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 从庄子中找到立情之所
陈鼓应 北京大学人文讲座教授
一个午后,在台大校园偶然与蔡璧名重逢,她正和母亲在到校园泥土地一同习炼太极拳的路上。这一幕在我脑海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许是因同病相怜之故。
璧名刚拿到博士时,我曾邀她到台大哲学系演讲。那时只听传言说她是个才女,后来知道她因家学传承的缘故,深受中国传统医学和太极拳等东方修炼的薰陶,而研究庄子的身体观与身体工夫。我过去也曾注意到〈外物〉篇中「静然可以补病,眦搣可以休老」是史上最早记载按摩的文献,但由于缺乏传统医学的背景,未能做更深入的研究,所以请她来为我们谈谈。她婉拒了,理由是希望在有更丰富的研究成果后再来。后来果然于二○○六年到台大哲学系主办的道家经典研读会上,以「姿势与意识:《庄子》书中的专家与生手」为题做了一场演讲。
那是她病前一年的事。
老庄常言祸福相倚,殷海光先生在五十岁思想正成熟的时候罹癌病逝。殷先生没有冲过去,但蔡璧名冲过了,过程中庄子的精神肯定起了很大的作用。我虽然没有这样的重病,但一生也经历了许多困顿。现实中的挫折、病痛,使我们走向庄子的世界,帮助我们慢慢走出各自的困境,使我们的心胸更加开阔。
我读《庄子》,从年轻时的「任其性命之情」逐渐转入晚年的「安其性命之情」。早年初读《庄子》,对〈逍遥游〉中所表达思想自由与精神自由的主旨,产生极大的共鸣。庄子以浪漫主义的文风,借鲲鹏之高举,晓喻人需突破物质世界的羁锁,培养博大的心胸、开阔的视野及高远的境界。亦留意到〈逍遥游〉篇末一句「安所困苦哉」,透露出庄子之「逍遥」实是寄沉痛于悠闲,隐含了生命底层波涛汹涌的激愤之情。读〈齐物论〉,则将齐物的精神内化到个我心灵世界,读了「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开始能跳脱自己的观点,尽量站在他人的立场看待彼此的歧异与争执。读〈养生主〉、〈人间世〉,亦将当时的现实处境置入其中,看见牛身上的筋骨盘结,就像人间世人际关系的复杂性,若能顺着人际关系的脉络去处理,刀便不易断折。而庖丁解牛运神时主体与客体的交融契合,即是艺术创作的境界,将人从人与人、人与物的疏离、孤立感中解放出来,将现实人生点化为艺术人生,对主体心境产生安情的作用。
璧名走向庄子的历程跟我颇不相同。她成长于一个中医和武术世家,曾祖父、祖父都是中医,父亲则是郑曼青先生的高徒。但最初对她而言,这只是生命中一个自然而然的机缘,直到考上博士班时,忽觉这个文化快失传了,因此开始随父亲习拳。在阅读拳经的过程中,她偶然发现太极拳与庄子间,存在着六条完全一致的身体规训。但那时她仍以为太极拳与庄子间的相通,只存在于一部分身体规训与意欲通往的身体境界之间。
直到璧名遭逢大病,化疗与电疗的后遗症本会纠缠半生,但于病中始真正发心炼拳、勤打不辍,最终挽回了她的健康与人生,从此深切体悟到太极拳等东方修炼对生命的帮助。后来在阅读清代黄元吉《乐育堂语录》时,注意到书中屡以「神凝」、「虚室生白」等庄子的语言说明修炼工夫与境界,至此领悟太极拳与庄子的身心修炼心法实浑然一体,这影响她对庄子的诠释,走向重视庄子身心工夫修炼的方向。
因此她读〈逍遥游〉,看出姑射神人的「其神凝」,是凝聚精神,使身形与心神一同升进的具体工夫。她读〈养生主〉,以心灵诠释解牛之刀,庖丁逐渐掌握解牛之道的过程即是修炼心灵的过程,要使心灵避免与外在的事物强行砍劈、碰撞,游刃有余地不受损伤。若不能掌握此一心法,便会如〈齐物论〉描述心灵「与物相刃相靡」,在种种遭遇中感到难过痛苦。
这回璧名向我邀序,是我们第三次相逢。走进她的寓所,仿佛走进唐宋隐者的居所。一席茶谈,谈我们的生命是如何遇见庄子、走向庄子,造就彼此对庄子的体会与诠释。
我读《庄子》,由任情走向安情。璧名同样也在庄子中找到立情之所。从重病中走出来,她诠释下的庄子,是要让在现实夹缝中苦苦挣扎的人,仍有身心安适,甚至成艺达道、开花结果的可能。
推荐序 生命中的重要成就──心灵与身体
林丽珍 无垢舞蹈剧场艺术总监
初与璧名结缘时,知道她的父亲是太极拳宗师,那时我想找到真正的太极,而不只是形式上的太极,因此想请璧名的父亲到教室来教导我们,许是机缘未到,一直没有机会。
早年读《老子》、《庄子》,他们开阔的哲学带给我相当大的撞击。古代的哲人早已道尽生命的过程,解答人生的疑惑,只是我们仍迷惑于现实的虚荣,无法放下,所以焦虑不堪。我感觉《庄子》就是心灵的太极拳,能打开我们的心,使人豁然开朗。
我不是专业的庄子研究者,而是在从事舞蹈、剧场的生活中,逐渐体悟、印证《庄子》的道理。练舞的时候,一旦太在乎,就会贪心,而贪心则是源于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一定要做得更多更好,因此容易被一点小小的挫折打败。所以练舞的时候一定不能贪心,从基础一点一点慢慢累积,每天认真地、无心地练,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钟头,最后能很自然、很轻松地完成你的身体,这时候舞跟生活整合在一起,而不是被刻意要求的。就像我年轻时想做剧场却办不到,休息十年后不再想做,却好像有股力量推着我走。如今从事舞蹈和剧场多年,我深刻感受到周遭的人事、环境一直在改变,并非我们所能控制,觉得能够控制,只是恰巧因缘俱足,就如同《庄子》中的大鹏,必须仰赖深海、巨风,才能飞向万里南冥。外在的机缘,正同庄子所说,像气候一样多变,我们无法预期天气会如何变化,只能凭借当下的外在条件,尽力完成。所以老庄说功成不居,剧场、舞蹈,都不是要让别人看到自己有多么出色,而是要与所有人共享、为所有的灵魂服务。
庄子说「无成与毁」,年轻的时候在意输赢,被输赢的想法束缚,如今已无所谓输赢。别人问我关于舞蹈,我答:「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什么。」捡纸屑也好、跳舞也好,都是一种工作,认真地去做,都会在过程中得到很多的启示。我有一位学生,十三岁开始跟着我,今年五十四岁了,大家都唤她「姐姐」。二○○九年做《观》的时候,她担任总排练,但后来缺人拉布,她就去拉,台下观众只看见河流,但她才是那条河真正的灵魂。练舞的时候一缺人,不论是多小的角色,她便去递补。她其实跳得非常好,但她却乐意去做那别人不要做的事。所以今年重跳《花神祭》,我就一定要她跳春芽,那天排练的时候,我看着她跳,掉下眼泪,这是多么不容易,五十四岁的人,心灵还是这么的纯净,如此动人。
