第二个项目是:接送父亲。
当时,母亲仍在加护病房,父亲希望每天都能去看她。父亲本来是最会开车的,他连货车、卡车与公车的驾照都有,我曾问他:「你这辈子最擅长什么?」他的答案正是:开车。母亲车祸一事对他打击太大,他惊吓到突然不会开车了,需要有人接送,去探望他此生挚爱。我在家时,自然可以载他前往;当我外出工作,便需要有人协助。此外,我也希望就算我在家,有时也可以有人分劳,载我们父子去医院,我才不至于那么疲累。
我想了想,有位堂姐与两位表弟也许帮得上忙。
两位表弟与我亲近,小时候我们常玩在一起,这些年也还有联络。至于那位堂姐,几乎没有往来,多年前我和母亲去上瑜伽课,曾与她短暂接触但是不熟。母亲车祸后,她居然主动打来电话说,如果有需要,她愿意来接送我爸。我感到很温暖。
此时,我很需要帮助,就不跟他们客气了,而在我开口后,他们也都毫不犹豫地答应。更让我感动的是,在母亲告别式当天,我的博班同学与她先生也来了。送他们离开时,我问起打官司的费用,他们明快表示分文不收,会义务帮我们家打这场官司。我听了,眼泪汩汩而下。如今想起,仍是激动与感恩。
那是我使用「求助清单」的缘起。
一开始,纯粹是为了面对母亲车祸后纷沓而至的压力,因此,除了「法律」「接送父亲」,还列有「陪伴父亲」「心灵」等项目。
当时,父亲所受刺激太大,常有轻生之念,需要有人陪伴他,跟他说说话。我在清单上列出姑姑与叔叔两人,尤其叔叔住得近,我常请他有空时来家中陪伴父亲。
母亲车祸的事,对我打击亦甚大,需要有人帮我厘清困惑、安顿内在,我遂在「心灵」一项写下学长李崇建与张瑶华老师两人的名字,也真的开口向他们求助。
那大概是我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我真希望自己有三头六臂,能独自面对一切困难。但这是不合理的期待,我是人,而且只是个普通、平凡的人,生活中总有太多令人感到脆弱与无助的时刻,我擅长的永远比我不擅长的少,我得调整期待,并接纳自己的脆弱与无助。
写下求助清单,就是在练习接纳自己的脆弱与无助。
将悲伤与困难化为改变的动力
在那之后,我开始扩充求助清单,清单上的项目越列越长,人名越列越多。只要遇上困难,我便会打开清单,寻求名单中的朋友协助。
母亲过世后,父亲的健康每况愈下,常有一些突发状况需要就医或住院,此时,若有专业的医护朋友可提供咨询、建议,父亲便可得到更好的照顾,我也不必孤军奋战。在求助清单上,「医疗」便成了突出的项目,上面的人名越列越多……
每当父亲身体出状况,而我招架不住,便会打电话给张雅芳护理师。父亲晚年需要插鼻胃管度日,是毕柳莺医师告诉我,有「胃造口」这个更好的选择。镏筠芳护理师则提供她所知道的安宁照顾资讯……
清单越长,表示我越愿意面对自己的脆弱与无助。同时,也意味着我是幸福的人,有那么多人愿意帮助我。
二○二二年三月二十九日,父亲走了,这份求助清单上为他准备的资源,有些可以删去,有些则可转而用在我自己身上。我继续享有着幸福。
我是个与时代脱节、凡事都慢了好几拍的「山顶洞人」,至今没有智慧型手机。使用脸书、经营粉专、开直播,都是很晚近的事。在台湾,很少人不用Line,我就是其中之一。
前些时候,我这个 Line 新手,打算在 Line 开个群组,以广纳来上过课的朋友,共同练习所学。当时我曾自嘲,山顶洞人要出洞见见世面了。
然而,我对洞外世界太陌生,自己摸索又太花时间,于是翻开求助清单,找了三位熟悉 Line 的朋友来协助管理、运作群组,有她们扛下大小事,我白天能专注在其他事务上,晚上能睡个好觉。
Line 群组从发想到成立,只有短短时间,如果不是三位朋友帮忙,我这个「科技山顶洞人」实在不可能做到。群组成立后,另有几位朋友毛遂自荐,表示:若我日后成立其他群组或社群,他们愿意协助管理。
我由衷感谢这群朋友。仔细想想,身边这样的朋友还真不少呢。
有一次到台北带工作坊,临时想提早一天北上,但已订不到饭店(好吧,其实是想省钱),连忙拨了几通电话,便在林吟娟老师家找到落脚处了。
另一次,要搭飞机到澎湖带工作坊,是王国川、林雅萍伉俪开车载我去机场。之前一年,则是找了另一位好友,也是知名摄影师 Roger 接送我到机场。
父亲过世前一天,我想上山去跟塔位里的母亲说说话,是洪善榛老师开车载我去的。隔天夜里,父亲忽然走了,我忙到凌晨两点多才离开葬仪社,是吴周平老师载我回家的。
我真是个幸福的人呀,身旁有如此强大的支持团体。
仔细想想,这份幸福并非凭空而降,而是我争取来的。
我本性孤僻,又习惯凡事自己来,如果不曾改变自己,早就心力交瘁,不知累死多少次了。
改变的第一步,是愿意接触陌生人,这几年的工作正好给我机会,而我也愿意广结善缘,才能结交到这么多朋友。
第二步,是愿意承认自己的脆弱与无助,并开口求助,这大概也是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了。
而我愿意做出这些改变,背后其实有个悲伤的原因:母亲的过世。我很高兴自己能将悲伤与困难化为改变的动力,让自己愿意求助,愿意更幸福。
【练习4】求助清单
看见自己做得不错的地方
几年前,我第一次到新加坡演讲。当时,我已在各地演讲数百场,经验丰富,按理说,讲坏的机率不高。但事实上,由于某些原因,我对这场演讲特别在意,患得患失。上了讲台,越想讲好,就越不容易以平常心面对,结果是:讲得烂透了。
当晚回到饭店,我非常自责,心情低落,甚至认为自己没资格继续走这一行。为了安顿混乱的内在,我将那些年学过的各种方法都拿出来使用。那些方法通常很有效,能让我逐渐或快速恢复平静,但或许是那晚的自责太强烈了,居然没有一种方法是有效的,我的内在依然混乱不堪,这让我非常惊讶。
看来,那会是个睡不着觉的漫漫长夜了。
欣赏自己,内在会变得有力量
此时,突然想起一个学过的方法,我问自己一句话:
「这场演讲虽然讲得很烂,但我有没有做得还不错的三个地方?」
我很快想到一个:我从小不擅言词,又对新加坡人生地不熟,竟敢接受邀请,千里迢迢到此演讲,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呀。
有勇气,是我第一个做得不错的地方。
还有吗?我想到了第二个:我虽然讲得很烂,但我没有放弃,还是坚持讲完了。像我这么容易放弃、逃避的人,居然能在一件自己很不擅长的事情上坚持到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我难道不应该给自己掌声,给自己肯定吗?
第三个做得不错的地方是:就算认为自己讲得不好,在演讲结束后,我还是留下来回答听众的问题,这是很负责的表现。
勇气、没有放弃、负责,这是那场演讲我做得不错的三个地方。
奇妙的是,当我找到了这三个做得不错的地方,我的内在突然变得比较有力量了,自责立刻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以其他安顿内在的方法回应,没多久便恢复平静,那晚也睡得很不错。
有了这次成功经验,我日后常在工作、生活上运用这个方法,屡试不爽。
例如有一次,我去带一场对话工作坊,觉得自己表现不佳,在回程高铁上,情绪有些低落,于是问自己:
「我今天有哪三个地方做得还不错?」
首先,我看见自己的进步:我当时尝试在工作坊示范对话,才短短半年,即已进步至此,我欣赏这样的自己。
其次,在对话时,我还是常能在提问里击中对方的内心深处。不时有人回馈,说我讲过的哪句话打开了他的心结。
第三,我知人善任,找了何亚芸老师到现场担任助理讲师,看着她进步神速,且与我默契日渐纯熟,并能给予参加者实质的帮助,我感到欢喜。
找到自己做得不错的这三个地方后,我同样发现内在有了力量,可以去消化其他情绪了。这样的方法,我不仅自己受益,也运用在别人身上。
用丰富的眼光,看见人事物的全貌
当时我还在大学兼课,有一次,有个学生上台报告,一开始就结结巴巴,频频以干笑掩饰紧张,虽拿着事先做好的笔记,还是断断续续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声。好不容易讲完了,她以纸掩面跑下台。
班上同学仍旧给了她掌声。我想起自己以前那些难堪的上台经验,当时没人能给我内在支持,也许,我现在能给她一点支持。 下课后,我请她留下来,她局促不安地面对我。
「妳刚刚在台上看起来很紧张,有吗?」
「有啊,我讲得好烂喔。」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妳在台上很紧张。下了台呢?会觉得沮丧吗?」
她点点头。
「有自责吗?」
「也有。」
「有愧疚吗?觉得对不起组员?」
「嗯。」
「会生自己的气吗?」
她仔细想了想。「不会。」
「妳内在有这么多负面情绪,妳通常怎么办?」
「时间久了就好了。」
「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一星期吧。」
她的声音和情绪都比较稳定了,我跟她分享我的经验。
「我以前上台,曾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因此我下台后,不仅有妳刚刚那些感受,我甚至会退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听不到其他组在讲什么。妳可以体会我当时的感觉吗?」
「我刚刚也是这样。」
「对于刚刚在台上的表现,妳有发现自己做得还不错的地方吗?」
「我的表现比上学期好多了。」
「那很好啊。」我停了一下。「我还看到妳刚才在台上的努力。妳明明那么紧张,却愿意努力讲完,妳是怎么做到的?妳怎么不是逃走?或找别人代替妳讲?」
她很认真想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自己一直讲不好,很想把握这次机会上台练习。」
我听了,有些小小的感动,同时也看到她的眼神亮了起来。
「看见自己做得不错的地方」,为何会如此有效?因为那会提升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找回生命力。
许多人在小时候都有这样的经验:做不好,会被骂;做得好,没有肯定或掌声。有时你想肯定自己,大人却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泼冷水,要你不可骄傲、自满。这仿佛是说:做不好是不对的,做得好是应该的。许多人日后将此内化成信念,深信不疑。并且不只这样对自己,也这样对待他人。
有个朋友告诉我,小时候,只要她认为自己做得不错,妈妈就会告诉他:「自己说的不能算数,得别人称赞你,才表示你真的做得好。」等到真的有人认为她做得不错了,她开心地告诉妈妈,妈妈却又说:「别人只是在跟妳说客套话,不要相信。」
就这样,她一直被训练、教导:只能看到自己做不好的地方,不能看到自己做得好的地方。长大后的她,一直对自己很严苛,经常自责,活得很痛苦。
因此,当你开始练习自问:「我有哪三个地方做得还不错?」你并不会因此忽略做得不好的地方,那些地方也不会因此消失,但是这会让你看见事情的全貌,亦即:你不只看见负面的,也看见正面的;不只看见阴暗面、黑暗面,也看见光明面;不会只看见背影,也看见了正面与侧影。
这是用丰富的眼光,看见人事物的全貌。
练习找到自己做得不错的地方
做这个练习时,有几点需要注意:
一、一开始练习,你可能会连一个做得不错的地方都找不到,这很正常,请先接纳自己,再继续练习。
我们已经太习惯负面思考,永远只看见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这种习惯几十年来根深柢固,不容易一朝一夕改变。你需要给自己一段时间来改变,并允许自己一开始做不好。如果因为做不好就放弃,那太可惜了。
下一次自责、犯错、失败、搞砸时,如果连一个做得不错的地方都找不到,没关系,先接纳自己。等到下下一次再练习,你会越来越熟练的。
二、想要找出做得不错的地方,尽可能是来自于你对自己的欣赏,而不是来自他人对你的肯定。例如,在上述我自己的例子中,我找到的三个是:勇气、没有放弃与负责,这些都来自我对自己的欣赏。
这点非常重要。因为如果一直需要他人肯定,那会成为一种依赖,并且是将不自责的主控权交给别人,那是很不牢靠的,也不是为自己负责的表现。别人会怎么看我,不是我能掌握的;我唯一能掌握的,是我怎么看自己。
三、尽可能看见自己在过程中做得不错的地方,而不是只有看结果。从结果来看,你可能搞砸了,但在过程中,你很用心,很努力,很有创意,很想把事情做好,敢于冒险尝试……等等,这些都值得用来肯定自己。
当然,一开始练习时,要兼顾到这几点,并不容易,所以你可以暂时将他人对你的肯定,视为是你做得不错的地方,这会让你比较容易完成这个练习。
以那次在新加坡演讲为例,除了勇气、没有放弃、负责这三点,我还能想到几点做得不错之处,是来自他人肯定的。
例如,我并非从头到尾都讲得很烂,中间有好几个地方,台下反应非常热烈,有掌声,有笑声,观众也很专注,无人提早离场,可见我也有讲得不错之处。
另外,在演讲结束后,有些听众留下来排队问我问题,这也可以证明我讲得还不错。如果我讲得很糟,他们应该不会想留下来问问题。
这些都是来自他人的肯定。
刚开始练习时,可以三个答案都是来自他人的肯定。练习一阵子后,尝试减少为两个。再过一阵子,再减少为一个。最后,三个答案可以尝试都是来自于自己的肯定。
【练习5】自我欣赏清单
PART 2 接纳自己|书信练习
幼稚园的第一天
二○一七年十月,我在台北的大同运动中心与我的学长李崇建公开对谈,那是一次很特别的经验,我有两极的感受在摆荡着。
一方面,我已当了崇建二十几年的学弟,那日在现场,我继续当个学弟,接受他的照顾,那让我感到自在而放松。
但另一方面,现场来了好多人,我得面对人群,容易焦虑的老毛病又犯了。
对谈开始,崇建先介绍他正在推动的「对话」,也介绍了我。而后轮到我讲,我坦承自己此刻很焦虑,并请崇建以我为案主,现场示范如何透过对话,进入一个人的内在。
崇建看起来有些吃惊,但还是答应了。
他问我,此刻在焦虑什么?
我说,面对人群,总是让我感到焦虑。
崇建问我:小时候有类似的经验吗?
我想起一件小学的往事。
正当要说出时,我想起另一件更早期的事件,那是发生在我进幼稚园的第一天。
崇建请我多说一些细节。
焦虑的背后,有很深的悲伤与孤单
幼稚园第一天,我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学校,进入教室就坐。我坐在第一排中间,最靠近老师的位子。我不认识老师,也不认识同学。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我很害怕,一直望着站在教室窗外的妈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不留神,妈妈离开了……
说也奇怪,当我对着崇建与全场观众说到「妈妈离开了」这句话,竟有一股悲伤瞬间涌上,我一时无语。
崇建见我神情有异,问我:「怎么了?」
「我感觉到很深的悲伤与孤单。」我深吸一口气。
崇建请我闭上眼睛,专注与悲伤、孤单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我张开眼睛,张望四周,奇妙的事发生了。
与崇建对话之前,我很焦虑,台下坐着哪些人,我完全看不清楚。
对话过后,焦虑明显减少了,我临在地坐在台上,享受着放松与自在,甚至想着:我这样会不会太舒服了些?
并且,我可以看清楚台下每一张脸孔了,包括一群在莺歌任教的朋友,我清楚看见她们坐在同一排。
这实在太神奇了。
更神奇的在后面。
那场对谈过后一阵子,我到新北市一所国中演讲。那是个大学校,一个年级有三十班,全校近百班,在少子化的今天,甚为少见。学生多,家长也多,那晚的亲职讲座,来了数百位家长,若在以前,我一定焦虑得不得了,但那天几乎没有焦虑,我从容讲完全场。
比这场演讲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后来在基隆的一场工作坊。工作坊共三天,第三天要结束前,主办人先讲了一段结语,等她讲完,便轮到我做总结。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无法专心听对方说什么,只会反复想着:「待会儿要说什么?」
很奇妙的是,我当时内在出奇地安稳、平静,完全不必思考待会儿要说什么,只需专注听着主办人说话。等到她说完了,我接过麦克风,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接下来很自然、流利地说出第一句话。而第一句话说完,第二句话就接着上来,一句接着一句,像是骨牌一张张倒下般顺畅,完全无须思考,而每句说出来的话都如此得体、恰当、精准,并且时间用得刚刚好,几乎一秒不差。
我当时太惊讶了,原来讲话可以如此轻松、自在,只要在平静、安稳、接纳自己的状态下,便可以不费力气地一句接着一句说出来。日后,只要我的内在能调整到那个状态,大抵皆能如此说话。
如今回想,还是如梦似幻,很不真实。
害怕与人互动,直接影响课业与工作表现
我从小最怕与人互动,尤其害怕与三种人接触──陌生人、女性和人群,一遇上这三种人,我立刻变得口齿笨拙,不知所措。
小学时,最害怕上台说话,突然被点到名要说话,会说不出来。如果事先被告知待会儿要上台,并不会比较好过,等待的过程反而是一种折磨,我会不断想着:「待会儿要说什么?」想好之后,又要不断设法记住:「待会儿要说什么?」上台前的这段时间,我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在那里穷紧张,那其实是很焦虑、无助的,有时会紧张到上下排牙齿在打架,发出喀喀喀喀的声音,实在太痛苦了。
有一次,班长主持班会,突然叫我上台说话,我脑袋一片空白,默默走上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同学,一个字都说不来。此时,班长竟然问我:「你上来做什么?」我听了,亦不知如何反驳,遂默默走下台,既尴尬又羞愧,全班大笑。
事后才知道,原来我听错了,班长是说:「请大家自动上台发言。」我却将「自动」听成「志仲」,以为他在叫我,于是闹了这个笑话。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大学,都没有改变,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有堂课要与两位同学一起上台报告,他们两人先讲,轮到我时,我其实有准备,而且准备充分,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累他们两人也跟我一样拿了低分。
三十七岁时,我都拿到博士学位三年了,依然如此。那年,我与一群台湾学者到南京开会,夜里有一场两岸学者的茶叙,彼此交流,气氛轻松。我是后生小辈,只需简单自我介绍便可,但轮到我讲话时,却连自我介绍都讲得颠三倒四、结结巴巴的,我的指导教授在一旁看了,也不禁摇头叹气。
不擅言词这个特质,在成长过程中,直接影响我的课业表现;而在长大后,又影响我找工作,多次面试不顺利,都与笨拙的口语表达能力有关。
讽刺的是,近年来,我却是以说话为生,演讲、带工作坊累计超过一千场,每周都要面对无数的陌生人、女性和人群。而我自认最擅长的是从事学术研究,却一直苦无机会,这大概是造化弄人吧。
从不擅言词到以说话为生,我有过不少努力。
念研究所时,修教育学程,第一次意识到必须加强说话能力,否则以后要如何在学校教书?于是开始挑战自己,只要老师征求下一堂课上台报告的人选,我一定自告奋勇,举手报名,因为可以事前准备,且上台讲话时间不长,一般都是五到十分钟,准备起来比较容易。我准备的方式是:在家中对着镜子练习,这也成为我后来练习说话的主要方法。
这个方式有效吗?有,但它仅限于短讲,而且需要事前准备。如果说话时间长,或者事前无法准备,我会再度手忙脚乱。
另一次认真练习口才,是在十多年后,二○一三年的寒假。当时,我已在崇建的作文班观课半年,每周看他说故事,我也跃跃欲试。我仍是土法炼钢,寒假期间,自己编故事,每天在家对着镜子练习,每个故事都要练习说二十遍以上,讲到口干舌燥。
这样的方式虽然有效,一遇到一、两小时的演讲,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因为我无法事前背下那么长的演讲内容。所以,后来又想出另一种方法:准备小抄。
演讲前,我会想好要讲的大概内容,在纸上写下关键词,再带到讲台上,讲不下去时就偷瞄一眼。这个方式还不错,帮助我撑过许多演讲。
但它也有局限:做小抄时,我会按讲述顺序写下关键词A、B、C、D、E,等到上台演讲,有时会因应现场情形跳着讲,先讲A,再讲D,讲不下去时,再回来看小抄,往往找不到B在哪里。演讲初期,曾因此闹过一些笑话。
现在我已不用、也无须用这些方式准备演讲了。回首来时路,还是感谢自己当年的努力,如果没有那些过程,我是无法走到今天的。
这几年演讲、带工作坊,我早已不担心讲不出来,除了经验的累积,也因为内在更加安稳。而内在安稳,是关键中的关键。
以前不擅言词,主因是我在面对人群时容易焦虑,是焦虑影响了我的说话表现。但我以前并不知道,因此只着重在增进说话技巧。这些年,当我能觉察焦虑,安顿内在,说话便不再是太大的问题了。
我学习了各种方式来安顿内在,像是静心、冰山、自由书写等等,与崇建的那次对谈则是转捩点。
在那日对谈中,崇建到底在我身上施了什么魔法,能使我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借由回溯的技巧,崇建带我进入焦虑之中,与自己童年的悲伤、孤单重新相遇。换言之,我的焦虑并不仅仅是焦虑,背后尚有悲伤与孤单,如果没有觉察并体验悲伤与孤单,焦虑便会一直聚积在我的身心系统,继续影响我的生活。
崇建借由回溯,让我说出与害怕面对人群有关的童年经验。在叙述过程中,「妈妈离开了」是最关键的一句话,也是双关语:一方面是指幼稚园第一天,妈妈离开了教室;另一方面是指多年后,她出了车祸,永永远远离开了我。这句话带出了我尚未处理完的悲伤与孤单,崇建引导我与它们在一起,而后它们与焦虑便消散泰半了。这种「愿意与情绪在一起」的态度与方法,是处理情绪最健康的方式。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与崇建对话,进入自己深层的内在。但是,每个人都能以「写信给小时候的自己」这个方式,来探索、接纳自己。
【练习6】写信给小时候的自己
写信给小时候的自己
现在,就请你立刻练习看看:
以我自己为例,这封信我可以这样写:
小志仲:
你在哭呀?妈妈离开了,你很害怕呀?
