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滾滾紅塵,得見幽谷清韻
成功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哲學教授/葉海煙
莊子是奇人,《莊子》是奇書;千百年來,文人雅士們全心嚮往並衷心盼望,一路尋訪莊子,一頭探入《莊子》的字裡行間,而因此落下字字珠璣,句句晶瑩,篇篇玲瓏,終於在莊子的「道」所拓開來的高天后地之間,舖展成行行青翠,頁頁蓊鬱;其間,許多的人文異草和智慧奇花,和道家或多或少血脈相連,也幾乎和莊周同類同族。
如今,蔡璧名教授一方面站上精詮《莊子》的學者高度,一方面則躍身進入冠上「現代」這頭銜的生活世界,而將其個人生命內在而深刻的體悟,融入於東方古老智慧,而彷彿以「翻轉」之姿與「飛舞」之態,順著莊子這個奇人的腳蹤,以及《莊子》這本奇書的脈絡,向前慢步行走,蔡教授不僅一方面呼應當代學術「再脈絡化」的研究典範,始終維繫住嚴謹的「經典詮釋」的論據,不說空話,不留贅辭;另一方面,她又以生花妙筆以及善說故事的本領,加上生動的智性之理與活潑的想像之力,鑄造出諸多文學的意象與形象,來和深刻的哲理持續地相互應和,於是蔡教授一系列以莊子為主題人物的著作,恰似朵朵奇葩從幽谷深澗裡,移栽於當代社會滾滾紅塵中,一次又一次地綻放出異樣的光采,同時又和我們周遭的人情與世故,對映出盎然的趣味。如此學者,如此文人,如此作家,實乃當代罕見。
老子云:「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老子》七十三章)原來生死殊途,老子早已明言,蔡教授以「勇於不敢,愛而無傷」破題,確實有其高明之見。至於老子與莊子的思想是否同根同源,就讓那些好古之徒去考證了。當然,本書撰作的意圖,顯然比較集中在對「愛而無傷」的深刻剖析與自在揮灑,而這和莊子的精神旨趣若合符節,也相對地更能突出莊子思想所寓含的「人文療癒」的奇特療效,並又一次為「從心開始」這生命的大前提,奠定那不能輕易動搖的意義基石。
乍看之下,蔡教授彷彿是在說她自己的故事,抒發她深心之體悟,並再現一些發生在她身邊的有趣的生活現場(其中,自有真實的人物、真實的情節與真實的意義);其實,蔡教授說的是我們共同的故事,我們共同的遭遇,我們共同的人生,我們共同的理想,如莊子當年於中國南方的水涘岸邊,抬頭看見的是自然,是人文,是人文與自然相間相雜而交參交融的無盡的美善、富饒、豐裕、厚實,壯闊以及無比的靜謐、安詳與謙和。莊子一句「心莫若和」,蔡教授接上這句「一定要守住心情的平和安樂」,不僅有其用心,而且是她涵詠有得的真摯懇切之言。顯然,蔡教授不只是為《莊子》做注腳,她是已經由「照著講」、「接著講」,來到「自己講」的高明境地,這才是真見識、真學養、真工夫;不然,〈德充符〉裡那些「形不全」的人物,又如何能健健康康、自自在在地活出生命的光采?如同這世上曾經遭逢病痛與不幸的人們,所以能夠以柔軟又堅韌的心,不卑不亢、不怨不尤地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靠的又是什麼力道?什麼本事?莊子深知,蔡教授明白,而我們又如何能在已然是「莊子知交」的作者所落下的曼妙文字裡依然懵懂無知而不覺不悟?
忝為蔡教授的同道,如蔡教授一般,同樣一心盼望莊子復活於當代,再現於我們生活的周遭,個人十分樂意為蔡教授這本滿溢古典芬芳又非常有現代感的佳構,向她已然數達百萬的粉絲們,做最強力的推薦,並向蔡教授道喜賀喜——人生時時有喜有慶,蔡教授近年來一再推出新作佳作,便是明證。
二○一七.十一.三十
[推薦序]因為讀莊子而幸福
作家、律師娘/林靜如
身為被定位為兩性作家的一位網路寫作者,我常常覺得身上背負的責任,就是把自己在關係中的所想所感,化做動人的文字,期許藉由自己的傳播力或影響力,能將提升自己心靈、生活更美好的經驗,分享給閱讀到我文字的人。
而第一次接觸到璧名老師的作品,其實是在另一半的書櫃上。他難得閱讀女性作者的文章,或許是男人天生的硬骨子個性,對於接觸女人柔美呢喃的寫作風格,總帶著幾分羞澀的扭捏吧!但,璧名老師的書卻是他少數出版必購的女作家作品。
也因為如此,我第一次閱讀到老師的作品時,是好奇的、是期盼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寫作風格與內容,能讓週週購書、日日讀書的外子,揚棄過去對性別取向的偏好,獨獨與老師有著穿越時空的共鳴?
後來,我發現真相是,他與老師原來有著共同的一位情人——莊子。這幾年的國學熱,我們家的書櫃也追風躡景地換了門面,儼然是自家國學小文庫的景觀。然而,璧名老師的第一本作品《正是時候讀莊子》卻總是忽左忽右、或上或下,亮閃閃地佔據在最顯眼的位置上。想來每當外子迷惘憂心時,莊子的文字,透過璧名老師淺白的解讀,似乎幫他指引了不少困惑中的迷津。
老師這次的作品《勇於不敢 愛而無傷:莊子,從心開始二》則最是契合我的需求。就一位嫁為人婦,遊走於家庭與工作間的職業女性而言,情路、求學路、職場之路,在在需要一位明師,站在每個人生的分岔點上,指出那條通往幸福美滿終點的道路。母親、師長、朋友、伴侶,或許能短暫扮演這樣的角色,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也有自己的責任要承擔,最後,我們在下決定時所需要的勇氣與智慧,還是得回歸自己的初心,而接受自己的選擇時,也得用心去體會與停留咀嚼,就像璧名老師想傳達的莊子思想,一切源於四個字——從心開始。
像我這樣走到人生半途,正經歷相夫教子主婦生涯的女性,應該有不少的比例覺得情情愛愛似是昨日黃粱,此後該面對的,似乎只有家計、子女的現實考量,追求可靠的外在條件,才是確保後半生幸福的處世之道。
莊子卻教我們向內追求,要我們成為一個懂愛的人。「對」的人,不見得是要遇見的,我們也可以試著跟伴侶一起自我陶養,一起值得被愛。怎樣的人值得被愛?常反省、懂包容、能釋懷、願體諒,陪伴對方面對自己的情感與怯懦,浪漫風情中不忘德性之育養,茫茫眾生中,他因為真心與你走過而有所不同。
年過五十的璧名老師說:「我很想七歲起就跟莊子一起長大。」年將四十的我,暗自嗟歎,只能退一步奢求,願從不惑之年起,將過去人生的花花草草,藉由莊子的引領,修整成一片值得再三留戀的心靈花園。
我不再為過去的執著而自慚形穢,因為遇見莊子,每一段回憶都逐漸清明,曾經每一個「給愛不被愛」的問號,都化成了逗號,陪伴著我往後尋愛的道路。
原來,一個女人可以因為讀莊子而幸福。
在愛情裡,妳會懂得怎麼讓自己享受濃淡適中的愛戀。
在婚姻裡,妳會懂得怎麼讓自己遠離患得患失的擔憂。
在學習時,妳放開胸襟,給自己無限遼闊的視野。
在職場上,妳勇於不敢,戒慎實現自己的理想。
莊子讓我們看見自己的獨有的特質,一切喜樂求諸於己,璧名老師則是牽著我們的手,拉住莊子飄飄的衣角,從此不再為人所傷。
「心莫若和」,即使外表的青春不再,但只要能永保內心平和,我們就能除卻一切煩惱,由內而外,有著童子童女般,不染塵的恆好快樂。
二○一七.十一.二十八
[自序]
蔡璧名
臨帖莊子——情路、職場、求學路上,那些需要莊子的時光
「我很想從七歲起就跟你一起長大。」這是我今生聽過最美的情話。
年過五十的今天,我把今生聽過最美的情話,輕輕對莊子說。
如果七歲起,就讓莊子牽著我的手長大。那時的我,離初生時的通體純陽還不遠。一樣的頭臉、一樣的身長,想會因莊子那殷殷提醒:比方如何放鬆心身(「用心若鏡」、「形如槁木」)、坐或站著如何豎起脊樑(「緣督以為經」)、走或立時身體重心如何虛實分明(「天之生是使獨也」),從七歲一路行來,體格、氣血與神情,想會有何等巨大的不同!
如果莊子能陪我走過小、中、大班到小、中、大學甚至碩、博士班的求學巷弄街道,上學的小路上每天問我一回:還記不記得,你是為了追求心身的安適富足而上學?——那麼,我便會曉得這條上學路,該是要通往哪裡。鶵鳥的飛行方向,可以堅定不移、可以異樣多元、也可以因悔改而轉變,你的未來可以成就任何一項專業,但一定要的是:早早在內心埋下一顆種子,培育一株小苗,順隨你小學、中學、大學的步伐同步成長,靜待它長成時刻日月都能庇護己心、愛養己身的參天大樹。那麼在漫漫求學途中,我肯定因此較能釐得清每一科目,每一學門,背誦過的每一篇,翻閱過的每一頁,演算過的每一題,甚至每一回可自由選擇參與與否的課外活動,在自我百年人生中所代表的本末輕重與意義。我理當就不會在升學長路中數十百回(抑或千回?)為了翌日即將繳交的作業、來臨的考試備感千鈞壓力而緊張而熬夜而喝下一杯又一杯濃不見底、深不見涯岸的茶與咖啡;也就無需掙扎、苦惱於該馴服於同儕目光、口舌,抑或聽從聲音幽微卻來自內心志趣的抉擇之間。我會學習「自事其心」,把錘鍊心神當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不會讓升學窄門的高壓,壓垮原本生機勃勃的身體、活活潑潑的性靈。因為堅信,心身的安好遠比分數的高低、旁人的耳目口舌來得重要。
我忒需要他陪我走過的,是那有限的青春,以及面對一生難解的用情課題。若你還年少,青春二字,請緊握掌心,隨我緩緩地唸。當春正青時,你真的無法徹底明白青春不會像枝頭的青翠以及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六節氣款款推進交疊而成的春天一樣,歲歲青春,周而復始。青春,是有保存期限的,而且很短。大齡、熟齡、銀髮亦然。你一生會遇見很多人,四目或者得緣交接,或者僅此擦肩而過,你卻要在如此有限且短暫的韶光,如此快速移動復忙亂擁擠的茫茫人海中,期盼認出那一位,可以跟你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對」的人!以莊子的高度與自由度,他不會像命理師或從水晶球觀測未來的巫師一樣,指著一張命盤或一個人對你說:是他,是她,就是他!莊子只提綱挈領卻一語中的地告訴你:能帶給人幸福的伴侶最不可或缺的特質是什麼,身為情人最值得珍惜的才華與條件又是什麼?我將因此不會錯認,更能向內追求——陶養自己成為更懂愛的人。
如果你還記著、一直記著愛養那株植栽在胸膛中的小苗。培育既久,十年樹木。因為學習「得其環中」、因為練習「照之於天」,你能理解每個人喜歡對方說話的聲調、音量不一樣;每個人嫌吵、覺煩的品項不一樣;每個人用餐覺得恰到好處的份量不一樣。——因而能夠體諒或者至少能夠釋懷:在情愛的餐廳裡,他或她的食量著實大上你許多,或者需要的菜色可能比你多得多,因此對愛情的專注度就是沒法跟你一樣。而這,都一般自然。都是自然,於是你不輕易怪罪誰人,而習慣觀照、反省自己:是自己當初過於懞懂、欠缺留意,不曉得該在情愛餐廳裡,找個食量大小、所需菜色口味相當的人,再相約長期共餐。
十年樹木,培育既久。你不會捨得一場理應讓你的人生更加幸福快樂的戀情,反將心緒攪擾得鬱悶不堪,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你會審慎評估:在以逍遙心靈、放鬆周身為人生目標的路上,這個人的出現是徐如風、暖如陽的正面能量?還是與他或她牽手的那天起,就此踏入布滿地雷的一級戰區、貼近隨時可能引爆的不定時炸彈?你因此不會允許自己的心情體況不斷地向下墜落,既不會患得患失、耗弱形神於複雜多變的愛情叢林,也不會陷溺在不停啄蝕心神性靈、殘損肌肉筋骨的愛情巢穴中,仍九死而不悔。你會覺得這樣的愛情著實欠缺美感,不解這樣的光陰何堪浪擲、這樣的情愛何需存在?!因此,你會懂得在陽光漸少、芽葉微枯之際,覺察眼前並非合適的人而知所進退、早早轉身。也許就在一個轉身的距離,便得以和容得你海闊天空、自在遨遊的他或她,相遇。
同氣相求。當你懷抱著這麼個向內的追求。茫茫人海中理當能尋得:與你一樣致力心身無傷、心平氣和、心寬身健的人,偕行相守。你的青春、大齡、熟齡、銀髮,寸寸皆珍貴如黃金的時光,不僅時刻以莊子教導的心神體魄陶養自己,更將因此不會在情路上望錯方向、看錯重點,不會在有限而珍貴無比的韶光中徬徨迷惘,在多餘而枉然的深情凝望與潸然淚水中,因錯認而錯過。
說我愛你之前——讀《莊子》,培養愛的能力與人格魅力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相遇之前,閱讀經典如《莊子》,果有助於你、我認出滾滾紅塵裡千人萬人中那雙對的手?
牽手之後,嫻熟經典如《莊子》,可有益於鬢霜之年依然相愛如昔、甚且愛得更深?
後來才發現,情敵並不在外面,不是他或她。那個讓他無法愛上你,或者無法繼續愛你的「情敵」,就住在你心中:你的疑神疑鬼,你的心不在焉,你的失控情緒,還有你好久不見的、只偶爾在心情舒坦的情況下才可能孕生的關懷、體貼與溫柔。你發現愛原來有這樣一個向度——向內追求的愛情。當然,不只愛情。誰不想要胸懷開闊坦蕩,彷彿和煦春陽、夏日南風般待你、關愛你的爹孃,兒女,親友或人間得緣相遇的人。
愛情不難。愛對人,最難——請先白紙黑字寫下你心目中的理想情人(莊子說的「正色」)。
「不瞞妳說,我壓根就是外貌協會。」
「從那通電話起,我迷戀上他的聲音。」
「只有才華,跟一個多才多藝的人在一起,生活久了才能不嫌單調而仍覺豐富有趣。」
問題是:給愛為何不被愛?種瓜為何不得瓜?莊子筆下的負面典型既是:「將執而不化」——就請先放下固執緊抱的那顆大石頭吧!(所執只有自己能放下,這宇宙沒有第二個人能幫你。)
朋友告訴我年輕時著迷於說話像哲學家的男子,年過三十始知再沒有比生活能力更重要的事。——倘人人都回頭細想十歲、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心底認為對的人的重要特質,是否將發現非要不可的特質已逐年更迭?如果是,就快快放下今天的成見吧!不然你將自絕於石頭外的無限風景。相信我,成見絕對是阻擋人生朝幸福邁進的途中,最頑強的巨石。成見會阻礙你的視線,使你看不到蛙井之外的遼闊天空。
放下成見之後呢?想想在愛情的國度裡,那個讓人深深愛上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可我對他就是沒感覺。」你說,他說,常聽人這麼說。
「如果知道這個人不好,就能離開他,那還叫做愛情嗎?」這是她教我反覆咀嚼、思量再三的話。
除了時間、地點對了,感覺對了,有沒有絕對值得經典記上一筆的:愛上的理由?
臺灣、法國、西非的布吉納法索、海地、南非的史瓦濟蘭,夫君無國界醫生的工作,使她隨他一起,海角天涯。得緣、有幸,我成為他們過境臺灣的定點行程,雖只是通偶然的電話、臨時路過的門鈴,總難忘他們過站後留下的光,布滿廳堂,相望懇談的深情一如初遇,環繞孩子的歡顏童語,一個,兩個,後來三個,這回四個——真是今生逢遇難得一幅人間情愛天倫卷軸。
他們乍響的門鈴是三伏天裡颯爽的風,我忍不住問起:「妳最愛的,是他的哪一點?」風扇吹動她的髮梢,她望向他的笑容齒白燦爛:「他的心胸很寬大,非常寬大。跟他在一起就是很輕鬆,很開心。」他則審慎地經過四十八小時的思考,電話裡靦腆道出十年未改的感受:「到今天都一樣,每次和她相遇都帶給我發光的感覺,覺得很歡喜、很舒服,這世上我再無法遇見更好的妻子。」在親友眼中比中國人還像中國人的比利時籍的他,沒讀過《莊子》;她則是中文系出身,並帶著如是靈魂隨他行旅天涯,但兩人所具備特質與難能可貴的用情,卻都剛巧與《莊子》所述如出一轍。——那麼除了緣分,究竟如何才能在茫茫人海中認出那個發著光、能夠照亮你生命的人?究竟遇見何等條件、特質的人,肯定會帶你通往幸福的大門?又是否可能陶養自己,擁有能讓對方輕鬆、開懷的胸襟器度,在不管多漆黑的夜,都能成為照亮一己以及所愛生命的恆定光源?
莊子筆下人人都想聚到他身邊去的,對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更重要的是,莊子會讓你、我明白,所謂理想情人,絕非只是向外的探尋,更可以是向內的追求,陶冶自己朝理想情人的氣度與格局,步步靠近。
心靈如「水停」、「止水」且是「水停之盛」
身邊如果有個容易生氣、光火、脾氣暴躁的情人,那麼與之偕行的你,會受到怎樣影響、過著何等生活?而當你寓目社會事件,可曾檢視有多少事件是源自失控的、「生火甚多」(《莊子.外物》)的情緒?——從悖反的情狀思之,許更能照見心靈如「水停」、如「止水」的正面意義來。
那麼,選擇跟心靈如「水停」如「止水」的人在一起,放棄隨時可能引爆的不定時炸彈吧!倘能長年待在心靈如「水停」的他或她身邊,只有心平氣和的歲月靜好或是有說有笑的歡樂時光,漸漸地,你覺得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以後負面情緒少了,心情變好了,原先在意而忿忿難平的,變得不再在意也就不再生氣了。這是多麼珍貴的改變,而這改變又是緣自如何美好的相遇!於是你發現,人世間真的沒有任何才學、才能,比陶養一顆再不會被死生存亡、窮達貧富、毀謗讚譽、飢渴寒暑所攪擾或動搖的心靈還要珍貴、更值得擁有!一旦能把心如「水停」、「止水」當成最值得追尋的目標,也就不會願意讓自己的心為愛、恨所傷,而樂於恪守莊子「不以好惡內傷其身」、深情而不滯於情的立情之約。
心如止水外,那水量呢?沒有器量,就沒有體諒。你可曾回望自己或去注意正考慮偕行或已經愛上的那人的心靈,約莫是何等器量?量米杯,浴缸,還是莊子筆下平靜的汪洋?
器量如量米杯的人,顯然難以包容、擁抱偕行者一切的長短、興味與想望。只能在乎著自己風波難定的心湖,百分百要求週遭人事物莫要傷害、擾動一己不該被傷害、擾動的心房。就好像要求四季只能剩下春天,太陽只能殘存篩過樹冠不會教他或她覺得刺眼的微光,風也只能比東風微暖、比南風稍涼。量米杯情人不是故意的,但他或她真就只能感受自身難以妥適的難過、焦躁與不安,著實沒有餘力設身處地誰的立場、感受誰的感受、同情理解誰的喜怒憂悲。無怪一隻量米杯大小的襟懷,最後就只剛好能夠盛裝伴侶的歎息與淚水。
如果你就是量米杯,也沒關係。蓬生麻中,潛移默化,莊子可以帶著你快速從量米杯情人,晉升為浴缸情人。
大於量米杯的是浴缸。一位年輕容貌姣好的女子跑來找我,談論的是她胸懷如浴缸的男人H。H不喜歡她跟他以外的男人共桌吃飯、互動交談,不是一對一也不行——有其他男人在就是不行。
H也不喜歡她原本喜歡的健身房,而喜歡她陪在身旁打她本來不喜歡的電動。
H更不喜歡一時片刻找不到她,這教她有天上班忘了帶手機,午休時段寧願犧牲用餐休息也要穿著高跟鞋狂奔、急忙搭計程車趕回家取手機,免得H在電話那頭怒不可遏。
但她說H非常愛她。不工作的時刻只想整天守著她,且凡她所愛,一擲千金。
浴缸這東西就是這樣,儘管可以迴旋的空間很小,可以從事的活動很少,但只要乖乖安分地朝天花板仰躺著,也還算太平安適。尤其童年有使用浴缸經驗的人都知道,浸身浴缸雖不如置身泳池、海水浴場般快意舒暢,但有時添隻黃色小鴨玩具什麼的,小小的身體徜徉其間,也曾想像它就是海洋——─在長大之前,在泡久覺得實在無聊之前。
直到有天你知道:量米杯、浴缸之外,原來還有海洋。原來竟有人胸襟遼闊,只要你終日逍遙、心安身健,只要你好、更好,從沒有什麼範限。你們之間溝通沒避忌,沒有哪個名字不能提、哪件事情不可說,沒有最好不要碰觸的話題,眼前的情人永遠不會因為你提起那個名字、說起那件事、碰觸那類話題以致情緒欠佳甚至翻臉無情。你可以一直自在徜徉,悠遊於那波光粼粼,海闊天空,橫無際涯。
如果你是浴缸。讀《莊子》吧!如影隨形,如響應聲。與莊子偕行共處,你可以不只是浴缸情人。日日月月年年,鍊就情深似海,愛厚如洋。
他愛你,不因你是能滿足所需的果樹、「木材」,而是盼你長成可以遙契天光、年輪漸廣的生命之樹
你希望遇到怎樣的人?無論是情人、親人、朋友或上司。是他日夜為你澆水、施肥、驅蟲,因為你是可提供果子的果樹、能供製成傢俱的上材?!——他對你好,因為你能滿足他的需求與想望。以情人為例,當他需要陪伴,你就像充氣娃娃般乖巧地陪在身旁;外出消費時,與你同行就像隨身帶了自動提款機,應允消費無上限;當他需要牽手、需要擁抱時,你給的溫度就像所提供的餐食,鹹淡到位,分量剛好,不多不少。還有,你給的注目與掌聲,足以讓他肯定自己活在人間世或情人心目中的分量與價值。
還是,還是他愛你、尊重你,像呵護獨一無二、又蘊藏無限潛質的生命。他為你澆水、施肥、驅蟲,就等你長成參天大樹的那天。他微笑凝視、仰望,為你歡喜,以你為傲、為榮。他在愛你的那天起,便不知為何忘記了自己;從沒考慮獲利為何;從不曾把你當成東西、視同人力資源——東西是可以換算成貨幣的,人力資源不過是與材料設備等貨品並列,到了沒用的那天就給報廢、回收。
他就是出自本心地愛著你,單純地想著如何讓你的生命更美好、更光亮、更充實,其餘順其自然,也許水到渠成,但他從不曾為算計自己的利害,而走向你。
人人想要後者,那個無私、不為己,就盼你長成參天大樹的摯情之人。那異地而處,你要如何看待對方?視他為滿足需求、慾望的東西,還是必須充分尊重、獨立完整的生命?無論是對待情人、親人、朋友或下屬:你固然可以出於利害算計,也可以像個傻子盡心盡力單純地善待。別以為傻子傻,一點也不。當你真能像傻子般那麼純粹地愛一個人時,往往容易得到所愛全部的愛——只要對方是有感的動物,而有情人之間自然更容易同情共感。
與你偕行的他,生命中無不能溝通交流(「通/至通」),而非像一封無法公開、牢牢閉鎖的信緘(「其厭也如緘」)
四月伊始,R來找他,R是六月新娘。
他恭喜R,R卻含淚訴說準新郎一而再再而三的劈腿事件,且從未表示悔改。他為R的幸福掛慮、焦急,R這時卻深情款款地告白:他,才是她十年來密而不宣的最愛。
自此準新娘時而中夜難寐傳訊,時而茫然淚眼相尋,夢囈般的呢喃情話透過文字、語言,潮水般湧來。R一次次靠在他胸膛哭泣。他失神了。
於是他在最早的清晨醒來,陪R走一段上班的路;協助R準備準新郎從不願陪R準備的工作用素材……。六月新娘,四月小王?R的真心,他的徬徨。數旬後見他,已是倩女幽魂中的寧採臣,不堪其苦地黑了眼眶。然而,新娘不改,六月不改。R在不同的對象面前各表真心——大婚前夕也曾向閨蜜表述:她一生最愛新郎,甚至超過愛自己的生命——不同對象之間有著迥然相悖的情話、不能流通往來的說辭、絕不能昭然互表的心事。但如果可以,R還真想同他走入未來幕後的人生,並許了些婚後的約定。
可在社團,準新郎新娘依然是人人豔羨的才子佳人;翻開臉書,更是婚紗美照高調放閃。只是不經意間,瞭然諸般的秘密筒如我,竟彷彿從攝影棚天花板頂端縱觀全局:看準新郎遊走在不同劇場中舌粲蓮花、兀自深情;準新娘亦及時穿越兩棚快速換裝專情訴說。只是,一男對數女的一往情深,成了所愛多如天上辰星的花心;一女對二男的各自痴心,也穿越成雙面女郎的自私、失誠與敷演。
那你呢,置身情愛之海中的你,愛上的,是能任你縱觀全局一鏡通透到底、人前人後無異的一以貫之?還是你愛上的他是個萬萬不能教你發現分飾多角彷彿分裂人格的花心情人?永遠只讓你看到你該看到的那棚、那景、那看似專情無虞的一齣。就像R——一紙閉鎖的信箋——對不同的人有不得不然的封閉與遮掩。
你要你與所愛的互動,就像陽光篩葉、雨過草青、風吹樹搖的全幅交響,是有感有應、千喚千回,意氣可以相投,肝膽可以相照,從來瀝膽披肝,心事天青日白。還是你千呼萬喚,他偶爾一回,而每每不動如石、如塑料、如水泥——固執、封藏於深不可測的隔絕封鎖裡,卻一味對你叨唸著本就該尊重個人隱私、保留私人空間等冠冕堂皇的託辭,除非揭發、除非被撞見、除非鐵證如山,否則他永遠不會讓你一窺他的真面目、他的真實世界。果真你已經遇見這樣的情人,也無需懊惱,不用悲傷,因為這樣的遭逢將大有助於你從今而後,倍加能感念天地間,所有願意與你溝通交融的應響。
「和而不唱」:能帶你通往幸福大門的未必是優秀的主導者,而是傑出的配合者
值得注意的是,莊子筆下理想情人所具備的,並非主動的倡議力、領導能力,而是「迫而後動」的配合力與追隨力。
向來具備領袖特質、散發領袖魅力的人,總容易匯聚眾人目光。從家庭、學校到社會,對於新生代的栽培屢見「培養未來領袖」的話題。可在真實世界中, 一個家庭只有一位戶長,一間公司到底高階主管少而下屬多,一個國家畢竟據權位者少而群眾多,那麼大多數人亟需具足的恐怕就不是倡議力而是配合力了。話說回來,果真「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尚書.泰誓》),那麼最理想的居高位者,恐也需學習如居下位者體貼上意般,期許一己具備順應民情、體貼眾意的「配合力」。
再說主導者大都是較可以挑三揀四、專橫跋扈的,但配合者不僅不能挑三揀四,且必須心甘情願、小心翼翼地承擔起主導者所託。理想的配合者還非只被動地等待主導者一個口令才進行下一個動作,而是自動自發地預備好大可先備好的方案與行動。
如果說主導者需要的是決斷力與一定程度的威儀,配合者則需更多的委婉、謙和與效率。且在委婉、謙和之餘,並非完全放棄自我獨立思考的能力,絕不是不敢批評、不會反對主導者的意見;而是在覺得該反對、該提出建設性批評時,既能勇敢地提出意見且又能用對方最能接受的語言、態度和方式,儘量讓主導者在不慍不火的情況下能作出更好的決斷。總括言之,配合者提供的一切方案與行動,勢必都能為主導者的決策加值。發現理想唱和者的無上魅力了嗎?偉哉配合力!
像是符合科學精神的空白實驗,莊子為我們設計瞭如是一角:哀駘它,在確定沒有權位,沒有功業,沒有財富,沒有學識,沒有俊美外表的前提下,說明只要有止水般平和的心靈,大洋一樣遼闊的胸襟器量,再加上處處能為人設想、為他人行動加值的配合力——只要有動人如是的靈魂,便能得到同性的歡迎、異性的親愛、領導上司的賞識。遑論真實世界中一位致力陶養《莊子》義界下德性心靈的人,可能還兼具才學、薪資、專業能力或者瀟灑、溫良的氣質等,如此一來,何愁不成為眾人都想親近的最佳拍檔、工作夥伴或者理想情人!
進入職場之前——讀《莊子》,學會職場健心術
職場的表面,美善雖多;但出自內裡真心實意者,少之又少。費時費心討好主管同仁,因此升遷加給順遂無憂者多;但埋頭一味認真工作而獲拔擢升遷的,可是少之又少。那麼,想在職場發光發熱、作出實質貢獻的你,必須向莊子請益:如何處人、應酬,才能免遭心身、人為之患!
膽小的人不敢吭氣,五內鬱結成傷
試問,活在必須小心翼翼才能保全己身的職場羅網中,你是不敢?是勇敢?還是懷抱著老莊「勇於不敢」的智慧?
我曾經是個膽小、怯懦、不敢發聲的人。小一小二即便藏身溫暖家庭的時刻,只要想到明早起床又要面對外在世界,一顆分明是肉做的心又得被有稜有角、粗糙銳利的石頭緩緩劃過,不覺又緊張不安起來。像是擔心早自習作業會來不及寫完,害怕趕忙寫完的作業裡可能留有未及發現的錯字,如此一來原本全數甲等的作業本又將被粗暴地打上一個乙等,害怕隨即而來的棍子,更難受的是遭訓斥挖苦的同時,老師在憤怒的眼神中將作業本隨手一扔,會恰好跟上次一樣落在教室盛滿水的水桶裡。然後滿臉通紅的我——一個因害怕而失聲、更不敢哭泣的孩子——必須在全班同學的注目下移動腳步,努力以最快速度從講桌邊走回座位。
不敢的人,看人眼色,但沒有聲音不表示沒有情緒,表面上唯唯諾諾溫和寡言,卻因不敢宣洩而緊張焦慮成內傷、甚至五內俱傷。小一小二雖還不清楚莊子是誰,就已經體會到莊子筆下的「陰陽之患」了!
勇敢的人,「人道之患」勢將與「陰陽之患」交侵夾擊撃
如果不是這塊島嶼上的每個人在求學途中都必然會與「捨生取義」、「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儒學相遇,也許終其一生我就是這麼個不敢吭氣、任由五內鬱結成傷的人。
都說讀書變化氣質,忘記何時起,竟連我也變成一身是膽的勇敢。高中女生班,一天地理老師突然要考試分數不到八十分的十來位同學全數離開教室,往空無一人的會議室集合,就在老師把門一鎖,高舉木棍打算開始體罰的那一刻,舉起瘦弱的手,我提問了:「請問老師,為什麼今天臨時公佈要體罰考不到八十分的同學呢?——如果老師覺得這麼處罰學生是對的,下課時間在教室原地開打就好、帶到校長室打也行,為什麼要把同學帶離窗外人來人往的教室、聚集到鎖起門來打呢?」持棍的老師初聽一愣,隨即氣得整個人跳了起來,大喊一聲:「所有同學回去,蔡璧名一個人留下來!」碩士班求學期間,也曾因有感於學校圖書館閱覽室廁所氣味太重不堪閱讀、學校周邊書店一一倒閉、電玩業四起而上書校長,險遭懲處。
指導我碩士論文的恩師周何字一田先生告誡我:「在中國社會裡,第一個膽敢冒出頭的人,多半是要被殺頭的,我希望妳永遠走在第二,別作第一。」指導我博士論文的恩師林麗真先生曾悠悠地說:「醬缸文化裡,容不下一個形狀跟大家不一樣的人。」由童少長成大人,我至今仍不真明白,只是提出內心真實的問題,只是渴望真實世界中眾人迫切需要的問題能被解決——我的提問會讓長上艴然變色的原因究竟何在?——莫非在尚未習慣公民社會的前現代社會裡,只是追求道理、公義的單純提問,便可能被居位當權者視同損傷顏面之舉,就此召來遠非提問之初所能預期的,鋪天蓋地的謗毀、追殺與災難!勇敢的人,就這麼遭逢莊子筆下的「人道之患」了,如果加上內心安和澹定的修持不足而驚恐憂忿、晝夜難安,那麼「陰陽之患」勢將與「人道之患」交侵夾擊你的身心!
