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各方的好评与推荐

张辉诚(中山女高国文老师、学思达创办人

谈阅读,早期大多落在阅读习惯,阅读数量的养成与增长,渐渐过渡到阅读理解与创造能力的培养与确立。本书之珍贵,在于将阅读理解与创造带到另一个新世界,即是将知性为主带往情意深处,从文本理解带往切身体验,从外在知识之理解带往内心幽微之种种触动,甚至带出自己也未必能察觉的原生家庭千丝万缕之久远影响,呈现出深阔又丰富且细腻无比的阅读新世界。同时他又尝试将各种创新教学方式巧妙融合在这个主脉络之中,打造出迷人、多元、精采的阅读与教学新风景。这样的风景,倘出现在体制内的教学现场,肯定也让很多亲师生向往与着迷吧。推荐这本新书《阅读深动力》。


钟翠芬(平兴国中主任、桃园市综合活动领域辅导团辅导员

原以为「体验、省思、实践」是综合活动领域,课程专利的内涵与教学策略。在本书中,我见识李崇建及甘耀明从阅读生命文本(体验),透过体验式提问,与孩子在生命经验里对话(多层次省思的引导),深入感官探索,连结生活经验,触动孩子自发、专注阅读,自然跃入繁花似锦,充满想像与惊喜的阅读及创作经验(实践);不只惊艳,更是迫不及待想应用于教学,也诚挚期待您能借此启动孩子的阅读素养能力。


官淑云(晓明女中图书馆主任

在学校推动阅读最苦恼的是:不知如何将阅读策略融入教学中,引领孩子阅读。本书作者透过萨提尔模式的阅读实践,循序渐进的带领读者,学习阅读引导及体验阅读,是每位阅读教师及阅读推动者的必读圣经。


李明融(台中市沙鹿高工国文科老师

急于诠释分析文本,如聚焦问题解决,忽略人的丰盛。因李崇建及甘耀明的带领,孩子与文本开展出令人深刻感动的生命力。


林姿君(北市滨江国小老师、2014教育杏坛芬芳录、2015亲子天下创意教师、2016台北市Special教师

透过本书作者引导式的阅读暖身、深挖式的阅读体验,善用孩子的生命经验与文学作品深刻连结,即使是经典的阅读,都让孩子有着了魔的动力。


蔡宜岑(高雄市民族国中老师

阅读的形式有很多种,再怎样的「黑暗主题」,用文学的温润之心处理,人生便有况味,这路径跟「对话」以好奇了解人的行为类近。透过阅读者的体验,就能跳脱「后天DNA」的框架。经由《阅读深动力》,我又走过一遍心灵层次,期勉自己面对许多文本,要有能力引领学生进入宽广的视野,进入更深入的人文思考。


巫邕仪(南投县育英国小老师、第二届SUPER教师国小组首奖、台湾阅读文化基金会南投县爱的书库埔里区负责人

带孩子阅读多年,最不乐见「书是书,人是人」的境况。本书透过提问、讨论,展开对话、带入体验,安定了茫然惶惑的心,启动了学习者的内在资源,人书合一。〈学记〉云:「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当前教育乱象丛生,如何让学习者能「安」其学,应是当务之目标。


郭进成(高雄市英明国中公民老师

如何阅读生命这本书呢?《阅读深动力》让我恍然大悟:在细节里探寻感受,在感受里探寻细节。


黄尹歆(福山国中老师、教育部阅读推手、105年高雄市SUPER教师

做为一名阅读推手,《阅读深动力》向我示范了阅读指导的最高境界:如何在体验上停顿、分辨及进行思维的历程,不啻醍醐灌顶!


苏明进(台中大元国小老师

阅读《阅读深动力》数次,仍对李崇建与甘耀明带领阅读的功力大为折服。以体验式的情境对话来活化阅读,更能贴近孩子的心灵,阅读此书真是获益匪浅。


杨恩慈(彰化县忠孝国小校长

「阅读」,如何改变一个生命?如何松动一个人固有的思维?

面对自己生活上切身相关的生命事件时,我们往往在情绪面前手足失措,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却又陷入其中,无法挣脱。我们如何阅读这样的自己?如何觉知由「过去的经验」、「从小被教导的观念、规条」所形成的「后天DNA」?

李崇建与甘耀明在《阅读深动力》一书中,转化「萨提尔模式」,透过对话、体验性的停顿,探索、阅读自己。在人心浮动不安的时代,正是时候,让「体验性阅读」引导自己真诚的探索自己、发掘自己内在的动能、找到生命真正的安定与宁静……


李雅雯(台中市至善国中老师

透过课堂上文本讨论,示范对话延伸,处处可见本书作者以好奇探索的询问与一致性姿态,营造正向的开放性讨论。李崇建与甘耀明理解的不只是文本结构,更是生命经验;对话的不只是文本内容,更是爱与感受。


林佩芬(台中市立大墩国中家长会副会长

阅读,原来可以是这样的样貌。在融入思考、理解,甚至是体验之后,竟然可以迅速而清楚的看到更深层的内涵。感谢我们的阅读带领者──李崇建与甘耀明,让阅读更融入奥妙的生命中了。


温美玉(南大附小老师

李崇建与甘耀明本是优秀的作家,对于文本的解析自不在话下,又因导入萨提尔的咨商模式,读者与文本产生了撞击式的对话。


王宏仁(台南护理专科学校、通识教育中心国文科助理教授

一路畅读,难以释卷。不自觉地随着本书文字,沉浸在师生的对话之中。原来,阅读的层次不只是理解与思辨,还可以是更多的体验与内省。正在苦思良策引导孩子走进阅读的老师们,本书值得一读。


王建宇(南投佳音负责人

从对话发展而来的阅读策略,运用在英语教学的环境,更能让孩子们领略文本与语言,在实用性与美感上,具有莫大的影响力,看见阅读潜移默化的力量。


骆以军(作家

一种新颖、灿烂又实用的文本阅读指南手册,将学生与教师的距离拉近到逼视心灵的交流,仿佛是新的文学体验营般迷人。


许童欣(丰东国中教师、台中市国文科辅导团辅导员

透过此书的内在引导,我们更能通过感官,以体验性对话的引导,进而思考与理解,展延为广泛的阅读。在多次研读后,我逐渐学习如何让自己的姿态更趋于一致性,并且更能迅速的自我觉察,也努力转化成应对身边周遭的人们的沟通姿态,虽然常因自身的惯性思维太强,而无法在经验里停顿、探索,因此在书中得到阅读的体验性启发,而非仅停留在思维层次而阻碍感受,是我阅读此书得到最大的珍宝了!

【推荐序】阅读终究是要与生命对话

黄国珍(《阅读理解》杂志创办人、品学堂执行长)

四月初,收到崇建老师一封邀约的讯息,希望能为他将要出版的新书写篇文章。我很快地答应这份邀约。因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既能优先阅读到新书的内容,又可以表达我对崇建老师在教学方法中,融入心理咨商的深度,为教育体系带入正向对话力量的敬意。

阅读《阅读深动力》这本书的过程,充满惊喜与共鸣,虽然我和崇建老师走在不同的路径上,但是终极目标、思索的问题和阅读作为观照生命成长的价值是一致的。

这世界是一部巨大的文本,眼前每一个生命都充满奥秘。我们生活里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故事都融入其中,成为篇幅或长或短,影响有深有浅的篇章,每个人既是这文本的共同作者,更是阅读者与诠释者。

这世界是讯息所建构而成,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决定于自身如何认知讯息,建构意义。我多次在演讲的过程中问道:「『从文字到意义』这句话中,你认为最重要的是哪个部分?」几乎没有意外,所有的人在第一次回答中都选择「意义」,但是当我问:「有没有人有不一样的看法?」也有人转向选择「文字」,只有极少数的朋友会说:「是『从』和『到』的过程」。事实上,拥抱意义或文字都是不同形式的制约,我们的意识与思维并不存在这两端,而是在从阅读文字到形成意义的过程中。而这对「文本」诠释的过程,正是阅读者的内在生命品质的投射。

这世界我们所面对的一切就只是「存在」,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当文本的形态延伸到生命与世界的存在,它依旧仰赖阅读者自身诠释的条件,将其内容转化为被读者自己所相信的真实与意义,这结果会因个别内在条件的差异,建构出差别如天堂与地狱的不同世界。而生命最深的困境是无法走出自己为自己设定的剧本与角色,因为外面没有别人,放眼所见尽是我们内在的投射,举目所见的世界都因自我主观的诠释,形成为理所当然的意图,困住生命前进的步伐。

透过阅读形成来自生命深处的动力,是超越这困境的方式。这也是崇建老师在这本《阅读深动力》中要分享的核心思维。从阅读者,转化为对生命这文本有觉察能力与自省深度的诠释者,在阅读别人故事的同时,探索并且理解自己,接纳自己,蓄积开展的生命力。这是一条迥异于从知识层面与普世规范中寻求认同的路径,但这是一条正确的路径,因为阅读终究是要与生命对话,回馈于生命的品质。

文本是讯息的集合,讯息的形式不仅限于文字。但是文字是最普及的沟通工具。中文字承载一个作者在这世界生活、体验与思考的告白,本质上是对生命与世界这文本的诠释注解,因此,阅读若失去与生命的连结,也就失去最珍贵的价值。

回想在学生时期,老师在我读完一本书或一篇文章之后,最常问的问题是:「各位同学读完后有什么心得?」这问题看似合情合理,不过从心智活动来看,这问题错过了阅读和生命连结最美妙的那一刻,因为「心得」不是我们在阅读中最原始珍贵的触动。我们从文字所获得最原初的礼物是「感受」,那来自灵魂所在最深处,自己都无以明说的悸动。

本质不是形式上看到的,任何形式的写作都是作者的独白,而阅读是场深度的对话。崇建老师这本书,透过阅读建构出作品与阅读者间,一层一层往内在探索的对话,投射出一幕一幕生命的历程。让我看见了内在受伤的脆弱,也展现爱与宽容对身心的疗愈,诠释生命蜕变的力量,将阅读与对话为生命带来改变的深层脉络,化为一则一则动人的故事。

对我而言,阅读不是读一本书的教育,而是阅读生活,理解世界的教育,是学习的教育,是思考的教育,是自省的教育,是有能力发现并接受自己可能是错误的教育。

读完一本书是一件好事,读懂一本书是一份成就,但是愿意让一本书来改变自己的这个思维,是一份智慧,有了这份智慧,生命才得以改变。

崇建老师在《心教》中,点燃每个孩子学习的渴望,在《心念》中,从情绪引导内在的学习。这次在《阅读深动力》中,开启阅读与生命觉察的深度对话,为当前流于技法与形式的阅读课赋予灵魂。

作为一位教育者,能观照呵护心中那位内在的小孩,就能延伸疼惜眼前的学生。最深层的阅读与理解来自于一颗开放、客观和愿意同理的心。我不是你,但是我愿意阅读你的故事,从你的话语,你的心思,你的世界,拥有原本不属于我的感受……

祝福所有的读者,在这本书中理解彼此,接纳自己,宽容已发生的,思考生命的课题,在阅读中成为更好的自己。

【前言】森林不拒探险家的到访

甘耀明

二○○三年初,我和崇建各自出版第一本小说,凭借我们多年的开放教育经验,接着合写教育书《没有围墙的学校》。书写得很快,近一个月完稿。当时我已离开教职,在花莲读书的校区宿舍写稿;崇建则在卓兰山上教书,写稿。我们一天的电子书信往返五封以上,讨论教育书的观点与细节,并打气。那真是美好的日子。

《没有围墙的学校》主旋律是崇建,他在教育有独特想法与实践力,不懈付出,才有源源不绝的动人故事。崇建亲炙教育现场,并不是热情所致,是这工作有收入,教学之余又可从事文学创作,我也是这样才上山。崇建思路清晰,反应机敏,充满创造力,即使教育不是他的使命,也比别人更有建树,但我不是。三十岁的我看到了自己能力的尽头,即使未看清,路怎样走都有了预感,我顶多是称职教师,不会有更多可谈的。写完《没有围墙的学校》,我回到小说创作,历经千回百转,而崇建继续往教育的路径深入,几近台湾另类教育的拓荒者,孜孜矻矻前行。

美国诗人佛洛斯特在〈未竟之路〉写下:「两条路在黄色的树林间岔开,可惜我不能走两条路」。二○○四年的《没有围墙的学校》之后,我和崇建走上各自能为的路,这两条小径没有交集,顶多共享一片文字森林,彼此在不同的位置看见丛林那头的细碎身影,多彩的,缤纷的,或短暂踟蹰。没有一条路是简单,没有一条路是捷径,任何人要有专业能力,唯有走到第十年才能发现自己来到怎样的位置。来到这位置的崇建已是咨商教育、教室经营与亲子沟通的能手了,我们距离树林小径的分别有十余年了。

二○一六年的冬天,某次聚会,崇建提及再次合作写书。我苟且认同,不以为意。崇建的人生哲学,以实践力为传动轴,说走就走,不久把我拉上写作的高速公路,进行《阅读深动力》与《对话的力量》书写。事实上,我认为崇建可以不用找我合作,我在书里没有声音,也不会有声音,教育不是我的强项,大音希声──好乐声是几乎寂静无声的──尚可调侃我在此书的表现。我在此书的工作是将崇建的稿件转成我的语言风格,将专业术语转成常人可解的意思,如果要是读者尚有不解处,显然是我的工作疏失。或许我这样想,崇建邀我写书,是想赞助我的文学创作,又不敢明讲,遂有了合写计划。

《阅读深动力》所写的文本,是崇建十余年来不断操作的,以苏童的短篇小说〈小偷〉而言,是他在体制外学校的教材。当时一批大陆小说家,如苏童、余华、莫言等作品,在台湾有一定读者群,我们推广给学生,获得不少反映。〈小偷〉是我最常听崇建示范的教案,岁月没有被偷走,多年前听到的与昨天听到的一样生动,然而绝对有什么添加在这岁月中了。

有什么添加的话,是萨提尔,使文本有不同面貌,成为《阅读深动力》的灵魂。萨提尔是咨商辅导系统,崇建学习多年后,不只改变自己,也借此改变不少人。他更试着把萨提尔生活化、日常化,这套原本只能由少数专业人士操作的系统,他化为简单心法,融入生活,风格强烈的《心教》是展示台,《给长耳兔的36封信》、《心念》则是抒情旋律,处处可见萨提尔的魅力,尤其是由他最擅长的冰山系统贯穿。

崇建反应机敏、能言善道,从大学伊始,给同学们的印象就是这样。随岁月滋润,他广博阅读,言语的缝隙常闪烁知识的光芒,说故事的本领也强,气氛拿捏好。这样的口舌功夫,没有萨提尔的帮衬,他仍旧是精采的教师。但是多了萨提尔,彻底改变了他的教学精神。他依旧是课堂说书人,但是班级经营与师生互动,多了深层的照见与浸润。

出于书写此书的目的,我再度进入崇建课堂观课,包括鲁迅〈药〉、英文翻译小说〈赌徒〉、苏童小说〈小偷〉,并且做了纪录。崇建的教案,透过文本与学生互动的方式,非常类似学思达模式,且善用「体验性」的经验回溯与模拟,使课堂有更多生命教育的底蕴。我体悟到,崇建从《阅读深动力》发展出来的几套模式,未必只能套用在文学文本,诸如社会议题、历史事件、哲学思索,甚或创意激荡,甚至一首流行音乐或流行文化,都可以发展出深刻对话,或呼应个人的生命情状。我这么说,是希望有心人能善用《阅读深动力》的概念,不仅只是在文学文本的运用,更可移作他用。一位有心发展自己所学所见的人,可以从书中整理出模式,活用在自己的工作、家庭互动,或学科教学,发展出个人效率的路数,那才是重要收获,也是这本书最值得阅读的价值。

《阅读深动力》完成后,我参加崇建举办的三日工作坊。我私下多次听他讲萨提尔的冰山理论,也曾在公开场合听他演讲,略懂皮毛。但堂奥之大,我无从深涉。参加完三日的工作坊,深获奥妙之感,那就像以前看NBA篮球赛,得透过电视转播,如今终有机会坐在球场第一排,亲临球员的细部动作与挥洒而来的汗珠,各种感受踵继,我重新思索自己的人际与原生家庭互动,有更多体悟。我思忖,萨提尔与文学的跨界结合,就像粉圆加入奶茶般自然,成为一款茶饮珍珠奶茶,但是这最初的动念是如何萌芽,组合过程怎样磨合,恐怕只有崇建个人特质与创造力才能解释,这或许是某种「文创」吧!

我好奇,走过这本书,崇建的下步棋该如何移动。这好奇是值得等待,他是有故事的人、会创造故事的人,森林有许多路,路过了一季节有时会莫名其妙的被落叶或杂草湮埋,但森林从未拒绝探险家到访,我总会看到又有一条路被走出来,在不久的未来。

感谢

这两本书从发想至完成,需要感谢下列人:

感谢新加坡卓壬午先生,最初求教我如何「对话」,能够更有品质与意义,我因此开始思索对话的脉络。

感谢新加坡耕读园陈君宝先生,他举办了数场对话与阅读讲座,让我有机会整理脉络,更清晰对话如何表现。

感谢我的挚友甘耀明,愿意与我一起完成此书,若不是他的协助,将更顺畅的语言,更有结构的表现,更准确生动的表达,这两本书不会如此呈现。

感谢张辉诚老师为首的学思达伙伴,还有背后支持学思达的教师与企业家,将萨提尔模式对话,带入学思达社群,让我有机会借此深化对话脉络。

感谢所有关心教育的伙伴……

──李崇建

小天使受伤了

在资讯爆炸的年代,阅读的方式转趋多元,「阅读」的内涵及形式,也由传统的文字,递延到自然人文、多媒体文化与生活事件,阅读的广义更宽广了。阅读不再仅止于纸本,若广义的看待阅读,解读一个生活事件,亦可视为阅读的一部分。

我经常带领孩子阅读与讨论,也带领师生、亲子对话,这么多年来,我经常有一种深刻体悟:带领孩子阅读文本,和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两者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这样说看似不可思议,却是我实践的道路。

在阐述这个道理前,先来阅读一则故事吧!此篇小故事,由我引导的主角亚敏,去解读她的生命经验,带领亚敏重新阅读事件,也阅读自己。并借由分析这则故事背后的脉络,呈现这本书的精神。

阅读事件,理解生命

亚敏是国中老师,她被视为最认真、最美丽的老师。

但是,在教学认真与美丽气质的背后,她却被忧郁症与失眠折磨,干扰了她的作息,教学与生活失去动力。

她求助了精神科医师,也求助心理师,但忧郁仍然每天笼罩她。她晚上睡不着觉,辗转反侧,造成了隔天教学时精神不济,这是恶性循环。她不明白,何以如此?曾几何时,当初被视为认真与美丽的亚敏,如今心灰意懒了,几度感到倦勤,甚至进入校门都困难,更不想进入教室。

我见到亚敏时,她看上去很疲惫,失眠困扰她一年了,忧郁症也已经一年了。

我以为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失眠,为何会有忧郁症,有些人确实不明白自己的状况。

亚敏摇摇头,说失眠与忧郁症的起因,她都明白,说着说着就哭了,「还不都是小涓造成的!」

「小涓是谁?」

「我曾经非常喜欢的学生。」

受伤了……

亚敏娓娓道来师生情感,她对这个小涓多重视呀!

原来,亚敏教学有方,和学生的关系向来良好。已婚的她没有孩子,将班上学生视如己出,尤其和小涓的关系匪浅,如同母女般亲密。

小涓经常找亚敏谈心,会折小纸艺回赠,上头写些感性的文字,很贴心的小孩。亚敏打从心里欢喜,她真心喜欢这群孩子们,真心喜欢教师的工作。

事情的转折,是台风来的那天,未达停课标准,但风雨的肆虐仍见威力,狂风扫过大叶榄仁的落叶,仿佛宣告一场风暴的来临。当天班上进行英语测验,小涓的分数大幅滑落。亚敏从未见过小涓考这么低的分数。

发完考卷之后,亚敏特别安慰小涓,勉励她日后继续努力就行。小涓红着眼睛点头,这一份师生的情感,在风雨中更显得温润。

考卷依校方规定,要给家长签名,用意是了解学生学习。不料,却成了亚敏与小涓关系变调的原因。

收回考卷的日期过了,全班的考卷都给家长签完名了,只剩下小涓的。小涓是单亲家庭,母亲忙得太晚回家,一直都没有时间签名呢!小涓开玩笑说,请亚敏老师代签吧!她视师如母。

亚敏不可能伪造文书,一份未签名的试卷就搁着了,但心底很感动小涓的玩笑之词,说明她们真如母女一般亲近呀!

半个月后,小涓的母亲到学校,为了办理奖学金申请,和亚敏聊了孩子的状况。亚敏分享她与小涓的互动细节,令家长很感念,多次表达谢意。谈话接近结束时,亚敏想到什么,把搁在抽屉里的考卷,交予母亲签名。任务完成,但是带来了更大的情绪风暴。

小涓隔天跑来,愤怒的指责亚敏,「请妳签,不签就算了,干么这么鸡婆!拿给我妈妈签名。」

亚敏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向来乖巧的孩子,出言并不客气,斥责如一把刀,深深的刺进亚敏的胸口,也割裂了师生之间情感。亚敏感到委屈,以讨好的语气解释,考卷本来就应该请家长签名呀!

亚敏的解释,不但没有获得小涓的理解,却招来更多的指责。她的委屈到了临界点,混合著害怕、愤怒与不安,情绪终于破表了,爆炸成指责的语言,指责小涓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这么不懂事,用恶劣态度跟老师说话,老师哪点有做错。

情如母女的师生,关系瞬间剧变。现场仿佛有撕裂的声音,师生情谊被刀切割开来。受指责的小涓索性不说话,沉默到底,她用力绞着裤缝的手指表达了感受。现场气氛突然安静,于是无论亚敏怎么说,小涓都冷漠以对。

受伤的何止小涓,亚敏也是,她何尝想把气氛搞砸?一颗心深深被拧痛,从指责的语言,转为说理的超理智,无奈小涓不领情。最后,亚敏也不说话,原本亲密的感情,突然冷漠无比,不只冷漠,往后见面更是尴尬痛苦呀!

亚敏的忧郁症就是这样开始的,此后的夜晚都失眠,她翻来覆去想不通怎么了。

「妳生自己的气吗?」

我问亚敏对这件事的感觉。

她不假思索的说:「生气!」

我又问亚敏,「生谁的气呢?」

亚敏不假思索的说,「当然生小涓的气呀!还会生谁的气呢?」

我将可能生气的对象,一一摊开来让亚敏选择。因为事件发生的始末,可能牵连到旁人,那也会是潜伏的生气对象,「比如,生其他老师的气呀!生校长的气呀!生自己的气呀!」

亚敏思索着,「好像都有呢!」

我再次核对亚敏,「生谁的气最多呢?」

亚敏顿了一下,回答:「好像生自己的气比较多!」

很多人都是这样子的,当生气的时候,并不觉察生自己的气,这是个有趣的现象。

我问亚敏,「生自己什么气呀?」

亚敏沮丧的说,「我觉得自己很差劲,连一个学生都带不好。」

「妳不是很认真吗?难道不允许自己挫折?遇到挫折就这样评价自己吗?」

亚敏点头表示,当然要这样批判自己呀!因为自己真的没有做好。

我问,「对他人会很严苛吗?」

亚敏摇摇头表示,自己对他人很宽容。

那被严格对待的亚敏,该怎么办呢?只见她一股情绪上来,悠悠说,「谁叫自己不争气呢!」

怎么会对自己那么严苛呢?我问亚敏,她童年被严苛对待吗?会这样问,是她的感受可能来自她往日经验。随着时间的堆积,生命中的某些重大经验,不会消失无踪,反而像记忆的书签标示在书册,影响往后的生命感受。

果真,亚敏点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我们从受伤中走来

亚敏回忆自己的童年,妈妈总是很严厉管教,她常常受到妈妈的指责。亚敏记得,某个大雨的午后,西北雨停了,她带妹妹到庭院玩水,两人被泥巴与雨水弄得脏兮兮,童年欢乐,却被归家的妈妈一阵毒打。

亚敏提到这一段回忆,眼眶立刻红了起来。我感受到当年她的委屈。我问亚敏,觉得自己错了吗?亚敏立刻点头表示,自己真的错了,没有尽到姊姊的保护责任,也害妹妹被责骂。

类似的事件甚多,她紧接着忆起更小的童年,就必须帮忙做家事。在小学二年级时,有一个场景深深烙印在她脑海,她帮妈妈煎鱼,因为身高不够,踩着一个特制的木箱子,才能让她搆着煎锅。

当时电视播放着卡通片,那是动画《小天使》。小亚敏一边煎鱼,一边转头看电视。《小天使》改编自名著《海蒂》,制作群之一是宫崎骏。这部卡通片主角是一位八岁的小女孩,名叫小莲,从小父母双亡。小莲总是穿红色的连身裙,红色就像她的热情洋溢,勇于助人,也因此常常使自己受伤呢。电视里的小莲如此迷人,而现实生活中的小亚敏,却因为贪看电视,将鱼煎焦了,换来妈妈一顿狠狠地责骂……

我问亚敏,「觉得委屈吗?」

亚敏哭泣,点点头。

我问亚敏,「心疼当年的自己吗?」

亚敏竟然摇摇头。

怎么不疼惜当年的小亚敏呢?

亚敏哭泣着说,「自己连鱼都没煎好,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呢?」

我试着为小亚敏求情,「可是小女孩不是故意的,那么小就要承担家事,蹬着木箱子煎鱼,难道不应称赞与怜惜吗?」

亚敏摇摇头,但是她的眼泪如春雨暴落。

我想,亚敏对自我好严格呀!没看见自己的努力,没看见自己的承担,没看见小亚敏是小女孩呀!更不接纳自己有丝毫的差池。难怪,她内在如此折磨,对自己严苛,进而不接纳自我,这所导致的情绪折磨,和她如今的忧郁症,以及失眠状况,应该很相像吧!

我猜想她应该日夜悔恨吧!活在责怪的回圈里。

怎么会这样子呢?一个爱孩子的老师,却不懂得宽容自己、接纳自己,更遑论能爱自己了!她不断地在折磨自己呀!

放过自己吧!

认真的老师是最美丽吗?我内心深深的叹息,常常觉得:认真的老师最「自责」。

但是,亚敏很疼爱孩子呐!她靠近爱孩子的心灵,却不懂得疼爱自己。她母亲曾经严厉苛责与要求小亚敏,小亚敏会受伤,即使小天使长大了,心中的负面记忆始终未被抹灭。亚敏如此渴望被爱,却不懂得疼爱自己。

我问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因为亚敏很照顾学生,她不会照顾自己,但有照顾他人的资源:「假如这个八岁的小亚敏,是妳的学生呢?妳会责备她吗?」

「当然不会呀!」

我挑战亚敏,口气略带严厉,「可是,她把鱼煎焦了呀!」

亚敏急着辩护,「但是,她很认真呀!」

我鸡蛋里挑骨头,继续刻薄,口吻像是侦查庭「有罪推论」的检察官,「她没有将妈妈交代的事情做好呀!不是吗?」

亚敏更努力的辩护了,「她又不是故意的……」

我进一步控诉,「可是她一边煎鱼,一边看《小天使》呐!」

亚敏的委屈爆炸了,嘶吼着:「阿建老师!你太残忍了!她只有国小二年级呀!」

我淡定地问,「我,有很残忍吗?」

亚敏剧烈的哭泣,说:「有!你很残忍,你很残忍……」

我看着哭泣的亚敏,静静看着她的委屈,看着她的痛楚,她是那么渴望被看见呀!那么渴望被爱呢……

忽然,亚敏醒过来似,声嘶力竭的说,「阿建老师,我明白了……」

她明白什么?我等着她回应,等待……

过了好久,亚敏才又说,「……我对自己太残忍了……」

等待是值得的,能体验到这句话真不容易呀!同时我的脑海也浮起一个动人的画面:亚敏回过头,穿过时间长廊,走过千千万万个角落,她伸出手,愿意去扶起那唯一角落里孤单很久的小亚敏了,她知道她一直在那儿……

亚敏终于觉察,最后愿意接纳了。我引导她接触自我生命力。她数十年来委屈了自己,被自我隐隐的忽略、遗弃了,甚至不自觉的暗暗批判,生命的力量被压抑了而不自知,如今有了改变的契机。

天底下认真的老师,还有认真的父母,应该做以下的功课:认真爱自己、接纳自己、不批判自己、关注自己内心的受伤。当意识到自己受伤了,有了自责之际,先深呼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些爱的语言、欣赏自己的语言吧!别对自己太苛求。当自己对自己的关爱多一些,面对不满足的期待,会渐渐的宽松以对,教育才会在善美的循环中运行。

我将上述的功课,当日也给了亚敏,邀请她练习给自己爱,给自己多一点接纳,给自己多一点允许。亚敏是认真的老师,隔天分享自己的练习,夜里竟然比较早眠了。

至于她和小涓的关系,当亚敏和自己和解之后,对小涓的愤怒减少许多,后续的对话我就不再呈现了。

从对话过渡到阅读的道路

在本章节里,我尝试说明,从对话过渡到阅读,两者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如何引动深刻的体验性。《对话的力量》与《阅读深动力》二书,是连袂相关的著作,其共通处都是以人为主体,对话是串连的工具,让人与人之间冒出深刻的火花。生活是以人为主体,阅读也是以书写人为主,或者以人为阅读主体;生活与阅读的引导,都是以人为主的互动,人成为文本的主角。

亚敏在〈小天使受伤了〉说了一段故事,这段故事我视为「文本」。亚敏用她习惯的方式,以惯性的思维逻辑,解读与小涓的冲突。读者不妨一起思索,认真的教师被小涓如此应对,你身为阅读者,你会如何引导亚敏解读。

广义的、多面向的「阅读」发生

台湾俗谚「一种米养百种人」,指每个人的思想与行为各有不同。人的独特性如何孕育,导致有不同思考、不同个性、不同处事行为。这形成原因,除了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基因,更来自每个人成长的脉络,受原生家庭、环境与教育的影响,使人在缓慢的成长过程,内建一种仿佛「后天DNA」的密码,每个人与外界的应对便有所不同。

这套后天密码系统,影响人的思维、感官与行为,让人产生反射动作。因此有人喜欢注意植物,有些人注意橱窗衣物,有人对某种事物反感,除了基因遗传之外,「后天DNA」的密码也是关键。当受到他人行为或语言刺激,有些人会做出这样反应,有些人会那样反应,也深受后天系统影响。这套「后天DNA」的密码,决定了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姿态、思维与定见。这也说明人的灵魂多么独特,如同森林里的同种树木,树干的姿态并不相同,即使同株落地的树叶,也没有全然相同形状。每个生命独特,全都值得崇敬。

亚敏遭遇的事件是个「文本」,从她「后天DNA」的密码形塑,有了一连串的应对,包括她后续的忧郁失眠。「文本」创造出来后,旁人也会产生解读,包括亚敏自己的解读。亚敏既是此「文本」的创作者,又是「文本」的解读者,一直在这回路系统缠绕,甚难跳出来为自己澄清一条路。

亚敏的朋友们,在接触「文本」之后,也有所解读与引导,启动的都是他们的「后天DNA」密码,想带领亚敏走出此「文本」。

A朋友关心亚敏,知道事情始末之后,觉得她不应陷溺,安慰说:「妳做得很好了,不用太难过,不要跟学生计较,赶紧振作起来。」若是亚敏与小涓的事件是一个阅读文本,朋友A直接给予答案,也就是正向鼓励与肯定。看似答案,却无法引导亚敏重新、有力量的解读「文本」。

朋友B说,不如让自己放个假吧!好好休息一下。这是转移目标的方式,并未引导亚敏重新诠释「文本」。亚敏即使很想抽离「文本」,却很难做到不被影响。

朋友C没有对亚敏多安慰,而是给她深深拥抱,传递好友的关怀与爱。对于这个拥抱,亚敏很诚实的回应:「没有太多感受。」朋友C得知了以后,自己心里受到了小伤害。

这伤害来自C的思维密码给C的回应,因为每个事件,都能启动一套诠释系统,也就是启动内在的密码。

亚敏对自己的回应,启动一路养成的「后天DNA」,使她深陷「文本」之中,或者心理学家比喻的「陷入自己的剧本」,她就是无法展开新视野解读。

A、B、C三人对亚敏的回应,也都与自身经验有关,亦即「后天DNA」影响。过去在阅读领域的引领者,正如同A、B、C三人相同,给予一个道理、给予建议,或者赞同罢了,未懂得开发更深阔的视野。

亚敏若是阅读课的学生,我该如何引导亚敏阅读讨论,解读自己创造的「文本」呢?不同的对话带领者,会带出不同的图像,碰撞出不同的火花,正如同A、B、C三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引导。如果是三十岁的我,凭「后天DNA」的框架坚固,可能像朋友A给亚敏回应。但是我学习萨提尔模式之后,解除了「后天DNA」旧系统框架,并不急着说服亚敏改变,而是不断带领亚敏探索内在,懂得以好奇与体验性对话,一步步解读她的「文本」。

我聆听亚敏的陈述,专注阅读「文本」始末,让她重新阅读与体验。我首先探索亚敏,好奇「文本」对她的冲击。读者可以从文本叙述,阅读事件的发生,也阅读亚敏受到的冲击。我持续探索亚敏的内在,有什么样的感觉。

因此,文本、亚敏与我,交织成对话现场,我是阅读带领的人。

《对话的力量》是谈对话的书,以生活为主轴。本书《阅读深动力》则以阅读为主,透过对话的引导,启发思考、理解,还有「体验性」。体验性需要通过感官,但是当代谈论阅读,大多着墨在理解,或者思维的辩证,甚少在体验性上着墨,或将体验窄化成感动、难过、愤怒等瞬间的经验性,而不是在体验性里停顿、分辨,甚至在体验上进行思维,殊不知每个体验的当下,思维都各有其脉络。

我在亚敏的生气上对话,在经验里停顿探索,这是体验性的引导。

当亚敏提及自己「生气」,对话如何发展呢?我继续带领她探索、理解,阅读自己,因为解读文本的同时,内在也同时经历了发生,每个内在的发生都与文本交织,可能产生更丰富的解读,在每个体验性停顿,都有更细致与丰富的图像。我将此运用在日常对话,也运用于带领阅读。

我询问她,生谁的气。一般人的生气,知道自己在生气。但是她并未有能力细致辨认生气的对象,因为思考上的惯性思维,常会掉入可怜、委屈与抱怨的循环,并陷入自己的「后天DNA」回路。从亚敏的回答可见,她头脑即时的解读,理所当然生小涓的气,当我罗列生气的对象,她对自己生气的解读,有了新一层的觉察,发现生自己的气最多。

上述的对话过程,从解读一个「文本」,到解读事件对亚敏自我的冲击,有其细腻,但有常被外人忽略的部分。这部分一如阅读带领者,如何引导孩子阅读文本?也阅读着自己的发生?这种体验性阅读,在此书的示范引导中,会有深入探讨与呈现。

亚敏生自己的气,这是「经验了事件」,或者重新「阅读了文本」融入自己的经验感知,再次进入阅读自己的「文本」,亚敏是个阅读者,更是重新诞生的诠释者。阅读者的意思是浏览一本书,脑海有较浅的思索与反刍,而诠释者是对书本有更深刻的了解、整理与体悟。我带领阅读者亚敏,探索与阅读自己,这是阅读状态的开展,并且从阅读者,转化为深度的诠释者,这是一条迥异于以往的路径,绕过她「后天DNA」的旧回路,使亚敏的内在发生变化。但是过往「解读文本」,阅读者常以思维框架文本,忽略内在感受与思维间的关系,甚难挣脱出「后天DNA」的系统。

换个方式来讲,我带领亚敏的对话,呈现两个立体的面向:「文本」与「阅读者亚敏」。亚敏在阅读「文本」时,我则对「阅读者亚敏」进行了探索,引导亚敏对阅读的理解,因为内在的发生,所产生的诠释,影响了亚敏的行为,亦即引起了亚敏的忧郁症与失眠。

阅读与诠释之间

阅读一个事件、解读一个文本,无论是否发表看法,都可能成为一个诠释者。我们的思维不停运转,身体感官也不断运作,诠释者与阅读者,在阅读进行的时刻,就密不可分了。过去以思考至上的思维,阅读者的体验常被忽略,直接以思辨框架阅读,不知感官与思辨的关系,需要深入感官探索,甚至在感官上停顿,方能产生体验性。这个观点说来复杂,摆在此处只能略谈一二,不能像是学术论文般细究,仅举以下的简单例子说明。

我曾对大学教授演讲,提及在多元的年代,多元观点如何产生,教师带领学生阅读与讨论,是否真能允许多元观点?会中我举出当年的热门新闻,台湾某位抗议学生,拿起鞋子丢总统事件。我的问题是:若教授与同学的观点不同,多元对话是否还能发生?