我也是。
我是长大后的你,今年四十九岁,比你整整大了四十三岁。我们的妈妈在九年前离开,永永远远地离开了,我当时也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我当时也常哭,有一阵子甚至常常梦到她。
你哭吧,没关系。小时候,大家都叫你别哭,那是不对的。哭是好的,那是健康的眼泪,想哭的时候就哭吧。
妈妈还在的时候告诉过我,说你小时候最黏她,只要她不在你身边,你就会嚎啕大哭。
我想告诉你,妈妈还会继续陪着你三十几年,有时候会离开你,但她是去做她的事,在你需要她时,还是可以找得到她。
她是最好的妈妈,你以后会慢慢体会到。你有成就的时候,她会为你高兴;你看起来人生无望、前途茫茫时,她还是会接纳你,陪着你,全天下没有几个妈妈能做到这样。我们多幸福啊,可以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
今天你就好好地哭吧,中午下了课,妈妈就会来接你。而在你四十岁之前,她都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有需要,都可以找到她。
当然,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找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中年志仲
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二○一三年六月,我参加生平第一场萨提尔模式工作坊,在张天安老师带领的冥想里,每个人回到各自的年少时期,与自己相遇。
我回到的是国中时的家。在冥想中,我是隐形的,看得到别人而别人看不到我。我在家中几个角落看到父亲、母亲与妹妹,而当年的我则光着脚丫,穿着短裤,坐在家中楼梯口的地板上,正借着窗外的阳光,读着放在腿上的历史故事书。
天安老师用温暖、缓慢的引导语,要我们于此刻现身,与当时的自己对话。
小男孩察觉有人靠近,擡起头来,并无太多诧异,只是幽幽问道:
「你是长大后的我吗?」
「是的,我是三十年后的你。」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
「我真的可以一直看课外书吗?长大后会有出息吗?」
我面带微笑、一派轻松告诉他:
「你看,我现在不也混得不错?你大可放心,一直看下去吧。」
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冥想,以前只是「听过」冥想。听过,却不甚了解,总以为那是怪力乱神,嗤之以鼻。而在这次冥想中,竟出现如此栩栩如生的场景与对话,令我大为震动,泪流不止,我体验到冥想的威力了,对自己也有更多认识。
以为自己不在意,其实很在乎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我便担心自己长大后没出息。
原来,在成长过程中,我曾有这么一段被压抑得如此之深的焦虑、担心、恐惧与不安。以往,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在乎大人那些「危言耸听」的──
「考试快到了,要好好念书,不要看那么多课外书。」
「看那么多课外书,会影响功课,以后会考不上好学校。」
「考试又不考课外书,看那么多做什么?」
「看这么多课外书,长大后会没出息喔。」
大人可能是基于善意而有这些「提醒」,但听在小时候的我耳里,却是质疑与否定,尤其我喜欢读的又是文学与历史课外书,引来的质疑与否定更多。如果读的是科学书,符合社会主流价值,或许会得到肯定吧?
那些质疑与否定的声音,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介意,原来我很在乎,只是将它们深藏在没人看得见的内在角落里,连自己都看不见。
天安老师所带的冥想,迫使我第一次如此诚实面对自己脆弱的一块,虽然当时是第一次接触萨提尔模式,对内在冰山仍一无所知,但我感觉冥想过后,内在有个部分变得柔软了。
许久之后,我才明白,那叫「连结渴望」。
根据萨提尔模式的冰山理论,每个人的内在深处,都有共通的渴望:每个人都渴望自己被爱、被接纳,渴望自己是有意义、有价值,渴望自己是自由、安全、有归属感的。
在那次冥想里,我连结到了被接纳、有意义、有价值等内在渴望。
冥想里的那个小罗志仲,被长大后的罗志仲接纳了。小罗志仲喜欢读课外书,但周遭的大人给他的讯息无非是:那是没意义、没价值的,只有眼前这位大哥哥了解他,肯定他,这是一股巨大的接纳,也让他感觉到自己所做的有价值、有意义。日后,更促成了我与自己的和解。
怎么说呢?
面对大人的质疑与否定,年少的孩子会将它内化为自己的声音,也用来质疑自己,形成自我否定。换言之,以往都是大人告诉我们:「你不够好。」久而久之,无须大人质疑,我们便会自认不够好──
成绩不够好,身高不够高,嘴巴不够甜,体格不够壮,不够聪明,不够乖巧,不够可爱,不够活泼,不够善解人意……
但问题是:什么是够好呢?何时才够好呢?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够好呢?所谓「够好」,有个标准吗?
最终,我们会发现:够好没有标准,也没有上限。我们在内心深处,不只认为自己不够好,而且是认为自己永远都不够好,再怎么做,再怎么努力,永远都不可能够好。
因此,追求所谓的「够好」,是个无底洞。
只看到不足,却看不到独特性
十八岁之前,是建立自我价值感的重要阶段,倘若大人只看到孩子的不足,却看不到孩子的独特性,孩子也会逐渐这样看自己──只看到自己的不足(不够好),却看不到自己的独特性。
所谓独特性,是与其他人不同之处。
你的成绩可能不够好,但是你的手很灵巧。你的身高可能不够高,但是你跑得快。你的嘴巴可能不够甜,但是你很有正义感。你的体格可能不够壮,但是你很灵活。你可能不够聪明,但是你很善良。你可能不够乖巧,但是你很有主见。你可能不够可爱,但是你很老实。你可能不够活泼,但是你很懂得独处……
灵巧、跑得快、有正义感、灵活、善良、有主见、老实、懂得独处等等,这些都是你的独特性。
但大人通常看不到这些,他们通常只会看到你的「不够好」。
这里无意谴责大人。大人会这样做,通常是因为:他们小时候也是被这样对待的,他们也将那些质疑的声音内化,只看到自己不足之处,看不到自己的独特性。而我们是怎么看自己的,就会怎么看别人,我们觉得自己不够好,也会觉得父母、伴侣、孩子……不够好。
认为自己不够好,这是对自己的批判与指责,对少数人而言,这或许会成为成长、进步的动力,代价却无比沉重:那会让人感到羞愧、糟糕、无力、挫折、沮丧,陷入痛苦之中。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你我都有过。
天安老师的冥想让我看到,大人对我看课外书的质疑与否定,逐渐也演变为我对自己的质疑与否定。
小时候,我是个在各方面都很普通的孩子:相貌普通,课业普通,家境普通,运动、才艺表现普通,口语表达、人际沟通的能力也都很普通。总而言之,就是个不起眼、存在感很低的孩子,有时,不免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这样一个孩子,他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与重心,是看课外书,尤其是文学、历史方面的书籍。
念小学时,班上有个公共书柜,收藏着老师与同学捐赠的书。每到中午,其他男同学都快速扒完饭,结伴出去玩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与其他女同学。我很害羞、胆小,不敢与女同学互动,只是默默从书柜里借来一、两本课外书,边吃饭边阅读。我的座位常在角落,中午的阳光被百叶窗挡住,只有点点几滴洒落在书页上。在我遥远的记忆中,常有这个美丽而孤单的图像。
放学回家后,也仍继续抱着课外书不放。《中国传奇故事》大概是我读过最多次的一本书,书中奇幻诡谲的情节,深深吸引我,百读不厌,尤其〈杜子春〉一篇,永远看不懂,却一直反复看。日后念中文系,方知此书故事皆是根据唐代传奇改编,难怪那么玄妙怪诞。
或许因为见我喜读课外书,小四那年,小舅送我一本三民书局出版、邱燮友译注的《唐诗三百首》,那是我最早的诗词启蒙,至今保存。
当年到外婆家玩,常在大舅房间过夜,大舅长年在外工作,房间空着,独留有一本《三国演义》,那是我隔天起床的精神食粮,读过几次之后,最喜诸葛亮,重读时,每每从徐庶走马荐诸葛读起,诸葛亮死后的章节则略而不读。
国中起,进一步读柏杨版《资治通鉴》;高中时,开始读李敖,读《顾颉刚读书笔记》,也看得懂《明夷待访录》原书……
与自己和解,不容易却很值得
在知识上,我很早熟,也很孤单,因为同龄的孩子不会去读这些。阅读这类课外书,对当年正在建立价值感的我而言,太重要了,只是它并没有正向反映在我的课业成绩上,学校师长与我父母的焦虑可想而知,我和老师、父母之间的冲突越发频繁,这也埋下了日后我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的种子。
面对父母与学校老师的质疑与否定,表面上我置之不理,实际上很难不将他们的话语内化,有时不免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因为我的内在还不够强大,尤其在课业表现不佳,或日后谋职不顺时,这些声音又在内在回荡着:
「考试快到了,要好好念书,不要看那么多课外书。」
「看那么多课外书,会影响功课,以后会考不上好学校。」
「考试又不考课外书,看那么多做什么?」
「看这么多课外书,长大后会没出息喔。」
不过,我不能让这些杂音堂而皇之出现,否则就意味着我承认它们了,我得尽可能压抑。
只是,被压抑的事物永远不会消失,它一直都在,一直在内在干扰我,让我很难感受到真正的平静与踏实。直到天安老师带了那个冥想,那些声音才不再被压抑,而能如实被看见,我的泪水因此汩汩而下。
那是我与自己和解的开始。
与自己和解意味着:我愿意看见、承认内在的伤痛,我愿意拥抱它们,我也愿意原谅、接纳自己。
在那之后,我积极运用各种方式,与内在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和解。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却是一条值得的路。我在这本书分享的方法,你都可以试试。
【练习7】当年的你写信给现在的你
当年的你写信给现在的你
一、现在,请你花一点时间,回忆小时候一个你感到受伤、孤单、害怕、无助的场景。尽可能多想一些细节。例如,那是你几岁的事?当时你在做什么?地点在哪里?是白天或者晚上?天气如何?你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脸上表情如何?周遭有其他人吗?他们正在做什么?越细腻越好,这会让你在做以下这个练习时更有感觉。
二、让当年的你,写一封信给现在的你。下笔时,尽可能去感受当年那个小男孩或小女孩的感受。以我为例,我会这样写:
哈啰,志仲大哥:
知道你是三十年后的我,我还满开心的,原来我可以长得像你那样,虽然我对大人的世界很不了解。
你也知道,我一直对自己没信心,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也没有才艺、才华。其他人都至少有一样很好,有的人每一样都很好。只有我,每一样都很普通,甚至满差的。我想问你:你对自己有信心吗?如果有,你为什么能对自己有信心?
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兴趣,唯一的兴趣是看课外书。但大人常说这些没什么用,叫我不要看那么多课外书。他们的话听起来满有道理的,只是,如果我不看课外书,我还能做什么呢?跟同学玩?我又不太会说话,人缘也不好,也没什么吸引他们的地方。我也跑不快、跳不高,所有的比赛都轮不到我,我什么都不擅长。
虽然我以后会长得像你那样,但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过得并不快乐,上学好无聊,大人好啰唆,只有看课外书是有趣、好玩的。可是,只要一想到大人说看这个没有用,我就有点看不下去了,觉得好烦。
我该怎么办呢?
喜欢读课外书,有时又觉得自己不该读的 罗志仲
如果你愿意,可以搭配练习6,再写一封信回复那个小男孩或小女孩。
接纳是珍贵无比的礼物
与两位工作伙伴一同驱车前往教师研习地点,途中,我请她们各准备一、两个小故事,待会儿在研习里分享。到了现场,其中一位伙伴问我:怎么会对她这么有信心?难道不会担心她讲坏了?
我笑了笑。
我对伙伴自然是有信心的,更重要的是:我并不担心她们讲坏了,我可以接纳她们讲不好。
因为,我也曾被这样接纳。
我的爸妈接纳过我。我在求学时期的老师张守明、唐翼明、朱晓海等,他们接纳过我。我的学长李崇建接纳过我。在工作上,陈明柔、林香伶老师也接纳过我。
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我被接纳了,所以我也能接纳自己,而后,也能接纳他人。
来自父母的接纳
二○○二年夏天,我离开中学教职,不当老师了,去台北找其他工作。找了一年半,四处碰壁,积蓄也花得差不多,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打电话回家。
我和母亲感情一直不错,我想向她求助,没想到接电话的是父亲。当时我跟父亲冷战,已经很多年不说话,当下很尴尬,彼此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硬着头皮,向他说明我的窘境。
「你就搬回来住吧。」没想到他这样说。
如今回想,这句话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深深接纳。
有许多人会以为:接纳是无论对方做什么,我们都同意,都认为那是对的、是好的。
这是对接纳的天大误会。
我父亲并没有认为我找不到工作是对的、好的,他也不赞成我失业,他更没有说:「你真棒,你失业得太好了。」接纳与同不同意对方的所作所为完全无关。
与父亲相比,母亲对我的接纳更多。
我曾两度长期失业,刚刚那个故事,发生在我第一次失业期间;接下来这个故事,则是发生在我第二次失业期间。
第二次失业的时间更长,我感受到的失落、茫然与绝望也更为深沉。当时,我常这样想着:我才三十多岁,就一身病痛,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吗?我拿到博士学位,不仅无法将专业作为志业,连当成职业都有问题,我该何去何从呢?
这股巨大的失落,让我感到空虚,不断从外在寻找寄托之物:除了疯狂追剧,还疯狂搜集球员卡,疯狂买书,疯狂玩 Wii,疯狂在阳台种树栽花,疯狂钻研版本校勘之学,疯狂写棒球部落格……
从事那些活动,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疯狂才是问题。疯狂的背后如果是内在匮乏,那便是个无底洞,想用外在事物填满内在的无底洞,那是不可能的,只会越来越疯狂。
我当时哪懂得这些呢?我根本不认识自己(虽然我以为我认识),也不曾体验过内在丰盛与富足,哪会知道人生可以有不同的方式?
幸运的是,我当时拥有一个无比重要的资源──母亲对我的接纳。
在许多人眼里,我当时大概是个很没出息的儿子。可是我母亲从不这样认为,她对我当时的状态是全然接纳的,从未在工作上指责我、催促我或唠叨我,我们甚至可以一起追剧、玩 Wii,一起到园艺店买植物回家种。她不太懂棒球,但愿意听我说。
她接纳的,并不是我的行为,而是我这个人,我的存在。
那几年,我从没感受到她企图改变我。她也从来不说「加油」「振作」「你一定可以的」「要相信自己」这类看似鼓励,实则效果可疑,且会带来压力的话。她完完全全接纳了我,我才能度过对人生充满绝望的那些年。
有些人会以为接纳意味着放弃不管,其实接纳与放弃是相反的两码事。那些年,我从来没感受过母亲放弃我,相反地,我感到母亲很爱我,很关心我。
因此,接纳不是放弃,也与同不同意对方的行为无关。
我的母亲未必懂得这些道理,更不知道她那无条件的接纳,最终会帮助我走过人生最长的一段低潮。
我当年也不知道。
这几年,我比较认识自己了,开始明白:对一个生命的失落者而言,最重要的可能不是什么实质的帮助,而是深深的接纳。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她做到了,而我多么幸运成为她儿子。
我的父母都只有小学毕业,可见接纳与学历、知识无关,再高的学历与学识,也不一定能做到真正的接纳。
来自贵人的接纳
第一次失业期间,我还感受到唐翼明老师对我的接纳。
我曾在研究所修过唐老师一年课,他对我的期末论文评价甚高。失业期间,曾有一个工作机会,需要推荐信,我想找他帮忙,又怕他拒绝,更怕他早已忘了我,踌躇数日,才前往他位于政大的研究室拜访。
我心里胆怯,见了他,不敢开门见山,只是东弯西绕,谈往事、话家常,而后逐渐图穷匕见,提到我的近况与来意。
在那之前,我曾被多位长辈训斥,谓我任性、糊涂、不负责任,失业是咎由自取云云,我当时也很害怕唐老师会那样看我。
没想到在听了我的来意后,唐老师不假思索,应声而答:
「好,我帮你写。」
听到这句简短有力的话,我的眼眶湿了。
在我人生很低潮的时候,有这么一位师长,不因我的潦倒、失意而拒我于门外,反而爽快地答应出手相助,这是多么深的接纳呀。
多年之后,唐老师从政大退休,要回武汉定居,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政大找他,无论如何也要请他吃顿饭,以作为一个学生对老师的小小感谢。
而在我转行的过程中,崇建学长是提携我最多,也接纳我最深的人。
二○一二下半年,我到他的作文班观课,几次过后,他问我:要不要下次上台跟学生说个小故事?我同意了,结果讲了一个很烂的故事,但他很接纳,指出我讲得不错的地方,并继续给我上台的机会。
别说演讲了,就连说话我也不擅长,从小到大,不知因此搞砸了多少机会。而崇建居然推荐我去演讲?而我居然也答应了。
第一场演讲跟我第一次上台说故事一样,讲得烂透了,接下来几场演讲,也是讲一场砸一场。但崇建继续推荐,而我也继续答应。
讲得烂,对方自然不会再找我去,但偶有例外:静宜大学的陈明柔老师与东海大学的林香伶老师,她们两人一再给我机会。在演讲这件事上,她们与崇建对我有太多接纳。
我生平第一场演讲,正是陈明柔老师找我去的。我们之前并不认识,是崇建将我推荐给她的,而她居然也愿意给我这个素人机会。日后我们较熟了,聊起那场演讲,她笑说,她当时在后面看,心想:这个人讲起话来,为什么动作、姿势一直左闪右躲的?他到底在闪躲什么呢?