「勇於不敢」才能免於「人道」與「陰陽」之患
然後你終於憑藉生命的些許傷口懂得,老子為何要在儒家「雖千萬人吾往矣」、且敢以「禽獸」斥責墨子的大勇之外,提出:「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老子.第七十三章》)的主張。
正如莊子所述那是一個人人彷彿置身神射手后羿箭靶中的危亂時代,以仁義之言勸諫昏暴君王的下場,定是中箭落馬「死於暴人之前」。可莊子偏偏又比「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的儒者,懷抱「治國去之,亂國就之」更積極入世的熱情,乃借〈人間世〉的「顏回請行」、「葉公子高」、「顏闔將傅」三章為後來者示範,如何不因「不敢」而表面不敢吭氣、五內鬱結成傷,也不會冒然抱持自我認定的公理正義與不可理喻的位高權重者正面交鋒對決,終至大禍臨頭;而是將老子「勇於不敢」這一簡單的原則,在人間世中開展成具體的操作與實踐——積極依舊、熱情依然,但在懷抱大愛、實踐理想的同時,能懂得臨淵履薄、戒慎恐懼,不輕易讓自我生命成為殉道的祭品。
「勇於不敢」者,不是「不敢」,他為理想而戰的勇氣仍在、行動仍在,所以不會像怯懦者因不敢表現而鬱結蓄積成內傷;「勇於不敢」者,也不同於冒死直諫的勇敢,因為洞悉任務的艱鉅、對象的固執難化,唯有致力心寬氣平、應對得宜,唯有智取,才可能全己化人。
辨識主管屬「聞過則喜」或「不見己過」類型
那麼,在你決定選擇以「不敢」或「勇敢」或「勇於不敢」的姿態現身職場或進入人際網絡前,可能得先稍事瞭解、辨識你的主管,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的子路或「聞善言則拜」的大禹(《孟子.公孫醜上》)此等理想典型;抑或是莊子筆下與理想典型相對悖反的「將執而不化」、「不見其過」類型:為保存自我零失誤、零缺點的顏面,永遠拒絕承認一己任何過失。——如果你遇見的是歡喜他人指正自己缺失的聖賢型主管,抑或長上、朋友、情人、路人……,自然無庸忌憚、百無禁忌,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暢所欲言!相對的,如果對象是從來只看得到他人過錯,而不允許別人指正自己任何一點缺失,類似莊子筆下暴君、刻薄之人的類型,那麼老子的「勇於不敢」進路與莊子藉由書中角色體現的「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守則,顯然是進入職場或複雜人際網絡前,亟需具備的保命良方。
「形莫若就」:口氣容色與溝通態度,最好能遷就順從對方
就因為他位高權重且天生刻薄、不在意別人死活,所以你更不該選擇拿自己螳螂般細弱的臂膀,正面叫戰、抗衡那不費吹灰之力即能輕鬆將你輾斃的巨大車輪!
正因為他不是把修養自身德行當作人生要事的人,早已喪失自我反省、提升的能力,全然不能看到一己短處、反省自我過失,眼裡從來只有下屬的過失、別人的過失、你的過失——所以站在如此無理之人的面前,你一定得採取他最能接受的表情、態度,最容易聽進的語調、說辭,儘可能先誇讚其優點再加以勸說、引導。莊子提醒我們,再兇惡的老虎,飼主倘能順著虎性,就是惡虎也有回過頭來討好飼主的時候;相反地,再溫馴和善的馬,倘馬腿拍得不是時候,一旦發起脾氣來,良馬也可能全然忘卻飼主平日恩情,就此踩踏踢碎愛馬人的胸口。
所以切記:如果即將進行溝通的對象實在不是理想的聖賢典型,那麼位卑如你,口氣、臉色、態度、措詞,請一定要盡其可能地遷就順從對方。
尊重每一個生命的差異與特殊性:設身處地、因人制宜地跟他互動吧!
他會像嬰兒般鬧脾氣嗎?——那你就設身處地、同情共感,嬰兒似地跟他互動吧!你要了解嬰兒的表達、嬰兒的需要還有嬰兒的脾氣,你得明白哭啼可能是因為小囡仔尿褲子了也可能是餓得發慌,你要準備嬰兒的腸道能夠吸收的食物,且必須用嬰兒聽得懂的語言、動作、聲響跟他溝通,你不可能對嬰兒訂出只有中學生、大學生甚至碩、博士生才可能跨越的門檻與預期。
還是他像一塊雜亂無章、難以理出頭緒的荒蕪之地?——那你就別期許他旬月之內天經地義昭然、是非涇渭分明,又怎麼能苛求他即刻起處理事情、講論道理,都能綱舉目張、本末有序?!或者,如果他漫無邊際、不知自制、……,一樣米養百樣人、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你都要同情照看、設身處地、能屈能伸、因人制宜。
我也曾忽視學生差異,拿著相同的一把尺,捧著相同的一本道理,去規範、教育並考核千差萬別的學生。當時的我把平生所學道理,拿來教育出入身邊的孩子。一次我正為學生的不可理喻而愁惱,傾吐對象是一位從事重量訓練教學的老師。
他無釐頭地問了句:「這二個學生什麼星座?」答案才出口,他就笑了。
雙魚座的他笑著對我說:「水象星座是讓你拿來疼愛的,不是讓你拿來講道理的。」
我剎時瞠目結舌。這太超乎我的知識極限了。基於我對這位擁有無數次全臺重訓競賽優勝獎盃的教練有相當程度的敬意,加以上過他上百堂私人教練課程,對他教學的細膩與認真有著足夠的信任,於是我試著調整對待這二位學生的方式,將道理融化在表達關懷與愛的聊天問候裡,奏效之時,才覺今是而昨非!——不禁想起臺大傑出教師故事中記載過一位,用心為班上每位同學量身訂作一份不同於其他同學作業的好老師。這位教育工作者一如莊子般教育了我:尊重每一個珍貴生命的差異與特殊性。
莊子不是要我們拿同一把尺,去規範天底下千差萬別的人。而是能以同理心與同理身,盡其可能設身處地,尊重其特殊性、差異性地,照看天底下千差萬別的心與身。而對千差萬別的尊重與否,正考驗一個人修持《莊》學功力的高下。
「心莫若和」:一定要守住心情的平和安樂
職場很難,愛護己心後變得不難。進入職場如是,求學中途亦然,或者活在人情之網中的每一天。
記住在進入職場前,或進入職場後的每一天,上班途中你都得這麼問自己:我為什麼要走進這個單位、這家公司?我為何要賺這個錢、以此謀生?這份工作對我個人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投注這麼多時間又是為了滿足生活中的哪些需要?如果因人而異的答案中,都有個叫「幸福」的理由,那你千萬要小心、千萬不能違背初衷。因為覺得幸福的時刻,不可能有負面情緒;負面情緒發作時,不可能自覺幸福。千萬不要為了工作而心情沈重、鬱卒煩悶、焦躁不安、不滿忿怒;千萬不要讓佔一天清醒時刻大半時間的工作,使你距離幸福越來越遠。
倘我昨天分明是那麼地快樂,那為何今天的我會是這麼地悲傷?——如果昨天的、曾經的快樂都是真的、恆定的,或至少快樂的質量是多到足以儲值的,那為何今天悲傷來的時候,過去曾經的快樂全然不見蹤跡、沒有殘留些許,讓我足以沖淡今日的悲傷?——那麼,面對今天教我傷痛異常的人事物,如何讓傷痛不那麼傷痛、甚至了無悲傷,如何才能夠擁有恆定的、不會倏然消失的喜樂?
也許你會說:承接的工作,上班時間照例做不完,那麼除了長期割捨原該用餐、休息的時間,耗神燒肝來完成——莊子可有留下具體易學的良方,容你我作出既可保全心身、又能無愧專業的抉擇?
或者你會說,你也不想情緒低落,可老闆太惡,公司太黑,課業太重,時局太難,心情想好也好不起來——莊子於是挑最艱難的時局、最難搞的對象,為我們具體說明相處容易之道與心情安好之方。
也許老天爺在你身邊安排一個擇惡固執、永遠不知悔改的人,只是為了讓你學習不再被激怒、不再被傷痛、不再因此而失控,知道這一切都是自然,而不再有待於外。於是,漸漸,能夠以不波不瀾的心對待人間失常;物換星移間,忽然懂得享受有能力主宰己心的無上歡喜。原來昨日自以為被激怒、被傷痛、被失控的那些失常,只有在自我的成見中才屬失常;在本不該一切完美的真實世界裡,那其實都是正常。真正讓一己失去好心情甚至好睡眠的,是自身欠缺的能力:欠缺甘願主宰一己心身的能力。
愛「心」不難,最愛「心」卻難。在那個講究忠君與孝親的時代氛圍裡,莊子要我們不亞於忠愛君王、孝順爹孃、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地珍惜、關注、鍾愛己心。
家庭,是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所在;莊子卻說,心靈尤其是。
國家,是這世上最值得報效的存在;莊子提醒:心靈更是。
天下,是當時的知識份子所懷抱的最遼闊且終極的關懷;莊子指出,心靈才是。
莊子筆下〈人間世〉裡的暴君與刻薄之人懷抱的,都是一顆永遠看不到自我缺點的「心」——只清楚看到自己以外其他人的缺點,並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他人。相反的,莊子認為能夠回過頭來照見自己的缺失,並致力將一點又一點的缺失連根拔除,才是有生之年最堪致力之事。
這種隨時回頭省視、照見自己的習慣,可以是向內觀照實踐心齋的心靈:負面情緒空了嗎?多餘念慮少了嗎?也可能是留意行住坐立間任督二脈或脊椎,是否隨時保持中正而不偏不倚?或留意站立行走中的自己是否做到虛實腳分明、重心落於一足?又或者在複雜幽微的人際互動中,留意自我「用心」是否能夠做到「得其環中」、「照之於天」或「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具備設身處地將身比身、將心比心的同理身與同理心?莊子說,如果你想要擁有足以掃蕩悲傷、抵禦風雨的快樂,就得在日常生活中積累這樣的功夫。
等車的時候、如廁的時候、上床熄燈後,所有獨處的時候,睜眼或閉眼,注「意」於——把注意力放在眉心、臍下四指幅或心窩膻中穴處,固定住,習慣最長時間沒有念頭。每當難對的容顏就在眼前、惡聲惡語就在耳邊,愈是置身極度高壓或艱難的處境,面對的同時,更要全神貫注、至少分一點眼光在心上,時刻不忘心靈靜定的陶養。當你在這樣的修持與努力中日積月累,發現臍下四指幅即所謂丹田處逐漸有蠶絲般乒乓球大小的真陽之氣隨之擴充,精神好起來、臉色紅潤起來,於是你會像練肌肉之人捨不得體脂肪的增加、肌肉的消亡般,你會想依古人所囑:「直養而無害」——鍊氣固難,一朝動心毀損,則真氣亡失甚易。切忌,切記!珍愛你日趨靜定的心靈、日益長養的真氣,越來越不甘願讓人情之網中一時際會的變幻風雲耗損你保養不易、得之不易的真氣與心情。
抱持一套簡單的心法、身法,就此可以縱橫職場,行走天涯。用心對待曾以為不容易相處的上司、同仁,就像尊重並善待原本千差萬別的眾生。這是《莊子》,也是莊子不斷教導我的事。如果莊子能陪你走進職場,陪你面對上司寒天一樣的臉色,鐵石一樣的心,莊子想能教會你如何用親切而不對立的智慧應對,於是職場成了你最理想的遊戲間與健心房,在盡分、盡力投入專業的同時,提醒你:「鹹其自取」,在在都是可以安定住心神,或任憑煩憂鬱悶、忿忿攪擾的重要抉擇。每當應對橫在眼前的僵局、矗立面前的巨大身影,你便知道:自己正進入莊子人間世的虛擬實境中。於是能夠歡喜地拿出莊子為我們準備好的簡單易學的迎戰法寶——讓心靈能隨時歸於安好的「心齋」——心靈的齋戒。留意駕駛你的心,不論是職場汲汲營營的競爭或人情互動的幽暗,任憑鬼怪妖魔四下狂舞,力求神凝不動、心平如鏡、過眼不留。於是,魔高一丈,道高一尺;於是,乘御之力,與日俱增,任事都堪遊刃有餘,心情終能毫髮無傷。
看見失敗裡的光:「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這一次,莊子把我們帶到人間世的現場。他的事君之道、處亂世之方——你我的求學路、情路、職場——莊子為我們張開古今一如、綿密煩擾如蛛絲的人情之網。置身人間世,莊子提供了隨時隨處都能將壞事翻轉成好事的能力,只需稍稍改變那麼點想法、只要悄悄下定那麼點決心。
臨一張身體的帖,更重要的是臨一張精神的帖。一個人會臨摹王羲之的帖,是因為肯定其千古獨步並遠優於自己。倘我們肯定莊子在忠君愛親之外、在熱衷追求愛情與事業的同時,注意不執迷於所見所聞,而能具備同理心地體諒更多人,精勤於放鬆心、身,不斷陶養開闊心胸與恢宏器度等,在一己生命、社群生活、乃至人類文明演進中的重要核心價值——如果你認同這樣的價值、肯定這樣的原則與實踐,那麼有生之年的每一天,理當都願意撥出一時半刻甚至更多時間,在心、身之上。
在人情難對,工作繁重,好好吃睡已屬艱難的際遇裡,莊子親臨時局嚴峻的人間世現場,教導你我依然能在懷裡心田,留一方乾淨、光明的沃土,如此簡易之法,逐漸練習到嫻熟,心慣於靜定、真氣逐日長養,本此將愈來愈能乘御求學路、情場、職場、人際之網中,所有兇險如驚濤駭浪的苦患害傷!
看見黃燈的幸福
但是必須記住,自身一定能教化與護住的,只有自己的心,而不是外面的世界。用心、盡力之後,必須學習面對外在世界人情之網中的無可奈何。不分情路、職場,在莊子眼中,外在世界的不可掌握與無可奈何,盡都可以順其自然,樂觀、微笑或悲憫以對。
若能把握人生亮起黃燈的機緣,珍惜這預警可能造就的幸福。於是情傷,反而是遺忘世界、內返心靈最好的契機;而大禍臨頭,更是促人內返的大好開始。外在世界愈是雨大風強,愈有助於你全神貫注於心地的晴日。因為內返,便是此心安處。
你的資源,別人可以洗劫;你的榮譽,他人可以奪走;你的人格,世人可以詆毀。唯有心神,只要你全心固守,則普天之下、再無一人可以刑傷。而當他人「幫助」你把資源、榮譽洗劫一空,甚至僅存的清白也被誹謗潑染一地,無形中正助你放下本不易放下的、忘記原來無法輕易忘記的、看破本想極力辯駁與維護的,一無所餘,只剩下彷彿赤裸的自己,像初生人世的那天與面對死亡的那刻——讓你終於得緣只看著死的時候需要的東西去活——在寵辱若驚、得失辱罵隨人中學會:視死,如歸。
才知絕望,是修鍊途中最佳的助力。毫無疑問的,它可以幫助你更無懸念——發現其實只要把他們從念頭中趕走,他們就不在了——因此容易把內斂的工夫作得更徹底。從此曉得當在絕望之前,先斷絕想望;沒有意料,就沒有出乎意料的攪擾與煩亂——莊子說:「彼且惡乎待哉!」
舉頭,變幻莫測的風雲陽光與馬蹄般追打的飄風驟雨,像極難以迴避的人生。待到己心能禦之日,回顧爾來狂風暴雨,衣已乾、心已淨,對於昨日漫天風雨,逐漸已能等同看待人情之網中的光明與幽黯、厚愛與重傷。不再等待放晴。只要記得莊子,只要試著心齋,只要安之若命,相視而笑:隨時,隨遇,都是大晴天。仍想向已然過往那曾經以為無止無盡的幽黯與傷痛致謝——當發現重傷是生命中無上珍貴的禮物時,我不好意思只將這殘存的傷疤歸功於自己,而著實必須歸功於曾送給我傷痛的人——讓我擁有能夠蘊蓄再次超越往昔的堅強,讓我有十足的勇氣毫不戀著於滾滾紅塵地走向內心那更寬廣遼闊的世界。感謝中依舊能愛,因為能走到心身無掛斯境,不能沒有曾讓我傷痛至絕望的緣遇。
雖然,莊子二十歲起只停步在我的案頭、握中,直到近十年才真真切切走進我的生命。生活中有莊子偕行,不自覺中常已微笑。但也不會因今生沒來得及趕上與莊子的七歲之約、求學之約、青春之約、初入職場之約而歎息,因為錯過而歎息,只會讓過更長、錯更多。錯過的意義在於從此懂得珍惜當下。現在的我,捨不得生活中有錯過莊子的時間。
世界夠黑,人才懂得:可以把心點亮。
情傷太重,人才甘願:學習補強此心。
職場乏了,你才想聽:怎樣溝通才能不累?
寂寞幽昧的旅程,恰是選擇開啟閉鎖已久心門、重拾滿室輝光的契機。
遠路才是近路。絕處才易逢春。
正是時候,讀《莊子》。
上回,《莊子.逍遙遊》提出人生目標的設定,〈齊物論〉傳授如何泯除分別、平息攪擾的齊物攻略,〈養生主〉兼括身體技術、心靈工夫與用情原則的養生大要。這回,莊子帶領讀者親臨現場,面對複雜紛擾的人情,不復完好、支離破碎的世界,儒家的至聖與亞聖說:我們可以選擇逃離(「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莊子卻鼓勵我們熱情擁抱,當拯濟天下的大醫(「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但這艱難的醫國行為,並非汲汲朝外奔走,而是從徹底療癒、強化自我心身開始——須先確立自己,才有能力樹立別人。〈人間世〉的七則小故事,無論是討論事君之道或處亂世之方,在在都寄寓了莊子學說最重要的心靈功課。能夠做到心情靜定,再佐以傳話、勸諫的原則以及人際網絡中的應對進退之方,才有機會達成溝通、教化的目的。
莊子並帶我們深刻反思,是否因過於重視世俗價值的「有用」,竟忽略更根本、重要的心與身?倘能由保全心身的立場,從「人,才是目的」的角度出發,便可發現看似「無用」、不幸的遭遇,其「大用」、幸運所在。
〈德充符〉得見多位樹立一己之餘,已然可以帶給眾人美好影響的人。莊子先講了三個迷人男子的故事,他們正好有共通的心靈特質——明白事物本來就會遷化。他們不是放棄一切,而是放下成見,而注意、看重那隱藏在萬物生滅變化、離合聚散後的永恆存在——生命最根本、最重要的心靈。
莊子再舉三位男主角的例子,他們雖然沒有權位、財富、學識,且相貌奇醜,但是為什麼受歡迎呢?原來,人活天地間最重要的才能,是在與外界交流溝通時心靈能不因此失去平和、喜樂。原來,人與人之間,最讓你想親近對方的理由,是性情、是精神、是心。都說,人在江湖。莊子卻說,人能自由。活在一人之力難以操控的人間世,只有心靈,經由不斷陶養、不斷進步是可以絕對自主的。一個心靈能維持平靜安和,德性又不彰顯於外的人,萬物都想與他親近,難以離開。
二千餘年前,二千餘年後,人間世依舊〈人間世〉,倘冀望能樹己立人於其間,除效法〈德充符〉而「德充符」外,誠無他法。
生命跌落谷底的時候,還真需要從高處垂落一根救命的繩索,把你拉回陽光燦爛的草原。而莊子在戰國的天空留下的,那根看似單純且簡易的平凡之繩,其實既堅韌且穩當。
我不知道手捧此書的你,是否來得及讓莊子陪你穿越升學的窄門?走過即將與所愛相遇的青春?又是否來得及挽住你馳騁職場如沙場的僕僕衣袖、攔住你即將誤觸「人道之患」的勇敢?若是相見恨晚也切莫說恨,因為當你再次回首,莊子會陪你共賞苦難中才得以淬鍊的輝光、逆境中才得以成就的幸福。
最後,謹託此序向近二年韶光裡、這塊島嶼上,入手拙作《莊子》書系[1]的二十餘萬人次讀者致謝。途經人間幽黯谷底,相交難免多成陌路,不料竟有難以計數的陌生人,無言間已成知心老友。我是一片落葉。原以為葉落便失去一切,枯萎凋黃、難再枝頭、未見開花!卻不知緣此化作春泥、還原故土,始擁有既富饒又豐厚的一切。孤獨地活著的作者,竟能因未曾謀面的讀者,充分擁有被愛與被理解的感受,彷彿在相遇之前就已相遇,在相遇之前即已相知,甚至在相遇之前竟已相惜——在這世上,讀者之於作者,真是非常奇妙的存在。直使困頓世途中的筆耕者只要把對世界的深情埋進書裡,便依舊能勇於不敢、死中求活地繼續走下去。我無法停止這樣的感謝,就先粗糙地表達在這裡了。
二○一七.一○.二八璧名序於辛酉重陽孺慕堂
人間世
壹、顏回請行
人間世 壹顏回請行
改變世界,從樹立自己開始。
我們現在要進入〈人間世〉這個單元,跟著莊子踏入複雜紛擾的滾滾紅塵。我們的一生,在人間世開始,也在人間世結束。我們的夢想與挫敗,我們的憂患與憤怒、極樂與哀愁,都與在人間世一切遭逢、所遇,息息相關。過去上到這個單元,同學們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感觸,可不知為什麼,這幾年開始,許多同學在課堂上竟聽得熱淚盈眶。或許可以這麼說吧,雖然相隔兩千多年的距離,但當今的時代、社會跟莊子置身的戰國亂世,心身遭逢的艱難似乎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人間世〉的第一個單元是「顏回請行」。「顏回見仲尼,請行」,顏回要出遠門了,先來拜見孔子、向老師辭行。接下來這段師生對話開啟了許多重要的議題,包括「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可說是跟「其神凝」、「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同等重要的修鍊工夫,甚至可以說,這些工夫原本就是一體的,相互支援、共構通往莊子理想的心身境界。
可是為什麼人要進行這樣的修鍊?我們來思考一個問題:倘你現在還年輕,正踏上一條嶄新的人生大道,面對眼前悠悠長長、不可預期的路況,儘早找到理想的交通工具、強化裝備所需是不是很重要?假使率性而為,不準備任何行李、不去規劃交通方式,就這樣身形單薄、設備簡陋地出發,一出門或許就將狀況連連、一路求援。要盡可能避免這樣的情形,應該出發前就把交通工具、應變裝備都備齊,遇到困難才可能像電影裡的○○七探員一樣,不慌不忙地把各種傢俬(臺語,「工具」之意)展現出來,順利化險為夷。千萬不要等到地險路危、狀況頻出,才怨怒地下車,對著窮山惡水忿忿叫囂、嚷嚷抗爭。
回頭來看看你我身處的現實社會。很多人以為因為政治上還沒有真正民主,人民才需要上街頭抗爭,反抗不公、爭取權益,這樣想實在是太高估、太理想化民主政治了。我好多學生在美國留學,有的待了四、五年甚至六、七年,其中一位學生寫信對我說:「哪個民主國家、哪個政黨不需要接受政治獻金就能運作?又有哪個政黨收了政治獻金還能絲毫不受財團影響地做任何決策?很少。只是不同國家腐化的嚴重程度不同罷了。」如果你跟我一樣常看日本電影,會發現戲裡充滿了這樣的主題:一個都市更新計劃案,當財閥看上了一塊地,就找流氓、民意代表,想方設法地逼迫住戶搬家、不擇手段地要得到那塊地,這種電影情節早在十幾年前的日本就屢見不鮮了。簡單地說,再文明的國度也總不缺少不可理喻的人、做出不可理喻的事。很多人認為臺灣現在還需求諸人治是很可悲的,好像非得等一個清廉有能的人上位,而不是交由制度、法律來解決一切問題。可真的存在無需仰賴人的素質就能解決一切的完善制度嗎?只要有法律,就有漏洞;只要還有眾人看不到的地方、沒有監視器的地方,就有有心人上下其手的空間。反省現代社會的真實情況,我們就能瞭解中國古代的智慧:社會不能只靠刑罰、法理強制約束人的行為,個人的道德觀念、內在的人格涵養,無論在古代抑或當代絕對都是成就理想文明社會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
一直到近年我才更深刻地瞭解,為什麼《莊子》能夠成為歷久彌新、指引無數生命的經典。在〈人間世〉中,莊子不只一次歸結勾勒出這些不同的不可理喻的人,他們其實都有著一副相同的嘴臉——莊子用非常簡單的四個字來講,叫做「不見其過」,就是對自己的過失既看不見、也聽不著。
你可能困惑,這世界上怎麼有這樣的人?但無需因此而攪擾己心、憔悴己身,因為不只是活在當代的你有這樣的感覺。從古到今,不論是古代來自忠臣的諫言、或是當代已經匯聚成百十萬公民的吶喊,總不乏無動於衷的執政者。我們要向莊子請益的是:面對不可理喻如斯的巨大身影,渺小如你我,一介平民百姓究竟該如何自處?一個讀書人究竟該做到怎樣的程度?這是莊子在〈人間世〉首要解答的課題。我們都曾因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而動容:「意映卿卿如晤:吾今與汝訣別矣!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你要如林覺民一般訣別所愛、擱下學業奮不顧身上街頭抗爭去嗎?你是否該挺身而出前去教化那經年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概無動於衷的主事者?
到底是要為了公平正義去拋頭顱、灑熱血,不惜捨生取義?還是優先致力於淬鍊我們的心神、意志、氣息、精血,直到通體純陽、洗髓伐毛、脫胎換骨,心身境界全幅提升?——這些詞彙我們聽起來雖然熟悉,但什麼是脫胎換骨?怎樣叫氣色很好、精神很好?什麼是「氣」,又什麼是「色」?
二○一五年是我生病後比較忙碌的一年,從中秋節到跨年都沒有見到父親母親,實在太想念了,所以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終於送出研究計畫申請案的當晚,請幫忙的助理吃過晚飯後,就買了一盒甜點去跟爸媽一起跨年。還記得那天我向父親請教了一些鍊功的問題,父親心血來潮讓我摸他的尾椎,我這才具體明白:原來通三關之人的尾椎,跟一般人的形狀是不一樣的,父親的尾椎摸起來就是一顆渾圓的乒乓球。那一剎那我才真切感受到從小掛在嘴邊的這些語詞的具體意涵:「洗髓」,是當真陽之氣充滿於骨髓,正因為都走在骨髓裡、不外顯於皮表,因此只有在手掌勞宮穴、腳底湧泉穴看得到一塊通紅的區域;而「換骨」,原來指的是骨象實際形狀的改變。
從小我生長在一個很武俠的家庭,雖然我是一介武盲,可是看我父親顯露功夫,總覺得比武俠小說的描述更加不可思議。我想,一旦能達到這樣的精神境界跟體魄情狀,似乎就可以不必理會儒家說的「危邦不入,亂邦不居」。似乎出門時也就不勞父母諄諄告誡:「出門在外不要管他人閒事哦,不要逞英雄、強出頭,會惹禍上身的。」
我的母親就是如此未雨綢繆。大學時代我只是參加辯論比賽母親便覺得太危險,怎麼可以議論國家政策,談租稅、談社會議題呢?母親還要我跟姐姐備妥一些看起來很像男裝的衣服。「為什麼需要這種衣服?」我問。母親說:「掛在衣櫥裡就對了,以備不時之需。」每年整理衣服我都想把那幾件又醜、又男性化的衣服丟掉。許久之後問起,母親才說:在日據時代,空襲一來,外婆就要所有的女兒都穿上男裝,還把女兒的頭髮都剪得跟男生一樣短,甚至怕皮膚太白淨會被發現是女孩,所以在女兒臉上塗滿泥巴,這樣子日本兵來了才不會被欺侮。我聽了驚訝地說:「媽,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時代了。」可是母親仍堅持要我在空間有限的衣櫃裡留著這幾件衣服。我想大概所有在戰亂、動盪的時代活過的人們,永遠都覺得有生之年可能還會有戰亂,因此放不下這樣的危機意識吧。
可是,如果所有孩子都跟我父親一樣,是個在學校看到修理天花板燈管的同學突然從高處跌落,就能一步跨出常人八步距離去接住他,讓同學有驚無險、毫髮無傷的武林高手,我想孩子出門時家長就不會太過擔心。父親讀大學的時候,有一次被當時臺大醫學院訓導主任董大成先生找去問話:「昨天我去看電影的時候,看到一個白衣少年空手把五、六個抄著棍棒的流氓打得落花流水,遠遠看起來很像你,那是你嗎?」父親回答:「人是您看見的,又不是我看見的。我怎麼知道您看見的是不是我呢?」父親年紀很大的時候跟我們講這段應答,我忍不住問:「爸,是您嗎?」父親才微笑頷首承認白衣少年就是自己。如果自家孩子有這種功力,家長當然就不必太擔心,可能還得反過來提醒:「教訓人的時候,下手不要太重啊!」而根本用不著叮嚀:危險的國家不要去,混亂的地方不要住。
我們一般的世俗價值不就是這樣嗎?為什麼要把錢存在瑞士?因為瑞士是沒有戰亂的中立國,在任何情況下財產都保得住。為什麼有很多人要移民?因為想住在山明水秀、生活品質更好的地方。很多人以為儒家是熱情入世的,相對地覺得莊子出世,甚至還有人誣陷莊子厭世。但等讀了〈人間世〉後,請讀者您再捫心自問:是莊子熱情還是儒家熱情?我每次讀《莊子》的時候都在想:莊子小時候應該也熟讀《論語》、熟讀儒家經典,但他讀得太深入後,便自己寫了一部《莊子》,以彌補儒學明顯的不足、修訂儒學在生命實踐中容易導致的缺失。細讀《莊子》中孔子所講的每一句話,不難發現多在修正《論語》裡孔子的言論。《論語.泰伯》明明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可《莊子.人間世》偏偏讓孔子改說:「治國去之,亂國就之」,一個治理好的國家,就要離開它,因為那個地方不需要大俠如你了;相反地,越混亂的地方應該馬上過去救助,瀟灑地拯飢解溺、俠行天下。
亂國就之——大醫之心,投身人間世的滾滾紅塵。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所行,則庶幾其國有瘳乎!」
「顏回見仲尼,請行」,這天顏回去拜見孔子,向老師辭行。孔子問:「奚之?」這個「奚」是「何」,你要去哪兒啊?顏回就回答:「將之衛。」學生要前往衛國。孔子又問:「奚為焉?」孔子到底是問:奚為(ㄨㄟˋ)焉,還是奚為(ㄨㄟˊ)焉?兩種讀法都可以。如果是奚為(ㄨㄟˋ)焉,「為」就是Why,為什麼要去衛國啊?若讀奚為(ㄨㄟˊ)焉,意思是去衛國做什麼呀?要記得〈人間世〉的顏回跟孔子,是莊子心目中理想的顏回跟理想的孔子,莊子高興讓顏回說什麼,顏回就說什麼;高興讓孔子說什麼,孔子就說什麼,這是莊子自創的、可以不根據史實撰寫的劇本,目的是使聖人典型更臻理想。顏回回答:「回聞衛君,其年壯」,聽說衛國國君正值壯年。《論語》說人值壯年「戒之在鬥」,因壯年是虎狼之年,人敢怒敢言、體力挺好的時候。「其行獨」,「獨」就是獨斷、專橫。不管別人再怎麼有理,這衛國的國君都聽不進去,總是一意孤行。我們總說真理越辯越明,在民主時代我們很難想像什麼樣的執政者會不願與人民對話?也很難想像到底為什麼不能夠讓決策過程全程轉播、公諸於世?但事實上,即便在很多自覺先進的民主國家,還是有類似的情況反覆上演。
衛君「其行獨」還不是最糟糕的,更嚴重的是「輕用其國」,輕率地決策國政、行使權力,可能花了很多錢做了許多建設,卻對老百姓了無益處。而最關鍵的問題是什麼呢?一個英明的國君一定要能選賢與能,並信任所選拔任用的人,可衛君卻「不見其過」,他自以為是全世界最賢能的人,從來不會覺察、也不會反省自身的缺失。除了自我感覺良好,他或者只任用跟自己很像的人,或者是親自挑選的人,其他人的意見一概聽不進去。他總覺得自己決策的方向都是對的,一切都是用心良苦,只怪人民太無知、沒有遠見。在他手持的標準裡面,他以外的人或多或少都是錯的,只有他是聖潔的、無瑕的。
衛君的獨斷、專橫使得老百姓受到什麼樣的對待?「輕用民死」。如果莊子跟我一樣看到臺灣這塊土地上的人,在日子好的時候曾經「錢淹腳目」(臺語,意指「錢多到淹上腳踝這麼高」),成為亞洲各國眼中的富庶之地。可曾幾何時,臺灣變得鉅富者愈富、赤貧者愈貧;從升斗小民身上抽的稅一塊錢都不能少,可是一些犯了法、應該付出代價的財團,卻不知為何永遠不必付出代價。曾經,教育是讓窮人翻身最好的機會,可是現在呢?學費愈來愈高,窮人就愈來愈不容易翻身了。於是屢見對未來失去希望而燒炭自殺的案例,還有不少人因為貧困而犯罪。如果這個地方是莊子治理的,看到這副景象他怎能不汗顏?可就有那種不知汗顏的官僚、執政者,覺得這沒什麼,誰叫那些人自己不好好念書,月薪兩萬二都嫌多了。以為只有唸到最高學府、拿美國名校學位的人,才能過有尊嚴的人生,他們不懂得憐憫黔首百姓的困苦。莊子描繪的這個衛君,可能就是這種統治者,在他的治理下,「死者以國量乎澤」,「以」就是因為,「量」是滿,國家因這個暴君而死的人數量已經多到填滿了江澤。那些屍體「若蕉」,就像「蕉」一樣多。「蕉」有兩個意思,一個是生麻,做麻繩的麻草,另一個意思是草芥。不管是麻草或草芥,都是譬喻多如生麻或草芥的人死了。你或許覺得:臺灣還好嘛,雖然日子不好過,好歹還可以自由自在地活著。但大家知道死亡有兩種,一種是快速的、急性的,另一種是慢性的。食衣住行要是沒有管理好,每天多多少少都接觸點有毒的東西,久而久之不免慢性中毒。根據中研院公佈的研究數據,近年來臺灣罹患大腸癌的人口增加了十倍。我們的社會中很多人正加速腳步走向疾病和死亡而不自覺,剛開始以為只是過敏、只是稍微腸胃不舒服,但幾年後這些小毛病可能就會惡化蔓延成為身心難以對抗的局面。在失德之君的治理下,「民其無如矣」,「如」就是往,人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無所適從。
莊子在這安排同樣喚作顏回的角色說:「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但事實上《論語》裡孔子的原話是「危邦不入,亂邦不居」,顯然莊子不滿意,所以幫孔子修訂了一下。顏回說:老師啊,就像您教過我們「治國去之」,一個國家已經治理好了,我們就可以安然離去;「亂國就之」,而一個陷入危亂的國家才是真正需要我們投身拯救的。這是一個很棒的想法:若你最愛的故鄉非常文明、非常繁華,你會非常高興所有的鄉親都可以過上好的生活;可是情況如果相反,你也能因讀《莊子》而振奮激勵,因為可以貢獻一己之力的大時代來了。
「醫門多疾」,想像今天你是個醫術精湛的大國醫,病人來了卻對你說:「醫生啊,我這裡有兩顆粉刺,你給我消消。」另一個說:「醫生啊,我這脂肪多了點,你幫我消脂。」我想你一定覺得無奈,明醫就該去治療最需救治的重大傷病啊。我所有的中醫朋友,例如中國醫藥大學的蘇奕彰醫師,多年來致力於重大傷病,專門治療那些最艱難的疾病。我的中醫老師周成清醫師,也是到處尋訪愛滋病的病例,想醫最難醫治、最具挑戰性的疾病。「醫門多疾」,一個醫術精湛、救死扶傷的醫生,就希望救治最需救治的重症患者,這個譬喻是什麼意思呢?莊子之徒經年陶養心身之餘,機會來了當然要去教化那位最暴虐的君王。於是莊子筆下具備如是理想性、積極性的顏回就挺身而出了,他說:「願以所聞思其所行」,我聽老師這麼教誨,便開始思考自己想要過的人生,我要怎麼樣讓這輩子沒有白活?又該做什麼樣的事?所以顏回決定去一趟衛國,因為沒有一國的國君比衛國國君更昏庸了。「則庶幾其國有瘳乎!」他說:我相信當我到了衛國,這個國家的重病或許就有救了。顏回是懷抱如此雄心壯志,我不知道躋身權力上層的知識分子是不是都仍懷抱著這樣遠大的理想?