有位M教授举手,并未回答我的提问,而是激动的发表言论,论述人民有抗暴的权利,对于一个颟顸无能、压迫人民的政府,每个人民都可以反抗。台下有人蠢蠢欲动,有人私语「不爽就可以反抗,都什么时代了?」想要与M教授辩论,看起来也神情激动。每个人应对的姿态不同,也许都是「后天DNA」的启动。

在过去的经验里,观点并非着重在分享,而是二元对立的争论。

我请众教授稍安勿躁,我想与M教授进行对话。

学生向总统丢鞋子抗议,这是一个「文本」。人们阅读这文本,产生不同的解读,但是我们甚少探索的是,在阅读者与诠释者之间,什么主宰了我的观点?影响了我对事件的看法,进而产生一连串反应。这得要从「后天DNA」的产生探索,重新探索与重构框架,这也如亚敏看小涓的事件,我带领亚敏重新探索她的「后天DNA」,让她自由决定自己的框架。

不同观点的双方,如何对话呢?我们美其名是讨论,却可能是争论,因为忽略内在的发生。我们用既定思维形成的观点,亟欲对话,有可能仍是进入「后天DNA」框架内的讨论或争论,也就为何M教授说出一个「文本」,马上会有人附议或异议。如果在教室产生这样的「文本」,教师要如何主持?要有怎样的能力主持?促使多元的观点进行对话?这是大哉问。

我邀请M教授与我进行一场对话,核对M教授的说法,关于M提到压迫的问题。我将对话转成探索,探索阅读者与诠释者之间的发生为何,亦即探索「后天DNA」的框架。

我询问M,是否有被压迫的经验。

M教授大方的点头。

我邀请M教授是否可以分享,谈一些过去受压迫的经验。M教授也很开放的分享了一段。我在M分享的受迫经验中,核对M教授的感官体验,M教授当场红了眼眶,这是进入体验性的提问。我再问当年受迫的事件,对他往后产生何种影响。

M一边侃侃而谈,一边点点头告诉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事后M写了一张纸条给我,感谢课堂简短的对话。

阅读者与诠释者,中间联系的秘密管道是什么?常是我带领阅读的重要路径,如何跨越旧框架,展开更新的思维与体验,是我在阅读课程中的重点。在本书中可以看见,当我带领文本讨论,常常进入生命经验,再转换进入观点,打开阅读者与诠释者之间的渠道,使讨论的空间更丰富。

透过阅读文本对话,彼此碰撞出新的火花,在思维与感受上交流。一般认为感受太过个人,其实思维何尝不是如此。而思维密码的路径如何形成?应该都有脉络可循:过去的伤害、成功、痛苦与挫折经验,或者从小被教导的观念、规条与决定,影响着思维的发展,形成思维的路径,这就是「后天DNA」框架的形成。

不同的人阅读文本,会在不同桥段流泪、生气、焦虑。有人阅读后会有这样的感受,某些人会有那样的感受,彼此形成的思维与应对也不同,都是内建的「后天DNA」所为,阅读的讨论应深入于此。

从文本而来的冲击探索

回到亚敏的故事。

当对话带至「亚敏对自己生气」,她开始觉知这份生气。再顺着这个脉络探索,我在观点上挑战,挑战她解读自己如何「很差劲」:她是认真的老师,只因为在师生关系中受挫折,就对自己评价「很差劲」。我好奇的问:「妳不是很认真吗?难道不允许自己挫折吗?」

我询问亚敏的问题,是我讨论脉络的展现。甚多人好奇我的提问,要如何才能拥有更宽的视野,带出更丰富的讨论?

带领讨论是经验累积,也是真诚探索自己的过程。带领者愈真诚的探索自己,不被标准答案局限,就愈能跳脱思维的框架。什么是标准答案呢?当思维出现了绝对的否定、肯定或者既定的想法,就值得人们探索下去。

讨论文本没有固定答案,我与亚敏的对话,还可以发展更多的讨论,我将有趣的一些探索罗列于下:

  • 遭遇挫折就是差劲吗?
  • 亚敏曾经挫折过吗?挫折的时候,曾被责备吗?
  • 人是否可以遭遇挫折呢?亚敏如何看待挫折?亚敏可以挫折吗?若是亚敏可以挫折,那么亚敏遇到挫折时,是用何观点评价自己呢?
  • 亚敏认为「挫折」就是「差劲」,这个观点怎么形成的?
  • 面对挫折的人,亚敏都是「指责」以对吗?
  • 亚敏看重「认真的人」,还是「表现好的人」?
  • 亚敏期待自己如何面对挫折呢?
  • 亚敏要重新审视观点吗?这个观点是否适用自己呢?
  • 亚敏如何看待一个认真的人呢?
  • 亚敏在关系上遇到挫折,和小涓的关系变了调,以往亚敏有这样的经验吗?

亚敏遇到了小涓的事件,对话若能带到这里,会是深刻的阅读引导。

上述观点的提问,都是带领阅读思辨时,不可忽视的,可能借此展开了新视野。这些提问带来的冲击,往往令阅读者困惑,乃因冲击了人的思维密码,也就是「后天DNA」框架。亚敏在思维上,允许一个人挫折,也看重认真的人,但是却对认真的自己批判,这些矛盾被提出来,若是进一步往下探索,将有机会重新框架思维,进而重新决定人的行动,更懂得为自己负责,带来更美好的和谐。

我并未在「挫折、认真与批判」的议题上,带出更宽阔的讨论,若是进行阅读的对话,也许会在这些议题讨论。我要进行的是个人成长,因此要从一个议题进入更深的探索,这些都是带领阅读的路径。不同层次的对话,探索、挑战、陈述与核对,都会创造新的感知,或者出现新的视野;对话者以连结人的生命力为目的,就能开展人的宽阔与深邃,那是阅读引导最迷人之处。

在亚敏内在的探索,新的文本出现了,原来生命的主旋律,打从小时候就形塑了,正如同前述的M教授,因此我从一个文本,跳到另一个文本讨论,亦即从此刻的事件,带入童年的事件进行讨论。

我重新框架了亚敏的视角,让她体验了童年的痛,也透过亚敏的资源,以不断转换视角的方式,看待童年的亚敏,让她体验了亚敏的珍贵,体验了对亚敏的爱,借此重新做出决定。此一观点的转化,将有助于她原先框架的解构,不再受苦于自责之中,进一步也许解除忧郁与失眠的困境。

我将生活中的事件,诸如孩子打电脑、不写功课、偏差行为等等,都视为阅读文本。与孩子讨论这些状况,正如同带领孩子阅读文本,并且进行文本的讨论,因此从生活对话,到引导阅读的脉络,自有其相关的脉络。

我与人之间的对话,常以事件为分享、探索、开展的起点,引导阅读的对话亦然,只是将事件转换成了阅读文本。这些对话的脉络,落实于文本阅读与讨论,常展开美丽的风景,这是从萨提尔模式转化而来。

二○一○年全球萨提尔年会,在香港举办,我受邀发表:「萨提尔模式运用于教育、阅读与写作」,这是较新的议题,当时我已经在此实践多年,时至今日我又有更多的体悟,本书便是萨提尔模式的阅读实践。本书中有个人见解,并融入多项技巧,以实例操作,俾使读者有更多的认识。

体验性引导

在此做一个假设,请读者观察这三种孩子的行为:

甲、乙、丙三人偷了东西。校方掌握证据之后,召开校务会议讨论,决定给三人改过自新的机会,要是他们真有悔意,既往不咎。校务会议结束后,三人分别走进会场,表现他们的内疚。

甲走到教师面前,样子吊儿郎当,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对着教师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接着,乙走到教师面前,很恭敬的鞠个躬,非常有礼貌的说:「老师,对不起,我做错了,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请你们相信我。」

最后是丙,他进来办公室就哭了,哭得非常伤心,断断续续的说着:「……老师对不起……我太贪心了……想要……拥有那个东西……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会再犯了。」

上述三人分别站在你面前认错,你会倾向相信哪一位?

样子吊儿郎当的甲,大概不会有人选择。

样貌恭敬有礼的乙,应该会有人相信他,但是比例可能不会百分之百。

哭得非常伤心的丙,可能会赢得比较多人的相信。

假设你选择的是「丙」,请试着想想你的理由,相信多半的理由是:「他看起来比较真诚,说的话比较可信。」

依我的判读,甲是虚应一番;乙则是很礼貌,但是否会「言不由衷」?让人看不出来情感的虚实;丙则是让人看见了「真诚」的悔意。

「言语由衷」,这句话如何解读,又有何重要性呢?我以为「言语由衷」就是情感「及于内在」,内在与行为一致性,非仅止于头脑上的理解、答应,在心理学被视为「体验性」,是人改变最重要的要素。

比如一个人常常生气,动不动摔东西。亲人劝戒他不要生气,不要乱摔东西。他虽然承诺下次不会再摔东西了,但是脾气上身,总是动不动就爆炸了。要如何让生气的人,「由衷」改掉摔东西的脾气呢?如果从体验性的连结,较能缓解他摔东西的习惯。

从萨提尔模式的脉络探索,一个常生气的人,往往是童年被生气对待,可能有人对他摔东西。或者他成长过程中,被宠着长大,无法接受失落的状况,一旦他生气了,周围的人便急着讨好,填满他的期待;他便以摔东西表达愤怒,控制周遭讨好的人。

因此要改变一个人生气摔东西,要帮助此人体验到「童年被生气对待的自己」,或者体验「真正失落的自己」,从这些痛苦的体验中,体验到自己成长的努力,懂得对自己拥有接纳与爱,据此再落实到现实处境,此人的生气就能解除或减少了。

因此萨提尔模式常强调,体验性是人改变的重要部分。

体验性与思考不同,是及于内在的感受,不仅止于头脑上的思辨。因此对话的时候,我注重体验性对话,能让人透过对话的体验,觉察与落实自己改变的契机。体验性对话的关键,在于如何在感受上停顿,并且在这时候进行探索与体验,往往使人有更深的体验。

我在上一篇〈从对话过渡到阅读的道路〉中,提及在生活事件、阅读进行之际,人的内在都浮现无数细微的感受,那里隐藏着生存与成长的路,也隐藏着诠释的秘密。这些感受若不是被忽略,就是任感受在体内一闪而逝,不懂得对感受进行探索,放弃了打开宽阔思维的门,放弃了通往成长的秘径。因此谈阅读引导,我十分重视体验性,一旦开启就是文学美学与生命教育并置的路径,而不是盘旋在思维层次。可惜的是阅读的体验性,甚少被人提及如何落实?有时被误解为感动、受伤,或者情绪化,而失去更丰盛的宝藏。

和善的撒马利亚人

《新约圣经》的〈路加福音〉讲述一段故事,描述一位旅人遭人抢劫,又遭受恶人的攻击,因此受伤了,在耶路撒冷通往耶律哥的路途上潦倒。没有人愿意帮助旅人,即使是受景仰的牧师,或者利未人(以色列人之中特别拣选出来服侍神的人,是特别蒙福的人)经过了,都对潦倒的旅人视而不见,不但没有停下脚步来,反而绕道而行。

只有一位路人帮助旅人,他竟是最受歧视的撒马利亚人,走上去为旅人包扎伤口,带旅人到旅店去休养。

这个故事广为人知。

普林斯顿大学的心理学家,决定借用这段圣经故事,从事实验。

心理学家佯装成教授,会晤一群神学院学生,要求学生针对《圣经》的特定主题,准备一段简短的演讲稿,接着请他们转移到附近的大楼讲道。心理学家的实验是趁学生前往大楼讲道的途中,安排一位倒地者。这位倒地者弯着头,眼睛紧闭,体态潦倒,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如同《圣经》中描写的痛苦旅人。实验的目的,是看看学生是否会伸出援手。

心理学家在实验中,加入了几个不同的条件,借此观察实验的结果是否不同。比如在实验之前,要神学院学生填写问卷,说明他们为什么学习神学,宗教的意义是个人?还是具有更高超的情怀?

心理学家在问卷之后,给予学生不同的问题,以及稍后的短讲题目。有些学生被分配到讲解「和善的撒马利亚人」这节经文──耶稣借此鼓励信徒助人──目的跟实验情境更贴合。

在学生出发讲道之前,心理学家给每位学生不同指令:

「你已经迟到了,演讲几分钟前就应该开始了,赶快去吧!」

或「演讲再几分钟后才开始,你现在可以慢慢走过去了。」

这些神学院的学生,是否会成为现代「和善的撒马利亚人」?

这些学生刚针对《圣经》特定主题,进行了「阅读与理解」,安排了一段讲稿「阐述」,甚至有些神学院学生,事先阅读了「和善的撒马利亚人」,这安排使实验更靠近《圣经》描述的氛围。

你的答案会是什么呢?一般人认为将来要服务世人的神学院学生,应该都会停下来帮助痛苦的人。而那些刚阅读「和善的撒马利亚人」,更应该发挥「人溺己溺」的精神吧!

心理学家的实验,公布的结果令人诧异:神学院的学生,与一般人并无不同,并未对痛苦的人加以关心。而刚刚阅读「和善的撒马利亚人」的学生呢?也可能一样漠不关心。心理学家指出:「甚至还有一位准备讲解经文的学生,竟然跨过那位不幸的人。」

什么是影响学生停下来的关键呢?

「你已经迟到了,演讲几分钟前就应该开始了,赶快去吧!」被如此告知的学生,停下来协助痛苦的人比例约为百分之十。

「演讲再几分钟后才开始,你现在可以慢慢走过去了。」被如此告知的学生,停下来协助痛苦的人比例约为百分之六十三。

这份实验的结论,指向周遭环境,比信仰及思想更能影响人。当人面临「你已经迟到了」,面对环境压迫,让人对苦难视而不见。

在这份研究之中,我想提出来的是「体验性」。那些面临「已经迟到了」的人,体验到了迟到的急迫,因此对周遭视而不见,或是袖手旁观。这些人沉浸在「迟到」的强烈体验中,对世界的关注减少了。

我做一个假设,假设在这些学生实验之前,阅读「和善的撒马利亚人」,并且进行体验性的讨论,我臆测这实验结果会与心理学家的结论大不相同。可惜的是我并未看见「体验性」与阅读之间,有人进行讨论与研究。

阅读之中的体验性讨论,该如何进行呢?

以下我举几个例子,如何进行阅读的体验性,如何进行「讨论」,以及如何进行「提问」,俾使体验性进入,让阅读更深入人心。

从故事里体验

十二岁的小宣甚可爱,心地非常善良,父母亲都是法官,借此教导小宣要诚实。

班上在进行阅读课时,选了一个关于犯错的故事。在进入故事之前,我带领大家讨论「犯错经验」,进行引导。理所当然,大家都曾经犯错,但是犯错了是否能诚实以对呢?学生们表达不同想法,会看场合回避或面对。

只有小宣举手,说自己都会诚实以对。

我很好奇她的诚实,是否与爸妈是法官有关。小宣却频频说:「无关!因为犯错不诚实,心里会承受压力,诚实会让人轻松。」

我继续问小宣:「所以妳如果犯错了,会诚实以对,是吗?」

小宣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如此。

我开始说故事了,故事的主角也是十二岁。主角有一次到朋友家,趁朋友临时跑出去买东西时,发现他家有个咕咕钟,心想怎么会有一只鸟报时,却不小心将鸟拽下来了。当时的故事呈现很生动,孩子跌入情境里了,获得了临场的体验感。

咕咕钟是个古董,价钱约有十万元。我询问班上的孩子,若主角是在座的「自己」,却犯了无心的错,会不会诚实说明呢?

所有的孩子都不想诚实。

我感谢他们诚实的回应之外,也请他们说说看法,为何不想诚实以对。

至于小宣呢?她刚刚说自己一定会诚实,当我蹲下身子,问小宣:「如果是妳呢?妳会诚实吗?」

小宣脸上闪过一抹迟疑,呈现为难的表情。我感到她有一股焦虑感,似乎正犹豫着该怎么办。

课前的引导时,小宣说自己一定会诚实,但是此刻进入故事,她却显得焦虑晃动,此刻正是她体验了「犯错」,该如何应对才好。这说明了之前对「犯错经验」议题的回应时,小宣回答的「诚实以对」是停留在脑袋的思索层次,唯有进入体验性时,她更深层的感受才被触动。

小宣没有回答我。我停顿十秒,和谐的等待,再次询问她怎么办。小宣终于说话了:「我不会承认的。」

我问小宣:「那妳会拿咕咕鸟怎么办?」

小宣焦虑的说:「我会把咕咕鸟丢掉,当作没这件事发生。」

我问小宣:「可是,妳不是说要诚实吗?」

小宣很为难的说:「这件事太严重了。」

我继续进逼小宣:「但是道德的良知,会让妳喘不过气来吧?」

小宣仍旧摇摇头说,「这件事真的太严重了!我不能承认犯错!」

小宣在课前引导时,回应我的诚实观点,是透过「理性」回应。然而浸润在故事的气氛后,我透过故事的角色,让小宣体验了「犯错」的处境,她对于文本的阅读理解,就有更深刻的认识

类似以故事带入体验,让孩子感知自己,带出更深刻的感受与认识,我称之为阅读的体验。这样的阅读体验,我在本书〈小偷〉一文,有完整的引导。将孩子引导进入故事,帮助他们体验角色的处境,并且以停顿的方式,缓缓询问孩子的选择,会让孩子深刻体验。

类似的引导,我运用在各类型的故事,比如余华〈我没有自己的名字〉、莫言〈怀抱鲜花的女孩〉、甘耀明《丧礼上的故事》等等。除此之外,我也运用在古典文学,比如欧阳修的〈卖油翁〉,我在课文辞意的讨论上,除了释放标准答案「技艺透过反复练习,以臻至完美境界」以符合测验要求,更花了不少时间在进行体验性的对话,请学生扮演了射箭者与卖油翁,再借由萨提尔的冰山模式分析,请同学分享类似的经验,增加课程的深刻性与体验性。

西方文学也是我常使用的文本。我曾以希腊悲剧〈伊底帕斯王〉为例,引导学生讨论与体验:当你是国王,听见准确的神谕,刚出生的小婴儿将来会弑父娶母,也就是「会杀了你,娶了你的妈妈,你会怎么办?」或是换个性别角度对女孩子说:「会杀了妳,嫁给妳老公,妳会怎么办?」

从不同角色的位置思考也行,当伊底帕斯长大后,不知道自己被收养,因缘际会下得知神谕:「你将来会杀掉父亲,娶自己的妈妈!」我借此问学生:「你得知这样的神谕,会怎么做?」

孩子们的抉择,除了充满创意之外,也混合著他们的体验。不少孩子的身体当场焦虑晃动,仿佛是他们亲临的处境。教师以故事为基础的问话,需要更专注一致,使提问贴合故事情状,孩子的体验感有助于他们进入文本,带出更多思维与同理,文本将交织自己的生命。

不只这种文学经典,连孩童喜欢的漫画或流行小说,都能引导他们更深入体验。我曾在《麦田里的老师》一书,提及我以《死亡笔记本》为作文题目,以小说的重要桥段,带领学生进入体验性。

《死亡笔记本》是日本的流行电影与漫画,桥段是「死亡笔记本」──这是有如死神般功能的笔记本,凡是持有者只要知道对方的姓名及长相,就能利用笔记本杀死对方。我在讲课之前,询问孩子们若拥有「死亡笔记本」,谁会想要使用它。大约八成的孩子都举手回应。他们想杀的对象,排第一名是同学,第二名是老师。

我很好奇,他们杀同学的原因,为何这么想除掉对方?孩子的理由不外乎同学很吵闹、不守秩序。

也有孩子和好友反目,想要杀掉好友或兄弟的。

我借题发挥,询问他们:假使跟亲友吵架,有真想让对方去死的经验吗?孩子纷纷表态说有。我再问他们,是否有吵架之后,过一阵子又和好的经验呢?孩子也纷纷附和说有。

我追究下去,再问孩子,若是当时使用「死亡笔记本」,那和好的机会没有了,他们怎么看待趁情绪上身、立刻使用「死亡笔记本」的状况呢?不少孩子有了深思,思虑在此徘徊甚久。

当课堂开放讨论,孩子有权利大胆讨论,也就释放了自己真实的想法,以及更贴近拟真的处境状况。松软气氛的讨论,有助于大家丢出想法。但是,这样的讨论不是漫无目的,教师得导向更深刻的思索。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在《旁观他人之痛苦》,就以泛滥的影像与照片所传递的死亡画面,探讨人们的感受,为何看了之后愈来愈麻木。想想看,我们观看中东的汽车炸弹新闻,或地中海的难民翻船画面,面对死亡数据,面对沙滩男孩的尸体,我们在心中留下瞬间的怜惜之后,过不久还留下什么。更何况的是,孩子见到好莱坞电影的大量工具人死亡画面,或网路电玩里随意的举枪杀人,很容易将死亡流于娱乐趣味。

怎么办才能导正孩子呢?若只是跟孩子「晓以大义」,孩子听多了这些道理,往往是不会改变的。尤其他们曾经体验那份痛苦、困境与无助感,兴起的念头要人去死,大人说道理只是聊备一格,不能让他们拥有更宽的视野,也没有更细致的人文思考。

体验性可以启动人的良善感知,比说教更容易打动人,因为深刻动人的事物,不是以道理打动人心。

我继续跟孩子们讨论,讨论他们如何看待自己。我提问:「你们虽然会使用《死亡笔记本》,但你们是心地善良,还是心地邪恶呢?」

大多数的孩子都说,「我觉得自己心地善良!」

为什么他们如此回应呢?因为他们自认在行使正义,让那些「可恨」的角色消失,是理所当然的正义。

「其实你们心地善良,想要行使正义,让世界更美好。」当我这样说,好多孩子都同意地点点头。

我喜欢说故事,以此为桥梁,带领孩子过渡到故事中。《死亡笔记本》这一课,我即席编了一个故事,借此冲撞他们行使正义的想法,加强体验性。这故事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细雨的冬天,冬夜的雨下得无边无际,你刚使用「死亡笔记本」,处死了班上最糟糕的一位同学。

但你的心灵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并不感到快乐,也不是悲伤,而是充满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很特别的一种感觉,你们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大部分的孩子,竟然点头同意那种感觉。这真是个特别的体验,因为没有人曾有这种经验,而这样的经验竟能想像出来。)

你还是善良的,即使用了《死亡笔记本》,你只是行使正义而已。

那天同学都走了,只剩下你最后离开教室,在校园晃荡到夜色低垂,晃荡到冷雨逼人,你才想要回家了。

夜雨渐次下大了,淋湿你的衣衫,淋湿你的心灵,这无边的雨夜呀!将你淋湿了。你腋下夹着「死亡笔记本」,深怕被雨水浸湿,于是你走入廊檐下避雨,看着无边的雨落下来。

雨穿越了夜的路灯,落在潮湿的地面,有一种凄迷缥缈的迷离感,你却发现一个缺了手、断了脚的老伯伯,正在雨夜的路灯下拾荒。

善良的你兴起了感叹,因为你能处罚坏人,却不能帮助这些贫苦的人们,而你是善良的,心里的感想特别深。

那个老伯伯拾起宝特瓶,却一个不小心掉了,空洞的声音回荡在巷弄,回荡在你的耳际,眼见老人又弯下腰,艰难地想捡拾……

请问各位同学,你们会帮助这老伯伯吗?帮助他捡起宝特瓶?

(当我一个一个问孩子,几乎每一位孩子都点头,表示自己会帮助残疾老人。)

谢谢你们的善良,因为你有恻隐之心,被这个老人打动了,不顾冷冷的夜雨,走到灯下帮老人拾起瓶子。当你面对老伯伯时,才发现他颜面伤残。雨水顺着老人的皱纹滑落,让你心灵震颤,为何这老人会如此可怜?

老伯伯在雨夜中,不停地向你点头道谢。你不禁问老人,「你没有家人吗?怎么在冰冷的雨夜拾荒?」

老人眼神感激,嘴角困难的抖动着,艰难地告诉你,「有,我有家人,我老婆在后面!」

你回头往后看,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婆婆,也是缺了手,断了脚,颜面伤残,拚命向你点头道谢。

你看见此情此景,感觉更难过了,「难道你们都没有亲人了吗?在这样的雨夜还要工作?」

老人眼眶红了,和老婆婆相视,更艰难地吐露,「我们唯一的儿子,只有十二岁而已,昨天竟然死了……」

这时你才发现,他们的儿子,正是被你处死的同学。

我的故事说到这儿,可能是我语言的文学氛围,或者语调深沉真挚,不少孩子都深深动容,沉浸在意料之外的震撼中。

我问班上的孩子们,如果你想杀的同学,他的双亲就是那对老伯伯与老婆婆,你还会坚持用「死亡笔记本」杀死这位同学吗?当我把孩子一个一个的问过去,谁仍旧要杀同学的,仅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

什么样的要素,让孩子改变了呢?孩子「体验」了同学家庭的艰难,这是透过故事去体验生命处境。

体验性提问

从上述的故事可见,透过提问让孩子体验,需要在事件细节上铺陈,而不是在概念上应对。无论阅读、说故事,致使体验性更深入的方法,就是透过提问引导,孩子便拥有体验感。

比如讨论「孤单」的主题,对孩子提问:「你们有孤单的经验吗?」

孩子大部分都说有。

我邀请孩子分享他们孤单的经验。

假设,某位孩子回答:「一个人在家时,感觉很孤单。」

这位学生的回答是一个状态。教师需在细节里着墨,引导孩子阐明孤单的细节,比如何时一个人在家,爸妈做什么去了,而当时的你在做什么,孤单的感觉何时进入的,当时你怎么办呢?