我最害怕面对人群,自然是在闪躲人群!在演讲时闪躲人群,那是何等滑稽的场面?
那场讲得很烂,照理说,明柔老师已给过我一次机会,大可不必再给我下一次。然而,她此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机会,从演讲到工作坊,从TA(教学助理)组到教师组,从十几人到一、两百人,她全然信任我、接纳我,我才能越讲越好。因此,每次回到静宜,就好像回到了娘家──演讲生涯的娘家。对此,我有太多感恩。
我曾问明柔老师,为何愿意一再找我去?她说:
「栽培一个新人不容易,当然要给新人多一些机会。」
是呀,有谁想搞砸呢?我也想把话说好,每个人都渴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选择接纳,便有动力做得更好;选择指责或说教,只会让人想放弃。
明柔老师的话深深影响我。往后,我会一再邀请演讲经验较少的工作伙伴上台分享,即是这个缘故。
林香伶老师也是因为崇建的推荐而找我去的,那次真是灾难级的演讲。几年过后,她再次请崇建推荐,崇建仍旧推荐我,她感到不可思议。冷静过后,她上网搜寻资讯,研判我那几年应有进步,而后决定再冒险找我去。
而那一次,我的表现很好,她也满意,日后又找我去了几次,我很感谢她给我机会。
来自师长的接纳
我的第一场演讲是在二○一三年三月,当时完全不觉得会有第二场、第十场、第一百场……不知不觉中,十年过去,我已讲了超过千场,如果不是遇上崇建、明柔、香伶这些贵人,单凭我一人之力,怎能走到今天呢?
我生命中的贵人,又岂止他们?转行后,我一直有个心魔:要如何面对过去对我恩重如山的老师?朱晓海老师是我博士班的指导教授,他期许我在学术界发光发热;张守明老师是我高中留级后的导师,他期许我在文坛发光发热。结果,我后来从事的工作却与文学、学术八竿子打不着,我要如何面对他们?
博班毕业多年后,我鼓起勇气,前往朱老师住处负荆请罪,想向他解释:我为何没能坚持下去?为何要转行?转的是哪一行?……
岂知一开口就发现,再多解释都是多余,因为那些都是我给自己定的罪,我想像出来的罪。朱老师唯一在意的,与我父亲在意的一样:你现在过得好吗?收入稳定吗?
是啊,他既是我的老师,也如同我的父亲。二十年前,我三十岁,失业多时,穷途末路,是他给我机会进入清华博班,得以重生,此恩难忘亦难报。
而在多年后,我辜负他的期待,没能进入学术界,而他在意的,却只是我是否过得好?这是一位老师对学生最深的接纳呀。
张守明老师也给了我这样的接纳。
二○一九年底,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隔了十二年,我怀着忐忑之心,前去他的住所拜访。
老师一看到我,顿时笑了起来:
「哎呀,是你呀,快进来。前阵子我才跟人说,这个罗志仲不知跑去哪里了,这么久都没消息……」
听了老师这样说,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问起我现在的工作,我感到有些窘迫,不知如何解释。
「老师,你要先有心理准备,我这几年转行了,做的是我以前完全不擅长的。」
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声音逐渐变小,仿佛在讲着见不得人的事:
「我在演讲……」
「你在演讲?」老师果然笑了起来。「讲哪一方面的?」
我继续感到窘迫。
「老师,你还得有心理准备。」
我的声音又变小了,好像做贼似的:
他笑得更大声了。
我知道,他的笑并非嘲笑,而是为我开心:眼前这个让他长年担心的学生,终于可以自立了。他只是没想到,我竟会在过往最笨拙的领域,找到自己的一片天。
朱晓海与张守明老师对我的接纳,帮我在目前这条路上走得更安稳、踏实。
接纳,真是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由于曾被接纳,我逐渐能接纳自己,而后,也开始有能力给出这份礼物,去接纳身边的人。
在你的生命中,一定也跟我一样,曾遇过许多贵人。他们或许也接纳你,或许给你其他礼物,例如:爱、关心、安全感,或者让你感到自己是有价值的……
【练习8】写信给贵人
写信给贵人
这里会结合「清单」与「写信」两种重要工具,来回顾那些贵人对我们的意义。
一、准备纸笔,电脑打字亦可,以条列的方式,写一份「贵人清单」,写下那些贵人的名字或你对他们的称呼。(例如四舅、大伯、三婶婆等等)
二、从清单中选出一位你在这个当下最有感觉的贵人,写一封信给他,表达你对他的感谢、欣赏、关心、思念、爱等等。书写时,尽可能交代事件,这会让你在下笔时更有感觉。
三、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在于滋养自己;对方能否看到信,并不重要。因此下笔时,大胆写,凭着直觉,想到什么就想什么,无须考虑太多。
四、写完后,念出来,去感觉念与写的不同,也去感受内在。
五、你可以将信寄给这位贵人,也可以不寄。如果这位贵人已经不在世上了,而你又很想让他知道,你可以到他的墓前或塔位前念给他听。
六、一次写一封信就好,细细感受内在的变化。过几天或一阵子,你可能想写另一封信给另一位贵人。
局限在角色里的亲子关系
我曾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不说话是有原因的,因为一说话就吵架,吵架太累了,不说话反而轻松些。
不知不觉中,就这样过了十八年。
母亲车祸后,有许多决定需要全家一起决定,我和父亲不得不重新开始说话,一说话,又开始吵架,他痛苦,我也痛苦。
我去找学长李崇建与张瑶华老师谈话,与瑶华老师谈话时,我对父亲有许多新发现。
例如,父亲的出生跟我完全不同。我是家中长子,出生时是受欢迎的。日后我问过父亲:我出生时,有谁在场?
他说,除了他和母亲,还有外婆。
我是外婆的第一个孙子,尽管只是外孙,但外婆对于我的诞生感到兴奋。难怪,外婆一直最疼我,我的童年记忆中,有许多外婆的画面,她给我的爱,至今仍在滋养我。
父亲就不同了,他出生时,上有三个哥哥、一个姊姊,日后又添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瑶华老师问我:「你觉得他的出生、成长是受重视的吗?这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呢?」
从家庭排行来看,在八个手足中,他排行第五,存在感很低,应该是没有太受到重视吧?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对父亲的认识太有限了。在成为我父亲之前,他是谁?他是如何长大的?经历过哪些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我对他的认识,几乎都局限于「父亲」这个角色。
然而,他不只是个父亲,还是个丈夫、儿子、哥哥、弟弟……他有各式各样的角色。更重要的是,在角色之外,他还是个「人」。
透过访谈,勾勒父亲的人生轨迹
如果我想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而不仅仅局限于他是什么样的「父亲」(角色),我便得对他的过去有更多了解。毕竟,他也曾是个婴儿、儿童、青少年和青年,之后才步入成年与婚姻,他并不是一出生就成为我父亲的。
我决定做一份 「家庭编年史稿」。
要做这份「家庭编年史稿」,需要核对相关证件、资料,参照我念高中时记下的族谱资料,以及,对我而言最困难的:访谈父亲,从他口中知道更多他的过去。
当时,父亲的记性已大不如前,回忆往事难免张冠李戴,明明是要说大伯的事,口中却不停提到三伯。此外,更大的挑战还在于:我访谈他时,我们尚未和解,互动一久,又会掉回过去的惯性里,或者吵架,或者不欢而散。
幸好有学「对话」,尽管当时的对话技巧仍很粗糙,我还是勇于尝试。也幸好在念中文系所时,受过严谨的学术训练,对于父亲所说内容,我能经由考证真伪,慢慢勾勒出他的人生轨迹。
在母亲过世后、父亲住进养护中心前的那一年多,我曾两度与他深入对话,一点一滴拼凑出他的人生轨迹。在那之前,我只知道,父亲只有小学毕业,他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至于多早过世?什么原因过世?我一无所知。
访谈时,父亲告诉我,他的母亲在他十一岁那年难产死亡,他的父亲在他十七岁时以自杀结束生命。我的爷爷奶奶竟然都是非正常死亡的,这对我来说太震撼了,而对年少的父亲而言,想必更是难以承受之痛吧?
父亲只有小学学历,十一岁丧母,十七岁丧父,要如何在手足众多、关系紧绷的家庭环境中,找到自我价值感呢?显然,只能靠自己奋斗。
丧父后不久,他离开世代务农的原生家庭,下山谋生。一开始是当搬运工,当兵退伍后,在货运行当捆工,都是十分粗重劳累的工作。只有小学毕业,又无一技之长,以劳力谋生,终非长久之计。于是,去学开车,陆续考取了货车、卡车、客运驾照,开始开着大车到处送货。
三十岁结婚那年,他被客运公司录取了,准备去当公车司机。考虑到离家太远,他放弃这个机会,转而选择进入电信局(中华电信前身)当临时工,开工程车。
隔年,他的第一个孩子──我──出生了,经济压力骤增,他要拿什么支撑一个家呢?过两年,我妹妹出生了,父亲的经济压力更大了。
幸而,他也在那年成了电信局的正式员工,家中的物质生活有了基本保障。
在我十一岁那年,父亲以小学学历,凭着自修,通过司法院考试,取得电信局「技术士」资格,还考赢他那台中一中毕业的同事。
访谈至此,我突然想起,父亲以前常会提到这段往事,重点都是放在「小学毕业的他,考赢台中一中毕业的同事」,言谈之中,难掩得意与自豪。
我以前不了解这件事对他的意义,听多了往往感到厌烦,直到那两次访谈过后,才深刻了解到,那是他事业的颠峰,他也从中找到自我价值,这对他而言太重要了。
这也难怪,当他六十岁不到,因电信局要转民营,被迫退休对他的打击会那么大,这意味着他的自我价值被撼动了。为此,他不惜与同事走上街头抗争。
在我眼中,父亲一直是个「顺民」,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走上街头抗争,可见他有多气愤难平!
最终,电信局还是民营化,父亲只能无奈退休,他的成就感、价值感为之土崩瓦解,从此郁郁寡欢,身心状态急遽恶化,每天将自己关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当我借由访谈,完整回顾父亲的生命轨迹,对于他退休后的「自暴自弃」便释怀了。他一辈子都在奋斗,直到退休前还上街抗争,他是抗争无望才「自暴自弃」的,那也是他此生第一次放弃。而我这种经常自暴自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不谅解他呢?
相反地,我对他有了更多同理。
父亲被迫退休,一如我被迫转行。他在电信局待了数十年,我在中文系所念了十数年,要下定决心放弃自己熟悉、热爱的事物,不仅困难,而且不堪。而同样是放弃,他没有我的幸运──他自此一蹶不振,我却因为奇妙的机缘而得到重生。
如同本书第一篇中那位妻子因为了解而接纳了丈夫,我也因为对父亲有了更多了解,而更接纳他了。
知道父亲曾发生什么事,并不能改变过去,但可以改变过去对现在的影响与冲击,让我能以新观点、新感受,重新看待他这个「人」,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从十八年的冷战到八年的相处
我们对父母的认识,几乎都局限在他们的角色里,我们只将他们当「父母」看,而不将他们当「人」看(当然,他们也往往没将我们当成「人」看,而是将我们框架在「子女」的角色里)。我们忘了他们也是个「人」,他们也曾是个婴儿、小孩,也有青春期的苦闷与徬徨,也有成年后进入社会的挫折与无助。当我们越能将他们当人看,越了解他们的过去,同理与谅解才会出现。唯有脱离父母、子女的角色,回到人与人的互动上,亲子之间真正的爱、关心、释怀、接纳、放下才有可能出现。
有心与父母和解的人,不妨花些时间去了解他们婚前的生命历程,那会让我们的视野变得宽广,能开始将他们当成「完整的人」,进而体会到:他们对我们的教养方式是无从选择的,因为他们无法给我们他们身上没有的东西。
我运用许多方式与父亲和解,这是其中一种。
父亲住进养护中心后,记忆力每况愈下,想从他口中知道他的过往,更加困难了。幸好我的对话能力持续进步,有时仍能在与他的互动中更认识他。
有一次,他问起我的工作,我说起崇建这些年对我的帮忙。他问:
「这个人是谁?」
我说,崇建是我的大学学长。
父亲听了,叹了口气:
「你的学长真是你的贵人呀。」
我点了点头,父子俩同时静默了下来。半晌后,他想起一件往事:
「我也有个贵人……」
「喔,他是谁呢?」我眼睛一亮,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及此人,顿时感到好奇。
「他住石城,当初介绍我进入电信局当临时司机。」
讲完了?
是的,这么简略,这就是父亲平日讲话的方式,典型的「难聊人」。
我决定开启对话模式,问出多一些内容。
「石城在哪里呢?」
「你不知道石城在哪里呀?」父亲笑了。
「不知道。在哪里呢?」
他停了一会儿:「石城就在石城啊。」
呵呵,这是哪门子的答案?我得换个方式问:
「石城在哪个县市呢?」
「就在台中呀。」
「台中的哪里?」见他一脸茫然,我多问一句:「哪个乡镇?」
「东势。」
光是地点,就花了好一会儿工夫,与父亲对话可真不易呢,但这对当时的我而言,越来越不是问题了。
接下来,我继续与他对话──
他是谁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当时在做什么工作?你跟着他做多久?他怎么会介绍你去电信局?他怎么有办法介绍你进去呢?
父亲最后在电信局退休,也靠着在电信局的稳定工作,养活了一家大小。因此,那位介绍人何止是父亲的贵人,也是我们家的贵人,我对这位贵人满怀感激,想多了解他,父子俩的对话持续着──
你后来成为正式司机,他知道吗?他有什么反应?你们后来还有联络吗?他现在还在吗?他过世几年了?你怎么会知道他过世的消息呢?他中风期间,你有去看过他吗?那家疗养院在哪里?你是怎么去的,自己开车还是搭客运,还是?你那时候退休了吗?你和妈去看他的时候,他有办法讲话吗?他是哪一手和哪一脚没办法动的?他要你不要常去看他呀,什么原因呢?后来,你还有去看他吗……
曾经十八年不说话的父子俩,竟能如此和谐对话,一谈就是半小时,想来真是不可思议。我也因为这场对话,更加认识他这个「人」了。
另有一次,仍旧是在养护中心与父亲聊起近日工作,我提到接下来要去溪湖演讲,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年轻时去过。」
我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趁机与他对话,了解更多细节。
原来,退伍之后、考上驾照前,父亲曾在丰原的货运行当捆工,货车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去溪湖,是为了捆菜,傍晚去,夜里回来,运到市场交货,好让菜贩隔天一早叫卖。他还清楚记得,除了溪湖,也到过永靖、社头、田尾等地。
日后考上货车、卡车驾照,他去的地方就更多、更远了。
「全台湾我都跑过,很熟的啦。」他自豪地说。
说来奇妙,在父亲全台走透透的五十年后,我正在以不同的形式,走过他当年走过的地方。他问我,接下来还会去哪些地方演讲呢?我说,大园、竹崎、大埔、尖石……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啦。」父亲再次自豪地说。
相隔五十年,我们父子都去了那些地方工作。不同的是,他是去「捆绑」,无论捆绑的是蔬果或其他;我则去「松绑」,松绑他人的内在与沟通模式。我们的工作性质是如此相异,却又如此相似。
而在帮助别人松绑之前,我先松绑了自身的束缚──我先让自己自由,在父子之间画出一条明确的界线,而后,父亲也自由了,他不再需要找个人和他绑在一起。
父亲的眼神仍因鲜明的回忆而发亮着,但窗外的天色已随着夕阳逐渐西沉而慢慢变暗,我打断他的谈兴,推着他的轮椅到大厅候饭。
时值连假尾声,许多来养护中心探班的家属也陆续推来老人,大厅里热闹极了。喧嚣之中,我向父亲道别,悄然离开。
隔天起,我将继续用我的方式,走过他五十年前走过的地方。
二○二二年三月底,父亲辞世。
我们曾经十八年不说话,母亲走后,我们父子相处了近八年,从冲突、和解到接纳,这个过程与结果,很圆满,真好。
【练习9】写信给父母
写信给父母
无法避免的生命功课
父亲留下的东西中,这支手表是我最珍视的。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父亲一直带着这支表,我一直以为是他与母亲的结婚礼物。母亲过世后,这支表也停了,拿去钟表行修理,老师傅说这支表太老,他们修不了,父亲从此没再带表。
当时,父亲还住在家里,还没搬到养护中心,我与他仍未和解,两人之间仍有许多冲突。
当时,我已学了一、两年的萨提尔模式,知道父子关系是我无法逃避的生命功课,我想好好面对。
只是,两人十八年不说话了,想好好面对,谈何容易?
我很认真面对这份功课,每天静心,并找学长李崇建、张瑶华老师谈话,也将托勒的教导运用在父子关系里,每天与父亲在生活中硬碰硬,不再打岔。
很艰难,但我没有放弃。
与瑶华老师谈话那次,她带我探索原生家庭对父亲的影响,我发现自己对他的原生家庭很陌生,我于是做了一个决定:用我当时还很蹩脚的对话能力与父亲对话,了解他的原生家庭与成长经验。
我们对话了两次,两次都不太愉快,但我庆幸当年能鼓起勇气与他对话,那加速了我们的和解历程,我因此更了解他的过去,更能把他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而不只是将他局限在「父亲」这个角色上。
我更结合我的学术老本行,为他的生平做一份年表稿。看着他的成长历程,我对许多事情都释怀了,内在的愤怒、怨恨也松动了。
那是我们关系的一次巨大跃进。
也是在那两次对话中,我才知道那支表的真实来历,并不是什么结婚礼物,而是隐藏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征兆之说,让父亲深陷自责与悔恨
这个故事,得从二○一四年八月的那一天说起。
母亲车祸后隔天一早,父亲并未按照习惯去散步,我有些担心,便拉着他到公园。之前都是母亲与他一起散步,我没有散步的习惯,但为了他,我可以陪他走走。
散步时,父亲告诉我,他整夜胡思乱想,没睡好。 他说,他很困惑,母亲为何要在车祸前几天交代后事?他认为,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征兆」!