这么多年,身为一位身体工作者,我了解到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不是成就,而是身体。身体是灵魂的家,照顾好、调整好自己的身体,是我这些年很重要的实践与体会。而我也发现《庄子》所强调的身体原则与我在实践中所印证的是如此契合。
庄子谈「缘督以为经」,强调身体中心线的笔直,将轴心维持在正中的稳定状态,身体就能达到平衡,所以我们练舞,有右就有左,有前就有后,有往内就有往外,并不是只有单一的方向。在做走路的训练时,我遵守的也是《庄子》「天之生是使独也」,重心放在一只脚上,核心位在正中的位置,脚很轻柔、很缓地走。一开始,身体有些地方是紧的、没有被解开,后来慢慢地,我发觉我的身体是松的,这与《庄子》书中的另一个境界「形如槁木」不谋而合。当重心保持下沉,身体的根基能扎得很稳时,上半身就能像树枝一样,很轻松地随风飘舞。身体越能松开,就越舒服,但这是要花很长时间练习的,常常听起来很简单的一个字,但就是要练一辈子,有的人这辈子还练不出来,那就下辈子再继续练,而我对《庄子》「形如槁木」的「松」境追求,就是抱着永无止境的学习态度的。
身体的变化也会让情感、心灵产生变化。当你有美好、舒服的身体,看待周遭的一切,就开了。事实上,每个行业都在修行,人是要往光明的地方走,还是一直往阴暗里钻,如庄子所说,都是自己可以选择、可以决定的。年轻时,脾气不好,看事情很简单,以为自己是强者、能做很多事,实际上却面临很多问题,于是变得容易沮丧,开始有很多抱怨,结果甚么都办不到。后来结婚生子,面对生活以后,我再回到了剧场──这段时间我很感谢遇到庄子,帮我解惑、伴我走过很多自认不如意的岁月。剧场里,大家都可以有情绪,但身为领导者的我不可以。反省过去、做出调整,不断修炼、再修炼。庄子说「心如死灰」,不让心有任何的负面情绪。以前我只看到人的缺点,现在看所有人,都会看见美好的部分。尽管还是会面临很多问题,然已从无法承担,只能逃避、抱怨,渐渐炼就乘御的工夫。我发现能够承担也是一种幸福。
我是用情很深的人,可是我不能要求别人要相同地对我,因为这是每一个人的个性,就如庄子谈感情「深情而不滞于情」。跳舞,要真心,当我们真心、内心开始拥有,才能享受真心的痛快。不真心的时候,身体和心就不舒服、卡住了。所以我特别珍惜相处时信任的感觉,但如果有天失去信任,我就退离,不再想、不让事情留在心底。
看到现在的孩子,尤其用功的孩子,因为跟书桌比较靠近,容易有姿势不良的问题,加上压力让人烦恼、烦躁,身体也跟着紧绷,于是气血循环产生问题,慢慢衍生成疾病,因此,我希望孩子们能借由阅读《庄子》,就此打开他们的身心。我想将璧名出版的漫画《庄子》送给我的孩子,对大多数人而言,直接阅读《老子》、《庄子》或许太过吃力、有隔阂,但透过一幅幅的图画、一句句的白话翻译,就能让人慢慢地读懂、接受《庄子》精彩深刻的道理。
我一直以来是顺其自然地在舞蹈、剧场这条路上走,能有这个机会让我把生命经验和《庄子》作出交会,真的非常难得,我很感谢璧名的用心。每回读《庄子》,我的心情都是很好的,希望这次璧名出版的漫画《庄子》,也能打开所有人的身心,带给你相同的鼓舞和感动。
推荐序 漫画南华老仙
杨儒宾 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
严复、殷海光、汤川秀树、海德格,他们之间有什么交集?他们的专业没有什么交集,他们的交集在庄子揭露出来的思想。
苏东坡、袁宏道、闻一多、尾崎红叶,他们的文学有什么交集?他们的作品主题没有太大的交集,他们的交集在于庄子喷发出来的想像。
黄公望、倪云林、蔡志忠、横山大观,他们的绘画有什么交集?他们的绘画风格颇纷歧,他们的交集在其绘画中都有庄子的因素。
一种可以治百病的万灵丹通常是连日常感冒都治不好,一种老少咸解、深入浅出的畅销书通常是浅入浅出,作者不说大家也懂,大家看了其书却仍不懂。但庄子这部书不可如此类比,上述这些人物都是明眼人,都是具有历史影响力的大智者。他们看庄子,确实看到反射形形色色光彩的宝珠,就像《庄子》一书中所说的「玄珠」一样,这样的玄珠会随机应感,对不同机缘的人提供不同的智慧。
一部书可以不断地再诠释而仍有新义出现,通常只有严格的经典才会有这样的法力。严格意义的经典,如《论语》、如《新约》、如《法华经》、如《易经》、如柏拉图的《对话录》,它们的著作即使再历经千秋万世,即使已有千人解,万人解,仍然还会有人努力不懈地作不同的解读。经典的意义是客观的,不可主观地解读;但经典的意义也是需要主观化的,要不断深化地诠释。经典超越于主观、客观之上,但又包含主观客观于其中,《庄子》正是这种等级的经典。
为什么经典不可能像数学题一样,题解即解,一劳永逸?因为这些经典都敲击了存在的奥秘,都穿透到深不见底的人性深层,它的层级在知识之上。它从来不提供明朗化的问题让理智可以全程掌握,它只是牵引我们进入,既进入经典文本的世界,也进入自家生命的奥秘,也同时进入自家生命与周遭世界的调整的历程。经典和读者的关系不是一次性的,读完即完,它与读者的生命一齐成长,悠悠涉长道。
在众多的经典中,《庄子》一书可能提供了最少的理智可掌握的知识讯息,但却可以引发最大的生命能量。因为庄子的语言不是理智的语言,不是正经的制式语言,不是引人下坠的日常八卦。他用的是神话的隐喻,是诗歌的比兴,是与生命同时兴起的涡旋之语。庄子不写形式意义的诗,但他的文字涨满了诗意,他本质上即是位诗人。这位诗人是三古时期(《易经》说的上古、中古、近古)的诗人,这样的诗人不谈风花雪月,四声八病,他的诗、思、志、辞一齐朗现。诗人庄子的文字表现出了道的语言,道的语言即是所谓的「道言」,庄子说:「道言」是既荒唐、无端崖,但又最活泼,最能引发生机。
「道言」的光谱很广,庄子甚至说「言无言」,沉默也是一种语言。如果连沉默都有这么丰富的意义,那么,我们怎么进入道言的世界?庄子告诉我们:最好用婴儿的体感进入,用初生之犊的眼光游入。庄子的用语常介于严肃(庄子称作「庄语」)与诙谐之间,「滑稽」(庄子称作「滑稽」)一词就是他首先使用,并且大加发挥出来的。「滑稽之言」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字面意义地相信。我们很难相信庄子会认为婴儿或小牛才是圣人,但圣人和赤子或小牛的行为模式应该有可以类比之处,所以庄子才会大肆张扬两者的相似性。庄子明显地告诉我们:学者想要了解道,不要用一般的眼光,要别具只眼。庄子没有说:如果连初生之犊之眼都可洞见大道,那么,必要时,借漫画进入亦可。庄子没说过漫画,他也没看过,但他讲过「解衣般礡」的绘画故事。「解衣般礡」乃是「姑妄言之」,「姑妄」即「漫」,「漫」可语,可画,「解衣般礡」的绘画其实也是种漫画。漫画中也可以有深意藏焉。