当提问一步一步进逼细节,孩子就愈能体验孤单的感受,思维与体验性连结,就产生更丰富的图像。教师在提问时,除了进入细节,亦要懂得进入更丰富的视野,开发孩子各种细微深邃的体验。

以孤单为例子,教师要先洞悉孤单的定义,掌握孤单的成因与处境,对此有一定的体验性,就能展开孩子的丰富性。当众多孩子对感觉有了共鸣,都提及一个人的孤单,教师在对话探索之后,宜将主题拉开视野,比如询问:「是否窝在人群的时刻,也有感到孤单?」

孤单的层次不同,具有了体验性之后,更逐步打开视野的提问:「你们听起来不喜欢孤单,那么有没有喜欢孤单的时候呢?」类似的提问仿佛钟响,敲开他们的心灵,纷纷回馈:有些时候喜欢孤单。

我喜欢在这些提问之后,引导至问题思考,比如:「孤单与孤独是否相同?」「孤单、孤独与独立之间,是否有关系?」「孤单对人,是否有正面的影响?」这是在孤单、寂寞、孤独、独立的几个层次里体验,它们听起来相似,却有不同的情境与意涵。

这些关于孤单的议题,我喜欢在阅读之前提问,或者在阅读之后提问,同样具有深刻丰富的对话。和孩子讨论孤单议题,我往往搭配苏童〈伤心的舞蹈〉阅读,孩子的体验性更深刻。

除了寂寞之外,其他主题如:「等待」、「选择」、「原谅」、「梦境」、「承诺」等等,我常透过体验性提问,与孩子在阅读前讨论,俾使他们与阅读文本产生更深的联系。我曾在《心教》一书,提及我与孩子讨论「宁静」,讨论的目的并非灌输或教导宁静是什么,而是透过对宁静的诠释、认知与体验,渐渐的引导至更深邃处。我在此处重新整理,借此呈现提问所创造的体验性,能拓展孩子更辽阔的视野。

我询问孩子们:「你们有宁静的经验吗?」

孩子纷纷举手,表示自己有宁静的经验。

A回答:「有啊!我睡觉的时候很宁静。」

我很好奇:「睡觉时不是听不见吗?怎么会知道宁不宁静呢?」

A赶紧补充:「喔!是睡觉之前很宁静啦!」

我往下探询:「能不能说说呢?你睡觉之前的宁静。」

A说:「就晚上睡觉之前啊!都没有声音呀!感觉很安静。」

B接着举手回答:「考试的时候很宁静。」

我问:「说说你考试感觉的宁静。」

B回答:「因为考试的时候,都没有声音啊!四周都很安静。」

我进一步探索:「你喜欢那种宁静吗?」

B偏着头想了一下:「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我询问:「怎么会这样呢?你能说说看吗?」

B立刻回答:「有读书的时候喜欢,没有读书的时候不喜欢。」

另一个女孩C举手了。

C说:「下雨的时候,我感觉很宁静。」

我停顿了一下,感受她所说的下雨的宁静,也好奇的问她:「下雨的时候,不是有声音吗?妳怎么会觉得宁静呢?」

C接着回答:「因为下雨的时候,我心里感觉很平和。」

我停顿了一下,咀嚼她提供的讯息,重新与她核对:「妳的意思是说,宁静对妳而言,不是外在的安静?而是内心的平和感觉?」

C点点头,表示同意我的意见。

我继续询问C:「我好奇的是,让妳内心感觉宁静的,是雨的声音?雨的画面?雨的气息?还是雨中的什么东西呢?」

这个提问的探索,让C更深一层的探索,意识让她宁静的要素。

C此时也停下来,安静的想了数秒钟。此刻的安静停顿,我视为体验性的发生。C重新感觉落雨的场景,并且重新停顿在想像中体验,探索与意识宁静的发生,而不是从头脑思维的反射,直接回答我一个答案。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才缓缓的说:「我觉得都有吧!」

我好奇的问下去:「每当下雨的时候,妳心中感到宁静了。那么宁静时刻看世界,会有什么不同吗?我的意思是,这和不宁静的时刻相较。

C说:「有感到不同呀!」

我好奇的询问:「能不能再多说一些?」

C很认真的回答:「下雨的时候,我的内心很宁静,就会看到雨滴从窗户慢慢滑下来,还有雨中的树啊!花啊!有时候还看见青蛙,平常比较不会注意。阿建老师,那是上个礼拜下雨的时候,我看到的啦!」

可见C在回答我时,脑中已进入一个图像,细节在她眼前罗列,她仿佛正体验着那样的场景,才能娓娓道来宁静的画面。

我更进一步询问:「若是这时候朋友打电话来,告诉妳好友过世了,心灵还会宁静吗?」

C说:「应该不会了吧!」

我接着假设性的提问:「那妳还会这么仔细看见窗外雨中的景色吗?」

C顿了一下回答:「应该都不会注意了。」

C的回答颇有意思,我若继续问她,内在发生什么了呢?怎么不会注意窗外雨景呢?C可能会发现好友过世的讯息,占据了她的思维,将她的感官从宁静中扰乱了。

我借助C的回答,以提问的方式问全班:「你们谁有类似的经验呢?感觉到宁静是心里的一种状态?」

这时候,甚多孩子被C的回答打开心灵。有人提到外在宁静,心里却不宁静;有人提到外在不宁静,但是心灵却宁静……

体验性的提问,可以经由剥洋葱似从外围,层层探究,让感知更深邃;也可以更宽的探索,让思维透过旁敲侧击,体验不同的丰富性。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互动方式,会将气氛扩及全班,层层扩散,不只有更深的体验性,也有了绝佳的共感经验。

「和善的撒马利亚人」进行体验性提问

回到普林斯顿大学的心理实验,如何运用体验性的提问?

学生只阅读文章,他们仅以头脑认同义理,却未必会身体力行,因为他们并未深刻的体验内容。如果以体验性提问介入,数据会有变数吗?甚至面对较严苛的实验门槛:学生读「和善的撒马利亚人」经文,并给予「你已经迟到了,演讲几分钟前就应该开始了,赶快去吧!」的条件,用了体验性的阅读引导,会有不同的结果吗?

假设,当神学院学生阅读「和善的撒马利亚人」,对学生进行提问:

若你是一个潦倒的旅人,看见牧师与利未人经过,却对你视而不见,你心中会有什么感觉呢?又会有什么样的看法衍生?

假如你是经过潦倒旅人的牧师,你会伸出援手吗?你有这样的经验吗?当他人困苦潦倒时,你愿意伸出援手?或者你困苦潦倒时,曾经有人帮助过你?你内在发生了什么呢?又或者别人需要你时,你并未伸出援手?说说这些经过与体验。

最后,试着将以下条件加入提问。

若是你有急事呢?正赶着一场演讲途中,看见困苦的旅人,你是否会停下来呢?让你停下来的原因是什么?你如何看待那些不伸出援手的人?你是否曾经有经验,在匆匆忙忙赶赴约会时,却仍愿停下来助人一把?你的内在发生什么呢?

上个段落的几个提问,暗示接下来的实验过程,也许不符合提问条件。但是,仅以最初的几个提问,在学生读完文章之后,用以体验性引导,实验结果会如何呢?

我认为会停下来协助的学生,比例应该远远超过百分之十。但是关于体验性引导所得来的结果,仅能猜测,因为从未有人进行「体验性」的实验,但是阅读的体验层次,在讨论中所呈现的结果,其影响却非常巨大呀!

融入体验与多元观点的说故事法──以苏童的〈小偷〉引导为例

「孩子们,你们偷过东西吗?可不可以说来听听?」

我这样问之际,台下学生们睁大眼的光景,令人深刻。十二岁的孩子们,显然对这主题感到兴趣,也觉得这话题很有嚼劲,纷纷举手发言。偷东西像是潘朵拉的盒子,充满「黑暗主题」的魅力,但是又有多少人会带领孩子讨论?这是因为大人有所顾忌,孩子就未必愿意分享。

文学没有主题顾忌,万物皆可以入戏。小说最迷人的温润之心,是处理了人的负面行为与心理幽微时,寄予同情与理解,读者便了然于胸。再怎样的「黑暗主题」,用文学的温润之心处理,人生便有况味,这路径跟「对话」谈到的如何以好奇了解人的行为类近。

以「你们偷过东西吗?」破题,询问孩子们,是要带他们读小说〈小偷〉。这篇出自大陆小说家苏童之手。苏童曾获得数个国际重要文学奖,曾提名诺贝尔文学奖,是当代最具影响力、最受推崇的华人作家之一。我看过他大部分作品,小说迷人极了,文笔流畅,故事性浓厚,有些作品适合孩子阅读。我希望孩子认识这位秀逸的小说家。

〈小偷〉不算是儿童或少年文学,苏童设定的读者是一般人,不过我认为十二岁孩子的阅读力能负担〈小偷〉了。所以,如何让孩子愿意阅读之外,且能深刻理解,我以为阅读前的引导,是非常重要的仪式。

依我浅薄之见,制式化的阅读引导,多半介绍作家生平、文章大纲、小说传递的内容为何,然后重头戏是分析作品或释文释义等等。这些引导我皆不喜欢,反而觉得多此一举。若完全舍弃不引导,大部分孩子匆匆阅读,不一定能读进去,也常未能深刻进入文本。

阅读前的引导,我有诸多方式,最易操作的多半从提问开始,在对话中慢慢的深化主题,带入体验性的对话,并由我以口说故事的方式,带领孩子渐渐进入文本,并在几个层次穿插讨论。

接下来,我将展示这套方式。

阅读前的提问与对话

我问:「孩子们,你们偷过东西吗?可不可以说来听听?」

孩子A先举手发言:「我偷过妹妹的棒棒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A偏着头想了会儿,「国小三年级的时候。」

「你怎么会想偷妹妹的棒棒糖呢?」

A笑着说:「因为我的棒棒糖吃完了。」

「那根棒棒糖是什么样子呀?」

A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想棒棒糖的样子,「一根绿色的棒棒糖。」

「你偷到了没有?」

A笑得很大声,仿佛很得意,「偷到了呀!而且吃掉了。」

「你偷的时候,会感到害怕吗?」

A摇摇头说,「有一点儿!」

「怕什么呢?」

A想了一下,「怕被发现呀!」

「后来有被发现吗?」

A很得意的说,「没有被发现!但是妹妹哭得很惨!」

「当妹妹哭得很惨,你那时有什么感觉呢?」

A:「还好!没有什么感觉!」

「偷吃那根棒棒糖的时候,开不开心呢?」

A:「还好!」

「那以后还有偷妹妹东西吗?」

A摇摇头说:「没有了,怕她哭,很烦……」

这对话简单,看似很随性问答,但是透过互动让A重新经验了一个琐碎的事件。快速应答中,A不见得深入议题,但是流露他偷东西的「害怕」感受,尤其妹妹哭得凶,令他带点愧疚感,虽然A并未承认。我在细节里提问,目的是让他的感受更立体。

当我与A对话时,很多孩子纷纷插话,表达看法或相同经验。这牵涉到教师经营课堂能力,如何让对话深入,如何让对话扩及全班参与,甚至不以过多的言语参与,都能有兴致聆听与思考主题。

孩子B发言:「我有偷过钱!」

「你偷过多少钱?」

B带点窃笑的说,「每次偷十块钱!」

「怎么会每次偷十块钱呢?」

B解释,「这样爸爸才不会发现。」

「爸爸的钱放在哪里呢?」

B不假思索回答,「放在二楼的柜子抽屉,那个抽屉有贴纸,抽屉打开会吱吱叫……」

「贴纸是什么贴纸呀?谁贴上去的呢?」

B笑着说,「好像是卡通贴纸,我贴上去的呀!」

我想起《天方夜谭》,大盗在阿里巴巴家门口做记号,伺机上门偷窃,便开玩笑的糗他,「你是学《天方夜谭》吗?拿贴纸当记号呀?」

B笑得很大声。

我继续问,「那柜子是什么颜色的呢?」

B思索了一会儿才说,「咖啡色的。」

「什么时候去偷呢?」

B又思索一会儿,「爸爸在浇花的时候,我就跑到他房间。」

「偷钱做什么呢?」

「买健达出奇蛋!」

健达出奇蛋是某种蛋状的巧克力零食,内藏小玩具。我问他:「吃的时候感觉愉快吗?」

「很开心,但是也有点儿罪恶感!」

「那偷钱的时候呢?也会开心和罪恶感吗?」

B想了一阵子,「很紧张,还有一点儿害怕!」

「怕什么呢?」

B理所当然地说,「怕被人家发现!」

「有被发现过吗?」

B点点头,「最后被爸爸发现了!被爸爸罚跪,还有被打!」

「偷十块钱不是很安全吗?」

B很无奈的说,「因为弟弟去告状……」

全班都笑了,有人心有戚戚焉,附议说弟弟或妹妹最会告状。

「被处罚了以后,还有继续偷吗?」

B笑着点点头。

「怎么还敢偷呢?」

B说,「因为很喜欢健达出奇蛋!」

班上的同学哄堂大笑起来,有的人笑他幼稚,有的人点头似乎同意,有的人私语自己喜欢蛋中的玩具……这引起孩子们小小的谈话,气氛活络,不干扰课堂进行。

我继续顺着主题问,「你偷到什么时候呢?」

B又思索了一下说,「偷到爸爸给我零用钱为止,我就没有再偷过了。」

「我很好奇,怎么会停止再去偷了呢?」

B回应我很快速,「因为爸爸给我零用钱了。」

我继续问下去,关于自己偷东西事件的观点:「那你怎么看自己偷钱,去买健达出奇蛋这件事呢?」

B沉思了一下说,「我觉得自己很不应该!」

我深入一点儿问,「那这样的心情,影响多久呢?这一段时间内心会挣扎吗?」

B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和B的简单对话里,牵涉到事件、细节、期待、感觉与观点。这宛如剥洋葱般层层推及到他的记忆核心,孩子检视了自己,真诚细致,化成文字是一篇散文,多增点情节便成了小说。B的回应,也触发其他孩子思索,争相抛出自己的记忆,偷的东西有橡皮擦、偷取友情、偷取信任、偷他人的心……窃物从具体的事物到抽象概念,以隐喻手法诠释,常有我意料之外的答案。透过主题对话,我了解了孩子平常不太分享的暗黑面,竟然经由这个主题,让我们更贴近孩子的生命。

如果时间足够,我会问他们是否被偷过东西,被偷的事物为何,那个事物对他们的意义,如何面对被窃的失落,如何看待偷东西的小偷,如何应对,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如何,这类提问从反面的「被偷」来思索,帮助他们换角度来思索自己的处境,使得「偷」与「被偷」的角色易位,一来一往间,有了更深邃的想法沉淀。此种透过各种角色与处境,让体验性进入对话,主题变得更深刻,期许孩子们对事件有更多元的理解。

设定一个主题对话,彼此有共同目标,对话有了聚焦的平台。然而,如「小偷」这类「稍有不注意即颠倒是非」的主题,最困难的状况在于:师长需不需要道德劝说?需不要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并且会担心这样讨论,是否会让孩子误解,大人允许他们偷东西?

设想这类的讨论,孩子若能敞开心扉,我们便有更多机会引导,而且孩子都知道偷窃是错的!一旦大人的教训、道理、斥责介入,讨论通常不会真心,沦为法庭审判之嫌,也不会活络了。基于教育原则,大人若要对偷窃有所批判,可以放在对话最后面进行,或举几个窃案的刑法案例,但是不要当成对话的主要意图。这与孩子们讨论日常的其他主题,如霸凌、打架、说谎、逃避之类的,几乎是同样的道理。

进入阅读前的主题对话,是一种放松且有联想力的讨论,不易针对「我执」起争执,是对话的美好形式。此时我们同时也进行「阅读」孩子,「阅读」一个人的成长历程,「阅读」一个人的经验,「阅读」一个人的观点,「阅读」一个人的感受,「阅读」一个人的期待,「阅读」一个人的决定……对话是进入热带森林观察的旅程,大人如果不是一手拿来福枪、一手托着《圣经》,那些生物会像真诚的孩子们,走到你的眼前,缤纷呈现。

阅读前的引导,我设定在更宽阔的分享,这样的分享形式与场合,不需要设定在课堂,在家庭也甚美好。我的对话与讨论目标,是打开孩子的经验,让孩子熟悉主题,连结更多感受、体验、事件、观点、期待、未满足的期待、价值感等,做为进入阅读文本的「铺垫」。

「铺垫」本是创作的一种手法,在进入人物或事件主题前,预先烘托出气氛来,为进入主题做准备工作,可视为打开场面、表达欢迎的意思。我将此概念置于阅读前的引导准备。

进入我的故事

与孩子们的对话结束了,接下来我会分享我的故事。

分享之前,我会感谢他们的坦白,还有感谢他们大胆分享。但是我会说明偷窃是犯罪,除亲属间相盗外,其余的以公诉罪(非告诉乃论罪)论处,也就是司法单位知道后必须主动侦办到底。这是灌输他们对法律的认知。接着我要分享自己的经验,我常会先问他们,如果我分享一段过往,这与「小偷」有关的经验,他们会嘲笑我吗?

孩子们都是天真的,一部分摇头说不会,大部分会大声说,「会呀!」

如果这故事分享的对象是教师。教师们常会善体人意,摇头说不会嘲笑我。

如果〈小偷〉的对话群是新加坡朋友,他们甚少愿意分享偷窃经验,多半说没有这类遭遇,需要我更多引导与对话,才会渐渐勾起过去记忆,敢大胆谈论此问题。

可见相同主题,对不同族群、不同年龄、不同环境,会有不同反应。

我之所以询问「你们会不会嘲笑?」也是一种铺垫。我希望他们嘲笑,笑声是进入情境的钥匙,那或许还有点像看舞台剧或电影时的反应,让孩子们松软下来。接着,透过「我」的故事流动,在故事的关键处开放大家来讨论,开发出更多元的视野。

底下是「我」的小偷故事。

我要说的小偷,不是我的故事。我要说的对象是谭峰,他是我的邻居,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偷。我的爸爸是老师,以前老师这项职业受人尊重,对老师的儿子也尊重。我受尊重的话就不该跟小偷沾上边。

谭峰偷东西的功夫好极了,从来没有被人识破。他能够在你面前,轻松偷走一个铅笔盒,绝不会被你发现;他还大摇大摆的到别人家,佯装问那家的孩子在不在家,光明的登堂入室,只消一会儿工夫,就把桌上的连环画塞进衣服。谭峰身为小偷,却有一张若无其事的常人表情,他做这些事情都不避讳我,把我当成最忠实的朋友。

谭峰偷东西的技巧太好了,如一阵风来去,不着身影。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没人能证明谭峰偷东西,只能传言他是小偷。

有一回,我经过阿海家,听见阿海的妈妈急切说:「阿海呀!赶紧把后门关起来!」

阿海正疑问着,为何要关后门呢?

阿海的妈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话:「谭峰从后面巷子走过来了!」

我听见阿海妈妈的话了,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和谭峰在一起?谭峰是我的好朋友,和一个小偷当朋友,大概很多人不以为然,但是小偷也有朋友吧?你们有好友是小偷的吗?

我的故事会在这打住,与孩子进行讨论互动。

当我询问孩子们,「你们有好友是小偷的吗?」有时候,有一两位小朋友举手附议,让我感到无比好奇。他们与小偷为友,通常是只要自己不是小偷,那就没问题了。

和小偷当朋友,对你们有什么影响呢?我问。

有的孩子直言没影响;有的孩子表示,自己要多小心提防;有的孩子坦承自己的东西被偷了……

各种影响都有呐!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与小偷继续为友?面对这个问题,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他们有的设定朋友的底线是不侵犯,有的甩不掉小偷朋友,有的喜欢小偷朋友的某种特质……

我继续把故事说下去。

谭峰是个小偷,为何我和他是好朋友呢!因为他从来不偷我的东西,没有踩到我的底线。他偷来的东西,会向我炫耀一下。假如谭峰拿了小云的铅笔,或是拿了小华的故事书,我会要求谭峰还回去,因为他们也是我的好朋友。谭峰经常二话不说就归还,颇重视我这朋友的样子。

但是和小偷当朋友,却带给我意料不到的影响……

你们知道是什么影响吗?我问。

孩子们七嘴八舌猜测,甚多疯狂理由出炉,包括让我变成大富翁、偷偷得到天大秘密、偷鸡不着蚀把米、被误认为是一个小偷等等。这带给他们大胆想像与丰沛想像力的双重吸引力,便有创造力了。

每个理由背后,都有他们的揣测,甚至是他们的经验或故事。

在观点里对话

那是初夏的周末,蝉声像烧开的沸水,扰动巷子里的宁静,我正在巷子尾的大樟树下玩弹珠。在大樟树下玩弹珠,彷佛是男孩的专利,几个小屁男孩经常趴在地上,精准的射出手中弹珠,赢对方的弹珠占为己有。我的童年甚孤单,射弹珠技巧不上道,只能趁没人的时候,一个人握着一把弹珠玩,感觉自己是个骁勇大将军。这是一种自我欺骗,却又自我满足的游戏。

我在大樟树下专注的玩,蝉鸣声从树上传来,淹没了我的耳朵,竟没发现有人站在一旁,不知观察了我多久了。我转过身来才发现,谭峰站在亮晃晃的日光下,双手横在胸前睥睨我。

谭峰冷酷的问我,「你怎么这么无聊?自己一个人玩弹珠?你没事吧?」

我将弹珠收回口袋,拍拍手上尘土,「我觉得这样也很好玩!」

谭峰诡异的笑了,「那帮我个忙吧!跟我走……」

谭峰丢下这句话,朝巷子头走去,我跟在谭峰屁股后头,不知道他要我帮什么忙。你知道他要我帮什么忙吗?

孩子听到这儿,多数会脱口而出,「他要你去把风。」

我很好奇孩子的逻辑,反问他们怎么会知道,因为我当时不知道谭峰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孩子们一副理所当然样子,认为这很合乎常理,直呼阿建老师太呆了,才会没有想到。倒是有孩子维护我,说一时之间很难反应吧!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谭峰走路步子很大,我小跑步追,才能跟谭峰并肩,问他要干什么,他却笑而不答的走着。

我们巷子头是家钟表店,钟表店的老张是老实人。老张是店主人,却只能修理人家坏了的吊钟。那个年代手表是奢侈品,大人都没有戴腕表,小孩更不可能戴表。吊钟家家户户都有,坏了就找老张。

谭峰走到巷子头,停下脚步,往表店多觑了一眼,转头跟我说,「待会儿你站在这儿看着,若是有人经过,就朝里面学狗吠两声。」

听谭峰这么一说,我下意识的回看巷子一眼,巷子空荡荡的,除了午后的阳光,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回过头问谭峰,「你要做什么?」

谭峰没回应我,只是跟我说,「你照我说的做就对了。」

我不放心的再问他一次,「你到底要干什么?」

谭峰没回话,闪身进入钟表店了。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照得我眼睛昏花。刚刚如沸水般的蝉声,此刻仿佛隐匿了,我竟然听不见蝉的嘈杂声,只感觉我胸口有一片草原,草原上有一只小白兔,咚咚咚的在我胸口跳着,敲打着我心里的某些东西。

过了三十秒左右,谭峰从表店若无其事走出来,不费工夫,手中便多了一块亮晶晶的表。

我感觉胸中多了一只小白兔,共两只小白兔在胸膛奔来跑去。

我很惊恐的问谭峰,「你去偷表?」

谭峰将表放入口袋,若无其事的说,「对呀!」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参与了他偷表,结结巴巴的说,「可是……」

「可是,」谭峰轻松地接话,「我已经偷到了。」

谭峰朝巷子尾走回去,我跟随着他的身后,只听见胸口的兔子咚咚咚。

故事说到这里,我问台下孩子们:请问,我这样的行为,构成犯罪的条件吗?

多数的孩子,都想表达意见,最先表达的几乎都说,「当然有罪!」

我很好奇的问,罪名是什么呢?

C说,「把风呀!谭峰去偷东西,你去帮忙把风!」

我重新确认与核对C的意见,「你的意思是,我跟谭峰去巷子头,站在钟表店前面,而谭峰去偷表了,所以我的罪名是把风?」

C点点头,重新补充,「因为他去偷表,你又答应他把风。」

D说,「我觉得你没有犯罪!」

我很好奇地问,「怎么说呢?你能不能将你的意见,对着C说说看!」

D对着C说,「因为阿建不知道谭峰要偷东西呀!而且阿建也没有答应他把风!」

C急着辩驳说,「谁叫阿建要跟他在一起!」

E也插进来附议,「对呀!你本来就知道他是小偷呀!还跟他一起去!」

我在这儿询问班级,你们和C、E意见一样的举手。不少学生纷纷举手,他们很兴奋表达。

也有少部分人反对,他们指出不算犯罪的理由。双方为此辩论,交流着彼此的观点,我的工作是整理他们意见,回馈给他们参考,组织彼此的观点,并且进行核对。

有些孩子很有趣,提出了「道德罪」特别观点,比如阿建也许没犯罪,但是在道德上有罪责,阿建心中「咚咚咚跳的兔子」就是证据。同样观点,比如阿建感到兔子跳跃也是事证。有的孩子说明,那代表阿建的纯真,因为是道德上的不安,和道德上有罪不等同。

孩子进行阅读时,若是投入故事剧情,融入故事情节之中,是非常幸福的事。但是如何从阅读中,获取更大量的意义、体验或者觉察,有时候需要经由师长引导。然而过去的引导,偏向灌输式、标准答案式、凭空乱讲式,虽然也是一种方式,但是否有更有脉络、更自由的讨论?

当孩子阅读一篇故事,如何启动多元观点,如何在观点中形成己见,拥有更深刻的见解,而不是人云亦云,也不是匆匆阅读即过,这是阅读的带领者得思索的问题。

我的故事开启了话题,大家各抒己见,这么热烈讨论或许是故事进行之前大家分享自己的「小偷」经验。因此当谭峰得手之后,「我」是否犯罪为主题,引爆观点上的讨论。我发觉孩子很愿意开口,观点有趣,也愿意修正自己看法,当聆听他人意见之后,会改变自己观点。当然也有坚持己见者,为捍卫自己观点而奋战,让我觉得十分可爱呀!

我也常为教师示范此故事,发现教师的观点趋近,几乎认定阿建有罪,持无罪观点者,仅寥寥一两人,这是非常有趣的现象。

至于故事里的阿建是否犯罪,以法律的观点来衡量,如下:

一、如果两人共谋偷表,谭峰去偷窃,阿建在外负责把风,两人是「共同正犯」。

二、如果阿建叫谭峰去偷,则是「教唆犯」。

三、如果阿建没到现场,只提供工具给人去犯案,或提供偷窃方法,则是「帮助犯」。

四、如果阿建不知道谭峰去偷,傻傻跟去,可能未涉刑法,但是事后面对检举的责任与压力,则需要更深入讨论。

这些法律讯息可以在故事讨论结束后,提供出来。

在生命经验里对话

在孩子们热络讨论之后,我将故事讲下去。

我走在谭峰的身后,胸膛的兔子不断跳跃,心灵徬徨着,直到我走到家门前。

我和谭峰是邻居,两家的房子比邻而居,虽是矮平房,前头各有一个大院子。当我走进家中,要和谭峰告别时,谭峰开口向我道谢。我问他,「你谢我什么?」

谭峰笑了笑,指着口袋里的表说,「你知道的嘛!」

谭峰这样一说,我感觉胸口的兔子,又多跑一只出来跳跃。

当我将大门关上时,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F说,「你哭了!」

我回问F,「我怎么会哭呢?」

F说,「因为你很害怕呀!被朋友带去偷东西。」

我问F,「你有类似的经验吗?被朋友带去做一件可怕的事,事后回家就哭了。」

F说,「应该有吧!」

我接着问他,「你还记得是什么事吗?」

F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我回馈他,「所以你一定很了解我吧!那时候害怕的心情。

F点点头表示同意。

G接下了话题,回应:「你回去写日记。」

「我很好奇,发生了这件事,我怎么会写日记呢?」

G说,「你很委屈呀!被谭峰叫去把风,超『衰』又不能说出来呀!」

「你有类似的经验吗?」

G迫不及待说,「有啊!有一次同学晚回家,骗他妈妈是跟我在学校玩,把我拖下水,害我被他妈妈骂。我不能实话实说,回家就写在日记上发泄呀!」

我回馈G说,「所以你一定能了解我的心情吧!」

G认真说,「我超了解的!」

孩子回应我的事件,大部分出自个人的经验,也有少部分是他们听闻或见识而来的,或透过其他管道如电视、电影和书本得来的经验。可见讯息在某种状况下,会成为孩子的深刻记忆。

关于「小偷」的故事,我接着透露了讯息,提示他们我平常不写作业,于是关上大门之后……

孩子纷纷告诉我,「所以你回家写作业了!」

我顺着他们的话问,「我怎么会回家写作业呢?」

「因为你想赎罪呀!」「因为你有罪恶感!」「因为你知道做错事了,所以要做一件事补偿!」……

我问他们有类似的经验吗?

孩子纷纷陈述自己的经验,比如打破花瓶之后,用功读书写作业;考试考砸之后,回家乖乖做家事……

我反问他们,「所以你们都了解我的心情吧!那种复杂的感觉。」

孩子纷纷点头。

在生命经验里对话,让孩子更投入故事中角色,从角色连结生命经验,带出更多体验性。

我继续跟孩子讲故事:国小时期,我从不写功课,但是那天回家之后,我心里非常不踏实,感觉自己做错事了,竟然安安静静的拿出作业出来写。即使我写作业了,心中的兔子依然活跃,仍能感觉三只兔子跳跃,直到我听见隔壁门铃响了,一阵急过一阵。那铃声惹得我心中的兔子跳得更活跃,彷佛有四只兔子奔跑。

我放下手边作业,跑到庭院,从围墙往毗邻的院子看去。我看见谭峰的爸爸穿着背心,出来开门。他爸是铁匠,手臂非常粗壮,仿佛扛着两座山,走路虎虎生风,正要开门之际,我几乎感到要休克了。

铁匠一打开门,我心中简直「小兔乱撞」了。

创造叙事的对话

铁匠一打开门,你知道是谁来按门铃吗?

孩子们脱口而出的答案,第一指名是「老张」。

我问,「老张来摁门铃,做什么呢?」

孩子最常出现的理由,「因为他发现店里的表不见了。」

我好奇地问他们,「他发现表不见了,为何来谭峰家摁门铃呢?」

孩子们常说,「因为谭峰是小偷呀!」

我提醒他们,「但是谭峰偷东西,从来没有被发现呀!」

孩子往往异口同声的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小偷啊!」

我进一步切入叙事,「老张发现表不见了,摁谭峰家的门铃做什么呢?」

孩子们的答案有了变化,「直接问谭峰有没有偷表?」

「表面上问事情,其实想看看谭峰怎么样回应,有没有很心虚?」「借机来谭峰家观察!」等等,每个答案的背后,都有他们的理由,也牵涉到观点与自我的生命经验,他们不仅深入故事,更是创作故事了。

回应是「老张来摁门铃」的孩子中,这几年来我记忆最深刻的答案是,老张来找铁匠,他并不知道表不见了,只是一般寻常拜访而已。故事中「我」之所以会「小兔乱撞」,纯粹是「作贼心虚」。我为这个答案绝倒,不只合情合理,也充分洞悉人性,更充满着戏剧张力。我问孩子有类似的经验吗,这个孩子只是笑而不答。

谁来按门铃?除了铁匠,孩子们常出现的第二项答案是「警察」。这令我好奇他们的想法。

孩子纷纷说,「因为老张发现表不见了,就跑去报警了呀!警察来抓小偷呀!」

我提出了质疑,「可是警察怎么知道是谭峰偷的呢?」

有的孩子立即说明,「因为监视器拍下来了。」

我提醒孩子们,「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当时可没有监视器呀!」

孩子们才纷纷思索,「因为谭峰是小偷呀!大家都知道嘛!所以警察先来他家问问看!」

我挑战孩子们的常识,「警察会因为某人有嫌疑?就跑到人家家查案吗?」

除了老张与邮差敲门这两个答案,还有隔壁阿婆、邮差、老师家庭访问等等,答案有趣极了。

孩子们信口拈来的答案,经常是不假思索的反应,我的提问有助于他们停顿,目的是重新整合自己的观点与判断。他们在回应提问的同时,也在创造故事了,他们不再只是台下的聆听者,亦是小小说书人,从故事的停顿点切入新点子的方向,如同写作的训练一般。

多层次的对话

铁匠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表店的老张来了。

老张开门见山,立刻向铁匠投诉,「你们家谭峰,今天下午到我店里,偷了一块表。」

铁匠脸色顿时「铁青」,维护自己的儿子,「我们家谭峰从来不偷东西!」

孩子们听到这儿,纷纷笑了出来,笑的理由是:爸爸竟然不知道儿子常偷东西

我挑战他们,「你们偷东西,爸妈会知道吗?」

孩子纷纷笑着摇头,仿佛瞬间连结了生命经验,进入「秒懂」的状态。

老张从鼻子哼出声音,「我刚刚放了一块表,在玻璃橱柜上,人就到后院砍柴去了。出来之后,表就不见了!」

铁匠很不客气的说,「你表不见了,关我们家谭峰什么事呀?」

老张带点儿不屑的说,「我走到门口一看,巷子里除了谭峰,半个人影也没有!那时候谭峰正要进你家门呢!」

老张看见谭峰回家,却没有看见我,那真是太惊险了,我胸中依然「小兔乱撞」,额头直冒汗哪!

铁匠生气的说,「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我们家谭峰偷的呀!」

老张很生气,似乎很想脱口而出,说谭峰平常就是小偷,但是老张欲言又止。

「别诬赖谭峰,我叫他出来对质!」铁匠气呼呼,扯开喉咙喊:「谭峰!谭峰!给我出来。」

谭峰这时出现了,气定神闲的经过院子,没发现在墙头上的我正心惊胆战的偷窥这一切。

铁匠问谭峰,「你下午做什么去了?有没有去老张家偷一块表呀?」

谭峰说了一个理由,我感觉自己胸中,一窝兔子狂乱跳跃!

你知道谭峰说了什么吗?

孩子们纷纷回答,「谭峰说下午和你在一起!」

也有孩子的答案令我惊吓,为故事剧情加码,说:「完蛋了,谭峰说是你去偷表的!」

孩子们的答案缤纷,常让我又惊喜又眼花撩乱,每个答案的背后,都有自成一格的理由,仿佛天生的说书人。

谭峰耸耸肩,说:「我下午都和阿建在一起,怎么可能去你家偷东西!而且我最讨厌小偷了。」

谭峰的爸爸很欣慰,在旁帮腔着说,「你听见了吧!谭峰下午都和阿建在一起。」

谭峰的爸爸接下来说了一句话,让我胸膛中的小兔子,全部一扫而空。

到底谭峰的爸爸说了什么?我对孩子们保证,他们绝对猜不到这天大的理由。

这诱导孩子踊跃发言,跳进我的圈套,不断尝试各种答案与理由,想要一举攻破我的故事防线,仿佛要穿透人情世故。孩子们当然猜不到,我题目设下的是「修辞」的圈套,我没有明白告诉孩子。

谭峰的爸爸说,「老张你要不信的话,我们现在去问阿建!阿建是李老师的儿子,老师的儿子绝对不会撒谎!」

谭峰爸爸的说词,令我胸中的兔子完全不见了,为什么一扫而空呢?因为胸膛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匹马,那匹马的马蹄奔跑着,噔噔咚咚的不断踩踏我的胸膛。

铁匠来我家敲门,搂着我的肩膀,心平气和的问,「伯伯有话问你,今天下午你跟谭峰在一起吗?」

我只能点点头。

铁匠继续问,「谭峰下午有没有去老张家?偷了他们一块表呀?」

「你要怎样面对呢?」我对孩子们提问,假如你莫名其妙「参与了」好朋友的偷窃,但你在事发前、过程中并不知情他去偷窃,却目睹了整个过程,你会如何回答呢?

