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從莊子中找到立情之所

陳鼓應 北京大學人文講座教授

一個午後,在臺大校園偶然與蔡璧名重逢,她正和母親在到校園泥土地一同習鍊太極拳的路上。這一幕在我腦海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許是因同病相憐之故。

璧名剛拿到博士時,我曾邀她到臺大哲學系演講。那時只聽傳言說她是個才女,後來知道她因家學傳承的緣故,深受中國傳統醫學和太極拳等東方修鍊的薰陶,而研究莊子的身體觀與身體工夫。我過去也曾注意到〈外物〉篇中「靜然可以補病,眥搣可以休老」是史上最早記載按摩的文獻,但由於缺乏傳統醫學的背景,未能做更深入的研究,所以請她來為我們談談。她婉拒了,理由是希望在有更豐富的研究成果後再來。後來果然於二○○六年到臺大哲學系主辦的道家經典研讀會上,以「姿勢與意識:《莊子》書中的專家與生手」為題做了一場演講。

那是她病前一年的事。

老莊常言禍福相倚,殷海光先生在五十歲思想正成熟的時候罹癌病逝。殷先生沒有衝過去,但蔡璧名衝過了,過程中莊子的精神肯定起了很大的作用。我雖然沒有這樣的重病,但一生也經歷了許多困頓。現實中的挫折、病痛,使我們走向莊子的世界,幫助我們慢慢走出各自的困境,使我們的心胸更加開闊。

我讀《莊子》,從年輕時的「任其性命之情」逐漸轉入晚年的「安其性命之情」。早年初讀《莊子》,對〈逍遙遊〉中所表達思想自由與精神自由的主旨,產生極大的共鳴。莊子以浪漫主義的文風,借鯤鵬之高舉,曉喻人需突破物質世界的羈鎖,培養博大的心胸、開闊的視野及高遠的境界。亦留意到〈逍遙遊〉篇末一句「安所困苦哉」,透露出莊子之「逍遙」實是寄沉痛於悠閑,隱含了生命底層波濤洶湧的激憤之情。讀〈齊物論〉,則將齊物的精神內化到個我心靈世界,讀了「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開始能跳脫自己的觀點,盡量站在他人的立場看待彼此的歧異與爭執。讀〈養生主〉、〈人間世〉,亦將當時的現實處境置入其中,看見牛身上的筋骨盤結,就像人間世人際關係的複雜性,若能順著人際關係的脈絡去處理,刀便不易斷折。而庖丁解牛運神時主體與客體的交融契合,即是藝術創作的境界,將人從人與人、人與物的疏離、孤立感中解放出來,將現實人生點化為藝術人生,對主體心境產生安情的作用。

璧名走向莊子的歷程跟我頗不相同。她成長於一個中醫和武術世家,曾祖父、祖父都是中醫,父親則是鄭曼青先生的高徒。但最初對她而言,這只是生命中一個自然而然的機緣,直到考上博士班時,忽覺這個文化快失傳了,因此開始隨父親習拳。在閱讀拳經的過程中,她偶然發現太極拳與莊子間,存在著六條完全一致的身體規訓。但那時她仍以為太極拳與莊子間的相通,只存在於一部分身體規訓與意欲通往的身體境界之間。

直到璧名遭逢大病,化療與電療的後遺症本會糾纏半生,但於病中始真正發心鍊拳、勤打不輟,最終挽回了她的健康與人生,從此深切體悟到太極拳等東方修鍊對生命的幫助。後來在閱讀清代黃元吉《樂育堂語錄》時,注意到書中屢以「神凝」、「虛室生白」等莊子的語言說明修鍊工夫與境界,至此領悟太極拳與莊子的身心修鍊心法實渾然一體,這影響她對莊子的詮釋,走向重視莊子身心工夫修鍊的方向。

因此她讀〈逍遙遊〉,看出姑射神人的「其神凝」,是凝聚精神,使身形與心神一同昇進的具體工夫。她讀〈養生主〉,以心靈詮釋解牛之刀,庖丁逐漸掌握解牛之道的過程即是修鍊心靈的過程,要使心靈避免與外在的事物強行砍劈、碰撞,遊刃有餘地不受損傷。若不能掌握此一心法,便會如〈齊物論〉描述心靈「與物相刃相靡」,在種種遭遇中感到難過痛苦。

這回璧名向我邀序,是我們第三次相逢。走進她的寓所,彷彿走進唐宋隱者的居所。一席茶談,談我們的生命是如何遇見莊子、走向莊子,造就彼此對莊子的體會與詮釋。

我讀《莊子》,由任情走向安情。璧名同樣也在莊子中找到立情之所。從重病中走出來,她詮釋下的莊子,是要讓在現實夾縫中苦苦掙扎的人,仍有身心安適,甚至成藝達道、開花結果的可能。

推薦序 生命中的重要成就──心靈與身體

林麗珍 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

初與璧名結緣時,知道她的父親是太極拳宗師,那時我想找到真正的太極,而不只是形式上的太極,因此想請璧名的父親到教室來教導我們,許是機緣未到,一直沒有機會。

早年讀《老子》、《莊子》,他們開闊的哲學帶給我相當大的撞擊。古代的哲人早已道盡生命的過程,解答人生的疑惑,只是我們仍迷惑於現實的虛榮,無法放下,所以焦慮不堪。我感覺《莊子》就是心靈的太極拳,能打開我們的心,使人豁然開朗。

我不是專業的莊子研究者,而是在從事舞蹈、劇場的生活中,逐漸體悟、印證《莊子》的道理。練舞的時候,一旦太在乎,就會貪心,而貪心則是源於覺得自己比別人強,一定要做得更多更好,因此容易被一點小小的挫折打敗。所以練舞的時候一定不能貪心,從基礎一點一點慢慢累積,每天認真地、無心地練,五分鐘、十分鐘、三十分鐘、一個鐘頭,最後能很自然、很輕鬆地完成你的身體,這時候舞跟生活整合在一起,而不是被刻意要求的。就像我年輕時想做劇場卻辦不到,休息十年後不再想做,卻好像有股力量推著我走。如今從事舞蹈和劇場多年,我深刻感受到周遭的人事、環境一直在改變,並非我們所能控制,覺得能夠控制,只是恰巧因緣俱足,就如同《莊子》中的大鵬,必須仰賴深海、巨風,才能飛向萬裡南冥。外在的機緣,正同莊子所說,像氣候一樣多變,我們無法預期天氣會如何變化,只能憑藉當下的外在條件,盡力完成。所以老莊說功成不居,劇場、舞蹈,都不是要讓別人看到自己有多麼出色,而是要與所有人共享、為所有的靈魂服務。

莊子說「無成與毀」,年輕的時候在意輸贏,被輸贏的想法束縛,如今已無所謂輸贏。別人問我關於舞蹈,我答:「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什麼。」撿紙屑也好、跳舞也好,都是一種工作,認真地去做,都會在過程中得到很多的啟示。我有一位學生,十三歲開始跟著我,今年五十四歲了,大家都喚她「姐姐」。二○○九年做《觀》的時候,她擔任總排練,但後來缺人拉布,她就去拉,臺下觀眾只看見河流,但她才是那條河真正的靈魂。練舞的時候一缺人,不論是多小的角色,她便去遞補。她其實跳得非常好,但她卻樂意去做那別人不要做的事。所以今年重跳《花神祭》,我就一定要她跳春芽,那天排練的時候,我看著她跳,掉下眼淚,這是多麼不容易,五十四歲的人,心靈還是這麼的純淨,如此動人。