庄子被后世炼丹之士视为南华仙人,南华仙人游戏神通,出入无碍,他也会欣赏漫画的。
推荐序 「道」,行之方显
林伯欣 中国医药大学学士后中医学系副教授
与失意的朋友对谈时我常提到「有心求,无心得。」
与陷于歧路的学生相聚时总要他们「放松,学走路;读书,认真过生活。」
璧名教授的大作包含了这些光明。
犹如庄子,犹如古典中医。
人类对「生命」真相的探求与渴望,从来没有中断过,因为那是自然而然的本能。我们就想这样做、总想多知道一些,似乎那会让我们的人生变得更笃定踏实。透过宗教、文化、哲学、科学、艺术、音乐、摄影、阅读、旅行……等媒介,不同世代的人们试图反复进出感受、观察现象、畅言思维、开展理论、留下记录,其范畴之扩展,横向已涉及三世、纵向则贯穿三界。然而,在各种与生命相互浸润缱绻的历程中,我认为没有其他任何一种路径能比来自医学所给予的回馈力道来得更强烈、直接而明确。
古典中医学自东周以降向来不入家、流,后世历朝亦多视医道为社会边缘之小术。然追本溯源可知,医学创始初衷本不在恃技获取名利权势,经典的重要性与特殊性从时人将之「藏诸金匮」,守于王室之中也不言自明;更重要的,祖师大德们实不关心中医之名相是否入流成派、开枝散叶。古典中医学本是一门「神、觉、心、体、技」合一的学问,理论、觉知与验证必须同时存在、三位一体;因此「生生之具」如何勤而行之,成为灵魂里「日用而不知」的一部份,才是古典中医界内部的高标准专业规范与试图扩展普及予时人的生命期许。
古典中医学的经典文献一向具备多重功能的特性:理论、原则、逻辑、现象、历史、经验与实作方法。正如《黄帝内经》认定的生命状态应该透过「形与神俱、与天地合、正其身心、凝神守一」达成,但该身心境界只凭理解无法进入,必须重视日常生活作息及饮食起居、按天地四时规律生活、关注意识、呵护神明,透过「寡欲、少私、静心、超然」等初阶神形互涉的纪律,逐渐朝养成「贤人、圣人、至人、真人」等不同层次自然净静的生活方式与身心境界前进。这不仅是时人想望追求的生命型态,也是对医者的基本要求:「为医者,务先成人。」在无现代仪器与数据可供使用的时代,医师于医疗过程中唯一能依赖的只有自己,在一人同时扮演倾听者、检验者、判断者与治疗者等多重角色、又要避免自身受病患多种病邪所伤时,医者除了专业知识的累积之外,在精神与肉体层面皆必须不断维持在稳定而专注的高能状态;若无法试图「移精变气」──改变生命神形的运作状态,则「祝由」、「方药」、「导引按𫏋」与「针灸」等疗法便无法发挥真实效果于极致。因此不断回归真正的生命状态是人心所向往,也是为医者必须贯彻之终始;先贤因此将前述原则置于《素问》书中首篇──〈上古天真论〉之用心于是昭然可见。
中医经典的深度底蕴不仅呈现What与Why,最重要的是引导读者一步步进入How的世界:化渺茫虚幻于务实,指路于前。使高深不可攀的「上古圣贤」思维与逻辑转换成可于今世当下实际操作运用的方法:如何应人、诊心、驭神;爱形护命、以养其生。经典之珍贵在于协助读者努力成为「平人」──精神与肉体和谐清静的生命体,然后得以在每一个当下安身立命于天地间。至于诊邪治病、救死扶伤之事,「平人」众生已然不需要,而「平人」医者则借此济世、不断提升。
以上浅见,若将「中医」置换成「庄子」,或可算是我对璧名教授大作锦上添花之狗尾。璧名教授长年以来对《庄子》之理解、诠释与日用,犹如〈天道〉轮扁所言:「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也似〈养生主〉中庖丁之「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其道与技的相辅相成,让这本书的内容呈现出平易近人、却又隐含深意的风貌,值得推荐。
阅读本书,仿佛看到一个有心之人、做着无惧之事。因为真正感受过生命的无价,所以有心;因为实在透彻了人生的流转,所以无惧。在已过度追求快速、效率、潮流、名利的现世,请让慌乱不安的心遇上「庄子」,重新安养,以平为期。
序 为何此刻读庄子
蔡璧名
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庄子.逍遥游》)
这是庄子笔下的神人。外物伤害不了他,漫天洪水也淹不死他,即使旱灾严重到让金属、石头都熔化,焦灼了土地和丘陵,他也不觉烦热。
负责教授庄子乘御之道的工作,刚巧跟庄子笔下的「庖丁」一样,已经十九年了。
十九年届满前,我适时对一大班学生说了:「我教《庄子》,常觉愧赧,因为此生过得太顺遂,总不知大好天气里的逍遥喜乐,果真同于庄子逆境人生里的逍遥喜乐?好像得要有更重大、无常的巨石落下,挡住我顺行千里的去路。假使还能乘御得了,那逍遥才真。」
天,于是就送给我一个,我要的礼物。当晚,还是当月?当年?癌症第三期,恶性肿瘤九公分。第一位看诊的西医师抚着冒汗的额头,用英语对身边的助理说:「我从来没有碰见过,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啊!」──西医说癌细胞从零增生到一亿个、构形一立方公分的肿瘤,只需时一月。那么推算起来,从医生手中领取诊断书,已是罹癌九个月后的事。
学生在我「最后一周」的课堂上,帮我举办了动人的惜别会。礼物、吉他与歌。还有多得惊人的泪水。人能活着亲眼目睹自己的追悼会,是很幸福的。后来才知,教室坐满、站满在校、不在校生的原因,是BBS上谁贴了「如果你要上蔡璧名的最后一堂课」这样的讯息。
妇癌病房中,书法家好友托人送来一幅墨宝,正是健康的日子里我没能讨得的那幅。包装卷轴的浅褐色宣纸上,有意无意斜斜草草地题着开头的那段文字。想书法家好友以为我将死,才忍割昨日难割之爱(那真是好字哪!)。却又在外包装上题字提醒执教庄子的我:大难当前,庄子说,可以不死。
持庄子之道,可以不死。
《庄子》一书,就是要教会读者如何转危为安、如何驾御人生遭逢的任何处境──尤其逆境。就在得知死亡率百分之七十五、健保卡烙印「重大伤病」的那刻,我意识到:庄子所说的异常天候来了!