先存諸己——拯濟天下,必須從強化自我開始。
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
面對顏回的滿腔熱血,孔子居然回答:「譆!」這個「譆」不是嘻笑的意思,是李白〈蜀道難〉「噫籲嚱!危乎高哉」的「噫籲嚱」,是一聲嘆息——「唉!」「若殆往而刑耳」,「若」是你,「殆」是恐怕,你去了恐怕只是白白遭受刑罰罷了。為什麼呢?這裡就講出了莊子心目中理想的孔子之道,但是孔子之道究竟是什麼模樣?
並不是中學時讀過《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就懂得孔子、儒家之道。我讀博士班的時候,學科考選考《禮記》,在準備學科考閱讀整部《禮記》的過程中,覺得儒家還真不完全就是在《中國文化基本教材》中讀到的樣子。當讀到《禮記.內則》,才發現儒家的規矩儀節多如牛毛。比如說當經過父母房間窗外時請記得快跑,避免無意間聽到父母私下談話。諸如此類,不同的處境都有不同的儀節要求,規矩之多族繁不及備載。那麼莊子心目中理想的道是什麼呢?莊子筆下的孔子接著說:「道不欲雜」,真正的道一定是簡單而不複雜的。為什麼呢?「雜則多」,複雜就讓人覺得繁多,就像考試的時候學生都比較喜歡單選題、不喜歡複選題。「多則擾」,繁多讓學生很攪擾,這選項到底是對還是錯,要是選了對的選項、但不小心也選了錯的,那整題複選題不就還是沒得分嗎?「擾則憂」,這樣的攪擾讓學生覺得很憂慮,憂慮大年前後是不是會收到一張顏色繽紛好像過聖誕節一樣的成績單,家長的臉色也像聖誕燈泡一樣忽明忽暗。「憂而不救」,其間學生會想:唉呀,不可挽回了,到底要不要寫信給老師,跟老師說:我的作業沒交、期中考沒考,請問我到底能不能過得了?是不是可以做些什麼彌補我的成績?在為成績擔憂煩心的時候,你根本沒有辦法遊刃有餘、從容自在、心身愉快地實踐什麼人生理想。
接著,莊子筆下的孔子又說:「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存」是「樹立」,在古代達到最高境界的人,是先能樹立自己,然後才能讓別人也由之樹立自己的生命。讀《中國文化基本教材》中選摘《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篇章長大的人,骨子裡多少有一分愚痴,總覺得自己可以多做一點,當看到別人多做一點時也會挺感動的。以前我問一個學生:「今天臉色看起來怎麼不太好呢?」她說那天是她男朋友生日。我又問:「男朋友生日,妳幹嘛臉色不好啊?」原來她熬夜做生日禮物送給男朋友,做到清晨五點。跟我一起聽到的另一個學生好感動,直問:「妳男朋友收到超感動對不對?」我聽了卻覺得很不妙,才發現自己變了,被莊子洗腦了。以前我一定覺得超浪漫、超感動,可現在覺得:好愚痴啊!妳男朋友真愛妳的話,怎麼會想收到這樣讓所愛之人傷身而來的禮物呢?他肯定希望妳睡得飽飽的,就算連聲「生日快樂」都忘了說,他照樣會很開心,怎麼會要妳熬夜呢?熬夜就像一個空水壺放在爐口上點火乾燒,裡面都已經沒有水了還照樣開火,傷血又傷肝。若真愛妳,怎麼會希望這樣呢?
有些學生說,要投入參與繫上活動才能展現對系的向心力,難道就為這理由每個人都該燒肝燒肺、為了一個「某某系之夜」耗盡心力、犧牲健康嗎?這就是儒家教育的影響吧?為了表現對祖國的向心力,就應該演出像《趙氏孤兒》這樣的故事,把自己的孩子殺了去拯救君王的兒子。人世間很多事都是這樣,可如果你尊重每一個人的生命,別人的生命可以這樣浪費嗎?
所以莊子藉孔子之口說:「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你要先樹立自己,讓自己身心有足夠的強度,然後才有能耐去樹立、輔助別人。可是儒家怎麼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不信春風喚不回」、「捨我其誰」,就撩落去(臺語,有「豁出去」的意思)了。不掂量自己會不會游泳,看到別人快要淹死便往下跳了。還不知道自己醫術如何,別人生病拿張紙拿枝筆就恣意開藥了,這不是很可怕嗎?可是當我們想要幫助別人,有些時候不就是這樣嗎?
二○一四年太陽花學運的時候,我很多學生都說要去立法院靜坐,問我要不要去靜坐現場上課,說有很多老師都去了。我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會去。」他們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這教室是臺灣大學規定我上課的地方,除非全班同學都去,然後強迫我也得去那兒給你們上課,我才可能去。但只要有一個同學願意留在教室,我就會在教室上課。」學生又問我,那下了課,是不是也該去表示一下?有麥克風、有場地,他們會清個場給我。我還是回答不會。為什麼?第一,我怕死。他們聽了好失望,一個在學拳的老師竟然講「我怕死」。父親從小教育我,想要反政府,就先想像一輛坦克車迎面開來,若敢不閃躲,你再去。我自問會想閃躲,所以不去,我怕死。你說沒什麼好怕的。對不起,我才剛教完聞一多的生平,他就是死在當時執政黨暗殺者的槍下,所以我不敢去,怕也跟聞一多一樣。我很喜歡聞一多的詩,真希望能讀到他七、八十歲時寫的詩,好希望當時他沒有為了反抗當權者而死,所以我不會走上同一條路。更重要的是,我覺得我講授經典的意義並不亞於去那裡靜坐,所以我不去。當我這樣回答學生的時候,學生問:「老師,那我們可以去嗎?」我回答:「你是自由的,你自己決定,每一個人決定自己的行為,對自己負責。」「那沒來上課,你會當掉我們嗎?」「不會,我還可以提供錄音帶讓你們補課。」「沒去,你會瞧不起我們嗎?」「不會,你想要充實你的專業能力,這樣很好。」「我們去,你覺得我們浪費時間嗎?」「不會,世界需要有熱血的人,老師很感謝你,因為我不去而你願意去表達人民希望決策公開透明的心願。」他們聽了,似乎摸不清楚老師到底是什麼立場、什麼主張。其實,每一個人的生命都該受尊重,你可以完全自主的只有自我生命的當下。但當我的助理問我:「老師,那我們可以去嗎?」我說:「你們去是你們的自由,可是一定得保護好自己,如果破皮回來,就得退出本團隊。」
當你讀過《莊子》,面對任何事就不會覺得誰非怎麼樣不可、誰做什麼不行,反而會覺得很多行為都是可敬的、都能被接受,不過自己心中還是有一個清楚的本末先後。我依然會去做一些自己能力可及的事,但就算做了也不會留下走過的痕跡,這就是稍後會講到的「絕跡易,無行地難」的道理:仍在人間世行走,但盡量不被荊棘刮傷、不留下行走的足跡,這樣才能全身遠禍。
「所存於己者未定」,如果連自己的腳跟都還沒站穩,別人只要輕輕推你一把,你就倒了。以前我的助理在討論某個他們最討厭的政治人物的時候,在一旁的我說:「可我覺得你們跟他好像啊!」他們聽了不大高興地問我:「哪裡像啊?」「你們都相貌堂堂啊,帥的帥、美的美啊;還有你們的成績都挺好,這才考得上臺大呀;還有你們都只用功讀書,其他的生活能力、辦事能力不一定增長啊。」他們聽了就不好意思地沉默了。所以我們切記:不要成為自己罵的那種人,要先讓自己的專業能力變強,要確定怎麼待人處事才是對的,不要不評估後果就義無反顧地衝了。「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如果你的身體根本已經瘦弱到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下一次的跨年,你的成績已經危險到不知道會不會被退學,你怎麼還有空去管、去責問那個殘暴的衛國國君的作為呢?莊子不是要所有人都自掃門前雪、不問天下事,而是你一定要更重視自己分內的事,然後再去顧及其它,同時避免無謂的犧牲。
德蕩乎名——提升內在的德性與智慧,切記若愚、切記低調。
「且若亦知夫」,而且你知不知道,「德之所蕩」,提升內在德行非常好,但為什麼要讓你的德行像流水一樣滿溢出來讓別人看到?「而知之所為出乎哉?」有智慧非常好,可是為什麼要讓其他人發現?中國文化總強調「大智若愚」。有一位師長在我進入臺大任教的那天,跟我講了一些我當初聽不明白的話。他說:「璧名,進入學術圈後少跟別人談學問。」我想:學者之間不談學問,難道插科打諢嗎?可是當時我不敢頂嘴、也不敢問,只想:這一定是有智慧的語言,或許未來歲月會告訴我答案。那位師長說:「一旦跟別人聊學問,一旦比拚個高下出來,就傷感情了。」我想中國人講「大智若愚」,每個人的專業都不同,就勤勤懇懇地在自己的專業中耕耘、讀別人的論文就好,確實應該學習若愚、更低調一些。
一個人的智慧怎麼會被發現呢?德行怎麼會像水一樣流出來呢?「德蕩乎名」,因為想要成就名聲,因為來了一張單子要填寫「好人好事」代表、「績優卓越」代表,問你想不想自我推薦?你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所以你填了,也就讓別人知道了。「知出乎爭」,你的智慧為什麼會讓別人知道?因為你想跟別人爭個高下。我有一個學生上我的詩課,沒上過我的《莊子》。我強調這個是因為只上過詩課的學生受《莊子》的影響淺、受中學讀過的《論》、《孟》、《學》、《庸》等儒家文化的影響深。她上我一年的課,挺喜歡這門課,有回她問我:「老師,你覺得我在你教過的學生裡,算聰明的嗎?」我說:「是啊。」她笑說:「我想也是。」接著她又問:「那我是這一屆最聰明的嗎?」這問題就有點難回答了。讓我想起小時候,姐姐告訴我:「奶奶說,我是奶奶最疼愛的孫子。」我聽了不信,姐姐就帶我去問奶奶證明給我看。那時奶奶正在浴室洗澡,不知道我也等在浴室門外,姐姐就問了:「阿嬤(臺語,「奶奶」的意思),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孫子?」阿嬤回答:「對啊,妳是我的第一乖孫。」我那時很小,聽了就著急地問:「阿嬤,那我呢?」奶奶這時覺察我也在門外,馬上回答:「唉呦,璧名啊,妳有夠乖啦,妳也是第一乖孫啊。」我跟姐姐於是就在浴室門口爭執了起來。這樣大家知道什麼是「知出乎爭」了吧,連奶奶的寵兩個小娃都要力爭,何況是爭全班第一、公司第一、天下第一劍、第一聰明呢?
「名也者,相軋也」,名聲這東西有多可怕?記得有一位韓國學者為了爭第一,竟不惜抄襲。當一個人太想得到名聲的時候,就千方百計要鬥倒那些跟你競爭的人,那種抗爭、鬥爭的危險,莊子用「軋」這個字來形容,「軋」就是車輪輾過,爭奪名聲的鬥爭就像車輪輾過一樣,若你未曾習過西密的金鐘罩或少林的鐵布衫,則必然留下傷痕甚至屍骨無存。「知也者,爭之器也」,而智慧容易成為跟人角逐競爭的工具。我在跟教育專業相關的學校待過,學生畢業後的分發與在校成績有關,於是成績的競爭變得十分激烈。我也聽說在臺大班上得書卷獎人緣又好的人其實很少,因為容易讓人眼紅啊。
「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名聲、智慧所有人都想要,沒有人喜歡被說笨,除非跟我一樣讀《莊子》。我有一個資工系的助理在我背後揶揄另一位同學,那同學問他:「這電腦怎麼用啊?」他說:「你不會啊?你不是老師,怎麼可以說不會呢?」大家聽了哈哈大笑,我來了他們還在笑,問他們笑什麼?那資工系的同學羞紅了臉、怎麼都不敢講,後來我好言好說拜託,他終於講了,講完依舊滿臉通紅,似乎覺得老師對他挺好,不應該在背後取笑老師。他沒料到我聽了很開心,因為我想起〈齊物論〉中「四問而四不知」的得道者王倪。我要講的是一種不同的價值,一旦你跟大家一樣都想要名聲跟智慧,要入手這兩樣東西會讓你無法平安地通行於世,因為限量是殘酷的。只要觀察一場選舉就會瞭解,競爭一定有輸有贏、有人當選就一定有人落選,那要如何讓對手落敗?就誣陷他囉!所以選舉語言究竟有多少是真實的呢?常教觀者迷惘。可越明白真相你越會覺得可怕。
彊以仁義——歷代有多少敢於直諫的賢臣,就此死在暴君的殿前、階下?
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育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為人菑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鬬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
這時候孔子把重點拉回到顏回身上了,「且德厚信矼」,顏回你德性仁厚。「矼」有兩種解釋:讀ㄑㄧㄤ,是誠實貌;讀ㄎㄨㄥ,是無知貌。到底孔子是要說:顏回你雖然很守信用,可是看起來傻傻的;或是:顏回你為人值得信任也很誠摯?好像解釋成為人值得信任也很誠摯跟「德厚」較能呼應,所以我選擇念ㄑㄧㄤ。「未達人氣」,可是顏回你還沒出名,還沒有累積足夠的人氣、還沒有被視同至聖先師。「名聞不爭,未達人心」,你也不會爭取名聲、還是沒沒無聞的普通人,別人不認識你,你也還得不到別人衷心的信賴。就好比同樣是開演唱會,你唱得再好也沒辦法像江蕙一樣造成萬頭攢動的場面,因為還沒出名嘛。但在這種情況下,「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彊」是一定要做到,你居然像木匠用沾了墨的繩子去量木頭、畫直線一樣,硬是想用仁義當標準,去評量、約束一個暴橫的君王。「是以人惡育其美也」,正因為這個人不仁不義,你才能「育其美」,這個「育」跟〈逍遙遊〉「今一朝而鬻技百金」的「鬻」一樣是「賣」的意思。因為他不仁不義,你才需要在他面前教化、宣揚仁義的理念。「命之曰菑人」,當面指責暴君的不仁不義,他自然覺得你送他一個罪名、帶給他災禍,有誰敢帶給一個暴君災禍呢?「人必反菑之」,因為暴君一定會回頭來讓更大的災禍降臨在你身上。「若殆為人菑夫」,你恐怕就要被人傷害了啊!
我不知道各位在讀這一段時,耳邊是否迴盪起《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卻回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不覺得莊子這段就是在跟這樣的儒家對話嗎?難道那些暴君都是慈善家或是開育幼院的嗎?你膽敢拿著仁義的繩墨到他們跟前丈量,很可能連命都沒了。「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這段話很有意思。「苟」就是如果,如果這個君王是一個喜歡賢能、討厭不肖之徒的君王,「惡用而求有以異」,他哪需要靠你來凸顯他跟你的不同。他如果聽得進你的話,早就任用跟你一樣仁義賢德的人了。讀到這裡,印證我們在人世間遭遇的諸般現實,是不是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若唯無詔」,「詔」的意思是諫言,除非你不向他諫言告誡,「王公必將乘人而鬬其捷」,不然這個位階比你高的王公,一定會「乘」,就是憑藉著、騎著、駕著,「鬬」是爭鬬,「其捷」就是靠著一張能言善道的嘴,仗著他的地位跟捷才與你爭辯、仗勢凌人。這時他的身形看起來是那麼巨大、地位這麼高、口才又這麼好,還這麼兇惡,你不過是個卑微的臣下。「而目將熒之」,「熒」是惑,你看著他的眼睛,就開始眩惑、眼花了。「而色將平之」,你的臉色本來因理直而氣壯,忽然就變得柔順臣服了。「口將營之」,本來要指出對方的錯,卻改口說:「噢,我……我……我自己搞錯、一時口誤。」當你開始揣度怎麼說才能活著走出去,便講不出勸諫的話來了。「容將形之」,外表的姿態也漸漸變得順從,「心且成之」,最後連內心也開始遷就、認同、成全這個暴君的惡行了。甚至會說服自己:「唉呀,其實他也不是最壞的國君嘛,好歹沒有暗殺像我這樣的人。」「唉呀,政黨政治也是不斷進步的,現在冤獄、被抓去關的人少了,被暗殺的人更少了。他好像也算得上是仁厚的君王,回去吧,不要再管了,這裡不需要我。」最後就連內心也成全對方了。
想想看:當初如果你不前往,那暴君還沒機會用這麼惡劣的行徑對待一個讀書人呢!結果你讓這個殘暴的人更加張揚他的暴行,這不就像「以火救火」,拿了火去救失火的房子,「以水救水」,提著水去治水,「名之曰益多」,結果火勢越燒越旺,更使水患氾濫成災。「順始無窮」,如果你跟暴君見面的第一天就是這種情況,那本來該直言勸諫的也就不敢了、心虛了,容色態度也柔順了。「若殆以不信厚言」,「不信」是還沒被信任,「厚言」是講很多,如果一開始你還沒被信任就講得太多、執著諫言,「必死於暴人之前」,那麼必定會死在這個殘暴君王的處罰、刑具之下。平常對朋友,我們說交淺不可言深,這並不容易。如果對不能說真話的人說得太多,那下場會是什麼呢?讀到這裡,各位應該不難自行想像。
大家會發現莊子在這段讓我們看到一個很類似「孟子見梁惠王」的橋段。但是他告訴你這其實是非常危險的,很可能會白白犧牲生命。你可能會問:「難道就因為膽小怕事,就什麼都不做了嗎?到底該怎麼辦?」答案在後頭,莊子筆下的孔子給顏回舉了很多歷史長河中具體的例子。
皆求名實——世間多少徵戰都是因貪名好利而生?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脩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脩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
孔子開始舉古史中勇於諫言的臣子,告訴顏回這些跟他一樣的人是怎樣的下場。「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從前昏庸暴虐的夏桀,一怒之下殺了朝中直言敢諫的關龍逢;紂王的叔父比干也因為冒死進諫,被挖出心臟。「是皆脩其身」,關龍逢也好,比干也好,這些賢者都是能夠涵養、修養自身的人。你越是修養自身,就越不會覺得全天下你只需要對得起自己就好,也不會覺得全天下要照顧的只有自己的家人跟孩子,你會想多關照一些人。像關龍逢或比干這樣的人,修養達到的境界是「以下傴拊人之民」,愛憐天下百姓,不是覺得自己住豪宅、吃安全的食物就夠了,還想「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希望大家都能住得好、吃得好。所以才「以下拂其上者也」,這個「拂」是「逆」,才會身居下位卻敢違逆倫常、冒死進諫君上。
可是他們這樣進諫不正等於指責他們的君王不愛民嗎?「故其君因其脩以擠之」,君王看不順眼他們德性的美好,正因那是君王欠缺的,所以就排擠、殺害了他們。「是好名者也」,不要忘了桀、紂這些暴君也是想要好名聲的。回想一下,電視新聞裡不管犯什麼案的人,一旦被逮都想拿外套遮住頭臉,巴不得沒人知道誰是犯人,最好人人都覺得自己是大好人。越是不知反省的人越不喜歡聽你講他的錯處,越壞的人越不希望你指出他行為的缺失,這些昏君、暴君也都是「好名者」,把名聲看得很重。有誰被指出缺點會很高興的呢?翻開古書,是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是夏大禹,「禹聞善言則拜」;是顏回,「不貳過」;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但這都是聖賢之流才做得到的。
孔子再舉例:「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打開儒家經典,看儒家如何區別華夏與蠻夷,與種族無關,而與文化有關。當一個華夏之邦、一個文化之國想要將德澤推擴到蠻夷小邦時,便會去攻打它,這在儒家文化看來是十分合理的,那樣的軍隊叫「王師」,被攻打國家的百姓則會非常高興,像《孟子》說的:「猶大旱之望雲霓」。可莊子怎麼看呢?他說:過去像堯這樣的聖君去攻打叢、枝、胥敖這些蠻夷小國,或像夏大禹興兵徵討有扈氏,最後這些被打下來的國家「國為虛厲」。「虛」就是房子裡都沒住人了,十室九空、跟廢墟一樣;「厲」就是無後,沒有自己的後代,香火斷絕了。在當代我們看到輻射事件、海嘯事件,看到骨肉離散的例子,許可據以聯想戰爭的慘況。「身為刑戮」,不僅戰敗國的國君難保自身,且在徵戰掠奪中,不管是攻打別人或是被攻打的國家,慘遭殺戮的人民都非常多。
「其用兵不止」,那麼這些小國為什麼要繼續徵戰呢?「其求實無已」,因為他們還是戀棧、貪求一己的領土、財貨、權位。這地方小雖小,好歹他是個酋長、領導人,何必歸順大國當裡長、區長?他也是為了自己的領土、財貨、權位等現實利益,才會導致這般慘痛的下場。「是皆求名實者也」,世間很多徵戰的起因就是因為有人貪名好利。權貴、權貴,有權就可以變得尊貴,錢能買權、權能通錢,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人的貪婪,也在裡面越滾越大了。
「而獨不聞之乎?」所以莊子就讓〈人間世〉裡的孔子跟顏回這麼說:你難道沒聽過嗎?「名實者」,站在名聲跟現實利益的面前,「聖人之所不能勝也」,就算你是像關龍逢、比干、堯或是禹這樣的聖賢都還是戰勝不了暴君心裡的慾望。想教育一個人愛好道德、「居仁由義」、「無恆產而有恆心」、「好德如好色」,難度是很高的。「而況若乎!」何況是剛出道的顏回你呢?孔子把他認為顏回即將面臨的悲劇,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了。
最後呢,因為尊重顏回這個學生,孔子還是問他:雖然我說了那麼多,「若必有以也」,你膽敢去勸諫衛君一定有什麼理由,「嘗以語我來」,你也跟老師說說吧。
端虛勉一——端正虛心、勤奮堅定,是不是就可行了呢?不!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
顏回的回答非常有意思,在〈人間世〉裡的顏回表現得非常儒家,而這個孔子變得十分莊子,這樣才能適時地指點顏回。顏回說:「端而虛」,我先端正我自己的行為,同時保持虛心受教的態度。「端」這個字出現了。還記得〈逍遙遊〉說:「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坐得正、行得正,連肉都要切得正;命有「正命」、對有「正對」、色有「正色」、樂有「正樂」,這不正是儒家強調的嗎?「勉」,我非常勤奮,怎麼樣都不放棄、不屈服、不退縮,「而一」,而且我的意志堅定,像大鵬鳥的「莫之夭閼」,非達成目的不可。「則可乎?」老師啊,這樣是不是就可行了呢?
顏回提出的方法乍聽之下還不賴,可是莊子喬裝的孔子卻說:「惡!惡可!」「惡」是「何」,這哪裡可行啊?你知道衛君是怎樣的人嗎?「夫以陽為充」,他內在充滿了亢盛的陽氣。「孔揚」,脾氣十分張揚、非常暴躁。「采色不定」,臉色陰晴不定。
我生病返校之初,有位同學覺得好久沒見到老師,於是手做一株小小的盆栽,拿到教室來探望我。我跟她大概離三步遠的距離吧,因為學傳統醫學的關係,我從她的口氣就聞得出她的生活。一問之下,她確實過得很焦慮、很多煩惱,所以胃火旺盛。我也遇過幾個外地學生有胃火。大概是因為人在異鄉壓力特別大,又沒有得到好的照顧,吃不好、睡不好的關係吧。而這只是小小的上火。有人會說:「我今天很煩。」什麼叫「煩」?我寫過一篇論文,研究《傷寒論》裡面一百多條的煩證。[1]「煩」不只是一種情緒,也是在經驗現象中具體可感的身體感,可能會口乾舌燥、可能會眼睛充滿紅絲、可能喝很多水還解不了渴。當一個人說他很煩你或許還不覺得可怕,但若有人跟你說:「我今天超火大的,我氣死了!」你就覺得:咦,有點煙硝味了。所以「以陽為充」不只是小小的上火,而是充滿了亢盛的陽氣。
其實學中醫是好的,不只可以照顧自己,更可以體貼別人。每個人都不愛聽別人碎碎唸,可是如果你知道碎碎唸也可能是一種疾病的症狀,下次再遇到一個愛碎碎唸的人,你就能夠同情地瞭解他這症狀是「譫語」,是承氣證,可能是他昨天該排的統統屯積在肚子裡,需要疏通宿便。當你知道,就不忍心怪他了。我有一個個性溫和的學生,對我講話向來客客氣氣,怎麼有天電話裡忽然間有點不客氣?第二天看到他,我讓學生幫他診斷了一下,才知道是大青龍證,難怪昨天他這麼煩。所以有時候遇到一個人「煩」,你要能體諒對方可能是身體有點狀況。有些症狀確實容易讓人脾氣不好、容易發煩。可是本來身體沒問題的,因為脾氣不好,也會導致身體出現問題。正如《孟子》所說:「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在中國的醫書或儒道經典中,都描述了這樣一個身心雙向影響的互動循環。
「孔揚,采色不定」,表示這個人脾氣很差。情緒管理不佳有兩種,一種是外顯型的,誰都看得出來他脾氣壞;另一種是內隱型,平時看起來好好的,但當他壓抑到了一個臨界點,彷彿山洪爆發,往往會採取很極端的手段,可能會打人甚至殺人,做出震驚社會的事件。「情緒管理」在《莊子》書裡是個重要的議題,當然莊子不只是為了想要跟別人好好相處才管理情緒,他有一個提升生命終極境界的哲學理想。衛君全身充滿了亢盛的陽氣,脾氣非常壞,「采色不定」、喜怒無常。「常人之所不違」,一般老百姓都不敢違逆他。「因案人之所感」,你有什麼樣的感受,他才不管呢!他壓抑你的感受,這個「案」就是壓抑。「以求容與其心」,「容與」就是縱容,他非常縱容自己的想法、只管自己暢所欲為,今天高興罵你一頓就罵你一頓,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根本不管別人的。
這時莊子又透過孔子之口告訴顏回:「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這樣的一個暴君,你想要每天一點一滴感化他,讓他的德性每天有一點點改變、一點點成長,都很難辦到了。「而況大德乎!」更何況你此番前去,居然是希望藉由短時間的教化就讓他從暴君變成聖君、變成高尚完美的大德之人,這麼大的翻轉怎麼可能呢?
從事教育工作這麼久,我覺得教育、改變一個人真需要時間。好多年前我發現一個學生飲食習慣不太好,吃得很油膩、很辣。學生也不懂我,不懂怎麼有人可以吃沒什麼味道、像白開水一樣的食物呢?後來他慢慢知道:這樣吃好像真的比較健康。他就問我如果將來他月薪十萬,是不是可以讓妻子、兒女都過這樣的生活?我告訴他綽綽有餘。結果他告訴我:等他娶妻、生兒育女了,如果我那時候退休了,可以麻煩我帶他的妻子、兒女去有機餐廳吃飯嗎?他說:「老師,因為我已經沒救了,就只能吃這樣了,可我希望我的家人能過健康的生活。」我覺得非常有意思,也覺得人的口味跟不好的習慣真難改。言猶在耳,幾年過去,我有天聽到他給家長打電話,居然叮囑父母不要吃太重口味的東西、太油膩了。我聽了好震驚:這不就是我當年教他的嗎?最近他們家族聚餐,我問他吃什麼?他告訴我:去吃有機餐廳,我那一剎那覺得人真的是可以改變的,但這真的需要一些時間。
「將執而不化」,衛君一定會非常執著地抱住他那顆固執成見的大石頭,不會也不願意被你感化。就算他有一天忽然發表了一篇文告,內容看起來他好像改變了、也能反省了,可是當你再回去看看他的行為,便能發現跟以前還是沒有兩樣,這叫做「外合而內不訾」。也許表面講的話讓你覺得他可能會改,可是他的內在還是無法揣度的。「其庸詎可乎!」「庸詎」這兩個字都是為何的「何」,這樣你哪裡有辦法達到教化的目的呢?