這麼多年,身為一位身體工作者,我瞭解到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不是成就,而是身體。身體是靈魂的家,照顧好、調整好自己的身體,是我這些年很重要的實踐與體會。而我也發現《莊子》所強調的身體原則與我在實踐中所印證的是如此契合。

莊子談「緣督以為經」,強調身體中心線的筆直,將軸心維持在正中的穩定狀態,身體就能達到平衡,所以我們練舞,有右就有左,有前就有後,有往內就有往外,並不是隻有單一的方向。在做走路的訓練時,我遵守的也是《莊子》「天之生是使獨也」,重心放在一隻腳上,核心位在正中的位置,腳很輕柔、很緩地走。一開始,身體有些地方是緊的、沒有被解開,後來慢慢地,我發覺我的身體是鬆的,這與《莊子》書中的另一個境界「形如槁木」不謀而合。當重心保持下沉,身體的根基能扎得很穩時,上半身就能像樹枝一樣,很輕鬆地隨風飄舞。身體越能鬆開,就越舒服,但這是要花很長時間練習的,常常聽起來很簡單的一個字,但就是要練一輩子,有的人這輩子還練不出來,那就下輩子再繼續練,而我對《莊子》「形如槁木」的「鬆」境追求,就是抱著永無止境的學習態度的。

身體的變化也會讓情感、心靈產生變化。當你有美好、舒服的身體,看待周遭的一切,就開了。事實上,每個行業都在修行,人是要往光明的地方走,還是一直往陰暗裡鑽,如莊子所說,都是自己可以選擇、可以決定的。年輕時,脾氣不好,看事情很簡單,以為自己是強者、能做很多事,實際上卻面臨很多問題,於是變得容易沮喪,開始有很多抱怨,結果甚麼都辦不到。後來結婚生子,面對生活以後,我再回到了劇場──這段時間我很感謝遇到莊子,幫我解惑、伴我走過很多自認不如意的歲月。劇場裡,大家都可以有情緒,但身為領導者的我不可以。反省過去、做出調整,不斷修鍊、再修鍊。莊子說「心如死灰」,不讓心有任何的負面情緒。以前我只看到人的缺點,現在看所有人,都會看見美好的部分。儘管還是會面臨很多問題,然已從無法承擔,只能逃避、抱怨,漸漸鍊就乘御的工夫。我發現能夠承擔也是一種幸福。

我是用情很深的人,可是我不能要求別人要相同地對我,因為這是每一個人的個性,就如莊子談感情「深情而不滯於情」。跳舞,要真心,當我們真心、內心開始擁有,才能享受真心的痛快。不真心的時候,身體和心就不舒服、卡住了。所以我特別珍惜相處時信任的感覺,但如果有天失去信任,我就退離,不再想、不讓事情留在心底。

看到現在的孩子,尤其用功的孩子,因為跟書桌比較靠近,容易有姿勢不良的問題,加上壓力讓人煩惱、煩躁,身體也跟著緊繃,於是氣血循環產生問題,慢慢衍生成疾病,因此,我希望孩子們能藉由閱讀《莊子》,就此打開他們的身心。我想將璧名出版的漫畫《莊子》送給我的孩子,對大多數人而言,直接閱讀《老子》、《莊子》或許太過吃力、有隔閡,但透過一幅幅的圖畫、一句句的白話翻譯,就能讓人慢慢地讀懂、接受《莊子》精彩深刻的道理。

我一直以來是順其自然地在舞蹈、劇場這條路上走,能有這個機會讓我把生命經驗和《莊子》作出交會,真的非常難得,我很感謝璧名的用心。每回讀《莊子》,我的心情都是很好的,希望這次璧名出版的漫畫《莊子》,也能打開所有人的身心,帶給你相同的鼓舞和感動。

推薦序 漫畫南華老仙

楊儒賓 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

嚴復、殷海光、湯川秀樹、海德格,他們之間有什麼交集?他們的專業沒有什麼交集,他們的交集在莊子揭露出來的思想。

蘇東坡、袁宏道、聞一多、尾崎紅葉,他們的文學有什麼交集?他們的作品主題沒有太大的交集,他們的交集在於莊子噴發出來的想像。

黃公望、倪雲林、蔡志忠、橫山大觀,他們的繪畫有什麼交集?他們的繪畫風格頗紛歧,他們的交集在其繪畫中都有莊子的因素。

一種可以治百病的萬靈丹通常是連日常感冒都治不好,一種老少鹹解、深入淺出的暢銷書通常是淺入淺出,作者不說大家也懂,大家看了其書卻仍不懂。但莊子這部書不可如此類比,上述這些人物都是明眼人,都是具有歷史影響力的大智者。他們看莊子,確實看到反射形形色色光彩的寶珠,就像《莊子》一書中所說的「玄珠」一樣,這樣的玄珠會隨機應感,對不同機緣的人提供不同的智慧。

一部書可以不斷地再詮釋而仍有新義出現,通常只有嚴格的經典才會有這樣的法力。嚴格意義的經典,如《論語》、如《新約》、如《法華經》、如《易經》、如柏拉圖的《對話錄》,它們的著作即使再歷經千秋萬世,即使已有千人解,萬人解,仍然還會有人努力不懈地作不同的解讀。經典的意義是客觀的,不可主觀地解讀;但經典的意義也是需要主觀化的,要不斷深化地詮釋。經典超越於主觀、客觀之上,但又包含主觀客觀於其中,《莊子》正是這種等級的經典。

為什麼經典不可能像數學題一樣,題解即解,一勞永逸?因為這些經典都敲擊了存在的奧秘,都穿透到深不見底的人性深層,它的層級在知識之上。它從來不提供明朗化的問題讓理智可以全程掌握,它只是牽引我們進入,既進入經典文本的世界,也進入自家生命的奧秘,也同時進入自家生命與周遭世界的調整的歷程。經典和讀者的關係不是一次性的,讀完即完,它與讀者的生命一齊成長,悠悠涉長道。

在眾多的經典中,《莊子》一書可能提供了最少的理智可掌握的知識訊息,但卻可以引發最大的生命能量。因為莊子的語言不是理智的語言,不是正經的制式語言,不是引人下墜的日常八卦。他用的是神話的隱喻,是詩歌的比興,是與生命同時興起的渦旋之語。莊子不寫形式意義的詩,但他的文字漲滿了詩意,他本質上即是位詩人。這位詩人是三古時期(《易經》說的上古、中古、近古)的詩人,這樣的詩人不談風花雪月,四聲八病,他的詩、思、志、辭一齊朗現。詩人莊子的文字表現出了道的語言,道的語言即是所謂的「道言」,莊子說:「道言」是既荒唐、無端崖,但又最活潑,最能引發生機。

「道言」的光譜很廣,莊子甚至說「言無言」,沉默也是一種語言。如果連沉默都有這麼豐富的意義,那麼,我們怎麼進入道言的世界?莊子告訴我們:最好用嬰兒的體感進入,用初生之犢的眼光遊入。莊子的用語常介於嚴肅(莊子稱作「莊語」)與詼諧之間,「滑稽」(莊子稱作「滑稽」)一詞就是他首先使用,並且大加發揮出來的。「滑稽之言」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字面意義地相信。我們很難相信莊子會認為嬰兒或小牛才是聖人,但聖人和赤子或小牛的行為模式應該有可以類比之處,所以莊子才會大肆張揚兩者的相似性。莊子明顯地告訴我們:學者想要瞭解道,不要用一般的眼光,要別具隻眼。莊子沒有說:如果連初生之犢之眼都可洞見大道,那麼,必要時,借漫畫進入亦可。莊子沒說過漫畫,他也沒看過,但他講過「解衣般礡」的繪畫故事。「解衣般礡」乃是「姑妄言之」,「姑妄」即「漫」,「漫」可語,可畫,「解衣般礡」的繪畫其實也是種漫畫。漫畫中也可以有深意藏焉。