生命的伤痛随处可拾,但重症病房可以把伤痛的级数拉高到极至。从胴体的底端到子宫、胃肠到淋巴,病位有多广,受辐射治疗、化疗而破裂的黏膜、伤口,就可以有多长。
一个必须紧跟着我四十二小时的化疗点滴帮浦,不时传来哔哔的声音,并不理会金属离子一滴一滴注入、流淌于血管中那既冰凉又刺痛的骇人节奏。
「明天的辐射疗程剂量较大,一旦肠子爆裂,我们会当场帮你开腹、动缝合手术。」医师是这么说的。
当看护请辞,一身伤口无法自清的我只得向外求援。「大家都很忙,如果没事,就不要一直打来。」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对我向外求援的回应。
这是癌症病房里,身体之外的世界的声音。当我向外倾听,伤痛的心、混乱的气血、衰败的身体,加乘着、搅扰着,就要一起下地狱去了。
我的心,必须终结负面情绪。
我的念头,必须关机。
我必须入睡,才能停止痛苦。
当身体的衰败到一定程度,竟可以如此明确地发现,我的慌张、心痛、愤怒……情绪的伤痛只要加重一分,身体原本缺乏津液、有伤口的黏膜,便会出血难止、伤口加剧,同步恶化!
如何终结负面情绪?
念头如何关机?
如何从滴滴蚀心的剧痛中速速睡去?
照之于天。看见今天,还有无数的昨天。想当下这么回应的她曾经那么爱我的昨天,谢谢她。念头离开伤痛的此刻。
其神凝。注意力集中在心窝、在眉心、在丹田,专一凝注。专注里只剩下平静的心情与呼吸。情绪不再起伏,念头不再扰动。
未睡身,先睡心。心睡了,知觉的痛苦自然消失。醒没多久,此次疗程结束了。
枪林弹雨。是的,唯有我的心能成为这具身体的理想君王,才可能带领、护卫身体各部将领士卒,从枪林弹雨中全身而退。
「要看电视吗?」正子扫描检测时护理人员问我。「不看,不看了!」病前,我的心,我的眼,我的注意力,外逐的时间够多了。病房的日子,因为需要,因为成效,我才得以发现:庄子将感官的注意力向内观照自身、精神凝聚于内、不放任情绪搅扰的这些方法,可以让身体从混乱的伤痛中平复,可以如是安静、舒适。
于是,遵照庄子的用心处方,住在耳闻阵阵呻吟、哀嚎的妇癌病房楼层,我的病房竟可以风景殊异般地传出笑声。依循庄子的身体处方,我竖起脊梁、脚步力求虚实分明地走在候诊室,使我在成排成群或青、或黄、或黑沉、或苍黄相兼的憔悴病容中,仍可以宽心微笑、保持较好的气色。即便躺在病床上,强化与放松并济的身体锻炼也无需因卧病在床而中断,可以随时进行。(后来这套处方,有学生也让刚中风的父亲从住院初期开始日日操练,这位医学院职能治疗系毕业的学生转述,父亲在加护病房住院的头两周气力便显著恢复,且在卧床长达一个多月、转入照护病房后的第一周便能坐直,第二周就能练习站立、踏步,几乎没有卧床病人肌肉萎缩的后遗症。)
因为庄子,我没有把癌症三期视为噩运、看作一场灾难,而认定它有可能让我的心身放此一假、经此一役而知所调整,以致比病前更加强壮。日后回想,重大伤病也可以成为教人感恩铭记的最佳礼物!为了迎接这份天赐的礼物,庄子的身、心之道必须从纸面里站出来。竖起我的脊梁,打开身上筋肌气血的滞郁与纠结,教导我如何走路复健、如何站着、坐着、躺着。如何以无念代替思虑,以包容取代对抗,以智慧浇熄烦恼、以及所有多余而无谓的情绪。
五个月不到,无需进入医生预期的第二个疗程,不必进行骇人的手术,肿瘤不是割除,却已消失。长庚放射线科洪主任闪烁着眼、惊叹再三:蔡老师,妳的病真的不是我的手医好的,这是上帝的赐予!这是医学的奇迹!
不只可以不死。设想一套可以辅佐「癌三」病人从濒死归来的身心技术,理所当然,可以让无病的平人、未罹重症的常人循行而上,远离病苦,且日益升进,甚至登峰造极。
天外飞来。当生命中落下一颗巨石。如何驾御它、控制它、丢掉它、超越它?
罹病前,每周总有几天熬夜至天明,早上八点便又站上讲台,好像已经完全忘记:照顾好自己,也是身为人分内的工作。病房中我才明白,这样的我,其实并不孤单。
这是一个甚么样的时代啊?庄子以凶器象征、譬喻的时代之伤,当代则借由精准的统计数字,一一浮现:
三点五人中,有一人罹癌。
三个青少年中,有一人罹患忧郁症。
二个大学生中,可能就有一人因严重忧郁造成学习障碍。
四对中,有一对离婚。
工作压力,环境问题,社会问题……等,各种在过去相对较不「文明」的时代不曾出现过的问题,正大肆攻击着现在的人们。没有战火的时代,战火可以隐藏在食物安全之中;没有斩首士卒的时代,杀戮可能正以食、衣、住、行、甚至育、乐等另一种方式,缓慢而无声地进行。当代不是战国,却又无异于战国。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庄子.人间世》)
庄子身处的战国时代,人能拥有的福份比羽毛还轻薄,飘忽不定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去承接、拥有;而灾难祸患却正如当代的雾霾、辐污般,比山河大地还要沉重,想要闪避却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全身而退。庄子用布满斧头、刀刃、机关弓、罗网、捕兽器的空间来象征所处战祸频仍的时代,而在这空间里生活的人们全都像置身在神射手后羿放箭可及的射程中。
当时,出兵规模动辄十万、数十万人。
一次战役短则数月、长则达数年之久。
一次战争中被斩首、杀害的士卒可达数万、数十万之多,正可谓「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孟子.离娄上》,因国君争夺土地城池而战死的百姓尸体,充满原野和城邑。
而庄子,就在这么个布满罗网、暗藏凶器的时代社会里,担任一个小小漆树园的,小小吏。
撰写《史记》的司马迁是这么介绍庄子的:「庄子这个人,生于『蒙』地,单名周。他曾经当过蒙地漆树园的官吏,与梁惠王、齐宣王是同时代的人。」
必须承受、最能感受时代之伤的,莫过于金字塔底层。
是庄子。难道不是你我?
是当代。好像也是战国中期!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汉书.艺文志》)
班固在《汉书》中记载诸子百家的起源,认为道家应是源于负责整理、记述史实的官吏。「史官」以空中盘环鹰隼的高度鸟瞰历史纵深所照见的,究竟是甚么?而这双俯觑红尘之眼,被史家视为:道家所以能成为道家的,重要根源。
甚么得要穿透历史的纵深,才能明白照见?