父亲提到的那件事,发生在车祸前五天,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母亲一边拿著书,一边对我交代她的后事:不要插管;要找万安生命处理后事,最低价即可;尽可能海葬。
散步时,父亲认为那就是「征兆」,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告诉他,那天的真实情形是:母亲的确是在交代后事,但她交代的其实是她与父亲两人的后事,尤其是父亲的后事。只是她怕影响父亲,未明说,对我使眼色,并将手上的书递给我看。
那本书是布莱克.摩里森的《最后的告别》,母亲示意我看一四○页这段:
「他有心律调节器,不是吗?我必须请医生把它取出来,或我下次带手术刀来自己动手。你知道,如果要火化,非把它拿出来不可:表格上写得很清楚,不可有心律调节器。曾经有爆炸的先例。」
父亲也装有心律调节器。母亲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她谈的是父亲的身后事。母亲的判断也可理解:以他们两人当时的健康状况而论,如果没有意外,父亲会先走,先考虑父亲的身后事,合情合理。
谁知世事难料,身体较为硬朗的母亲,却遇上了严重车祸。
父亲听到我这样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他先走,每个月两万多的退休金就没了,恐怕会影响我和母亲的生活。但要是母亲先走,他心里也很痛苦。
接下来,他透露了一个秘密:十一岁时他的母亲过世了,他非常痛苦,很想跟着走。这是他第一次对我透露,我以前从不知道。父亲提及此事,似乎也在暗示:如果妈妈先走了,他也想跟着走。
但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测,我向父亲核对:
「妈这次出了车祸,你也会想跟着走吗?」
「有时候会。」
我并没有劝父亲「不要想不开」「别做傻事」,那是在否定他真实的痛苦感受。面对母亲车祸,我也很痛苦,而父亲在十一岁之年,在那么需要母爱的年纪就经历剧痛,此刻的痛苦想必更胜于我。
这份理解,让我对父亲此刻的痛苦多了一份接纳。我只是回应他:
「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因为太痛苦了。」
尽管对父亲的痛苦有了理解与接纳,但我还是很难苟同他的「征兆」之说,我迟疑了一会儿,开始滔滔不绝向他解释着:那不是征兆,只是巧合。
看来,我对父亲此刻的状态仍无法百分之百的接纳。
为了向我证明那是征兆,父亲再向我提出另一个「证据」:
母亲车祸前两周,他们两人一如往常,到小姑姑家喝茶、聊天。
这是父亲退休多年后的固定行程:每周总有几天,午觉醒来,他与母亲两人开车到山上小姑姑家的果园闲坐。姑姑若在屋内,两家人便一块儿聊天;若在果园里忙,父亲与母亲便自行喝茶,并不惊动姑姑。
那天下午,两家人照例在果园喝茶、聊天,母亲突然提起她的担心:要是她先走了,他怎么办?
一向乐观、健谈的姑姑听了,哈哈大笑:「妳要去哪里?妳能去哪里?」
父亲一听,也笑了。
那日下午寻常的一席话,便是父亲所谓「征兆」的另一个铁证!
母亲过世后,父亲不时提起那日下午在小姑姑家发生的事,他很自责、悔恨:当时怎么就没意识到那是个「征兆」呢?
他一直深信那是「征兆」,无论我如何告诉他:「那是巧合,不是征兆。就算是征兆,你也无从预知、预防车祸的发生。」他都听不进去,依然耽溺在无穷的自责与悔恨中。
我很想说服父亲,让他不再自责与悔恨,但我始终无法做到。
一支旧手表,藏着家族的惊人秘密
日后,我在访谈父亲时,意外得知一桩家族秘密,这让我对父亲有了更多的理解与更深的接纳,从此不再想改变他。
在访谈时,父亲透露:在他十七岁那年,他父亲喝农药自杀。五十多年来,他只对我母亲说过这件事。
我听了,震惊不已。
还有令我更震惊的。
他说,在我爷爷自杀前三天,曾将他叫到跟前,他当时很畏惧,因为我爷爷很严厉,常体罚孩子,没想到那天我爷爷竟反常地将腕上的手表解下来送他,他从父亲身上感受到了温暖与善意。
三天后,我爷爷自杀身亡。
事后,年少的父亲认为:送表这个举动无疑是个「征兆」,我爷爷借此暗示他将不久于人世。尽管畏惧我爷爷,但对于自己没能意识到「征兆」的出现,父亲深感自责与悔恨,他认为自己原本有机会救我爷爷一命的。
又是征兆!又是自责与悔恨!我听了,顿时茅塞顿开。
难怪,无论我如何告诉他,母亲的那席话是巧合,不是征兆,他都听不进去,他依然坚信:那就是征兆。原来,早年的阴影一直缠绕着他。
尤其,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而言,丧父是何等悲痛之事!而且又是自杀,对家属的冲击就更大了。想走出冲击,需要有个健康的环境支持他们,而在我们的社会中,自杀至今仍是个禁忌,何况是在半世纪前呢?
我想像着,如果在我爷爷自杀后,他们的家庭与我们的社会是接纳、宽容的,家属可以正常地谈论自杀,可以如实地走完哀悼、悲伤的历程,父亲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压抑,并带着当年阴影活下来吧。
知道这个家族秘密后,我对父亲有一份新的理解,也能用新的眼光看待他:五十几年前的那个少年,十一岁丧母,十七岁丧父,小小年纪就经历两次丧亲之痛,从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他得花多大力气,才能走到今天。
在那之后,每当父亲提起「征兆」之说,我依然不赞同,却渐能心如古井,不起波澜,不会想再强迫他放下「征兆」之说。
我完完全全接纳了父亲。
与此同时,我也深深地体认到:那些痛苦是父亲的生命功课,不是我的,我不能越俎代庖,去帮他扛起属于他的责任。我能做的,是静静听着他诉说内在的自责与悔恨,并接纳他用他的方式去面对或不面对。
他留下的这支手表虽旧,对我却别具意义:除了见证我和父亲的和解过程,也见证了我的成长。
我要感谢我自己,也感谢父亲给我和解的机会,并感谢过程中曾帮助我的人。
PART 3 改变自己|自由书写
如果死的不是妈妈
从二十余岁到四十岁,我曾和父亲十八年不说话。
到底是谁先不跟对方说话,早已不可考了。这十多年间,我们大多时候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几乎天天碰面,碰了面却无动于衷,将对方视为路人、空气,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但对当时的我们而言,这是日常的一部分,如同吃饭、喝水般,早已习惯了。偶尔有话需要告诉对方,便透过母亲转达。
母亲和我们不同,她看不惯如此扭曲的「互动」方式,曾多次劝我:「你该跟你父亲和好了。」我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许,母亲也跟父亲说过类似的话:「你该跟你儿子和好了。」或许,父亲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在萨提尔模式的应对姿态中,我与父亲都在打岔。
如果生命没有发生任何突如其来的意外,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和父亲说话、和解吧。
与父母的关系,会从各方面影响我们的人生
二○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午,我在补习班上课,接到电话,得知母亲发生车祸,颅内大出血,正在加护病房急救,我连忙离开,直趋医院。到了病房外,见到父亲一个人呆坐在那儿,六神无主,显然吓坏了,我走过去,问他母亲的情况。
那是我们父子多年来第一次好好说话,在母亲病危之时,想来真是讽刺呀。
母亲车祸后,再也不曾醒来,二十一天后便过世了。
当年,我四十岁,父亲七十岁,在失去母亲这个居中传话者之后,我们父子,终于不得不重新面对彼此了。
面对彼此是一回事,但距离和解,还很遥远呢。
母亲过世后,我曾想过:既然父母迟早都会离我而去,如果先走的不是母亲,而是父亲,我的人生会有何不同吗?
这个念头,后来也曾多次在我的自由书写中出现。
我和母亲向来亲近,在我成年后犹然。三十三岁那年,失眠大规模来袭,几天几夜辗转难眠,是母亲陪我去看身心科,在向医生娓娓道来时,我的心情还算平静,但母亲在一旁早已听得泣不成声,甚至把桌上的面纸都用光了。我当时只感到尴尬、困窘,心想:「失眠的是我,又不是妳!」日后才明白,那是母亲的爱,无能为力的爱。
父母两人之中,如果先走的是父亲,我和母亲应该能愉快、顺畅地相处下去吧!没有吵架、争执,我每天都能吃到母亲做的菜,我们能一块儿去图书馆借书(母亲晚年喜欢上阅读),一块儿到溪头、太鲁阁、日本游玩,一块儿坐在客厅里讨论日剧「暴坊将军」「旅馆之嫁」的情节……
只是这样一来,我便没有机会与父亲和解了,那或许会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母亲先走,我仍有遗憾,但是没有那么多。相反地,我却因此有了与父亲和解的机会,让自己的生命更完整。
这是命运的安排吧,以看似残酷的方式,迫使我不得不去正视、修补残缺的父子关系。
我们在其他人际关系中遇到的困难,大多可在我们与父母的关系中找到答案,因为与父母的关系是我们最初始,也最重要的人际关系,只要没有回头面对,人生就可能经常卡住,或者卡在工作中,或者卡在婚姻里,或者卡在与孩子的相处上,甚至是卡在自己与自己的关系里。与父母的关系,会从各方面影响我们的人生。
母亲走后,我想好好面对父子关系,可能的话,我想修复这段残破不堪的关系。然而,我要拿什么修补呢?两个十八年不说话的人,背后必有许多复杂的恩怨情仇,需要去梳理、厘清。我会的旧方法、旧工具肯定是无效的,如果有效,我和父亲不会走到那个地步。我需要学习新方法,掌握新工具。
在母亲车祸过世前一年的六月,我去参加萨提尔模式工作坊。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萨提尔模式是什么,也不确定是否全程参与。工作坊共三天,第一天结束后,我不置可否,既不排斥,也谈不上喜欢。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家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绑鞋带,电视正在直播NBA总冠军赛,我也想留在家里,为我支持的球队加油。最终,我系上鞋带,继续去参加工作坊。
第二天的工作坊结束后,我的内在发生了好大的蜕变,强烈的宁静与喜悦自内源源不绝涌出,为时三天!那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经验,我从此相信,人原来不必依赖外在事物,只需内在柔软而强壮,便可如此美好地活着。我的生命,从此不同了。
那天早上,我也可能不绑鞋带,就留在家里看比赛。我支持的那支球队当年铩羽而归,隔年完美救赎。我不知道,要是我错过后两日的工作坊,我会和我支持的球队一样,有另一次蜕变的机会吗?
这或许又是命运的另一次安排,经由学习萨提尔模式,我掌握了修补父子关系的重要工具,也为日后继续学习静心、自由书写等工具奠定基础。假设没有那次学习,面对母亲猝逝后与父亲相处的变局,我恐怕难以招架,我的生命会走到哪里去呢?真是难以想像。
萨提尔模式、静心与自由书写,让我对自己习而不察的惯性有了觉知,这份觉知十分重要,提供我改变的可能。若无此觉知,我将无意识地延续旧有惯性,难以挣脱,想修补父子关系,也就难如登天了。
对方绝对没有责任,全然为自己负责
「修补父子关系。」
这是母亲过世后,我连续两年给自己订下的年度目标。
这不是个容易的历程。回想那两年,每次在设定这个目标时,心中不免茫然:「还要再设定多少年呢?」
我很认真做各种内在功课,努力落实在日常生活中。到了第三年元旦,我知道目标已经达成,不必再于来年写下这行字了。
在修复父子关系中,有句话对我影响很大。
「对方绝对没有责任。」
这是奥修的话。尽管一开始,我只能在头脑中模模糊糊地理解。慢慢地,我打从心里懂了,原来这就是萨提尔说的「负责」──为自己的感受、期待、观点负责。当我可以全然为自己负责,而不是为父母负责,也不是要父母为我负责,这便是真正的长大成人。
这也正是欧文.亚隆说的「做自己的父母」,以及萨提尔说的「第三度诞生」。
「对方绝对没有任何责任。试着让这句话成为一个长存你内在的觉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发现自己又开始挑对方的毛病,记得这句话。你逮到自己再犯的时候,当场丢掉它。」
奥修的这段话,多有力量!我很庆幸在许下「修补父子关系」这个愿望的第二年暑假,能在图书馆的书架上与奥修偶然相遇。
「把它当成一句咒语记住:对方绝对没有责任。」
我将它牢牢记住,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在修补父子关系的过程中,头脑中有个反复出现的声音,一直困扰我:
「如果死的不是妈妈,而是爸爸,不知道有多好。」
我讨厌这个声音,但我越讨厌,它似乎就越频繁出现。
恰好,在那期间,我学会了自由书写这个工具。
所谓自由书写,简单来说,就是随意乱写,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这与我们自小受到的书写训练正好相反:我们被要求书写要言之有物,要字斟句酌,要正向、阳光。这种写法当然没什么问题,事实上,也很重要。但这种写法对于探索内在会带来一种显而易见的影响:我们会在有意识或无意识间对自己不诚实,会层层筛选、过滤内心深处的想法,最后造成压抑,而被压抑的声音不会消失,永远存在。
自由书写提供了一个不再压抑的方法,你可在纸上或电脑里畅所欲言,不必在意错字或字迹潦草,不必在意写得好不好,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必在意会伤害别人。
同时,这也是一种自我接纳,不必经由筛选、过滤,来欺瞒自己了。
「如果死的不是妈妈,而是爸爸,不知道有多好。」
自由书写时,只要出现这个想法,我便如实写下来,坦白面对自己。这个想法出现几次,就写下几次。自由书写几个月后,这个想法就消失无踪了,之后迄今,只有在一种时候它会再出现:我需要在课堂上举例时。
在自由书写工作坊里,我常举这个例子,鼓舞初学者。我发现有太多人下笔时受到制约,有太多顾忌,不敢放开来写。我的经验谈往往能让不少人松一口气,愿意敞开自己,进入内在深处。
【练习10】第一次练习自由书写:我现在感觉……
快乐与平静的秘密
父亲住进养护中心前,有阵子精神状态不佳,我带他去看身心科,候诊时,听到两个女子对话。
「妳看得出来我有病吗?」较年轻的女子有气无力地问:「妳觉得我得了什么病?」
「看不出来。」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张开干瘪的嘴巴问着:「妳怎么了?」
「我心情不好。」年轻女子叹了口气。「老是生气。」
老妇人听了女子的话,立刻开导她:
「心情放轻松,不要和人计较,事情来了,别往心里去,人就快乐了……」
我听了,心想:如果这么容易,世界上大概就不会有不快乐的人了。就连以洒脱著称的陶渊明,都曾写过这样的诗句: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
陶渊明说,「少壮时」的自己,并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快乐的事,就能感到快乐。可是很奇怪,年纪渐长,就算遇到快乐的事,他也不一定快乐得起来。
陶渊明所说的「无乐自欣豫」,在小孩身上特别容易观察到,小孩不仅容易感到快乐,也常能将快乐传递给周遭的人,难怪许多人喜欢跟小孩在一起。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原本在小时候快乐的人,长大后变得不快乐呢?有没有可能在不快乐后,重新找回快乐呢?
从生命经验中寻找体验,成为现实生活的资源
在「生命故事写作课」上,我常请学员在十五分钟内,写一份「快乐清单」:
「从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时刻会让你感到快乐?」
这份清单,我通常会搭配「平静清单」,让学员另外书写:
「从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时刻会让你感到平静?」
(包括我在内)无不惊讶,原来自己在生命中,曾有那么多的快乐与平静。
学员的答案,往往令我大开眼界。有个大男生说,他喜欢打棒球,接滚地球让他快乐,接外野高飞球让他平静。这样的说法,我第一次听到,好奇地追问,方知真正让他感到平静的,不仅是接高飞球本身,也包括目睹小白球飞行在天际时划过的弧线。
另一个女孩分享她的「快乐清单」,其中有一项是:
这可能是我听过最好的答案,我认为她在无意中,说出了生命的真谛:没有事需要完成。
「妳上一次没有事需要完成,是什么时候呢?」
沉思半晌,女孩说,她忘了。从她的眼神中,我仿佛看到了失落与惆怅。
有意思的是,「没有事需要完成」让这个年轻女孩感到快乐,却让另一个小女生感到平静。她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有次,在朋友的陪同下,她带着心事,来找我对话。
小女生告诉我,高三的课业压力太大了,她觉得很累。
我请她多说一些细节,而后问她:
「妳想从今天的对话中得到什么?」
「平静。」
「平静的意思是?」
「可以少一点焦虑吧,我现在太焦虑了。」
「从小到大,妳有过让妳印象深刻的平静经验吗?」
「我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呢。」小女生愣住了。
「妳愿意想一下吗?」
小女生认真地回想,妈妈在一旁紧张看着。
几分钟后,小女生说话了:
「我想到了,在小五升小六的的暑假。」
「哦,当时发生什么事了?」
「当时,我们全家到日本玩,那一趟旅行,我觉得很平静。」
「可以多描述一些吗?那趟旅行的哪些部分,让妳感到平静?」
小女生表示,小五的最后一次段考,她考得很不错,爸妈为了犒赏她,不仅破例让她不必在暑假继续补习,且安排一趟日本旅行。
「所以,是什么原因,让妳当时能感到平静?是到日本的哪里玩吗?还是旅程的哪个部分?」
女孩摇摇头:「都不是。事实上,我已经忘记那次到底去日本的哪些地方玩了。」
妈妈在一旁听了,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正让我感到平静的,其实是……没有什么事需要完成的那种感觉。」女孩说。
「没有什么事需要完成?妳可以多说一些吗?」
女孩怯生生地看看妈妈,而后,深叹一口气:
「从小,爸妈就帮我安排各种活动,安亲班、才艺班,寒假有冬令营,暑假有夏令营,我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女孩说到这里,眼眶有些湿了。我看了看一旁的妈妈,她的眼眶也湿了。
「那年暑假去日本,是我唯一一次不必补习,不必参加夏令营,我第一次感觉到:没有什么事需要完成。在日本,每天就是放松又放空,那种感觉好平静呀……我真怀念那时候。」
「妳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吗?」
女孩点点头。
我邀请女孩闭上眼睛,回想更多当时的细节与感觉,而后,深吸几口气,将那种平静的感觉吸进身体;吐气时,将身上的压力、焦虑吐出去。反复做个几次,再请她张开双眼,说说此刻的感觉。
「平静多了,好奇怪,焦虑也少了很多。」
我请女孩记得这个方法,回家后若有需要,可使用这个方法,重新找回平静的感觉。我在女孩身上运用的对话方式,是从她的生命经验中寻找平静的体验,那可以成为她在现实生活中的重要资源。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资源,无论你想要的是平静、快乐等等,你都可以在过去的生命经验中找到。有些快乐与平静可能回不来了,但有些还是可以重现在你目前的生活里。
【练习11】「快乐」「平静」清单+自由书写
「快乐」「平静」清单+自由书写
这一篇想邀请你结合「清单」与「自由书写」,好好探索并找回你的快乐与平静。方法如下:
一、问自己一个问题:「从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时刻会让我感到快乐?」而后,用十五分钟,列一份「快乐清单」。下笔时,尽可能不加思索、简单具体,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之所以需要不加思索,是为了挖掘出被你压抑或遗忘在潜意识的记忆,思考会妨碍这个过程。而所谓「简单具体」,举例来说,不要写「美食」(虽然简单,但是太空泛),要写「巷口的肉羹面线」;不要写「音乐」,要写「张学友的吻别」。写得越具体,会越有体验性。
二、写完后,重看一次「快乐清单」,找出你现在还能去做的项目。
四、问自己一个问题:「从小至今,哪些人、事、物或时刻会让我感到平静?」而后,用十五分钟,列一份「平静清单」。下笔时,同样地尽可能不加思索、简单具体,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五、写完后,重看一次「平静清单」,找出你现在还能去做的项目,并比较与「快乐清单」的异同。
六、以「平静对我而言」开头,自由书写十五分钟。
失去母亲,让我直视死亡
妈回得来吗?