莊子被後世煉丹之士視為南華仙人,南華仙人遊戲神通,出入無礙,他也會欣賞漫畫的。

推薦序 「道」,行之方顯

林伯欣 中國醫藥大學學士後中醫學系副教授

與失意的朋友對談時我常提到「有心求,無心得。」

與陷於歧路的學生相聚時總要他們「放鬆,學走路;讀書,認真過生活。」

璧名教授的大作包含了這些光明。

猶如莊子,猶如古典中醫。

人類對「生命」真相的探求與渴望,從來沒有中斷過,因為那是自然而然的本能。我們就想這樣做、總想多知道一些,似乎那會讓我們的人生變得更篤定踏實。透過宗教、文化、哲學、科學、藝術、音樂、攝影、閱讀、旅行……等媒介,不同世代的人們試圖反覆進出感受、觀察現象、暢言思維、開展理論、留下記錄,其範疇之擴展,橫向已涉及三世、縱向則貫穿三界。然而,在各種與生命相互浸潤繾綣的歷程中,我認為沒有其他任何一種路徑能比來自醫學所給予的回饋力道來得更強烈、直接而明確。

古典中醫學自東周以降向來不入家、流,後世歷朝亦多視醫道為社會邊緣之小術。然追本溯源可知,醫學創始初衷本不在恃技獲取名利權勢,經典的重要性與特殊性從時人將之「藏諸金匱」,守於王室之中也不言自明;更重要的,祖師大德們實不關心中醫之名相是否入流成派、開枝散葉。古典中醫學本是一門「神、覺、心、體、技」合一的學問,理論、覺知與驗證必須同時存在、三位一體;因此「生生之具」如何勤而行之,成為靈魂裡「日用而不知」的一部份,才是古典中醫界內部的高標準專業規範與試圖擴展普及予時人的生命期許。

古典中醫學的經典文獻一向具備多重功能的特性:理論、原則、邏輯、現象、歷史、經驗與實作方法。正如《黃帝內經》認定的生命狀態應該透過「形與神俱、與天地合、正其身心、凝神守一」達成,但該身心境界只憑理解無法進入,必須重視日常生活作息及飲食起居、按天地四時規律生活、關注意識、呵護神明,透過「寡慾、少私、靜心、超然」等初階神形互涉的紀律,逐漸朝養成「賢人、聖人、至人、真人」等不同層次自然淨靜的生活方式與身心境界前進。這不僅是時人想望追求的生命型態,也是對醫者的基本要求:「為醫者,務先成人。」在無現代儀器與數據可供使用的時代,醫師於醫療過程中唯一能依賴的只有自己,在一人同時扮演傾聽者、檢驗者、判斷者與治療者等多重角色、又要避免自身受病患多種病邪所傷時,醫者除了專業知識的累積之外,在精神與肉體層面皆必須不斷維持在穩定而專注的高能狀態;若無法試圖「移精變氣」──改變生命神形的運作狀態,則「祝由」、「方藥」、「導引按蹻」與「針灸」等療法便無法發揮真實效果於極致。因此不斷回歸真正的生命狀態是人心所嚮往,也是為醫者必須貫徹之終始;先賢因此將前述原則置於《素問》書中首篇──〈上古天真論〉之用心於是昭然可見。

中醫經典的深度底蘊不僅呈現What與Why,最重要的是引導讀者一步步進入How的世界:化渺茫虛幻於務實,指路於前。使高深不可攀的「上古聖賢」思維與邏輯轉換成可於今世當下實際操作運用的方法:如何應人、診心、馭神;愛形護命、以養其生。經典之珍貴在於協助讀者努力成為「平人」──精神與肉體和諧清靜的生命體,然後得以在每一個當下安身立命於天地間。至於診邪治病、救死扶傷之事,「平人」眾生已然不需要,而「平人」醫者則藉此濟世、不斷提升。

以上淺見,若將「中醫」置換成「莊子」,或可算是我對璧名教授大作錦上添花之狗尾。璧名教授長年以來對《莊子》之理解、詮釋與日用,猶如〈天道〉輪扁所言:「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也似〈養生主〉中庖丁之「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其道與技的相輔相成,讓這本書的內容呈現出平易近人、卻又隱含深意的風貌,值得推薦。

閱讀本書,彷彿看到一個有心之人、做著無懼之事。因為真正感受過生命的無價,所以有心;因為實在透徹了人生的流轉,所以無懼。在已過度追求快速、效率、潮流、名利的現世,請讓慌亂不安的心遇上「莊子」,重新安養,以平為期。

序 為何此刻讀莊子

蔡璧名

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莊子.逍遙遊》)

這是莊子筆下的神人。外物傷害不了他,漫天洪水也淹不死他,即使旱災嚴重到讓金屬、石頭都熔化,焦灼了土地和丘陵,他也不覺煩熱。

◆ ◆ ◆

負責教授莊子乘御之道的工作,剛巧跟莊子筆下的「庖丁」一樣,已經十九年了。

十九年屆滿前,我適時對一大班學生說了:「我教《莊子》,常覺愧赧,因為此生過得太順遂,總不知大好天氣裡的逍遙喜樂,果真同於莊子逆境人生裡的逍遙喜樂?好像得要有更重大、無常的巨石落下,擋住我順行千里的去路。假使還能乘御得了,那逍遙才真。」

天,於是就送給我一個,我要的禮物。當晚,還是當月?當年?癌症第三期,惡性腫瘤九公分。第一位看診的西醫師撫著冒汗的額頭,用英語對身邊的助理說:「我從來沒有碰見過,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啊!」──西醫說癌細胞從零增生到一億個、構形一立方公分的腫瘤,只需時一月。那麼推算起來,從醫生手中領取診斷書,已是罹癌九個月後的事。

學生在我「最後一週」的課堂上,幫我舉辦了動人的惜別會。禮物、吉他與歌。還有多得驚人的淚水。人能活著親眼目睹自己的追悼會,是很幸福的。後來才知,教室坐滿、站滿在校、不在校生的原因,是BBS上誰貼了「如果你要上蔡璧名的最後一堂課」這樣的訊息。

婦癌病房中,書法家好友託人送來一幅墨寶,正是健康的日子裡我沒能討得的那幅。包裝捲軸的淺褐色宣紙上,有意無意斜斜草草地題著開頭的那段文字。想書法家好友以為我將死,才忍割昨日難割之愛(那真是好字哪!)。卻又在外包裝上題字提醒執教莊子的我:大難當前,莊子說,可以不死。

持莊子之道,可以不死。

《莊子》一書,就是要教會讀者如何轉危為安、如何駕御人生遭逢的任何處境──尤其逆境。就在得知死亡率百分之七十五、健保卡烙印「重大傷病」的那刻,我意識到:莊子所說的異常天候來了!