穿越历史纵轴,史官一目了然的是:先秦时代便有人慨叹「人心不『古』」,思想家便已明白昏君必见的本质是独独看不到自己的过失︵「不见其过」、「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暴政必具的本质是不把百姓生死当一回事︵「轻用民死」︶。从上古至今,从先秦到现在,史家了然胸怀的是:怀抱良知的古心、由圣君贤臣治理的清明之世,并没有因黎民百姓的翘首等待或布衣书生声嘶力竭的召唤谏言而就此出现。
道家思想的起源,应是由于洞见萧条异代都同样涌动着如风浪翻滚、层出不穷的普世之伤。
椰林道上千轮翻,轮搅愁肠结复缠,
怎奈名花已有主,如针丝雨摧心肝。
学生的小诗。马路、情路。升学狭窄之路,谋职艰难之路。人生的路泰半如虎狼口、后羿弓,步步惊心,皆可能伤。今天又谁中箭,落马?迢迢阡陌,谁人不曾受伤?
幸福,所以不简单,因为拥有幸福的必要条件通常多元。只要有一件还在途中,尚未达成;只要哪一桩以为圆满,却忽然破灭,就伤了、痛了。于是独自疗伤、咬牙忍痛,幸福便停格在可思而不可见、可望而不可及的远方。
找对教练,才能授受对的方法。
学开车,得去驾驶训练班。不然直接上路,没来得及享受乘御驰行的快感,恐怕已饱受众轮辗过、血肉模糊的痛伤。开车如此,用心、用身、用情又何尝不然?为何影响人一生至巨的姿势、意识与感情,竟丝毫未经学习?
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庄子.大宗师》)
庄子说,是先有经修炼而明白天地之理、已经达到人所能达到至高境界的真人,才有真人在实践中所体悟到的永恒真理。
《庄子》隐身在经典群中,已闪烁千年,因他提出一套人人可以执简御繁的疗愈、强化心身的方法。原来自己的心,才是最值得征服的战场。原来心不止可以烦、可以乱、可以伤,还可以自在飞翔。原来心情好坏,也是种可以自主的选择。原来内心安定,才是迎战乱局最有力量的武器。原来让身边的人学会安心,是送给情人最好的礼物。原来日常生活中的走、站、坐、卧,只要选对姿势,效果将远胜每周额外运动数小时。原来只要掌握「深情而不滞于情」的用情原则,便可无伤、悠游于情场。原来人生的方向,比行进的速度来得重要。原来命途中的逆境,可以不是噩运,而是可供强化生命的机缘,是上天落下最珍贵的礼物,若能好好把握、珍惜,将是比如意顺遂更值得纪念的风景。
所以,庄子提出一套可以强化身心的无价技术,供给所有待于外在世界而等不到黎明到来的人。在期待清明太平之世、公平正义之日到来的同时,与其悲观陷溺、病苦挣扎,不妨自泥淖中起身,用等量的时间、或更大的心力,致力培养、强化自己的乘、御之力,使得在任何混乱的、黑暗的、虚假的、堕落的时代,都能有足够的身心能力,乘御一波还胜一波的无止风浪。
当大难之后,全身而退,身心完好无缺地回到「庄子驾训班」继续传授庄子之道的这天,庄子的座骑「莽渺之鸟」,才给我啣来一枚教授《庄子》的合格证书。我于是拿起笔,仔细刻画竖起我重生脊梁的心神精气、林林总总。以便所有想一窥庄子真面目的读者,都能因此习会这套可以强化身心的无价技术。
《庄子》开篇〈逍遥游〉让读者明白:人生目标的设定,与生命中的逍遥、快乐,密切相关。是只能零星偶见、稍纵即逝?还是可以源源不绝、愈发充沛?这都要看你是选择当一只不断外逐的飞鸟;还是选择作一棵持庄子之道,将核心目标设定在自身,因此随着年轮渐长,扎根能够渐深的,大树。
倘若我们受到世俗价值或儒家文化影响,将目标设置在外面的物质世界、家国天下,则万般皆需依赖、等待外在条件的配合,成败难以预期,身心也将因此随之起伏摆荡,不得安宁;但若是以提升、富足自我心身为人生目标,那么无论外在世界是顺境、逆境,都可以选择安然面对。庄子并非要我们拒绝所有的世俗价值或儒家文化,只是指出人可以将对外在世界的执着转向,致力于自我身心的提升,这样逍遥与否,才能真正操之在己。庄子以此点出庄学目标设定与儒者人生目标的差别,并由此呈显庄学至人典范与儒家圣人典范的殊异,再以这样的不同带领读者进入何者有用、孰为大用的深刻反思。
自我身心的提升要如何做到呢?次篇〈齐物论〉首先描绘人人皆可达到的身心境界──身体可以如不夹湿带水、全然干透的枯树一样,无比轻灵;心灵可以如冷却的灰烬,时时刻刻维持在不会起火、不生负面情绪的状态。这样的境界要怎么达到?庄子点出世俗之人无法成就如此境界的关键,在于总让自己的想望、欲求都朝向外面的世界,纵容自己的身心执迷、搅扰于外在世界的得失成败、是非毁誉、美丑优劣、贵贱贫富、聚散离合、生老病死等,无法尽如人意的动荡不安之中。身体因此坐立难安、心神于是烦扰纠结,生命就这样逐渐减损衰败。
庄子告诉我们,何不选择让心灵成为百骸、九窍、感官真正的主宰?──在与外在事物交接往来不断练习的过程中,改变过去看待是非对错、美丑好坏等既有的成见,就像平心看待日有昼夜、年有四季一样,学习体谅、接受世上所有的不同;能够跳脱所有事情都得顺随我意的框架,像接受命定里人人迥异的形貌、处处不同的风景般,体谅、包容任何的立场,安然地接受无法操之在己的人、事、物。习惯时时刻刻关注一己的心灵,是否和冷却的灰烬一样安定祥和,如此一来,无论是与外界互动、用心或是用情,便可日渐免除负面情绪的搅扰。
既然心灵能如死灰一般宁定,那身体要如何才能做到像干透的枯木一般,轻灵放松?第三篇〈养生主〉开头就明言身体的操作原则,只要做到随时保持以督脉作为身体中心线,也就是脊椎垂直地面,就够了。一旦我们能够时刻保持中正脊椎,并注意站立行走时重心尽量只放在一只脚,就能让需倚赖脊椎之力撑起的全身肌肉得以维持在毫不紧张、无需施力的最放松状态。放松,如打开身体的结,于是告别气血不通所致的酸痛;放松,自然远离僵硬。能够循此原则使周身渐趋放松轻灵,乃是拥有健全身体、完遂人生目标、得以照护家人、享受全幅生命、活到自然年寿的必要条件。
庄子又透过「庖丁解牛」的故事,点出拥有上述完善的身心境界,是一个人的专业之所以能出类拔萃、炉火纯青的重要条件。同时提醒我们,身在滚滚红尘中,致力爱养心神,练就游刃有余、外物无法挫伤的心灵状态,更是专业人士能够成就专业、成艺达道的关键所在。
最后以世人容易执着、最受牵绊的「感情」为题,庄子要我们明白无论相遇或离开、拥有或失去,每个际遇都属自然。即使面对最深挚的情感发生最无可奈何的变局时,也可以避免让过度的悲伤、喜爱、厌恶等情绪搅扰心身。练习放下对情感的执着陷溺,学习安然面对生命中的情感课题。如此,依旧可以深情对待身边所爱,但不再陷溺于情感泥沼中,折损身心。
从〈逍遥游〉提出的人生目标的设定、〈齐物论〉传授的如何泯除分别、平息搅扰的齐物攻略,到〈养生主〉中兼括身体技术、心灵工夫与用情原则的养生大要,庄子要告诉我们,原来在这天地之间,没有翅膀,也能自在飞翔。
锤炼十九年才得着成的这本书,要献给:不甘心陷溺在情感之浪、疾病之海、还有盼不到天明到来的黑暗时代,与庄周同样哭过、伤过、痛过,却仍没想放弃希望,仍想在犹如后羿弓箭射程内的纷乱人世里免于中箭伤亡,仍想在狂风谑浪中轻松乘御。仍想二个人快乐、一个人也能幸福。不想在统计数字显示的机率中侥幸挣扎,而想把疾病抛到老远。在最黑暗的时代,最艰难的处境中,仍有勇气起身,锤炼生命强度,向往从此即使在乱世之中,仍过着神仙生活的人。
导言一如导览。
以上正如读者身在台湾岛内,听我描述阿里山的风景。仅及二、三,难以概全。但分明你伫足之处就与阿里山如此靠近,实在没有理由只听我诉说,而不亲临现场,饱览神木、云海、日出、樱花。
而《庄子》,这部富含身心技术、人生哲理的无价宝藏,并非撰以希伯来文、阿拉伯文,而是你我最最熟悉的方块字,汉字。笔者所带领的团队以最贴切的口语与生动而更能贴近广大群众的漫画所演绎的,并非个人会心局部、觉察重点的信手拈来;而是敬步原玉般地逐字逐句、逐节逐章,经典与诠释之间、诠释与图象之间,务求相投相契、若合符节。
庄子随症处方,求药却因人随症而异。唯恐诠释者所取,未符读者诸君所需,岂不憾哉!因此《庄子》通篇全录,而非节选。一字一句一节一章一篇、二篇、三篇……,不敢缺漏,详实完整地着成这系列、这部书。
读者无需担心诠释者挑错重点。也无需由稀释过的糖水,揣想原初蔗糖的甘香浓郁纯粹。
一阵风,是伤风致病?还是凉风送爽?