顏回提出來的第一個錦囊妙計被孔子推翻了,「端而虛,勉而一」看來是行不通了。但好學生口袋裡的解題方法絕對不只一個,現在顏回要拿出第二個錦囊:
內直外曲成而上比——內心像孩童般率直真誠,外在舉止不顯與眾不同,借古人典故加以勸說,是不是就可以了呢?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
顏回說:「然則我內直而外曲」,不然這樣吧,我內心保持率真正直,可是外在舉止謙恭委婉,而且對於當下發生的事情在勸諫時能做到「成而上比」,上溯古人的例子、引用過往的故事對照當今情勢來傳達意見。這道解題方法包含了三個重點,因為有點複雜,顏回就解釋了一下。
什麼叫做「內直」?「內直者,與天為徒」,內心率真正直,就符合了天生自然的特質,於是自己就跟天生自然同類。「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如果你想:人人都是母親十月懷胎所生、都是人生父母養,都是天地自然的一分子,有一天也將與草木同朽,那麼天子君王與布衣如我不都是一樣嗎?「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如果能這麼想,就不會覺得誰的地位比誰高,也不會覺得自己今天說了什麼話對方就非得喜歡、接納不可;「蘄乎而人不善之」,更不會預設自己說什麼別人一定不願接納,因為小孩不會這樣瞻前顧後地揣度,也不會心懷預設的成見。「若然者,人謂之童子」,能做到這樣,那不就像孩童般率直真誠了嗎?「是之謂與天為徒」,所以說只要做到這樣,就能跟天生自然同類,這就是「內直者,與天為徒」。
接下來是第二個重點:「外曲者,與人為徒也」。什麼叫「外曲」呢?就是外在舉止謙恭委婉,合乎一般人處世的禮儀規範,讓自己和光同塵,跟大家一般,不顯得與眾不同。收到紅、白帖,該包就包;一般人怎麼打招呼,就用一樣的方式打招呼,不要特立獨行。
在莊子那個時代,「外曲」是什麼呢?「擎跽曲拳」,「擎」是拱手,需要跟別人打招呼的時候,你就打招呼。有時候在路上我看到曾經教過的學生自不遠處迎面走來,就會對他微笑,彷彿做好他就要跟我說「老師好」的準備,走著走著,他終於走到我面前,也四目相望了,可是卻連點個頭都沒有,就走了,我剎那間不知道該不該說「同學好」。說了有點失禮,好像在暗示他沒說「老師好」。面對這種情況,我到底該如何自處?現代人很在意旁人是否討厭你,其實要讓別人喜歡你並不難,只要很熱情、很親切地打招呼,就是一份心意。換作我看到師長遠遠走來,就會快步甚至是跑向那位老師說聲:「老師好!」我本來覺得這是很普通的行為,後來竟然有一位教修辭學的老師跟我說:「蔡璧名,那天在街上遇到妳,妳這樣跑來跟我打招呼,我好感動啊。」沒想到只是真誠地打個招呼,就足以讓人這麼感動。
愛情的世界好像也是一樣。我曾經跟一位好友聊到:「妳認為愛情的最高境界是什麼?」她答:「就是當你跟這個人見面時,見面的場景就只有四個字。」「哪四個字?」我問。「就是『飛奔向你』四個字。」她舉了一個例子,有一回她跟感情對象相約見面,不料對方聽錯相約的所在,一個人說約在A站,一個人卻候在B站,所以等不到對方。一個小時過去、兩個小時過去,「怎麼會這樣呢?」她忽然想:「該不會沒說清楚或聽錯了吧?」於是就決定到一站之外的另一個捷運站去瞧瞧。當相愛的兩人遠遠地看見彼此,就開始用非常快的速度奔向對方、緊緊相擁,好像什麼話都不必說,只要相遇,一切就夠了。
人與人相處不要一副畏畏縮縮,好像不知道怎麼討人喜歡的樣子。其實只要做到莊子講的「外曲」的第一步「擎」,自然真誠地拱手、打招呼就是重要的起點。我在這裡把「擎跽曲拳」的「擎」講到極致,就可以瞭解在人群之中與人相處時,這些乍看只是外顯的禮貌性的動作其實可以表達誠摯如是的內心,抱著這樣誠摯的心與人溝通、交流是何等重要。
「跽」是跪。中國古代所謂的「跪」是膝蓋、小腿著地、大腿打直,這叫「跪」。如果臀部坐在腳跟,就不叫「跪」而叫「坐」,因為古代是席地而坐的。跪也有跪的哲學,跪拜一般被人視為非常鄭重認錯的動作,可是這個動作對我而言其實也只是瑜伽的一式。所以如果面對一個很生氣的人,有時只是希望對方不要再有負面情緒,便可以很輕鬆地向對方做這個動作。負面情緒傷身傷心,速速終止為好。我不害怕跟別人認錯道歉,愈容易道歉、認錯的人,就表示愈能反省自己,「知過能改,善莫大焉」,過去的錯即使千錯萬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什麼叫「曲」呢?「曲」就是鞠躬。日本人很會鞠躬,鞠九十度以上的躬。你讓日本人鞠躬一次,就覺得一般人鞠躬好像都不夠由衷。有一次我到日本秋葉原去買東西,在一間百貨公司的三樓問櫃員:「請問哪裡有賣這個東西?」他竟說:「請跟我來。」就帶我下樓、走出百貨公司,然後殷勤介紹我可以到哪家百貨公司買到我想要的東西,當我已經清楚所在了,他還跟我鞠一個大於九十度的躬。這件事讓我非常感動,覺得要是有機會一定要跟他買東西增加他的業績。這也許是經濟大國不可忽視的由來,可見敬一個禮有多重要。但是在其他國度你若這樣敬禮,別人可能會覺得奇怪,所以如果能非常由衷地道個謝,那也是很好的,有益於提醒自己枝草點露、常懷感激,當然也有助於你跟別人之間的情誼。
「擎」是打招呼,「跽」是認錯,「曲」是道謝,那什麼是「拳」呢?「拳」是屈膝。屈膝也是表達自己甘居下位的動作。固有文化中不管儒學或老莊都認為謙遜是重要的德性,《論語.泰伯》:「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一個人一旦驕傲,那不論他再怎麼博學、有才能都沒什麼看頭了。有時候膝蓋可以軟一點。
膝蓋軟一點是什麼意思?歷史劇最喜歡演那種表達儒家忠貞剛烈情懷的劇情,多少有骨氣、不屈於權勢的人死不下跪,接著旁邊就有獄卒打得他骨折筋斷,不得不膝蓋彎曲跪下來。如果換成學《莊》之徒一定即時跪下,因為沒必要在這種外在的姿態上跟人硬碰硬地抗爭,這只表示你缺乏人生智慧。所以學過中國學問再看電視、看人生,不管是社會事件或政治事件,當你看到很多人死不認錯,會覺得這些人中國書真的讀得太少。認錯並不表示你屈服於人,而是你明白本末輕重、懂得反本全真,更且懂得反省自身、把自己可以更好的部分看得很重。
「擎跽曲拳」這四個字講到與人相處之道,是「人臣之禮也」,是為人臣子應對進退應盡的禮節。「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大家都這麼做、都行禮如儀,我又怎麼敢不遵守呢?「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疵」是詆毀、毀訾,雖然內在德性、價值觀也許別人是黑的、我是白的,但只要我不特立獨行、跟著行禮如儀,別人就不會責怪我了。「是之謂與人為徒」,這就是我說的與眾人一般,這樣的做法充滿了老子「和其光,同其塵」的智慧。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光緒帝多讀一點《老》、《莊》,更「擎跽曲拳」些,不要跟慈禧那麼對立,那麼他要改革、要維新、要為國人謀福,會不會也就容易一些?這是待人處世的智慧。點到這,或許大家就可以在生活中實踐。
最後一個重點是「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上溯過往、引用前人的故事對照眼前情勢,跟古代文化傳統站在同個陣營。想指出別人不是的時候就拐個彎說:「以前好像有這樣的故事。」對方若質問:「你在影射我嗎?」就答:「我哪敢。」這樣就安全多了。「其言雖教讁之實也」,「教」就是勸誡,「讁」就是責難、譴責、責怪,援引古人言論雖然實際用意是在勸誡、責難,但這是「古之有也」,是古聖先賢講的至理名言,「非吾有也」,不是我憑空立論罵人,別人自然比較不會怪罪到自己頭上來,當然也就安全許多。
這就好比春秋戰國時代的外交官引《詩》來酬答諷諫,實在是比直言不諱穩妥許多。難怪顏回說:「若然者,雖直不為病」,這樣一來就可以坦白率直、上陳諫言,卻不會招人詬病、責怪,「是之謂與古為徒」,因為我只是跟古聖先賢為伍、站在同一陣營嘛。接著莊子劇中的顏回請問劇中的孔子:老師啊,「若是,則可乎?」我如果能做到「內直」、「外曲」、「成而上比」而「與天為徒」、「與人為徒」又「與古為徒」,這樣是不是就可以了呢?是不是就行得通了呢?哇!能照顧如此多元的面向實在太縝密周到了,儒家的看家本領差不多都使出來了吧。
但《莊子.人間世》裡的孔子還是搖頭說:「惡!惡可!」不行,這哪裡行得通啊?「大多政」,「政」是法,太多規則、太多原則要遵守,太多策略要執行了。「法而不諜」,這個「法」就是「正」,「諜」這個字,假借為女字旁的「媟」,唸ㄒㄧㄝˊ,是親狎、親近的意思。認為顏回提出的方法雖然很正當,可是不容易讓人感到親切而受到感化。什麼叫親切?心理學家教我們,如果有個小孩成天躲在桌下不敢出來,我們不能老站在外面喊他出來,而是要跟他一起躲到桌下,再引領他出來。因為當你跟他在同一處境,才能感受到他的感受,當他覺得你跟他是同一國的、你們是同類,才會願意跟著你走出來。
人際關係是這樣,中藥方劑裡藥味間的關係也是這樣。治寒症用的熱藥方劑裡就需要下一個寒藥作為藥引,讓你一服下身體便會覺得:是同黨來了,開城門讓它進來吧!寒症的身體就這樣被騙了,因為跟著寒藥藥引進來的其實是熱藥。連治病用藥也講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這是中國老祖宗發現的人與人之間、萬物之間必然的道理。所以方法要是不親切,就沒用。
但是對於顏回第二個錦囊提供的方法:「與天為徒」、「與人為徒」、「與古為徒」,莊子筆下的孔子仍給予一個公允的評價:「雖固」,雖然還是拘泥固執了點,但要是真能做到,「亦無罪」,顏回這回就像藏身在一個保護框裡,在諫言的過程中別人拿石頭砸不到他,不會再招致罪刑了。
可是你去的目的只是為了不遭受刑罰嗎?不是嘛,是為了教化對方。所以孔子又說剛剛那些方法即使你都做到了,「止是耳矣」,僅只免於禍患而已,「夫胡可以及化」,哪能達到教化衛君的目的呢?「猶師心者也」,因為你還是有著覺得非這麼做不可的成心、成見。
一志心齋——讓心邁向虛空靜定的工夫,是教化暴君所必需。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皡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顏回的第二個錦囊這麼精彩,但還是沒過關。我們好期待顏回的第三個錦囊,結果一打開,好讓人失望。第三個錦囊是什麼呢?「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老師啊,我沒更好的辦法了,請您告訴我該怎麼做吧。其實,這種學生才是最厲害的。
我們該怎麼樣當一個學生?你若真的要學會一樣東西,就要像一箇空杯、一張白紙,才能學到最多。像我在我的中醫老師清代御醫蕭龍友傳人周成清醫師門下,老師跟我說:「妳今天跟我學,學成之後要好好鑽研《黃帝內經》,就可以超越我。」我說:「謝謝老師告訴我。」我絕對不會說:「老師,我博士論文就是從事《黃帝內經》的研究,我很熟。」我不會這麼講,甚至不敢這麼想,因為講了只是不知天高地厚、只是賣弄聰明。我以對待父親的規格一樣地對待我的老師。後來老師已經把經方與腹診全部教完,我跟診半年,之後老師只要來臺灣,他一叫我,我馬上又去跟診,這樣很多年過去,我猜想可能將來無法再那麼頻繁地看到老師,才送他老人家我的博士論文改寫成的專書:《身體與自然——以《黃帝內經素問》為中心論古代思想傳統中的身體觀》,因為我不想矇騙老師什麼,我說:「老師,這是我不成熟的學習之作,請您多多指教。」他打開來一看就笑了,他想到當初對我講的話。可是我當時沒有說,沒有說不是我藏,而是相信就算是我曾研究過的《黃帝內經》,老師畢生研讀、驗證的心得一定遠遠優勝於我,所以我恥於開口。
因此這裡要特別講顏回的第三個錦囊,第三個錦囊就是:「老師,我什麼都不會,請您教我吧。」好比我們出國旅行找不到路的時候,最好的路不在地圖上,而在你願意向人請益的嘴巴上,請教別人就對了。
回到顏回。從顏回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知識分子的熱情,真心企盼能透過教化君王來改變世界。顏回問孔子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教化衛君,孔子怎麼回答學生的提問呢?「仲尼曰:『齋,吾將語若。』」孔子回答:這個方法就是「齋」,齋戒,「吾將語若」,我來為你說說吧。「有而為之,其易邪?」你如果抱著有待的、固執的成心,然後拿著自己預先想定的方法去期盼君王按表操作,那怎麼會容易達成呢?「易之者,皡天不宜」,就算沒遇上太多困難地做到了,懷抱著成見、成心去完成,也是不合乎自然的,就算達成也是碰巧而已,並非真的能夠應付所有的局面。
顏回聽到要齋戒就說:老師,我不用特地齋戒了,「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我家很窮,三餐都成問題了,根本沒有錢喝酒;「茹」是食、是吃,不沾葷腥也好幾個月了。「如此,則可以為齋乎?」老師,這樣可以算是齋戒了嗎?
莊子的厲害就是教誨、訓責他人於無形,在這段對話裡無聲無息地就對症下藥,一針見血地拿某些戒律開了一刀。這世界上有很多人自覺自己是齋戒的、是聖潔的,我研究所時代有一位吃全素的學妹,總覺得殺生很殘忍,也討厭看別人吃葷,所以我每次都盡量在她中午來校前提早吃完我的飯盒。可有天她來了我還沒吃完,她見我正在啃食一隻雞腿就說:「虎姑婆,妳又在吃葷嗎?妳姓蔡,就不能只吃菜嗎?」
一日我跟這學妹走過文學院中庭,迎面而來一名男子,我詫異於這位平常眼睛大大、臉圓圓又長年茹素的可愛學妹,怎麼今天忽然面露兇光?我竟然瞥見一張很可怖的、像是殺人事件裡才應該出現的惡狠的臉。等到我們穿過長廊,那名男子走遠了,學妹的表情這才回到原本的溫度。我忍不住問:「學妹啊,學姐認識妳也兩年了,從來沒看過妳像剛剛那樣,那表情讓我害怕妳知道嗎?」她說:「噢,我看見那人的一剎那間,心想我恨不得扭斷他的脖子。」這時候一個稍有社會歷練的人不需要開口問大概就猜得到那名男子是誰了,果然她說:「我前男友。」接著她悠悠地說:「妳知道他跟我分手的理由是什麼嗎?他說他好像從來沒愛過我。」聽完這句話,學妹不用多做什麼解釋我便一切都明白了。可是我心裡想的是:「妳不是吃素嗎?一個吃素的人,怎麼可以有要殺掉一個人的念頭呢?這樣真的可以嗎?」但是這句話只在心裡轉了轉,沒說出來。
所以孔子才對顏回說:「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一般的祭祀要求你不吃葷,可是這只是嘴巴上的齋戒,不是心的齋戒。莊子筆下形塑的理想的孔子說:我要教你的是「心齋」。顏回就問了:「敢問心齋」,敢問老師,什麼才是「心的齋戒」啊?接下來讓我們一起聽孔子娓娓道來。
這一段透過孔子這個角色的詮釋,同時也幫我們把從〈逍遙遊〉的「其神凝」到〈齊物論〉的「心如死灰」、「照之於天」、「形如槁木」等重要工夫做了一個總複習。
孔子說:「若一志」,你得讓你的心志專一。從小老師告訴我們,讀書時要眼到、口到、耳到、手到、心到,可是做其他事情的時候也要專心如此嗎?我學生告訴我就連打電動也要非常專注,但這裡孔子說的心志專一不是一般說的那種。當你嘗試作過「其神凝」的修鍊,你會發現平日的自己常常是心不在焉的,你的念頭常在外面世界流連打轉,思緒也常常莫名其妙就不知飛到哪兒去了。所以莊子心目中理想的孔子就告訴我們:你得讓自己的心志專一,讓心安靜下來,並且定住,不要往外跑。「無聽之以耳」不是要拿耳塞把耳朵塞住、都不聽外面的聲音,不是叫學生不要聽老師上課、老師也不聽學生的反應,而是不要讓你的耳朵只是一味追逐外在世界的聲音,或一味聽從世俗價值乃至於儒家的價值。世俗價值就好比標榜一個人一輩子就應該要儘量掙多點錢,讓金錢多寡成為衡量高下良莠、決定本末輕重的生活考量。但掙那麼多錢要做什麼?跟我同齡的朋友多的是比我有成就、有錢、有名的人,我常看他們在臉書以文字或圖像陳述:「餘生如果還有二十幾年,就每一年選一個國家、一個地區好好地、痛快地去玩,做深度旅遊吧。」這也是世俗價值。世俗的價值追求總是在外面,你如何擁有在外在世界的房子、在外在世界的旅行,擁有一己心身之外的家人、朋友、情人。世俗價值的追求是在外面的,可是《莊子》這部書所追求的人生最重要的價值是在裡面的,是朝自己生命內在追求的。這不表示我們不可以旅遊、不可以擁有財富、不可以擁有情人,絕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我們時時刻刻、自始至終要有一個注意力是一直往內在提升、探尋的。因此你的耳朵不要只去追逐外在世界的聲音,「而聽之以心」,也要把一味外逐的注意力收一些回內心,用心來感受、傾聽。甚至不只要「聽之以心」,更進一步地要「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讓心靈淨空、無思無慮,然後漸漸可以透過氣去聽、去感應。莊子筆下理想的孔子再次強調:「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我們應該時常讓耳朵停止收聽外在世界的聲音,心靈也停止隨著周遭起伏情緒、孳生念慮,時常向內留意,於是無事之時世界唯一剩下的活動是你以注意力去符應身體內的氣息。這個氣息一開始可能是一般的呼吸,所謂的「外呼吸」;修鍊到後來則是內息,「內呼吸」,也就是真陽之氣開始在你的手指、腳趾、手掌、腳掌、丹田、心窩、脊樑滋生匯聚。注意力關注於內,不要有念頭、心裡不再有一絲念頭。當心神往內收攝的時候,精氣就會開始匯聚,先天人人皆具備、後來因情識煩擾只餘幾稀的真陽之氣便開始在體內長養累積。各位讀完這段說明後應該就能理解「聽之以耳」、「聽之以心」跟「聽之以氣」哪一層的工夫境界比較高了吧?
最後,莊子所形塑的代表《莊》學至人典範的孔子說:「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氣這東西(或是不宜稱作現象世界中之東西的實然存在),只有當一個人的內心做到虛淨空明、了無念慮時,才能夠滋生、匯聚、積累而得以感知、應對世間的萬事萬物、一切遭逢。「唯道集虛」,也只有當心靈已經達到虛空靜定、無思無慮的境界時,道才會顯露並且體現於此。你可能問:「老師,那『道』是什麼?」「道可道,非常道」不是嗎?真正的道是無法用言語範限、說盡、甚至說定的,而是看你當下需要的智慧是什麼,「無知之知」、那無法經由知識思慮獲得的智慧就會適時朗現。「虛者,心齋也」,而這個學習讓心邁向虛空靜定的工夫,就是莊子形塑的孔子要教給我們的「心齋」。
無門無毒——想像身體像一座宅邸,把嘴巴、眼睛、耳朵不斷想往外探看、追逐的門戶都關上。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
就像有同學從事「其神凝」的練習後來跟我說:「我的念慮變少了」、「我怎麼不會再想東想西了?」顏回則是這麼跟孔子說的:「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老師啊,還沒有開始踐履「心齋」的我,覺得我就只是這個能用手指觸摸得到的、為形軀輪廓範限的顏回。可是當我開始從事「心齋」的修行後,好像能做到不再執著,而超越這個為形軀輪廓範限的顏回了。解釋得更清楚一些,「未始有回」,是說顏回彷彿歸返了那個在顏回生前就已經存在、甚至顏回身後依然存在的「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的那個我了。顏回於是問道:「可謂虛乎?」老師啊,我這樣可以算達到「心齋」的虛空境界了嗎?
聽到顏回的話,是不是覺得他就像班上永遠拿第一名的強者?可是孔子怎麼回答?「盡矣」,像你說的差不多是極致了,但「吾語若」,我還要告訴你:「若能入遊其樊」,你必須真的持之以恆地做到「其神凝」,持之以恆地做到「緣督以為經」,唯有透過這樣的工夫實踐,才能無止盡地長養提升你的生命,「而無感其名」,不要只是碰觸、感受到「心齋」的名稱跟概念而已。例如要交「其神凝」的實作紀錄作業以前才臨時抱佛腳,心想:以我的聰明,應該「其神凝」五分鐘就可以寫成十天份的紀錄了吧,老師看起來傻傻的,應該不會發現。作業交完就把《莊子》的工夫丟到一邊,繼續東想西想、繼續煩惱、繼續喜怒哀樂、繼續駝著背,結果精氣便繼續在天地間消損。不行這樣,為什麼呢?莊子說:「入則鳴,不入則止」,你一定要切實踐履這工夫、時時刻刻活在其中,生命才能真正與之共鳴,要是沒有跨越這道藩籬、沒有真的去操作,那你就只能裹足在「心齋」的藩籬之外,永遠無法窺其堂奧、體會箇中奧妙。
「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最後想像你的身體像一座宅邸,把嘴巴、眼睛、耳朵等感官孔竅都關上。「週年慶打折,是不是該去買了?」「不去聽某某的演唱會會不會跟不上流行?」類似這些紛飛多餘的念慮都不要有,像關上了整天想向外探看、追逐的門戶一樣,不再因為所見所聞起伏、攪擾、動盪、傷亂內心。在平常可以這樣做的時候,就把外逐的注意力全數收回自身。有同學會問:「老師,那算數學的時候、寫程式的時候怎麼辦?」繼續算、照樣寫啊,你不會二十四小時都在算數學、寫程式嘛。我想大家一定都有經歷過比方喝一杯過濃的茶或心裡有記掛的事而睡不著的夜晚,那種時候就開始「其神凝」吧,所謂的「平常」講的就像是這種時候。讓心像是沒有門、也沒有縫隙,思慮就不會一直向外奔馳了,讓心神安住在這具身體的宅邸。《樂育堂語錄》說:「如貓之捕鼠、兔之逢鷹」,像貓緊盯著老鼠、兔子緊盯著老鷹一樣,時刻致力將注意力釘在印堂、膻中或丹田不許動。如果有人叫你,不得已、必須有所應對的時候,你才去動作、反應,而當動作、反應一結束,便收回注意力,繼續修鍊。在順境裡,安靜無事的時候,就作「其神凝」的修鍊;甚至在心最難平靜安定的時候,也要告訴自己這又是一次練習的機會,在逆境裡錘鍊長養自己的心性,吃苦當吃補,就像身子虛弱時歡喜即將進食補藥一樣。如果你能做到這樣,莊子透過孔子說:「則幾矣」,這樣就差不多幾近於極致了。
萬物之化——心靈靜定澄澈光明,然後能感化萬物、教化暴虐衛君。
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幾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絕跡易,無行地難」,其實隱居起來不問世事是容易的,在這個時代只要有錢或者野外求生能力強都能辦得到,可是這從來不是莊子要我們達到的。最高境界的大隱是隱於市井的「無行地難」,就是依然在人間世行走,卻能彷彿足不履地、不留下痕跡,不會為路邊的荊棘所傷,身在人間世卻還能擁有在世外桃源度假、修養的平和心境,這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為人使,易以偽」,「為人使」這個「人」指的是他人的期待、世俗的期待,照著他人期待、世俗期待的常軌去做事、順隨人情是容易的。然而「為天使,難以偽」,什麼叫「天」呢?就是人天賦的潛能。如果你作「其神凝」的修鍊,或者非常認真練習穴道導引,有天開始在腳底、手指或者丹田有氣流充實、通過的感覺,你就會明白什麼叫「為天使」,這是每個人本來都擁有、可開發的潛能。但是依循這個天生自然的道理去保養天賦的身心、開發自然的潛能卻是困難的,為什麼?因為不太時尚、不符合他人或世俗的期待。
〈逍遙遊〉裡,惠子對莊子所倡導的《莊》學作如是預言:「眾所同去」。惠子說:「你這套學問,大家是沒辦法接受的。人們聽了,都會不約而同地轉身離開。」但這是因為惠子來不及認識後來的嵇康、陶淵明、李白、白居易、蘇東坡、李卓吾、徐渭,來不及看見世世代代中國的文化人如何被《莊子》影響。
「聞以有翼飛者矣」,大家都聽說有了翅膀就能飛,就像有了學歷就能找工作、有了證照就能有高薪,所有的家長不都鼓勵孩子追求這些嗎?但父母會從小提醒孩子坐直很重要、沒有念慮很重要嗎?「未聞以無翼飛者也」,大部分的父母忽略瞭如果心身達到這樣的理想狀態,從事任何行業其實都會比較順遂。「以無翼飛」,沒有翅膀也能飛、告白失敗也能飛、被開除也能飛,晚餐把飯菜都煮糊了依舊很開心,你會換個角度想:反正難得煮糊一次嘛,對不對?如果你的逍遙、自在跟快樂是無待於外在境遇的,那就是「無翼飛」了。反過來說,若今天你的快樂跟幸福是因為「擁有」而合乎己意、能夠開心,但得之於外的「擁有」是可以被奪走的,不管它有沒有腳,它都是可能會消失的。你所有的幸福,只要是別人奪得走的就不能說是真的,所以莊子要我們追求、鍛鍊的就是這種任何人都奪不走的幸福跟逍遙,無需任何憑藉,便能在任何境遇下常保快樂。
「聞以有知知者矣」,同樣地,我們只聽說過知識的學習,是用已知的加上新學的,不斷地累積、加成來得到更多、更高深的知識。「未聞以無知知者也」,可是從沒聽過不用向外追求知識,反而是收攝感官、放下念慮,用無思無慮來獲得智慧的。我多年前教過一個學生,他上《莊子》前為憂鬱症所苦,聽了一年便可以回到學校來正常上學。有一次我跟他聊天,我說:「我去年讓同學寫一個作業,要同學一週使用臉書跟BBS、一週不使用,然後觀察這兩週的自己有什麼差別。每個同學都說不使用的那週身心狀況明顯改善了。不知道是為了交作業才這麼說還是真的這麼有效?」沒想到這位同學告訴我:「老師,我也有一陣子不使用臉書,我發現不管在攝影或文字方面,我的創作能力都增強非常多,所以我後來也盡量少用網路。」我聽了非常驚訝。因為他曾為憂鬱症所苦,所以會不斷地注意自己心靈的狀態,這就是一個「以無知知」的例子。不是說你不能去注意外在的訊息,可是要在自己的掌控之內,而非放任自己像放牛吃草一樣整天不斷去注意這些外在的訊息,而一聽到要作穴道導引,就抱怨:「一次要十五分鐘,好費時噢!」一邊繼續上網爬文,這不是很荒謬嗎?
最後,我們看「瞻彼闋者」。想要有正向的心靈,西方的心理學家也是教我們不要東想西想。東方莊子的心靈哲學更指出「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如果心能夠透過「其神凝」、「心如死灰」、「心齋」的工夫打理成空空蕩蕩的房子,裡面就自然會盈滿明亮的光輝,吉祥喜樂之感就會油然而生、充滿其中,這樣的心靈就像一間了無穢亂塵埃、多餘之物,因此盈滿陽光的虛空房舍。
我小時候覺得父親的個性很特別,他隨時看起來都很開心。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父親身體出了狀況、住進加護病房,我去探望的時候父親還是盈滿笑容,那笑容跟我向父親拜年或祝賀壽辰時完全一樣,我覺得真不可思議。反觀這個寒假快結束時,我覺得實在是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整個寒假忙個不停,覺得怎麼還沒開始放假就開學了?最後讓自己從這種心情解脫的方式是毅然決然放下還沒做完的工作,去打拳。打得不多,一天少少的一個時辰,連續打了三、四天。嘿,我就也變得整天都笑嘻嘻、非常地開心。於是我發現那是一種心神跟氣血的狀態,覺得整個人都很輕鬆,看到還沒完成的工作也覺得沒那麼嚴重、盡力就好。那種感覺就好像你看著滾滾紅塵中的成敗,卻只覺得在水一方。
「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接下來這一段我們同時並列兩種解釋,有意思的是這兩種解釋是完全相反的,卻同樣說得通。第一種解釋是把「坐馳」當成正面的境界描述:如果再進一步達到所謂「坐馳」的境界,你會發現你的心神、靈魂其實是能超越這個現象世界而存在的——雖然你的身體仍端坐在那,可是你的心神、靈魂卻好像能超越這個形軀的限制、在外遨遊。
我多年前參與了臺大前校長李嗣涔老師開的一門課,去班上講一堂「傳統醫學中的身體」,講《黃帝內經》。開課之初,李校長請我們所有幫忙講課的老師吃飯,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這麼有意思的飯局,感覺彷彿是去參加一群神仙的聚會,因為裡面很多人研究特異功能,講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因此也講了一個年少時的親身體驗:有一次我醒來卻還沒回到我身體的故事。但那次經驗不是我能自主控制的,真的達到很高境界的人是能像道書描寫的一樣,靈魂自主出竅,心神、靈魂是能夠在外面隨意奔馳、遨遊的。
可是「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還有另一種負面的解釋:若你在修鍊的過程中注意力沒有內返、向內觀照,而心不在焉,讓你的心思、想法一直在外東奔西跑,那麼當然無法到達「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的境界。看似在靜坐,心裡卻想著踢球、想著玩樂,或者在「其神凝」的時候還一直想:今天搭公車的時候怎麼樣、女朋友怎麼樣。「其神凝」這個活動不限於坐著的時候才能進行,坐是一個初階的練習,最好是我能一邊上課、工作甚至在與人交接的當下一樣可以「其神凝」,那才是最理想的境界。如果身體雖坐在那兒,可是心思卻一直在外面,就是「坐馳」的負面解釋。印度的瑜伽課程、瑜伽經典也會提到:如果你打算進行瑜伽的meditation(冥想),請先把你記掛的事情處理完再進行。不然你的心思會像隻蝴蝶般飛舞不定,一下想要打個電話、一下想要看個臉書,一下又想什麼還沒做。讀完這兩種意思相反的解釋你會發現,不管把「坐馳」解釋成正面或負面,在章句裡都可以說得通,在整個理論結構、工夫實踐裡面也都合理,所以我們就讓兩者並存互見了。
「夫徇耳目內通」,其中的工夫就是把耳朵跟眼睛等感官原本外逐的注意力從外在的世界收回,向內通往心靈,專注於傾聽、觀看、感知自己的內心,感知內心是不是又要「心不在焉」,又要東想西想、出去遨遊了?「而外於心知」,你的思慮、念慮會越來越單純澄明,不再執著於向外追逐的知識。能夠達到這樣的心靈境界,「鬼神將來舍」,這個「神」指的是神祇、「鬼」指的是精魄,指的都是宇宙間的正面能量。在以《易經》為主的中國氣論思想中,「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是最重要的宇宙運作原理之一。所以你讓你的心靈、你的氣進入「虛室」這樣的空虛靜定狀態,連天地間的正面能量也會匯聚過來感應、親近這樣的心靈,「而況人乎!」更何況是人類呢?