生命的傷痛隨處可拾,但重症病房可以把傷痛的級數拉高到極至。從胴體的底端到子宮、胃腸到淋巴,病位有多廣,受輻射治療、化療而破裂的黏膜、傷口,就可以有多長。

一個必須緊跟著我四十二小時的化療點滴幫浦,不時傳來嗶嗶的聲音,並不理會金屬離子一滴一滴注入、流淌於血管中那既冰涼又刺痛的駭人節奏。

「明天的輻射療程劑量較大,一旦腸子爆裂,我們會當場幫你開腹、動縫合手術。」醫師是這麼說的。

當看護請辭,一身傷口無法自清的我只得向外求援。「大家都很忙,如果沒事,就不要一直打來。」電話那端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對我向外求援的回應。

這是癌症病房裡,身體之外的世界的聲音。當我向外傾聽,傷痛的心、混亂的氣血、衰敗的身體,加乘著、攪擾著,就要一起下地獄去了。

我的心,必須終結負面情緒。

我的念頭,必須關機。

我必須入睡,才能停止痛苦。

當身體的衰敗到一定程度,竟可以如此明確地發現,我的慌張、心痛、憤怒……情緒的傷痛只要加重一分,身體原本缺乏津液、有傷口的黏膜,便會出血難止、傷口加劇,同步惡化!

如何終結負面情緒?

念頭如何關機?

如何從滴滴蝕心的劇痛中速速睡去?

照之於天。看見今天,還有無數的昨天。想當下這麼回應的她曾經那麼愛我的昨天,謝謝她。念頭離開傷痛的此刻。

其神凝。注意力集中在心窩、在眉心、在丹田,專一凝注。專注裡只剩下平靜的心情與呼吸。情緒不再起伏,念頭不再擾動。

未睡身,先睡心。心睡了,知覺的痛苦自然消失。醒沒多久,此次療程結束了。

槍林彈雨。是的,唯有我的心能成為這具身體的理想君王,才可能帶領、護衛身體各部將領士卒,從槍林彈雨中全身而退。

「要看電視嗎?」正子掃描檢測時護理人員問我。「不看,不看了!」病前,我的心,我的眼,我的注意力,外逐的時間夠多了。病房的日子,因為需要,因為成效,我才得以發現:莊子將感官的注意力向內觀照自身、精神凝聚於內、不放任情緒攪擾的這些方法,可以讓身體從混亂的傷痛中平復,可以如是安靜、舒適。

於是,遵照莊子的用心處方,住在耳聞陣陣呻吟、哀嚎的婦癌病房樓層,我的病房竟可以風景殊異般地傳出笑聲。依循莊子的身體處方,我豎起脊樑、腳步力求虛實分明地走在候診室,使我在成排成群或青、或黃、或黑沉、或蒼黃相兼的憔悴病容中,仍可以寬心微笑、保持較好的氣色。即便躺在病床上,強化與放鬆並濟的身體鍛鍊也無需因臥病在床而中斷,可以隨時進行。(後來這套處方,有學生也讓剛中風的父親從住院初期開始日日操練,這位醫學院職能治療系畢業的學生轉述,父親在加護病房住院的頭兩週氣力便顯著恢復,且在臥床長達一個多月、轉入照護病房後的第一週便能坐直,第二週就能練習站立、踏步,幾乎沒有臥床病人肌肉萎縮的後遺症。)

因為莊子,我沒有把癌症三期視為噩運、看作一場災難,而認定它有可能讓我的心身放此一假、經此一役而知所調整,以致比病前更加強壯。日後回想,重大傷病也可以成為教人感恩銘記的最佳禮物!為了迎接這份天賜的禮物,莊子的身、心之道必須從紙面裡站出來。豎起我的脊樑,打開身上筋肌氣血的滯鬱與糾結,教導我如何走路復健、如何站著、坐著、躺著。如何以無念代替思慮,以包容取代對抗,以智慧澆熄煩惱、以及所有多餘而無謂的情緒。

五個月不到,無需進入醫生預期的第二個療程,不必進行駭人的手術,腫瘤不是割除,卻已消失。長庚放射線科洪主任閃爍著眼、驚歎再三:蔡老師,妳的病真的不是我的手醫好的,這是上帝的賜予!這是醫學的奇蹟!

不只可以不死。設想一套可以輔佐「癌三」病人從瀕死歸來的身心技術,理所當然,可以讓無病的平人、未罹重症的常人循行而上,遠離病苦,且日益升進,甚至登峰造極。

天外飛來。當生命中落下一顆巨石。如何駕御它、控制它、丟掉它、超越它?

◆ ◆ ◆

罹病前,每週總有幾天熬夜至天明,早上八點便又站上講臺,好像已經完全忘記:照顧好自己,也是身為人分內的工作。病房中我才明白,這樣的我,其實並不孤單。

這是一個甚麼樣的時代啊?莊子以兇器象徵、譬喻的時代之傷,當代則藉由精準的統計數字,一一浮現:

三點五人中,有一人罹癌。

三個青少年中,有一人罹患憂鬱症。

二個大學生中,可能就有一人因嚴重憂鬱造成學習障礙。

四對中,有一對離婚。

工作壓力,環境問題,社會問題……等,各種在過去相對較不「文明」的時代不曾出現過的問題,正大肆攻擊著現在的人們。沒有戰火的時代,戰火可以隱藏在食物安全之中;沒有斬首士卒的時代,殺戮可能正以食、衣、住、行、甚至育、樂等另一種方式,緩慢而無聲地進行。當代不是戰國,卻又無異於戰國。

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莊子.人間世》)

莊子身處的戰國時代,人能擁有的福份比羽毛還輕薄,飄忽不定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去承接、擁有;而災難禍患卻正如當代的霧霾、輻汙般,比山河大地還要沉重,想要閃避卻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全身而退。莊子用佈滿斧頭、刀刃、機關弓、羅網、捕獸器的空間來象徵所處戰禍頻仍的時代,而在這空間裡生活的人們全都像置身在神射手后羿放箭可及的射程中。

當時,出兵規模動輒十萬、數十萬人。

一次戰役短則數月、長則達數年之久。

一次戰爭中被斬首、殺害的士卒可達數萬、數十萬之多,正可謂「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孟子.離婁上》,因國君爭奪土地城池而戰死的百姓屍體,充滿原野和城邑。

而莊子,就在這麼個佈滿羅網、暗藏兇器的時代社會裡,擔任一個小小漆樹園的,小小吏。

撰寫《史記》的司馬遷是這麼介紹莊子的:「莊子這個人,生於『蒙』地,單名周。他曾經當過蒙地漆樹園的官吏,與梁惠王、齊宣王是同時代的人。」

必須承受、最能感受時代之傷的,莫過於金字塔底層。

是莊子。難道不是你我?

是當代。好像也是戰國中期!

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漢書.藝文志》)

班固在《漢書》中記載諸子百家的起源,認為道家應是源於負責整理、記述史實的官吏。「史官」以空中盤環鷹隼的高度鳥瞰歷史縱深所照見的,究竟是甚麼?而這雙俯覷紅塵之眼,被史家視為:道家所以能成為道家的,重要根源。

甚麼得要穿透歷史的縱深,才能明白照見?

穿越歷史縱軸,史官一目瞭然的是:先秦時代便有人慨嘆「人心不『古』」,思想家便已明白昏君必見的本質是獨獨看不到自己的過失︵「不見其過」、「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暴政必具的本質是不把百姓生死當一回事︵「輕用民死」︶。從上古至今,從先秦到現在,史家瞭然胸懷的是:懷抱良知的古心、由聖君賢臣治理的清明之世,並沒有因黎民百姓的翹首等待或布衣書生聲嘶力竭的召喚諫言而就此出現。

道家思想的起源,應是由於洞見蕭條異代都同樣湧動著如風浪翻滾、層出不窮的普世之傷。

椰林道上千輪翻,輪攪愁腸結復纏,

怎奈名花已有主,如針絲雨摧心肝。

學生的小詩。馬路、情路。升學狹窄之路,謀職艱難之路。人生的路泰半如虎狼口、后羿弓,步步驚心,皆可能傷。今天又誰中箭,落馬?迢迢阡陌,誰人不曾受傷?