一句话,是毒药?还是磨刀石?
不是被风决定,不是被话语决定,而是由你决定。
读庄子前,心随境转。你在风浪之间,载浮载沉。
学庄子后,境随心转。风浪在你的脚下,任你乘御遨游。
所有乘御之道,开卷,有请。
──二○一五.四.十七 夜
〈逍遥游〉
壹逍遥游
北冥有鱼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一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复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鸒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 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秀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待问,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𫛩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北冥有鱼〉前言
驴子的胡萝卜,在外面。
鸟儿的虫子、菓子,在外面。
凤凰的枝头,在外面。
大鹏的梦土,也在外面。
爱情、财富、房子、车子、位子,人的一生啊,更是充满了在外面的憧憬、在外面的向往、在外面的诱惑、在外面的目标……。
在外面的,等待。
等待他迎向妳。等待你追上她、或他、或它。等待终于挣得、拥有!仿佛人生原本充满缺憾,正凭借完遂诸般有待于外的追求,才能趋于完整。
树则不然。鸟儿飞行的目的,可能是树。但树的目的,却是它自己。星霜夜露,四时雨风,有生之年,所有的风景,都助成它年复一年壮大的年轮,茂盛它渐得庇荫相逢者的浓荫。那树,它孤独吗?擡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起,树,与同样朝天空缓缓伸展的邻树,啊,林树──十年?百年?千年的?──早已连理、交枝、合抱了。
──二○一五.二.六 夜
尧让天下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将旁礡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尧让天下〉前言
当生命之灯的瓦数一字排开,是谁光辉如日月?
世俗价值中,多少高贵人家手中掌握的火炬照亮自己、黯了别人;肥了自己,瘦了别人;富了自己、苦了天下苍生。
儒家文化里,多少圣贤才士胸中怀抱的恻隐之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在遭逢生命、道义难两全的情况下,牺牲自己、成就天下苍生。
是否有另一种点亮生命的方式,自己和众生,可以一起日益光华?如果身体的强健度会影响能力,如果心灵的宽阔度会影响人际,有没有世俗、儒家价值外的第三条路线,可以容你我开展更亮丽的人生?
庄子点这盏灯,在文明之初、先秦时代的寂寞荒野。
──二○一五.二.六 夜
大瓠之种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大瓠之种〉前言
这世上最大的究竟是甚么?是眼睛,可以观望世界?还是心灵?可以容受生命途中一切顺逆、炎凉──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可以关爱、拥抱整个宇宙。
孰小、孰大?是先秦哲人关切的命题。
有用、无用?孰轻、孰重?世世代代的庶民百姓心头每天也这么秤着、估量着、揣度着。
能拥有更大的头衔、更大的金额、更大的权势,众人趋之若鹜。直到拥有大财货、大头衔、大权势者遗害众生的那天,众人才又千夫同指、异口同声地斥责:黑心啊!没心啊!丧尽天良啊!一夕之间,从来不被重视、所以不被陶养、甚至可说未经规训的心灵,突然无比重要了起来,直到群众的怒意暂时平息。心灵的重要性又被踩在散场的人群脚下,弃置路边。
庄子把它拾起。
庄子的心灵陶养,不只是扩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等内涵的「仁」心而已。在庄子身心修炼的技术中,心灵经锤炼与否,将与其人的精气盛衰、肤况粗糙润泽、体态臃肿轻灵,甚至与衰病生死休戚相关。致力于心神之静定,不仅可以乘御顺逆、不为外面世界的人事物所伤,同时可以冰雪肌肤、窈窕体态,更且可以长养真阳之气到磅礡万物、充塞天地的理想境界。
惠子认定没用的大葫芦。木匠不会多看一眼的大树。拿大葫芦与大树,影射庄子「大」而「无用」的言论,惠子借此预告庄子之学势将乏人问津的下场。
惠子之眼与匠人之尺,一如芸芸众生的短浅目光。
惠子预告势将乏人问津、众所同去的庄子学,终究成为世代修炼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头活水,灌顶过陶渊明、李太白、白居易、苏东坡……在历史的长河中脉动光影至今。
──二○一五.二.六 夜
〈齐物论〉
贰齐物论
南郭子綦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陵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南郭子綦〉前言
十岁、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顾影自身,除了学经历、财富、地位,在生命之流的沙漏中如流砂般日夜积累的,还有甚么?
沙漏在漏,纷纷流逝。不再青春的容颜。告别挺拔的体态。被青春痘、斑疵、皱纹逐岁掩埋,终不见天日的婴儿肌肤。
沙漏在漏,朝暮新添。增添了固执。加深了成见。从未清空、便又往上堆叠的心事。也许表情渐能不露声色──看似优良的情绪控管──面子里层却顾影旧痂未落、新伤又添的百孔千疮。
但揭开〈齐物论〉序幕,首先出场的南郭子綦却不然。他一生走在学习不让负面情绪存于胸中的路上。一路锤炼体魄,向通体轻灵的目标迈进。
途中风波在目,流言入耳。心动、气乱,乃人情之常。总认定是耳目际会的风,撩揭起内心圈圈的涟漪、波澜、巨浪。南郭子綦却说:你是自由的。可以被撩揭、被吹动。也可以不。
学习大自然的一出:「厉风济则众窍为虚」。
风吹起,风吹过,风已经停了。为何你被吹乱的念头,还不停?