「是萬物之化也」,莊子說唯有達到這樣境界的人才能具備感化萬物、教化暴虐衛君的能力。不然你去當專門做心靈輔導的「張老師」,當越久可能反而越覺得自己需要「張老師」的幫助,因為你還沒有真正具備教導、感化他人如神人、真人般的能力,在還是病人或只是平人的狀態就開始當老師了。
是「禹、舜之所紐也」,「紐」是根本,就連大禹跟舜這樣的聖君也把「心齋」的工夫當成生命中的首要之務。你當然可以追求書卷獎、可以向愛慕對象告白、可以談戀愛、可以擁有不斷精進的一技之長,但是不要放掉這樣的身心修鍊。「伏戲、幾蘧之所行終」,像伏戲、幾蘧這樣的聖人也是把「心齋」、「其神凝」、「旁礡萬物以為一」、「虛室生白」、「唯道集虛」這種心身修鍊工夫當成人生最終極的追求。生命的終極追求既不是擁有最大的權力,不是博取名聲、成為首富,而是要修養成就更加澄澈光明的心靈虛境,這才是莊子心目中的至貴、至願。
「而況散焉者乎!」如果連禹、舜、伏戲、幾蘧這樣超凡的聖人尚且想要不斷地拉拔、提升自己的心身境界,那我們凡俗之人當然更不應該懈怠。換言之,越是凡俗之人更應該如此,越是在谷底的人更需要勉力而行,豈能任憑荒疏、落後更多!心靈、身體不斷朝理想境界邁進,就是《莊子》所謂「反本全真」的核心價值,也是莊子在閱讀儒家經典的時候察覺儒家思想解決得不夠徹底的問題,所以寫這本書來解決。
貳、葉公子高
人間世 貳葉公子高
像關愛最愛的人、熱愛最愛的工作一樣,用心持恆地照看自己的心。
猶未可動——成也不是,敗也不是,究竟該怎麼辦?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慾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葉」在這裡讀作ㄕㄜˊ,葉公子高在楚國身居大夫之位,本姓沈,名叫諸梁,字子高,因主管葉縣這個地方,所以又稱為葉公子高。葉公子高即將代表楚國出使齊國,出使前他「問於仲尼曰」請教孔子:「王使諸梁也甚重」,君王派給諸梁我的任務實在相當沉重。怎麼說呢?「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齊國對待前來的使者,一向是表面上恭敬有禮、招呼非常熱絡,但實際上卻往往輕忽怠慢你提出的請求,甚至完全不理會你希望他們處理的事務。遇到這種狀況,坦白講,「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一般老百姓我們尚且很難感化,先別說教化百姓了,有時候都覺得連教化、改變自己也是不容易的,更何況如今的對象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諸侯。無怪葉公子高表達了他接下出使任務的心情:「吾甚慄之」,我對這個任務感到非常害怕。他對孔子說:「子常語諸梁也曰」,您過去常常告誡我們,「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情不論小大,很少有不合乎道理最後居然還能成功、還能歡喜收場的。而事情如果辦不成的話會怎麼樣?「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必然會遭受國君的責罰、人為的禍患。你有這樣的經驗嗎?從小到大可曾因為學校成績、各方面表現不好,而遭到扣除零用錢或付出更慘痛的代價?開始工作以後,只要表現得不好、事情沒辦成,最嚴重的情況下主管是可以炒你魷魚的,「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這個道理很容易可以瞭解。
但更慘的是,「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即使事情都辦成了、書卷獎拿到了、父母覺得你是全家最孝順的孩子、主管也給你加薪升職了,可是為什麼還說:「則必有陰陽之患」?「陰陽之患」就是身體的陰陽失調導致疾病。我在臺大中文系曾經一個學期開三門課,其中一門是三百人選修的通識課,需要許多教學助理協助小組體驗課,所以每個週日都需要幫教學助理做課前培訓,就在那一年我病倒了。我問醫生:一個惡性腫瘤從零到直徑九公分,究竟需要多長的時間?醫生給的答案非常駭人:只要九個月。這就叫「陰陽之患」。不只是我,根據統計:全世界的名校,不管是美國的哈佛、日本的東大、新加坡的新加坡大學,越是名校,學生罹患憂鬱症、精神失常的比例越高。你覺得待遇越好、越紅火的工作,要承擔的壓力也越大,心理與生理失調罹病的機率就越高。聽到這,我想大家應該可以馬上理解為什麼「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所以,如果你是學生,拿到書卷獎的那天,就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體了,不要讓「陰陽之患」找上你;而成績造福全班、為全班墊底的同學,領到成績單前就要好好設想,會不會因此招來「人道之患」?
你一定會問:「老師,這成也不是,敗也不是,人生無比艱難,究竟該怎麼辦呢?」「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誰不想不管事業、成績是好是壞,都能夠在任何處境下免於憂患呢?莊子說只有身懷德性的人才能辦到。身懷德性的人具備什麼本事?他必須能「不以好惡內傷其身」(《莊子.德充符》)、「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莊子.田子方》),面對再艱難的環境都能夠維持自己的心靈於平和的狀態。這是不容易的,只有透過日常生活中持續地實踐練習才能辦到。你聽到這想:算了,我天生不是這塊料。但有誰天生是這塊料呢?我的助理玩《魔獸世界》、玩Candy Crush、玩《暗黑破壞神》,哪款不是天天打著打著,就從七級、八級一直到七、八十級或日益嫻熟?心靈修鍊的過程也不例外,莊子教我們致力的就像是一場化育心靈的遊戲,只是不是在虛擬的世界,而是在真實的世界中。你不斷地淬鍊自己的心靈,一旦達到這樣的境界,就可以不怕面對生命中任何事情的成功跟失敗了。
接下來,葉公子高舉了一個例子來描述他的具體經驗。這是個跟古人的生活非常貼近的例子,就是做菜吃飯。從《論語.憲問》可知,子夏門人要上的課程包含灑掃、應對、進退;朱子在《大學章句》序說,人生八歲以後「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入小學要學的是灑掃、應對、進退。簡單講就是做家事。這在整個儒學的生活教育中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葉公子高說:「吾食也,執粗而不臧」,平日我的飲食都是簡單的粗茶淡飯。這個「臧」是美,就飲食而言就是精緻、費工。我比較自己生病前後的做菜原則,以前總以做得最好吃為目標,後來因為覺得應該更健康一點,所以料理方式就改成多蒸、燙、煲,少煎、炒、炸了。在這情況下我發現家事變得更容易了,做菜過程產生的油煙少了,鍋子也變得好洗了,這就是葉公子高講的慣吃粗茶淡飯不求精緻費工、烹調都很簡單。「爨,無慾清之人」,「爨」念ㄘㄨㄢˊ,因為烹調簡單,煮飯做菜時只要燒一點柴火就夠了,所以爐灶邊沒有人會因為油煙燻人而閃躲,甚至來不及覺得熱,飯就燒好了,連一絲想到旁邊涼快的念頭都不會有。各位到臺南吃過小吃嗎?因為臺南的食物,我以身為府城人為榮。夏天到臺南吃小吃很精彩,有很多非常知名的小吃店沒有裝冷氣,廚師就吹著電風扇,大火快炒。客人一邊品嚐美食,一邊忍受著爐火旁的炎熱,這是比較節能環保的,空氣也比較流通,可是為了享受美食,整個廚房就常得熱烘烘的。葉公子高要說的是:我吃得那麼簡單,所以廚房沒什麼油煙。也就是他沒吃什麼高溫烹調、讓人容易上火的東西。
陰陽之患——為什麼還沒執行任務,體內的陰陽之氣已經因焦慮而完全失調?
既然飲食烹調都清淡簡單,不太可能因此上火,「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可怎麼今早我才接到君王的命令,到了傍晚就煩熱得必須喝下一碗碗的冰水來降火氣?你有這樣的經驗嗎?本來覺得放個假期挺愉快的,到了快開學才發現要考期初考,或者你忘了老師寒假前交待的功課,發現要在七天內充分複習完前半年課程所學,可能真的得到冰店吃碗剉冰或喝碗涼水了——因為焦急上火,就覺得心好熱、體內好像火燒一樣。我這輩子可能從小註定合適學中醫,我的父母是臺大藥學系畢業的,但我從小就常用一些不符西醫病症界定的語彙來表述自身體況,像是在沒發燒的情況下我會說:「媽,我不舒服。」母親問:「哪兒不舒服呢?」「有火。」一般來說,在西醫的領域不太用「火」這個名詞,不過因為我曾祖父與祖父都是中醫,所以家人對「上火」這個詞彙當然不陌生;或者說,這個詞彙對生活在華人社會的人來說應該都不太陌生。母親就繼續問:「哪兒有火不舒服呢?」我就比手畫腳地形容起來:「有一把火在我身體裡面,從底下往上一直燒、一直燒起來。」我的外公是西醫,所以母親受到中醫的浸淫是比較少的,聽了覺得不知為何這個怪小孩接連幾天都說自己體內有一把火在燒。沒想到這把火燒到近年,我還以此為主題做了《傷寒論》的煩證研究[1],發現我童稚時的這些敘述都其來有自、符合中醫對身體經驗現象的感受與表述方式。當葉公子高體內這樣熱、像有火在燒、這麼煩躁的時候,可該怎麼辦?他就問孔子了:「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我還沒出發、還沒實際執行任務,但體內的陰陽之氣已經因焦慮而完全失調了。而「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更何況出使齊國萬一沒能順利完成任務,一定又會遭君王懲處的。「是兩也」,不管是陰陽之患,還是人道之患,這兩種患害,「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我就算把為人臣子所有該負的責任都盡了,可能還是難以承受。就算真的把事情都辦好了,這陰陽之氣混亂所帶來的攪擾、疼痛,實在教人難熬;而一旦事情沒辦好,也承擔不起君王的懲罰。「子其有以語我來!」老師呀,請求您指點迷津,教導我如何才能免於這樣的災難。
這說的簡直就是如今臺灣的教育實況。身為家長當然希望孩子分在最好的班,如果你很幸運地分在所謂最好的班,那班導師肯定是非常嚴格的。記憶中我人生的憂患是從小學開始的,我永遠記得小學一、二年級時的老師,每天早自習會出二、三十行的寫字功課,我因此在前一天入睡前就開始擔心隔天早自習作業會不會寫不完。可是寫完就沒有憂患了嗎?寫完以後老師會給每個人評等第,只要寫錯一個字,就是乙上。你以為乙上只是個數字,不要在乎就好。但是這位老師發乙上作業的儀式讓人非常難堪,會把你的作業輕輕一丟,只見作業簿呈拋物線騰空飛起,至於落點是在水桶裡或水桶外,就要看你的造化了。時常都有學生一臉窘迫地去撿拾成為落湯雞的作業本。一個小朋友從上小學起就開始面對人生的憂患了,難怪東坡說「人生識字憂患始」(宋.蘇軾〈石蒼舒醉墨堂〉),不是嗎?
這麼一想,我們確實很需要葉公子高這問題的答案,來看孔子怎麼說。
自事其心——如何面對生命中的不得已?護守生命的大根大本——心靈。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劇中孔子給的答案是這樣的,他說:天底下有兩條人們必須遵守的律法,一條是每個人天生下來自然會遇見、發生的「命」;另一條是生而為人,不得不如此、必須如此奉守、作為的「義」。什麼叫「命」呢?「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做兒女的孝順、敬愛雙親是天性,是自然而然就會如此的,這就是「命」。從我們身為兒女的那一天開始便會覺得,跟父母親、家人有非常深的牽繫,一生難以從心頭解開、從心上卸下、棄之不顧。「義」又是什麼呢?「臣之事君,義也」,古代臣子對君王心存道義,在受儒家文化衣被的地方,即使到了現代,像是部屬對公司也很可能依然有著類似的情感。「義」就是你覺得自己分內該做、不能不做的,理當認真盡力地做好。「無適而非君也」,不論身在何處都要以國君為重。「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古代所謂的「忠」、「孝」,是每一個人都須恪守的兩個很重要的原則、法理,人們只要還活在天地之間的一天,就無可逃離,「是之謂大戒」,是人們非遵守不可的律法。
接下來更具體地說明,「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侍奉雙親,不管置身何處、何等處境,都要讓父母親感到安適。不管在什麼地方、在任何日子,都應該用這樣的孝心對待自己的父母,不是隻有父親節、母親節、或父母生日的那一天才特別孝敬爹孃,這是盡孝的極致。而對待君王呢?「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如果面對上級、君王交辦的差事你卻回答:「抱歉,這我不感興趣、這我沒有意願幫忙、這件事情我不想做。」那你肯定沒有很在意、沒有很珍惜這份工作。如果真的很敬業,只要在法理範圍內就該盡心盡力地去完成君王、上級交辦的使命,這才是「忠之盛也」,效忠的極致。
莊子為什麼在這邊要教忠、教孝?其實這是要營造一個層遞的效果,從當時人皆重視的「孝之至」、「忠之盛」,帶出更重要的「德之至」來。透過忠、孝來告訴讀者:我們都很重視該如何盡一己心力對待爹孃、侍奉君王,然而還有一件同樣需要、甚至是更需要我們去重視的事——那就是對待、侍奉自己的心靈。要怎麼樣愛護自己的心靈呢?你們身邊可能有寵物、有你愛的人,你希望所愛的人甚至寵物都能夠得到最好的照顧、過著快快樂樂的日子,那對待自己的心靈呢?你是否也希望心每天都輕輕鬆鬆、歡歡喜喜,不要有任何負面情緒?雖然道理上好像應該這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家庭、學校教育、社會環境慢慢地把我們教養成一個總是將自己的心情、身體擺在最末序位的人。所以莊子告訴我們要反本全真,提醒我們不要捨本逐末。
那該怎麼侍奉我們的心靈呢?「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對待、侍奉自己的心靈,就應該做到不讓任何的悲傷或快樂攪擾動盪一己內心。知道有些事情是自己無能為力的,那就把它當作是命中註定好會發生般地安然接受,這就是德性的最高境界。生命中一定有些無可奈何之事,過年的時候我們一定祝福過別人萬事如意、諸事大吉、心想事成,但你想過為什麼這些話會是祝福嗎?要是我說:「祝福每位同學在臺大的歲月裡,不只所有科目都及格,而且每個人都拿到書卷獎。」你聽到一定覺得:「老師太誇張了,書卷是幾十個人才有一個,怎麼可能人人都有。」其實萬事如意就跟人人都拿書卷一樣不可能,這就是「知其不可奈何」,如果事情的結果都能選擇,誰不希望結果是最好的?正因為這個世界不能夠萬事如意,所以很多狀況才會是「不可奈何」的,你唯一能夠決定的就是用怎樣的心情去對待。莊子筆下的孔子說「安之若命」,就是把這些自己無能為力的事當成命中註定一般,安然地接受。好比我覺得最理想的身高是一百六十五公分,可我不會對著任何一個人大喊:「怎麼就少那麼二點幾公分沒長完呢?」難道還能去跟誰討要嗎?生命中總有很多不得已的事,如果連對自身的期望都做不到、完成不了,坦白講也不太好意思要求朋友、情人、親人,更何況是政府官員、那些離你更遠的人。可我們對於社會、國家有時候真的容易有很多很多的要求與理想,一旦不合我們的意,內心就會非常攪擾、憤怒、悲傷,莊子要提醒我們的就是這件事。「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你能做到這樣,德性涵養的境界已經非常高了。我們從這段敘述中非常容易瞭解莊子要帶領我們,或者說他督促自己所要達到的是什麼樣的生命境界。
「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為人臣、為人兒女的,常常會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我讀《二十四孝》,最感動的是王祥為母臥冰、冬出鯉魚這一則,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包括《後宮甄嬛傳》的編劇。《後宮甄嬛傳》裡最動人的一齣就是男配角為了他的嬛嬛,在雪地裡先凍著自己再去抱住高燒不退的她,這不就是王祥為母臥冰的愛情版嗎?這叫「不得已」,不得不然,你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啊。我有時候看到班上女同學,昨天還是蘋果臉,怎麼今天突然變得蒼黃?一問之下,「老師,今天我男朋友生日。」「妳男朋友生日,所以妳要蒼黃著臉、傷肝傷脾胃地見他是嗎?」「不是啦,我昨天給他做個生日禮物,就熬夜到五點了。」這就叫做:「為人『情人』者,固有所不得已」啊。
「行事之情而忘其身」,這時候你忘了老師曾經在課堂上說:熬夜對身體的傷害就像一個水壺裡已經沒水了,卻還點著火空燒。可是你不在乎,因為你想:「不會這麼倒楣一晚就爆肝吧?」所以就燃燒自己的肝,為了讓情人隔天收到一份滿意的禮物。「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這時候熬夜趕工都來不及,哪有空想到貪生怕死?我生病前的作息也非常不正常。那時候繫上師友間流傳:「聽說蔡璧名是不需要睡覺的,她的研究室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那時候熬夜到什麼地步呢?有天走在椰林大道,我心裡暗忖:「人到底要熬夜熬到什麼情況下才會昏倒?怎麼我依然站著沒倒下呢?」電視上說哪個明星一個晚上只睡幾分鐘,對我來講不算什麼,睡十五分鐘就站上講臺的機率太高了。那時候覺得為了學習、研究醫家思想,熬夜熬得好光榮啊。在中文系,我上臺講授先秦散文、《莊子》、醫家。可是我還有另一個身分――學中醫的學生。晚上八點要到中醫老師家上課,十點上完課直接搭計程車到貓空盡力吸收所學,因為熬夜得找個山明水秀、空氣清新,還要隨時有食物可吃不致於讓自己睡著的地方。這麼一熬就熬到隔天中午十二點,把昨天晚上八點到十點所學全部整理消化完畢,才放心下山。我曾經長年過這樣的生活,還覺得自己身為一個老師真是盡責啊!身為一個學者真是用功啊!就這樣一直到生了病,才驚覺我身為一個「人」真是糟透了!當我們為了人生中執迷的一件事,不管是考試、情感,或是一件你覺得非常有意義的事,我們都這樣「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地活過,為了完成這些自覺應該做的事情,有時候甚至連自身的心身安危都忘記了,哪還有空去算計利害呢!但莊子告訴我們:人生最該效忠、最該親愛、最該執迷的對象,因為它最重要、所以永遠要愛護、永遠要保住的,就是生命的大根大本――心靈。「子其行可矣」,莊子所虛擬的孔子對葉公子高說:如果你能堅持不讓種種遭遇、情緒侵擾、傷害己心,始終能維持安定和平的心境,能夠愛自己的心靈如同孝愛爹孃、盡忠君王一樣,那你就可以放心出使齊國了。
傳其常情——不要傳遞因喜怒情緒而過度添加的話。
接下來孔子又說:「丘請復以所聞」,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相靡」就是相摩,在這裡我們採用王叔岷先生的注釋,是「相愛」的意思。我們如何跟交情很近的人相愛呢?交情近的人,可以透過過去跟他相處的經驗來判斷,只要彼此以誠信相待,自然能信得過他、自然會互相喜愛。如果有一個人老是不跟你說真話、老是欺騙你,你是不可能愛他的。可如果是交情比較疏遠的人又該怎麼辦?「遠則必忠之以言」,應該用言語很忠誠地、盡己地把你能傳達的照實傳達,跟他坦承地溝通交流,那也就可以了。
但還有一種狀況,「言必或傳之」,古代不像現代人聯絡這麼方便,分處兩地的人之間的溝通不像現代這麼容易,常常要靠中間人傳達。傳什麼話是最難的呢?「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如果需要傳話的雙方彼此歡喜或彼此憤怒,這傳話的任務可就是天下的難事了。什麼叫「兩喜」?兩個人彼此喜歡,就會講很多溢美之詞、過於讚揚對方的內容。我學生談戀愛的時候,我問她:「妳喜歡妳男朋友哪一點呢?」她說:「超帥啊。」她男朋友我也看過,怎麼就沒發現他這麼帥呢?我問:「妳覺得他有多帥呢?」這熱戀中的女孩一時想不出答案來。記得那天我得回家一趟再到學校,從家裡回到學校的時候早忘了這個話題,沒想到這女孩含情脈脈、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我說:「老師,沒有人能跟他比,他宇宙第一帥。」多年之後我再跟這名女子重逢,她跟昔年那名宇宙第一帥男早已分手,當我說起這件事,她第一個反應是:「嗯?真的嗎?我真的這麼說過嗎?老師是開玩笑吧?」這就是兩喜之言。
兩個人互相討厭的稱作兩怒之言,這類的話我也幫人傳過。我剛進臺大的時候,曾幫兩位大人物工作。有一天大人物甲忽然非常生氣地打電話給我說:「我一想到跟乙合作,就如何如何……」講了一大堆他受不了的事。「妳打電話告訴他,這件事絕不能照他說的辦,要照我說的。」我想我慘了,怎麼有這麼可怕的任務呢?掛電話前他說:「哎呀,我跟他同事多年,當初交情也曾挺好,也不是不顧念當時情誼,要不是他後來那副德性,我怎麼會無法忍受!」電話掛了,一晌,我拿起電話打給大人物乙,我說:「老師好,甲老師要我打電話來跟您傳達些事情。」「什麼事呀?」果然,乙一聽到甲整個語氣就不對勁。我於是把甲老師最後說的那一、兩句好話,溫和平緩地拉長,我說:「甲老師說,他當年什麼時候就認識您了,對您甚為欣賞。」乙老師聽了似乎覺得這怎麼可能?甲老師居然說欣賞我?我繼續說:「甲老師還說,因為這回兩個人一起共事,在處理某件事情上的意見有小小不同,他覺得我應該打電話來請教您,看您覺得這事情到底怎麼處理才妥。」乙老師聽完,心情似乎五味雜陳,我在電話這頭幾乎都能預見他百感交集的表情了。他說:「啊,原來甲老師還記著我們當年相識的那些事。那我想,這件事就照他說的做了吧。」我聽了好開心,居然就這麼解決這件事了。第二天一到學校,我就接到甲老師的電話了。「我昨天要妳傳的話傳了嗎?啊,我昨天太衝動了,我不應該這樣叫妳打電話的,如果妳還沒打最好。」「老師,我打了。」「啊,妳怎麼說的?」我就把所傳內容一五一十地向甲老師報告。「哎,很好,很好,我就是這意思。妳處理得很好,妳知道我就是這意思。」這就是「兩怒之言」,一個人睡了一覺後常就會後悔先前講出口的話,如果將來有一天你想要說出這樣的話,脫口而出前還是暫時先捂住嘴吧,尤其是對情人、對上司或對好朋友。等你睡一覺醒來,還打算這麼做再做,不然傳這話要不傷人、不自傷是很困難的。
「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個互相喜歡的人,讚美往往超過真實。「兩怒必多溢惡之言」,相反的若互相討厭,一定會過度醜化、責難對方。「凡溢之類妄」,這些超過的話往往是錯的、是失真的。「妄則其信之也莫」,告訴別人一句失真的話、失真的內容,別人當然不容易相信,也就連帶難以信任傳話的你。「莫則傳言者殃」,而去傳遞這些很難或無法讓人相信的話,你這夾在中間傳話的人恐怕要遭殃倒楣了。雖說兩國交爭,不斬來使,可是古代君王未必嚴格遵守,所以傳話使者的任務是非常危險的。「故法言曰」,因此先聖格言才說:「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傳遞那些實際的情況,不要傳遞受喜怒情緒幹擾而過度添加的話,這樣大概就能保全自身性命、倖免於難了吧。
風波實喪——交談時,明白言語就像風波變動不定;行動前,曉得行為必招致得失變化
且以巧鬬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
「且以巧鬬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想跟掌握權力的人對辯抗衡,當然要用最溫婉、好聽的話去跟對方溝通,可不知為什麼,往往一開始還算歡喜融洽,最後卻常常不太愉快地結束。這是因為「泰至則多奇巧」,跟掌握權力的人對抗有時候心裡越是害怕恐懼,話就會說得越超過;說得太超過了,內容就會有很多不真誠的奇巧話語,無法使人信任。
「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你有跟朋友一塊喝酒的經驗嗎?一開始大家應該都會依著禮節對杯飲酒,非常客氣、很安分、遵循規矩,可喝到後來卻常失控發生亂事。這就是「泰至則多奇樂」,一旦太過分就會淪為不正常的歡愉、放蕩狂亂,這樣的道理我們很容易明白。「凡事亦然」,但凡人與人間的事情都是這樣的,「始乎諒,常卒乎鄙」,這個「諒」,有個版本寫做「諸」,清.俞樾將「諸」解釋為「都」,是優雅、優美的意思。每件事一開始的時候都是那麼地優雅、美好。翻翻你的筆記或日記,剛開始啟用的時候,瞧瞧你的字跡多麼工整;第一次約會對方小小遲到,另一方都會說:「沒關係,平安到就好。」「你想吃什麼?」「就吃妳愛吃的。」起初大家都是這樣的。等過了一年,「妳怎麼又遲到?我就不是人生父母養嗎?我就註定要站在路邊、大太陽下等這麼久嗎?」不太友善的話就出來了,這就叫做「常卒乎鄙」。「鄙」就是粗鄙不堪、粗俗低賤,結束的時候往往這麼地不堪,不復當初的在意、珍惜,這就是為什麼老子要教我們「慎終如始」。
二○一四年的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曾演《後宮甄嬛傳》的皇帝、《三國》曹操一角的陳建斌,上臺講了對其妻愛的宣言,並且認為這是他人生所掌握最重要的一個道理。他對座中的妻子說:「我已找到愛妳的秘訣。」所有人都豎起耳朵想知道他的秘訣是什麼,他說:「我已找到愛妳的秘訣――永遠當做第一次。」每次的互動、相遇,都能想到第一次、像是第一次。觀眾聽了陳建斌發言,覺得:大腕果然是大腕,說話特別有哲理。我卻說:「這有什麼特別的?不就是道家講的『慎終如始』嗎?愛你的秘訣就是『慎終如始』,不是完全一樣的意思嗎?」浸淫於古代經典是非常幸福的,因為傳統文化,不管是哲學思想、人文精神,放諸四海都是非常卓越的。
「其作始也簡」,任何事情的起頭都很單純、很容易,你看所有新郎新娘就這樣走進了禮堂,就這樣說「我願意」,說「Yes」。「其將畢也必巨」,可是等到白髮蒼蒼,還能牽著小手、散個小步、約個小會歡慶銀婚、金婚的夫妻就少了,因為所有美好的事情,要維持到最後都是艱難而複雜的。這段話告訴我們做每一件事、對待每一份感情,永遠要有一開始的謹慎與珍惜。
「言者,風波也」,莊子接著說言語就像那流動的風、起伏不定的水波。而「行者,實喪也」,說說沒做也就算了,一旦做了、有所行動,就有具體的得或失了。身為一個教詩歌、教《莊子》的臺大老師,最容易遇到的就是學生的愛情問題。有次我正要上課,上課前兩分鐘一個學生打電話來問我「老師,我今天告白好嗎?」我說:「為什麼急著告白?」「我昨天看了電影《明天過後》。」因為看了便覺得世界末日即將來臨,愛一個人怎麼能不趕快告訴她呢?所以倉促決定告白,卻馬上就失敗、朋友也當不成了。我說:「你不覺得現在還不是告白的時候嗎?如果兩造都是一見鍾情,那當然隨時都可告白。可有一種情況,一開始你的希望實在很渺茫,那就先成為無所不談、然後慢慢走向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朋友,等有天對方不願意失去這個朋友的時候再告白,成功的機會就大多了。可你怎麼就那麼急呢?一旦有了動作,關係就很難維持原來的樣子了。」這叫「行者,實喪也」。
「夫風波易以動」,所有的言語就像風波變動不定。「實喪易以危」,「危」在這裡唸ㄍㄨㄟˇ,是「恑」的假借字,是變化多端的意思。你今天付諸行動而有了得失,自然很多事情、很多關係就這樣轉換變化、不復從前了。「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一個人之所以會想要宣洩釋放他的憤怒,通常就是因為對方那些過度添加花巧言語的好聽話以及偏頗失真的言論所造成的,因為覺得那些話不真實、覺得對方說得太超過了,或是發現受騙上當了,就不高興了。一般人不高興,吵個小架便罷;若對方是君王,你可能就性命不保了。
「獸死不擇音」,這短短幾個字刻劃得好深刻。動物臨死的時候,無暇選擇哀號咆哮的聲音。我養了一些寵物,很少被牠們抓傷,但有一次貓跟狗居然大戰了起來,那是牠們剛相逢、還不太適應彼此的時候。我伸出手來想勸架,沒想到貓以為我要幫狗,狗也以為我要幫貓,我就被抓傷見血了,勸架勸到把自己勸進急診室去了。看動物的例子我們很容易理解,但回頭反省一下自己,你在情緒失控的時候言詞還能保持溫婉嗎?我們在負面情緒當中往往會講出一些令自己在未來後悔的話。「氣息茀然」,「茀」是怒色、變臉,因為慍怒的關係,一個人會失去了平和正常的表情顏色,看上去滿臉怒容。不管是君王或小人,「於是並生心厲」,在憤怒的情況下心裡就容易萌生加害、報復的念頭。我們常常在社會新聞中看到有人一時衝動打了人或殺了人,事後看他們受訪,會發現其實打人、殺人未必是他的初衷,而是在失控的情緒、失控的狀態下就這麼失手造成的。
「剋核太至」,這個「剋」是剋核、刻薄的意思。凡事只要刻薄、逼迫太甚,什麼叫逼迫太甚?比如擋人財路、做了讓對方覺得他將要有所失的事,「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對方就會興起不好的念頭想報復。「而不知其然也」,當你處在負面情緒中,對方已經對你非常反感甚至想要還手了,你竟還全然不知對方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想報復,等到有一天你被報復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美成在久——不要讓一時之惡,壞了需要長期努力和積累才能成就的美好。
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故法言曰」,所以古聖先賢才告訴我們,「無遷令」,不要試圖改變君王的命令。以前面我所舉的艱難傳話經驗為例,「無遷令」,我完全不敢改變那位老師的說法,只是將他因憤怒說得太重的部分講得輕一點,把他心平氣和的部分拉得長一點、多說一點。但「無遷令」的同時也要注意「無勸成」,「勸」是勉強的意思,不要勉強自己非得要達成任務不可,由此可見道家跟儒家處世態度的不同,儒家強調「知其不可而為之」(《論語.憲問》)。把這句話用在愛情上。你不斷地問:「那個我喜歡的男生很喜歡畫畫,我明明畫得比他好,為什麼他偏偏不喜歡我?」「那個男生喜歡的人對他沒我好,我對他都這麼好了,為何他還不喜歡我?」你非常勉強地想要付出一切努力來扭轉局勢,我們常常在人生的大小事情上「知其不可而為之」,因此心身兩傷。莊子則告訴我們要「無勸成」,不要過度勉強、覺得非完成什麼不可。莊子並非主張不要盡力成事,而是教我們懂得適可而止。你一定會問:「老師,我怎麼知道『適可』的底線在哪裡?」那就是你不要為此傷了身體,不要為此肝腸寸斷,不要為此丟了性命。「過度,益也」,過於強求而超出了合宜的限度,最後總是會導致不好的結果。「遷令、勸成,殆事」,「殆」就是危殆,不論是膽敢更改君王的命令,或者過度勉強自己一定要完成使命,都是非常危險的事。
「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這九個字值得牢牢銘記在心。「美成在久」,要完成一件美好的事,總是需要長時間的努力和積累。前些年我哥哥送我十來株從安徽亳縣進口的藥用菊花,療效據說勝於杭菊。我接手後當成寶貝般好生伺候,不只每天澆水,還常常給它們施肥、抓蟲,甚至為了防蟲還給它們偷噴一點香茅精油。我心裡有一個小小的願望,希望一年以後哥哥送的這十來株菊花能變二十四株,再過一年能變三十六株。後來種植的第二年收成了上千朵菊花,我好開心啊!我的魚也是這樣用心地養著。可有一次我去德國發表論文,才十天,回來發現天啊,菊株蟲病不少,魚更是已經要死不活了。這就叫做「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美好的事情總要經過長久的努力跟累積才能完成,可是一旦做了什麼惡事或有什麼差池,想要改悔卻常常來不及了。這在感情上最容易瞭解。有天望月詩社一位帥氣的學生惆悵地跟我訴說他那一陣子的情感遭遇,他說:「老師,我最近跟我女友處得不太好。」我說:「怎麼了?」「我有時候想抱她,她推開我;想親她,她嫌我有鬍渣。我有一種色衰愛弛的感覺。」我第一次感受到「色衰愛弛」這四個字從一位男性口中吐露出來是何等地淒涼。可是我知道為什麼,因為他之前告訴過我,他曾經劈腿一個禮拜,但一週後告訴他新認識的漂亮女生說:「我發現我沒辦法就這樣把前女朋友丟在半路上,我決定回去認錯。」一週後重逢的女朋友問:「怎麼你這一個禮拜失聯?」他就坦白地說了,沒想到誠實說完了之後,他女朋友好像就沒辦法像原來一樣地愛他了。這就是「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啊!忠心耿耿四年,只變心一個禮拜。四年有一千多天,一個禮拜才七天,一千四百多分之七的出錯機率不行嗎?就是不行,落得留校察看、色衰愛弛的對待。同理,我們照顧動植物、照顧愛情甚至照顧身體都是這樣的。
「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你說我們能不謹慎嗎!所以說,每一個我們覺得美好的習慣,就這麼一直維持下去就對了。
「且夫乘物以遊心」,我們要怎麼樣才能遊刃有餘地乘駕於萬物之上?《莊子.山木》指出人應該「物物而不物於物」,生命中有很多東西是買來使用的,像筆電、手機,買來的時候不是為了方便打報告、打電話嗎?怎麼開始玩起遊戲來了?別人說某個遊戲好玩,本來玩只是為了放鬆,結果卻越打越緊張,你反而變成那個「物」的奴隸了,其他東西也是一樣。
我前兩天跟幾個高中時候的朋友見面,其中一位在我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他在中學時代小提琴就拉得非常好,雖然家人希望他繼承家業因此反對他學音樂,可是他很堅持地學下去,家人後來也管不了,就讓他出國留學,返國後成為臺南藝術大學的校長,學術有成,實至名歸。聚會時他說,從前小提琴就是他的世界,但任教之後培養了第二嗜好——收藏古董。收藏古董是一條不歸路,那天在座另一位同學是國內一家威士忌進口商的老闆,也是事業有成,他就勸這位昔日同窗:「收藏古董是非常危險的,首先可能買到贗品,而且買了以後你有賣嗎?」「沒有。」「那怎麼可以呢?」我的校長同學開始聊起自己買古董買到有點影響生活、養家活口有點入不敷出的窘境。我這個酒商朋友就開導他:「你可以買古董,但你也得賣呀,要有出有入才能維持家庭的經濟平衡與和諧。」大家聽了都覺得太有道理了,就問這位酒商朋友:「你怎麼能那麼體貼他執迷於古董,有入無出的心情呢?」他說:「因為我也執迷了另一樣東西。」他收集小提琴,一把、兩把、三把……我問:「你到底現在有幾把?」「我現在的收藏有一百五十把。」我說:「沒關係,你是酒商,非常有錢。」他說:「不不不,我已經收集到手頭有時會周轉不靈。」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我總是收集著收集著,卻捨不得賣。」我聽了便說:「所有的收藏都要有進有出,才能平衡嘛。」他說:「妳說得真好,妳怎麼知道這樣的道理?」我說:「剛剛聽你說的呀。」
如何「乘物」?一旦迷戀上什麼東西,想不被它控制,真需下定決心。你看過喜歡攝影的人嗎?喜歡到後來,旅行時完全沒辦法好好放鬆身心、倘佯自然,就只不停地攝影。攝影回來也無法好好休息,只顧著趕快修片,而為了要讓修片功能發揮得更好就要換更好的電腦,結果被嗜好宰制,漸漸影響整個生活。你說:「培養一個嗜好不好嗎?」當然好,所有的職人不都該用心投入嗎?可是莊子要我們有最後的堅持,就是「物物而不物於物」:物應是為我們所用的,我們不能反而變成物的奴隸而不快活。同樣地,教書也一樣,你可以非常認真、非常敬業地教書,可是不能因為教書而不睡覺、不吃飯、不理會維持心身安適的基本需求。莊子講的是一個很根本的道理,可是如果沒有他的提醒,大家好像都容易忽略,只汲汲營營地追求、陷溺於物中,讓物反過來凌駕一己心身之上。
託不得已以養中——在這個沒辦法自主的世界,只有一樣東西是可以自主,不斷陶養、不斷進步的,那就是我們的心靈。
「託不得已以養中」,這個世界是不得已的,剛才說我們祝一個人萬事如意、心想事成,是因為我們都知道這是一個不得已的世界。但是莊子說在這個沒辦法自主的世界,有一樣東西是可以自主,不斷陶養、不斷進步的,那就是我們的心靈。可能過去你很在意得失,但經歷許多的艱難、考驗讓你的心變得強韌了。歐陽修的〈玉樓春〉說:「直復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我們在很多的告別、很多的失去當中練習,因此我們能不再憂傷離別、害怕失去。各位生命中可能不只談過一次戀愛,你覺得第一次失戀的經驗最痛苦,還是第二次?我訪查過身邊的朋友跟學生,大部分人覺得第一次失戀是最痛苦的。我們在生命中總會遇到很多意外,莊子之徒學習把握意外、珍惜意外,在意外當中陶養我們的心靈。我很喜歡聽修過《莊子》的同學跟我聊失戀。有一位同學最近告訴我:「老師,我近年來經歷過兩次戀情。」我說:「這兩次,你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同?」他說:「老師,我覺得我第二次失戀時比第一次輕鬆很多。我忽然覺得我能『照之於天』,能站在一個高處看清楚全局了,我喜歡他,但他就是沒有那麼喜歡我。所以我不該這麼勉強的,我應該很開心地離開。因為這狀況如果一直持續,就算我們在一起也是不好的。」在生命的變化當中,我們不斷淬鍊自己,讓自己變得更有智慧、更堅強。「至矣」,這就是極致了。到了〈人間世〉,面對這個不斷考驗著我們的真實世界,莊子的工夫特質越來越明顯了,它不是隱身在山林裡的修行,而是在滾滾紅塵、在人間世裡,在無數的挫敗跟變化當中去淬鍊心志,讓你能達到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心靈境界。
「何作為報也」,這個「為」是乃,「報」是適當,怎麼樣做才適當呢?最後回到問題的開端,葉公子高求教於孔子為的是想知道怎麼樣出使齊國才適當。孔子說:「莫若為致命」,你就平實地傳達君命就好了,倘對方的反應不如你預期就不要過度強求了。「此其難者」,這個「其」,王叔岷老師的注釋是「豈」,「此其難者」就是「此豈難者」。你只要隨時注意愛養自己的心靈,不亞於敬愛自己的雙親,不亞於忠愛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君王、自己的國族,身為一個外交使節就把該傳的話帶到,這又哪能說是太困難的事呢?