幸福,所以不簡單,因為擁有幸福的必要條件通常多元。只要有一件還在途中,尚未達成;只要哪一樁以為圓滿,卻忽然破滅,就傷了、痛了。於是獨自療傷、咬牙忍痛,幸福便停格在可思而不可見、可望而不可及的遠方。

找對教練,才能授受對的方法。

學開車,得去駕駛訓練班。不然直接上路,沒來得及享受乘御馳行的快感,恐怕已飽受眾輪輾過、血肉模糊的痛傷。開車如此,用心、用身、用情又何嘗不然?為何影響人一生至鉅的姿勢、意識與感情,竟絲毫未經學習?

有真人,而後有真知。(《莊子.大宗師》)

莊子說,是先有經修煉而明白天地之理、已經達到人所能達到至高境界的真人,才有真人在實踐中所體悟到的永恆真理。

《莊子》隱身在經典群中,已閃爍千年,因他提出一套人人可以執簡御繁的療癒、強化心身的方法。原來自己的心,才是最值得征服的戰場。原來心不止可以煩、可以亂、可以傷,還可以自在飛翔。原來心情好壞,也是種可以自主的選擇。原來內心安定,才是迎戰亂局最有力量的武器。原來讓身邊的人學會安心,是送給情人最好的禮物。原來日常生活中的走、站、坐、臥,只要選對姿勢,效果將遠勝每週額外運動數小時。原來只要掌握「深情而不滯於情」的用情原則,便可無傷、悠遊於情場。原來人生的方向,比行進的速度來得重要。原來命途中的逆境,可以不是噩運,而是可供強化生命的機緣,是上天落下最珍貴的禮物,若能好好把握、珍惜,將是比如意順遂更值得紀唸的風景。

所以,莊子提出一套可以強化身心的無價技術,供給所有待於外在世界而等不到黎明到來的人。在期待清明太平之世、公平正義之日到來的同時,與其悲觀陷溺、病苦掙扎,不妨自泥淖中起身,用等量的時間、或更大的心力,致力培養、強化自己的乘、御之力,使得在任何混亂的、黑暗的、虛假的、墮落的時代,都能有足夠的身心能力,乘御一波還勝一波的無止風浪。

◆ ◆ ◆

當大難之後,全身而退,身心完好無缺地回到「莊子駕訓班」繼續傳授莊子之道的這天,莊子的座騎「莽渺之鳥」,才給我啣來一枚教授《莊子》的合格證書。我於是拿起筆,仔細刻畫豎起我重生脊樑的心神精氣、林林總總。以便所有想一窺莊子真面目的讀者,都能因此習會這套可以強化身心的無價技術。

《莊子》開篇〈逍遙遊〉讓讀者明白:人生目標的設定,與生命中的逍遙、快樂,密切相關。是隻能零星偶見、稍縱即逝?還是可以源源不絕、愈發充沛?這都要看你是選擇當一隻不斷外逐的飛鳥;還是選擇作一棵持莊子之道,將核心目標設定在自身,因此隨著年輪漸長,紮根能夠漸深的,大樹。

倘若我們受到世俗價值或儒家文化影響,將目標設置在外面的物質世界、家國天下,則萬般皆需依賴、等待外在條件的配合,成敗難以預期,身心也將因此隨之起伏擺盪,不得安寧;但若是以提升、富足自我心身為人生目標,那麼無論外在世界是順境、逆境,都可以選擇安然面對。莊子並非要我們拒絕所有的世俗價值或儒家文化,只是指出人可以將對外在世界的執著轉向,致力於自我身心的提升,這樣逍遙與否,才能真正操之在己。莊子以此點出莊學目標設定與儒者人生目標的差別,並由此呈顯莊學至人典範與儒家聖人典範的殊異,再以這樣的不同帶領讀者進入何者有用、孰為大用的深刻反思。

自我身心的提升要如何做到呢?次篇〈齊物論〉首先描繪人人皆可達到的身心境界──身體可以如不夾濕帶水、全然乾透的枯樹一樣,無比輕靈;心靈可以如冷卻的灰燼,時時刻刻維持在不會起火、不生負面情緒的狀態。這樣的境界要怎麼達到?莊子點出世俗之人無法成就如此境界的關鍵,在於總讓自己的想望、欲求都朝向外面的世界,縱容自己的身心執迷、攪擾於外在世界的得失成敗、是非毀譽、美醜優劣、貴賤貧富、聚散離合、生老病死等,無法盡如人意的動盪不安之中。身體因此坐立難安、心神於是煩擾糾結,生命就這樣逐漸減損衰敗。

莊子告訴我們,何不選擇讓心靈成為百骸、九竅、感官真正的主宰?──在與外在事物交接往來不斷練習的過程中,改變過去看待是非對錯、美醜好壞等既有的成見,就像平心看待日有晝夜、年有四季一樣,學習體諒、接受世上所有的不同;能夠跳脫所有事情都得順隨我意的框架,像接受命定裡人人迥異的形貌、處處不同的風景般,體諒、包容任何的立場,安然地接受無法操之在己的人、事、物。習慣時時刻刻關注一己的心靈,是否和冷卻的灰燼一樣安定祥和,如此一來,無論是與外界互動、用心或是用情,便可日漸免除負面情緒的攪擾。

既然心靈能如死灰一般寧定,那身體要如何才能做到像乾透的枯木一般,輕靈放鬆?第三篇〈養生主〉開頭就明言身體的操作原則,只要做到隨時保持以督脈作為身體中心線,也就是脊椎垂直地面,就夠了。一旦我們能夠時刻保持中正脊椎,並注意站立行走時重心儘量只放在一隻腳,就能讓需倚賴脊椎之力撐起的全身肌肉得以維持在毫不緊張、無需施力的最放鬆狀態。放鬆,如打開身體的結,於是告別氣血不通所致的痠痛;放鬆,自然遠離僵硬。能夠循此原則使周身漸趨放鬆輕靈,乃是擁有健全身體、完遂人生目標、得以照護家人、享受全幅生命、活到自然年壽的必要條件。

莊子又透過「庖丁解牛」的故事,點出擁有上述完善的身心境界,是一個人的專業之所以能出類拔萃、爐火純青的重要條件。同時提醒我們,身在滾滾紅塵中,致力愛養心神,練就遊刃有餘、外物無法挫傷的心靈狀態,更是專業人士能夠成就專業、成藝達道的關鍵所在。

最後以世人容易執著、最受牽絆的「感情」為題,莊子要我們明白無論相遇或離開、擁有或失去,每個際遇都屬自然。即使面對最深摯的情感發生最無可奈何的變局時,也可以避免讓過度的悲傷、喜愛、厭惡等情緒攪擾心身。練習放下對情感的執著陷溺,學習安然面對生命中的情感課題。如此,依舊可以深情對待身邊所愛,但不再陷溺於情感泥沼中,折損身心。

從〈逍遙遊〉提出的人生目標的設定、〈齊物論〉傳授的如何泯除分別、平息攪擾的齊物攻略,到〈養生主〉中兼括身體技術、心靈工夫與用情原則的養生大要,莊子要告訴我們,原來在這天地之間,沒有翅膀,也能自在飛翔。