孩子们最多的答案,当然是说「没有」。

我追问他们说谎的理由,多半为了保护自己,也想要保护好朋友。

「在诚实与好友之间,你们选择的是什么,你是看重友谊,比诚实还重要的人吗?」我从他们的答案,回应他们的观点。大多数的孩子,觉得保护自己和保护朋友,都比诚实重要。

我继续问下去,「你曾有这样的经验吗?为了保护好朋友,不得不说了一些谎言!」

孩子多半都有类似经验。我邀请他们,要是允许的话,说一些相关的生命经验。他们多半能想到,大方分享,没有扭捏。

倒是有不少孩子的思绪在此徘徊,因为陷入故事情境,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讲出了值得玩味的回答:「不知道谭峰有没有去偷!」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下午不是和谭峰在一起吗?」我进一步催逼,莞尔一笑。

孩子往往被我的问话,逼入绝境。他们的本意是不想说谎话,也不想出卖好友!所以无法在「是」或「不是」两项答案选择,只能回避说「不知道」,这隐藏「知道谭峰偷表了」,但又碍于友谊而推诿说谎。这样子回答了,无形中也出卖好友了,因为让好友身陷险境。

真是两难的提问呀!却是人生中常有的遭遇。

有的孩子选择诚实以对,供出谭峰偷表的事实。他们的观点可以分为三部分:一是,诚实是人的道德基准,所以不能够说谎。二是,「诚实为上策」,诚实是比较好的模式,可以避免后续惹来的麻烦。三是,事实就是如此,本来就该这样说。

这些观点的成因,是怎么形成的呢?宁愿友谊决裂,也不想触犯心中的道德基准或诚心。这没有错,我好奇的是:他们有类似的生命经验吗?这是我在提问时,请孩子们探索的问题。

选择诚实的孩子,有一位女孩的想法令我印象深刻。女孩的观点是,诚实是道德,代表一人是否洁净!

我问她,这样的观点,是怎么样发展而成的呢?过去曾经有类似说谎的经验吗?

女孩说,自己曾经说谎,但是如今已经幡然悔悟,不会再重蹈覆辙。我细问下去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天主教给予她的救赎概念,她也强调自己不会再身陷不义了,远离了徬徨说谎的困境。

我再问她,「妳有类似经验吗?好友请妳圆谎,妳却诚实说出真相?」

女孩点点头表示有。

「妳好友有何反应呢?」

女孩此刻落泪了,表示好友再也不理她了。

我缓慢的在观点上探索,「妳如何看待这样的事件呢?」

女孩坚定的说,「在主的慈爱之下,我相信她一定会理解的,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将故事于悬念处结束

回到故事,「我」面对铁匠的询问,「谭峰下午有没有去老张家?偷了他们一块表呀?」

我一时脑袋空白,慌了该如何回答,只见铁匠家门前的柳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摆,我的心也随之左右摆荡呀!过了十秒钟吧!我吞了一口唾液,才吞吞吐吐的说,「没有,谭峰没有偷老张的表。」

我听见两口气的声音。先是铁匠松了一口气,拍拍我的肩膀,称赞我是个好孩子。后来是老张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巷子再度剩下我和谭峰,又传来嘈杂的蝉声了,我感觉自己双脚发软,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直到谭峰拍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跟谭峰说:「我差一点儿被你吓死了!」

谭峰一派轻松的说,「没那么夸张吧!」

夏季的大热天,我感觉自己正哆嗦着,「真的吓死了!你偷东西,竟然拖我下水!拜托你将表还给老张吧!」

谭峰将表从口袋掏出来。我再度被吓坏了,这胆大的小偷,竟然将赃物放在身上,还气定神闲面对失主!

谭峰看重我这个朋友,「我立刻就去还!」

我既惊讶又怀疑,「立刻去还?老张刚走回去呢!你要怎么还?」

谭峰若无其事的说,「没问题啦!看我的就好,我是个小偷呀!」

我赶紧说,「我可不再为你把风喔!」

谭峰笑一笑,「不用你帮忙啦!刚刚是看你无聊,才要你跟我一起去嘛!」

只见谭峰揣着那块表,从我眼前渐渐走到巷子头。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剩下一个小点,我知道他走到老张家了。巷子里的蝉声鼓噪,我的心也瞬间浮躁,直到谭峰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轻轻松松的踱回巷尾,我赶紧迎上去问他,「表还了没有?」

这时我问孩子:「你们觉得谭峰表还了没有?」

孩子们很善良,大部分回答,「当然还了!」

有的孩子从人性来看,说:「谭峰没有还!只是做动作骗骗你而已!」

有的孩子更具创意,说:「谭峰把表还了,但是他又偷了一个新的,新偷的表跟你无关了。」

啊!这些答案与想法,常常让我绝倒。

到底谭峰还了没有呢?其实故事才开始,后面一连串的惊涛骇浪,剧情曲折。然而,我却在故事关节处对孩子说:「在这里告一段落了,不说了。」这是吊胃口的技巧,目的是引领孩子对故事有悬念,引导他们读文本。

孩子们常常在这里蒙了,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连忙问:「那谭峰还了没有?」「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怎么了啦?」

「我刚刚讲的是苏童的〈小偷〉,你们可以去看文本。」我对时间拿捏非常精准,正巧来到下课了。

孩子们通常一片哗然。其一是故事未完,大吊胃口,形同处罚呢,他们纷纷扼腕叹息。其二是,那竟然不是我的故事,而是苏童的小说,他们整堂课都陷入了「我」的情境中了。

孩子们佯装愤怒的说,「阿建你太坏了!竟然说那是你的故事!」

我告诉孩子们,「那篇小说使用第一人称,描写『我』怎么样的,我就照他写的说而已呀。」

孩子装作气得牙痒痒,多半都想赶紧进入文章阅读。他们看完〈小偷〉之后,不只有很多感想,还拿来与我口述故事比较,说出文本和口述的区别,或者纠正我口述的创作!

我常利用说故事为桥梁,引导孩子阅读文本,将甘耀明、黄春明、陈映真、余华、贾西亚.马奎斯、安房直子等人的小说口语化。在进入故事前,先进行主题讨论,亦在故事间穿插对话,引领讨论;尤其是在「叙事」、「观点」与「生命经验」中对话,让孩子批判式的思辨之余,懂得不带情绪对话,也懂得聆听他人观点,去思索与解决问题,甚至去创造更宽阔深刻的故事、思维与体验,孩子们便有了不同的一堂课了。

〈小偷〉

──苏童

小偷在箱子里回忆往事。如此有趣的语言总是有出处的。事实上它来自于一次拆字游戏。圣诞节的夜晚,几个附庸风雅的中国人吃掉了一只半生不熟的火鸡,还喝了许多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他们的肠胃没有产生什么不适的感觉。他们聊天聊到最后没什么可聊了,有人就提议做拆字游戏。所谓的拆字游戏要求参加者在不同的纸条上写下主语、状语、谓语、宾语,纸条和词组都多多益善,纸条与词组越多组合成的句子也越多,变化也越大。他们都是个中老手,懂得选择一些奇怪的词组,在这样的前提下拼凑出来的句子就有可能妙趣横生,有时候甚至让人笑破肚皮。这些人挖空心思在一张张纸条上写字,堆了一桌子。后来名叫郁勇的人抓到了这四张纸条:小偷在箱子里回忆往事。

游戏的目的达到了,欢度圣诞节的朋友们哄堂大笑。郁勇自己也笑。笑过了有人向郁勇打趣,说,郁勇你有没有可以回忆的往事?郁勇反问道,是小偷回忆的往事?朋友们都说,当然是小偷回忆往事,你有没有往事?郁勇竟然说,让我想一想。大家看着郁勇抓耳挠腮的,并没有认真,正要继续游戏的时候,郁勇叫起来,我要回忆,他说,我真的要回忆,我真的想起了一段往事。

这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郁勇说了一个别人无法打断的故事。

我不是小偷,当然不是小偷。你们大概都知道,我不是本地人,我在四川出生,小时候跟着我母亲在四川长大。我母亲是个中学教师,我父亲是空军的地勤人员,很少回家。你们说像我这种家庭环境里的孩子可能当小偷吗?当然不会是小偷,可我要说的是跟小偷沾边的事情,你们别吵了,我就挑有代表性的事情说,不,我就说一件事吧,就说谭峰的事。

谭峰是我在四川小镇上的唯一一个朋友,他跟我同龄,那会儿大概也是八九岁。谭峰家住在我家隔壁,他父亲是个铁匠,母亲是农村户口,家里一大堆孩子,就他一个男的,其他全是女孩子,你想想他们家的人会有多么宠爱谭峰。他们确实宠爱他,但是只有我知道谭峰偷东西的事情,除了我家的东西他不敢偷,小镇上几乎所有人家都被他偷过。他大摇大摆地闯到人家家里去,问那家的孩子在不在家,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他就把桌上的一罐辣椒或者一本连环画塞在衣服里面了。有时候我看着他偷,我的心怦怦地跳,谭峰却从来若无其事。他做这些事情不避讳我,是因为他把我当成最忠实的朋友,我也确实给他做过掩护,有一次谭峰偷了人家一块手表,你知道那时候一块手表是很值钱的,那家人怀疑是谭峰偷的,一家几口人嚷到谭峰家门口,谭峰把着门不让他们进去,铁匠夫妻都出来了,他们不相信谭峰敢偷手表,但是因为谭峰嘴里不停地骂脏话,铁匠就不停地拧他的耳朵,谭峰嘴强,他大叫着我的名字,要我出来为他作证,我就出去了,我说谭峰没有偷那块手表,我可以证明。我记得当时谭峰脸上那种得意的微笑和铁匠夫妇对我感激涕零的眼神,他们对围观者说,那是李老师的孩子呀,他家教好,从来不说谎的。这件事情就因为我的原因变成了悬案,过了几天丢手表的那家人又在家里发现了那只手表,他们还到谭峰家来打招呼,说是冤枉了谭峰,还给他送来一大碗汤圆,谭峰捧着那碗汤圆叫我一起吃,我们俩很得意,是我让谭峰悄悄地把手表送回去的。

我母亲看不惯谭峰和他们一家,不过那个年代的人思想都很先进,她说能和工农子弟打成一片也能受一点教育,她假如知道我和谭峰在一起干的事情会气疯的,偷窃,我母亲喜欢用这个词,偷窃是她一生最为痛恨的品行,但她不知道我已经和这个词汇发生了非常紧密的联系。

假如不是因为那辆玩具火车,我不知道我和谭峰的同盟关系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谭峰有一个宝库,其实就是五保户老张家的猪圈。谭峰在窝藏赃物上很聪明,老张的腿脚不太灵便,他的猪圈里没有猪,谭峰就挖空了柴草堆,把他偷来的所有东西放在里面,如果有人看见他,他就说来为老张送柴草,谭峰确实也为老张送过柴草,一半给他用,一半当然是为了扩大他的宝库。

我跟你们说说那个宝库,里面的东西现在说起来是很可笑的,有许多药瓶子和针剂,说不定是妇女服用的避孕药,有搪瓷杯、苍蝇拍、铜丝、铁丝、火柴、顶针、红领中、晾衣架、旱烟袋、铝质的调羹,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谭峰让我看他的宝库,我毫不掩饰我的鄙夷之情,然后谭峰就扒开了那堆药瓶子,捧出了那辆红色的玩具火车,他说,你看。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火车,同时用肘部阻挡我向火车靠近,他说,你看。他的嘴上重复着这句话,但他的肘部反对我向火车靠近,他的肘部在说,你就站那儿看,就看一眼,不准碰它。

那辆红色的铁皮小火车,有一个车头和四节车厢,车头顶端有一个烟囱,车头里还坐着一个司机。如今的孩子看见这种火车不会稀罕它,可是那个时候,在四川的一个小镇上,你能想像它对一个男孩意味着什么,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对吗?我记得我的手像是被磁铁所吸引的一块铁,我的手情不自禁地去抓小火车,可是每次都被谭峰推开了。

你从哪儿偷来的?我几乎大叫起来,是谁的?

卫生院成都女孩的。谭峰示意我不要高声说话,他摸了一下小火车,突然笑了起来,说,不是偷的,那女孩够蠢的,她就把小火车放在窗前嘛,她请我把它拿走,我就把它拿走了嘛。

我认识卫生院的成都女孩,那个女孩矮矮胖胖的,脑子也确实笨,你问她一加一等于几,她说一加一是十一。我突然记起来成都女孩那天站在卫生院门前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父亲何医生把她扛在肩上,像是扛一只麻袋一样扛回了家,我现在可以肯定她是为了那辆小火车在哭。

我想像着谭峰从窗子里把那辆小火车偷出来的情景,心里充满了一种嫉妒,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对谭峰的行为产生嫉妒之心。说起来奇怪,我当时只有八九岁,却能够掩饰我的嫉妒,我后来冷静地问谭峰,火车能开吗?火车要是不能开,就没什么稀罕的。

谭峰向我亮出了一把小小的钥匙,我注意到钥匙是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把简单的用以拧紧发条的钥匙。谭峰露出一种甜蜜的自豪的微笑,把火车放在地上,他用钥匙拧紧了发条,然后我就看见小火车在猪圈里跑起来了,小火车只会直线运动,不会绕圈,也不会拉汽笛,但是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奇迹了。我不想表现得大惊小怪,我说,火车肯定能跑,火车要是不能跑还叫什么火车

事实上我的那个可怕的念头就是在一瞬间产生的,这个念头起初很模糊,当我看着谭峰用柴草把他的宝库盖好,当谭峰用一种忧虑的目光看着我,对我说,你不会告诉别人吧?我的这个念头渐渐地清晰起来,我没说话,我和谭峰一前一后离开了老张的猪圈,路上谭峰扑了一只蝴蝶,他要把蝴蝶送给我,似乎想作出某种补偿。我拒绝了,我对蝴蝶不感兴趣。我觉得我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沉重,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是我无力把它从我脑子里赶走。

你大概能猜到我做了什么。我跑到卫生院去找到了何医生,告诉他谭峰偷了他女儿的小火车。为了不让他认出我的脸,我还戴了个大口罩,我匆匆把话说完就逃走了。回家的路上我恰好遇到了谭峰,谭峰在学校的操场上和几个孩子在踢球玩,他叫我一起玩,我说我要回家吃饭,一溜烟似的就逃走了。你知道告密者的滋味是最难受的,那天傍晚我躲在家里,竖着耳朵留心隔壁谭峰家的动静,后来何医生和女孩果然来到了谭峰家。

我听见谭峰的母亲扯着嗓子喊着谭峰的名字,谭峰父亲手里的锤子也停止了单调的吵闹声。他们找不到谭峰,谭峰的姊姊妹妹满镇叫喊着谭峰的名字,可是他们找不到谭峰。铁匠怒气冲冲地来到我家,问我谭峰去了哪里,我不说话,铁匠又问我,谭峰是不是偷了何医生家的小火车,我还是不说话,我没有勇气作证。那天谭铁匠干巴的瘦脸像一块烙铁一样滋滋地冒出烈焰怒火,我怀疑他会杀人。听着小镇上响彻谭峰家人尖利疯狂的喊声,我后悔了,可是后悔来不及了,我母亲这时候从学校回来了,她在谭峰家门前停留了很长时间,等到她把我从蚊帐后面拉出来,我知道我把自己推到绝境中了。铁匠夫妇跟在我母亲身后,我母亲说,不准说谎,告诉我谭峰有没有拿那辆小火车?我无法来形容我母亲那种严厉的无坚不摧的眼神,我的防线一下就崩溃了,我母亲说,拿了你就点头,没拿你就摇头。我点了点头。然后我看见谭铁匠像个炮仗一样跳了起来,谭峰的母亲则一屁股坐在了我家的门槛上,她从鼻子里摔出一把鼻涕,一边哭泣一边诉说起来。我没有注意听她诉说的内容,大意反正就是谭峰跟人学坏了,给大人丢人现眼了。我母亲对谭峰母亲的含沙射影很生气,但以她的教养又不愿与她斗嘴,所以我母亲把她的怨恨全部发泄到了我的身上,她用手里的备课本打了我一个耳光。

他们是在水里把谭峰抓住的,谭峰想越过镇外的小河逃到对岸去,但他只是会两下狗爬式,到了深水处他就胡乱扑腾起来,他不喊救命,光是在水里扑腾,铁匠赶到河边,把儿子捞上了岸,后来他就拖着湿漉漉的谭峰往家里走,镇上人跟着父子俩往谭峰家里走,谭峰像一根圆木在地上滚动,他努力地朝两边仰起脸,唾骂那些看热闹的人,看你妈个*,看你妈个*!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谭峰不肯坦白。他不否认他偷了那辆红色小火车,但就是不肯说出小火车的藏匿之处。我听见了谭铁匠的咒骂声和谭峰的一次胜过一次的尖叫,铁匠对儿子的教育总是由溺爱和毒打交织而成的。我听见铁匠突然发出一声山崩地裂的怒吼,哪只手偷的东西?左手还是右手?话音未落谭峰的母亲和姊姊妹妹一齐哭叫起来,当时的气氛令人恐怖,我知道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我不愿意错过目睹这件事情的机会,因此我趁母亲洗菜的时候一个箭步冲出了家门。

我恰好看见了铁匠残害他儿子的那可怕的一幕,看见他把谭峰的左手摁在一块烧得火红的烙铁上,也是在这个瞬间,我记得谭峰向我投来匆匆的一瞥,那么惊愕那么绝望的一瞥,就像第二块火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冒出了白烟。

我说得一点也不夸张,我的心也被烫出了一个洞。我没听见谭峰响彻小镇上空的那声惨叫,我掉头就跑,似乎害怕失去了左手手指的谭峰会来追赶我。我怀着恐惧和负罪之心疯狂地跑着,不知怎么就跑到了五保户老张的猪圈里。说起来真是奇怪,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仍然没有忘记那辆红色的小火车,我在柴草堆上坐了一会儿,下定决心翻开了谭峰的宝库。我趁着日落时最后的那道光线仔细搜寻着,让我惊讶的是那辆红色的小火车不见了,柴草垛已经散了架,我还是没有发现那辆红色的小火车。

谭峰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愚笨,他把小火车转移了。我断定他是在事情败露以后转移了小火车,也许当他姊姊妹妹满镇子叫喊他的时候,他把小火车藏到了更为隐秘的地方。我站在老张的猪圈里,突然意识到谭峰对我其实是有所戒备的,也许他早就想到有一天我会告密,也许他还有另一个室库,想到这些我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悲伤。

你能想像事情过后谭家的混乱吧,后来谭峰昏过去了,是铁匠一直在呜呜地哭,他抱着儿子一边哭着一边满街寻找镇上的拖拉机手。后来铁匠夫妇都坐上了拖拉机,把谭峰送到三十里外的地区医院去了。

我知道那几天谭峰会在极度的疼痛中度过,而我的日子其实也很难熬。一方面是由于我母亲对我的惩罚,她不准我出门,她认为谭峰的事情有我的一半责任,所以她要求我像她的学生那样,写出一份深刻的检讨。你想想我那时候才八九岁,能写出什么言之有物的检讨呢,我在一本作业本上写写画画的,不知不觉地画了好几辆小火车在纸上,画了就扔,扔了脑子里还在想那辆红色的小火车。没有任何办法,我没有办法抵御小火车对我产生的魔力,我伏在桌子上,耳朵里总是听见隐隐约约的金属声,那是小火车的轮子与地面磨擦时发出的声音。我的眼前总是出现四节车厢的十六个轮子,还有火车头上端的那个烟囱,还有那个小巧的脖子上挽了一块毛巾的司机。

让我违抗母亲命令的是一种灼热的欲望,我迫切地想找到那辆失踪的红色小火车。母亲把门反锁了,我从窗子里跳出去,怀着渴望在小镇的街道上走着。我没有目标,我只是盲目地寻找着目标。是八月的一天,天气很闷热,镇上的孩子们聚集在河边,他们或者在水中玩水,或者在岸上做着无聊的官兵捉强盗的游戏,我不想玩水,也不想做官兵做强盗,我只想着那辆红色的铁皮小火车。走出镇上唯一的麻石铺的小街,我看见了玉米地里那座废弃的砖窑。这一定是人们所说的灵感,我突然想起来谭峰曾经把老叶家的几只小鸡藏到砖窑里,砖窑会不会是他的第二个宝库呢?我这么想着无端地紧张起来,我搬开堵着砖窑门的石头,钻了进去,我看见一些新鲜的玉米秆子堆在一起,就用脚踢了一下,你猜到了?你猜到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是说苍天不负有心人吗?我听见了一种清脆的回声,我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苍天不负有心人呀,就这么简单,我在砖窑里找到了成都女孩的红色小火车。

你们以为我会拿着小火车去卫生院找何医生?不,要是那样也就不会有以后的故事了。坦率地说我根本就没想物归原主,我当时只是发愁怎样把小火车带回家,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把汗衫脱下来,又掰了一堆玉米,我用汗衫把玉米连同小火车包在一起,做成一个包裹,提着它慌慌张张地往家里走。我从来不像镇上其他的男孩一样光着上身,主要是母亲不允许,所以我走在小街上时总觉得所有人都在朝我看,我很慌张,确实有人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我听见一个妇女对另一个妇女说,热死人的天,连李老师的孩子都光膀子啦。另一个妇女却注意到了我手中的包裹,她说,这孩子手里拿的什么东西,不会是偷的吧?我吓了一跳,幸亏我母亲在镇上享有美好的声誉,那个多嘴的妇女立刻受到了同伴的抢白,她说,你乱嚼什么舌头?李老师的孩子怎么会去偷东西?

我的运气不错,母亲不在家,所以我为小火车找到了安身之处,不只是床底下的杂物箱,还有两处作为机动和临时地点,一处是我父亲留在家里的军用棉大衣,还有一处是厨房里闲置不用的高压锅。我藏好了小火车,一直坐立不安。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那把拧发条的钥匙,谭峰肯定是把它藏在身边了。我得不到钥匙,就无法让小火车跑起来,对于我来说,一辆不能运动的小火车起码失去了一大半的价值。

我后来的烦恼就是来自这把钥匙。我根本没考虑过谭峰回家以后如何面对他的问题。我每天都在尝试自己制作那把钥匙,有一天我独自在家里忙乎,在磨刀石上磨一把挂锁的钥匙,门突然被谁踢开了,进来的就是谭峰。谭峰站在我的面前,气势汹汹地瞪着我,他说,你这个叛徒,内奸,特务,反革命,四类分子!我一下子乱了方寸,我把挂锁钥匙紧紧地抓在手心里,听凭谭峰用他掌握的各种词汇辱骂我,我看着他的那只被白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左手,一种负罪感使我失去了还击的勇气。我保持沉默,我在想谭峰还不知道我去过砖窑,我在想他会不会猜到是我去砖窑拿走了小火车。谭峰没有动手,可能他知道自己只用一只手会吃亏,所以他光是骂,骂了一会儿他觉得没意思了,就问我,你在干什么?我还是不说话,他大概觉得自己过分了,于是他把那只左手伸过来让我参观,他说,你知道绑了多少纱布,整整一卷呢!我不说话。谭峰就自己研究手上的纱布,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得意地笑起来,说,我把我老子骗了,我哪儿是用左手拿东西,是右手嘛。他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喂,你说烫左手合算还是烫右手合算?这次我说话了,我说,都不合算,不烫才合算。他愣了一下,对我做了个轻蔑的动作,傻瓜,你懂个屁,右手比左手重要多了,吃饭干活都要用右手,你懂不懂?

谭峰回家后我们不再在一起玩了,我母亲禁止,铁匠夫妇也不准他和我玩,他们现在都把我看成一个狡猾的孩子。我不在乎他们对我的看法,我常常留心他们家的动静,是因为我急于知道他是否去过砖窑,是否会怀疑我拿了那辆红色小火车。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已经开学了,我被谭峰堵在学校门口,谭峰的模样显得失魂落魄的,他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盯着我,他说,你拿没拿?我对这种场景已经有所准备,你不能想像我当时有多么的冷静和世故,我说,拿什么呀?谭峰轻轻地说,火车。我说,什么火车?你偷的那辆火车?谭峰说,不见了,我把它藏得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呢?我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提砖窑两个字,于是我假充好人地提醒他,你不是放在老张家的猪圈里了吗?谭峰朝我翻了个白眼,随后就不再问我什么了,他开始向操场倒退着走过去,他的眼睛仍然迷惑地盯着我,我也直视着他的眼睛,随他向操场走去。你肯定不能相信我当时的表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会有如此镇定成熟的气派。这一切并非我的天性,完全是因为那辆红色的小火车。

我和谭峰就这样开始分道扬镳,我们是邻居,但后来双方碰了头就有一方会扭过脸去,这一切在我是由于一个沉重的秘密,在谭峰却是一种创伤造成的。我相信谭峰的左手包括他的内心都遭受了这种创伤,我得承认,那是我造成的。我记得很清楚,大概是在几个月以后,谭峰在门口刷牙,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等我跑出去,他还在叫我的名字,但他并不朝我看一眼,他在自言自语,他说,郁勇,郁勇,我认识你。我当时一下子就闹了个大红脸,我相信他掌握了我的秘密,让我纳闷的是自从谭峰从医院回家,我一直把小火车藏在高压锅里,连我母亲都未察觉,谭峰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也是凭借灵感得知这个秘密吗?

说起来可笑,我把小火车弄到手以后很少有机会摆弄它,更别提那种看着火车在地上跑的快乐了,我只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偶尔打开高压锅的盖子,看它几眼,仅仅是看几眼。你们笑什么?做贼心虚?是做贼心虚的感觉,不,比这个更痛苦更复杂,我有几次做梦梦见小火车,总是梦见小火车拉响汽笛,梦见谭峰和镇上的孩子们迎着汽笛的声音跑来,我就被吓醒了,我知道梦中的汽笛来自五里地以外的室成铁路,但我总是被它吓出一身冷汗。你们问我为什么不把火车还给谭峰?错了,按理要还也该还给成都女孩,我曾经有过这个念头,有一天我都走到卫生院门口了,我看见那个女孩在院子里跳橡皮筋,快快活活的,她早就忘了小火车的事了。我想既然她忘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做这件好事呢?我就没搭理她,我还学着谭峰的口气骂了她一句,猪脑壳。

我很坏?是的,我小时候就坏,就知道侵吞赃物了。问题其实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想有这么一个秘密,你们替我想想,我怎么肯把它交出去?然后很快就到了寒假,就是那年寒假,我父亲从部队退役到了武汉,我们一家要从小镇迁到武汉去了。这个消息使我异常兴奋,不仅因为武汉是个大城市,也因为我有了机会彻底地摆脱关于小火车的苦恼,我天天盼望着离开小镇的日子,盼望离开谭峰离开这个小镇。

离开那天小镇下着霏霏冷雨,我们一家人在汽车站等候着长途汽车。我看见一个人的脑袋在候车室的窗子外面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那是谭峰,我知道是他,但我不理他。是我母亲让我去向他道别,她说,是谭峰要跟你告别,你们以前还是好朋友,你怎么能不理他?我只好向谭峰走过去,谭峰的衣服都被雨点打湿了,他用那只残缺的手抹着头发上的水滴,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的,好像想说什么,却始终不开口,我不耐烦了,我转过身要走,一只手却被拉住了,我感觉到他把什么东西塞在了我的手里,然后就飞快地跑了。

你们都猜到了,是那把钥匙,红色小火车的发条钥匙!我记得钥匙湿漉漉的,不知是他的手汗还是雨水。我感到很意外,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结局,直到现在我对这个结局仍然感到意外。有谁知道谭峰是怎么想的吗?

朋友们中间没人愿意回答郁勇的问题,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有人问郁勇,你那辆小火车现在还在吗?郁勇说,早就不在了。到武汉的第三天,我父母就把它装在盒子里寄给何医生了。又有人愚蠢地说,那多可惜。郁勇笑起来,他说,是有点可惜,可你怎么不替我父母想想,他们怎么会愿意窝藏一件赃物?他们怎么会让我变成一个小偷?

与作者较劲──以翻译小说〈赌注〉引导为例

说到赌博,无庸置疑,这就是话题了。

余华的小说《活着》,语言简洁好读,适合青少年以上阶层。这本小说描述有位富家公子福贵,好赌成性,命运与他的名字大相迳庭,把家产都赌光了,从此一生跌宕起伏,双亲与儿女皆离开人世,在厄运中赌一口气活下来。这本著作改编成电影,无论小说或电影,都呈现人与时代命运的纠葛。

如今人的遭遇少有《活着》的剧情起伏,大赌伤身出现在新闻中,小赌怡情则在街头上演。过年时,彩券行的人气很旺,不少人相聚同乐,用小铁圈刮掉刮刮乐的涂膜,或买彩券试试运气。数学老师很精确告诉学生,要中大奖的机率很低,大概就像吃牡蛎能啃到珍珠,但是诱人之处是数学老师下课后也想试手气。为何仍有不少人相信,运气将落在头上,出门就中,像装了最先进导航科技的鸟屎。这可能是台彩每次公布由哪个彩券行售出头奖之后,买者会被形容为穿布鞋、骑摩托车的平民──嗯!这看来像自己脱鲁前的样子。

赌博是人类群居的重要活动,按照一套规则,快速从别人取得资源。从早年香港六合彩延伸而来的「大家乐」,到政府主持的威力彩;从巷子口摊贩的丢骰子,到过年家庭的卫生麻将,社会弥漫「赌气」。即便不是深陷在这套陷阱,也会听闻这些讯息。

所以,在阅读与写作课堂,我问底下一群约十一岁的学生,大家是否曾赌博过?比如跟他人打赌,或玩扑克牌之类的经验?班上孩子都好可爱,诚实以告,几乎都有赌博经验。除了和同侪打赌之外,还有与人玩桌游、扑克牌、麻将之类,甚至牌九,这个结果让我大吃一惊,但也是社会氛围所致。

大部分孩子,多半在过年期间赌博,都有赢钱与输钱的经验,谈起赢钱经验,不讳言非常「爽」;说到输钱经验,有的孩子很痛苦,有的孩子则双手一摊没太多感觉。

当我仔细问及输赢钱的细节,孩子们多半激动分享,仿佛刚刚经历完一场赌博。这是我要进入此主题前的体验,借由个人的生活细节,带入到小说主题的进行与讨论。

我这次要进行的,是福克纳的小说〈赌注〉。

熟练说故事的技巧

福克纳的〈赌注〉选于《世界文学奖小说选》,此书是「六一二大限」(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二日)之前,台湾尚未加入国际版权组织的翻译书。该书〈赌注〉作者题为福克纳(William Cuthbert Faulkne,1897-1962),可能是误植,以规避版权或相关问题。福克纳是美国文学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融入意识流或独白手法,文学成就高,于一九四九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是当我重新整理此篇,遍寻福克纳的英文作品集,就是找不着〈赌注〉原着。那怎么会有中文翻译?真是令人费解,或许有心的读者可以帮我解惑。

令我汗颜的是,这个故事我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考证此篇是否为福克纳所创作。但是此文适合儿童阅读,凡是经由课堂引导,学生几乎爱不释手。这次借由甘耀明之手重新整理小说,呈现于本书中,以飨读者。

熟知我教学脉络的人,可从我的著作《作文,就是写故事》可略知,讲故事是我心法。我常调整原着小说的场景与气氛,融入我的成长环境。一来,从自身成长的经验较容易切入;二来,我常用「我」这叙事人称讲故事,孩子很容易贴近。比如借由苏童的〈小偷〉,透过提问与对话引导,引领学生分享经验,我再分享自己经验,一再透过「讲故事的文本」,在文本的缝隙中对话,并且在悬念处戛然停止,最后孩子亟欲进入原着阅读。

读者若对照了苏童的〈小偷〉,会发现我融入个人经验与修辞部分颇多,我过渡〈小偷〉剧情,再行创作成个人风格的「讲故事文本」。原着只不过是我说故事的树干,我在细节添加了不少绿叶,枝繁叶茂,将〈小偷〉扩张了甚多。

若是不以扩张的方式,直接进入经典文本,也是我的技巧之一,孩子也很进入,端看文本的难易与个人喜好。无论如何,这些方式没有优劣,只有使用得熟练与生疏,熟能生巧而已。

这篇要谈的文本是:〈赌注〉,我聚焦在文本的故事,并非扩张讲故事,讨论的焦点有别于叙事、观点与生命体验,主要是以提问激发孩子的创造力。如此脉络分明的提问,是透过不断的师生对话,与孩子脑力激荡,让孩子与创作者较劲儿。

阅读前的提问与对话

回到课堂现场,我问了孩子几个日常经验中,有关小赌的经验,大家热络分享。接着我进入与〈赌注〉文本有关的提问,关键是提问与他们的生命情境连结一块。〈赌注〉的女主角馨侬最大的痛苦是,她所深爱的男主角山姆,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于是我问及:「孩子们,你们未来的另一半,若是个赌徒,你会和他(她)结婚吗?」

绝大多数的孩子,都持否定的意见:「绝对不会嫁(娶)赌徒。」原因是沉溺赌博,绝对不是好事情,社会上有太多前车之鉴了。

也有孩子说,「那要看看他是不是很会赌?如果很会赢钱,也许会答应结婚。」

我顺着话题,问:「好的,如果有位十赌九赢的人,又具有各方面你喜欢的条件,你会考虑和此人结婚吗?」

未料此问题一问,大部分孩子仍旧不愿意。少部分孩子陷入考虑,但仍几乎甚少人愿意,包括那些提出「很会赢钱」就考虑结婚的学生,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最后持否决立场。

我好奇他们理由是什么。

多半学生的理由:「十赌九输,如果输的那一次便倾家荡产了,那不就糟糕了!」

原来这些孩子们对赌徒的认知,仍旧令人安慰呀!