叄、顏闔將傅
人間世 叄顏闔將傅
人際網絡中的應對進退之方。
和不欲出——不要張揚外露自己內心的平和,而顯得他人德性卑劣、讓對方難堪。
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柰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
顏闔是魯國的賢人,他「將傅衛靈公大子」,「傅」是輔佐,即將要到衛國輔佐衛靈公的太子。「而問於蘧伯玉」,赴任前,顏闔煩惱地來請教衛國大夫蘧伯玉:「有人於此」,現在有一個人,「其德天殺」,「殺」就是拿刀或武器把人或禽獸擊斃。但「其德天殺」未必是描述一個人天生愛殺人,這個「殺」還能引申作刻薄寡恩,解釋為德性天生刻薄、喜歡傷害別人。輔佐這樣一個人,「與之為無方」,要是放縱他、順隨他,跟他一塊兒去做無道的事,「則危吾國」,就會危害到我的國家,因為他身為太子,衛國將來的命運是掌握在他手裡,衛國一旦混亂無道,作為鄰國的魯國也就危險了。「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但若試著導正他、規勸他,希望他做好事、做有道之事,恐怕會危害到我自己。而這位太子「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他的智慧剛好只能看到並揪出別人的缺點、過失,卻偏偏看不到自己的缺點、過錯。讀到這裡,身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閱讀者或繼承者要不斷告訴自己:一定要能深刻自省,陶養自己成為勇敢面對、甚至樂於看到自己缺點的人,而不是繼續當一個害怕面對自己缺失的人。因為如果無法察覺自己的不足,就不會認為自己需要變得更好、更強。能夠承認並且面對短處,其實是讓自己變好非常重要的動力。最後顏闔說:「若然者,吾柰之何?」可我輔佐的是這樣的太子,我能拿他怎麼辦、該如何是好呢?
蘧伯玉聽了後這麼回答:「善哉問乎」,你問得好,這確實是個好問題。讓我來告訴你吧:「戒之,慎之,正女身哉!」你要警戒、小心,要非常謹慎地應對,且首先要端正你自身。「正」這個字在《老》、《莊》、《論》、《孟》中有不同的解釋,莊子的「正」是什麼意思呢?「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外在的樣貌、行為最好表現得遷就、順從對方,而內心則沒有比維持平和安樂更好的方法了。想想我們應該挺樂意幫一位長輩倒茶,但對平輩、晚輩是不是也能遷就對方、為其服務呢?這話聽起來挺不儒家的,儒家倫理嚴明,怎麼能長幼次序都不分了呢。但莊子不是那麼在意這些外在的階級、外顯的分寸,莊子說,你應該盡量在舉止、樣貌、態度上,表現得遷就順從,無論他是太子、君王,是平民百姓中的長輩、平輩、晚輩。
我記得有一天急著出門,剛好一位貼心的助理幫我叫了輛計程車。車來的時候我正好在洗手間,他跑出去跟計程車司機說了一聲:「要搭車的人在洗手間,一會兒就出來了。」我家座落在一條小巷弄裡,停車不易。助理跑進來對我說:「老師,妳要小心喔,這個計程車司機看起來脾氣非常壞。」我心想:我不怕遇到脾氣壞的人,因為只要我的態度非常好,他應該就壞不起來。所以一上車我馬上就向司機先生賠不是說:「不好意思剛才正好在洗手間,耽誤了上車時間,實在非常抱歉。」我一路上不斷地向他道歉,最後向他道謝。其實我看得出來這位計程車司機本來應該是挺生氣的,可是因為我的態度,他就心平氣和地把我載到目的地了,這就是「形莫若就」。那「心莫若和」呢?其實在坐上車前我便打算好了,即使司機口無遮攔地罵人,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把注意力擺在丹田,注意我的念慮不要攪擾、真陽之氣不能變少。打定主意心情一定要保持平靜安和,這就是「心莫若和」。
你覺得這樣做聽起來好像挺不錯的,莊子卻告訴我們還不夠:「雖然,之二者有患」,就算照我說的做到了這兩件事,仍有可能招來禍患。這是為什麼?因為你可能沒有做到恰到好處。「就不欲入」,外表、行為遷就對方,卻也不能太過,一旦太過遷就順從對方,對方的胃口可能越養越大、脾氣可能越來越壞。臺大中文系許多師長不只學問好,也給學生許多為人處事的指導。有一回,一位熱戀中的女生找某位老師訴苦:「老師,我男朋友不知道為什麼脾氣越來越壞。」老師很有智慧地告訴那名女子:「肯定是妳把男朋友慣壞了。」這女生告訴我,她乍聽時覺得好委屈。她說:「每次我們吵架,我就認錯;每次他不開心,我就道歉;每次有節日,我就送禮物……對他都這麼好了,為什麼還說他的壞脾氣都是我慣出來的呢?」一段時間後他們分手了。分手後的某天,這名女子看到她的前男朋友跟現任女友在一起的樣子,非常地震驚。為什麼?因為她前男友的現任女友是個很有領導能力的女子,而她的前男友忽然就像從國王變成侍衛長似的,從一個事事都順己心意而行的人,變成事事請示女朋友、常把「那妳覺得怎麼樣比較好?」掛在嘴邊的人。這名女子看到這光景反省後告訴我:「我們的老師真是有智慧,原來一個人脾氣不好,真的可能是另一個人養成的。」所以遷就對方不能太過。要是每次吵架都認錯,對方就覺得你真的錯了,而且錯得一塌糊塗。因為對方可能沒有讀《論》《孟》、讀《莊子》、讀經典,沒有反省能力,完全不曉得一個人越有反省能力,代表人文素養越好。
另一種狀況,「和不欲出」,心靈的平和安樂也不能太張揚外露。你時刻將注意力放在丹田、放在膻中、放在眉心印堂,自己默默留意不生氣也就好了,但別擺明瞭一副:「你再罵吧,我可是讀過《莊子》的,你怎麼罵我都絕對不會生氣」的得意貌,要是這樣就麻煩了。高中時有一位我非常尊敬的教官,為了讓一群男同學不再抽煙、不再打電動,就故意先跟大家一起抽菸、一起打電玩,最後再漸漸領著整批學生一起戒掉種種不良習慣,實在太高明瞭。所以說「和不欲出」,不要太張揚,一旦讓對方覺得你是德性高尚的異類,就會顯得他德性卑劣而讓對方難堪,這是該儘量避免的。
但如果「形就而入」,外表上過度遷就順從,會有什麼後果呢?《漢書.藝文志》:「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道家告訴我們的這些修養心靈的工夫,常是站在歷史的高度通古今之變始淬鍊而出的。如果以這樣的高度來看政治,歷史也告訴我們「暴政必亡」。如果是這樣,明明知道衛太子是個無道之人你還「形就而入」,過度遷就、放任他行無道之事,「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最後你一定不免會跟他一起淪落到顛覆滅絕、崩毀敗亡的下場。
而若「心和而出」,你內心的平和要是太顯露在外、表現得太明顯,「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那麼你這外露的好名聲,反而會被視為阻礙他人的妖孽,引人反感,反而招來不祥和禍患。
亦與之為嬰兒、無町畦、無崖——讓對方視自己為同類,是得以溝通、對話的重要基石。
究竟要怎麼對付這樣難應付的人才好?莊子借蘧伯玉之口這麼回答:「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對方如果是嬰兒,你就跟他一樣表現得像個嬰兒。舉例言之,我曾無意間知道有位學生需要一些心靈上的援助,他心情不好,在吃百憂解,找我之前還曾自殺未遂。我邀這同學一起去聽一場演講,主講人是一位在建築、心靈方面都可以給年輕人諸多啟發的老師。沒想到這同學聽完演講後對我說:「老師,我非常討厭今天那個講者。我覺得他就像青天白日旗上的白日一樣,有非常刺眼的十二道光芒。他講的所有話,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其實聽到這裡我有點錯愕,因為我覺得演講的內容挺好的。這位同學又說:「他讓我感覺他是牧羊人,而我只不過是隻要追隨、聽從他指引的羊,不像妳。」我心想:「我……我怎麼啦?」學生說:「我覺得像妳就從來沒想改變我,只是把我當朋友,可是我覺得當妳朋友久了,不知不覺就沒這麼多煩惱了,藥也不用吃那麼多了。」我聽了非常地震驚,沒想到我居然給他這樣的感覺。其實我不就是因為希望他變好,才會邀他去聽這場演講嗎?只是我跟他互動的時候非常小心,多半是以一個好朋友的態度與他互動,所以才沒讓他有「這個人想要改變我」的感覺。
我想我會讓他覺得我是朋友的原因,是我看他談戀愛這麼痛苦、這麼難過,為了能讓他站起來,吐露了許多自己最傷痛的情感紀錄與經驗。當我對他說:「其實老師年輕的時候如何如何……」時,那一剎那我講的一切他忽然都聽得進去了,他感覺到有一個人曾經跟他處在極其相似的處境,然後那個人用什麼方法站起來,那麼自己一定也可以再次振作。我在心中叨唸著:「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這位同學沒幾個月情緒就完全恢復正常,他在校園裡看到我,笑得好燦爛,還對我說:「老師,我現在非常好,最近只要想起妳說的那些年輕往事,就覺得妳還真蠢。」我聽完後有些愣住了,沒想到這同學已經恢復健康到還可以回過頭來糗我。可是對一個莊子之徒來說,被笑無妨,你根本不在乎別人如何看輕你,因為別人輕視你也好、敬重你也好,你還是同一個你。
「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町畦」是一塊一塊規劃整理得非常整齊的田地,而「無町畦」就是完全沒有規劃、雜亂無章的田地。如果對方是雜亂無章的田地,那你就跟他一樣也成為了無規劃、雜亂無章的田地吧。這什麼意思?我從小就是一個很混亂的人,很多懶散行跡跟《櫻桃小丸子》裡的小丸子相仿。小時候我家三個小孩共用一張大書桌,我的那一區時常十分混亂。等到屬於我的桌面實在沒地方可以做功課了,我就會開始物色哥哥姊姊的空間哪裡可以供我利用。兄姊一聽到我要借桌子或借什麼的時候,多半懼怕,因為一旦讓我使用,很快就變成空襲後的狀態了。我一直覺得這是本性,不易調改。
直到有天我遇到一位來我家幫忙的人,沒想到她一看到我房間亂,就講出非常體己的話。她說:「璧名,我知道其實妳不是一個不會整理的人,只是因為妳沒有足夠的儲藏空間。」我馬上樂得跑去跟母親說:「媽,新來幫忙的人說我不是不會整理,只是缺乏儲藏的空間。說我書太多了,應該再添個書櫃。」母親便應允我買了一個很大的白色玻璃門書櫃。這位瞭解我的人接著說了:「璧名,今天開始好好整理,下次再來妳家,我想妳一定已整理到位。」為了證明她獨到的眼光,我只好開始收拾擺放,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其實做得到。她讓我感覺我跟她是一樣會整理的人。這幾年比起以前我有條理多了,我遇見一位超會整理的助理,她也挺會鼓勵我,告訴我:「老師,我覺得我只要稍微幫妳整理一下,妳就可以長時間維持得很好。」我聽了覺得挺受激勵,她彷彿暗示著我其實可以跟她一樣有條不紊,所以我就此慢慢走向那個更理想的方向。
「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當對方漫無邊際不知自制,那你也要跟著不設限,不要墨守成規。中文系有位痴情的同學遇上一位花心男子,她想:「只要讓他知道我永遠對他一往情深,他最後一定會變得專情於我。」我告訴她:「妳不應該這樣。如果妳覺得他走在街上一直盯著別人看,讓妳有點不舒服,最好的辦法不是瞪他,而是妳也開始張望別的男子。還有,妳要能看到他的缺點,並且也看到別人的優點。但這同時也表示妳已經看到這麼多別人的優點,可依舊還待在他身邊。」千萬不要對他說:「你就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全世界最有才的人。我在你身邊完全看不到別人的優點。」後來她試了幾次,覺得非常有效。她的花心男竟開始把四處投射的目光收攝到她身上,留意她是否正向外張望。大家之前聽到莊子講「得其環中」、「照之於天」,會想:「我知道了,就是要站到別人的立場重新去看待那個我原本很不以為然的理由。」現在讀到「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發現不只是轉換立場,而是如果別人有一些規矩之外的行徑,你也可以稍微呼應一下,學的不是骨子裡的壞,而是讓對方把你視為同道,不要讓自己太難活。
「達之,入於無疵」,你能做到這樣,對方就會覺得你跟他同類、跟他同處一個處境,於是他就能把你當成同伴,甚至就能在不知不覺中跟你一起成長。這樣你就不會招致災禍了,誰會想去害一個跟自己很像的人呢?
時其飢飽——想要有效地跟對方溝通,首需衡量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夠,再要等待適當的時機,並記得多誇讚對方,然後伺機引導、勸誘。
「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適有蚉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接下來這個段落,莊子要講的只有一個字:「慎」。可是他用一大段來書寫,因為人間世錯綜複雜,就像天下沒有兩盤棋是一樣的。要怎麼樣身處如此複雜多變的人間世,還能夠全身而退呢?
「汝不知夫螳蜋乎」,難道你沒聽過那自不量力的螳螂嗎?「怒其臂」,這個「怒」字就是〈逍遙遊〉「怒而飛」的「怒」,是努力的「努」的意思,古時用同一個字表達。螳螂奮力地把手臂撐著,「以當車轍」,「轍」是車輪輾壓過的痕跡,在這裡用來代表一輛車。螳螂奮力擎起雙臂想擋住這輛車,可是駕車的人根本看不到車輪下有隻小小的螳螂,牠居然以為自己能擋得住,「不知其不勝任也」,不知道自己的微軀根本沒辦法勝任。「是其才之美者」,只憑恃著平時自己得意的美好才能,但卻忘了衡量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夠。在現實生活中如果見到有人為了實現理想而這麼做,還是會讓人很感動的,「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不信春風喚不回」,明知不可為卻仍試圖力挽狂瀾,這種強韌的意志真的能觸動人心。可是如果只是去當砲灰呢?或者那是不值得的犧牲呢?時間是這麼珍貴、生命是這麼珍貴,要犧牲當然要換取一定的代價,莊子只是要我們更清明、理性地看待「犧牲」這件事。莊子要我們理性地想想,「戒之、慎之」,要引以為戒、謹慎小心,雖然你確實擁有美好的才能、德性,但是衡量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夠也是很重要的。
所以想要輔佐、規勸對方,究竟要如何與對方互動才好呢?「積伐而美」,這個「積」就是累積、「而」就是「爾」,「積伐爾美」就是要多積累對方的一些美事,多看他的優點,多說說對方喜歡聽的話,多誇讚對方。這世界上沒有一個完全沒有優點的人,你真的要去勸戒一個人,就要多看一點他的優點,讚美他、誇讚他,這樣才能夠「以犯之」,這個「犯」是觸,然後你才去碰觸他,伺機勸誘、引導他。「幾矣」,這樣差不多就能夠倖免於難了。若只是一味地以放大鏡檢視對方不合理的地方,他除了想要置你於死地外,不會有別的想法。關於這一點,舉個例子,以前我在教詩歌的時候,一些跟我學詩多年的同學們有一天發現了一個秘密,他們說老師在第一年給同學作業的評語都是講優點的多,大抵都是鼓勵遠多於指出缺點的。可當同學們陸陸續續寫了兩、三年後,就覺得老師的批評越來越直接而嚴格。同學不明白為什麼,還以為自己的詩都沒進步,所以就來問我為什麼有這樣先寬後嚴的差別?我說:「當然啦,剛開始學習的時候,不多點鼓勵怎麼會想繼續呢?可一旦進入門道,寫了兩、三年還非常感興趣、想要繼續寫下去,那我就必須實話實說,節省時間、讓學子們得以趕快改善、寫得更好,這樣不是很好嗎?」所以說要提出建言的時候,最重要的是要考量對方能否聽得進去。我對學詩多年的同學們說:「你們現下詩都寫得挺好了,我講得再狠、再怎麼批評,你們還是會覺得很有挑戰性,相信自己會越寫越好。一開始可不適合這樣。」所以在勸誘、引導別人之前,要記得先多讚美。可是讚美並不是說謊,如果你能細膩地去體察,會發現每一個人其實都有很多值得被認可、鼓勵的優點,透過讚美、鼓勵則能誘使、引導他在既有的優點上持續進步。
莊子接著舉飼養老虎為例,其實老虎譬喻的就是衛靈公太子蒯聵。莊子說:「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難道你不知道養虎的訣竅嗎?我們絕對不敢把一隻活生生會跑、會跳的小動物丟給老虎吃,為什麼?「為其殺之之怒也」,因為擔心老虎在獵捕、撲殺活體獵物的時候,會激發牠殘暴的野性。有一次幫我設計書封的楊啟巽老師,送給我的柴犬兩袋雞肉片,一收到我就趕快拿出來,同時想對我的狗交代一下雞肉片的由來,因為啟巽老師的兩條白色柴犬,一隻叫娜娜、一隻叫妹妹,我一手拿著雞肉片放在身後,就跟我的狗說:「Yuri啊!這是娜娜跟妹妹分給你的喔!」沒想到才交代完,正要拿出雞肉片來那一剎那,也不知道是雞肉片太香了,還是我的手太單薄了,牠一口就連我的手跟雞肉片一起咬了,留下一個血孔。那一剎那我忽然覺得牠不是我的寵物,是一隻畜牲。「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甚至不敢給老虎吃整隻完整、沒有分切的動物軀體,「決」是撕裂,怕老虎在撕裂動物的時候會獸性大發。不用講老虎了,有一次我的貓在玩捕獲的獵物,我以為又在玩蟑螂吧,可是不久我的學生看到就笑說:「老師,妳過來看,Maruko有東西要獻給妳。」我學生知道老師不怕蟑螂、老鼠,卻怕壁虎。但因為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我怎麼樣都看不出那是什麼。後來學生才說:「老師,那是壁虎的身體。」連我這麼良善、乖巧的貓,都會把壁虎撕裂到只剩下胴體。所以你不能給動物一隻完整的會動的活物,會激起牠把獵物撕裂的野性慾望。那要怎麼辦呢?「時其飢飽」,這個「時」是「伺」,我們要小心等候,觀察、窺伺牠當下到底是飽還是餓。我們知道再兇的老虎,一旦吃飽了就不會再攻擊你,因為吃不下了。「達其怒心」,這個「達」是曉得、明白、通達,你要清楚地知道老虎此時是不是在發怒。通常人都有心情好跟心情壞的時候,當你知道對方在發怒,就別招惹,等對方情緒平復、能接受你的建言時再說。我曾經在報章上看過一篇散文,作者是個家庭主婦,她老覺得家裡的地板好舊,很想換新,可是她老公很節儉,不論她怎麼提出地板該換了的建議,她老公就是不想換,兩個人因為這個問題鬧得有點僵。有一天這男主人生日,她就想:「我不要再想地板的事了,何苦呢?搞得兩個人烏煙瘴氣的。今天是他生日,就好好善待他一天。」當晚這位人妻就用心煮了一桌好菜,佈置成燭光晚餐,伺候她老公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夜晚。沒想到她老公吃完飯、心情大好的時候說:「我看,我們下禮拜就找人來換地板吧。」作者把這個故事寫成一篇文章,說在她最不想換地板的時候,她老公竟然主動說要換了。這故事告訴我們什麼?就是若想有效地跟對方溝通,就要找最適當的時機。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如果那個人就不喜歡你在別人面前講他哪裡不對,那你又何苦一直挑釁呢?你若真的為了這個國家好、為了你的家庭好或為了你們兩個人好、為了孩子好,你總是要會察言觀色,不要當個愚昧的、無知的人。當別人很生氣的時候,你要冷眼旁觀,不是要你不能有意見,而是要等最適當的時候再發言,這其實也是處事的智慧。
可不慎邪——不管是馬還是虎,都同樣有危險,你要注意的就只有用戒慎恐懼的心情來面對了。
「虎之與人異類」,莊子說:老虎跟人雖然不同類,「而媚養己者」,但牠也會討好照顧、餵養自己的飼主。為什麼?「順也」,因為飼主能夠順著老虎的性子與牠相處。我的貓主動走來找我的時候,我都會問:「你有什麼事呀?」我就檢查看看還有沒有飼料、有沒有水,或者牠只是無聊想找玩伴,一旦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協助、配合牠,牠就會非常開心。「故其殺者,逆也」,這個「故」是「則」,如果老虎回過頭來撲殺你,一定是因為你違逆了老虎的性情。再拿我的貓舉例,我後來發現要讓牠別再來吵的最好方法,就是緊緊地抱住牠,牠本來是想找你玩,可是不想緊緊地被抱住,所以只要緊緊抱著牠,牠就會想掙脫、不一會兒就逃走了,這樣既滿足牠想跟我玩的慾望,又不會對牠太失禮,還可以節省時間。但如果今天你激怒了牠,讓牠想咬你,你肯定是觸犯、忤逆了貓性才會有這種結果。什麼叫「忤逆」?有個學生每次來就一把抓起我的貓,我的貓怕死我這學生了,他簡直就是萬獸之王,可以把我每一隻貓都馴養得非常乖。有一天這學生說:「老師,妳的貓為什麼不怕妳?因為妳怕牠們,妳要改掉妳的怕。比方妳跟Maruko說:『出來吃飯!』牠不出來,妳就一把抓住牠、拎牠起來。久了牠就知道主人不可欺。妳看牠多怕我!」他離開以後我決定試一次,我是個別人教我什麼、覺得有理便很容易照做的人,完全無視於我學生的身高多少、體重多少、臂力多少,我大概只有他一半的重量,我怎麼有辦法有這樣的威儀,可是我偏偏想要學。我叫:「Maruko!Maruko!」牠一樣在我書桌旁邊假裝沒聽見。我就想:「且看我怎麼樣制伏你。」我手一伸牠馬上一咬,我就馬上快跑下樓到附近耕莘醫院縫了四針。從此我就知道別人可以的你不一定可以,莊子教我們就是要這麼謹慎。所以若想讓自己的心情隨時保持良好,就別一直自找罪受;如果不想找罪受,就要在最適當的時機做最適當的事,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有個學生喜歡上一個女孩,追了一陣子好不容易才交往,可是後來他女朋友卻離開了,為什麼?他們兩個都是我學生,女生剛巧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她有一天跑來找我告狀:「他明明知道我是基督徒,可是每天看到我就說:『傻子,妳不知道上帝死了嗎?』」他這不是故意要捋虎鬚嗎?這女生很生氣,不久就離開這名男子了。離開後,這男子肝腸寸斷啊,雖然因失戀賺得了幾首好詩,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老講不該講的話。所以我們學習莊子,無形中也學會瞭如何應對進退。
或許你說:「哎呀老師,我運氣好,我的上司、朋友、情人都不是老虎,而是性情溫馴的馬。」那養馬人平常怎麼伺候他心愛的馬?莊子描述得非常具體生動,「夫愛馬者,以筐盛矢」,養馬人愛惜馬的程度到了特地拿竹製的籮筐來盛接馬的糞便。那馬尿呢?「以蜄盛溺」,也要拿一個巨大的蚌殼來盛接,我的天啊!我小時候有蒐集蚌殼的興趣,這大蚌殼可以讓你聽到海潮的聲音,非常珍貴,但這愛馬的人卻拿來接馬尿!莊子以此讓人知道這個人愛馬的程度。可是就算你如此愛護珍惜、無微不至地伺候牠那麼久了,「適有蚉虻僕緣」,「僕」是附著,有一隻蚊子、虻蟲停附在馬身上要叮咬、吸血。這個人想要幫馬拍掉蚊子、虻蟲,「而拊之不時」,卻拍得不是時候,馬兒因為不知道這傢伙是要幫牠拍掉吸血蟲,反而受到驚嚇,「則缺銜、毀首碎胸」,嚇得發怒了,就咬斷銜勒、跳騰掙脫了束縛,馬蹄也就跟著踢過來了,踢踏、撞破養馬人的頭、踩碎他的胸膛。我們看到這一幕不覺得很冤枉嗎?你想想一個你原以為個性非常好的人,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暴跳起來,你一定格外震驚。這當然是以動物來譬喻,告訴讀者:你要有所警惕,當你哪壺不開提哪壺、白目去捋虎鬚或者拍馬腿的時候,這有可能就是你的下場。
最後,「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意」是怒意,在非常生氣的時候,不管平常主人有多照顧疼愛,剎那間完完全全忘記了。各位,當我們讀完老虎跟馬的故事,因為牠是老虎、是馬,我們會覺得這些故事都挺正常,那為什麼換作是人就覺得不正常了呢?有人認為人隨時隨地都是百分之百理性的動物嗎?如果不是,那麼人有類似馬或老虎這樣的言行,不也是很自然的嗎?人一旦動了不好的念頭、有了不舒服的感覺或是誤會,產生種種負面情緒,你過去種種的美意、疼愛、照顧,你對他所有的恩義剎那間完完全全被丟在一旁。請注意,何止是生氣的時候?就連傷心的時候也一樣。大家回想自己傷心的時候,是不是曾經覺得到了世界末日了?我曾對一位有點憂鬱症的學生說,你怎麼忍心上吊?怎麼忍心跳河?你有這麼愛你的女朋友,跟你這麼好的哥兒們。他回答:「老師妳不知道,一旦陷入一個黑洞,你就會不斷地想、不斷地想,當煩惱像有數千隻螞蟻在爬、越來越無解的時候,就顧不了那麼多了。」這就是「愛有所亡」,過去種種前恩舊義都忘了、不在乎了。現在講的是那匹溫馴的馬,但我們回想看看自己的上司、朋友、情人,是溫馴如馬還是兇猛如虎呢?不管是馬還是虎,都同樣有危險,當破局的時候,這樣想自然就能夠體諒。若能體諒,你要注意的就只有自己要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了――戒慎恐懼。所以〈顏闔將傅〉這一段可以說是補足了〈人間世〉和〈應帝王〉的兩個心學論述,不只是「心齋」、不只是「用心若鏡」,而且要「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再加一個錦囊,再提醒一次怎麼樣跟別人相處,要會看時機,不要在別人生氣的時候去觸怒他。所以你要擁有莊子的心靈,那隨時安和靜定的心靈。安和靜定的心靈可以讓你的智慧達到可以達到的最高點,一旦有問題需要溝通了,就不容易心慌意亂以致表錯情、說錯話。因為一個人心情越失控、負面情緒越多,就會變笨、更容易出錯,人際關係也將因此越來越差。所以「可不慎邪!」〈顏闔將傅〉的最後告訴我們,這哪能不戒慎恐懼啊?在人間世處事就是如此艱難,但如果你能臨淵履薄、戒慎恐懼,同時又隨時注意修養自己的心靈,就不會太難了。
肆、匠石之齊
人間世 肆匠石之齊
把自己、他人當作「物」還是「生命」?