她刚办借书证,借回来的七本书里,有四本是她自己要看的。你要说巧合也可,她刚看完第一本,叫《最后的告别》。
如果她能回来,我还要带她去借书,她才去借一次而已。她近来忽然很想读书,求知若渴,还主动要我帮她找其他作家的书,我还没找给她呢。
如果她能回来,我不仅要带她去文化中心借书,还要带她去清大图书馆,随便她借,随便她看。她才刚染上读书的瘾而已,一定还没看够。我自己也还有好多书可以借她看。
如果她能回来,但是无法看书了,我要念书给她听,念她最喜欢的《流离的王妃》,以及次喜欢的琦君给她听。
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悲伤,会泪流满面。
重新走一次她走过的那条路,这次出事后我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悲伤。仿佛可以看到她从诊所走出,骑上机车,像往常一样,要回家。谁知道她没回来了。机车停在骑楼里。
白天,我觉得没什么,会沉重,会痛苦,会悲伤。但入夜后我哭了,除了悲伤、痛苦,还加上孤单。
回家后,深深的孤单出现了,关上灯,痛哭一场后,坐在床上,觉得很孤单。我和母亲是很亲密的,在心灵上非常亲密。失去她,我的心破了一个大洞。
没有她的家,没有了生气,没有了活力,但仿佛四处仍有她的影子,其实并没有,这就是孤单的由来。真正的孤单是心灵的孤单,这个家不再是那个家了,只是一栋屋子,钢筋水泥隔间的房子。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有。当爸或妈住院的那几个晚上,家不成家,冷冷落落的,你知道他们回来的机会很大,但孤单的感觉还是有。更何况,这次妈可能真的不回来呢……
妈是这个家的支柱,或甚至是我们的习惯,我们依赖她而存活。
她一直是我和爸之间的隔音墙,如今墙倒了,我得和爸面对面甚至硬碰硬了,我们无法逃避,只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听到父亲问:「你看你妈妈会不会醒过来?」我又忍不住哭了。
以上这些文字,是我在母亲车祸当晚写下的,我边写边哭。
如果死亡也不能吵醒你
母亲终究没再醒过来,十多天后,我和父亲、妹妹达成共识,让母亲拔管。
这是个不容易的决定,但我们当时都认为,这个决定对母亲、对我们都好,母亲可以不再受苦,而我们也可以不再踌躇着无底洞般的医疗费用。
决定拔管后,我们留下三天的缓冲时间,让亲朋好友可来见她最后一面,我们自己也可跟她好好告别。在母亲人生的最后三天,我仍旧天天去看她,手边还带着托勒《修练当下的力量》。会带着这本书,是因为当时我有一种感觉:母亲虽然昏迷不醒,但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候。
奥修的这句话,我好喜欢。只是,我当时还不认识奥修,只认识托勒,我每天带着《修练当下的力量》,去念书中的段落给母亲听。
我觉得她听得懂,比当时的我都还懂,因为迫近的死亡将她吵醒了,而接触一年托勒的我,尚在半梦半醒之间。如果有「死亡品质」这件事,我在她临终前这样做,或许有助于提升她的「死亡品质」吧?
毕竟,拔管在即,母亲已经没有「未来」了,「过去」对她也毫无意义,她拥有的只有「当下」。此刻,她远比我更能理解「当下的力量」,她肯定听得懂。反倒是像我这种表面上活着的人,徒有呼吸和心跳,却整天以昏睡的方式生活着,不断错过当下,错过生命。
事后回想,我当时不只是念托勒给母亲听,其实也是在念给我自己听。
在母亲离开之前,我经历过外公、外婆的死亡,但那两次都未带给我任何转化。母亲的离去,让我直视死亡,不仅在过程中全然面对悲伤与痛苦,更于事后经由各种练习,深入死亡,亲近死亡,我对生命从此有了很不一样的看法。
母亲走后一阵子,我几乎每天梦到她,梦境大同小异,都是她病愈归来。
有一场梦比较特别:亲戚来家里,见到母亲还活着,他们都吓坏了,我却不断向他们解释:「我妈她没有死,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她现在好了。」这样的梦境,持续了一、两个月才结束,这或许意味着,我已逐渐接受她离开的这个事实吧。
日后,我很少再梦到母亲,印象中只有两次。一次在她离开五年后的某个早晨,我在有着她的梦中醒来。梦中,她康健如昔,而我也没有一丝怀疑。醒来后,看看时间,看看日期,大约就是当初决定拔管的日子,这是我会梦到她的原因吗?
再有一次,是在她走后八年。梦里,我还住在老家,院子里传来熟悉的机车声,以及有些陌生的脚步声。
是母亲病愈归来了。
母亲走进家门,像没发生过什么事般,我则激动不已,跑过去抱住她,喊着:「妈,妳回来了!欢迎妳回来。」她被我抱着有些莫名所以。
而后,就醒过来了,泪水不断在脸颊流淌。
或许在潜意识里,我始终希望母亲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
这些年,我很少梦到她了,对她的思念却不曾减少,每次思念,我都视为疗伤止痛的机会,不去逃避。
有一次,我去上瑜伽课,在课堂最后的大休息时,我逐一去感受全身酸痛,竟蓦地想起母亲。
我想起当年在长期失业期间,她对我的全然接纳,没有指责、说教、催促,就只是接纳我的状态,我们甚至还一起在家中玩 Wii──说来可笑,我身上后来的部分酸痛,就是那时贪玩造成的。
我也想起了是母亲带我接触瑜伽的,虽然只有短短半年,但已让我略尝瑜伽带来的好处,日后才能持续去上课。
想到这里,内在有悲伤、怀念和感恩涌上,我让自己专注体验这些感受,不去逃避。
死亡,是珍贵而丰富的人生礼物
母亲走后,她的骨灰安置在山上。山不高,路很陡,每年清明与中元,我都会去看她,格外想念时,也会去。
上山,是为了跟母亲说说话。有时,是向她报告我和父亲的近况。有时,是诉说我的思念。有时,是向她表达感恩。我最常跟她说的是:
妈,我很爱妳,也想念妳,很高兴这辈子当妳的儿子,能从妳身上得到那么多爱与接纳。
妳的离开,对我是一大打击,也是人生的转捩点。在那之后,我开始学习爱自己、接纳自己。
这条路并不好走,但我很幸运,也很努力,不间断地将所学落实在生活中。
母亲辞世后的第三个清明,我发现我的内在已不同往年了。往年上山,心里是沉重的,有无数石块堆积胸口,除了悲伤,应该还有其他情绪,但一直没能找出那是什么。
这年上山,很轻松,沉重感几乎消失了,我反而因此意识到过往在悲伤之外的另一种情绪──愧疚。
母亲车祸后,再也不曾醒来,她听得到我说的话吗?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在她临终前许下了几个承诺,其中一个是:好好照顾父亲,并与父亲和解。
第一个清明到来时,我与父亲常吵得不可开交,当时哪看得出和解的可能?
第二个清明到来时,我和妹妹、亲戚刚送在家中倒下的父亲去养护中心,父亲一直嚷着要回家,我和他的关系也仍紧绷着。
我一直没有兑现对母亲的承诺。
难怪,之前两年去看母亲时,我的心里是沉重的,原来是悲伤混杂着愧疚。在那当下,悲伤可能更多一些吧,因此暂时遮蔽了愧疚。
这年清明,我已与父亲和解,他在养护中心也安定下来,我每一、两周去看他一次,每次都能感受到爱与自由在彼此之间美好地流动。有多少人在这个艰难的议题上,能做得这么好呢?我兑现了当初对母亲的承诺,不再愧疚。
离开前,我伸手轻抚母亲冰冷的塔位,向她道别,一股悲伤忽然涌出,脑中浮现的画面是:母亲车祸后,我每天到加护病房看她,临走前,总要摸摸她冰冷的手。
悲伤涌现后,我在塔位前多待一会儿,允许自己悲伤,也允许悲伤在身体中多流动片刻。前两年的清明与中元,我也是这样做的,当时的悲伤多一些,我遂让它们流动得久一点。唯有让情绪健康、自由地流动,它们才不会冻结在身体里,这是我的悲伤能越来越少的主因吧。
母亲给予我的东西实在太多,每次上山,我都能感受到自己又有了一些改变。
妈,感谢妳,让我深入死亡与生命。感谢妳,让我转过身来,和父亲和解。感谢妳,让我真的独立、长大了。感谢妳,让我不只学会把自己照顾好,也开始有能力帮助别人把他们自己照顾好。
死亡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如果愿意面对、深入它,它会成为一份珍贵而丰富的礼物。我从母亲的死亡里,真切领受到了这份贵重的礼物。
【练习12】自由书写:爸妈,我想问你……
自由书写:爸妈,我想问你……
这一篇要分享给大家的练习,是借由清单与自由书写,去处理你与父母之间的议题。作法如下:
一、先写一份清单,条列你想问爸、妈的问题。清单上可以只问爸爸或妈妈,也可以问两人。
写这份清单的目的,不是为了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而是深入我们自己的内在,去厘清我们与父母的各种纠结。
下笔时,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无须考虑问题是否合理。
如果是我来写这份清单,会这样写:
1. 妈,妳在天堂好吗?
2. 妈,当初我们拔管的决定是对的吗?妳会责怪我们吗?
3. 妈,妳想要海葬,我们却将妳放在灵骨塔,妳会怪我们吗?
4. 妈,妳会怪我把老爸送到养护中心吗?
5. 妈,死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二、凭着直觉,从清单中任选一句,自由书写十五分钟。当然,如果你想写得更久,也可以。
三、写完后,将全篇念出来。
失意的博士,两难的困境
考上博班后,我用四年时间,在二○○八年九月拿到博士学位。当时信心满满,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在半年内,甚至在更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一份大学的专任工作。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投了无数履历,还是没有任何下文,我开始有些慌张、困惑,也对自己越来越没信心。
此时,有一所国立大学通知我,说我已通过初审,他们想请我去面试。我听了很高兴,因为只要通过面试,就可以成为专任助理教授,展开我的新人生。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不能错过了。我当时不断对自己这样说,却也因此变得患得患失,开始感到焦虑。
面试前一天晚上,我遇到一个两难困境:要不要吃安眠药?
当时,我已吃了两年多的安眠药,不吃睡不着,吃了会有副作用:隔天精神欠佳。这次要面试,我可不能精神不好,但也不能前一晚失眠呀!
到底该吃还是不吃呢?我好犹豫。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最后,我选择吃安眠药,但是只吃一半。
看起来是个很聪明的决定,然而,这个自作主张,最后带来大灾难。
医生规定我吃多少药,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自作聪明,只吃一半,结果当天夜里反而睡不着,这让我更焦虑了,而越焦虑就越睡不着,成了恶性循环。漫漫长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始终无法阖上眼睛。怎么办?怎么办?
此时,我遇到第二个两难困境:是该起来,再把剩下的那一半吃下吗?还是继续这样,一夜无眠?
我又犹豫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会把另一半的药也吃下去吗?
我的选择是:起床吃下了另一半的药。
结果,弄巧成拙,吃了药,仍然彻夜难眠。
隔天早上醒来,不,我根本没睡着,哪有醒不醒来的问题?早上起床,我的头脑比平常更昏沉了。
带着这么差的状态去面试,可想而知,过程很不理想。口试委员问的每个问题,我皆有回答,却语无伦次,不知所云。口试一结束,离开现场,我就知道不妙,但还怀抱着一线生机,因为当天只有两人面试,我还是有一半的机率,只要另一个人表现得比我还不好,我就被录取了。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家,一踏进家门,就接到那所大学的电话,他们告知我没被录取。
所以,另外一位应试者被录取了吗?
没有,学校决定从缺。
从缺这个结果更令我痛苦,因为它意味着:另一个人表现得也不好,至少没有比我好,我只要表现得好一些些就被录取了,是我自己搞砸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挂掉电话,我痛哭一场,眼泪中有好多情绪:后悔、懊恼、生气、难过、失望、悲伤、失落等等,我好自责,不断咒骂自己。
陶渊明有一首〈拟古诗〉,很能反映我当时的心情: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诗的最后是说:谁叫我当年不把桑树种在山上,而要种在江边呢?现在可好,桑树全都被洪水冲走了,我自作自受,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诗的字面上好像说不后悔,心里其实后悔死了。
我当时也是。谁叫我要自作聪明、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不好好吃药,结果一夜未眠,反而影响隔天面试,断送了大好机会,懊悔莫及。而且最难堪的是,我还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这样的心情,实在复杂。
两年后,一位比我晚毕业的朋友进了那所学校,他得到的那个职缺,正是我本来可以得到的位子。身为他的朋友,我很想恭喜他、祝福他,替他开心,但是,我百感交集。
这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我早已离开学术圈,从事其他工作,过得也很不错。坦白说,如果当年得到那个职位,很可能就不会有日后这些机缘了。我的失眠与胃食道逆流会痊愈吗?我和父亲会和解吗?我的内在会有更多的平静、喜悦与自由吗?说真的,我不知道。
当年,那真的看起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可是现在看来,我日后其实还是有各式各样的机会,包括转行的机会。把时间拉长一点看,当年那次其实不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只是一次还不错的机会而已。
是的,我当年的确错过了一次还不错的机会,然而我也在日后得到其他机会,一得一失之间,是失去的比较多?还是得到的比较多?有时候,实在很难估量。
接纳自己有时无法做出判断
错过那次机会后大约一年,我迎来了另一次机会。
我很高兴。虽然那个学校很小,也默默无名,但当时我心里想着:先求有,再求好,去试试看吧,先能进入体制内再说。
那所大学山高水远,我搭了两个小时的自强号火车,再转搭半小时的区间火车,再搭二十分钟的计程车,才到那所学校,加上中间等车的时间,去一趟要三小时,来回就要六小时。
好不容易来到学校,我在校门口徘徊,先熟悉附近的环境:周遭有青山大海,自然环境很不错呢。再走到校门口,跟学校的人介绍我自己,以及我来的目的。只见他们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资料,打了一通电话,然后擡起头来,冷冷地回了一句话:
「应该是我们跟你讲错时间了,是明天才对,你明天再来吧。」
我听了,为之一愣──就这样子?弄错时间了,却没有道歉?没有其他的表示?就只是叫我明天再来?
只见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不再搭理我。我恍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叫了一辆计程车,花了二十分钟,回到火车站,再坐半小时的区间车,以及两小时的自强号,回到家里。
回程中,我有好多情绪,但我当年对自己的情绪并不了解。如今回想,我当时有生气、难过、失望、错愕等等,最多的应该是受伤。
我好受伤,觉得很不受到尊重。
回家后,久久无法释怀,陷入了一个两难困境:
明天,我还要去吗?
如果是你,隔天还愿意千里迢迢去面试吗?
做这个决定的当下,我如何确定自己做的是一个「正确」的,而不是「错误」的决定?
这大概也是许多人在做决定时会遇到的挑战:希望当下就能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偏偏没有人能给我们肯定、确切的答案。
二○一四年八月,我妈妈出了严重车祸,再也没有醒过来,我和爸爸与妹妹共同做了一个决定:拔管。这个决定,我至今都无法知道是对是错。
有些决定是可以知道对错,只不过那要等到很久以后。在决定当下,一切都晦暗不明。
多年之后,我问了许多朋友,如果遇到这件事的是他们,隔天还会去那所学校面试吗?有些朋友说会,有些说不会。
我当时很想不去,因为咽不下那口气。但是,万一这不仅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以后再也不会有大学找我去面试了,我就这样错过,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还是,我咬一咬牙,隔天再去一趟?
但是,我实在觉得很屈辱呀。
就这样,去,不去,去,不去,我一直摇摆着,犹豫不决。
隔天早上醒来,我必须做最后的决定。如果要去,我得赶快去搭火车了。
最终,我选择不去,但我实在毫无把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决定。
几个小时后,面试时间到了,我一个人躺在家中床上,怅然若失,心想:唉,又错失一次大好机会了。
如果是你,你会接吗?如果接了,你会如何回应他们?
我没有接。我听着手机铃声持续响着,直到结束。
没多久,他们又打来了。
这一次,你会接吗?
我还是没有接,但我也没有离开,只是躺在床上,待在手机旁边,一边听着手机铃声,一边默默流泪。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很害怕,这次决定会不会对我的人生造成致命影响?以后要如何弥补?或者说:还会有弥补的机会吗?
那所学校大概打了七、八通电话,我一通都没有接。
那年暑假,我进一步决定,再也不找大学的专任工作。我放弃了。我以前就是个很容易放弃的人,要做出这个决定并不难。
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呢?我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办?人生的路还长,要怎么走下去?我也不知道。
十多年之后再回头看,当初的决定似乎是对的,但也只是「似乎」,至少不会是错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在人生中做出的某些决定,其实没有所谓的对与错,哪怕时间拉长了,对错的界线仍然很模糊。
人的头脑对于「对错」有一种近乎执着的痴迷,如果能跳脱二分法,或许就能用更丰富的眼光,来看待这辈子所发生的事。例如:我虽然不知道那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我体验到了某些人生的况味。
「我们是来这个世界上体验的,不是来逃避的。」
这是萨古鲁讲过的一句话,我非常喜欢。
既然如此,何妨去接纳自己有时无法判断什么是正确的决定,转而去体验,甚至去享受我们做出的决定吧。
【练习13】自由书写:如果不必害怕失败
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
几年前,我和学长李崇建到马来西亚演讲、带工作坊,其中有一场是在槟城的檀香寺演讲,我们事前达成共识,他先讲四十分钟,后面的八十分钟我来讲。
檀香寺古朴肃穆,我演讲多年,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寺院。当天来了数百人,绝大多数是家长、老师,也有一些孩子。孩子是家长带来的,有些家长希望孩子也能来听听,有些年幼的孩子在家无人照顾,爸妈因此将他们带到现场。
演讲开始后,有些孩子仍在现场走动、嬉闹,他们的父母显然有些焦虑,不时提醒孩子:「安静一点,不要再讲话了。」「坐好,不要乱跑。」崇建听到了,便停下演讲,告诉那些家长:
「没有关系,就让孩子讲话、走动吧,我很接纳。你们能在百忙之中来听讲,很不容易。」
接着,崇建继续讲他的,四十分钟下来,丝毫未受影响,我见了,大为佩服。
这样的场景,我亦曾见。
头脑与心背道而驰,无法真正接纳
那是二○一三年暑假,我到崇建的作文班观课。新的学年开始,小六班上陆续涌进新生,有个小男生特别引人注目:他的身体不断抽动,口中不时发出「哦」的声音。当时,我尚不知这就是妥瑞氏症。
上课时间到了,崇建走进教室,以和缓、平静的语气,对全班的孩子说:
「各位同学,我们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他会发生声音,但他不是故意的。你们有看过《叫我第一名》这部电影吗?我们的新同学,就是电影中描述的那种情形,我希望你们可以接纳他。如果过了三堂课,你还是很难接纳,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讨论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
我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说话,可以对人如此接纳,因此印象深刻。
多年后,在檀香寺又见到崇建对人的接纳,我的心中赞叹不已。轮到我上场演讲时,那些孩子仍然在走动、玩耍,我亦未阻止他们,继续讲我的。过了没多久,我便发现我受到严重影响,无法像崇建那样好好讲,虽然还是完成八十分钟的演讲了,但我自认讲得不好,颇失水准,感到很沮丧。
演讲结束后,与当地朋友一起用餐,每个人都愉快地闲话家常、享用美食,唯独我心里卡卡的,颇不舒服。
我到底怎么了?