我再次加码了赌徒的优势:「如果十赌十赢,就是每赌必赢呢?他也具有各方面你喜欢的条件,你会考虑和此人结婚吗?」

仅有少数的学生答应!有趣的现象是,大部分的学生并不答应。

理由呢?

「靠赌博赚钱,是不正当的工作。」

「赌博赚钱这件事,感觉怪怪的……」

「虽然都赢钱,但是赌博是投机的事业……」

「都赌赢别人的钱,别人的家庭都破碎了,妻离子散……」

「赌博赚来的钱,一定不会珍惜,可能会生活奢侈,还会养小三……」

还真不能小看他们。这些理由都甚可爱,可视为孩子们对赌博的见解,可见他们对赌徒的观感不佳,认为赌博是「不劳而获」的投机行为。

问完这问题,我从此处进入故事……

故事开讲了……

孩子们,你们大部分人的意见,以及对赌徒的不信任感,跟福克纳小说〈赌徒〉的女主角馨侬,有一模一样的看法,她就是不愿意嫁给赌徒。很不幸的,偏偏她的男朋友山姆,却是个不赌博会死的人。

馨侬苦劝过山姆多次,软的硬的都用尽了,但是山姆就是改不掉。最后馨侬决定退回订婚戒指,要和山姆分手了。

分手的那天,已经接近傍晚,这颜色如同馨侬的心情,她悲伤说,「人们说你是天生的赌徒,甚至可以和撒旦打三个赌,而且一定不会输。但很不幸的,今天你我都输掉了婚姻……」

馨侬就此离去了。山姆再也唤不回馨侬,转身离开这个分手之地,就在此时山姆看见一个侏儒,白发苍苍模样,朝山姆微笑着走来。山姆刚刚没看见这老人,分明只看见远方的一棵大树矗立,怎么瞬间成了一个侏儒老者呢?

正当山姆思索之际,侏儒老人微笑,说:「我敢打赌,你不认识我。」

这侏儒老人跟山姆打赌耶!那正是山姆最喜欢的把戏:赌。

你们知道这老头是谁吗?

所有的孩子几乎异口同声说,「撒旦!」

我很好奇的说,「你们怎么知道是撒旦?」

孩子说,「你前面有说呀!山姆跟撒旦赌博会赢!」

我反问孩子们,「那也不能说明,侏儒就是撒旦呀!」

未料孩子纷纷回答,「故事都是这样安排的呀!」

可见孩子们对于故事结构,有一定通俗的了解。这样的文学技巧称为「伏笔」,古人称「草蛇灰线」,也就是作者设下了线索,暗示故事可能的发展。孩子在小说浸润久了,能掌握此技巧。

是呀!山姆也是这样认为,他对侏儒老人说,「我愿意用身上所有的钱,跟你打赌一块钱,你就是撒旦。」

我称赞孩子们,「想不到你们这么厉害,竟然和作者想的一样!」

孩子们得意的说,「当然啰!想也知道!」

我故作玄虚的说,「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们要如何证明呢?因为侏儒老人也这样说:『也许你猜对了!如果这是事实,我就欠你一块钱。不过,我下另外一百块的注,赌你无法证明我就是撒旦。』」

我询问孩子们,「你们如果是山姆,你要如何证明呀!」在这我必须再次说明我对〈赌徒〉操作的脉络:透过提问与对话,与孩子脑力激荡,并与原着较劲儿。简单说,是与孩子创造故事的多线发展,这与〈小偷〉着重与孩子的生活经验连结,有着不同。

山姆如何证明,侏儒老人是撒旦?这个问话具逻辑思辨,激起孩子的挑战欲望,纷纷思索山姆如何证明。

最多孩子的证明是:「侏儒老人已经说『如果这是事实』了呀!那不就自己承认了?」

我挑战孩子:「那只是老人的假设,但并不能证明,他就是撒旦呀!」

多数孩子的理由,都无法有严密逻辑思维,轻易的被我,或被其他同学否定了。有趣的是,孩子并不希望我摊开答案,他们一再尝试解答。这让我感到很欣慰,因为他们在创造故事,或学习思辨。

孩子的众多答案之中,有的与原着的设计不同,但逻辑合理,比如:「山姆拿出十字架,如果侏儒是撒旦,侏儒就会逃走了……」

这个具有合理逻辑的答案,让我非常赞叹。

惊人的是,每五十个孩子左右,会有一、两位的答案贴近了原着,「拿刀杀侏儒!」或者「拿棍子打侏儒!」因为撒旦不怕被打死,也不会被打死呀!撒旦是地狱之王。

山姆的确如此,拿起了一根大棍子,朝侏儒身上打去。

侏儒老人怒不可遏,咬着牙说:「好呀!你果然是个厉害的赌徒,但是别忘了跟撒旦赌博,要赌三次才行,而且要全赢,只要输了一次,就会被撒旦带到地狱。」

侏儒老人继续说,「听好了,山姆,最后一个问题,我要增加赌注了。这一次我赌你的灵魂,如果你又赢我一次,我就将身上所有的钱给你,如果你输了,灵魂就跟我去地狱吧!」

山姆这时喊,「等一下!这样不公平!」

侏儒老人还没意会过来。山姆则说了理由,「刚刚你出了两个题目,现在第三个题目,应该换我出了吧!这样才公平!」

侏儒老人笑着,说:「这样算合理,你别忘了撒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出题吧!」

山姆会出怎样的题目呢?

关键来了……

在故事中玩逻辑

「到底山姆出了什么题目,才确保自己稳赢呢!」我问孩子,但是在孩子们回应我解答之前,我先给他们提示。这提示其实和文本无关,只是要孩子动动脑筋,投注更多脑筋急转弯似的思索,激发创造力。因为这个故事,就在玩逻辑的益智游戏中开展。

我给孩子的提示,如下:

我童年看过蝙蝠侠卡通,里面永恒的坏蛋是「小丑」。

小丑每次都「邪不胜正」,被正义的蝙蝠侠给逮到了。有一次蝙蝠侠又逮到小丑了,嘲笑小丑是个笨蛋,怎么连逃跑都不会呢?

小丑很不服气的说,「那是因为我的运气太坏了!」

蝙蝠侠坚持小丑是愚蠢,才被逮捕,不是运气太坏所致。他为了证明小丑的愚蠢,提了一个赌注,如果小丑赢了,立刻放了他。蝙蝠侠的题目是:「我可以在十分钟内,让你说出某个字!如果你说出来,就代表你是笨蛋。来玩这个赌注怎么样?」

小丑嗤之以鼻的说,「你当我白痴呀!我是不会输的。要是输了,我就自认是彻底的白痴了!哈哈哈……」

蝙蝠侠说,「很不幸的,这问题会证明你是白痴呀!听好问题了,我十分钟之内,就能让你说出『红』色的『红』字!」

小丑不屑的说,「太简单了,放马过来呀!」

蝙蝠侠问了,「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小丑说,「黑色!怎么样?」

蝙蝠侠说,「红绿灯有哪三种颜色?」

小丑嘴角抽动的说,「废话!有绿色、黄色,还有白色!哈哈哈!白痴!」

蝙蝠侠很镇定的说,「你输了!」

小丑生气的说,「为什么我输了?」

蝙蝠侠说,「你说出『白』这个字了!」

小丑跳起来说,「你刚刚明明说是『红』,怎么变成『白』字了?」

蝙蝠侠呵呵大笑,说:「是呀!你现在已经说出『红』这个字了!这个白痴呀!哈哈哈……」

这个插曲小故事,让孩子们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的说,小丑真是白痴。

我提示了蝙蝠侠的故事,通常孩子们会朝向这个思维里设题,我提醒孩子们,那只是我的举例,一个小暖场,并非朝向这个形式思索。当然,如果课堂时间允许,可以讲「诚实村与说谎村」故事,这也是引导出逻辑思维的方式。这提示会愈来愈接近〈赌注〉里,山姆对撒旦的提问。

「诚实村与说谎村」的故事已广泛运用在电影或其他课程,题目是:一条大路在某个点岔了两条小路,一边通往诚实村,一边通往说谎村。诚实村的人永远都说实话,说谎村的人永远说谎。A要去诚实村,这时正好路人B已经来到了大马路上,不晓得他来自哪边,也无法判断他是哪村的人。请问,A如何向B「只问一句话」情况下,就能找到通往诚实村的小路。

解答大约是这样问话:「你住的村庄往哪一条路走?」诚实村民会指出诚实村的路;说谎村民会说谎,也指向诚实村的路。这逻辑思维令孩子脑力激荡,撩动神经思索,如何琢磨解答。「诚实村与说谎村」的例子很有名,来源可能要归功于Raymond Smullyan(1919-2017)的「武士与无赖谜题」逻辑思维,武士说实话,无赖说谎,问路者如何获取情报。

Smullyan多才多艺,身兼谜题大师、魔术师、哲学家、逻辑学家,同时热爱音乐而学钢琴与小提琴。Smullyan有个轶闻盛传,某次他在音乐会上,认识一位迷人的女性小提琴家,倾倒她的石榴裙下。音乐会后,两人之间有了一场风趣的逻辑对话。

Smullyan说:「我们打个交道吧!要是我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关于妳心中的真心话,妳就给我妳的联络电话。」

「好呀!」女小提琴家乐于挑战。

「当然,如果我说的不是妳心中所想的,妳就不用给了。」

「请说吧!」

「妳既不会给我联络电话,也不会给我一个吻。」

稍微停留在这句话思考,会发现充满机智,使女小提琴家陷入两难,说「对」与「错」都掉进圈套,都得奉上联络电话,便折服他的机敏。Smullyan最后赢得美人心,两人还步入了婚姻礼堂。

以「蝙蝠侠与小丑」的故事暖场,孩子们当然无法猜出答案,但是他们拚了命的思索,想要尝试命中题目。如果讲到了「Smullyan与女提琴家」逸趣,则贴近了〈赌注〉山姆的第三个提问,这会暗示孩子答案的走向。

有些孩子甚聪明,提出和作者不同的解答,但是都指向同样的结果。

比如孩子们说,「我赌你不敢和我上教堂!」

这个设题抓住撒旦的弱点。福克纳在原着〈赌注〉的设题是:「我赌你不想让我赢……」

如果撒旦回答愿意,山姆就赢了赌注。假如撒旦说不愿意,那么山姆也就理所当然赢了。

山姆说:「我赌你不想让我赢。」

撒旦生气的撂下狠话:「卑鄙的山姆,你果然是个狡猾的赌徒,你给我听清楚!从今以后,我发誓你赌钱别想再赢!若是你赢的话,我地狱之王的位置,就让你来当吧!」

撒旦说完,化作一阵烟离开了。

孩子们莫不惊讶,觉得这个题目很刁钻,真是下流的赌徒呀!但是却又无可奈何。

山姆该怎么办呢?

山姆在一天之内,既和未婚妻分手,又赢了撒旦的三次赌注,这不禁让山姆觉得奇幻,回家倒头睡到天明。

一早起床之后,山姆晕晕沉沉的,早忘了前一天遇见撒旦的事了。身为一个赌徒,一早起床要做什么呢?

(孩子们纷纷脱口而出,「赌博!」)

是呀!山姆去赌马了。

山姆连续下了几注,竟然都输掉了,这在以往是从未发生呀!山姆是十赌九赢的赌徒呀!为此他猛想起撒旦的诅咒。

山姆想要证实诅咒的真伪,跑去马厩找清道夫,跟清道夫打赌,以一千元打赌对方的一元,下赌的条件是:「此刻正跑在最后一名的马,绝不可能得到第一。」清道夫认为山姆疯了,那只驽马挂车尾了,当然不会夺冠。孰料清道夫勉强答应之后,垫底的马儿,被地府来的小鬼鞭策,竟然飞奔冲过终点,得到第一名了。

清道夫惊讶的问山姆,「难道你早知道结局了?」

山姆丢给清道夫一千元,说:「我是赌徒耶!会故意输钱给你吗?」

山姆挥一挥手离开了,并确认了撒旦的诅咒了。

山姆如何是好呢!要用怎样的逻辑语言陷阱,打败撒旦?

孩子纷纷献计了,丢出天马行空的想法,从如何考验地府小鬼的能力,到如何玩弄下赌的语言伎俩。这其中的关键是,利用下赌的说词,形成矛盾难解的陷阱,比如到了后头,有学生说:「先跟A赌某一匹马X赢,再跟B赌那匹马X不会赢!」

孩子们的逻辑清楚,看样子一下子就能破解了。未料撒旦势力庞大,这场比赛立刻因中途下雨,因而中断赛事,赌注也因而不算数了。

山姆该如何是好呢?

孩子们继续献策,跟山姆有相同心思,几乎都被我打了回票。撒旦使出的诡计:若不是所有的马儿,一起回到终点;就是所有的马儿一起消失;或者一棵树倒下来,让比赛终止了。

山姆该怎么办呢?

随着故事的进展,孩子不断丢出计谋,这是一场斗智的游戏,赌徒的机智与撒旦权力之争。正如同故事中的山姆一样,撒旦永远略胜一筹,孩子往往无计可施,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有的孩子说,干脆戒赌了吧!跟馨侬结婚去!

也有人说,跟撒旦认输吧!

甚至有人说,当撒旦的副手吧!

孩子思索更多的计谋,其实不只与撒旦对抗,也是与作者斗智,这牵涉到如何创造一篇有别于原着的构思。有不少孩子破解了,他们点出作者刻意闪避盲点,以制造戏剧冲突,却与故事原有的逻辑不同,于是赌徒的意志与聪明,终会战胜了撒旦的鲁莽。所谓盲点就是,撒旦得权衡得失,到底「不给山姆赢钱」还是「不给山姆『赌赢』」重要,但是他选择后者而让山姆有了发挥空间。比如山姆早上起来说「赌我今天不会赢一百万」;去彩券行选了号码,说「我赌这张不会赢头彩一亿元」。狡猾的赌徒太聪明,胜过撒旦的算计。

这些十余岁的小孩能有此想法,厉害不过,仿佛透过〈赌注〉与福克纳进行一场美好的对话。这些脑力激荡,看似在玩解谜的游戏,其实蕴含着读者与作者的角力。我则透过这有趣的文本,和孩子们对话,「玩」小说。

如何带领孩子阅读经典?当孩子迷失在流行文化的潮流,失去罗盘,只能从众的阅读轻小说。或是孩子阅读一本经典书,即使此书非常精彩,孩子却匆匆阅读完毕,多可惜呀!在大量资讯与刺激充斥的现代,一本书能为孩子留下什么?这显得大人有意识的推介与引导,是多么重要。

当今的孩子资源太多了,阅读广泛,有的像《神隐少女》的无脸男在汤屋囫囵吞食的饥渴。这恰好与我成长的环境相反,那年代的孩子同样对于故事与知识饥渴,但缺少资源,一本书可以反复阅读一百遍,不时的细读、讨论、咀嚼,时时沉淀,常常浮想联翩的添加新情节,经典便在脑袋生根,对往后人生发酵。

阅读多以娱乐为主,享受情节。即便孩子翻阅经典,一旦进入情节,阅读过程不可能停顿,多半急着进入故事情节。因此,我以为大人引导阅读,不只让孩子亲近经典,还要融入经典体验,在经典中讨论与对话,方能使阅读发挥更大的力量。于是,透过对主题与故事的对话,成了我引导孩子入经典的主旋律,或许是跟我童年将一书翻遍百回而不倦,细细精读的精神衔接吧!

回到这篇故事,那么受诅咒的山姆该怎么办?才能走出困境,走出一条成功的路呢?作者会如何安排结局呢?

我的口述故事与对话,在此处停止了。

我邀请孩子们,简单的写下他们想像的故事结局,再与原着结局比对。两相较量,看谁的比较精采。

我记录了几位同班孩子的结局,呈现十一岁孩子的创意与想像,天真且单纯:

  • 山姆最后去找上帝帮忙,最后把撒旦打败了。
  • 山姆受不了赌博一直输,最后自杀了。
  • 山姆因为受不了撒旦的折磨,最后钱都输光光了。馨侬知道了,就和山姆结婚了。
  • 他故意死掉,跑去地狱找撒旦理论,但是跟撒旦每天赌博,这样生活比较有乐趣。
  • 山姆给旁人很多钱,请他们去拜神,求神让山姆赌赢。山姆会发动多人给神压力,神便教训撒旦。
  • 山姆跟别人打赌,馨侬不会嫁给他。这样的话,撒旦就会让山姆和馨侬结婚了。
  • 撒旦弄出很多怪事,人们都跑去信上帝了,撒旦的势力就变小了,最后被上帝打败了。
  • 山姆最后戒赌了,馨侬就愿意和山姆结婚了。山姆不赌博更幸福,从此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进入〈赌注〉阅读

当孩子们写完结局,我将原着发下去,邀请他们从头开始专注阅读,并且提醒孩子们,这篇小说的读者群是成人,文字未必易消化。所以我邀请他们专注阅读,看看作者写的结局,与自己的结局哪个好。

所有的孩子专注阅读。多亏前头花时间的引导,并且针对故事进行大量对话,交流了彼此意见,孩子进入文本并不难。〈赌注〉篇幅近一万字,我给半小时阅读,看见孩子们很专注,我感到很欣慰。

看完〈赌注〉的孩子,往往心满意足,觉得作者安排的结局,实在太有趣了,不乏激动喊赞。但值得注意的是,每个人的阅读速度不同,针对较快读完的孩子,我便给予练习题,邀请他们从文本寻找,比较「我的口述故事,与原着之间」有何出入,我口述所未能善尽的文学性,比如场景、气氛、细节等,请孩子们以笔圈选出来。

随时间渐长,他们发挥柯南破案精神,仿佛在玩「比照两张图片,找出几处小不同」的游戏,找出口述与原着之间区别,不断指证我的「创作」,与原文有落差。比如山姆是拿粗荆条打撒旦,不是拿大棍子打。

我好奇的问,「两者有差别吗?也就是在故事里,拿什么器具打撒旦,会有不同的效果吗?」

孩子很喜欢挑战,不假思索的说,「当然有差别呀!因为大棍子很难拿,粗荆条是山姆随身携带的……,不过,那大棍子很好笑啦!」

又比如,孩子找出叙事结构的不同,说:「阿建老师,你省略太多了,原着从『有人说,自从山姆与撒旦交锋之后,世界的祸害便减少很多了。没有人亲眼目睹这场交锋的过程……』开始,你不但没有说这段,还从后头说起。」

我口述故事,未必照情节讲,不时调动原着结构,以做到现场气氛。原着的开始以悬念手法经营,有些孩子未必当下了解,但渐渐能理解。我好奇问,「这样子的写法,和我的说法,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孩子说,「故事写得比较好!会吸引人看下去。

孩子提问,引动彼此的回馈,同侪之间的对话于焉产生。甚至带动更多同侪意见,如:「原着对山姆讲得比较详细啦!他不只是赌徒,他还是一个有把握才下赌注的人,他不盲目乱赌的;而且馨侬的爸爸也是赌徒。阿建老师,你这些都没有讲……」

我都会故意地问,「我没有讲这一段,有差别吗?」

孩子往往会下意识的说:「有差……」

我好奇的往下问,「差在哪里呀?」

孩子此时才纷纷思索,差在哪里吧。

我的原意是从口述故事,引导孩子进入文本。未料孩子比较两者之后,一面倒的认为原着较佳。这让我从文本与口述之差,得到甚多的回馈乐趣,透过对话和孩子深入文本,带给双方甚多启发。

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灵魂,必须透过好奇与对话了解,这是我与此书同时出版的《对话的力量》所阐述的精神。伟大的小说家贾西亚.马奎斯说:「每篇好小说,都是这世界的一个谜。」这句话饶富哲理。好小说与生命一样,都是透过好奇与对话才能进入,是个谜,同时很迷人。至今我仍不确定〈赌注〉是否为福克纳所写,这是个谜。好的谜,会带人历经美好之路,这世界原本就是伟大的谜,人类才有动力探索下去。

不过有些事,不用解谜探索了。几年下来,〈赌注〉名列小孩的最爱,甚至一年后的课堂,我仍看见孩子拿着原着小说阅读,或在课堂上提及此篇小说的山姆与撒旦如何交锋,影响力从来不坠呢!

〈赌注〉

──福克纳

有人说,自从山姆与撒旦交锋之后,世界的祸害便减少很多了。没有人亲眼目睹这场交锋的过程,不过大家言之凿凿:自从那晚山姆赢了魔鬼三个赌注,人世间的灾祸确实减少很多。

山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赖汉,在美国土生土长,血管中流动的却是爱尔兰的基因。他身高六呎,肩膀宽阔,黑发鬈鬈的,脸上老是挂着微笑。没有人会相信的是,他虽然臂力很强、双手很大,从小却没有做过正式的工作。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呢!因为山姆是赌棍。他从童年和同伴玩钉铜钱,或者耍任何的花样,每一枚落进山姆掌心的铜钱都是赌来的。

如今,他三十岁了。

但是别误认山姆是以赌为生,执迷不悟的赌棍。他赌博全凭直觉,只有在有把握时刻,或者事先听到有利的小道消息后,才会下赌注。对他来说,下赌的刺激与乐趣,并不亚于赢钱,如果你平白送他一笔钱,他不接受──因为这笔钱到手,令他感觉无趣极了。他要享受自己赢钱的乐趣,假如赌输了一笔大钱,他也不在乎,因为已经享受了赌博的刺激。

所以他的心上人──馨侬,坚决反对赌博。这对山姆来说,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说起来也难怪,因为馨侬已过世的爸爸,曾把赚来的钱,全部葬送在和山姆同样的赌博娱乐上。馨侬的妈妈自然耳提面命的教导女儿,凡是哪位男人爱听骰子滚动的声响,或是看到赛马冲刺到终点就心跳加快,绝对不要嫁给他。

娇小玲珑的馨侬,黑眼睛只有爱情的光芒,在他们相识的初期,她忽视了山姆的缺点,深信爱情会使他悔改;况且,山姆自己也答应过要改。但是山姆不吃饭还不会死,不赌钱,日子却熬不下去──因为他的嘴巴一天不碰食物,还可以神情自在,毫不难受;然而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过一天不跟人赌钱,不管下的赌注是如何的小。

因此,山姆时常羞愧的低头,静静的听馨侬哀求要戒赌,每当他答应改过自新,心中早就明白又要空口说白话了。终于,不可避免的时刻来到了,馨侬不再被爱情冲昏了头,看清事实,山姆就是山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不可救药了。没错,她爱他,但是她这次的决心如金刚石一般,退回山姆给的订婚戒指。那是他口口声声要戒赌时,她接受的爱情证物。

「我很抱歉,山姆。」那天傍晚,她把心中萦绕的话说出口了。

当时山姆正陪她穿过暮色笼罩的公园,缓步回家,这段话听起来像丧钟似的,响在他的耳畔。

「我很抱歉,」她的声音哽咽,「山姆,我今天听到人家提起你的名字。他们说你是天生的赌徒,即使和撒旦打三个赌,也不一定会输。如果这是真的,我不能嫁给你了,除非你先戒赌,不然我不会改变主意了。」

山姆很清楚,唯有比爱情更强大的力量,方能阻止他继续赌博,所以他默不吭声,收回了戒指,独自离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眸使他看见馨侬在流泪,可是表情冷漠。他能理解她为何提议分手,自己却伤心极了,谁知道她对他爱赌的弱点小反感,如今会如此的强烈!

回家的路上,戒指放在口袋,他悲哀的摸着它。小小的戒环,触手生凉,空空洞洞的金属环像个「零」,这不就表明他能娶到馨侬的机率了。暮色弥漫了公园,悄然无声,平静且诡异,好似有什么东西强抑住一切。但是他全不理会,陷落在自己的思绪,慢吞吞的走回家。

当他走进一棵老橡树的树影──本来躺在走道上的,却突如其来的幻化成教堂钟楼那么高的一根黑柱。接着,树影迅速凝缩成一个慈眉善目、白发苍苍的侏儒。

这位侏儒,突兀的出现在山姆眼前,穿着的衣服剪裁合宜,老式的披风挂在肩头,白发上戴了一顶柔软的黑帽。他诚挚的向山姆微笑致意,说话声音温和又友善。

「晚安,山姆。」他的口气像是久违的好友:「我敢赌,你不认识我。」

山姆的右手紧握了一根随身携带的粗荆条,并不轻易落进圈套。他刚刚目睹橡树影幻化成形,无论如何,这总是不太正常。

「嗯,」山姆勇敢的说:「我口袋中有一百块钱。我愿意全部拿来,赌你的一块钱,你是撒旦。」

山姆的直觉一点也没有错。眼前的撒旦露出了不悦表情,盖过了专为拜访而挂上的慈祥面容。撒旦也听到了那番谈论──馨侬分手前讲给山姆听的话──这勾起了好奇心,前来领教山姆的勇气和机智,因为身为魔鬼的他也酷爱赌博,虽然输的时候,赌品恶劣至极。

一瞬间,撒旦不快的表情撤掉了,再次换上温和的微笑。老绅士从披风中掏出一只鼓鼓的皮夹,那是革制品的。不过,这种皮革,山姆乍看之下,寒毛顿然直竖。

「也许我就是撒旦,山姆。」撒旦和蔼可亲的回答:「如果是,我就欠你一块钱。不过,我再赌上一百元,赌你无法证明我是撒旦。」

撒旦乐得等待答复,因为这个赌注在过去数十个世纪,难倒了无数优秀的哲学家。

不幸的,山姆并非空口讨论的哲学家,而且充满行动力。

「你说了要算数。」山姆立刻同意,高举他的粗荆条:「我要在你脑袋上狠狠的打几下,假如你是诚实的老百姓,我就能抢到了你的皮夹,赢了赌注。假如你是撒旦,当然不肯眼睁睁的、平白无故让一个凡人打你,这种好事平常只有你干。所以啰……」

山姆不待撒旦回应,便把荆条击打下去。

一缕硫磺火焰从橡树心中爆出来,把山姆的荆条劈成碎片,飞满了天空。山姆的手臂猛地一震,剧痛的感觉蔓延到了肩头。他揉着自己的手腕,心中感到非常满意。

但是撒旦不会善罢甘休,这个老人仍在怒火之中,摇晃身躯变大,身长拉拔到十二呎,比起方才和善的面貌,可怕上不知多少倍。

「你赢了,山姆。」撒旦酸溜溜的说:「别得意,还有第三个赌注!」

山姆知道这是惯例。一旦魔鬼现形之后,被盯上的凡人若要重获自由,就非得赢到第三个赌注不可。

「我们这次要增加赌注了,」撒旦说:「这次用你的灵魂来赌我的皮夹,无论如何,你赢不走我皮夹里的东西。」

山姆骑虎难下了,他只能赌下去,这赌局不赌不行了。

「算数。」山姆回答:「不过,这一次由我指定打赌的方式了。既然你已经指定过两次,这次该轮到我了。」

山姆理直气壮,撒旦虽然犹豫,也只能点头答应。

「别慢吞吞,快讲!」撒旦吩咐,他说话像是天边隆隆的雷鸣。

「听好了,」山姆挂上了得意的笑容,告诉他:「我赌:你不愿让我赢这个赌注。」

话还没说完,撒旦暴跳如雷,变成巨大身躯,披风在天空飘扬,夜幕似的笼罩了整座城市。山姆机灵的抓住撒旦了,如果对方回答好,山姆能重获自由的走开。假如撒旦说不,那么山姆就赌赢了。

撒旦俯视着,恶狠狠的瞪住了山姆。

「好卑鄙的诡计呀!」撒旦大叫,声音中充满了愤怒,附近的摩天楼都为之震动了,为此次日的报纸上登载了一段地震的消息。撒旦大吼着;「听清楚,山姆!从今以后,你赌钱别想再赢一块钱了,我发誓要集合全地府的力量来和你作对!」

山姆仰起头,望着撒旦,嘴巴张得很大,恐惧万分。巨大的人影消失了,一阵热风刮过山姆,烤焦了周遭树木的绿叶。最后,他听到远远的铿锵一声,像铁门关闭的声音。

自此,万籁俱寂。

山姆站在那儿,沉思了几分钟,发现自己仍不忘抚弄馨侬还给他的戒指。他笑起来,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高声说:「我一定是头脑发晕,站在这做了个噩梦,如果真的是梦魇的话,我看倒不如回家躺在床上的好。」

他赶忙回家去,途中稍事停顿,买了一张次日赛马的节目单。

翌日早晨,山姆几乎忘了昨晚遭遇撒旦的奇遇了,但是馨侬退回婚戒的那件事,却异常清楚记得。金戒在他的衣袋中沉重不堪,心头上也如此沉甸甸,好像压了一块石头,以至于他研究赛马的节目单,挑选马匹选项下注的时候,郁郁寡欢。也许就是阴郁作祟,使他挑选马匹时犹豫很久。往常,他端靠直觉决定,下注非常迅速。今天,他考虑了很久才完成这件事,而且勉强满意于自己的选择而已。

早餐时,馨侬的俏丽面庞,浮现在他与咖啡杯之间。他赶紧草草了事,匆忙跳上公车,奔向赛马场的怀抱。今天他渴望刺激的赌况,热闹的群众,好把思绪远离馨侬退婚的事情。尤其是看见票房前面拥挤的人群,当马匹起跑时,赌客大呼小叫,以及终点冲刺时的惊心感受,非常符合他的胃口。

马票塞在口袋,山姆和大家站在一起,观看马群的四蹄飞奔的时候,他觉得心情逐渐好转了。等到自己下注的马匹遥遥领先,更感到开心。突然间,怪事发生了,那只自己下单的马也许陷入了跑道的凹坑,也许是跨不开大步,也可能是欲振乏力了,总而言之,那匹马愈跑愈慢,像被魔鬼拖住了牠的尾巴──为什么山姆的脑海闪过这个恰当的譬喻,他自己也觉得怪──终于在终点冲刺时,以些微差距,失败了。