──二○一五.二.六 夜
莫知所萌
大知闲闲,小知闲闲;大言淡淡,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存形,不化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莫知所萌〉前言
「昨晚风大,回家就感冒了。」他说。
「是哦,我还好吔。」昨晚偕行的我说。
分明那晌吹同一阵风。
那么,那些烙影在日记里的韶光,真的是你伤了我吗?
还是我放任自己执迷,放任自己痛哭,放任自己辗转失眠,放任自己──直到身、心两伤。
也许是我。无情地袖手旁观。
无视自我,如何从桥上一跃投河。
无视自我,如何用力地蜷缩自身,才让只要噗通一跳便可逃离的浅水,就此淹过脚踝,漫过腰际、鼻孔,以及就快要看不见外面世界依然辽阔的,眼睛。自始自终且把心牢牢地和蜷缩的身体捆绑在一起,相随灭顶。
应该是我,其实是我。你是自由的,而我也是。
如果我能整顿自身──这座快要被烦乱之火焚烧殆尽的森林,让万兽归位。
只要足以号令整座森林快速恢复秩序的万兽之王,如狮、虎般独具主宰、治理之力的心灵,不再沉睡。真当起万兽之君。
不再放任让眼睛爱看、耳朵爱听的猴子(──才要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嘛~)和嘴巴爱吃的猪,为了新奇迷眼的声光、尝不尽的食物,向外招商、引狼入室(山中无狮、虎,猴、猪当大王!),搞得原本宁静安定的森林光害眩目、魔音穿脑、百毒入肠。通宵达旦,震天价响。
原本该是万兽之王的狮、虎醒了。让心灵拿回眼、耳、鼻、舌……的治理、主宰权。群兽归队,嚣乱一空。心能宰治,气定神闲。
──二○一五.二.六 夜
莫若以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柰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喻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 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莫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莫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啚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论、有议,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亲,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周,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莫若以明〉前言
你可曾有过:正要与至亲的家人、要好的朋友、至爱的情人,由面对而对峙、由对峙而对敌的一瞬──内心忽然喊停,进而转怒为喜、转危为安的经验?
因为能够理解体谅、因为瞬间同情共感。
站在几楼的高度俯看这座城市,才能无所偏蔽、完整照见?
登上哪个山头看人间,才能跳脱立场、公平照看?
心随境转,于是,记罣、悬念、牵萦、纠葛,原本争鸣于心的杂音,远了。只像城市街头,路边夏树的一阵婉转。
此时倾耳静听,啁啾再悦耳、节拍再纷杂,不再因此乱气、动心──昨日付之一怒的,而今可以付之一笑。
无妨了。
可憎,也可怜。可恼,也可爱。
敌人不复对敌,是手足。
太爱也可悲。执手也可放。
眷恋不复执迷,天涯亦若咫尺。
当衡量、评比高下的尺,从功成名就、财源广进(或居仁由义、取义舍生?),转换成心宽身适、健步如飞。则人间世的标竿,历史的典范,也将随之翻转、易位。
巨大的,渺小了。非要不可的,淡然了。
「你有工作吗?」有啊!
「你作什么?」我建筑师,给人设计安全舒适的房子。
那你呢?「我作面摊啦,下面给深夜未归、饿肚子的人。」
我的胃肠因你温暖。
你的屋舍因我而得以避雨遮风。
我们的生活,因彼此、因芸芸众生而完整。
一己生命才得以在其中,长养真气、静定心神。
鸟噪枝头,一树仍多异议……
夜鹭群聚,众啾一词:非征讨那些白昼乱飞的异类不行……
──二○一五.二.六 夜
恶乎知之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䲡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且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䲡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徒,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震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持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恶乎知之〉前言
「旦暮遇之」──挺美的四个字。年少初逢,苍白纤弱的手指紧紧握住笔,在铅笔盒盖上虔诚慎重、小心翼翼地刻上,然后就像前世之约般偷偷开始守候。一闪而逝的清晨,稍纵即逝的黄昏,我竟能与你,在亘古的永恒中,擦肩而过,如此短暂相逢。
守候谁?从路的彼端潇洒行来。
总想在对的时间,品味对的食物(「正味」),住在对的房子(「正处」),遇见对的人(「正色」)。还真反复想过、屈指算过、仔细考量合计过,它、他、她,是、对、的,就是!
而如果不遇。如果遇而不得。如果得而发现……其实并不对。梦碎的时候,面容难掩憔悴,心也跟着碎了。这时候庄子笔下的神人竟同阿拉丁神灯的巨大精灵般,矗立眼前:
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震海而不能惊。
请问庄子哥哥,这种火烧不了、寒冻不着,即使劈裂山脉的猛雷、动荡海啸的巨风当前,也能处变不惊、安然面对的本事,能知道要如何修炼的,究竟是谁?
──会是有问必答,仿佛无所不知的博学鸿儒?
──还是面对学生啮缺的提问,竟然可以四问四不知的,王倪老师?!
──二○一五.二.六 夜
庄周梦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愉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周梦蝶〉前言
每个朝暮镜前自照,镜子照见的果真是我吗?还是「毕竟总成空」的镜花水月?
果真是我──那为何古往今来数以兆计、分明是我之「我」,无一能够久留?
倘若非我──那「我」入土为安后,可还有不可视、不可触、却依然不灭之「吾」在何处羁游?
在发想何为「自我」的生命课题前,这个问题可以被覆盖、被遮蔽,可以是完全不存在的。
于是,可以骄矜地扮演着富贵双全的角色;可以惆怅怨叹于永难翻身的贫病交迫。可以在后羿的箭靶中行走,小心翼翼如庄周;也可以逍遥自得,活像只终日翩翩飞舞的彩蝶。
那蝶之前呢?蝶之后呢?
那庄周生前、庄周死后呢?
甚么是我?──庄子打开自问之盒,生命从此不再为借用一世的形体,所范限了。
──二○一五.二.六 夜
〈养生主〉
参养生主
生也有涯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生也有涯〉前言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一定会凋谢的风景。才一定得在凋谢之前,抽芽,培苗,固本,开花,实现有限一生的无穷意义。
这意义理当不是躺在旅店抽屉里、一本存折上标志的天文数字。也不该只是用短小草木一生的高度去挣来──好比高阶主管、高学历、高获利等──一张植物园里昭告世人品种、资质的标示牌,借此满足羁留人世的光荣与存在感。好像也不该只是找到一棵对眼的它,就此交枝缠抱。
是植物自身,是生命本身。
在享有阳光、空气、水,被寒暑、风雨、晦明陶养淬砺的旅程中,日、月、年,益见茁壮。
树身打得更直、长得更高的时候,便能瞭望更远的世界、更契近树顶的天空。
日不见增,月见所长。
不知不觉间,浓密的树荫已庇荫周边由近而远,好多好多的草木、生物了。
──二○一五.二.六 夜
庖丁解牛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𬴃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𫍻,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闲,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庖丁解牛〉前言
庖丁手中握着一把屠牛刀。你我手中,也握有一项专业。
世人看专业就只是专业。无关乎心,未必有德。有时今秋才叱咤风云、卓荦众人;来春便嗑药潦倒、英才早逝。徒留遗憾、唏嘘。
庄子看待专业,却是心、身能力的具体延伸。既然主张返本全真,以凝定心神、磅礡真气为生命的核心追求,则体魄所寄寓的职业,便成为检视、验证心身造境的最佳试金石。
于是庖丁手上的刀不只是刀,是心力所及。在职业生涯中折损的也不止是器械,更是失去平和的心神、是过度燃烧的肝。刀子折损了可以丢弃、再买。伤透的心呢?再也无法康复的身体呢?