以其能苦其生——「有用」之患,來看看那些有用木頭的下場吧。
王叔岷老師說〈人間世〉前三段〈顏回請行〉、〈葉公子高〉、〈顏闔將傅〉談的是「事君之道」,而從第四段〈匠石之齊〉開始則是講「處亂世之方」。要特別提醒大家的是,不管是事君之道還是處亂世之方,都寄寓了莊子學說最重要的心靈功課。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洩,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有一位名叫「石」的魯國木匠,到齊國曲轅的時候,「見櫟社樹」。「社」是土神,凡是祭祀土神的節日、祭祀土神的地方或是典禮,都叫做「社」。匠石在祭祀土神的廟社旁看到一棵櫟樹。「其大蔽數千牛」,這有兩種不同版本的文本流傳,一種說是「數千牛」,另一種說是「千牛」。這樹有多大呢?大到樹冠能遮蔽一千頭到數千頭牛。「絜之百圍」,這個字唸ㄒㄧㄝˊ,是「約束」的意思,「束約其圍大小」,用繩子把樹的外圍圈起來,就知道樹有多大了。這棵樹樹幹非常地粗大,周長達「百圍」,需要一百個人張開手臂才能環抱住。「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而且還相當地高,跟旁邊的山頭一樣高。一仞是七尺,十仞就是七十尺,當時的一尺相當於現在的三公尺,算一下這棵樹光是主幹竟然就有兩百一十公尺高,再往上才開始分長出枝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這個「旁」唸ㄈㄤ,是「且」的意思,這棵櫟樹大到可以造出十幾條船呢。「觀者如市」,不計其數的人喧喧鬧鬧地來看這個大櫟樹,人潮多到像是市集一般。可是好奇怪,「匠伯不顧」,這位木匠經過這棵樹的時候,連看都不看一眼,完全不屑一顧,「遂行不輟」,毫不停留就直接走過去了。
「弟子厭觀之」,匠石的徒弟跟著人群看了好一陣子的熱鬧,終於看飽了。「厭」在這邊是「猒」的假借字,跟「然」一樣有「犬」偏旁,「然」是燃燒的「燃」的本字。有沒有發現共通點了?中國字寫燃燒的「燃」是一把火,上面有狗的肉,像我這麼喜歡狗的人,看到這個解釋不免生疑。可能有同學會說:「老師,這只是湊巧,隨便拿個動物,狗就剛好被抓來了。」可是再看「猒」這個字,是「吃飽」的意思,吃飽了,口中還有甘味,那是什麼東西讓人覺得好滋味呢?又是狗的肉。在文字創造的時代狗肉或被視為美味的食物之一,「然」與「猒」的字形結構才都與「犬」有關。
「弟子厭觀之」,木匠的弟子欣賞這棵高大的櫟社樹,大飽了眼福。「走及匠石曰」,好不容易向前追上了片刻不停下腳步的師父,忍不住好奇地問了:「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自從我拿起斧頭跟老師學藝到現在,從沒看過這麼美、這麼碩大的樹。「先生不肯視,行不輟」,老師您卻看都不看一眼,也不停下腳步,「何邪」,這是為什麼呢?
匠石就說了:「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罷了,別提了,那不過是棵閒散的、沒用的樹。「散」就是不自檢束、沒有約束、沒辦法躋身可用之列,是棵無用之樹。怎麼說它無用呢?「以為舟則沉」,用它來做船,船會因為這種木頭浮不起來而沉到水底。「以為棺槨則速腐」,拿來製作棺材也不行,因為埋到土裡一下子就毀壞、腐爛了。「以為器則速毀」,做成傢俱用沒多久就壞了。「以為門戶則液樠」,那當門窗總可以吧?可是這樹還有汁液,「樠」是汁液滲出的樣子,想像一下家裡的門一直流出汁液,不是很麻煩嗎?因此也不能當成門戶。那做成柱子吧,那麼大的一棵樹,應該可以當成柱子吧?但是「以為柱則蠹」,它的氣味蛀蟲不怕,拿來當柱子防不了蠹蟲蛀蝕。所以才說這高大碩美的櫟社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就是因為沒用才能長得這麼高、這麼大、活得這麼長壽呀。我想匠石教訓完他的學生一定很得意:那傻學生看什麼呀,經驗不夠。像我經驗豐富就知道,那棵樹根本不能當成木材。
有一回,我跟二位人類學系的朋友到木材行去看木材,其中一位人類學家很喜歡研究傢俱,比如彝族的人坐什麼樣的椅子、漢族的人坐什麼樣的椅子。研究到後來,連自己的書桌、椅子都想自己找木材來做。那天在木材行看到一棵桂樹,像我這種學中醫的人,想起桂枝的藥性「辛溫發表」,想要是將這棵桂樹買下來,鋸為一截一截做成板凳,以後跟我學中醫的學生來找我,就可以這麼問學生:「你下半身剛巧有風寒溼,這會兒坐在桂木上有沒有感覺比較好些?」因為人與外在世界的氣息是相通、可以相互影響的啊。霎時我有很多美好的想像,於是馬上打給一位在臺灣獲獎無數的建築師朋友,說:「我看到一棵很棒的樹,買來做成椅子好不好?」「什麼樹啊?」「桂樹。」「別亂買。」我說:「為什麼說是亂買?」她說:「我當建築師那麼久,就沒聽過在臺灣有人拿桂樹當椅子。別人沒做過的,千萬不要做,可能表示它不太合適、容易壞,或是有其他問題。」我聽了之後對這桂樹還是回望再三,但聽了朋友的勸告也就沒買了。好多年過去,我偶爾還想:當初如果買下那棵桂樹,會不會桂枝的香氣就這樣四散盈暖著我家呢?
那時我那建築師朋友的口氣,跟莊子筆下的匠石是一樣的:我們是專業,相信專業準沒錯。沒想到,「匠石歸,櫟社見夢曰」,匠石才得意地回到家,當晚這櫟社樹居然就跑到他的夢中。
櫟社樹對匠石說:「女將惡乎比予哉?」「惡」是「何」的意思。你是拿什麼來與我相比呢?「若將比予於文木邪?」「文木」是指有用的木頭,你是要拿我來跟有用的木頭相比嗎?來看看那些有用木頭的下場吧。
掊擊於世——太重視符合世俗價值的用途,可能無意間就忽略了更重要的事。
「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柤」是山楂,山楂的果實可以吃,味酸,可以做成糖葫蘆,古人也拿它來做醋、製酒;「梨」,就是梨子;「橘」,柑橘,冬天可以攙點鹽來烤;「柚」,柚子是中秋節必備的水果;「果蓏」,唐代成玄英說:「在樹曰果,柤梨之類。在地曰蓏,瓜瓠之徒。」長在樹上的木本植物的果實叫做「果」,長在地面上的草本植物的果實叫做「蓏」。我種過一種臺灣土香瓜,黃色的,矮矮地長在地上,這就是「蓏」。「實熟則剝」,果實成熟了,就會被敲擊、被剝開。「剝則辱」,敲擊、剝開果實的同時也扭折了果樹的枝幹,使它遭到侵害折辱。請想像自己化身成一棵果樹,如果你的手好吃,別人就把你的手摘了;你的耳朵好吃,耳朵就被人剪下來,難道不可怕嗎?「大枝折」,大的枝條被硬生生地折斷了。「小枝洩」,「洩」這個字可以當作「抴」,「抴」俗作「拽」,唸ㄓㄨㄞˋ,或是唸ㄧㄝˋ,不管是假借做「抴」還是「拽」,都是拖拉、牽引的意思,細小的枝條也遭到拉扯。「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就是因為這棵樹很有用,有結出果實的能力,所以別人才把它扯斷。這麼有用,反而害苦了自己的一生。
可能有同學說:「這是在說樹木,跟人有什麼相干?」我想會覺得不相干的同學,可能是對畢業後的職業出路還沒有深刻的體會吧。在我求學的年代,哪一位家長不希望小孩念臺大醫科?可近年媒體報導了一份驚人的數據,臺大醫院醫生的罹癌率是一般人的四倍,工作壓力之大可見一斑。可時下的男學生如果不是想念醫科,就是想念電機系、化工系、資工系,這些科系的同學在攻讀研究所的時候,不少為了做實驗,一天得站七、八個小時,一年下來就得了足底筋膜炎。同學可能會想:「沒關係,畢業後領高薪就舒服了。」沒想到畢業後進入科學園區,每天早上九點上班,晚上最早十點下班,週末時常還要加班。只要錢多,就可以被當機器嗎?人難道不需要休閒、不需要足夠的睡眠、不需要運動嗎?這些都是「以其能苦其生」的例子。當然這樣講可能是我的偏見,可是我真覺得一個人能讀農學院、文學院,那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當今不少有錢人,不就是想在農地、在保護地蓋幢別墅嗎?人家一輩子才走到的終點,農學院的學生卻在開始創業的時候就能進入一個空氣清新的有機農園。可在聯考的志願單上、在門外人看來,卻人人都想填那最熱門、分數最高、將來最賺錢的科系,不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過得很辛苦啊。
「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那些有用的果樹正因其有用而無法活到原本可以有的歲數,中途便夭折了。我有位朋友,在國內知名廣告公司當到創意副總監,能力很強,創意無限,工作滿得不得了,有一天卻忽然瀟灑地辭職了。我問她:「為什麼辭職呢?」她告訴我,因為發現自己每天上班感到開始疲累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早,覺得繼續這樣下去就要累出病來了。所以她急流勇退,自己開工作室,這樣就比較不會有太大的壓力。這例子讓我們明白,當你太重視符合世俗價值的用途時,可能無意間就忽略了自己的健康。我生病前一年,第一次在臺大開那麼多課,那時繫上給我一個禮拜多排了一班課,我跑去向系主任反應。我說:「主任,不好意思,我在課程意願調查表上填的是A或B其中一門,怎麼最後排了A加B門呢?我怕我負荷不了這麼多課。」當時主任聽了嚴肅地說:「在我們那個年代,師長願意把重要的課交給你,給你排很多課,那是對你的肯定啊。」我聽了以後即刻認錯,排課的事也就認了。就在那一年我開了一堂三百人的通識課,甚至連報紙都加以報導,那時候團隊工作夥伴都覺得好光榮,但我覺得好丟臉,因為研究道家思想的人不喜受矚目。結果沒想到幾個月後,出現一件更受矚目的事:老師請假了。醫生診斷出來是癌症第三期,可能沒多少日子好活,請假治療的簽呈三級三審,消息一下傳得全校皆知。這就是「自掊擊於世俗者也」,許是十分在意教學工作的我真的執著過頭了。
正因為不斷朝符合世俗用途的方向努力,反而給自己招來被剖開擊破的下場。你不斷努力讓自己更優秀、更有能力,再更優秀、再更有能力,既然如此,那更多的事情都交給你。「物莫不若是」,這一句話很可怕,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不是這樣的:你能扛的越多,就扛得越累。
為予大用——「無用」之用,保全、陶養自己的心身。
這棵大樹最後的結論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我希望自己沒有什麼能為世間所用的能耐,抱著這想法很久了。「幾死,乃今得之」,一直到生命餘時無多的現在,才好不容易做到了。「為予大用」,這才是我追求、致力的「大用」啊。
為什麼有人會希望自己沒用呢?而且要到快死的時候才有辦法達到這個境界。我對此原本也沒有很深刻的體會,但在生過一場大病之後重讀《莊子》,忽然覺得這段好體己、好貼切。
生病後,可能因為免疫能力變差,我不太能到人群聚集、門窗不開、空氣不流通的地方,也不太能久坐,所以就沒法去繫上開會了。甚至連跟家人同桌用餐、一屋生活的次數也少了。一般認為癌症治療後的五年是關鍵期,就在完成療程的那一年,我想我可能就只剩五年不到的生命了,便把那五年當生命中的最後五年來過。那時醫生告訴我,我這型癌症治療後五年內復發、死亡的機率是百分之七十五。所以當時我就想:即時開始做晚年想做的事吧。我年輕的時候就想,等教《莊子》教到晚年,要出一本普及版的《莊子》,就像《正是時候讀莊子》這樣的漫畫讀本。我也想教中醫經典教到晚年,就來寫部中醫現代章回小說,讓所有對藥材陌生的人讀過這部小說,就大抵掌握桂枝的個性、知道麻黃的個性、知道厚朴的個性,大眾讀古醫書、讀懂中醫師為一己所開處方就容易了。既然打定主意,我就這麼開始過生命中的最後五年,要來完成我的遺作,能做多少就算多少。
五年過去了,我還活著,某天忽然間體悟:人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遺作其實不是這些身外之作,而是自己。活著的你、此刻的你,就是個我生命活在天地間最重要的遺作——你還活著的那天,你就是自己的遺作。你呈現怎麼樣的心靈境界、怎麼樣的身體,是比這些見諸文字的作品還重要的事。我忽然間滿懷感謝,雖然病後後遺症多,相較於病前,一天能投入工作的時間少太多了;但也因為身體不好,不能去坐距近、人多的地方,甚至於不能見到最想見面的家人與師友,因此一個人打拳、一個人鍊穴道導引、一個人讀書寫作,獨處的時間變多了。身為一個病人,即便需要休息的時間很多,不舒服的時候很多,為了健康自己做三餐或從事心身修鍊也要花上不少時間。可是因為幾乎沒有什麼應酬,所以可以運用的時間也還不算太少。當我在不算容易的日子裡慢慢地把本來生命中最後五年要做的事情一點一點地做了,這種在艱難中綻放的生活,打拳、筆耕之樂仍較形骸之苦為多,甚至會覺得這就是你最想過的日子。這是一個非常值得省思的經驗。或許當你有些地方沒用了,沒辦法做以前可以做的「有用」的事了,你才能停下來重新思考、去做一件也許更有意義的事。
當你讀了《莊子》,或許你比較幸運也比較不幸,剛好遇到一些人生的難題和變局,好像不得不拿出《莊子》的工夫幫助自己。前陣子我碰上了些容易教人煩惱的事,我的一位恩師對我說:「璧名,我滿佩服妳,最近碰上這麼多事,妳還吃得下、睡得著!」因為每當就要陷入煩惱的泥淖時,我馬上就會「其神凝」,將念頭釘在眉心印堂、胸口膻中穴或肚臍下四指幅的關元穴,不放任自己耽想。然後開始鍊「穴道導引」,這時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各個收緊、放鬆的穴道上,不一會兒就心平氣和地睡著了。通常要再想起讓人煩惱的事最快已經是睡足六、七小時以後,醒來才會想起。如果無意去想,就喝杯水再躺回去,再度其神凝,又開始作穴道導引。如果作完穴道導引的「好睡操」還沒睡著,那我就會練「緣督以為經」的呼吸法一百息:吸氣時注意力從丹田開始下行繞周天,經尾閭沿脊椎上行,越過顛頂,到眉心暫停再呼到丹田,這樣叫一息,我告訴自己如果一百息沒睡著,那就起床吧。至今我這麼作,都一定會睡著。
可是要做到這樣不容易。像我這種人,真的需要生一場病、遇到一些事,才會乖乖地走近《莊子》或擁抱《莊子》。不然的話,身體才好一點、日子才平順一點,很容易就故態復萌,不再把心、身修鍊當作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我之前遇到一位像是在〈應帝王〉中出現的季咸、壺子一般的高人,告訴我:「璧名,妳鍊太極拳不能斷,妳要記得,斷了一天就等於斷氣。」這句話講得太好了。自從高人這麼提醒我之後,每天睡前不管再怎麼累,我都多多少少打一點再休息。有一天我在打拳的時候想:我這知識分子、這傳承珍貴文化遺產之人還真沒用,基督徒餐餐都能很虔誠地禱告完才開始吃飯,佛教徒能經年累月嚴守戒律,你打拳就不能持之以恆嗎?一定要是信仰才做得到嗎?自從這麼自問以後,我就比較甘願把打拳擺在第一順位。早上起來就算還沒備課也先去打拳,讓心情、身體回到良好的狀態,再開始面對這一天的人生。
讀《莊子》、讀中國文學,就會曉得「此心安處是吾鄉」(宋.蘇軾〈定風波〉),明白心靈的探照燈應該朝內關照,而不是老在乎別人怎麼看、怎麼說你。雖然明明知道自己的心該向裡面,可是像我這種人真要做到,需要多少人生歷練才能助成?所以我很能體會什麼叫做「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一個你覺得很有道理的道理,真的跟你的生命相依,而不只是紙面的道理,可能須歷經許多的機緣與時間。
「為予大用」,最終你才發現,原來過去自己的注意力都在外面,因為要從事教學工作、做研究、學中醫,那時候真的覺得很多外面的事情非完成不可,心靈的工夫、身體的工夫就被擱下了。可是有一天因為病、因為不得已,你往內追尋才發現,其實這些內在的東西一旦內化了,應對外在世界時也會容易很多,它有可能是更有用的「大用」。
「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櫟社樹這時反詰:如果我那麼有用,還能成就我如今的「大」嗎?如果今天我非常健康,有一般健康人具備的「用途」,如常地去開會、家聚、應酬、教學、做研究,我還能完成生命中的遺作嗎?人生中的取捨,有時真的像《哈姆雷特》講的:「To be, or not to be」,我到底應該怎麼樣過,才是我最充實而有光輝、最無憾無悔的人生?
乍看《莊子》內七篇之間是分離的:〈逍遙遊〉講人生目標,〈齊物論〉破人間是非,〈養生主〉探討養生最核心的功課,〈人間世〉講怎樣不自傷於人間患害,可是篇章藩籬之間又有一條不斷延展貫串的主軸。〈逍遙遊〉說:「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人間世〉說:「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莊子不斷地在跟誰對話?我們心中可能浮現出《論語》的文字:「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論語.子罕》)、「學而優則仕」(《論語.子張》)儒家思想中何其強調「有用」,可是莊子,儒門內的莊子,他認為儒學不是不好,是還可以更好。他希望往更好的方向走,不管是專業技藝的追求、哲學思想的追求、人生價值的追求。他思索著是不是有一種追求乍看沒有用,其實是大用?這是整個《莊》學開展的主幹。
所保與眾異——一般人一生都在追求、較量外在於心身的成就,可莊子之徒不是。
接下來這段很有意思,櫟社樹對匠石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再說吧,其實你這人也好、我這樹也好,我們都被世俗之人當作「物」來對待。我認識一位來自香港的朋友,她對於資本主義社會有很多感觸。她做到金融界的高層,生活壓力非常大,她很討厭「人力資源」這四個字。認為這四個字意味著老闆算計著你一個月做多少工、能為公司賺多少錢、給你多少薪水合不合算,她覺得自己沒有被當成生命一樣地被尊重跟對待。若人力只是資源,是資源有日就會回收、就會報廢。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是被當成東西的,是被以評價器物的眼光去審視衡量的。也許你交到把你當器物看的朋友,把你當作物的朋友想:你的好處就是力氣大,所以每次要搬東西時,可以找你幫忙搬。那你不就變成朋友眼中的「物」了嗎?政客把你當投票部隊,主管把你當掙錢機器,朋友把你當有用的工具,別人把你當器物你已經夠可憐了,「奈何哉其相物也!」你怎麼還忍心把自己還有你最愛的人也當成器物來對待、一味地追求世俗所謂的用處呢?你為什麼要這樣作踐自己、又為什麼要這樣作踐所愛的人呢?
這棵跑到匠石夢中的櫟社樹最後發了點小脾氣,講了一句比較不客氣的話:「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你這個在追隨世俗價值的用途下勞累、消損而已經被利用殆盡、接近死亡的人,又怎麼能瞭解我這棵不為世所用的無用之木呢!近來,我與一起合作《正是時候讀莊子》的慶應大學山下一夫教授見面。我從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他,他在臺灣念書時是我的語言交換夥伴,每次與他碰面之後,我就不覺得自己是個用功的人。他在研究生時期經常同時開四個視窗寫論文,後來他成為教授,一年常寫出七篇論文。他小我五、六歲,可是看起來比我還顯得滄桑辛勞些。我建議他作穴道導引,作完賴床操只要十五分鐘,他卻告訴我:「我曾經有兩個月,忙到一天抽不出十五分鐘。」我真的看得出來,他整個眼白佈滿紅絲。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忙?」他說:「我終於知道,我們所長為什麼要讓我當副所長。」我問:「那是為什麼?」他回答說:「因為我很會寫報告,整年的報告就由我來寫。」我接著問:「這麼忙,你還能做菜嗎?」他說:「菜還是要做的。」我說:「你老婆不是也會做?」他說:「但她不會做中國菜,只會做日本菜,孩子想吃中國菜的時候,就由我來做。」發現原因了嗎?他之所以有那麼多工作,正是因為太能幹、太有用了,當然就會讓自己做到疲累不堪。
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譽之,不亦遠乎!」
「匠石覺而診其夢」,匠石醒來了,「診」有兩個解釋,一個是佔夢,一個是告訴,可是匠石的談話對象是他的弟子,學生應該不會僭越到幫老師佔夢吧?「告訴」這個解釋是較合於情理的。匠石醒來,把夢境中的對話告訴弟子們。學生就問了:「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取」是選擇,它的意趣、志向既然傾向不求符合世俗標準的用處,那它為什麼還要當一棵生長在祭祀土神場所旁供人乘涼的樹呢?同學當然也可能會問:「老師,您讀《莊子》,怎麼還在全臺最高學府工作啊?」你在工作的一天就有用於這個社會,就不是一棵無用之樹了啊?莊子不希望讀者有這樣的誤解,所以他延伸出這段對話。匠石聽學生這麼說,連忙回答:「密!」這個「密」就像現在說的「噓!」「若無言」,你快別亂說。「彼亦直寄焉」,它只是把自己寄託在社樹這個身分、這個職業而已。為什麼說是寄託呢?因其生命有著更重要的事,就是陶養自己的心身,在一天接著一天、一個月又一個月、一年復一年的歲月裡,讓心靈越來越寬闊、身體越來越輕鬆。以前難以忍受的事,慢慢地越來越能包容、釋懷;以前別人很容易就會踏到你的底線、踩到你的地雷,你慢慢覺得那些底線、地雷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你一定要有這樣的自覺,以前很容易生氣、容易緊張、容易焦慮,經過持續地努力,現在這些負面情緒變少了,也因此越來越能感受生的歡喜。
在我發現生病之初,一位好朋友特地到我家,花兩個小時給我上了一課。她跟我一樣在四十二歲時得了癌症。她告訴我:「其實上蒼讓妳得癌症這病,不是要妳死,只是給妳一個警告。一定是妳的生活有什麼需要改善的地方,如果妳能改變,還是可以回來的。」她以自己作為例子:「像我,就覺得自己比得癌症前健康很多。」我那時心想:怎麼可能呢?這麼多的化療、電療,會把健康的細胞折騰到什麼地步,怎麼可能更健康呢?可是後來我就看到她的例證,她以前不愛運動,現在變得好愛瑜伽、爬山。我又看到自己的例子,雖然生長在太極拳世家,但生病之前都沒有好好鍊拳,每天早晚隨便鍊一下,就急著上學、約會、教書去了。可是,因為這場病讓我感受到自己非常需要鍛鍊,非常需要這套可以助我起死回生的工夫。當我日復一日好好地鍊,就開始有學生告訴我:「老師,你現在看起來比生病以前氣色好很多耶。」我說:「嗯,好像是。」因為你終於因此能把鍛鍊自己當成非常重要的事。這棵櫟社樹可能就是這樣。「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而這些不懂得它的人因為不瞭解,所以就「詬厲」,「詬」是「辱」,「厲」就是「病」,於是就詬病、批評它,覺得它這樣子不行、不對。「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匠石告訴他的學生,今天它就算不當一棵社樹,難道它就會被砍伐傷害嗎?就像今天如果我不當老師,還可以去開餐館、去種菜,可以做任何一個感興趣的行業,不管在哪個職業的分位裡、不管在哪個處境中都可以重視自己的心靈與身體,都會致力保全心身。
「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匠石說這是因為櫟社樹致力保全的跟一般致力追求的不一樣的緣故。一般人在意的是進公司一年、兩年後,薪資變高了沒有?升遷是不是最快?有兒女了,兒女考試是不是比其他人的兒女更厲害?一般人一生都在較量這些外在於心身的成就,可莊子之徒不是。「彼其所保與眾異」,櫟社樹所欲保全、愛養的跟一般人不一樣。「而以義譽之」,這個「義」意思就是「儀表」的「儀」,外在的形貌;「譽」就是言說、談論。既然這樣,你用外在的形貌、身分,用這些外在的世俗價值來談論、衡量、批判它,「不亦遠乎!」這不是與它追求的生命價值離得很遠嗎?如果今天我努力的,就是讓身體越來越放鬆輕靈,可是你說:「老師,你太極拳鍊那麼久,怎麼沒有肌肉纍纍啊?」這不是很離譜嗎?因為我根本不鍊這個,不是嗎?這就告訴我們:在不同的價值觀裡有著截然不同的核心追求。我有個女學生最近跟男朋友分手,我不知道為什麼分,但當初我問過她為什麼跟他在一起,她告訴過我因為這個男朋友很有上進心。「上進心」這三個字,聽在一個莊子之徒耳裡,是有很多想像空間的。他的上進之心是不斷地追求自己的心靈境界、技藝或專業造境、最感興趣或覺得最有意義的一件事,還是更高的薪資、他人豔羨的目光、或者名利權勢?當你求上進的目標不同,這個人是否上進就有了不同的評價。所以今天你對自己、對所愛的人所追求的價值需有一定程度的瞭解與認同,才可能真心相惜,也才可能長久相愛。
伍、南伯子綦
人間世 伍南伯子綦
眾人看來缺憾的事,你是否能從保全心身的角度看到它的好處呢?
〈南伯子綦〉這段在講一棵大樹,跟〈匠石之齊〉談的櫟社樹非常相似,都是棵非常巨大卻好像沒什麼用途、沒辦法拿來當木材的樹。不同的是,匠石是以木匠的眼光,從世俗價值的標準來看這棵樹,可南伯子綦——就是曾經在〈齊物論〉中達到「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心身境界的南郭子綦——卻抱持完全不同的觀點。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不同?舉個例子,就像男生帶女朋友回家見父母,如果男方家長在乎的是要娶一個能做家事的賢慧媳婦,他們會問:「妳平常做家事嗎?」可是如果準公公婆婆希望能有一位能增添家庭收入的媳婦,問題可能就會變成:「妳月入多少?」你會發現,當我們把重點放在不同的地方,對一個人的評價高低也就隨之完全不同。接下來就來看看莊子筆下的得道者南伯子綦,是怎麼看待這棵沒用的樹的。
不材之木――境界高超的神人,正是要以非迎合世用的工夫來保全、修養自己的心身。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禪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南伯子綦」就是〈齊物論〉裡出現過的南郭子綦。在古代,「伯」這個字是年長的意思,是一個尊稱。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來到商丘這個地方遊玩,「見大木焉」,看見一棵大樹,「有異」,跟其他樹木截然不同。哪裡不同?「結駟千乘」,有上千輛的馬車,「隱將芘其所藾」,「隱將」是「將隱」的倒裝,「隱將芘」就是「將隱芘」的意思。上千輛的馬車將隱蔽在哪裡呢?「所藾」,「藾」是樹蔭,這棵大樹的樹蔭居然可遮蔽上千輛馬車、讓它們在其下乘涼。這樣看來,這棵樹真是大得太誇張了。「子綦曰」,子綦心生好奇,就說:「此何木也哉?」這是什麼樣的樹啊?「此必有異材夫!」它一定與眾不同吧,不然怎麼能夠長這麼大呢?