回到饭店房间后,花了一些时间探索内在,才发现:原来我没有接纳自己。
原来,看到崇建能接纳现场孩子,我竟然无意识在心中告诉自己:「我也要接纳孩子。」
我浑然忘了,「接纳」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状态,并不是一种知识、理论或规条。面对孩子的喧闹,我的内在其实是不接纳的,但我并未觉察自己不接纳,只是在头脑里一厢情愿认为:「我应该要接纳孩子。」进而强迫自己接纳孩子。这是一种暴力,对自己的暴力,于是造成内在冲突,这便是我心里卡住的原因。
在那种情况下,除非我能接纳自己,否则我是无法接纳他人的。而接纳自己,自然也包括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也就是说:我能接纳自己无法接纳孩子的走动、喧闹吗?如果不能,我便是在对抗自己,那只会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内在痛苦。反应在那天的演讲上,我因此讲得很糟,无法表现平常的水准。
这类情形在生活中很常见:心里明明放不下,却努力用头脑(理性)强迫自己放下。心里其实无法原谅,却努力用头脑要自己原谅。头脑与心背道而驰,这是无法真正放下与原谅的。
放下的第一步,是接纳自己的无法放下。原谅的第一步,是接纳自己的无法原谅。同样的道理,倘若能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不仅能停止制造新的无法接纳,亦是接纳的开始。
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是对自己最深的慈悲
回到那次演讲,面对自己对孩子走动、喧闹的无法接纳,我可以这样做:先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接纳自己无法像崇建那样接纳孩子。崇建能接纳孩子的喧闹,那是他的境界,我不必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我可以做的,是先接纳自己此刻的状态。
有了这番领悟后,我做了一个新决定:日后演讲,若是有人喧闹,影响到我,我可以停下来,先深呼吸几次,再请对方安静下来。
做出这个决定后,我的内在冲突消失了,心里也不再卡卡的了,这便是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所带来的结果。
檀香寺演讲过后几天,我在马来西亚另一座大城新山有一场大型讲座,当天也会有大人与孩子参加,我已准备好要将新领悟与新决定用在讲座上了。出乎意料的是,那场讲座的大人与孩子都很安静、专注,没有影响到我,我的新领悟与新决定没有派上用场。
倒是回到台湾后,有少数几场演讲出现嘈杂的情况,而且都发生在学校的教师研习里。
我去过数百所学校带过教师研习,这种情形非常罕见,较常遇到的是:老师们带着一叠作业或考卷,到研习场地批改。我猜想,是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教师研习的讲者通常讲得很无聊,他们不想浪费时间听一场乏味的演讲。
我一般不会阻止老师们改作业与阅卷,因为他们此举并未影响我演讲。相反地,我的演讲反而会影响他们,他们往往会陆续放下作业与考卷,擡起头来,专注听我讲──他们被我讲的内容吸引了。
我可以接纳老师们在听讲时改作业与阅卷,但很难接纳他们在台下一直讲话,那会打断我的思绪,影响我说话。自马来西亚归来后,只要遇到这种情况,我便会停下来,深呼吸几次,而后平静、稳定地表达:
「老师,你讲话的音量影响到我了,我很难继续讲下去,请你安静下来。」
我学过萨提尔模式,知道如何一致性表达,我的语言、声音并未带着指责、讨好、超理智或打岔这四种不一致的应对姿态,而那些老师听了,通常也会立刻安静下来。我用这种方式,度过了那极少数嘈杂纷乱的演讲。
值得一提的是,邀请我去的主任或组长常会在事后告诉我,他们学校的教师研习一向如此嘈杂,并不是针对我,其他讲师对此皆莫可奈何,我是第一个(敢)制止这种现象的人,他们感到不可思议。有位主任甚至说,看到我这样做,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每次在台下都如坐针毡,对讲师深感抱歉。
我先接纳了自己的无法接纳,而后做出新决定,这不仅照顾了自己,也为人际互动创造新的可能。
千万不要将接纳当成规条,强迫自己变成「应该要接纳」「一定要接纳」「必须要接纳」「只能接纳」,先允许自己无法接纳,这便是接纳的开始。接纳自己的无法接纳,这是对自己最深的慈悲。
如果你想接纳孩子,但目前还做不到,不妨先接纳这样的自己吧。
如果你想接纳伴侣,但目前还做不到,不妨先接纳这样的自己吧。
如果你想接纳自己,但目前还做不到,不妨也先接纳无法接纳自己的自己吧。
而后,接纳之轮会开始转动,你的世界也随之改变。
PART 4 安顿自己|回到当下
失眠不药而愈,奇迹持续中
几年前,我到埔里演讲,来接我的学校老师问我:「常来埔里吗?」我说,不常,只有演讲的时候才来,到过几次暨南大学,以及几所中小学。
话语方落,猛然想起数年前,曾与好友柏勋来过几次,也是这般云层厚重、空气湿溽的午后,我们一块儿上山,忍受着凶狠、饥饿的蚊子,只为寻蝶觅虫。
那时,我对大自然的着迷更甚于对人,买了多本图鉴,四处按图索蝶,也参加过鸟会、蝶会的活动,暑假还到科博馆观赏野望影展,更殷勤于阳台上栽种数十种蝴蝶食草与蜜源植物。长期失业,仅靠少量兼课为生,却意外造就了我人生一段特殊的风景。
到埔里演讲当天,我出门时,随手取了一本笔记本,搭上客运,才发现笔记本里有几页二○一三年暑假的日记,上头写着到科博馆观看〈解剖巨物:鲸〉〈伊拉克沼泽奇迹〉等纪录片,也写着我到潭子国小参加蝶会的研习。另有几条日记,写下这样的文字:
「夜八点半未吃药,即就寝。」
「夜九点半就寝,亦未吃药。」
「夜八点半就寝,仍未吃药。奇迹延续中。」
「半夜十二点即起,读《路西法效应》,不寐,改读《当下的力量》,旋安稳睡去,真奇书也。」
原来在这里!记录我失眠不药而愈的日记,原来在这里!在这之前,我一直找不到。
念博士班期间,我开始有严重的睡眠障碍,不得不去身心科就诊,此后长达六年多,需要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
香港的电视主持人窦文涛,曾在网路节目中展示他的几种床头物,其中有安眠药,他并引述学者季羡林晚年对年轻人说的话:「我每晚吃的安眠药,能毒死你们!」
安眠药之毒,我曾在急诊室看过:一个干干瘪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躺在我父亲的隔壁病床上,神智不清,等着紧急洗肾。听他老母与医生的对话,方知他不是第一次连吞八十几颗安眠药自杀。他老母憔悴、无奈的模样,看了真叫人难过。
安眠药之毒,在我身上倒没发生过。我吃下的安眠药岂止八百颗?幸而不是一口气吞下的:每天一、两颗,连吃六年多。没办法,睡眠障碍严重时,只有这样才能睡着。虽未引起太严重的副作用,我却曾绝望地以为,大概得吃一辈子了。
二○一三年六月,我参加萨提尔模式工作坊,学长李崇建是其中一位讲师,最后一天上课,他向我们介绍艾克哈特.托勒其人其书,我回家便买来《修练当下的力量》一读,并按照书中的方式开始日日静心。
两个月后的八月五日夜里,我「忘了」吃安眠药便睡着,隔天一早醒来,我感到困惑,因为那是六年来前所未见的事──如果没吃药,我肯定睡不着的。所以,这可能是个误会吧?我猜想,我前一晚可能有吃药,只是忘了。如果曾像我那样长期服药,恐怕也有这种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吃药的经验。
「夜八点半未吃药,即就寝。」
我在日记上写下这几个字,但写得心里不太踏实。为确认此事,第二天夜里,我刻意不吃药,但是把药放在床头,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又睡着了。
「夜九点半就寝,亦未吃药。」
但我还是不相信失眠已不药而愈,毕竟六年多来,我已在服用安眠药这件事上,建立了根深柢固的自我认同,突然要我相信自己不需要再吃药了,其实并不容易。
「夜八点半就寝,仍未吃药。奇迹延续中。」
隔天醒来,我激动地在日记上写着。
这下,我总该相信了吧?
并没有。此后,我还是天天将药放在床头,几个月过去,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才将那些药丢掉。从那之后至今,没再吃过安眠药。
所以,我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读了《修练当下的力量》,开始练习静心两个月,就发生这样的奇迹?
回到初次阅读《修练当下的力量》那天,读没几页,便被这段话震慑住了:
「无法停止思考是个可怕的折磨,但我们无法意识到这点,因为所有人都在为此受苦,所以大家都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没完没了的心智噪音阻止你找到那份与本体无法分离的内在定静,也创造了由心智制造的虚假自我,投射出恐惧和苦难的阴影。」
我心头一惊:这说的不正是我吗?这就是我无法睡着的原因呀!我的脑袋一直喋喋不休,停不下来。夜里,明明身体很累了,但头脑却一直想着明天或今天的事,想完一次又想一次,我不是活在未来,就是活在过去,完全没有活在当下,难怪无法睡着呀。
无法停止思考、难以活在当下,是人类痛苦的根源。托勒的这个洞见犹如当头棒喝,让我瞬间从数十年的痛苦之中初步解脱,此后,我开始每天睡前练习他教导的静心:「成为思考的观察者。」也就是本篇要讲的「观念头」。
如此持续练习两个月,我越来越能活在当下,不再失眠的奇迹,只是活在当下的副产品罢了。
很重要的一点是:我在练习观念头时,从未想过我的失眠会好。
如果我常想着:「只要做这个练习,我就能不失眠。」那么,我便是活在未来,而这个练习的重点却是「活在当下」,这也是整件事最吊诡之处。我很幸运,如果一开始就有人告诉我:「这个练习可以让你睡着喔。」不再失眠的奇迹反而不容易发生。
我的另一个幸运之处是:观念头对我而言很容易,但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很困难,不仅很难做到,也很难理解。
无法控制头脑的我们
二○一六年,我应「马来西亚萨提尔全人发展协会」之邀,到吉隆坡带工作坊。除了工作坊,协会另外安排一场讲座,由我分享如何从失眠中走出来。讲座结束后,有位六十多岁的长者前来告诉我,他已吃了四十年的安眠药。
我问他:
「晚上躺下来睡觉时,你有在想事情吗?」
「没有。」
「真的没有吗?」
「完全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换个方式问他:
「睡不着时,你会想这些吗──『唉,我怎么会睡不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睡着?』『现在几点了?』『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呢。』『咦,刚刚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我说:「这就是一直在想事情呀。」
我一直深刻记得这件往事,因为那让我发现:要意识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思考、想事情,原来如此困难。我能在第一次阅读托勒的书便发现到这点,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思考可分成两大类:一种是有意识的思考,例如在脑中计算十六乘以七等于多少,或者思考某件事要如何解决。另一种是无意识的思考,也就是说,你并没有要想那些事,但那些事会自动在你的头脑中浮现。
相比之下,前者所占比例甚低,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们其实都在无意识地思考,头脑一直喃喃自语,停不下来,但我们不一定能意识到这点。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可以控制头脑,真相很残酷,其实是头脑在控制我们。如果真能控制头脑,照理说,只要告诉头脑:「停,不要再想任何事情了。」头脑应该就能安静下来,不再思考,而事实上,我们做不到。
现在就可以做个小实验:请下达指令,要你的头脑停止思考。而后观察看看,你能让头脑停止思考几分钟?
你会发现:连持续一分钟都很难。甚至,只是短短几秒钟过去,头脑又开始想东想西。这不正说明了,我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头脑!
如果再更细腻观察头脑运作的方式(这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实验),你会发现,你不仅无法让头脑停止思考,也无法控制头脑要想什么、不想什么。如果真能控制头脑,照理说,可以很轻松地要求头脑只出现「正面」念头,永远不要出现「负面」念头。
但事实上,你会发现,你有好多好多的「负面」念头,怎么赶都赶不走。
同样可做个简单的实验:请下达指定,要你的头脑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都要一直想着「猴子」两字或想着猴子的身影。而后观察看看,你能持续想几分钟?中间不可间断,不可突然不想。
你会发现:连一分钟都很难。甚至,只是短短几秒钟过去,脑海中便出现其他念头或图像,猴子突然不见了。这不正说明了,我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头脑!
如果连猴子的出不出现都无法控制,我们又要如何控制正面、负面念头出不出现呢?
这真是个残酷的真相。
奇妙的是,一旦打从心里体会到这个真相,它会立刻转化成一种恩典。
我当年即是如此:从托勒书中意识到,原来我大多时候都处于无意识的思考。原来,这就是我痛苦的主要来源。这便是初步的觉醒,初步的解脱。
而后,我开始着手练习「观念头」,每天只要有空,就做这个练习。
经年累月地练习观念头,不只能让人越来越活在当下,那些无意识、无法停下来的念头也会逐渐慢下来。此外,还会摆脱对某些信念的执着。
对信念的执着,也是人类内在痛苦的一大来源。
我有个朋友曾胃痛多年,看过许多医生,做过各种检查,都检查不出原因,但她仍然不断看医生,不断做检查,因为她坚信自己一定得了胃癌,她想找到可以证明自己信念的医生。旁人看了,不免觉得荒谬、可笑,但其实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生活的,只是每个人坚信的信念不同而已。
有的人坚信「人生很苦」「人生很难」,先下了这个结论,再到生活中收集证据,甚至创造证据,以证明人生真的很苦、很难。
有的人坚信「没有人会爱我」,每当有人爱他,他都不相信,他的回应方式,让对方最终离开了他,这使他更加坚信「果然没有人会爱我」。
失眠的人则坚信:如果不赶快睡着,待会儿就会睡不着。这样的坚信,让他在睡觉时感到紧张,越紧张越睡不着,最后果然证明了他的坚信是对的,是真的。
对于脑中出现的想法深信不疑,也是我们受苦的根源。
我是在二○一三年阅读托勒时才意识到这点的,那对我而言亦是个石破天惊的发现。有些念头你一看见,它就脱落了,不再影响你。但有些念头很黏,它们是我们深信不疑的信念,早已与我们的血肉融为一体,别说要让它们脱落了,就连要看见它们都不容易,这需要更深入的练习。
【练习14】观念头
观念头
邀请你先来练习「观念头」,托勒在《修练当下的力量》第一章有简单扼要的介绍:
「尽可能经常倾听脑袋里的声音,特别注意那些常常重复的思考模式,它们就像陈年录音带一样喋喋不休地在你的脑海中重复了好多年。这就是我说的『观察那个思考者』,也就是去倾听脑袋里的声音,做一个观察的临在。」
托勒特别提醒,练习时必须注意:
「当你聆听那个声音时,态度要不偏颇。也就是说,不要批判或责备你所听到的。」
换言之,只是中立客观地去观念头、倾听脑中的声音,不要创造二元对立(例如:好坏、对错、美丑等等),将念头区分为「正面」念头和「负面」念头。只需要去看着那些川流不息的念头,让它自由地出现,自由地离开,不压抑,不批判,也不沉溺在念头,那么,头脑自会渐渐缓慢、安静下来,内在会体验到越来越多的平静。但在想要使用头脑处理生活事务时,依然可以好好运用。
陪伴自己的情绪
二○一六年二月下旬的某天早上,我自书房下楼途中,发现父亲趴卧在他房间的地板上,不知已有多久时间,我连忙将他叫醒,并扛回床上,要去叫救护车时,原本意识迷离、言语不清的父亲却出声坚持不必。
叔叔就住附近,与父亲手足情深,我将叔叔请来,父亲马上同意了,唯一的条件是:救护车入巷时,要关掉警报声。
我心里一叹:都什么年纪、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面子!
急诊室是个战场,在那之前,我陪父亲去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很不舒服。那次前去,正好验收平日练习的成果。我发现,不舒服还是有的,但我已能快速经由觉察,去处理这些不舒服。以往经常手忙脚乱,那次比较冷静,在签署各种同意书时,能一笔一划慢慢写。
等待住院的同时,父亲在床上睡着了,我则坐在一旁,将思绪拉回当下,与此时此地的自己相处。我察觉到,我的腹部积累很多情绪,逐一核对、厘清后,发现最强烈的情绪是「担心」──
担心父亲的病情,担心他出院的日常照顾,担心我那两天的行程与课程,担心因我的失约、停课而带给别人困扰……
我决定先处理担心,先不管担心的内容,而只是保持临在,静静地和担心带来的情绪能量相处,去观照、接纳它们。十多分钟过后,腹部的不舒服便消失不见了。
父亲还熟睡着,我站起身,环顾四周,打算在急诊室走走看看。这时,对面床位上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男子虚弱地叫着,我走近他,他将手机递给我,要我转告女朋友他目前在哪里。在手机里,他女友问道:「他怎么了?」我和年轻男子鸡同鸭讲片刻后,方知他肠胃炎,等着开刀,我如实将这些讯息告知她。
我接着到其他角落走走,一位老太太给了护士几位子女的电话,出于好奇,我尾随到柜台边,听护士讲电话,老太太的所有子女都不想来,护士苦口婆心劝着。正听着入神,一位吐着大量鲜血的老人被送进急诊室,女儿在旁哭天抢地叫着。
转了一圈回来,父亲依然睡着,对面那位年轻男子的女友来了,一见面,劈头便说:「你看你,把赚来的钱都花在看医生了。」
那天下午,父亲总算等到了病房。入住后,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查与治疗,他开始感到不适应、不舒服,一直作势要下床,我们父子遂上演「输攻墨守」的戏码──他是主攻的公输般,我是主守的墨子。大战三百回合后,我人困马乏,护理师不得已,征得我的同意,为父亲绑上约束带。看着父亲犹在病床上激烈反抗,我知道他一定很不舒服,但是没办法,我只能在一旁难过、心痛地纠结着,和他一起承受他的不舒服。
到了晚上,我妹妹来了,父亲瞬间冷静下来。看着他的急遽改变,我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功课。
没多久,天降神兵,叔叔帮我找来一位专业看护。看着看护驾轻就熟地帮父亲换衣服、床单,我想到早上刚来医院时,我是如何狼狈地要帮他换尿布──我没有经验,只好困窘地先在自己身上比划一阵,最后,还是只能请医院的护理师帮忙。
那天早上出门时,我没想到当天能回家睡觉,我以为自己得在那里过夜。当晚十点半,在家中床上躺平,我知道此刻只能先面对疲惫,至于复杂的情绪,隔天再来处理吧。
你可能会好奇,我是如何处理情绪的?当时,我已学了几年的萨提尔模式和静心,我将所学统整后,发展出几种安顿身心的工具,「情绪清单」即是其中一种,不只在日常生活中频繁练习,也在工作坊里分享。
那次事件过后,几经波折,父亲住进养护中心,度过他人生的最后六年。六年期间,我是他的第一联络人,手机全天候开着,随时都可能接到电话,而且经常是坏消息,尤其在半夜,被手机铃声惊醒后,立刻前往急诊室,这是家常便饭,安顿情绪显得格外重要。
安住于每个与父亲相处的片刻
某天夜里十一点半,手机响起,我一看,是安养中心打来的,心头一惊:这种时候打来,必有大事。果然,父亲发高烧要送急诊,我的考验又来了。那六年,我常要面对这类考验。
安养中心问我:要送哪一家医院?