遇见庄子,选择一个允许身、心与之同步成长、茁壮的专业。成一个掌握技中之道,爱养道中之心的,职人。
──二○一五.二.七 夜
恶乎介也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恶乎介也〉前言
想过好日子。吃好吃,住好住,穿好穿,睡好睡,坐好坐。自然也包括站好站,走好走。问题是:怎么走、站好?我们走、站的惯性从何而来?
法国人类学家Marcel Mauss(一八七二~一九五○)指出: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不断学习各种身体技术,无论游泳、坐姿或是站立、行走,都不只是由生物、生理主导的活动,而受到历史传统、社会文化的高度影响,无一不是需待后天习得的身体技术。「自然」造人以站立之姿,果如Marcel Mauss所言,则究竟如何才是文化理想中「站」的典型?
经中国医药大学中西医医疗团队研究证实:可以强化心肺功能,有效活化并提升干细胞数量使得以回春延寿,对于动脉硬化、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胃溃疡、失眠、食欲不振、头晕、头痛、周身酸痛等,皆具显著疗效的太极拳,在以放松周身为目的的拳法套路中,将全身重心付诸一脚的「不双重」、「虚实分明」与意同本篇「缘督以为经」的「顶头悬」、「竖起脊梁」、「尾闾中正」、「腰为纛」,前者下接地轴、后者上接天根,全身重心所在之足与打直的脊梁(位即「督脉」)所贯串延展的正是──撑起周身其余骨肉筋膜得以全数不出力、放松的──一条垂直地表、指向天空的子午线。
太极拳创始于宋代,既有拳法套路,自当归《庄子》所谓「导引」一类。令人讶异的是形构太极拳之所以为太极拳的「松」的目标,以及「竖起脊梁」、「不双重」两大操作原则,以致能够炼就「四两拨千金」、「运劲如百炼钢,无坚不摧」、「腹内松净气腾然」、「益寿延年不老春」、「阶及神明」如是神效的三大要件,竟都早齐备于成书先秦的《庄子》中。
庄周说:「不导引而寿」。虽无拳法套路,但若能将这般操作原则践履于清醒的时时刻刻,正如太极拳宗师所强调的「生活太极化」,则有生之年虽看似不刻意作为,却尽是炼功之日。
先秦有神人出,此心同、此理同。
宋代有真人出,此心同、此理同。
置身如是文化之流中,你我,何不也投身一试。
──二○一五.二.六 夜
泽雉十步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泽雉十步〉前言
「啄」与「饮」,吃吃喝喝。仿佛〈逍遥游〉里追逐果腹三餐的鸟儿们又出场了?!但是这只很不一样。牠不被美好的食物、饮料收买。
谁能不被美好的食、衣、住、行──渴望满足的感官嗜欲所收买?
常常发现的时候,已身在樊笼里。只要跟着大家的脚步走,就对了。像是活在「他者」(they)之中。学校里大家都努力着:拿高分,不是吗?通通拿高分就能考上明星学校、挤进热门科系。不去思索学科与生活的关系、学系与自我生命是否相契?仿佛进京赶考,为了功名。进京赶考,就有功名。
而社会上大家都忙碌着:赚更多的钱,不对吗?于是当只要墨守陋规、只要乖乖听话,就有喝不完的油水、捞不完的钱,便忘记人是万物之灵,忘记人异于兽是有正义感、有羞耻心,更忘记人可以在有限涯生中凝神聚气、超越故我。
也许吃好、住好、权大、钱多,自然羽毛丰泽、姿态摇曳,得来容易。但还是有宁愿选择野外求生的雉鸟,不甘心萎缩的灵魂被感官欲望豢养、囚禁,就此失去浩然之气可以磅礡无涯的辽阔天空。
──二○一五.二.六 夜
帝之县解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至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帝之县解〉前言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宋.欧阳修〈玉楼春〉),因为情痴。
「早知半路应相失,不如从来本独飞」(南朝梁.萧纲〈夜望单飞雁〉),因为情伤。
「悲莫悲兮生别离」(战国‧屈原《楚辞.九歌.少司命》),有生之年,孰能无情?
生活的背后是一种哲学,哲学的观照是一种生活。哲学思想正如宗教信仰般,左右着人们对死亡的看法,以及面对生离的态度。
如果认定亡失、耗尽的只有形骸、只是薪柴,人的魂魄可以像火苗般穿越时空、凭借下一束薪柴持续燃亮下去。那么,面对亲友挚爱的死亡,便能够解消一切灭绝、尸骨无存的巨大哀伤。
那么,面对生离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宋.苏轼〈水调歌头〉)──学会深情,而不滞于情。
──二○一五.二.六 夜
读庄有感
减法生活
专家,大体可分两种,一种是能把简单之事说得复杂,另种是能把复杂之事说得简单,庄子跟璧名老师,应属后者。诸子百家中,许多都想教你怎样过,如何活,但我们真活好了吗?电影《后会无期》中有句经典台词:「听过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讲道理之人多,但庄子不讲理,他说故事。透过故事描绘一种减法的生活,只有让自己轻灵到减无可减,方可知何谓逍遥。(杨亚霖/三十三岁)
走出忧郁心病
我在生命低潮时遇见庄子,他对我的重度忧郁有莫大帮助。一开始我焦虑地想摆脱,想要快速和明确的「康复」,手足无措地寻求璧名老师协助,老师则如往常地稳重和温柔,让我一样每周都来上《庄子》。跟着庄子课的节奏,学习如何放慢速度,从想消灭疾病到和它一起生活下去。才明白疾病原来只是投射,是对自身生活方式的一种提醒。我深刻感谢庄子冷静而温热地留下这些文字,让我对自身的认识更清明。在此诚挚地希望更多人能阅读璧名老师的新书,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纯粹邀请。(彭琬芸/二十三岁)
更高的追求
我们的追求决定了结局。追逐优裕物质、成功事业的人们,往往到身心俱疲时,才惊觉这样的追求无法得到幸福。儒家教育我们,生而为人,在物质名位之外还有更高的渴求,如此方能心安理得。回顾历史上无数忠臣义士,往往需舍生取义才能求仁得仁。直到读了《庄子》,才晓得心灵与身体更可以是人生的目的,而非被牺牲的筹码。庄子指出一条不断强化身心的途径,使我们在任何处境中,都能安然不伤,得到真正的幸福。(刘璟翰/二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