◆ ◆ ◆

錘鍊十九年才得著成的這本書,要獻給:不甘心陷溺在情感之浪、疾病之海、還有盼不到天明到來的黑暗時代,與莊周同樣哭過、傷過、痛過,卻仍沒想放棄希望,仍想在猶如后羿弓箭射程內的紛亂人世裡免於中箭傷亡,仍想在狂風謔浪中輕鬆乘御。仍想二個人快樂、一個人也能幸福。不想在統計數字顯示的機率中僥倖掙扎,而想把疾病拋到老遠。在最黑暗的時代,最艱難的處境中,仍有勇氣起身,錘鍊生命強度,嚮往從此即使在亂世之中,仍過著神仙生活的人。

導言一如導覽。

以上正如讀者身在臺灣島內,聽我描述阿里山的風景。僅及二、三,難以概全。但分明你佇足之處就與阿里山如此靠近,實在沒有理由只聽我訴說,而不親臨現場,飽覽神木、雲海、日出、櫻花。

而《莊子》,這部富含身心技術、人生哲理的無價寶藏,並非撰以希伯來文、阿拉伯文,而是你我最最熟悉的方塊字,漢字。筆者所帶領的團隊以最貼切的口語與生動而更能貼近廣大群眾的漫畫所演繹的,並非個人會心局部、覺察重點的信手拈來;而是敬步原玉般地逐字逐句、逐節逐章,經典與詮釋之間、詮釋與圖象之間,務求相投相契、若合符節。

莊子隨症處方,求藥卻因人隨症而異。唯恐詮釋者所取,未符讀者諸君所需,豈不憾哉!因此《莊子》通篇全錄,而非節選。一字一句一節一章一篇、二篇、三篇……,不敢缺漏,詳實完整地著成這系列、這部書。

讀者無需擔心詮釋者挑錯重點。也無需由稀釋過的糖水,揣想原初蔗糖的甘香濃鬱純粹。

一陣風,是傷風致病?還是涼風送爽?

一句話,是毒藥?還是磨刀石?

不是被風決定,不是被話語決定,而是由你決定。

讀莊子前,心隨境轉。你在風浪之間,載浮載沉。

學莊子後,境隨心轉。風浪在你的腳下,任你乘御遨遊。

所有乘御之道,開卷,有請。

──二○一五.四.十七 夜

〈逍遙遊〉

逍遙遊

北冥有魚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裡,去以六月一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裡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蜩與鸒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裡而南為!」適莽蒼者,三 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秀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待問,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裡,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北冥有魚〉前言

驢子的胡蘿蔔,在外面。

鳥兒的蟲子、菓子,在外面。

鳳凰的枝頭,在外面。

大鵬的夢土,也在外面。

愛情、財富、房子、車子、位子,人的一生啊,更是充滿了在外面的憧憬、在外面的嚮往、在外面的誘惑、在外面的目標……。

在外面的,等待。

等待他迎向妳。等待你追上她、或他、或它。等待終於掙得、擁有!彷彿人生原本充滿缺憾,正憑藉完遂諸般有待於外的追求,才能趨於完整。

樹則不然。鳥兒飛行的目的,可能是樹。但樹的目的,卻是它自己。星霜夜露,四時雨風,有生之年,所有的風景,都助成它年復一年壯大的年輪,茂盛它漸得庇蔭相逢者的濃蔭。那樹,它孤獨嗎?抬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起,樹,與同樣朝天空緩緩伸展的鄰樹,啊,林樹──十年?百年?千年的?──早已連理、交枝、合抱了。

──二○一五.二.六 夜

堯讓天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堯讓天下〉前言

當生命之燈的瓦數一字排開,是誰光輝如日月?

世俗價值中,多少高貴人家手中掌握的火炬照亮自己、黯了別人;肥了自己,瘦了別人;富了自己、苦了天下蒼生。

儒家文化裡,多少聖賢才士胸中懷抱的惻隱之燈,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在遭逢生命、道義難兩全的情況下,犧牲自己、成就天下蒼生。

是否有另一種點亮生命的方式,自己和眾生,可以一起日益光華?如果身體的強健度會影響能力,如果心靈的寬闊度會影響人際,有沒有世俗、儒家價值外的第三條路線,可以容你我開展更亮麗的人生?

莊子點這盞燈,在文明之初、先秦時代的寂寞荒野。

──二○一五.二.六 夜

大瓠之種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闢,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大瓠之種〉前言

這世上最大的究竟是甚麼?是眼睛,可以觀望世界?還是心靈?可以容受生命途中一切順逆、炎涼──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變──可以關愛、擁抱整個宇宙。

孰小、孰大?是先秦哲人關切的命題。

有用、無用?孰輕、孰重?世世代代的庶民百姓心頭每天也這麼秤著、估量著、揣度著。

能擁有更大的頭銜、更大的金額、更大的權勢,眾人趨之若鶩。直到擁有大財貨、大頭銜、大權勢者遺害眾生的那天,眾人才又千夫同指、異口同聲地斥責:黑心啊!沒心啊!喪盡天良啊!一夕之間,從來不被重視、所以不被陶養、甚至可說未經規訓的心靈,突然無比重要了起來,直到群眾的怒意暫時平息。心靈的重要性又被踩在散場的人群腳下,棄置路邊。

莊子把它拾起。

莊子的心靈陶養,不只是擴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等內涵的「仁」心而已。在莊子身心修鍊的技術中,心靈經錘鍊與否,將與其人的精氣盛衰、膚況粗糙潤澤、體態臃腫輕靈,甚至與衰病生死休慼相關。致力於心神之靜定,不僅可以乘御順逆、不為外面世界的人事物所傷,同時可以冰雪肌膚、窈窕體態,更且可以長養真陽之氣到磅礡萬物、充塞天地的理想境界。

惠子認定沒用的大葫蘆。木匠不會多看一眼的大樹。拿大葫蘆與大樹,影射莊子「大」而「無用」的言論,惠子藉此預告莊子之學勢將乏人問津的下場。

惠子之眼與匠人之尺,一如芸芸眾生的短淺目光。

惠子預告勢將乏人問津、眾所同去的莊子學,終究成為世代修煉者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頭活水,灌頂過陶淵明、李太白、白居易、蘇東坡……在歷史的長河中脈動光影至今。

──二○一五.二.六 夜

〈齊物論〉

齊物論

南郭子綦

南郭子綦隱幾而坐,仰天而噓,嗒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幾者,非昔之隱幾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陵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汙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鹹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南郭子綦〉前言

十歲、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顧影自身,除了學經歷、財富、地位,在生命之流的沙漏中如流砂般日夜積累的,還有甚麼?

沙漏在漏,紛紛流逝。不再青春的容顏。告別挺拔的體態。被青春痘、斑疵、皺紋逐歲掩埋,終不見天日的嬰兒肌膚。

沙漏在漏,朝暮新添。增添了固執。加深了成見。從未清空、便又往上堆疊的心事。也許表情漸能不露聲色──看似優良的情緒控管──面子裡層卻顧影舊痂未落、新傷又添的百孔千瘡。

但揭開〈齊物論〉序幕,首先出場的南郭子綦卻不然。他一生走在學習不讓負面情緒存於胸中的路上。一路錘鍊體魄,向通體輕靈的目標邁進。

途中風波在目,流言入耳。心動、氣亂,乃人情之常。總認定是耳目際會的風,撩揭起內心圈圈的漣漪、波瀾、巨浪。南郭子綦卻說:你是自由的。可以被撩揭、被吹動。也可以不。

學習大自然的一齣:「厲風濟則眾竅為虛」。

風吹起,風吹過,風已經停了。為何你被吹亂的念頭,還不停?