会这样询问,与台湾整体医疗环境有关。以我父亲为例,他送急诊后,谁来照顾他在住院期间的生活起居呢?医院的护理人员仅负责医疗相关事务,而这已够她们忙的了,像我请她们帮父亲包尿布这种事,是极特殊的情况,可一不可再。
照顾病人的起居,是家属的责任,但家属不一定有空到医院照顾,需要寻找专业看护来代劳。找看护需要时间,加上看护人手短缺,这让照顾病人起居的问题更加棘手。或许是这个原因,许多私立医院皆有自聘看护,可大大减轻家属的负担,但床位也因此一位难求。公立医院较有床位,但没有看护,家属必须自己找看护,或者亲自照顾。
父亲所住养护中心,与两家医院合作(一家公立、一家私立),所以他们每次都会问我:「要送哪一家?」
可想而知,对我较好的选择是私立医院,但私立医院经常没床位,这次也不例外,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请他们送公立医院,而我必须在半小时内赶到。
挂了电话,觉察内在,发现自己还算平静,不似以往慌张,应是平时不断在生活中练习、落实之故。我冷静评估此次情况,很可能要在医院度过这个夜晚,该带哪些东西呢?备妥行李,我于十二点前赶到,而运载父亲的救护车还没来,我只能耐心等待。
夜凉如水,我坐在急诊室外的菩提树下,先做一会儿呼吸静心,再做「情绪清单」──
我有生气吗?
停顿一会儿,默默感受内在。
有,我有生气。
我有难过吗?
有。
我有惊讶吗?
没有。
……
我按照「情绪清单」的顺序,逐一核对各种情绪,如果有这种情绪,便承认它;如果没有,并不需承认。有情绪时,只是去承认情绪,感受情绪,不需要去思考有这个情绪的原因,这也是做这个练习时很重要的一点:放下思考,进入感受,陪伴自己的情绪。
做完这个练习后,我稍稍回到当下,平静下来了。
半小时过去,救护车到了,父亲被送下车,看来很累,半睡半醒着。时值新冠疫情严峻,安养中心门禁森严,家属无法入内探视,我已五十几天没看到父亲了,没想到是在急诊室外相见。
进了急诊室,有许多检查要做,有许多表格要填,还有许多时间要等待。
在等什么?要等多久?会等到什么?等到之后呢?一切都不确定、不可知,我慢慢感到焦虑与烦躁,开始在急诊室里走来走去;走累了,便坐下来小睡,但其实睡不着,又起来走路。
这一等就是两小时,急诊室里的病人越来越少,我的焦虑与烦躁越来越强烈。此刻,我又做了一次「情绪清单」。
大概因为有练习情绪清单,我的内在得到清理,接下来的某个片刻,我的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次能陪伴爸爸两个小时,是在什么时候?」
说也奇怪,这个念头的出现,让我的内在瞬间安静下来。
另一个念头随之浮现:
「以后还有多少机会能陪爸爸两小时呢?」
看着睡梦中的父亲,我的心竟然开始满溢着幸福、珍惜与感激,开始能享受与父亲共处的这个夜晚。
我逐渐意识到:我回到当下了。
之前的两个小时,我的心一直悬在未来,而没有活在当下,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在等待。等待意味着:我不喜欢我已拥有的(当下),我希望得到我无法拥有的(未来)。
回到当下后,我体验到与父亲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如此珍贵,无论父亲是醒的,是睡的,或者是在半睡半醒之间的,我都感到好满足。
黑夜过去,太阳出来了。下午两点半,为父亲办妥住院手续后,我离开医院。屈指一算,总共陪伴父亲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是什么概念?
每次去安养中心看父亲,我大约会逗留半小时。如果每周去一次,就得去二十八周,才能累积十四小时。而从昨晚到今天,我便做到了之前要用七个月才能做到的事。
我和父亲曾经十八年不说话,好不容易和解了,父亲却老了,一身病痛,记忆模糊。离开医院后,我想着: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能做的,大概就像这次这样,尽可能安住于每个与父亲相处的片刻,那便不枉我们此生的父子缘分了吧。
【练习15】情绪清单
情绪清单
「情绪清单」是我常用来安顿内在的方式,而安顿内在的第一步是:
辨识自己在当下有哪些情绪。
我们自小被教导要压抑、逃避情绪,因此对于情绪十分陌生,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生气;就算感觉到生气,也很难发现自己生气的背后可能有无力、委屈、受伤等情绪。无法辨识情绪,就很难进一步安顿情绪。
情绪清单的基础用法,便是辨识情绪:事件发生后,不妨以情绪清单逐一自问──
我有生气吗?
我有难过吗?
我有惊讶吗?
我有受伤吗?
……
使用时,需注意以下几点:
一、自问的速度尽可能慢,越慢越好。每个问句之间,需停顿几秒,甚至更久。
三、如果有感觉到「生气」,便告诉自己:「有,我在生气。」或者将「生气」两字写下。接着再问自己:「我有难过吗?」依此类推。
四、如果未感觉到「生气」,就问自己下一个问题:「我有难过吗?」依此类推。
五、将情绪清单上的情绪自问一轮后,若有时间或意愿,可再自问第二、三……轮,往往会有意外收获。
例如,第一轮未感觉到沮丧、孤单、紧张,第二轮便从这几种情绪问起:「我有沮丧吗?」(停顿)「我有孤单吗?」(停顿)「我有紧张吗?」依此类推。你可能会发现,有些情绪在之前被压抑或忽略了。
六、一定要自己先练习,切莫急着教孩子。我常看到大人自己很少练习,却要孩子练习,孩子更需要的是大人的身教。
七、清单上的情绪可依照需要,自行调整。
你可能觉得清单上的某些情绪不是情绪,那就删掉不用。你可能觉得有些情绪不在这份清单上,亦可自行补上。打造一份最适合你的情绪清单,才能带给你最大的好处。
以上是情绪清单的基础用法与注意事项,常做这个练习,你会对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了解。有时,光做这个练习,你会赫然发现:没那么多情绪了,这是健康回应情绪的方式。
我使用情绪清单多年,至今仍不断在生活中练习。我能与父亲和解,能在父亲生病住院时不惊慌失措,能回应生活中各种艰难的时刻,情绪清单功不可没。
当然,上述方法只是情绪清单的最基本用法,其他较进阶的用法,需要搭配自由书写、情绪冰山、静心等工具,然而,对一个初学者而言,能运用上述方法不断练习、不断练习、不断练习(很重要,所以要说三次),即能初尝安顿内在的效果与好处。
附:情绪清单
生气(愤怒)、难过、惊讶、受伤、烦躁、挫折、沮丧、忧郁、孤单、尴尬、害怕(恐惧)、焦虑、不安、紧张、悲伤、自怜、自责、内疚、担心、遗憾、懊恼、无助、无奈、无力、无聊、后悔、着急、羞愧、委屈、失落、失望、绝望、心疼、不舍、惋惜、慌张
凶猛的恩典
有个朋友在中学教书,她也兼任学校的行政工作,新冠疫情大爆发后,学校停课,她仍须如常到校工作。
课停得突然,学生离开得匆忙,许多班级向学校借的设备来不及归还,那阵子,她常要进入班级,取回那些设备。
每进一间教室,看到地板未扫,门窗未关,桌椅未归位,投影的布幕未拉上,学生的物品未带走,她的心中就会出现一种奇特的感觉──时间仿佛停止了,学生好像只是去上个体育课,待会儿就会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朋友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我感觉很深刻,感觉内在有个地方被深深触动,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基于好奇,我请朋友再说一次。而后,我终于知道自己被触动的是什么了。
艰难时刻,亦有自由
那是二○一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早上,母亲如常到诊所拿药,父亲如常在家看电视,我如常去教作文,这个家的一切,都如常运作着。
近午时分,我在作文班等待着学生写完作文,忽然接到一通陌生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医生说,我的母亲出了车祸,颅内大出血,性命垂危。我连忙下楼告知班主任,我需要先离开,请他代为照看学生。
说话当下,我才发现自己的牙齿与身体都在发抖,那是我此生至今最恐惧,也最受惊吓的瞬间,从没想过的事发生了。我全身颤抖地离开作文班,拦了一辆计程车,直趋火车站。
在计程车上,诸多情绪汹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当时,我学习萨提尔模式与托勒才一年,不短也不长,幸好平日有练习,此时方能运用所学,勉强能让自己偶尔能回到当下与平静。
红灯亮了,计程车在中清路与文化街口停下,我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路边招牌上的「光恒诊所」四字,成了我那趟车程最深刻的印象。日后每次经过那里,看到那四个字,我总会想起那天中午的事。
来到急诊室外,与吓得六神无主的父亲会合,不知能做些什么,只能静静等待,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感觉最漫长的几个小时。
傍晚时分,手术结果出来:命是救回来了,但母亲仍然昏迷不醒,需要待在加护病房,我与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家。
伫立在家门前,望着屋内漆黑一片,想到那个点亮家中灯光的人不在了,我的内在突然涌起强烈的悲伤与孤单,连忙夺门而入,把自己锁在房间,好好痛哭一场。
当天,母亲只是去一趟诊所,我只是去教个作文,如此寻常小事,照理说,待会儿便会各自回家,继续如常生活。一如我的朋友在教室里看见的:学生看起来只是去上个体育课,待会儿就会回来,继续如常上课。
不同的是,疫情终会过去,那些学生会再回来,而我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二十一天过后,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场车祸改变了这个家的一切,也改变了我,我陷入此生最巨大的痛苦之中。那么巨大的痛苦,其实也是一份诚挚的邀请,邀请我进入内在深处。我很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份邀请,没有浪费母亲的死亡,而是如实走入无尽深渊似的痛苦之中,最终,带着各种珍贵礼物,从痛苦中走了出来。
事后回想,那是一份阿迪亚香提说的「凶猛的恩典」,我领受了这份恩典,至今仍受用无穷。
艰难时刻,亦有自由。这是阿迪亚香提的另外一句话。生命总有艰难的时刻,这是我们无从选择的,但我们的内在永远自由,永远有选择。
面对母亲的死亡,我可以选择让自己深陷痛苦之中,一直走不出来;也可以选择压抑、逃避痛苦,假装若无其事。
而我选择了第三条路:走进内在,诚实面对痛苦。
同样地,在大疫之年,许多人都很艰难,但我们仍然有选择:可以选择让自己充满更多仇恨、埋怨,也可以选择爱与负责。疫情期间,疫情过后,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无论多么艰难,我们永远拥有这份自由,内在的自由。
只是,要走进内在,诚实面对痛苦,有时并不容易,因为痛苦可能巨大到令人难以承受,也可能会猝不及防来袭。
心里的伤,身体会记住
母亲过世后半年,我到作文班上课,提早进了教室,见到一个大男孩正用手机播放着音乐。乍闻旋律,忽觉一股强烈的悲伤大规模奔来,心里诧异着:怎么会这样呢?这股悲伤是怎么来的?和这支曲子有何关系?
在来不及辨识出两者的连结之前,我感觉到自己无法接住这股强烈而莫名的悲伤,只好先向男孩说明我的难处,请他停播曲子。待悲伤稍缓,再去问他:「刚刚播的曲子是什么?」
「绿钢琴。」男孩说。
我惊讶极了。原来,是这张家喻户晓的专辑呀,它的旋律欢快而温暖,我以前也听过,为什么现在听了,却只感受到强烈的悲伤、孤单而绝望呢?
我静静地在脑海中搜寻记忆,一个画面出现了:那是在加护病房外。
母亲车祸后,再也没有醒来,我每天都会到医院看她。加护病房有规定的探访时间,我总是提早抵达,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凝望墙上的时钟,等候着自动门的开启。
那是医院的贴心服务,他们总是播放着「绿钢琴」专辑,以抚慰家属的心灵。我一连听了二十一天,「绿钢琴」便与我当时悲伤、孤单、绝望的心情,有了难以脱钩的连结。
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连结,那毕竟只是人生的一段插曲,一段背景音乐。母亲拔管辞世后,我便忘了。我以为我忘了。
孰不知,身体有自己的记忆,它会以各种方式牢牢记得,并不是我们用头脑、信仰、理性、正向思考等方式想忘就忘得了的。
觉察到「绿钢琴」与母亲车祸的连结后,我常在身心状态相对稳定时,借由有意识地聆听「绿钢琴」,重新进入悲伤之中,一次又一次地去经验那痛彻心扉的悲伤,也一次又一次地与悲伤同在。如果悲伤让我想流泪,那就流泪吧,那是健康的泪水。如果悲伤让我痛苦地想在床上打滚,那就打滚吧,那是健康的打滚。
悲伤从来都不是问题呀,只有在我们视它为问题,想方设法要压抑、逃避,悲伤才会成为问题。当我们对悲伤是不抗拒的,也不沉溺其中,悲伤便能自由流动,来去自如,而不会卡在身心系统里,成为日后的困扰。
一年后,我到一所小学做亲职讲座。去得早了,会场里正飘荡着「绿钢琴」的旋律,我静静聆听,并未请学校停播,而是细细体验其旋律带给我的感受。我发现,我还是会在旋律中感到悲伤,但已所剩无几。
这是我所学到面对情绪最健康的方法:先走进去,才能走出来。
如果不敢,或不愿带着对生命与身体的信任走入情绪,将会永远卡在情绪里,走不出来。不允许自己生气、难过的人,将永远卡在生气、难过里;认为「悲伤、失落没有用」的人,将会永远卡在悲伤、失落里;觉得「后悔、懊恼不能解决问题」的人,将会永远卡在后悔、懊恼里。
这需要在日常生活中,一次次去面对,一次次去练习,因为过往未曾清理完毕的情绪伤痛,总会悄然无声地靠近我们……
有意识地面对内在的伤痛
母亲离开后两年,有天傍晚,我外出用餐,回家途中,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蓦地一声轰隆巨响,前方十余公尺处发生车祸,机车骑士连车带人摔出,后方的计程车停下。
女骑士缓缓爬起,摸着腿上的伤口,计程车司机也下车查看女骑士的情况……
眼前的绿灯亮了,我骑着车离开现场,眼眶忽然湿濡起来,内在有一股淡淡的悲伤涌上。
我有些惊讶──我并不认识那位女骑士呀。
离开现场不久,我开始意识到,我的悲伤、泪水,与母亲的车祸有关。
途经有机商店,我停好了车,进去看看。冰箱里的蔬菜、水果大多已被一扫而空,我转往其他架上,看看还有什么可买。服务人员走上前来,向我介绍产品,我却无心逗留,默默离开。原本还计划到另一家超市,此时改变主意,先回家好好处理情绪。
深秋时节,才五点半,红日已落,家中黑漆漆的,我开了灯,客厅瞬间亮了起来,情绪也逐渐明朗。原来,在悲伤之外,还有着深沉的遗憾──我遗憾在母亲发生车祸当下,我无法在现场做些什么,我看到她时,已在加护病房,她再也没有醒来了。
当我觉察到这股遗憾的情绪,泪水冷不防地汩汩而落。
这股遗憾是我之前两年未曾发现的,我很高兴此刻看到了它,此后,它不必继续躲藏在内在角落里了。
此刻,我允许自己进入悲伤与遗憾之中,宁静而专注地与情绪、泪水共处。由于过去曾扎实走过悲伤的历程,这次只花几分钟就走出来了。
这份情绪的功课,可以等待事件发生后,再被动去面对,也可以主动去迎接。母亲过世后,我常有意识地回到车祸现场,去体验内在的波涛汹涌。
车祸现场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就是传统市集。
有天早上,我到这座传统市场买水果,一位陌生的卖菜阿婆叫住了我:
「阿琴是不是你妈妈?」
我猛然一惊。
交谈过后,方知她不仅认识我母亲,还认识我外婆,都是过去买菜卖菜时认识的。她说,她观察我好一阵子了,觉得我和母亲长得神似,因此一问。
这让我更吃惊了,因为很少人觉得我像妈妈。
「很久没看到你妈妈了,她怎么都没出来买菜呢?」阿婆问。
「妳不知道她的事吗?」
「她怎么了?」
我指着五十公尺外的十字路口,告诉她两年多前发生在这儿的死亡车祸。她听了,不免一阵悲伤与叹息。
我想,这附近的许多小贩,应该都认识我母亲吧。多年前,母亲刚动完腰椎手术,行动不便,我曾陪她到这附近采买,她在不少摊位前都要驻足良久,不是为了杀价,而是聊天,难怪她喜欢来市集呀。
母亲猝逝后,这个市集并未因她的离开而稍减繁华,依然日出而聚,日中而散。而我也因饮食习惯的改变,以及想有意识地面对内在的伤痛,而开始日日造访这里。
在我踩过的足迹里,应有不少和她当年重叠的吧。我想像着她当年步履这几条街道时的心情,是否与我此刻近似呢?
【练习16】观感受
观感受
感受有两大类,一类是心理感受,也就是情绪,一类是身体感受,这两大类感受息息相关。
先来做一个简单的实验,观察一下:你生气的时候,身体哪些地方会有反应?有的人会头痛,有的人会胸闷,有的人肩膀会不由自主地耸起,有的人会握紧拳头,有的人会肠胃紧缩。你呢?