山姆撕碎马票,撒在空中。他并不泄气,还有六场比赛呢!他知道,口袋中有的是钱。

第二场,他赌的马一路领先,跑了四分之三,骑师摔下来。

第三场,骑师在最后的冲刺时,马肚带忽然断了。

山姆轻轻的吹起口哨,心想怪了,实在太古怪,今天所发生的事,实在有点不寻常。

第四场,他选的马跑错了跑道,挡住后面马匹的去路,失去资格。山姆的口哨愈来愈不成曲调了。他嗅了四周空气,再深深的嗅了一下,错不了,有一股气息,一丝极淡的硫磺气味。

第五场,山姆一言不发,买了一张二元的马票。不幸的,马票的命运不出山姆所料,他选的马掉了一个蹄铁,一跛一拐跑到终点,拿到最后一名。

山姆的口哨声轻得几乎快听不见了。他走到调马场,站在近处看工作人员遛马,等马走过来时,他狠命的嗅了一下──硫磺的气息。

他慢慢的踱回看台,在开赛前数分钟,拚命苦思对策。他的口袋一小时前是鼓鼓的,现在已经瘪下去了,愁云布上了山姆的额头。

这次,他不买票,找到一个没有深交的朋友,耗在他身边。六匹马绕过四分之三的赛程,即将奔回终点,这时的第一匹到最后一匹马,几乎相差了四十个马身。

「十块钱。」山姆猝然对朋友开口:「我赌你口袋的一角钱,七号马肯定赢不了。」

朋友古怪的看了山姆一下,心想七号马是殿后的,落后了四十个马身,而且愈跑愈糟,凡人一眼就看出赢不了。他怕山姆疯了。

「加码到二十元,」山姆说:「赌你五分钱!」

这真是难以推辞了,朋友点点头。

「好。」朋友同意了。他的话还没说完,七号马风驰电掣的奔起来。惊惶失色的骑师伏在马鞍上,抱住了马颈,差一点被极为强劲的气流吹落地。牠四蹄腾空,仿佛驾了云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出了四十个马身的间隔,赶上前面的马匹群,与领先的马并驾齐驱。最后,在终点前不远处,四蹄轻跃,不可思议的摘下了冠军。

观众看呆了,忘了欢呼,也没有喧嚷,裁判们面色凝重的召集紧急会议。可是,他们从七号马的配备中找不出弊端,没有任何不合法的机关或电池。

这场的出赛成绩最后公布了。

在揶揄声中,山姆付出了二十元。朋友好奇追问,但山姆无心交谈,他走开了,找了座位坐下,再三的仔细思索,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这无法怀疑了,昨晚他的「噩梦」并不是梦。公园中碰见的老人,的确是撒旦,而且撒旦在进行复仇计划了。山姆左思右想,就是记不起历史上有过哪位斗赢了撒旦以后,未曾遗恨终生的人。他想,他大概也不能例外。

撒旦明知赌钱是山姆的命根子,也是饭碗。如果山姆不能再赢钱──想到这儿,他不禁咽下一口口水──不仅失去了馨侬,还得被迫依靠双手工作,以劳碌的方式来糊口度日。

平心静气的寻思一会,山姆仍想不出什么良策,正当末场赛马钟响之前,山姆跳起身来,乐观的数了一下口袋中的钱,除掉回程车资,恰好有十四元,可买七张二元的赌马票──最后一场刚巧是七匹马的竞赛。

山姆买了七张赢票,每匹马各一张。他笑一下,深信已立于不败之地了。现在,他心中自言自语,看魔鬼撒旦如何不让他赢钱。他面露喜色,眼看七匹马好端端的跑起来了。

跑了一半,情况和平日并无不同,跑了四分之三圈,仍无意外发生。山姆又暗笑了一下,如果这场马赛中,他赢了奖金,意味着撒旦输了。那么,加在山姆身上赌钱必输的诅咒自然也失效了。

但是,山姆得意得太早了。当七匹马绕过圈来,直奔终点的时候,蔚蓝的天空蓦的涌出一块大乌云,云中劈下眩目的闪电,直击在终点附近的老榆树,霹雳声巨响快震聋了附近的观众,只见榆树晃了几下,哗啦啦倒在跑道上。多亏七位骑师及时勒住了马匹,才没有被压死。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乌云一眨眼不知去向了。

毫无疑问,末场马赛不能分派奖金了。观众惊慌失措,吓得静默;山姆也吓得目瞪口呆,认定这绝对是撒旦作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赌场办事员赶紧宣布停赛,而且将门票悉数退还观众。山姆取回了退款──不过,并非赢来的,他把钞票塞进口袋,丧气的走回家去。他很明白,魔鬼撒旦做到了他的誓言──山姆今后别想再赢到一分钱了。既然撒旦动员了地府中如恒河沙数的鬼众,前来收拾他,山姆实在想不出妙计抵挡了。

但是我绝不是一个懦夫,山姆想。尽管撒旦派了鬼群来和他作对,山姆还是不愿就此洗手戒赌,而迁就正业。所以,往后的日子,山姆仍意志坚定好赌,绝对不放弃任何能赌赢的机会。因此,他的举止也自然成了地狱的鬼群所关心的主题。

撒旦和山姆那次历史性的交手以后,隔两星期的某个下午,魔鬼忽然记起了这件事,伸手按了一下电铃,召见他的幕僚长,询问近况。他的幕僚长正在私人的实验室,聚精会神进行一项精细的实验,创造崭新的罪恶,听见主子召唤,猛地窜出实验室,一溜青烟,刹那间飞完七百万哩,笔直立在撒旦前,身上仍旧飘出高速飞行所产生的一股焦味。

撒旦坐上玄武岩刻成的办公桌后面,皱起了浓眉,说:「我要知道,我对凡人山姆下那项命令,施行了没有?」

「每一个字都照办了,冥府之王。」幕僚长禀报,略带了一丝迟疑。

「我想确认这个消息,他被我诅咒之后,没有再赢过一分钱吧?」

「连极微小的钱,都没有赢过。」

「他应该感到很痛苦的了。」

「绝对痛苦万分。」

「他会不会失望得自杀,而落到我们的手里?」

幕僚长却默不作答。

撒旦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了,问:「他不失望吗?」

「他的心情虽然不好,但是没有自杀。」幕僚长勉强回应:「他非常无礼,而且极难应付,我必须再加上这么一句。」

「极难应付?」挂在地府上的三十万支蜡烛台,瑟瑟作响。撒旦说,「一个凡夫俗子,在本地府大军之前会极难应付?请你解释一下。」

幕僚长因为内心紧张,他的蝙蝠翅膀微微发颤。他剥下了胸口上一片松动的鳞片,鼓起勇气来回禀。

「这个山姆,是一个顽固的凡人。」幕僚长低声下气的说:「虽然陛下的诅咒应验在他的身上,但是他竟然能规避。他经常煞费苦心,想出种种伎俩,或者用双关语来欺蒙。所以我派遣最优秀的干员,每天二十四小时严密监视,使他的计谋不能得逞,请陛下听详情……

「上星期,他与别人打过数百次稀奇古怪的赌注之后,接着向一个熟人提议打个赌,赌正午以前绝对不下雨,这个赌注真是荒谬:因为那时候大约差十秒就十二点了,空中没有一朵云,太阳照得好好的,而且气象台还预言过这天不会有狂风暴雨……

「山姆答应对手,如果赢了赌注,拿出双倍的钱来请他痛饮一番,在大热天不会下骤雨这种赌真是天底下少有。这话怎么说呢!只要正午以前不下雨,他就是赢家,而陛下诅咒也被他给破坏了……

「我一看时间,太仓促,急忙从『改宗狱』调派二百八十名工人,向『罚恶狱』借了一百个工人,另外从实验室叫唤出二十位第一流的研究师,十万火急送到了那儿。他们费尽了蛮力,才把欧海渥上空肆虐的一场大雨──这原定会泛滥成大洪水,为地府增添一百八十名新鬼的天灾──移到了新英格兰。还好,没有超过时限……

「不过,这事引起了世人的广泛评论,妨碍我们工作的速度,且分散了我的力量。因为我在每天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准备大量的预备工人,随时随地应付这类事件;而这种事件,层出不穷,难以算尽。

一颗颗汗珠,滚下这个苦恼的幕僚长额头,化成了一股蒸气。

「那只是个极端的例子而已。」幕僚长恳切的说:「这个山姆的衣袖里,随意就能抖出二、三十个诡计呢!就像在昨天,他想在赛马场赌赢。这使我们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五场的时候,他下的赌注很复杂,难以计算,把我最可靠的副官搞得莫名其妙,弄不清楚状况,他只能在最后一刻来向我请示。山姆的赌注是这场马赛必定没有马跑到终点。那时候很匆忙,我唯一想起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马同时送达终点,除了山姆下注的那匹马……

「那一匹,我瞬间把牠搬离了赛马场,安放在澳洲,以使山姆的预测没有一桩能实现。不过,七匹马同时到达和另一匹马消失的怪事,引起观众的议论,他们很激动。

「那场大雨,再加上不少怪事,使宗教信仰复苏了,世人成群结队的上教堂了。这样破坏了我们不少工作。所以,陛下,我们能否能漠视一两件最麻烦的赌注?这样,也许事情会变得简单一些──」

撒旦的马蹄在岩石上狠狠一跺,打断了幕僚长的话,「永不,也绝不妥协。我发过誓了,一定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实践。幕僚长,小心照着做!」

「是,是,陛下。」幕僚长唯唯诺诺称是,一看苗头不对,赶紧退堂,以最高的速率飞越了一百万哩,回到实验室。不料速度太猛,一下子收不住,身子撞在门上,撞伤了一条腿,因而跛了一个月。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敢提起山姆这件事情了。

这些事情,山姆都不知道,他陷入在自己的困难中。他输掉了每个赌注,不管他是如何的不该输,还是输了,情绪很低落。

他的钱快输光了,口袋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块钱。银行存款也快告罄了。馨侬拒绝与他见面。从那晚与撒旦打过交道之后,山姆真的没有赢过。精神欲振乏力之际,竟然有几次发现自己在细读报纸上的职业介绍栏。

直到某天下午,他全然失望,没有心力和魔鬼斗智了。这天的天气真是配得上他的心境,阴沉沉的天空一片灰暗;北风刮来的雨点,重重的摔打地面,每颗雨滴好像对地球都有化不开的私仇似的。

山姆呆坐在自己的房间,看着外头风雨,满怀失望,这是他身陷厄运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最后,他振奋起身了。这真是不合于山姆家族「终日枯坐,陷入阴郁」的血统。他找出帽子和外套,拖着沉重步伐出门,走向热闹的酒店。那儿,也许能找到一个愉快的同伴分享一些内心的愁闷。他想。

他发现了提姆偎在酒店熊熊炉火的一角。他──提姆──馨侬的弟弟,一个圆滚滚、却自得其乐的小个子,只要有杯酒,就感到分外的乐不可支。提姆很高兴的招呼他。山姆坐了下来,尽量得体回答。他也要了一杯啤酒,开始向提姆问起了馨侬的近况。

「奇怪,」提姆一口饮干了半杯,说:「有时在半夜,我听见她在上锁的门后哭泣。」他喝完了剩下的啤酒。「这是她退还你婚戒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山姆……」

「再来一杯,」山姆劝他,心情突然好了不少:「那么,假如我求求她,她也许肯收回婚戒了。提姆,你以为如何?」他问,声调中满是希望。

「只要你还是赌棍,就别奢望能实现,除非神迹能改变她的自制力。」提姆说:「即使她和你这样绝交后,一辈子不会感到快乐。」

山姆叹了一口气,说:「如果她听到我现在输掉了每一个赌注,会有什么不同吗?」

「你每场赌局都输的机率,不会大过一支针尖,」提姆答道:「是绝对不会大过一个针尖的。算了,换一个话题来谈谈吧。山姆,你想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下一整天,我想。」山姆垂头丧气了,说:「毫无疑问,要下整天,不过我可以在五分钟内停止它,只要我高兴的话。」

「哦,你能这样改变?」提姆出于好奇心,听了大感兴趣的说:「山姆,让我看看你要如何弄的。」

山姆耸耸肩,说:「赌一块钱,你只要说五分钟内一定停雨,雨就能停。我也不过要你花一块钱来表演给你看,你要答应我,把赢来的钱请我。」

「可以,这是公平的交易。」提姆立刻回答:「我答应。那么,山姆,我赌你一块钱,五分钟内雨一定会停下来。」

山姆没精打采的接受了。他们拿出赌注,摆在桌子上,真怪,五分钟内头顶上的乌云真的推开了,露出湛蓝的天空。太阳也照满了大地,好像根本没有过风雨。

「这有点奇怪,山姆,」提姆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又叫了两杯啤酒,「假如你真的有这种本事,那我保证你要发财了。」

「噢,是的,我是可以。」山姆叹了一口气,不感兴趣的说:「从天晴到落雨,落雨到天晴──我只要下赌在反面就有胜利的把握了,不光是天气,任何事情都是一样。这是别人加在我身上的诅咒,提姆。」

「真的?」提姆说,眼睛睁得又大了点:「是谁搞的鬼?」

山姆靠过去,贴近他耳边说了答案,这让提姆的眼睛几乎跳出眼眶。

「不相信的话,你吸一口气,」山姆点点头说:「狠狠的嗅一下,提姆,你就知道了。」

提姆嗅得又狠又长,恐怖爬上了他的脸,说:「硫磺,是硫磺味!」

山姆点点头,继续饮他的麦酒。

提姆伸手抓住了他的臂膀,嗓音嘶哑的说:「山姆,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有人愿意付一笔钱,投保某个特殊的日子要有某种天气的保险?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天气保险』?山姆,还有意外险、医疗险,和其他不幸事件的失能险?保险不是赌博,是一种事业!合法赚钱的事业。」

山姆停止饮酒了,把酒杯砰的放在桌上,脸上有着古怪表情。「对了。」他说,若有所悟。

「山姆,」提姆充满了感情说:「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这个星期日,圣.派屈立克的忠实信徒有个大游行。假定他们对你说:『山姆,我们要保星期日不下雨的天气险,这儿是二十元的保险费。』万一那天下雨,你得赔偿五百元,如果天晴,二十元就是你赚的!」

「那,假定你到我这里,」山姆说:「我和你打这个赌,一元对一元,赌这个星期日一定下雨……」

「山姆,我接受这个赌,一元对一元赌这个星期天的天气。」提姆说,「既然你注定要输掉任何赌注,那天当然不会下雨。这样那些忠诚信徒付给你的二十元会赚到手。而你赚到的利润,山姆,那项没有人称之为赌博的正当事业的利润将是……」

「十九元!」山姆喊道,激动至极:「十九元的利润。提姆,而且不是赢来的,是输来的。你当真知道有许多人要保这种险吗?」

「是的,成千上万。」提姆说:「看到你有这么神通广大,而且有靠得住的后台老板,他们没有理由不要保这种险的呀!」

山姆站起来,眼睛射出了光芒,兴奋说:「提姆,这里是二十元,请你替我租间办公室,和弄一块『山姆保险公司』的招牌,愈大愈好。还有,提姆,这儿是一块钱,这块钱我赌馨侬看到我去拜访她,一定不肯说『好的』。」

「我全部接受。」提姆同意的说。但是,山姆早就跨开大步,跑得不见踪影了。要不了一分钟,他已经蛮不讲理的,站在馨侬家的客厅内。而馨侬看见他突然光临,眼中几乎喷出怒火来,设法想把他赶出门外。

「山姆,」她怒叫:「我不要看见你!」

「妳不能不看见我,」山姆温柔的说:「我正好站在妳的面前。」

「那么,我就不看你。」馨侬喊道,闭紧了她的眼睛。

「在这种情况之下,任何后果都要由妳负责。」山姆说,走前一步,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个吻。

馨侬的眼睛立刻张开,大喊:「山姆,我──」

「我赌你一块钱,」山姆很快的打断了她的话:「妳要说『我恨你了』。」

「不,」她否认:「我是要说:我爱你。」

她说完了,目瞪口呆的看住了山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么,亲爱的馨侬。」山姆问:「妳肯收回婚戒,嫁给我吗?我敢另外再赌一块钱妳又要说『不』了。」

这个「不」确是馨侬真正想说的。但是,说反话的妖怪,又一度控制了她的舌头。

「当然我不会说『不』。」她宣布,竟把自己吓傻了。「因为我说『好』,而且我很愿意。」

山姆立刻把她拥入怀抱,深深热吻一下,热烈得使她没有时间来怀疑,自己的舌头为什么会扭曲到这种地步。她相信是山姆的神奇力量,勾出了她心坎里的实话。关于这一点,山姆也很明白、很聪明,不去纠正她。

于是,他俩结婚了。这时候,山姆的保险业务兴隆,好得难以想像,金钱从各方面潮涌进来:有生意头脑的山姆把一切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和他的合伙人,提姆,下过赌注,赌他和馨侬不会无灾无病的活到九十九岁。提姆当然赌他俩会的。山姆又赌他和馨侬的婚后生活一定不美满,提姆就把赌注押在反面。最后一件,山姆又赌他俩一定不会有十个聪明、可爱、强壮的小孩子──共六男四女。提姆就掏出钱来,保证说他们一定会有的。

就这样,山姆的业务蒸蒸日上,世间灾祸的产量也一天天的减少,山姆每夜睡得非常安稳;即使有时候屋内有了一股轻淡的硫磺味,好像是从来来往往烦恼的小鬼身上弥漫来的,也没有人理会他──连山姆第十个的最小儿子──达翁也毫不在乎。

体验性引导与封闭性提问──以鲁迅的〈药〉引导为例

二○一五年冬季,作文班的课程是共读鲁迅的名著〈药〉。我有事无法及时赶赴课堂,委托幼玲老师代理。幼玲当时身分是静宜大学研究生,记录我的教学课程作为硕论。她以我的课堂为研究对象,热切的来学习,来课堂跟课一段时间了,跟学生也熟,我首先想到由她代理课程。

每季的作文课最后一堂,通常学生非常期待,除了不用写作文,隐藏性的课程常令人惊喜,有时是说故事,例如前几篇介绍的〈赌注〉与〈小偷〉,都是最后一堂课程的进行。这一次的课堂,预定要进行文本阅读,幼玲老师将鲁迅的〈药〉发下去。学生读了几行,宛如吃了帖极苦的黄胆、黄连之类的中药粉,脸色刷下来,笑容激烈消失,数分钟后歪着头苦恼,不是看不懂,就是看不下去。

幼玲目前在学校担任老师,乐观谦虚,教学认真,常从薪资中拨出部分当作学生的奖励金,也帮边缘的学生寻找校外资源。她喜欢导师的工作,认为这比课堂的教学更能影响学生。不过几年前幼玲来我课堂记录时,教学经验尚未丰富,教鲁迅〈药〉对她来说有点棘手,何况是十二岁的学生。不论她如何鼓励与引导,学生就是无法进入堂奥。鲁迅〈药〉成文于一九一九年,寓意深远,白话中掺了古典,一般安排在高中以上阅读,在阅读力与理解力较妥善的年纪进行,放在小学确实是挑战。幼玲的策略都用罄了,还是提振不了接下来的讨论。

我匆匆赶回到班上时,上课已经半小时了,没想到阅读课已结束。只见班上同学意兴阑珊,没有丝毫讨论的意愿,幼玲老师则反映这课太难了。非战之罪,这堂课的确难了些。

「抱歉,各位同学,我们这堂阅读课重来,好吗?」我宣布。

「什么?」小学生们唉声叹气,脸上苦着,「这课文很难读,我们都读不下去了。」

「各位,那我们先把〈药〉搁下来,我先跟各位讨论一件事。」

「讨论什么事?」

「经典阅读,我想跟大家讨论这件事。」

阅读是心灵的药

文字,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发明,书籍与读书成了传承文化的平台。写字工具发明、印刷术的进步、图书馆的诞生,促使了阅读文化与日俱进。阅读之于心灵,好比食物之于身体,这是往日大家乐于从事的活动。

阅读到了今日有了剧变,随着科技日新月异,知识的撷取管道不局限在纸本了,网路、图像或视频都是媒介,脸书之类的社交媒体成了大家交换讯息的重要管道。网路带给人便利,世界加速发展,书籍阅读不再是重要风景,人们忧心文字阅读的失落,担心新世代的孩子,会不会失去阅读能力之余,已无太多作为了。

但是,文字阅读不只是获得资讯、知识或休闲,更带着深刻的内省、体验、思考,建构意义的历程,文字具有古典的内蕴,很难让人忽略书籍阅读的力量。我至今仍钟情于书籍阅读,视为每日活动,每当阖上书本的那刻,从阅读得到的心灵慰藉,哪怕只是偶拾一句话,也有温炖韵味,使我平凡生活有了厚重端正。

在网路兴盛之前,向来是文字盛世,想想看我小学时一份《国语日报》,在班上传阅的盛况,像是抢夺武林秘笈,阅读不待推广而盛行。当今对文字热情下坠了,反而透过无尽的方式活络,拉拔孩子大量阅读,诱导孩子广阔阅读,期待孩子能深扎阅读习惯。各校的推广阅读教育工作者、有志的父母,或政府相关单位都带领孩子阅读,借由中西方文学名著、科普书籍、社论论述、人文社会等经典著作,开拓人生视野。

然而,阅读能力如何培养?除了大量阅读,能否引导孩子拥有更深刻阅读的能力。比如,孩子的阅读惯性常是通俗文学,这类文本也是重要媒介,受市场青睐的《哈利波特》、《猫战士》、《狗勇士》或爱情小说,在展读之后,是否能渗透到文本进入较深刻的主题或细节,而不仅只是阅读娱乐。如果大人愿意带领,这类文本是重要桥梁。

至于严肃文学,常常是大人订定给小孩的阅读榜单,小孩敬而远之。如果小孩没有错失进入经典的机会,他们如何进入艰深的文本?如何跨越这些经典的基本障碍,像是文字稍嫌艰涩、内容脱离时代久远、主题较严肃、故事性较薄弱、思辨主题难掌握,或者主题较陌生。这类经典或重要的文本,我们期待孩子有阅读能力,能专注且仔细地阅读。但缺少引渡人的话,孩子无法涉渡,简直是眼睁睁看着非凡的流星滑过眼前,却苦无鉴赏能力。

世界上的经典众多,成人的引导与推介,显然非常重要。前面介绍苏童的〈小偷〉,以及福克纳的〈赌注〉,以对话的方式引导阅读,渐渐进入主题,并且以说故事为媒介,让孩子深刻体验文本,让文本拥有吸引力,孩子自然而然被引导了。在说故事的过程,以对话的方式启动,让孩子进行思辨、体验与叙事,孩子除了认识经典,也更深入经典。

较为不讨喜的经典,或是冷僻的主题,是否也能引导孩子?

我在体制外学校任教七年,思索出各种阅读方式,带领学子。十年前我转换战场后,与几位朋友创办千树成林作文班,将体制外的教育方式,带入课后的教育学习,自成一套阅读与写作的方式。当时台湾的新教育形式,如张辉诚的「学思达」还在酝酿之途,其他有志者也尚在默默耕耘,未有典范与同侪借镜的状况下,我的技法是土法炼钢。我曾在千树成林的写作班,带领自学团体,引领一批中学生上文学,家长还陪孩子入班上课。之后,我陆续开了古典文学、台湾文学、中西经典文学,甚至科普书籍阅读,累积了甚多美好经验。

自学团体的孩子毕业了,我凭着多年打下的基础与经验,便将经典文学阅读,置入课后写作班,带领孩子们认识经典,持续至今已经一段时间。这也开启了我带领孩子阅读鲁迅的〈药〉的契机。

多年来,我带领十二岁的孩子阅读鲁迅的经典〈药〉,每回孩子几乎专注投入,获益不少。我将经验分享,众人以为天方夜谭,主观认定孩子和鲁迅太遥远了,这鸿沟难跨越。小说〈药〉的字数约五千字,创作年代一百年前,语言、内容与时代背景都不是孩子熟悉的。孩子若非读不进去,就是囫囵吞枣读完,不只不求甚解,甚至连内容都说不上来。

这一次为写作此书,适逢带领鲁迅的〈药〉,我请甘耀明入班记录。班上共有二十位十二岁的孩子,需要在课堂进行二十分钟阅读。当孩子们专注投入阅读,鸦雀无声,目光焦点不离开文本,我与耀明观看此情景,觉得孩子们实在太可爱啦!

另一次带领阅读〈药〉,班上有位来自新加坡的旁听者,她十六岁,就读于新加坡一所政府中学。课后女孩告诉我,这一篇她刚刚在高中读过,但是老师偏向讲解课文义理,同学其实读不懂,也没有兴趣。她始料未及的是台湾上课方式比较活泼,也让人专注,孩子们竟能懂得文意,只是她想不透「为何如此」,因为我的课堂上并未任何导读。

阅读课结束了,我询问班上二十位同学,〈药〉是否好看。

班上二十人,有九个人举手,附议好看,甘耀明感到非常讶异。事实上每班的比例差不多,甚至有一班的十四位学生觉得好看。班上学生向来不讨好老师,诚实以对,当不少孩子说:「当然好看啊!因为故事很精彩。」我着实为他们感到骄傲,因为他们仅十二岁。

这答案与阅读过程,与一般经验迥异。某位中文系教授告诉我,大学生普遍觉得这篇小说乏味,然后问我,要怎么带十二岁的孩子,引起他们的阅读兴趣呢?

课前引导提问

回到那次我迟到的课堂,当我宣布:「抱歉,各位同学,我们这堂阅读课重来,好吗?」

「什么?」孩子们唉声叹气,小脸皱得像苦瓜纹,说:「很难读,我们都读不下去了。」

「各位,那我们先把〈药〉搁下来,我先跟各位讨论一件事。」

「讨论什么事?」

「经典阅读,我想跟大家讨论这件事。」

经典阅读,往往是趟颠簸之旅,没有经由引渡人,孩子可能跌落海里而吃足苦头,艰涩文字如海水呛人,他们勉强读完上岸,或放弃上岸而弃读,使世间又徒增了几道对「经典阅读」的怨言。这引渡人的功夫,其实是先跟孩子以对话引导,至为重要。

鲁迅的〈药〉尚未到达艰涩难懂,但对十二岁的孩子仍有困难,若阅读之前不以对话引导,带领孩子觉察「遇到困难文本」的经验,启动他们内在的意志与资源来克服,孩子往往很难进入文本。即使教师耳提面命,期待孩子要专注投入,要认真仔细阅读,孩子也难以进入阅读理解。这是我在对话里谈过的,透过觉察,会比直接灌输,使对方更有力量面对困难。

阅读一篇困难的文章,孩子会遭遇什么情况呢?教师应该事先理解,这形同说书人的铺垫,教师以对话的方式,启动孩子的内在资源。在引导阅读的对话脉络里,我会先从外围的常态阅读说起,渐渐拉到核心:读不下去怎么办?又该如何面对这困境。

我问班上的孩子们:「平常有阅读习惯吗?故事书、散文、报纸、网路小说都算在内。」

大部分的孩子举手了,若是在偏乡的孩子,比例应该偏少吧!

我称赞这些孩子的阅读力,之后询问阅读的种类,并分享最喜欢的一本书,这本书有何吸引人的魔力。

孩子们最喜欢的书籍,以流行文学为大宗,要是某人提及喜好的书,同好者莫不是欢呼以对,看得出他们的兴奋之情。我简单听完分享,将提问慢慢拉入了核心,提了个特别的问题:「谁能举出自己喜欢的书,是一般人较少听过。你们为何阅读此书,阅读完有何收获。」

孩子分享特别的书,出现冷门书籍,呼应者就少了,甚至无人听过这类的书。这类的孩子渐少,仅仅简短回应几句,了解彼此的阅读。

透过这样的提问,分享阅读的动机、资源,启动彼此对阅读的认识。这是借此让同年龄层的孩子,分享彼此经验,说明阅读是各凭脾胃,大部分是从众阅读,但也有人走冷僻小径,踽踽独行也自乐。

我更进一步询问,有没有阅读哪一本著作,几乎废寝忘食的阅读,或者快读完了,感觉很舍不得?

这是热烈讨论的议题,不少孩子都有相似经验,从《波西杰克森》、《哈利波特》、《达文西密码》、金庸武侠小说系列,读得爱不释手。我与他们交流书中令人振奋的桥段,热情分享。这种阅读经验交流,对于有共同经验的人,彼此都很投入;对于没有此种经验的人,聆听同侪的分享能感染吸引力,无形中也在他们心中种下阅读力的种子,这仿佛我孩提时期,看着同侪和大人聊着某话题,内心有一丝羡慕与向往。

接下来,我换了新提问:「有没有哪一本书,是被规定要读的书,或者有人推荐很好看,但是却让你读不下去?」

孩子多半有这样经验。我很好奇哪类书最多,不出意料地,学校指定的课外读物最多。我邀请他们分享书名,竟不乏一般咸认的大众书籍,包括上述流行的《哈利波特》等,这引起孩子的互动,因为彼此经验迥异。

我在学生针对此提问分享时,必须特别说明,阅读习性是很个人,同样的阳光下,摊开同样的书,有人读得爱不释手,有人却如烫手山芋般读不下去。我邀请孩子们交流,是对他人有更多好奇,而不是衍生更多的质疑与嘲讽,我也坦承看不下某些书,比如《哈利波特》、《猫战士》系列等。这使得孩子纷纷惊呼:「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事实的确如此,即便《哈利波特》、《猫战士》等大众书籍不是我所爱,我却仍有所好的读下去。因为我想了解,现在的孩子们喜欢什么,销售为何会这么好,读这些书是与孩子有共感经验的管道。

回到我的提问:为何要读那本书呢?孩子们回答,除了老师规定以外!其余选项有:无聊、没有别的书、别人说很好看、大家都在谈那本书……

读不下去怎么办?孩子们回答不尽相同:那就不看了!还是看完了!看到一半才停止……所陈述的答案,源自个人的缘由选择,最终是以这种交流打开彼此的内在面向。

我接着又提问:「有没有一本书,刚开始读不下去,但是读了好几页,却开始读下去了,或者越读越有意思了?」

不少孩子立刻分享,某几本书阅读经验,这样的状况其实不少,原来大家或多或少有类似状况呀!我继续问他们:「怎么愿意继续坚持?」「当面临困境而跨越之后,竟然愈读愈有意思,你们有何心得?有何收获呢?」孩子们也针对问题简单答复。

我最后的提问,「有没有阅读的时候,眼睛在看,但是脑袋却分心了?那是哪一本书?你能够觉察吗?又如何面对这样的状况呢?」

孩子们多少有类似处境。大家分享的过程,即使没有答案,都让孩子有所觉知,往后要是当遇到此类情况,会敏锐的回应自己,可以再认真阅读,减少对自己批判,这无形中强化他们的阅读力。

阅读的目的与挑战

上述是阅读前的引导提问,接下来是阅读文本,这才是挑战。

提问结束之际,我对孩子分享一个小故事。这是网路流传的,事关某位明星儿子的阅读竞赛。由于这传说广布,该明星出来辟谣,指出是虚构。但是故事颇有启发性,呈现东、西方阅读的文化差异。

我说的故事如下:

你们学校有阅读推广吗?只要读一本书,就得到一个阅读点数,点数集满可以送些奖励?

据说国外也有类似活动。

法国里昂图书馆,办了一个读书节活动,鼓励孩子多读书。凡是在规定的一段时间内,谁读的书最多,就能得到一份礼物。

某明星爸爸出国到当地旅行,决定为孩子K报名活动,在图书馆人员安排下,领回要阅读的书。K很认真阅读,一周后经过考核,K读完了三本书,遥遥领先其他法国小孩。明星爸爸十分开心地鼓励孩子,努力阅读争取佳绩。未料活动尚未结束,图书馆人员亲自拜访,送上首奖的礼物,劝K退出阅读竞赛。虽然首奖礼物已赠出,但馆方仍然保留首奖,给剩下的参赛者。

我问孩子们:「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工作人员为何要这样处理呢?」

孩子们的答案,颇有意思:

K应该作弊了,被馆方发现了,又不忍心拆穿孩子,伤害孩子幼小心灵。

K没有认真念书,只是想要得奖而已。

K不是法国人,法国人想把首奖留给同胞。

这些答案各有揣测,各有缘由,具有常理的判断能力,也拥有想像力。当然有孩子答出故事的结局:因为K为比赛而读书,没有享受阅读乐趣,和比赛的初衷不符合。

我询问孩子们,曾经为了阅读而阅读吗?的确有孩子如此,这个分享颇有趣。

但是这里有一个真实的案例,对比上述传说的故事,颇值得人玩味再三:二○一七年二月,台湾的教育部举办了记者会,公开表扬各图书馆的借阅楷模,受表扬的借阅楷模,是二○一六年图书馆的借阅最多者,台北市的李小姐借了七千两百九十四本书;台中市的詹小姐五千七百六十四本;云林的九岁小弟弟,借了三千七百三十二本书。一整年借阅了这些书,每天不眠不休的阅读,至少要阅读十至二十本书,这数据公布后,引起广泛讨论,包括巨量借书如何消化、哪种书最常借阅、借阅楷模是不是沦为冲书量的迷思……

台湾教育部鼓励借阅楷模,刚好是传闻中法国图书馆认为的负面典范,哪一个阅读方式较佳?或者较应被推广呢?这也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呢!