──二○一五.二.六 夜

莫知所萌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淡淡,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鬥。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存形,不化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莫知所萌〉前言

「昨晚風大,回家就感冒了。」他說。

「是哦,我還好吔。」昨晚偕行的我說。

分明那晌吹同一陣風。

◆ ◆ ◆

那麼,那些烙影在日記裡的韶光,真的是你傷了我嗎?

還是我放任自己執迷,放任自己痛哭,放任自己輾轉失眠,放任自己──直到身、心兩傷。

也許是我。無情地袖手旁觀。

無視自我,如何從橋上一躍投河。

無視自我,如何用力地蜷縮自身,才讓只要噗通一跳便可逃離的淺水,就此淹過腳踝,漫過腰際、鼻孔,以及就快要看不見外面世界依然遼闊的,眼睛。自始自終且把心牢牢地和蜷縮的身體綑綁在一起,相隨滅頂。

應該是我,其實是我。你是自由的,而我也是。

如果我能整頓自身──這座快要被煩亂之火焚燒殆盡的森林,讓萬獸歸位。

只要足以號令整座森林快速恢復秩序的萬獸之王,如獅、虎般獨具主宰、治理之力的心靈,不再沉睡。真當起萬獸之君。

不再放任讓眼睛愛看、耳朵愛聽的猴子(──才要牠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嘛~)和嘴巴愛吃的豬,為了新奇迷眼的聲光、嚐不盡的食物,向外招商、引狼入室(山中無獅、虎,猴、豬當大王!),搞得原本寧靜安定的森林光害眩目、魔音穿腦、百毒入腸。通宵達旦,震天價響。

原本該是萬獸之王的獅、虎醒了。讓心靈拿回眼、耳、鼻、舌……的治理、主宰權。群獸歸隊,囂亂一空。心能宰治,氣定神閒。

──二○一五.二.六 夜

莫若以明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柰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喻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 憰怪,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賦芧,曰:「朝三而莫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莫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啚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論、有議,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親,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周,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園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莫若以明〉前言

你可曾有過:正要與至親的家人、要好的朋友、至愛的情人,由面對而對峙、由對峙而對敵的一瞬──內心忽然喊停,進而轉怒為喜、轉危為安的經驗?

因為能夠理解體諒、因為瞬間同情共感。

站在幾樓的高度俯看這座城市,才能無所偏蔽、完整照見?

登上哪個山頭看人間,才能跳脫立場、公平照看?

心隨境轉,於是,記罣、懸念、牽縈、糾葛,原本爭鳴於心的雜音,遠了。只像城市街頭,路邊夏樹的一陣婉轉。

此時傾耳靜聽,啁啾再悅耳、節拍再紛雜,不再因此亂氣、動心──昨日付之一怒的,而今可以付之一笑。

無妨了。

可憎,也可憐。可惱,也可愛。

敵人不復對敵,是手足。

太愛也可悲。執手也可放。

眷戀不復執迷,天涯亦若咫尺。

當衡量、評比高下的尺,從功成名就、財源廣進(或居仁由義、取義捨生?),轉換成心寬身適、健步如飛。則人間世的標竿,歷史的典範,也將隨之翻轉、易位。

巨大的,渺小了。非要不可的,淡然了。

「你有工作嗎?」有啊!

「你作什麼?」我建築師,給人設計安全舒適的房子。

那你呢?「我作麵攤啦,下麵給深夜未歸、餓肚子的人。」

我的胃腸因你溫暖。

你的屋舍因我而得以避雨遮風。

我們的生活,因彼此、因芸芸眾生而完整。

一己生命才得以在其中,長養真氣、靜定心神。

◆ ◆ ◆

鳥噪枝頭,一樹仍多異議……

夜鷺群聚,眾啾一詞:非徵討那些白晝亂飛的異類不行……

──二○一五.二.六 夜

惡乎知之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女:『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鰌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且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鰌與魚遊。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徒,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震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旁日月,挾宇宙,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眾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佔其夢,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持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惡乎知之〉前言

「旦暮遇之」──挺美的四個字。年少初逢,蒼白纖弱的手指緊緊握住筆,在鉛筆盒蓋上虔誠慎重、小心翼翼地刻上,然後就像前世之約般偷偷開始守候。一閃而逝的清晨,稍縱即逝的黃昏,我竟能與你,在亙古的永恆中,擦肩而過,如此短暫相逢。

守候誰?從路的彼端瀟灑行來。

總想在對的時間,品味對的食物(「正味」),住在對的房子(「正處」),遇見對的人(「正色」)。還真反覆想過、屈指算過、仔細考量合計過,它、他、她,是、對、的,就是!

而如果不遇。如果遇而不得。如果得而發現……其實並不對。夢碎的時候,面容難掩憔悴,心也跟著碎了。這時候莊子筆下的神人竟同阿拉丁神燈的巨大精靈般,矗立眼前:

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震海而不能驚。

請問莊子哥哥,這種火燒不了、寒凍不著,即使劈裂山脈的猛雷、動盪海嘯的巨風當前,也能處變不驚、安然面對的本事,能知道要如何修鍊的,究竟是誰?

──會是有問必答,彷彿無所不知的博學鴻儒?

──還是面對學生齧缺的提問,竟然可以四問四不知的,王倪老師?!

──二○一五.二.六 夜

莊周夢蝶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愉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莊周夢蝶〉前言

每個朝暮鏡前自照,鏡子照見的果真是我嗎?還是「畢竟總成空」的鏡花水月?

果真是我──那為何古往今來數以兆計、分明是我之「我」,無一能夠久留?

倘若非我──那「我」入土為安後,可還有不可視、不可觸、卻依然不滅之「吾」在何處羈遊?

在發想何為「自我」的生命課題前,這個問題可以被覆蓋、被遮蔽,可以是完全不存在的。

於是,可以驕矜地扮演著富貴雙全的角色;可以惆悵怨歎於永難翻身的貧病交迫。可以在後羿的箭靶中行走,小心翼翼如莊周;也可以逍遙自得,活像隻終日翩翩飛舞的彩蝶。

那蝶之前呢?蝶之後呢?

那莊周生前、莊周死後呢?

甚麼是我?──莊子打開自問之盒,生命從此不再為借用一世的形體,所範限了。

──二○一五.二.六 夜

〈養生主〉

養生主

生也有涯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生也有涯〉前言

我們都是這個世界一定會凋謝的風景。才一定得在凋謝之前,抽芽,培苗,固本,開花,實現有限一生的無窮意義。

這意義理當不是躺在旅店抽屜裡、一本存摺上標誌的天文數字。也不該只是用短小草木一生的高度去掙來──好比高階主管、高學歷、高獲利等──一張植物園裡昭告世人品種、資質的標示牌,藉此滿足羈留人世的光榮與存在感。好像也不該只是找到一棵對眼的它,就此交枝纏抱。

是植物自身,是生命本身。

在享有陽光、空氣、水,被寒暑、風雨、晦明陶養淬礪的旅程中,日、月、年,益見茁壯。

樹身打得更直、長得更高的時候,便能瞭望更遠的世界、更契近樹頂的天空。

日不見增,月見所長。

不知不覺間,濃密的樹蔭已庇蔭周邊由近而遠,好多好多的草木、生物了。

──二○一五.二.六 夜

庖丁解牛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閒,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庖丁解牛〉前言

庖丁手中握著一把屠牛刀。你我手中,也握有一項專業。

世人看專業就只是專業。無關乎心,未必有德。有時今秋才叱吒風雲、卓犖眾人;來春便嗑藥潦倒、英才早逝。徒留遺憾、唏噓。

莊子看待專業,卻是心、身能力的具體延伸。既然主張返本全真,以凝定心神、磅礡真氣為生命的核心追求,則體魄所寄寓的職業,便成為檢視、驗證心身造境的最佳試金石。

於是庖丁手上的刀不只是刀,是心力所及。在職業生涯中折損的也不止是器械,更是失去平和的心神、是過度燃燒的肝。刀子折損了可以丟棄、再買。傷透的心呢?再也無法康復的身體呢?