这就是情绪与身体感受的关连。
所谓「观感受」,就是和你的感受在一起,专注地感觉它们。练习的方法有两种:
一、觉察自己的某种情绪后,去感觉那股情绪,专注感觉一到数分钟。
二、觉察自己有某种情绪后,去感受那股情绪在身体哪个部位?专注在那个部位一到数分钟。
如果你是初学者,一开始不要选择太强烈的感受来练习,否则会招架不住,不妨先选择轻微或不强烈的感受来练习。
如果你选择第一种方法练习,可以先用情绪清单,觉察自己此刻有哪些情绪出现,再选择其中一种情绪去感觉它。
要特别注意的是:是去「感觉」情绪,而不是「思考」「分析」情绪,更不是去「回想事件」,只是去感觉情绪带给你的不舒服。
如果和情绪在一起对你而言太抽象了,你可以尝试第二种方法:觉察身体感受。身体感受与情绪息息相关,如果你生气时会感到头痛,那就和头痛在一起,去感觉头痛带给你的不舒服。如果你焦虑时会腹部紧缩,就去感觉它带来的不舒服。
练习的重点,始终都是和感受在一起,而不是让感受消失不见,这点非常重要。
练习和感受在一起,其实就是在练习觉察与接纳。因为接纳了感受,你才会愿意跟它在一起,如果你不想接纳,一定会想逃避或忽略。
山居岁月
刚学习静心的时候,常一个人上山。
山中有个小房子,是小舅所有,我从小受他照顾,他知道我喜欢这种环境,因此让我有随时入住的特权。我也老实不客气,常背着小包袱,独自上山,有时待一天,有时一住数日。房子的周遭数里之内罕有人迹,一般人可能受不了那种安静与孤独,但是我很享受,每次都会花大量的时间静心,或者与自己、与大自然连结,或者阅读灵性书籍,那为我的内在灌注更多的平静、喜悦与自由。
我自小不擅言词,总是安安静静的,不仅习惯安静,也喜欢安静,这对于我深入学习静心,有莫大的帮助。有一种静心叫做「禁言」,也就是禁止说话。禁言的好处非常多,可以让人与自己有更多连结。禁言两、三天,对许多喜欢讲话、擅长讲话的人,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但对我来说却很简单,因为我在生活中就是如此安静的人。
由于不擅言词,我的朋友不多,所以我善于独处,喜欢阅读。这些特质,对于我这些年学习爱自己,学习各种身心灵课程,有莫大帮助。
一个人在山上,总是睡得特别多,特别熟。
在山上,物质生活简化到极致,只剩下吃与睡。无网路可用,无棒球可看,无工作可做,无朋友可聊天,手机大多时间都关机,再加上带上山的食物又刚好够吃,唯一奢侈得起来的物质生活,就只剩下睡了。
我不是贪睡的人,但我怀疑自己平常睡眠不足,上山正好「还债」。山中又僻静,没有人为噪音,大自然的声响是理想的催眠曲,我不只晚上睡,白天也睡──晚上万虫齐鸣,白天有时连风声也没有,比晚上更好睡。
物质生活简化到了极致,不仅睡得更多,精神生活也更纯粹。
放下头脑,走向心灵
我喜欢阅读,原先只在山上放了《蝴蝶食草图鉴》以及托勒的几本书,前者是为了确认大白斑蝶与食茱萸等等而准备的,后者则是每次上山都要读的。
托勒的书并不好读,刚上山的那段期间,我也带着塔雷伯的《黑天鹅效应》《反脆弱》等书,与托勒的书交替读。当时我尚未意识到,他们两人的书其实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意味着我正走到了人生最关键的交叉口。
我喜欢托勒的书,也喜欢塔雷伯的。但是很奇怪,只要一读塔雷伯,我的头脑立刻开始急速运转,不停发出各种声音,哪怕阖上书本,头脑仍旧停不下来,依然喋喋不休,这让我感到疲惫与混乱。反之,只要一读托勒,我的头脑立刻慢下来,甚至可以寂然无声,内在常能和窗外世界一样宁静、自在与轻松。
我能一路念到博士,接触到的书几乎都是塔雷伯式的,需要强大的头脑才能读懂。以往,我并不觉得有何问题,因为这是社会的主流价值,我也一直以自己有颗大头脑为荣。我自然也还不知道,我内外在所有痛苦、烦恼的根源,都在于我太认同、太依赖这颗头脑了。头脑、理性、逻辑并没有问题,过度认同﹑依赖才会带来问题。
是那阵子如此两极的阅读经验,让我无意中发现,除了头脑,原来还可以用心灵阅读;除了混乱与紧张,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宁静与安然。如果当初我带上山的不是塔雷伯(读他的书真是太耗脑力了),或许对托勒不会有那么立即而深刻的体会,甚至可能会沿用旧习惯,继续用头脑阅读托勒,那么,我便会错过重点,只能继续受苦了。
生命安排这个看似巧合的事件,让我在那人生的交叉口,做出了可能是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放下头脑,走向心灵。
自此之后,我的阅读胃口丕变,减少碰触需要耗费脑力的书。当然,如果真要读,我还是能读完、读懂,只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再度让头脑陷入喋喋不休之中,烦恼、混乱、痛苦又要因此滋生。我已尝过平静的美好,不可能,也不愿意再走回头路了。套句陶渊明的话:「吾驾不可回。」
除了托勒,我在山上也常阅读与大自然相关的书,像是约翰.缪尔的《夏日山间之歌》、汤姆.布朗的《追踪师》系列,以及亨利.大卫.梭罗的作品。我对大自然原本是疏离的,借由山中阅读,我逐渐亲近大自然,从走入森林,到活在森林里,我越来越了解生命,也越来越知道如何生活。
汤姆.布朗的《追踪师》系列,提供切实可行的印地安人智慧,教我尊重大自然,以及如何在森林里生活──
「只要以适当的方式和大自然相处,而且不惊慌,大自然永远不会伤害我们。」
为此,我曾鼓起勇气,尝试各种生活实验。
也曾坐在树下,闭上双眼,倾听落叶纷飞、虫鸟乱鸣。
而最有挑战性的,莫过于练习接纳对黑夜的恐惧。
山中独居是如此适合我,唯一比较困难的是晚上。山中的夜晚多采多姿,光听虫响蛙鸣便知,但由于恐惧,我总是把自己锁在屋里,拉上窗帘,闭塞了感官,限制了双脚。长夜漫漫,除了错过星空,我还错过多少事物呢?
第一次上山过夜前,小舅神秘地问我:「有个方法,可以让你一个人安然度过每个夜晚,你想知道吗?」
我点点头,太想知道了。
「不要自己吓自己。」
小舅进一步解释:
「山上到了半夜,总会有一些夜行性动物出来活动,他们会发出叫声,会留下脚步声,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我听了大笑,却又不得不佩服,这真是言近旨远的智慧呀。
在小舅的提醒下,我循序渐进地练习接纳对黑夜的恐惧。
挑战摸黑上山的惊险之旅
第一个练习,是在晚上就寝时,一面感受自己对黑夜的恐惧,只是感受,不去思考;一面聆听自己脑中的声音,观察我的想像力如何因恐惧的驱使,产生各种胡思乱想。经由感受内在、聆听大脑,恐惧慢慢散去,我在唧唧的虫鸣中睡去,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
第二个练习,是在入夜后关灯,独坐于漆黑的门外,专注而警觉地感受恐惧流窜全身。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大门就在我身后,万一真有不对劲,我可立刻转身进屋。
第三个练习,是摸黑上山,这是最有挑战性的。
那几年,我上下山的交通工具都是公车加双腿,先搭一个半小时的公车,来到渺无人烟的山脚,再走半小时的山路。
白天行走山路,还满有趣的,经常能和小动物不期而遇,像是躺在路中央的青竹丝,或者在防护堤上和我比赛短跑的蜥蜴。
最有趣的一次,是在上山途中遇到一只大鸟。我原本并未发现牠,因为从没料到会有那么大只的鸟在路上逗留,是牠的骚动引起了我的注意──牠似乎很意外我的出现,受到惊吓后,张开翅膀,连滚带爬拖行了十几公尺,才想起自己会飞,于是展翅高飞。
这一幕把我逗乐了,没想到平日看似优雅的大鸟,也会有如此狼狈、笨拙的时候。遗憾的是,我当时走路太不临在,失去了近身观察的机会。在那之后,我上下山皆尽可能放轻脚步,保持警觉,以迎接各种不期而遇。
有次,在一个转角处,有只小动物以屁股朝向我,牠的头则钻进草丛中,我们相距不到十公尺,牠完全没察觉到后方有人。我第一时间以为是野狗,在山上遇到野狗可不是好玩的,但又觉得不像。
此时,我犯了大错,太贪功躁进了,如果能像汤姆.布朗说的,先停下不动,再配合周遭的风吹草动缓慢前进,也许能看清这只小动物的真面目,甚至观察牠的生活。可惜我只是放慢脚步,并未停下,来到转角时,仅看到草丛一阵晃动,并传来窸窣的声音,牠跑掉了。
我伫立原地,怅然良久。那绝对不是狗,狗不是这样的习性。瞧那背影,比较像是山羌,小舅曾在此地遇过山羌和石虎。
白天在山中行走,还挺有趣,但夜里就没那么好玩了,我得比白天更专注,更警觉,也必须走得更慢。
第一次摸黑上山,还满顺利的,沿途虽无路灯,但天空清朗无云,月光、星光使得小路依稀可见,我很顺利走过一个又一个岔路,来到山中小屋。
第二次摸黑上山,就没那么顺利了。那晚没有月光、星光,山中飘着细雨,地上泥泞不堪,夜色更显得暗沉。偏偏不知怎么搞的,我在第二个岔路口走错了。
一开始,只觉得景色不同以往,该出现的桥没出现,该攀附在墙上的鞭炮花也一直没看到,路倒是越走越窄。心中虽生疑惑,但以为是太久没来,加上天色太暗,也许错过熟悉的景物了。
直到撞见了一户灯火通明的人家,我不禁心头一惊,陡然停下脚步──
哪来的房子?我怕是走入聊斋世界了吧?深夜,一个赶路的书生……
我迟疑了一会儿:该上前问路吗?要怎么问呢?我要去的地方,是没有住址,没有门牌的。再说,莫道是我进入聊斋世界,恐怕对方更觉得我是聊斋中人吧。
正迟疑间,两条狗从屋中跑了出来,朝我狂吠,我背脊一凉,决定撤退,原路折返。此时下山已无济于事,绝无人、车经过,雨势又有越来越大的迹象,我只好回到原先的岔路口,易道而行,继续上山。
应该是另外这条路没错吧?之前的信心全没了,步步惊心。
幸好,手电筒始终亮着,雨势始终撑着,我的腿也还行。
看到第一座桥,确定了桥名,心里踏实了一些。每到一个岔路口,便停下细思,徐徐而行。而后,鞭炮花有了,大陡坡也出现了。不知走了多久,背上的汗水如蛇般在衣服里窜动,总算来到了山中小屋。
有!
那真是有惊无险的一次经验。
这类生活实验的灵感,大多得自汤姆.布朗的《追踪师》系列。
我也喜欢梭罗,能找得到的中译本都带到山上挑灯夜读。虫声唧唧,凉风习习,我最爱的仍是《湖滨散记》,甚至搜罗了数种译本,详加对照。
梭罗对我最大的教导是──「简化,再简化!」简单的物质生活,丰盛的精神生活,是值得追求的目标。
当然,山中读得最多的,还是托勒。不只读,还勤加练习,除了观想身体,观想感受,观想呼吸,观想内在,也练习从大自然里汲取更多的灵性力量,例如:专注聆听山中的空寂之声,让外在的静默流入内在,带出祥和、平安之感……
大自然是永远读不完的书
在山中,除了阅读这些纸本书,大自然更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书。
清晨,我在五色鸟「叩叩」的叫声中醒来,披上外套,带着望远镜和小板凳,走到户外观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直到阳光渐艳,才回屋中看书或睡觉。
傍晚,蝉声四起,提醒我又该外出了。我可以花一个小时,坐在门前,就为了贪看一只大白斑蝶飞行。也可以站立二十分钟,隐身在柑橘树后,定静不动,只为了偷听两只小巧可爱的鸟在讲些什么(牠们离我不到一公尺,丝毫没有察觉到我)。
植物的定静与鸟类的灵动,是大自然的两个面向,都值得观察与欣赏。
大自然不仅是可读的书,还是可聆听的「有声书」。虫鸟蛙鸣之外,风声也是悦耳的──吹过一般的树,会发出海浪般的声音;吹过树叶,则宛如人的脚步声。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风吹竹林,竹子彼此撞击的嘎嘎声,颇有胡金铨武侠片里的神秘气氛,特别在夜里。
有时,鸟飞到别的树林了,青蛙打盹,风也歇息,寂然无声是宇宙间至高至美的声音,此《老子》所谓「大音希声」也。这时,我会放下书本,专注聆听户外的无声之声,将外在的平静带入内在。
上山之后,一切变得如此单纯。
当年,我的生活拮据,除了兼课与偶尔的演讲邀约,工作、收入并不多,有的是时间。常一个人带着一堆水果和少许蔬菜上山,便足够几天吃得健康而丰盛。山中无事,或读书,或写作,或昼寝,或静心冥想,或无所事事,或于特定季节看萤火虫,皆极惬意、自由,我的内在日趋宁静、平和与丰饶,身心状态也越来越好,甚至想当个自了汉从此远离人群,逍遥山林,不下来了。
谁知,最后还是回到城里来了。
如今,我已很少上山,因为静心时间久了,成为习惯,在喧嚣的城市里静心,其实也能跟在山上静心的效果一样好,在哪里静心,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谨以此文,纪念那段意义重大的山居岁月。
【练习17】聆听周遭的声音与宁静
版权页
本文
推荐序
改动内在的温柔引导
李崇建
东海大学有一传统:每个进入大一的新生,都分配一位大二学生,熟悉大学的学习与生活,称之为「直属」学长姐。
一九九三年我已经大四了,迎来刚入大一的罗志仲。
大二、大三的学妹领着大一的学弟,由大四的学长做东请客,学生们称之为「家族聚餐」,那是我第一次见罗志仲。我记得秋日的傍晚,天色已经昏暗了,聚餐的食堂烛光也幽暗,未料,志仲的脸色更黯淡。
志仲看来很不开朗,眉宇间锁着几重忧愁,是个很难聊天的人。我倚老卖老说了整晚,也换不来他几句回应。
大学期间我们少见面,只有开学聚餐相遇,毕业后我们断了联络。
二○○四年我们分别十年,十年之间几乎无交集。一日,我突然收到志仲的信,他得知我在山中教书,来信欲往山中一叙,并且在我学校住一晚。他的来信连结与小住,让我感到十分惊讶,那不是我印象中的志仲,我印象中他不与人连结,又怎么会访友过夜?可见人有其丰富面向。
我于二○○五年离开山中,在台中创立了作文班,断续与志仲有些连结,直到二○一三年左右,几乎又过了一个十年,他未找到专任教职,屈尊到写作班观课,我们才每周频繁见面。
本书提到那段岁月,他在作文班观课,偶尔去上成长课程,我们经常一起谈话,彼时他虽然木讷寡言,但相较初识时已不同,只是说话速度缓慢,停顿的时刻比较久。
当时,我学习萨提尔模式十余年,又经过艾克哈特.托勒的书学习,对于缓慢说话与停顿,不仅能接纳且非常欣赏。志仲当年状态或许压抑?但他对于当年「学长」敬重,且对于我的邀请与分享,志仲除了专注倾听之外,更身体力行的实践。
我很少见过如此真诚、开放且认真的人。
志仲遇到生活的困顿,遇到沟通的阻碍,经常询问求解,大至母亲的离去,父亲的生病安置,小至演讲的挫折,个人身体的病痛,他都真心的学习探索。
他是清华大学中文博士,以博士之尊观课两年,探索作文「小道」;愿意在小学生课室试讲;愿意询问日常困境与心灵;曾经上台搞砸与怯场,却仍愿接下讲座试炼;对于不熟悉的领域,他开放自己学习。他一次次进行尝试,而且只问如何尝试,不计成功与失败的结果。
对我而言,他是学习者的典范。
他进入身心灵学习,总是谦称自己运气好,实则看在我的眼里,他是最真诚认真之人。二○一三年见过志仲的朋友,好几位曾评价他高、瘦、寡言、佝偻、总在角落……他一路学习有所成长,当初曾见过志仲的朋友,皆形容他样貌转换之大,变得清瞿、精神、专注、有力量,并且讶异他的深刻。
志仲是怎么变化的?从一个愤怒抑郁,内在看似纠结不快乐,与父亲十八年不说话,与外界没有热络连结,走上最高学历却经历失业,又遭逢最至亲意外离世,从原本困顿的局限,再到经历这些重大挫折,却变身而为众多学习者老师,常感到他平静与深刻的能量,这一切我常觉得「妙不可言」。
他如何走过这一段路,此书有详细的说明。
他以自身状况为圆心,围绕几个故事叙述,反复提及困顿的过往,也是常人易困住之处,他以身心为例证分享,相信很多相同经验的人,会感到心有戚戚焉。他详细分享自己的变化,这些变化包括行动、观点、感受的连结,如何进行自我改变?不再复制旧有的惯性,也不再认同过往的自己。
他从而提炼出十七个练习,这些练习相当细腻,尤其以他的故事为背景,再佐以他的引导示范,更能清楚练习如何进行,这是心灵改造的工程,我相信这些练习的能量,可以为人们带来改变。
让我最惊讶惊奇之处,是他将回溯、应对、接纳、价值、爱、自由、感受、转念、资源、个人年表、家庭图像罗列,将这些概念融入练习,整合得如此贴切细腻,也整合得如此动人。乍看这些练习框架完整,细看即知他在细节的工作。
各位读者若曾阅读其他练习书,不妨与此书的练习比较,将会发现此书更易深入,更易引人进入几个关键处,这是这本书成功之处,除了真诚的故事为背景,以细貌的引导为引信,让读者进入他安排的结构,不知不觉改动了自我内在。
在我个人的印象里,志仲对我极为尊重,常谦称受我提携,书中亦可见一端,实则他为人谦冲,我对他帮助仅几次,且不需丝毫力气,仅是举手之劳而已,他却一直挂心至今。他的成长乃勤学使然,亦是他愿意坦诚,还有,不断尝试的创造力使然,他在对话、助人与身心灵的功课上,有太多部分让我学习。
志仲选择在今年出书,恰好是我们认识三十年。回首我们三十年前的初识,我完全未料日后会交集,因为他与人连结甚微,内在抑郁展现在形貌上,实在难以让人亲近,而我也甚少与人互动。然而,当年过从甚密的同学们,如今早已不再联络,我与志仲意外多所连结,这是意识与命运所形塑。
我一直记得三十年前的秋暮,那个昏暗的食堂内,志仲还是个黯淡青年,我脑海浮现这幕的时刻,很想告诉当年的志仲:你将开拓更宽广的世界,拥有意料外的能量,抛弃你所学习的包袱,我将为你感到尊敬与荣幸。
相信所有展开此书的学习者们,也能开拓更大的世界,拥有深刻平静且广阔的能量,获得来自宇宙的深深祝福。
(本文作者为萨提尔推手、畅销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