讲完明星的故事,我亮出自己的底牌,今天要读一篇困难的文章,我邀请他们专注以对,看看能从里面得到什么,但是不要因为这是功课,而让自己沦于应付。

我又说,这篇小说不易阅读,但是我希望他们阅读,期望他们阅读困难的文章,并且期望他们每年如此,至少阅读一两篇困难、但重要的文章,让他们维持阅读的能力,也保有未来的竞争力,文章内容不要太长,逐步训练阅读能力。

我继续说,鲁迅〈药〉这篇文章太困难了,前面一千字,他们可能会很难读进去,或者读得莫名其妙,或者专注力随时会跑掉,可能会分心了,就像前面讨论的状况,「要是这种事发生了,你们能够觉察当下,并且拉回到专注的状态吗?我邀请你们专注读下去,即使前面读不懂。」

我对孩子强调:这篇文章不易读,若是读得下去的人,便拥有极少数人才有的阅读力,也拥有甚强的竞争力。

孩子聆听我的提示,神情非常专注。

我提示:「当你阅读一千字以后,渐渐掌握一些内容,也许领悟小说的安排与寓意,因此需要多一些耐心读下去。」我邀请孩子们,课堂只能腾出二十分钟阅读时间,得专注阅读这篇文章。

接着我更进一步,提出挑战了。

这篇文章阅读完之后,若是你读懂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请不要感觉气馁,那是正常的现象。

若是你读懂百分之二十,那是极少数的一批人。

若是你能读懂百分之五十,那么你应该是阅读天才。

若是你读懂百分之五十以上,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语带玄机的打住,孩子常举手挑战我,「如果能读懂百分之五十以上呢?」

这发问或许燃起了大家的战斗力,但是我往往摇头,笑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并非小觑孩子,因为〈药〉是鲁迅有所安排的小说,更深的解读必须透过当时环境才能穿透,这也是〈药〉的灵魂重量所在。

接下来我设定时间,请他们专注阅读。经过提问引导与补充小故事,所有的孩子都迅速专注了。

我每年在八个班级带领〈药〉,几乎每个孩子投入阅读,鸦雀无声的专注二十分钟。先透过对话,师生讨论了阅读状况,孩子就能觉察,阅读时不会轻易分心与放弃;当我们建立了阅读的目标,带出了阅读的挑战,孩子们更清楚此刻为何要投入。

封闭式提问

孩子们读了二十分钟,有的人读得快,会主动进行第二遍、第三遍阅读;有的孩子读完一遍,可能较为疲惫,已经在休息了;有的孩子第一遍尚未读毕,正努力完成。时间到时,我会进行阅读提问,让阅读完的孩子,有更多探索文本的机会。如果仅有少数孩子未读完,我会称赞他们的认真,请他们继续阅读,也可以先参与我们提问,借此掌握阅读关键字。

此时我的提问相对封闭,指向解谜的提问,谓之封闭式提问。

在此得先解释何谓「开放式提问」与「封闭式提问」。我先谈前者。在对话的提问引导,我绝少给答案、道理与命令,是让对方觉察,由他进一步体验与决定,自我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式。「开放式提问」的语言,愈导向开放性答案,与提问者愈能有更多互动,导引出更多创造性思考,具有更多启发性,对话便丰富有意义。

与开放式提问相反的,是封闭性提问,这是此小章阐述的重点。封闭式提问,倾向于偏狭、特定的答案,提问者有了主观的判断,沦为答案主导者,便囿限了对谈的空间,回答者容易失去创造力,也引起反感与防卫。

然而封闭式提问,并非皆一无是处,比如要核对某个讯息,就需要封闭的提问进行。例如:你的意思是□□□□吗?

所以当二十分钟的阅读时间已到,我进行封闭式提问,预告说明:「读完的同学,不妨先探索一下,待会儿请给我答案,这个答案虽然在文章里,但是你不一定找得到……」

我首先的问题是:「这篇文章中,有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请问这个判死刑的人,是被谁告发的?这个问题考验你们,看文章是否更仔细了?」这种单一性答案,类似考试常考的题干。

这时阅读完的孩子,会不断地进入文本,想要找到问题答案。

我的提问相当简单,也相对封闭,几乎都有答案。但是,进行如此的提问对话,我避免以「答对」、「答错」回应孩子,而是邀请孩子从文本中找出答案佐证,并且在同学间进行横向核对。

为何要进行这样的提问呢?

对于十二岁的孩子而言,鲁迅的〈药〉是困难的文章,即使专注阅读,可能也不懂故事来龙去脉,正如同我前面带出的挑战,十二岁的孩子,若能读懂百分之五十,应是阅读天才。我此举在引领孩子,去经验困难文章的阅读,培养他们专注阅读的能力与信心,也让他们在经验困难时,不至于太挫折,还愿意继续挑战,因为读不懂是理所当然,挑战成功则属少数人。

封闭性的提问,孩子们仿佛按图索骥,在寻宝的过程中,经由同侪分享指引,不断重复参与文本,深入文本。

「请问,这篇文章中,一出场的人物中,有一位叫老栓的人,他要去做什么呢?」我抛出封闭式提问。

这个简单的问题,孩子们纷纷举手,回答他要去买药。

「请问在第几页,第几行有写到呢?让我知道。」我要孩子更仔细地找出缘由所在。

孩子们纷纷寻找。我要他们大声念出答案,并要同侪评估是否合宜,有时候我也会挑战回答者,引出更多声音回应我的挑战。

比如我会反问,「这怎么就证明他去买药呢?有没有更多讯息佐证?」

这类简单的问题,我不断询问,引得孩子们不断提供我讯息,让掌握梗概的人,获得阅读的成就感;也让未完全掌握文意的孩子,迅速找到资讯,有助于澄清脑袋中的模糊资讯,因此不时可看见孩子兴奋,仿佛表示「喔!原来是这样子,我可以理解了」,让他们刚刚专注阅读,得到了解惑的果实。

我与孩子们的提问与解答,大约进行六分钟,彼此问答交错,帮助他们寻找、思索、核对与理解,这同时进行,当然也有停顿的时间消化,借由这些提问,使得大家再次浸润文本中。

我提出的问题,看似很简单,甚至有人觉得愚蠢,实则是我故意安排,让孩子回溯文本。以鲁迅的〈药〉为例,我提出的问题,可归纳如下:

「老栓买药要给谁吃呢?」

「小栓得了什么病呀?」

「老栓的太太是谁呀?」

「老栓他们家,是做什么的呢?」

「老栓去买药,是去哪儿买呢?」

「那个药是什么东西呀?」

这几道提问,可在文章多处找到答案。寻觅这几处散落的答案,孩子们重复进出文本,不断在寻找、回应与证实间穿梭,同侪间还找到不同答案,简单的提问也就有了趣味。

而我面对孩子的答复,除了适时提出挑战之外,也对他们精准到位的回应感到惊奇,并且不吝惜将惊喜回馈,好奇他们怎么会知道,肯定他们很敏锐,因为这是一篇难懂的文章。

我将提问的难度扩张,渐渐的进入较有难度的提问,比如:

「人血馒头是谁的血呢?」「血的主人是谁呀?叫什么名字呢?」「谁杀了夏瑜?」「夏瑜犯了什么罪呀?」……

这些提问之后,我连结到先前的提问:「这篇文章中,有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请问这个判死刑的人,是被谁告发的?」这是小说的核心,这种提问有助他们穿透文本。

提问进行到这儿,孩子们未必能即时回答,但是他们学会了不断从文章的蛛丝马迹寻找,最终都能给我一个答案与理由。来自这答案的穿针引线,孩子们更清楚文章梗概。

进行文本阅读,提问像游戏一样,可以繁简穿插,可以深入其他议题,比如:

「告发的人和主角是何关系?」

「告发的人有何好处吗?」

「小栓后来怎么了?」

「小栓和夏瑜被埋葬在哪儿?那是哪儿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埋葬之地?」

「华大妈与夏四奶奶遇见了,作者对周遭的描写,你觉得有何企图吗?」

「这篇文章你觉得要表达什么呢?」

从阅读、提问与讨论三阶段,孩子们跋涉了完整的历程,往往能掌握故事了,相对拥有阅读的成就感。他们感觉自己的理解力,远远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比例,这也是我当初期望的目标。

虽然他们未必会明白,这一篇文章最终要表达为何,因为这得通过小说暗喻的关键人物秋瑾。他们对于「人血馒头」这类欠缺科学依据支持的民俗疗法没听说过,对清末民初的社会不熟悉,不懂「革命人士」,不懂文本延伸的「女权主义」等等,但是孩子从阅读历程,获得特别经验,觉得这篇小说「很棒」!这是我当初期望的阅读目标。

拉得更长远来看,经典文学阅读不是日本禅宗所提的「一期一会」──一生只有一次相逢之意──而是,后会有期。期许孩子在不久的未来,还能重读经典,每次阅读都像第一次相逢般充满惊喜,而且文本的况味会随年龄与人生见识,有了更深的体悟。

〈药〉

──鲁迅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漫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么?」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也发出一阵咳嗽。

「唔。」老栓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你给我罢。」

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2],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了抖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灯笼,吹熄灯盏,走向里面的屋子去了。那屋子里面,正窸窸窣窣的响,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灯光照着他的两脚,一前一后的走。有时也遇到几只狗,可是一只也没有叫。天气比屋子里冷多了;老栓倒觉得爽快,仿佛一旦变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跨步格外高远。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专心走路,忽然吃了一惊,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明明白白横着。他便退了几步,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蹩进檐下,靠门立住了。好一会,身上觉得有些发冷。

「哼,老头子。」

「倒高兴……。」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睛再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

没有多久,又见几个兵,在那边走动;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远地里也看得清楚,走过面前的,并且看出号衣[3]上暗红的镶边。──一阵脚步声响,一眨眼,已经拥过了一大簇人。那三三两两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进;将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个半圆。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4],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这给谁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并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里,收获许多幸福。太阳也出来了;在他面前,显出一条大道,直到他家中,后面也照见丁字街头破匾上「古轩亭口」这四个黯淡的金字。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干净,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发光。但是没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贴住了脊心,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个阳文的「八」字。老栓见这样子,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他的女人,从灶下急急走出,睁着眼睛,嘴唇有些发抖。

「得了么?」

「得了。」

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商量了一会;华大妈便出去了,不多时,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摊在桌上。老栓也打开灯笼罩,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小栓也吃完饭,他的母亲慌忙说:「小栓──你坐着,不要到这里来。」一面整顿了灶火,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一个红红白白的破灯笼,一同塞在灶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们吃什么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应他。「炒米粥么?」仍然没有人应。老栓匆匆走出,给他泡上茶。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轻轻说: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不多工夫,已经全在肚里了,却全忘了什么味;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他的旁边,一面立着他的父亲,一面立着他的母亲,两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上注进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着胸膛,又是一阵咳嗽。

「睡一会罢,──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店里坐着许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铜壶,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两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么?──你生病么?」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

「没有。」

「没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儿子……」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胡乱捆在腰间。刚进门,便对老栓嚷道:

「吃了么?好了么?老栓,就是运气了你!你运气,要不是我信息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这是包好!这是与众不同的。你想,趁热的拿来,趁热的吃下。」横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没有康大叔照顾,怎么会这样……」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

华大妈听到「痨病」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讪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

「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声下气的问道,「康大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

「谁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那个小家伙!」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越发大声说,「这小东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连剥下来的衣服,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独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里走出,两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饭,泡上热水,坐下便吃。华大妈跟着他走,轻轻的问道,「小栓,你好些么?──你仍旧只是肚饿?……」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过脸,对众人说,「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牢里,还要劝牢头造反。」

「阿呀,那还了得。」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现出气愤模样。

「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他却和他攀谈了。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么?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这么穷,榨不出一点油水,已经气破肚皮了。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两个嘴巴!」

「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

「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

花白胡子的人说,「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

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头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阿义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

「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

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

「包好!小栓──你不要这么咳。包好!」

「疯了。」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到层层迭迭,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座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5],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么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微风起来,吹动他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左边的一座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呢?」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没有根,不像自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竦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6]

一九一九年四月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按:篇中人物夏瑜隐喻清末女革命党人秋瑾。秋瑾在徐锡麟被害后不久,也于一九○七年七月十五日遭清政府杀害,就义的地点在绍兴轩亭口。轩亭口是绍兴城内的大街,街旁有一牌楼,匾上题有「古轩亭口」四字。返回
  2. 洋钱:指银元。银元最初是从外国流入我国的,所以俗称洋钱;我国自清代后期开始自铸银元,但民间仍沿用这个旧称。返回
  3. 号衣:指清朝士兵的军衣,前后胸都缀有一块圆形白布,上有「兵」或「勇」字样。返回
  4. 鲜红的馒头:即蘸有人血的馒头。旧时迷信,以为人血可以医治肺痨,刽子手便借此骗取钱财。返回
  5. 化过纸:纸指纸钱,一种迷信用品,旧俗认为把它火化后可供死者在「阴间」使用。下文说的纸锭,是用纸或锡箔折成的元宝。返回
  6. 秋瑾:「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返回

黑板讨论法──以川端康成的〈结发〉引导为例

「你这样写功课,快要来不及了,你知道吗?」

「为什么你的功课总是写得这么慢?」

「看看时间,你是不是该把电视关掉啦?」

「都什么时候了!你是不是该去写功课啦?」

以上对话看似开放,目的却非常封闭。一般来说,可能是家长或教师对孩子所言,无论谁对谁讲,气氛较僵硬,语带提醒,而这些提问的答案往往来自提问者的意志。况且有些提问属于「暧昧沟通」,也就是语意不确定,却要求对方同意自己的要求。这点我在《对话的力量》已阐述,并示范模拟了较棘手的孩子打电动逾时问题。

类似「你这样写功课,快要来不及了,你知道吗?」的句子,或许孩子能揣测家长或教师的目的,加快速度。但在加速的年代,当课堂学习愈来愈生活化,愈来愈多元,面对学习议题不再是守旧,而是向前行之际,要是学生挑战老师课程,往往也令人措手不及。尤其是文学,我认为是世界上最具魅力的艺术之一,但是对提不起劲的学生,往往如鸡肋无味,难为了有教学热情的教师。

想想看,要是某天上课,台下有人这样提问:「这文章我又看不懂,为什么要我们读这种文章?对我们又有什么用?」

这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提问。读者稍微在这句话停顿,不妨思索该如何面对?想必引动很多人的神经与脑细胞,无论怎么样回应,都不会尽如人意。万事万物未必有答案,世上最迷人之处,在于每个人都有呼应的想法,并借由对话,让彼此想法导入深刻的交流。我认为这才是最佳方向。

好吧!「这文章我又看不懂」的文章,是川端康成的极短篇小说〈结发〉(孩子们原先看的版本,原出版社翻译为〈发〉),这问题看起来像早晨起床纠结的头发难解,但是用本章介绍的「故事黑板法」,这议题成了大家深刻思索的平台了。

封闭提问与开放提问

在介绍「故事黑板法」前,我再次说明何谓「封闭式提问、开放式提问」,虽然前章节略已说明,但再次阐述有助于大家进行接下来的操作。

鲁迅的〈药〉是相对困难的文本,我采用较为封闭的提问,亦即让孩子按图索骥,不断重新参与文本,核对问题是否为答案,此举有助于孩子逐渐熟悉文本,了解文本到底在说些什么。

在鲁迅〈药〉的引导,我提及「封闭的提问,并非皆一无是处,比如要核对某个讯息时」。虽然是封闭性提问,核对问题的答案,提问人不能以「对」、「错」回应,而是带出核对与挑战,让应答者觉知与审思,更投入文本的判读。

核对讯息使用封闭提问,帮助对方觉知,但是依然有其局限,一旦提问人刻意引导,指向的不是宽阔的探索,可能具有误导、引诱、推入答案之嫌。因为封闭式的提问,倾向马上思考问题,立刻解决问题,提问人已经有了定见,往往想要教导人该如何走向狭隘的答案,窄化人的思索。

开放性提问,顾名思义,倾向的目标是「开放」,认为对方有能力,且能力的培养不是透过灌输,而是透过启发而来,亦尊重对方的意见。因此透过对话产生觉知、脉络、定见,经由问话的人协助探索,让孩子看见盲点,开发深邃宽阔的眼界,进而由自己找到答案,训练思辨判断的能力。

然而开放性对话,最困难之处在于,人们往往有了定见,有了定见不知如何辩证。这样的定见常是「二元对立」思维,因此教师或父母,在日常生活的对话,已经形成了制约的反应,需要慢慢自我觉知改变;在阅读引导的开放式问话中,即使扬弃了宣教式的引导,不再提供答案,教师或家长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孩子,若非一味称赞孩子不错,就是容易跌入批判式的回应。

长久以来我们身处的社会,习惯「赞同」或者「批判」,尤其批判性思维曾被大量鼓励,加上提出负面说法甚容易,批判性思维成为一种主流。时至加速年代的今日,资讯的大量涌入,权威被解构了,觉知方式也改变了,若是采用批判式对话,集中力量戳弄他人错误,容易进入对抗模式,而非开启觉知的模式。若长期以批判性思维跟孩子进行对话,孩子易沦于较劲的窠臼。

以开放性提问为基础,若是问题失焦了,提问人该如何应对?也常让人焦虑失措。要进行开放性提问,马步功夫是必须经常练习倾听、核对与探索,这也是回归到对话的功课,在阅读上也非常重要。

故事黑板法的讨论

我常常为教学上的需要,广泛阅读或请益。我于二○○七年左右,在故事协会上课,受教于杨茂秀老师。杨茂秀老师教导的开放式讨论法,称为「故事黑板法」,使我获益甚多。

我将此开放式讨论法,带回给写作班教师。写作班教师大赞太有趣了,纷纷在阅读课堂使用。但是我后来得知,甚多学习此法的带领者,在引导阅读时,甚少使用这样讨论方式,因为开放式讨论的场面不容易掌握。

故事黑板法的讨论,杨茂秀老师在《谁说没人用筷子喝汤──大人必修的二十堂儿童哲学课》书中,提出开放式提问的精髓:「提出有趣的问题」、「用有趣的方式提问题」与「好好跟人家讨论」。

我从此书整理解释,得到故事黑板法的操作步骤:在读完文章后,由学生自由提出「想问的问题」,无论问题优劣与否,都将问题记录于黑板或海报上,并在问题后头记录提问人名字;接着把问题归类做选择,最后进行讨论。

但是进行此开放式讨论,老师需先行引导。讨论时,老师的角色该如何定位呢?杨茂秀老师的归纳,甚为中肯,且精妙:

一、交通警察:维持讨论的秩序。

二、顾问:负责让每个人把话说清楚。

三、教练:了解学生特性,使学生表现最好。

四、演奏者:使团体和谐。

教师的身分几乎是掌舵者,要引领学生思绪,又要维持团体秩序,绝对是不小的挑战。我想,杨茂秀老师所提的四项,是理想状况。一般来说,教师刚操作时,岂能尽如人意,但是这样的讨论给学生不同的论述平台,非常多人给予正面肯定。

川端康成的〈结发〉

我在此分享以「故事黑板法」,带孩子讨论川端康成〈结发〉,给予想藉用此方法的教师、家长参考,搭配在各种教学课堂,应该都极为有趣。好的带领讨论者,往往也是好的对话者,透过一个「文本」,展开彼此的探索与对话,那是何其有趣的事。

〈结发〉的作者是川端康成(1899-1972),日本知名作家,一九六八年以《雪国》、《古都》与《千羽鹤》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是第一个获此奖项的日本人,也是继印度文豪泰戈尔之后,第二位获此奖项的东方人。川端康成以长篇小说享誉,但也写过不少优秀的短篇小说,字数不多,但甚优美,我喜欢拿他的极短篇为范本,在课堂上进行讨论。

〈结发〉仅有五百字左右,文本的想像空间大,讨论起来颇有意思。日本将极短篇称为「掌中小说」,文字短,但珠玑颇多。川端康成自认,他将掌中小说当作诗来练习,取代了作家年轻时从写诗开始的路径。我无法探究〈结发〉的原文是否如诗,但小说是无法一眼望穿,意涵丰富多元。这种小说脱离作者便自成生命,经由读者解读才能成长,或许川端康成本身也不能详解〈结发〉的意思。

川端康成在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演说稿中,表明他不赞同芥川龙之介、三岛由纪夫等友人自杀行径,自己却在两年后于工作室开煤气自杀,走向日本文人长期来的宿命诱惑,留给后人无数的疑问。这种疑问成了我们解读〈结发〉的包容性,这篇小说多么独特,我们必须以更多的好奇,才能贴近。

我曾将〈结发〉运用于中学生、大学生、研究生与中文教授的讨论,都有相当精采的展现。至于我的教学课堂,以十二岁小学生为主,这章节提出来的几个提问,也以他们的想法为主。孩子们通常会很专注阅读,可能是文章很短,也可能想挑战「读不懂」这件事。

我邀请孩子们专注阅读,特别提醒他们,读不懂此篇属于正常,阅读过程若有不懂之处,待会儿提出来讨论;或者是自己很有心得,想要提出分享;或者比较难参透,待会想听听他人意见;或者只是一个起心动念,丢出来看看大家怎么谈论……

我特别提醒孩子们,虽然我们要有意识的讨论,但是请你们可以提「烂问题」,也就是任何问题,都值得被讨论。

在此强调故事黑板法的重要形式,是将提问的发语权,回到课堂参与的所有人,亦即从教师身上,回归到孩子身上,请孩子们开始提问。发言权回到学生身上可能会面临的状况,是在一个团体里,若是班级经营尚未成熟,孩子会静默不言,教师除了鼓励之外,要善用停顿接纳,形成发言的团体动力。

我罗列孩子提出的问题,问题后方的英文字,是孩子名字的代称。另外要说明的是,孩子们阅读的版本,是大安出版社印行的旧版本,而收入此书的是木马出版社的新译版,两者翻译有些出入,但是不碍读者理解,以及进行讨论。

为什么少女要去做头发? C

女发师有几个人? F

为什么女发师有四天的休息? A

为什么桃瓣发型的样子难看(新版本翻译成样式一般),全村的少女还想要去做这款头发? G

为什么「男人把女发师叩了一记。女人那精疲力尽的身躯」,还要「感到一阵醉了一般的甘美的陶醉,同时朝男人瞪了一眼。」(此为旧版本的翻译) H

为什么军队「嘹亮而充满活力的喇叭声,在暮色苍茫下的村子里,已逐渐的响亮了起来。」(此为旧版本的翻译)为什么是「喇叭声」? A

为什么跟着军队走,女人就能成为大富翁? B

为什么「少女们和士兵们之间什么事也不曾发生?」(此为旧版本的翻译) E

深山里为何要做头发? D

这个村子里,好像都没有男人。 D

桃瓣发型长什么样子呀? I

「精疲力竭」是什么意思呀? A

这篇小说要表达的是什么呀? J

我罗列了记忆中,最常出现的几个问题,从后面代称的英文可见,同个人会提两次、三次,这样视状况是允许的。但是教师也会考量某些人太常发言,而想要平衡班级发言,因此教师可以斟酌选择,并鼓励更多其他的孩子提问。

提问的内容,我会仔细核对,他们要问的问题是否如此。有时候我会整理一下,再将问题写在黑板上,记录他们的名字,方便大家能够知道。

孩子的问题,有时候会很无厘头,比如:「那个电风扇一直转,让我没办法专心。」

我向孩子核对,那是他要问的问题吗?他点点头表示是,我便将问题写在黑板。当这一类问题被接纳,呈现出来,那么更多的问题就会被提出。但是教师可能会问的是,这些问题被提出来,这样是可行吗?

当问题罗列出来之后,要进行问题讨论的票选,由学生表决哪些问题是大家关心,最想讨论的议题,列为优先顺序讨论。这是团体动力的展现,因此有些问题会被淘汰。

在此有一个问题,若是团体动力的表决,将看似不重要的问题,表决为优先列为讨论呢?这样的情况,可能众人觉得此问题重要,但是教师个人认为不重要。其次可能是孩子们起哄,想要玩耍看会有何反应。

无论如何,都考验带领者,如何带领讨论。

非关文本的问题,或者「烂」问题

某科技大学开办教学实务的研讨会,邀人实地操作。我受邀前往,以故事黑板法为脉络,带领教师进行〈结发〉的讨论,鼓励他们大胆提问题。有位教师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读这种文章?」

我感谢教师大胆提问,向该位教师核对,「你要提问的是,『为什么要读这种文章?』这是大胆的问题,能不能进一步说明,让大家知道你的想法?」

提问教师说:「这文章我又看不懂,为什么要我们读这种文章?对我们又有什么用?」

我重新整理,并且复述教师提问,「这种看不懂又没有用处的文章,为什么我们还要读,你的意思是这样吗?这是你要提出来的问题吗?」

提问教师点点头,我便将这提问写入黑板了。提问以板书呈现之后,不少教师欣喜的笑着,大概看我如何应对,也有教师摇摇头叹气。

当我接纳了提问,其他教师也纷纷提问,聚焦在文本的议题上。提问完毕之后,要进行团体动力表决,通常与文本无关的问题,得到的票数较少,无法进入讨论的议程之内,或者安排在最后才讨论。往后挪移的议题,是前列问题讨论了甚久,这类议题可能有了解答,或者是出于玩耍心而被放弃。但是这个议题的表决,却得到第一高的票数,意味着大多数教师都想谈这个议题。

当所有人关切某个提问,无论这问题在主持者的评价是「好」是「坏」,都会是重要议题,意味着这是特定的一群人在意的问题,想要被听见的,或彼此想要聆听的是什么。

然而,这样的议题不易带领。比如这项议题,若是讨论的群众随性发言,主持者没有核对与连结能力,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批判着「无聊的文本」,担当主持工作的教师,可能会被批判淹没,陷入不知所措或道德劝说了。

因此,我对提问教师,重新核对:「过去是否在课堂上,有过类似的经验?老师进行一篇无聊文章的讨论?」

老师点点头。

我继续询问下去,「那时候你怎么办呢?」

提问教师说,「觉得很无聊,我就看自己的书,或是发呆呀!很浪费我的时间。」

我接纳了那样的状况,「所以你不想浪费时间,才提出这样的问题。」

提问教师点点头。我谢过这位教师,将这个问题整理之后,带至团体进行讨论,「各位伙伴,请问你们有没有类似经验,老师要进行一篇很难、或者很无聊的文章,你一点都不想读的经验,能举手让我看一下吗?」

课堂中甚多教师举手了。

我询问他们怎么办呢?教师侃侃而谈,自己还是一个学生的时代,如何应对这样的状况,他们也讨厌一些无聊文本。

但是无聊文本有没有收获呢?不少教师一边分享,一边说出自己的收获,比如很难或很无聊的文章,认真读完后还是有收获。我聚焦在他们的对话,当时怎么愿意读下去,心里都抗拒了,怎么还愿意读,这些收获对他们而言,如今有什么帮助吗?

当大家讨论一阵子。我再抛出一个议题:假如有一篇文章,教师觉得很重要,有着很棒的寓意,但是这篇文章可能很无趣,教师要如何给你们阅读,才是比较好的方式呢?

所有人讨论了之后,都回到了几个轨道,如「还是要给我阅读!」、「像这样让我们讨论,我们就会比较了解了」……

这个议题讨论完了,教师们竟然大力鼓掌。

当初的提问教师,频频点头说,「我明白了!」

他很认真的向我解释,学生就会这样提问。他问这个问题,就是想看我怎么「接招」。

我带领的讨论是一场对话的延伸,包括「倾听」、「探索」、「核对」、「开发正向经验」与「表达自己的讯息」。透过这过程,当这类议题被提出,看似与文本无关,其实团体动力会趋向某种价值,这正是教师要带领讨论的议题。这种故事黑板法,看似开放讨论,但是主持者并未停止上课,不会使得议题流于一场吐槽谩骂的大会,而是能倾听所有人心声,真正面对一个问题「讨论」,那是非常重要的课题。

我曾在《麦田里的老师.教育的挫折》一文中,以类似的讨论方式,带领全班讨论:如何分组、上课秩序不佳、学生反映上课无聊等状况,亦即将对话延伸至讨论。这和带领阅读讨论,完全是同一种方法与态度。

从核对引导问题意识

操作「故事黑板法」,将提问一一胪列之后,接着要进行归类。归类的意思是将所有的提问统整。有些问题来自不同的发问者,讨论的内容很相似,这时候可先行归纳整理,甚至合并成一题讨论,比较有效率。这部分的工作我常省略,主因是个人因素居多,一来懒得归类,二来是习惯不归类,而是让讨论自由的流动至同类型议题。

每个问题被书写在黑板之前,我常请提问的同学指出,提问的线索在第几行,有助于孩子重新厘清提问,也有助于其他人再次参与文本,了解彼此所提的问题为何。

比如,上述常被提出的问题,票数经常占据高票的是:「为什么桃瓣发型的样子难看,全村的少女还想要去做这款头发?」(本文后面附上的新版本,翻译成『接待客人,简直成了新鲜的事。姑娘们总是惦记着把头发梳妆一番。』此处提问是依大安出版社的旧版本,所以有「桃瓣发型的样子难看」议题,特别说明。)显然这问题很多人关注,或是由他人提问后,不少人的问题意识被触动。

我通常请提问者G陈述,当初提出这个问题,他的想法为何。

G回答:「做头发都是为了好看呀!为什么样子难看的头发,少女还要去做呢?」

我回馈给G,这是个好的问题,并且询问G,自己心里有答案吗?

G:「我觉得很奇怪!可能是……那个理发师只会做那一种头发吧!」

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必须说明,很多孩子在询问之前,对问题无见解,但是在重新核对的瞬间,他们忽然都有了自己的答案。这是怎么回事?这之间的转折是什么,他们都答不上来。这个常见的现象,和即席的创造力有关,提问者再次被征询时都能集中思绪解答。这是我的观察与解释。

我先整理G的想法,以便核对他所表达是否如此:「你的意思是,这个村子里面的理发师,只会做一种头发;这种头发很难看,但是军队要来了,所以少女们还是去做了,是这个意思吗?」

若这是G的意思,G会重新回应我所整理的,这是他要表达的意思。有时候经由我整理,原先提问且回答的学生,也可能发现自己的谬误,或者对自己的问题有了新的觉察。

当G的提问由自己回答之后,我常会询问众人,是否同意G的意见?或者有不同的看法出现?我希望他们说说理由。

A立刻举手反驳了,「如果那个理发师,只会做那么难看的头发,少女就不要去做了呀!」

G找理由说服,「因为有客人要来呀!做头发表示礼貌。」

A也会再次反驳,「那就在家里自己弄就好了呀!要是我,就不会去做头发。」

K说,「做头发可能是礼貌呀!而且少女不会自己弄头发。」

D持不同回应:「可是其他村子的理发师,也是做桃瓣发型呀!怎么大家都只会那种头发!」

我请D指出来,文章何处写到其他村子理发师,只会做同样头发。

D将自己的资讯,在文本中找到证据。这里的线索有点隐晦,但是D找出脉络,朗读出他的线索。

G重新捍卫自己,「可能在那个村庄,做头发是一种基本礼貌!」

B有更不同的意见,「可能那种头发很好看,是作者自己觉得不好看!」

我重新整理了B的意见,「所以你的意思,这里评论的人,其实是作者自己跳出来发言?」

B点点头表示如此。

有时我会视情况允许,将问题带至文本层次,询问孩子们是否曾看过,哪本小说是作者跳出来批论的文章,虽然大部分他们想不起来,但是对文本的认识会多一层。

有的孩子会询问,「桃瓣发型是什么样子?」

我并未直接给答案,反而询问桃瓣发型,跟现在这个问题有关吗?

孩子常争先恐后说,「当然有呀!这样我们才知道好不好看?」

我请孩子们自己想像一下,是否看过桃花?桃瓣会是什么形状?我没有特定答案,但经由这过程,刺激他们的想像力

有的孩子很聪明,纷纷要我拿手机搜寻桃瓣的样子。他们对桃花与发型之间的连结有了各种想法,有人觉得青春,有人觉得像是粉色斗笠;当然有人觉得为何不用樱花,这更贴近日本风格。

有的孩子到黑板画了桃瓣发型,不知道是太丑,还是笔画过于撩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H这时有了新的看法,「我觉得做那种头发,不是因为礼貌,是为了要保护自己。」

我好奇的询问,「怎么会是保护自己呢?你从哪里来判断呢?」

H说明:「因为是军队要来呀!军队都是男人,而且每一户人家都有军人去借住,少女为了保护自己呀!所以要做很丑的发型。」

我以封闭性提问法,请H指出文章哪儿提及「每一户都有军人住」,再询问全班同学,他们同意H的看法吗?

H补充说明,因为少女没结婚,怕被军人冒犯呀!