遇見莊子,選擇一個允許身、心與之同步成長、茁壯的專業。成一個掌握技中之道,愛養道中之心的,職人。

──二○一五.二.七 夜

惡乎介也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惡乎介也〉前言

想過好日子。吃好吃,住好住,穿好穿,睡好睡,坐好坐。自然也包括站好站,走好走。問題是:怎麼走、站好?我們走、站的慣性從何而來?

法國人類學家Marcel Mauss(一八七二~一九五○)指出: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不斷學習各種身體技術,無論游泳、坐姿或是站立、行走,都不只是由生物、生理主導的活動,而受到歷史傳統、社會文化的高度影響,無一不是需待後天習得的身體技術。「自然」造人以站立之姿,果如Marcel Mauss所言,則究竟如何才是文化理想中「站」的典型?

經中國醫藥大學中西醫醫療團隊研究證實:可以強化心肺功能,有效活化並提升幹細胞數量使得以回春延壽,對於動脈硬化、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胃潰瘍、失眠、食慾不振、頭暈、頭痛、周身痠痛等,皆具顯著療效的太極拳,在以放鬆周身為目的的拳法套路中,將全身重心付諸一腳的「不雙重」、「虛實分明」與意同本篇「緣督以為經」的「頂頭懸」、「豎起脊樑」、「尾閭中正」、「腰為纛」,前者下接地軸、後者上接天根,全身重心所在之足與打直的脊樑(位即「督脈」)所貫串延展的正是──撐起周身其餘骨肉筋膜得以全數不出力、放鬆的──一條垂直地表、指向天空的子午線。

太極拳創始於宋代,既有拳法套路,自當歸《莊子》所謂「導引」一類。令人訝異的是形構太極拳之所以為太極拳的「鬆」的目標,以及「豎起脊樑」、「不雙重」兩大操作原則,以致能夠鍊就「四兩撥千金」、「運勁如百煉鋼,無堅不摧」、「腹內鬆淨氣騰然」、「益壽延年不老春」、「階及神明」如是神效的三大要件,竟都早齊備於成書先秦的《莊子》中。

莊周說:「不導引而壽」。雖無拳法套路,但若能將這般操作原則踐履於清醒的時時刻刻,正如太極拳宗師所強調的「生活太極化」,則有生之年雖看似不刻意作為,卻盡是鍊功之日。

先秦有神人出,此心同、此理同。

宋代有真人出,此心同、此理同。

置身如是文化之流中,你我,何不也投身一試。

──二○一五.二.六 夜

澤雉十步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澤雉十步〉前言

「啄」與「飲」,吃吃喝喝。彷彿〈逍遙遊〉裡追逐果腹三餐的鳥兒們又出場了?!但是這隻很不一樣。牠不被美好的食物、飲料收買。

誰能不被美好的食、衣、住、行──渴望滿足的感官嗜慾所收買?

常常發現的時候,已身在樊籠裡。只要跟著大家的腳步走,就對了。像是活在「他者」(they)之中。學校裡大家都努力著:拿高分,不是嗎?通通拿高分就能考上明星學校、擠進熱門科系。不去思索學科與生活的關係、學系與自我生命是否相契?彷彿進京趕考,為了功名。進京趕考,就有功名。

而社會上大家都忙碌著:賺更多的錢,不對嗎?於是當只要墨守陋規、只要乖乖聽話,就有喝不完的油水、撈不完的錢,便忘記人是萬物之靈,忘記人異於獸是有正義感、有羞恥心,更忘記人可以在有限涯生中凝神聚氣、超越故我。

也許吃好、住好、權大、錢多,自然羽毛豐澤、姿態搖曳,得來容易。但還是有寧願選擇野外求生的雉鳥,不甘心萎縮的靈魂被感官慾望豢養、囚禁,就此失去浩然之氣可以磅礡無涯的遼闊天空。

──二○一五.二.六 夜

帝之縣解

老聃死,秦失弔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弔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至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帝之縣解〉前言

「樽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宋.歐陽修〈玉樓春〉),因為情痴。

「早知半路應相失,不如從來本獨飛」(南朝梁.蕭綱〈夜望單飛雁〉),因為情傷。

「悲莫悲兮生別離」(戰國‧屈原《楚辭.九歌.少司命》),有生之年,孰能無情?

生活的背後是一種哲學,哲學的觀照是一種生活。哲學思想正如宗教信仰般,左右著人們對死亡的看法,以及面對生離的態度。

如果認定亡失、耗盡的只有形骸、只是薪柴,人的魂魄可以像火苗般穿越時空、憑藉下一束薪柴持續燃亮下去。那麼,面對親友摯愛的死亡,便能夠解消一切滅絕、屍骨無存的巨大哀傷。

那麼,面對生離呢?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宋.蘇軾〈水調歌頭〉)──學會深情,而不滯於情。

──二○一五.二.六 夜

讀莊有感

減法生活

專家,大體可分兩種,一種是能把簡單之事說得複雜,另種是能把複雜之事說得簡單,莊子跟璧名老師,應屬後者。諸子百家中,許多都想教你怎樣過,如何活,但我們真活好了嗎?電影《後會無期》中有句經典臺詞:「聽過很多道理,依然過不好這一生。」講道理之人多,但莊子不講理,他說故事。透過故事描繪一種減法的生活,只有讓自己輕靈到減無可減,方可知何謂逍遙。(楊亞霖/三十三歲)

走出憂鬱心病

我在生命低潮時遇見莊子,他對我的重度憂鬱有莫大幫助。一開始我焦慮地想擺脫,想要快速和明確的「康復」,手足無措地尋求璧名老師協助,老師則如往常地穩重和溫柔,讓我一樣每週都來上《莊子》。跟著莊子課的節奏,學習如何放慢速度,從想消滅疾病到和它一起生活下去。才明白疾病原來只是投射,是對自身生活方式的一種提醒。我深刻感謝莊子冷靜而溫熱地留下這些文字,讓我對自身的認識更清明。在此誠摯地希望更多人能閱讀璧名老師的新書,這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純粹邀請。(彭琬芸/二十三歲)

更高的追求

我們的追求決定了結局。追逐優裕物質、成功事業的人們,往往到身心俱疲時,才驚覺這樣的追求無法得到幸福。儒家教育我們,生而為人,在物質名位之外還有更高的渴求,如此方能心安理得。回顧歷史上無數忠臣義士,往往需捨生取義才能求仁得仁。直到讀了《莊子》,才曉得心靈與身體更可以是人生的目的,而非被犧牲的籌碼。莊子指出一條不斷強化身心的途徑,使我們在任何處境中,都能安然不傷,得到真正的幸福。(劉璟翰/二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