此话一说出来,学生们纷纷大笑。

这看法随即得到大部分同学们的支持,连提出「做桃瓣发型是居于礼貌」的G,也倾向H的见解。这时候,我会邀请转念的同学发言,询问他们转而支持他人的原因。讨论至此,针对桃瓣发型似乎有了结论,但我仍询问是否有反对意见,或更加赞同的理由,请提出见解或证据。

这时有了反驳的声音,D找到新证据,拿着文章逐字逐句的念着:「有客人来,那可是极其稀罕的。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少女们也就不由得想做做头发去吧。」

我向D核对,那代表什么呢?

「那代表少女做头发,是为了欢迎稀罕的客人,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且把头发做得难看,还要花钱耶!干嘛不把自己的脸涂黑就好了?」

D讲得很有洞见,使我扣紧这个主题,问:「那难看的桃瓣发型,少女们为何想要去做呢?」

D说,「我也不知道!」

倒是T有了答案,「我觉得很像是风俗仪式,为了要吸引军人注意。」

这样的讨论非常激烈,在新论点出来后,继而有人翻案,彼此的观点会游移,孩子们不断的深入文本,对文本有更多的理解。因为篇幅的关系,我仅就孩子们提出的某项问题,呈现讨论课程中的面貌,其他提问就不一一呈现。

若是孩子们的答案,可能是错误的呢?

我身为主持引导者,有时会加入观点,以挑战的方式参与辩证的行列。但是挑战的同时,要顾及孩子的权利,也要看重孩子的意见,要正向看待他们的言论。而孩子们经历了热烈的讨论,发现每个提问都有些关联,几乎要将整个文本解读好几遍了,让我感觉无比欣喜。

文章讨论过后,不少孩子希望我讲答案,偏偏没有标准答案,但是我有自己的见解。有时经孩子们央求,我也会在讨论最后,给予个人见解,并且邀请他们勇敢质疑我,不要认为我讲的就是正确。

我认为「故事黑板法」的形式,极易引动大家的探究与讨论,讨论主题也不仅限在文学课程,可以扩大到社会议题。若是学校教学,偶尔以教科书内文来讨论,将带来更活络的创造力,让解读文本成为更有趣的活动。

开放式讨论需注意……

川端康成的〈结发〉不是代表作,他以长篇小说饮誉。蔚为奇观的是,他的长篇小说常有电影与电视剧的导演重新诠释,《雪国》七次改编、《伊豆舞娘》十次改编,近日上演的《古都》也是以原着后续的手法进行。尤以《伊豆舞娘》改编频仍,几乎挑动了日本导演的创作神经,知名演员希望被延揽担纲。可见重新诠释文本的活动,向来没有停止过,透过每次的解读,都是再创造。

一个文本的开放性大,读者再创造的空间就大。〈结发〉具有诗意,象征意涵饱满,读者能诠释的机会就多了,就像《伊豆舞娘》多次被重新影像化,重新赋予不同风格,创造多层的意义,这种「过度诠释」往往是经典能够创造新生命的方式之一。

再创造需要想像,「想像比知识更重要」,这是爱因斯坦讲的。文学的解读需要想像力,这种想像力延伸到各领域,曾任Google要职的李开复举过一个例子,某高科技公司面试新人时,常举古怪的口试例子,比如下水道的人孔盖为什么是圆的。这没有标准答案,学校也没教,只要面试者提出见解即可,如果常追求标准答案的人往往被自己锁死。圆的人孔盖可以滚动;圆是最小的面积,能节省经费;圆形人孔盖不容易掉下圆坑,方形的却会。如果常启动想像力,而又能大胆尝试者,自然会有更多创造力的迸发,文学是这样,世界也是这样。

然而,〈结发〉到底说些什么?还有个令人玩味与莞尔的故事。我曾受邀担任讲座,为「大专阅读与书写计划」示范教学,受邀前往一些科技大学带领阅读示范。

有一次我到了某科大,为通识课程老师示范,如何带学生讨论文学。我使用的是以「故事黑板法」带领〈结发〉。未料那是午后第一节课,不少学生趴在桌上,正呼呼大睡午觉呢!那真是示范课程的大考验。

我走到教室行列中,先请睡觉的学生起床,询问他们睡觉的缘由,这是在阅读讨论之前的对话。随后我讨论了课堂的状况,表达我对学习的期待,并询问他们来上课的目的,期待课堂要怎样进行。最后我邀请他们先清醒十五分钟,若是课程对他们无益,我便不再打扰他们睡觉。

随后的上课方式,我并未立刻进入阅读,是以自己的生命过程,进行十五分钟左右的短讲,与科大生进行连结,让他们对我有一点儿好奇。

在这些铺垫都完成之后,我进入此篇文章阅读与讨论。

全班五十位学生,几乎专注进入阅读行列,虽然也有一两位打瞌睡,但是我已经感到非常安慰了。随后的讨论更是精彩,所有的同学热烈提问,也热烈的讨论文本。

科大生讨论此篇文章,最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认为这是「情色」文学,还提了多次文本「证据」,佐证他们的论点正确。

我最后提出个人见解时,也接受科大生提出的质疑,双方交流频繁,完成了一场活络的讨论课。课程结束之后,有几位观课的教授摇头,对我诉苦学生的学习状况,或者抱歉说:「你看看这些孩子,把一个大文学家的作品,解读成情色文学,唉……」

我告知教授们,一个他们难以相信的事实,这篇小说的讨论,我曾带领一批辅大博士生TA(教学助理),以及中兴大学中文系教授讨论过,不少人的解读都跟科大生雷同。

这要提醒的是,当提问、讨论与文本的交流平台建立了,而解答的权力被解构,讨论者会有各种思维激发,不断的冲击教师的「标准答案」。教师如何面对此种情况,那就是一个挑战了。

教师要如何表达意见,又能让孩子们考试得体?解决的方法其实并不困难,我在此就留下一个关子,有请所有教师提问与讨论了……

〈结发〉

──川端康成

一位姑娘想梳头。

是在深山的一个小村庄里。

这姑娘来到梳头铺,大吃了一惊。村姑娘都已聚集在那里了。

姑娘们梳理着样式一般的桃瓣型发髻,刚刚齐集的当天晚上,一中队的士兵开到这个村庄来。村公所把他们分派在各家各户泊宿。总之,全村无一户没有客人。接待客人,简直成了新鲜的事。姑娘们总是惦记着把头发梳妆一番。

当然,姑娘们和士兵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翌日一大早,中队就开拔,离开村庄,越过山头了。

然而,梳头妇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她以为有四天可以完全空闲了。劳动过后,心情愉快,与军队开拔的同一早晨,她乘马车越过同一山头,和她的男人幽会去了。

「啊,真高兴。你来得正好,帮个忙吧。」

这里也聚满了村姑娘。

她在这里也为别的姑娘梳起桃瓣型发髻来,傍晚时分才到她的男人劳动所在村庄的小银矿山去。一见她的男人,就说:

「要是我跟着大兵走,准会赚大钱的。」

「跟着走?别开玩笑。你以为那帮穿黄色军服的小毛孩子好吗?混蛋!」

男人狠狠地揍了一下梳头妇。

梳头妇累得身心交瘁,浑身软瘫。她以娇媚的目光把那男子瞪了一眼。

……大兵像是从山上行军下来了,他们那嘹亮的充满力量的喇叭声,响彻了笼锁在薄暮中的村庄。

──摘自《掌中小说》,川端康成着,叶渭渠译,木马文化出版

海报讨论法──以颜森的〈失落的森林〉引导为例

二○○六年春季起,旅美的棒球投手王建民创造了一股旋风。这股旋风席卷台湾的大街小巷,各报纸的头条是「台湾之光」建仔的胜投纪录,夹报赠送他在投手丘投球的海报;球迷半夜守在电视机前,观看美国的大联盟赛;建仔所属的纽约洋基队周边产品,如球帽、球衣或球员卡,成了台湾潮衣,连洋基队的A-Rod等明星球员,大家也熟知,街上随便找个阿猫阿狗都能用棒球当话题,不少空地能看到有人挥棒。

大约在「王建民旋风」吹起之际,我跟一群朋友在台中创办「千树成林」创意作文班。那时我离开工作七年的教职,中年转业,来到都市创业,对于作文教学虽然有经验,但对创业的门道不熟,对未来充满迟疑。我每日醒来,脑海得挤出新点子,以增加作文班的能见度,举办免费的家长座谈、弱势学童教学,利用放学时到各校门发放传单,晚上甚至睡在公司。

尽力而为,总有疲惫。我有时候疲惫的走在路上,手拿着传单,看见王建民身影,会驻足观看。不少3C产品店的电视墙,可以看到数十个王建民的萤幕转播,我记得那是二○○八年,王建民在洋基的第五场胜投,无论伸卡或指叉球都很犀利,技压克里夫兰印地安人的投手沙胖(CC Sabathia)。我不擅长运动,却对运动技艺很有兴趣,看王建民胜投,绝对疗愈,疲惫都消除了。我站在电视墙外充满能量,良久不去,还带点小激动。

不料,不久后王建民脚伤、手伤,球技大不如从前,离开洋基队,而球季结束后的沙胖被洋基队延揽,成为王牌球员。看着王建民往后的球运跌宕,不如往日,怎么都觉得那年在电视墙的所见是一种淡淡哀伤感,命运如此交错,那时我四十岁,当时建仔将近三十岁,都在种下自己的森林,而我为「千树成林」下的行销语(slogan)是「每个孩子都是一棵树,这是森林的开始」之际,未料是建仔离开自己森林的开始。

也差不多在那时候,我开始以「故事海报法」,用在讨论〈失落的森林〉等文本。

示范讨论与尊重

我以「故事黑板法」带动〈结发〉的文本讨论。这种形式,由教师引导全班讨论,以开放性提问进行,将学生的问题罗列于黑板,教师担任主持者,引导孩子们交流意见,并穿插着教师的核对与提问。教师的对话能力越成熟,穿针引线的功夫愈好,讨论的场面愈活络,孩子精采的意见也更易激发。

显然,这样的讨论过程,教师是灵魂人物。假设教师不善于对话,不善主持这类型的讨论呢?这时不用拘泥形式,我们可以将方式改变,教师只要让孩子们发言,将发言者的意见「板书」,透过投票表决问题次序,让大家遵守秩序发言即可。

孩子的意见能被听见,也帮助他们投入对话,交流、争辩、捍卫与沟通彼此的意见,并且深入理解文本。在此过程中,教师也让孩子学习发言、倾听、尊重与思考。

在「故事黑板法」邀请孩子大胆提问,不需要他们光是提出好问题,因为提出过于明确的好问题,易使人怯于发言。好问题的形成,是在对话过程中慢慢琢磨,是在思维渐渐蕴含之后成形;再者,看似「不好」的问题,有时迸发创造力的火花,并热络场子。但是教师也要防范,孩子的提问与对话,不能带有人身攻击,不能嘲讽、隐喻或伤害同学。教师可以正向看待所有人,让孩子们学得尊重自己与他人,学习接纳自己与他人。

下列我举出常见的状况,供读者参考正向回馈。

一个孩子举手提问,话语零落,不易让人明白,教师除了帮助孩子组织问题,并且耐心核对问题,也要回馈孩子的勇气。

一个孩子讨论时,不小心人身攻击,教师需提醒不能针对人,但是需正向回馈孩子的意见。

提问结束后投票,每个人可投一至三票,某人被发现投了四票,教师除了邀请孩子别多投票,也要看见孩子的积极参与。

投票结果,某问题是零票,有些孩子会私下讪笑,使原先提问题的孩子感到尴尬。教师可以感谢提问者,「当初提问的某某,谢谢你这么认真,看见你更想讨论的题目,而愿意放弃投自己的一票,显得非常不容易。」

投票结果若是一票,且是提问人自己投的,我也会感谢提问者,「谢谢你这么坚持,想要了解自己的提问,即使都没有人投票,你也没有放弃。」

上述的正向回馈,并非矫情称赞,而是教师看见孩子的初心,因此对话的元素是真诚,以一个丰富的眼光「看见」。而故事黑板法的讨论,由教师引导对话与讨论,同学浸润几次以后,就会熟悉讨论形式,也懂得更尊重彼此。

故事海报法

将「故事黑板法」的讨论形式,带入各小组里实行,以海报取代黑板,称之为「故事海报法」讨论。这种方式是阅读文本之后,将问题写在海报、白纸或者其他载具,全班分组,每个小组选出组长担任主持人,选出记录员记录,各组自行讨论,这是「故事黑板法」讨论的缩小版。

「故事黑板法」与「故事海报法」形式,相当有弹性,比如提问可在全班场合产生,各组讨论之;或由分组产生提问,各自讨论。最大不同之处是,「故事海报法」是小组讨论。小组讨论的气氛可以更自由,更热络。国外有份教学研究显示,教师在公开场合提问,发言权很快被反应机敏的学生夺走,反应慢的学生需要一些时间思考,但是时间被压缩,久而久之,便影响学习。于是,教师改变方式,在公开提问之后,请学生不要公开回答,而是写在各自的小白板上,等时间到之后,全班展示想法或答案,每位孩子的答案都顾及到了,这使得学习的成果较好。「故事海报法」将发言场合缩小到小组,某种程度而言,是可以顾到回应较慢或较害羞的人。

「故事海报法」的好处,在于形式活泼自由,提问的权利以孩子为主体,不再是教师主导提问,而教师也可视情况,将自己的提问导入。文本的解读,不同的人看见不同视野,看见不同的重点,也产生不同的生命体验,讨论者的各种想法都能表达,创造力也就充沛,精彩的观点经常涌现,参与者因此更能进入文本。

我带领阅读讨论,将焦点讨论法(ORID)与故事海报法穿插使用,使课程变得更丰富有趣了。如今翻转教育盛行,以张辉诚老师为首的学思达,将学生的学习、讨论与表达,以小组的形式进行,取代过去教师授课的主体,让课堂更活泼有创意,都是小组讨论展现的生命力,他设计了讲义的提问,与故事海报法、焦点讨论法等方式,都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而不同的讨论形式,可以让教师拥有更多工具,在运作课堂讨论时,将激荡出更多火花

以下我呈现故事海报法的讨论,阅读文本是丹麦作家约翰内斯.威廉.颜森(Johannes Vilhelm Jensen,1873-1950)的〈失落的森林〉。颜森是丹麦人,被认为是二十世纪丹麦最伟大的作家,于一九四四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的主要作品是历史小说《文明世界》,以此奠定了在丹麦文坛上的地位。

我的阅读课,文本的选择很随性,往往是我近期看了什么文章,觉得很有趣或重要,便撷选给孩子阅读讨论。曾经以此法讨论的作家,包括川端康成、颜森、林裕翼、张大春、骆以军、陈映真、琦君、舒国治、徐国能、汪曾祺、余华、安房直子等作家,各类童书、古文、古诗词、现代诗等文类也列入,学生的回馈时常让我有意想不到的美丽。

失落的森林呈现

我让孩子即席阅读〈失落的森林〉,十分钟至十五分钟时间,邀请他们专注阅读完毕。

阅读完之后,进行分组,每组五至八位学生,各组自行选出小组长、记录各一位,进行十五至二十分钟讨论。若遇到问题的组别,举手请教师过去协调,或者解答困惑。

小组长需维持秩序、主持讨论,也要控制时间。记录者需将提问书写于海报,或者书写于A4、B5的纸上,记录也可视需要,记下同学发表的意见,以大纲形式记录,以利讨论后,向全班发言。

整个程序,由教师的故事黑板法,转为学生的故事海报法讨论,讨论的程序与责任将更流畅。在故事黑板法里,教师的角色是主持、维持秩序、确保发言权益、书写提问于黑板;而在故事海报法,教师的角色转为观察者,随时协助各组的状况。原先教师的角色,由组长与记录者分担了。

小组讨论完毕之后,请各组派代表一至二人,至讲台报告结果,亦可报告该组最有独创的想法,每组报告时间三至五分钟,视情况需求而决定。

以下我分享学生的报告,文字稍加整理过,呈现各组的讨论内涵,相当有趣,自成一格:

  • 我们这组只讨论一题,因为讨论详细,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其他的还来不及讨论。我们讨论最久的一题,是「森林到哪儿去了?」

有人觉得根本就没有森林,是奴隶记错了。但是,为什么会有森林?可能是奴隶精神错乱了,因为奴工很辛苦,每天只能辛苦的工作,头脑就会幻想。我们这一组有人看过某本故事书,主角的命运太悲惨了,头脑里就有很多幻想。我的意见本来不是这样,但是听完后被说服了,因为我小的时候也有幻想,看见我妈妈回家来看过我,她留着长头发。但是现实生活中,我没见过妈妈,她早就过世了,可是我当时一直跟爸爸争辩,说妈妈有回来过家里……

有人觉得奴隶回到自己的森林了,但是奴隶却忘记了,因为奴隶离开家乡太久了,忘记自己森林的样子。

有人觉得森林被柯拉砍掉了。柯拉根本不想让奴隶回去,偷偷砍掉森林。这个世界上,像柯拉这样的老板有很多,前几天电视新闻报导,有一个老板欺骗员工的手法就是这样……

有人觉得森林被奴隶自己砍掉了。这位同学说,是奴隶自己梦游,跑去砍掉了森林,大家觉得很好笑。但是奴隶可能不想回家了,自己偷偷把森林砍掉,自己欺骗自己,这叫自欺欺人。

  • 我们这一组也有讨论森林在哪里,但是没有讨论得这么多。我们觉得最奇怪的是,奴隶为什么不逃走。他本来是奴隶,被人家抓到市场上去卖,后来到了柯拉的家里工作,他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走。

有人提出见解,以前的奴隶不能逃走,逃走以后会很惨,没有地方住,也不能活下去,这是奴隶没有逃走的原因,这都是当时的环境因素。可是柯拉最后让奴隶去寻找家乡,奴隶却找不到森林了;柯拉跟奴隶说:「留在我这里吧!」可见奴隶可以离开,但是却选择不要离开。

奴隶喜欢被虐待,好像吸毒一样喔!奴隶被鞭打了,却感到放松了,我觉得好奇怪,哪有人喜欢被打。可是有位同学说,他们邻居的某位妈妈每天被打,但是她还是回家。而且她老公还说,她就是喜欢被打。可能这世界真的有喜欢被打的人吧!

我们觉得很奇怪,这些奴隶都很强壮,一棒就可以打倒一个人,可是为什么还要当奴隶呢?我们的结论是,他只会当奴隶,其他的都不会呀!

  • 我们这一组最感兴趣的是,柯拉以前是不是也是奴隶,因为柯拉说自己也有一片森林,而且让奴隶去找森林。柯拉可能有爱心,才让奴隶去找森林,也有可能自己早就知道,奴隶找不到森林了,因为柯拉自己曾经是奴隶,所以很了解奴隶的心理,最后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另外,我们都一致认为,柯拉可能是个gay,因为他喜欢看奴隶健壮的身体,这理由是故事分明写:「柯拉坐在门口看那些黑色的肌肉贲张和抖动,觉得是一件赏心乐事。柯拉一天要忘神的看好几个钟头,反正他没什么事好做。他开始了解,那个身体是一件漂亮悦目的东西。」如果不是gay的话,怎么会喜欢看奴隶的身体。而且奴隶还喜欢被虐待,柯拉也喜欢拿鞭子打他们,还说这对他们有好处……

  • 我们这组也觉得科拉曾经是奴隶,但是没讨论他是不是gay。我们这组讨论的是题目为何叫「失落的森林」,认为失落的森林,讲的是奴隶失去了森林。可是我们后来发现,柯拉才是失落了自己的森林,因为他本来没有钱,后来愈来愈有钱了,便忘记自己本来是奴隶的身分了。他把同胞当奴隶,好帮助自己忘记原本的奴隶身分。

我们觉得,自己都可能会有座失落的森林。我本来的家很美好,就像一片美丽的森林,可是自从我国小五年级开始,爸爸妈妈吵架了,那个美丽的森林就再也不见了(孩子讲到这儿哭了)……

当报告的孩子哭了,全班都宁静了,安静的处于这个时刻。

上述分享,是我记录的几个片段,最让我震撼且记忆深刻的,是最后的一则报告,报告的孩子当众哭了,在台上哽咽起来,所有的同学都安静接纳。这一班是六年级,十二岁的年龄触及了深层的内在,十二岁的伙伴们安静的接纳他,与他的眼泪。

当时还出现美丽的插曲,我至今思及,仍然相当感动。当台前的十二岁孩子哭了,台下一位十二岁的同学举手了。

他很感性说,「老师,我跟他一样,其实也有一片失落的森林。」

我听到这里,有一点儿吃惊,难道这位同学也经历了父母吵架?我脱口而出的是,「你的父母也吵架了吗?」

这位孩子摇摇头,说:「爷爷对我很好,小时候他最疼我,常常买东西给我吃,带我去很多地方玩,那是我最棒的回忆。但是国小三年级的时候,爷爷过世了,我再也回不去那座美丽的森林了……」

这个孩子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

未料这只是触发点,接着更多的同学分享,他们自己失落的森林。

有的孩子分享,自己的自信心消失了,因为一次考试不理想,被老师当众指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自信心了。

有的孩子分享,自己原本很大胆,经过某次事件,自己的勇气消失了。有一位孩子分享,她失落的森林是一个梦,她一直想学弹琴。

有的孩子分享友情、老家、回忆……

这是美丽的插曲,却永恒的被我铭记于心。从讨论〈失落的森林〉,到孩子们分享自己,分享这篇小说触动自己的内在。原来每个人都有一片森林,失去了它,我却期待他们握有种子,再度成为森林之始。

孩子拥有阅读与讨论能力

有一阵子,我前往台东偏乡,以讲座分享我的教育理念。

无论下雨或烈日,无论偏远的操场,永远有活力十足的孩子在练棒球。他们面朝大海,或面朝大山,努力让手中的棒球套发出接球声响,这是西部孩子所欠缺的活力。在休息时刻,这些脸膛晒黑的孩子们,告诉我他们的梦想,是将来打台湾职棒,或像王建民去打美国大联盟。

这几年来,王建民在美国职棒的大联盟、小联盟或独立联盟间移动。他仍为自己的棒球梦奋战,每次在投手丘扔出的不只棒球,还有毅力。我记得有部电影《棒球男孩》(Sugar),讲述的美国梦与棒球梦。主角阿糖(Suger)是南美多明尼加棒球学校的风云人物,表现优异,被选入美国职棒的小联盟农场系统培养,有机会进入大联盟。不料,在某次季赛中,阿糖到一垒补位,被跑者的钉鞋踩伤了脚,复健后,恢复不了往日的球风,而且遭遇种族问题与文化差异,最后吃禁药,想重振雄风,却被抓到,革除球员资格。

阿糖失去梦想,到纽约谋职,在现实工作受挫,不久才获得稳定成长。在人生的心境与经济能力稳定后,阿糖重拾球套,在社区当娱乐玩,认识了一群几乎是在小联盟农场体系受挫的球员,都是美国梦的破碎者。这出电影是由HBO制作,无须像好莱坞电影迎向全赢的棒球梦,反而更像人生,天涯沦落者毕竟多,生命要懂转韵才是智慧。

每个人都有梦想,这也是梦碎的开始,难免失落。面对梦想、坚持、努力与失落的人生过程,是我在《心念》与《给长耳兔的36封信》里谈过的人命态度。所以,台湾东部偏乡遇到所有孩子的棒球梦,都那么一致,最后难免有人会失落。但是,这种人生梦碎的「标准答案」,他们的教练跟他们谈过了,希望这些小孩能顾及功课,退而追求棒球教练或体育教师的梦想。

我有时候也会将「标准答案」摊给学生看。我所谓的「标准答案」,不是人生目标之类的,而是文学阅读的意涵。过去的课业学习,着重「标准答案」,着重在成绩为首下的正确答案。如今在乎创意与多元讨论,这两者在考试框架的囿限下,是否可以并存发展?我认为可以。

我常在开放讨论之后,将「标准答案」摊开,做为大家讨论的观点,让孩子们思考「标准答案」的标准意义。我常看见孩子们,常有不同于标准答案的见解,充满着创意与奇想,让我啧啧称奇。但是我提醒孩子,请他们维持活泼的创意,在应付制式的考试之余,用平衡开放的讨论,保持热情,蓄积能量,面对考试框架被解除的那天后,让生命有更大的追求。

我曾在体制外学校任教,习惯将深刻文本,以开放的方式引导孩子,引领孩子进入阅读世界,比如前述苏童〈小偷〉,以及翻译文学的〈赌注〉。当我精熟体验性提问,以此引导孩子进入经典,如鲁迅的〈药〉。当我习得故事海报法,也将注入文学经典讨论,发现孩子不仅能读,也能很深刻的讨论。教师将此法融入课堂,可以活络讨论气氛,也可以从中观察,发展课程设计的提问,或者搭配各种讨论形式,从而设计出属于自己的讨论形式。

从孩子讨论川端康成的〈结发〉,以及此篇〈失落的森林〉,可以看出孩子的迸发能力。来课堂观课的教师,惊讶于孩子的阅读能力,亦也惊讶于孩子的讨论能力。我以为孩子本就有此能力,只是过去的框架套住了孩子的发展力量,如今透过海报法与对话,将孩子的能力解放而已。

故事黑板法或故事海报法,以开放对话的讨论形式,将诠释文本的权利交给学生。凡是经由教师引导,孩子便「有迹可寻」,能建构出良好的讨论品质。他们的讨论很精彩,甚多美丽的图像开展,让我见识在阅读之后,他们如何呈现宽阔深邃的力量,令人印象深刻呢!

〈失落的森林〉

──颜森

柯拉是一位种田人家的名字。当他存了一些钱,就上城去买奴隶。

奴隶贩子给他看了几名奴隶,但是柯拉都不中意。

「我想,你要我把他们都拉到外头来吧!」奴隶贩子喃喃的说。那时候是正午,奴隶们都在睡午觉。

「我随时可以转头离开的。」柯拉直接说。

「好的,好的!」奴隶贩子拉着锁链,奴隶们便睡眼惺忪的列队而出。柯拉把他们都瞧了一遍,很仔细的把每个人审视一番。

「摸这个看看吧!他是个结实的好家伙。」奴隶贩子说着,把一名奴隶推到前面。「你看看他的模样,拍拍看,他不是有强壮的胸膛吗?再看看他的手腕吧!筋都像小提琴的弦似的。把嘴张开来。」

奴隶贩子用一根手指伸到那个奴隶的嘴里,把脸转过来,朝向亮光。「现在你会看到一些好牙齿。」贩子夸口,用刀背滑过那奴隶的牙齿,说:「看!这些牙齿都像钢铁似,他们可以把一根铁钉咬断。」

柯拉仍考虑了一会儿。他用手鉴定那名奴隶,用指尖按按光滑的肌肉,试试看结实吗?最后,他决心把他买下来,皱了眉头,付了钱,叫人解开奴隶的手铐,就把他带回家去。

过了没多久,奴隶生了病,开始憔悴下去。既然奴隶现在不在市场,而是永久住下来,他就开始思念从前住过的森林。这是个好征兆,柯拉晓得的。有一天,柯拉坐在奴隶身旁──奴隶躺在那里,毫无气色──他用关切的语气跟奴隶说话:

「你可以回到你的森林,不用为这担心。我答应你,你要相信我给你的承诺。你还年轻,你要知道……要是你替我耕田,心甘情愿的勤劳五年,我愿意给你自由,尽管我已经为你付了钱。五年,合算吧?」

奴隶听完就工作了,他像恶魔附了身般辛劳。柯拉坐在门口看那些黑色的肌肉贲张和抖动,觉得是一件赏心乐事。柯拉一天要忘神的看好几个钟头,反正他没什么事好做。他开始了解,那个身体是一件漂亮悦目的东西。

五年,奴隶盘算了一下──就跟他手指头一样的至日(冬至、夏至)。太阳得转十次。每日黄昏,他注视太阳西下,以石头和山丘为记号,来观察次数。每当太阳在地平线再次转向的时候,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来计数,过了另一个至日以后──那似乎是无尽期的难熬──轮到食指,他就自由了。他爱这两根指头,胜过其他用来表明他所受的束缚的那些手指头。

就这样,计算日子和留心时间的变迁,成为奴隶的宗教,成为他内在财富和精神宝藏──他这点心念,没有人能与他争执或抹灭。

随着时间之消逝,他的计算也扩大了,变得更广泛深邃。岁月逝去,有如广大无边的抽象思维,往往是他无法理解,但是看着每一次的夕阳光辉,这个奴隶的希望就重生,信心也重燃起来。时间,一瞬即逝,却又无穷无尽的再来,这使未来看似遥遥无期了。

奴隶的精神就这样加深了,如同他把心念寄托在时间里一般,他的世界也变得无限了,他的思想也变得无穷无尽。每日黄昏,奴隶都沉思的凝望着遥远的西方,每个夕阳都给他的灵魂带来了与日俱增的深邃。

当五年过去的时候──要说这句话是多么容易的──奴隶走到主人面前,要求自由。他要回到森林的家。

「你是一个认真忠实的工人。」柯拉思索后,认真的说,「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是在西方吗?我常常看到你望着那个方向。」

没错,他的家是在西方。

「那是很远啰!」柯拉说。

奴隶点点头。

「你没有钱吧!有吗?」柯拉问。

奴隶沉默不语,局促不安。他没有钱,的确没有钱。

「看吧!你没有钱,哪也去不成。要是你再替我工作三年,不,就只要两年吧!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当作回家的盘缠。」

奴隶垂下了头,又回去工作。他工作得很好,但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会留意日子的过去。相反的,他沉溺于白日梦,而且柯拉还听见奴隶在睡觉时哀嚎和梦呓。过了一些时候,他又病了。

于是柯拉坐到奴隶身旁,认真的跟他谈了很久。柯拉的话听起来慎重,充满智慧,仿佛是根据诚实的经验而来的。

「我是个老头子。」柯拉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盼望到西方去。那些大森林向着我挥着手,但是我从来没有足够的钱当作路费。现在我永远去不成了,只能等到死掉的时候,我的鬼魂才会到那里去。你年轻能干,工作卖力,但你会比我年轻的时候更强壮、更能干吗?把我讲的话想一想,听老人的忠告吧!让你自己的身体好起来吧!」

但是奴隶康复得很慢。他去工作的时候,没有昔日的热忱了。他现在很容易气馁,雄心壮志都丧失了,而且喜欢在工作时,躺下来睡觉。直到有一天,柯拉鞭打了他。这对奴隶有好处:他哭了。

这样子,两年又逝去了。

柯拉真的给奴隶自由了。奴隶前往西方,几个月之后,他可怜兮兮的回来了。他没法子找到他的森林。

「你看到了吧!」柯拉说,「我不是警告过你吗?而且也没有人会说我待你不好。再试一次吧!这次往东走,说不定你要的森林是在那个方向。」

奴隶再次出发,这一次是面朝太阳走去,而在流浪很久以后,终于来到了向往的森林。但是,他不认得这些森林。他感到疲惫又沮丧,他掉头往西方,回到主人那里去,告诉主人说,虽然他找到了森林──大大小小的树林──却不是梦寐以求的森林。

「哼!」柯拉咳嗽了一声。

「留在我这吧!」柯拉后来热诚的说,「我还活着的话,你在这世界上永远就不会无家可归了。要是我去世的话,我的儿子会负责照顾你。」因此奴隶就留下来了。

柯拉年老了,但是他的奴隶仍然强壮。柯拉把他养得好好的,使他可以长寿;让奴隶干干净净的,使他保有健康,而且隔一段时间就鞭打他,好教他温顺恭敬。对于其他事情,柯拉也不吝惜给予。每个星期天,奴隶都可以自由的坐在一个小丘上,凝望西方。

柯拉的农庄年年丰收,他购买了树林,辟成耕地,让奴隶有事做,而奴隶也坚定的砍伐树木。柯拉现在有钱了,有天他带了一名女奴回家。

多年过去了,柯拉的家里有六个健壮的小奴长大了。跟他们的爸爸一样,他们也辛勤工作。一个人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会觉得时间消逝──他们的爸爸告诉他们说:当一生的日子耗尽时,疲乏的我们会回归到永恒的森林里去。所以每个假日,他都把儿子们带到小丘上,在那里他们可以注视夕阳。他还教他们如何盼望。

柯拉年老力衰了。不错,他一向很年迈,但是他现在除了年纪之外,就一无所有了。他的儿子这辈子都没有强壮过,也不用担心任何外人,因为每个奴隶都可以一棒打倒人。他们都是强壮的家伙,有钢铁般的肌肉,结结实实,牙齿像虎牙一般。

柯拉家族这时候是够安全了,有奴隶们挥舞着斧头在伐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