「仰而視其細枝」,子綦抬頭察看那細小的樹枝,發現「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拳」就是捲的意思,這樹雖大,但它所有細小的枝條都捲曲不直、歪七扭八,儘管枝條粗大卻沒辦法拿來當房子的棟梁。樹枝沒用倒也不打緊,一棵樹最值錢的部位就是樹幹。但南伯子綦「俯而視其大根」,低頭看它粗大的樹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這棵樹的樹幹竟從軸心往外裂開,因此沒法當作棺材、也不能當桌面,棺木或桌面怎能有這樣一條裂縫呢?這樹的木材沒用,但我們知道有些樹的葉子也是有效用的,可以做精油或者入藥,那這樹的葉子有沒有用呢?「咶其葉」,「咶」這個字左邊一個「口」、右邊一個「舌」,唸ㄕˋ,指的是用舌頭刮取舔舐的意思。用舌頭舔一下樹葉,「則口爛而為傷」,太可怕了,嘴巴竟然出現了潰瀾的傷口。枝幹不能用,葉子也不能吃,那氣味呢?「嗅之」,聞了它的味道,「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酲」是病酒的意思,那氣味居然使人三天三夜都像酒醉一樣,沒法清醒過來。
這時候南郭子綦就說了:「此果不材之木也」,這真是一棵沒用的樹,「以至於此其大也」,這個「於」是「如」、「像」的意思,所以它才能夠長得如此高大。這是隻有哲人、只有莊子之徒能夠領會的道理。「沒用」往往讓人覺得悲傷。想想看如果老師在上課的時候問同學一個問題,同學答不出來,老師就口出惡言說:「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同學想必會非常地受傷。可如果讀過《莊子》就不一樣了,你會想:「哎呀,老師,謝謝您的讚美。」同一句話、同樣一個東西的功效,看在不同人眼裡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讀、評價與感受。南郭子綦讚嘆道:「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境界高超的神人,正是要以這樣的不材、不合世用、不為世俗價值而存在的工夫來保全、修養自己的心身。
如果不明白這個段落,可以找本記載東漢、魏晉到劉宋許多人物故事的《世說新語》來讀讀,就能深刻地明白什麼叫做「神人以此不材」。在一個不安寧的時代,在一個政治氛圍非常詭譎多變、混亂黑暗的時代,在一個有才之士不願意被徵召入朝為當權者效命就可能被殺頭的時代,要如何裝瘋賣傻、謹慎低調、表現自己的無用才能保全生命。讀讀這段歷史,應當更能瞭解莊子的用心。
此材之患——一棵有用的樹往往沒辦法活到它天生自然應有的歲數。
如果今天換作是一棵很有用的樹,又會是什麼下場?「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在宋國有個地方叫做「荊氏」,那裡很適合種植楸樹、柏樹還有桑樹。種這些樹要做什麼用呢?「其拱把而上者」,伸出手來,單手可以握住的叫「把」,雙手可以圈住的叫「拱」。一棵樹才長到一隻手可以握住、兩隻手可以圈住的粗細,能有什麼用處呢?「求狙猴之杙者斬之」,當這些樹木成長到一隻手、兩隻手可以握住的大小時,就會被人砍下做為繫猴子的木樁。「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名」是大的意思,「麗」是棟梁,等到一棵樹長得更粗壯,要三、四個人張開手環抱才能抱住它的時候,想要蓋大房子、需要粗大棟梁的人就會把它砍下來使用了。「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禪傍者斬之」,如果這棵樹居然有機會長到七、八個人才能環抱,這時候若有貴人富商想要「求禪傍」,「禪傍」就是棺木,想要找高級棺木的人就會把這棵樹砍下來。曾經買過實木製成的傢俱就知道,一般窮人家是買不起這麼大的木材的。臺灣一些賣桌子的店家,有的擺著好大一張木頭桌面,若是以一棵樹實木製成,那麼肯定要價新臺幣十萬元以上。
試想,得要有多少養分、陽光的滋潤,這棵樹才能成長到這般地步?就像我們接受教育,就算你只念到中學或五專、商職、高職,畢業之後就直接就業賺錢,即使如此,父母在你身上投資的雨露、肥料已經不少。可是如果要考大學,那通常需要付出不少補習費、家教費;如果還要考研究所、出國念書,父母親的投資就更多了。一棵樹的成長,有待於許多外在的條件支援,才能變成一棵更大的樹。在變成一個有用之人的路上,我們不斷投資自己、父母不斷投資我們,不想只當一根繫著猴子的小木樁,想變成大樹。可是大樹成長到最後,還是被人砍伐下來使用,到那個時候被製成棟梁、棺材真的會比當小木樁高階一點嗎?讀著《莊子》的文本,你可能反而覺得當一根小木樁比做棺木還強呢。小木樁至少還能在地面上透透氣,棺材最後是不見天日的。
「故未終其天年」,所以一棵有用的樹往往沒辦法活到它本身該有的歲數。那什麼樣的樹能活到該有的歲數呢?長在哪裡可以「終其天年」?長在臺灣大學、成功大學校園裡的樹,可能比較有機會活到那個時候,比較不容易因為都市更新計畫而被輕易犧牲剷除,也比較不會有山老鼠來盜伐。可是很多的樹「而中道夭於斧斤」,因為它有用,愈好用、愈搶手就愈容易被砍伐,因為可以賣出更好的價格。「此材之患也」,這就是樹本身的材料、功效、用途給自己招來的禍患。
為了說得更清楚,莊子再給我們舉樹以外的例子:「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解」是一種祭祀的名稱,有所謂的「解祠」,什麼叫「解祠」?祭祀不外兩個目的:一是求神降福,一是消災解厄。「解祠」的「解」,就是消災解厄的意思。古代的祭祀為瞭解除災厄會怎麼做呢?我們聽過很多故事裡會把一些動物甚至於人丟到河裡去祭河神,古人相信這樣河水就不會氾濫了。可是,巫師絕對不會挑選白額頭的牛作為祭品,因為這種牛是不夠格獻祭給神明的。《莊子.應帝王》說伏羲「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一下當自己是馬,一下當自己是牛。我們就假想自己是頭牛吧,現在巫師要從我們之中挑出一頭去祭神。如果有一種便利貼可以一貼上讓額頭馬上變成白色,大家想必會搶成一團,對吧?這就是「牛之白顙」,只要你是白額頭的牛,就不用被投擲到河裡去。
「豚之亢鼻者」,祭河神的祭品如果是一隻豬,但若這隻豬竟然長了個朝天鼻,就太不雅觀了,河神會生氣的,因此有朝天鼻的豬就反而可以倖免於難。我們還知道有很多用活人獻祭的故事,還偏偏都要挑村子裡最漂亮的女孩子,可是「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人一旦有痔瘡,就不必被丟進河裡,如果這名美麗女子剛好罹患痔瘡,再怎麼漂亮也輪不到她,這時候你會覺得有痔瘡簡直是一張保命的平安符!「此皆巫祝以知之矣」,這是古代溝通天人、祈求鬼神賜福的「巫」或者主持祭典的「祝」都知道的禁忌、都有的常識,「所以為不祥」,他們認為這些東西是不吉祥的。
有好多古代的醫書都這麼耳提面命:在製作某種藥的期間,不能讓雞、犬或女子出現在製藥的空間。我以前讀起來心裡總覺得怪怪的,為什麼女人跟雞、犬寫在一起?正當覺得忿忿不平的時候,轉念一想:如果今天製藥是個苦差,而會製藥的人有男有女,所有的女工聽到因為觸犯禁忌所以可以休假一日,也許會歡喜難得偷閒吧。這就是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同一件事。「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你今天不夠格、不入流,所以有些工作不能做,你可能覺得自己沒用、是禍非福、屬兇非吉。可是從致力保全修養心身的神人看來,如果一個人擁有能夠避免容易疲憊過勞、耗損心身的殘缺,其實反而是非常吉祥的。
我記得我在生病之後的某天,趁身心狀況比較好的時候拜訪了一位很久不曾碰面、素來極為敬重的師長。老師看到多年不見的我十分高興,還關心我的身體狀況,我向老師報告:「因為存在著這些後遺症,所以我病後不太能去學校開會。」想不到老師竟對我說:「妳太幸運了,我要退休的那天,最高興的就是不用再去開會了。」這時,我忽然感受到一件原本自覺感傷的事情,也可以轉換成另一個角度來思考。不能開會固然會想念久未謀面的師友,且不能參與諸多事務,也覺得遺憾。可是換一個角度來想,你可能因此擁有更多時間,可以投入寫作或做菜等原本無暇從事之事。這無異告訴我們:一件事,不管你覺得它吉利或不吉利、幸福或不幸福,都只是眾多觀點中的一種觀點罷了。而看待任何一件事其實都不只有一種觀點,當大家覺得沒用或很可惜、很遺憾的時候,你是不是能從一個保全心身的角度反而看到它的好處、它的收獲呢?
陸、支離疏者
人間世 陸支離疏者
每件事情都有它乍看覺得不幸的那一面,也有它得見優勢的那一面,反之亦然。
〈支離疏者〉是《莊子》非常經典的一段,在初讀《莊子》的時候,我實在不瞭解莊子為什麼要特地講一個叫做「支離疏」、長相醜怪可怕的人?但讀久了以後,好像慢慢能夠明白「支離疏」這個角色更深層的含意了。
支離其德者――莊子之徒致力修養的,不是顯露於外給他人看的德行。
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脇。挫針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支離疏者」,有個形體支離變形的人,大家都因為他的樣貌喚他「支離疏」。當然,這只是其中一種解釋,也有注家說他姓「支」名「離疏」,不過大多數注家都還是把「支離疏」解釋為他的外號。什麼樣的樣貌會得到「支離疏」的外號呢?他「頤隱於齊」,我這輩子無論是親眼或在典籍敘述中看過駝背的極致就是支離疏了,「頤」是下巴,支離疏駝到他的下巴隱藏在肚臍的地方。「肩高於頂」,肩膀也因此比頭頂還高,這大概是駝脖子的極致了吧。「會撮指天」,「會撮」有兩種解釋,一種是頸後的「大椎穴」,另一種說法則是「髮髻」,我選擇「大椎穴」這個解釋:他後腦勺的頸椎是指向天空的。「五管在上」,大家如果有機會學習傳統醫學,就會知道人的督脈沿著脊椎上行,足太陽膀胱經循行於脊椎兩側,在背後這個區塊有所謂的「五臟俞」[1]。「五管」指的就是這五個俞穴,分別是:「心俞」、「肝俞」、「脾俞」、「肺俞」、「腎俞」,顧名思義,這五個穴道跟五臟有非常直接而密切的關聯。正常人的五臟俞是在背後,可是支離疏因為駝得太嚴重,所以他這五個穴道是朝向天空的。「兩髀為脇」,「髀」是大腿,「脇」指的是胸脇兩排的肋骨,支離疏駝到大腿骨已經跟肋骨貼在一起、位置一樣高,分辨不出來了。這整段都在描述這個人駝背駝得太嚴重了。還記得在〈養生主〉中莊子告訴我們:身體要錘鍊、心身要升進,身體最好始終依循「緣督以為經」、豎直脊樑的原則,那麼支離疏不就是最遠離莊子「緣督以為經」原則的人嗎?
正當你看得瞠目結舌的時候,莊子卻告訴你:這樣一個人,他的生活、他的人生,可以有怎麼樣的目的跟意義。支離疏「挫針治繲,足以餬口」,「挫針」、「治繲」這兩個詞都是做針線活,他平常靠著幫人縫補衣服、做做針線活兒,就可以養活自己。其實在求學的路上一路走來,我們從幼稚園、小學、中學到大學,好像已經忘記人有一個很基本的責任就是「養活自己」。尤其當你家庭環境比較好、不需要你出去掙錢的話,更容易忽略這個基本要求。而支離疏不只能養活自己,他會「鼓筴播精」,「筴」指的是記錄卜筮結果的簡冊,「鼓筴」跟「播精」這兩個詞彙意思都是指卜卦算命。他為人算命賺的錢「足以食十人」,這個「食」當動詞,念ㄙˋ,是養活的意思,他可以養活十個人。你說,一個形體這麼醜怪、有殘疾的人,怎麼養活自己之餘還能照顧這麼多人呢?
「上徵武士」,當國家要徵召男丁來當戰士的時候,「支離攘臂於其間」,「攘臂」就是捲起袖子露出胳膊。你看哪個阿兵哥不是穿得密不透風、排排站得筆直?可是一般身體健全的人被徵召操練的時候,支離疏就像個閒人、狀甚悠閒地從旁邊晃過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到處遊走。
「上有大役」,什麼叫「大」?《左傳.成公十三年》:「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在古代,祭祀跟戰爭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事。假設國家發生戰事,男丁都要當兵或服勞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受」是承受、接受,「功」是工作,支離疏因為長年的疾病,不必受徵召、不必服勞役,所有的辛苦事都沒他的份兒。一開始覺得他很醜怪、很可憐,讀到這裡忽然覺得,他的人生好像也不像我們所想的這麼悲慘。
不只不慘,甚至還有福利呢!「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政府要發放糧食救濟貧病的時候,支離疏居然可以配到三鍾的糧食與十捆薪柴。一鍾是六斛四鬥,一斗是十升啊。在東漢張仲景的時代,講七升水煮成三升,就是七碗水煮成三碗的意思。因此「十升」大概有十碗。那麼三鍾等於一百九十二斗,一百九十二斗大約是一千九百二十碗。一千九百二十碗粟可以煮成多少碗啊?倘一碗粟煮出來大約是兩碗飯的量,就會有三千八百多碗飯,根本吃不完,而且還每年發放。這個時候忽然覺得不太需要同情、可憐支離疏了。
莊子最後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一個身體支離變形的人,尚且能夠免除禍難、安養自身,好好地活到命中該有的歲數。下一句話是重點,「又況支離其德者乎!」一個人因為太健康而惹人厭是有限的,只是外表看起來比較挺拔、比較健美而已。可是一個人很有德行、敢講別人不敢講的仁義道德時,是有危險的,在任何時代、地域都是這樣,不分古今中外。而《莊》學、道家,要我們修養的是什麼呢?一個修養「心齋」、「神凝」的人,這樣的人所擁有的德性涵養不是要做給人看的。不像《莊子.外物》那個「演門有親死者」的故事,有人因為爹孃死了傷心到哭出肋骨,君王賞賜給他一塊匾加以表揚,沒想到接下來為了那塊匾額,很多人就跟著賣力地哭了。莊子之徒修養的不是這種要給人看的德行,他早就忘記別人的眼睛在看、耳朵在聽的那些德行科目了,自然也就不會把種種德行顯露在他人面前。例如我的學生在宿舍練習「其神凝」,他非常地低調,因為不可能去跟同學炫耀:「我經由神凝練習,現在都沒有念頭了,你知道嗎?」沒有人會炫耀「其神凝」嘛,他不但不希望同學知道,還好怕同學問他:「你坐在那兒幹嘛呀?」這樣的德行在別人眼中,不就像支離疏的外貌一樣不受青睞嗎?但也因此能夠遠離禍患、反本全真,好好地致力長養一己的心身。
在學習《莊子》之前,你可能很羨慕各個領域的風雲人物。可當你讀了《莊子》,你會有不同的感覺。你看那風雲人物,比如班上最漂亮的女孩,身邊的追求者就像十隻、百隻蒼蠅東繞西轉,多受愛戴、多受歡迎。但莊子之徒只要稍稍「照之於天」,轉變一下看待世界的眼光,就會有不同的想法:有一百個追求者的人不是很可憐嗎?她要花多少時間力氣才能判斷、看出哪個才是真命天子,那不是很累嗎?因此每件事情都有它乍看覺得不幸的那一面,也有它得見優勢的那一面,反之亦然。讀了《莊子》會讓你覺得:日日好日,事事好事,人人好人。
柒、楚狂接輿
人間世 柒楚狂接輿
什麼才叫「有用」?
方今之時,僅免刑焉——我們活在怎樣的時代?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楚狂接輿〉是〈人間世〉的最後一段。「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孔子前往楚國,當地有個狂人叫做接輿,在孔子下榻的住所門前,唱起這樣一首歌來:「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超凡的鳳鳥啊鳳鳥,為何你的德性如此衰敗呢?歷代注家以及學者,有人認為「鳳」與〈逍遙遊〉裡出現的「鵬」是同一種鳥。我讀《莊子》的時候,眼前時而會出現一個身影,是莊子,手裡拿著儒家經典在閱讀,讀著讀著突然皺起眉頭,覺得不對了,就這麼站起來寫了一段。也許就是這樣逐字逐句慢慢形構集結成我們今天所讀到的《莊子》,否則誰那麼大膽,遇到孔聖人居然說:你的德性怎麼這樣衰敗呢?莊子的學說究竟對儒家思想作了怎麼樣的調整呢?楚狂接輿對孔子說:「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往世不可追」,過去的時光無法追回了。儒家同樣也認為:「往者不可諫」(《論語.微子》),過去的就已經過去了,沒有辦法再做些什麼。但莊子又說:「來世不可待」,未來的歲月也是不能期待的。這就與儒家的見解不同了,儒家認為「來者猶可追」(《論語.微子》),未來的日子還可以好好把握。莊子卻說:不不不,過去無法追回,未來同樣不能期待。這並不表示莊子是個虛無主義者,他只是要提醒我們,人生真正能把握的,只有現在。
那為什麼說孔子德性衰敗呢?後世的我們想要完全理解、進入當時的時代氛圍,理解接輿為何有此感嘆之前,不妨先來談談我們自己身處的是什麼樣的社會環境。散文家柯裕棻在她的作品〈自己的房間〉裡,描繪了你我所處人間世的生活。她寫道:「網路和手機讓外面的世界一點一點滲進房間裡來……網路滲進房間之後,雖然讓世界看似伸手可及,可是也讓自己的房間不再無懈可擊……只是,我老覺得自己的神經末梢牽著整個的外界。雖然阻隔了實質的接觸,卻無法重塑內部的主體構成。世界一旦參與了主體的建構就不再離開,我發現自己內心有一部分由這個世界組成,無法割離,外界的事物不斷經由這一部分湧入房間,而自我則有一部分不斷透過這一線相連而向外流出。」你可曾有這樣的經驗?或許本來在讀書、在工作,突然覺得累了想放鬆一下,上個網、看一下臉書,可一看,看到一個使你義憤填膺的消息,於是本來在做的工作就荒廢了,因為你覺得這個世界太醜惡,讀書、工作又有何益、復有何用?甚至因此整個美好的晚上都沒辦法好好地把握。或者本來只想看一眼臉書,一看發現有好朋友正邀約出去玩,於是就跑出去狂歡,一個晚上就這麼沒了。由此可見,在這個時代網路怎麼樣影響著我們的生活。
前陣子我收到一封在芝加哥攻讀博士學位學生的來信,這封信我反覆讀了很多遍,覺得很有滋味,很能讓人感受現代人活在一個怎麼樣的人間世。我想跟你們分享一些信裡的內容,不然,我害怕你們真以為自己住在鬼島、吃在毒島、只有臺灣有黑心食品。平日我多半自己準備三餐,但記得有一回有點忙、累,決定外出覓食。可那時忽然間下起大雨,我從計程車裡望向窗外,想起高中的時候,和最好的朋友站在永和戲院門口,討論今天要吃哪個小吃。究竟為什麼我現在不能像從前一樣過著可以隨興吃路邊攤的日子?因為我有位常在檢驗食物的哥哥,自己也注意著相關食物安全的新聞,否則我不必為了吃上一餐花一大筆計程車費,穿越這麼多的街道前往為數不多的教人可以放心的餐飲店。其實心裡有很深的感觸:要前往的那家餐廳絕對不是最好吃的,但它安全,只是這樣。為什麼吃一份安全的食物在這個科學、物質文明如此發達的時代,卻是這麼難得呢?這絕對不只是臺灣的問題,是全球人都可以、必須一起思考的問題,因為工業食品是全球性的問題。他的來函寫道:「美國食品產業非常地工業化、科學化、企業化。數種由大豆與玉米與石油製成的加工原料,變換組合,就能生產成千上萬的食品。」石油跟食品之間似乎有些關聯,「成分看起來都很可疑,在一座佔地可比椰林大道(數百坪以上)的超市裡,成山成海的食物堆中,巧克力不含巧克力、牛奶沒有鮮奶、糖果不摻蔗糖、玉米不是玉米。美國人看似操控了全球的資源,但其實一無所有。天然食物看起來也很可疑,夏天可以吃到橘子,冬天有哈密瓜,四季都有無汁無味無籽無口感的番茄,蘋果大如愛文,閃著紅光,教人疑惑又教人發毛……。」
後來,我這個學生應該是太想念臺灣了,他到學校的醫院拿感冒藥的時候,對醫生訴說了鄉愁,沒想到那醫生卻說:你這是憂鬱症,吃藥吧。學生說:「老師,我只是跟他講我很想念臺灣的食物,他卻說我病了。我覺得這個學校才是病了,我要離開這裡。」學生於是決定到歐洲去散散心,他描述了那趟旅程的經歷:「暑假曾到拿坡里一遊,拿坡里人窮得半死,過得是那一種臺灣人絕對不要的落後生活,沒有建設,沒有進步,縮擠窩居在十六世紀留下來的斷垣殘壁裡,漫天漫地的垃圾、宗教迷信,密不通風的巷弄,千浪萬濤的胸罩、床單、內衣,繚繞不絕的蠟火檀香。」我沒去過義大利拿坡里,對他描述的場景有些不敢置信,於是上網找了些照片,發現與他描寫的十分契近。「可是驚奇的是,每一種天然食物竟然都有自己的味道。蕃茄上沾有果粉,帶有毛絨絨的枝葉,點著露水,蘊含香氣,更有吸吮蹦汁的驚喜。葡萄皮厚籽多肉少,纏著深綠的藤葉一起賣,貌醜但濃甜如蜜,連種籽都有自己的味道,吃了也不嘴破(美國葡萄無籽肉厚皮薄,一吃就會口腔發炎,非常可疑)。露天市場的貝類海鮮都沾結著藤壺、海草、沙石,但只要加水煮熟,自然就有千萬種層次的口感味道,更引起幼時在杉原灣戲水的鄉愁。美國的白米,總要添加許多調味料才能入口,但是義大利的米粒,用白水煮來便是滿室生香,好像幼時每日晨起,外祖母在廚房忙碌的味道,又像是生病臥床時,祖母端進房間的那一大碗關懷——冒著白煙的白粥。拿坡里鮮少有超市,最大的也比文院的中型教室小(頂多二、三十坪)。也少有跨國連鎖品牌的產品。除了自北非沙漠來的瓜類外,農產品都是出自義大利。在拿坡里,傳統家庭商店沿街成長」,這好像也是我小時候臺灣的街道。「傳統市場擁擠破舊骯髒吵鬧,但它們包含非常巨大,非常感動,令人流淚的力量。攤商店主蹲跨在舖前,右手持菸,左手揮舞,Prego! Prego! Prego! 聲音由低轉高,再由高降低……」這是叫賣的聲音,「聲音在胸罩、床單、內衣中氳開又升起。攤販和買客會為新進的鮮魚歡呼,鼓譟、擊掌。魚販會因為我和他買一袋文蛤,在乾癟的臉上綻開一大塊質樸的笑,他那又老又乾又皺的手,緊握我白瘦無力的細爪。語言雖然隔閡,麵包店老闆會喊著Caldo! Caldo! 」熱騰騰的!熱騰騰的!「趿著拖鞋走出店外,那老闆居然把我已經挑好的冷硬麵包抽走,塞進同種同價錢,但鬆軟的熱麵包。我只和他買過三次麵包,但他給我忠實光顧的熱切回報,對居住在第一世界的我來說,感動足以涕淚。就好像拿坡里人的人情一樣,當地的食物,也是如此真誠、簡單、直接、笨拙,又充滿熱切的感情。食物,或許不只是一種追隨潮流的新奇,也不是一種無意識的吞嚥,好做正事,也不是一種單純的鈔票交換行為,而是一種文化認同、一種情感交流,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可以吃飽而自足、微小而認真的虔誠信仰。去了進步的美國,又去了落後的希臘與義大利,還去過蘇格蘭偏遠的離島,孰是進步、孰是落後,我覺得好睏惑、好錯亂,好迷惘。拿坡里人沒有摩登亮麗的生活,但他們擁有好多好多東西,好多我自願放棄的東西。」
看到這,我忽然想起自小居住、成長的那條街道,本來從街頭到巷尾都是這種小店。有一天聽說巷口開了間超級市場,那時候臺灣沒有這樣的店,一群人興奮地跑去圍觀。後來又聽說附近開了一家百貨公司,光是看蔬菜都放在冷藏櫃裡,冒出漂亮的白煙,就覺得開心、興奮極了,那是小時候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可是當時的我卻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居家附近會變成連鎖便利商店隨處可見,但很難再找到小時候常見的雜貨店了。下雨的時候,再也不會有人推著車大喊:「臭豆腐乾!」再也不會有人喊:「豆花!」這些東西從我們生活中默默地消失了。學生繼續寫道:「好多我們在小時候才有的東西。我真是好慚愧。」這位在外留學的學生說他第一次感受到,從前那些習以為常、不知珍惜的東西,有可能才是最可貴的。「義大利最動人的風景是人,它讓我想起臺灣南部的一種熱情、江湖與草莽。」臺南人確實熱情,我就是臺南人。還記得有一回父親生日,我在想到底送什麼好,想起父親總是思念他童年生長的臺南縣南化鄉,於是想到一份有趣的禮物。我買了一套父親喜歡的郵票,因為父親集郵,所以我特地把它寄回南化,希望能蓋上南化的郵戳。但集郵的人最怕遇到郵戳蓋得太歪或是蓋不明,於是我就想了個妙計:把這個信封外面再套一個信封,然後打電話到南化郵局,拜託局裡面能有人幫我蓋上南化的郵戳。接起電話的職員完全不認識我,我用閩南語對他說:「請問你的番地?」意思是請問你的地址。我從小講閩南語的主要對象是爺爺奶奶,活過日據時代的人多稱地址為「番地」,我沒多想就用了這個現在已經少有人這麼說的語彙。那人聽到「番地」兩個字哈哈大笑,接著用閩南語回應我:「番地?妳講番地噢?妳是日本時代的人呢?」但他非常熱情地幫助我完成這個美好而有趣的小禮物。這就是臺灣南部的熱情、江湖跟草莽。
我的學生最後寫:「連拿坡里灣一帶的小鎮,襯著維蘇威火山,那種溫度,濕度,植被,建築,很像幼時屏東臺東乘火車的沿途風光,像枋寮,像關山,像潮州,像內埔。」拿坡里的風光讓他回想起故鄉,讀到這,大家是不是也同情共感、有所共鳴了呢?讀了柯裕棻的散文、寓目我學生滿溢鄉愁的信,使我們再一次反思自己究竟活在怎麼樣的人間世,我們再回到《莊子.人間世》的〈楚狂接輿〉。
接輿接著唱道:「天下有道,聖人成焉」,清明太平之世,聖人能夠發揮教化的影響力、去教化育成這個世界。什麼叫教化育成?古代的注家說是「樂用世」、「與物皆昌」,我們希望跟並世的所有人一起分享有緣同住在這個世界的歲月、這段韶光的美好,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企盼嚮往。「天下無道,聖人生焉」,如果天下紛亂、黑暗無道,聖人也只能保全一己生命,做到心、身無傷。「方今之時,僅免刑焉」,但現下這個時代,只能做到免於刑罰災禍了。
何如德之衰也——只有莊子筆下的「有德者」才能達成溝通、教化的目的。
莊子說的是什麼樣的時代呀,它是距離我們很遠的時代嗎?舉一個例子來說明什麼叫做「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人間世〉中,莊子所描述的那個時代是:「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政府官員、領導人輕率處理國事,而且還看不見自己的過失;他們「甚敬而不急」,態度很好,可是你要處理的問題一個也不幫你解決。〈顏闔將傅〉描寫衛靈公太子「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如果放縱太子、順隨著他去做那些無道的事,就會危害到國家;可如果設法規勸他、試圖導正他,卻會危害到自己。他的智慧恰恰能夠判別揪出他人的過失,可是卻偏偏看不見自己的過錯。這是莊子的時代。但是這樣的面貌、這樣的人物,在我們這個時代何嘗沒有?公司的主管、政府的要員裡,是不是都可以看到類似的身影?我想在任何一個社會、任何一個時代,這種不講道理的人都是存在的。誰能夠去跟這樣的人溝通呢?莊子說唯有「有德者」、「自事其心」、「遊心」、「養中」,只有具備如此修養的人,才能達成溝通、教化他們的目的。
很多人總喜歡把儒家講得非常深情,卻誤解道家,以為道家缺乏儒家這般對人世的熱情與關懷。可是《論語.泰伯》明明白白地教我們:「危邦不入,亂邦不居」,一個混亂的地方,要離開它。可莊子卻說:「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要我們去擁抱亂世,讓它變得更好。怎麼樣的擁抱才算是莊子式的呢?我想舉現代詩人聞一多為例,看一個受儒家思想洗禮的知識分子是怎麼樣面對當代的人間世。聞一多先生雖是一位研究《莊子》十分傑出的學者,可是我總覺得大部分東方知識分子的血脈裡,往往流著更多儒家的血。《莊子》是一帖解藥,至於能不能實現莊子之道,則要看你服的劑量夠不夠多、服用的時間夠不夠密集。
聞一多留美,成績非常優秀,他大可留在美國過安逸的生活,可是卻覺得自己應該回到日夜思念的故鄉。然而他回國之後看到了什麼?他面對的中國是什麼樣的中國?是日本侵華、國共內戰的中國,是一個非常混亂、局勢非常險峻的中國。他身為動盪時代的知識分子,很想為這塊土地做一些事。他有一首詩叫做〈發現〉:「我來了,我喊一聲,迸著血淚,『這不是我的中華,不對,不對!』我來了,因為我聽見你叫我;鞭著時間的罡風,擎一把火,我來了,不知道是一場空喜。我會見的是噩夢,那裡是你?那是恐怖,是噩夢掛著懸崖,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愛!」如果你們瞭解聞一多的詩,就可以發現他是非常特別的,對於古典、對於傳統,有非常深的依戀。他將西方語言學習得非常好,同時又嫻熟文言文的各種寫作體例,他同時可以寫古典詩和現代詩,也是極少數能夠把古典的養分鎔鑄入現代的詩人。他在詩中又寫道:「我追問青天,逼迫八面的風,我問,(拳頭擂著大地的赤胸)總問不出消息;我哭著叫你,嘔出一顆心來,——在我心裡!」聞一多寫得非常至情,他對於自己生長的土地、自己傳承的文化、自己歸屬的祖國,有著非常深的情感。年輕的時候我很喜歡聽朋友朗讀這首詩,只是隨著受《莊子》的薰陶愈來愈深,才覺得這首詩的情感過重。聞一多最後死於暗殺,為什麼被暗殺呢?因為他敢於說真話。他的身分是大學教授,卻參與很多學生運動,也說了很多政府當局不希望他說的話。雙手如是乾淨的學者,如是教育家,如是詩才,但最後卻被政府暗殺了。
再給大家介紹一首聞一多的〈靜夜〉。白居易說:「唯有詩人能解愛」,只有詩人懂得愛,能去感受周遭所有跟他的生命發生關聯的一切並且深深珍愛。讀了〈靜夜〉這首詩或許你將更能體會白居易這句詩的意思。「這燈光,這燈光漂白了的四壁」,你對房間的牆壁是有感情的嗎?如果你從來不曾多看它一眼,它真的枉為你的牆壁為你遮風避雨。不只「這燈光漂白了的四壁」,聞一多還接著說:「這賢良的桌椅,朋友似的親密;這古書的紙香一陣陣的襲來;要好的茶杯貞女一般的潔白」。對物尚且如此,那更不要講人了。「受哺的小兒接呷在母親懷裡,鼾聲報導我大兒康健的消息……這神秘的靜夜,這渾圓的和平,我喉嚨裡顫動著感謝的歌聲。」這種心情你我大概也能體會,有時候在家裡吃著地道的家常菜,聽著輕輕的音樂,讀著一本書,覺得這樣的生活真是幸福極了。可是如果讀過很多儒家經典,你的心不會那麼容易平靜,聞一多筆鋒一轉,打破了原本享有的平靜安逸:「但是歌聲馬上又變成了詛咒,靜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賄賂。誰希罕你這牆內尺方的和平!我的世界還有更遼闊的邊境。這四牆既隔不斷戰爭的喧囂,你有什麼方法禁止我的心跳?最好是讓這口裡塞滿了泥沙,如其它只會唱著個人的休慼,最好是讓這頭顱給田鼠掘洞,讓這一團血肉也去餵著屍蟲,如果只是為了一杯酒,一本詩,靜夜裡鐘擺搖來的一片閒適,就聽不見了你們四鄰的呻吟,看不見寡婦孤兒抖顫的身影,戰壕裡的痙攣,瘋人咬著病榻,和各種慘劇在生活的磨子下。」從這一段我們當然能深刻地感受到在那個時代,一個讀書人的家庭這麼圓滿,跟妻子這麼恩愛,孩子如此可愛,生活堪稱優渥,他為什麼要置自己於險境、去談論政治的事呢?——因為他覺得外面世界的種種不公不義,身為一個讀書人無法、也不應沉默。
有一年政府即將允許美國使用瘦肉精的牛肉輸入臺灣,我盡我所能做了最大力量的抗議,後來我發表在網路上的文字居然上了電視,還好名字被打了馬賽克。那時候有學生問我:「老師,妳很愛吃牛肉嗎?」我說:「不,我幾乎不吃牛肉。」他說:「那妳急什麼呀?」我說:「就算我不吃,還有很多人吃。」我覺得一塊土地,總要讓不同收入的人都能健康、溫飽,有個基本的生活保障,至少有能力選擇不吃到太毒的食物。
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因為我們都深受傳統文化的潛移默化。我們讀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讀白居易「心中懷念農桑苦,耳裡如聞飢凍聲」,所以我們很難只管自己的生計、不顧別人的安危。
一旦受過儒家經典的薰陶教化,你一定希望能「齊家、治國、平天下」,有這樣的理想脈絡在心裡開展著。〈靜夜〉的最後一段:「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賄,我的世界不在這尺方的牆內。聽!又是一陣炮聲,死神在咆哮。靜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聞一多活在一個政府嚴重貪汙,發不出公務人員薪水,外有外侮、內有內亂的時代,他想站出來揭弊,可是最後的下場卻是在回家的路上被暗殺,他走不到他的家門,回不到他靜謐的書房、深愛的家人身邊。這是聞一多,離我們,沒有很遠。
我覺得〈楚狂接輿〉這段其實很難講出它的滋味,所以插播了些更有現代感、更有臨場感,可是好像跟你我日常不太相關的內容。像我學生居住的美國對我們而言遠得很,聞一多也是已經過世的人了,可是我們又不敢說我們的世界跟他們的完全不一樣。「方今之時,僅免刑焉」,也許這塊土地上,只有極少數的人會覺得活在這個時代,僅能做到免於刑罰災禍,如果你沒有這種感覺,只能稱幸。「福輕乎羽,莫之知載」,莊子說他們那時代的人能擁有的福分,比輕飄飄的羽毛還稀薄。而我們這個時代呢?我有一個學生,家庭環境還不錯,代表學校、代表臺灣參加演講比賽,我給他一點指點,他拿了第三名,好開心地回到臺灣。但不久我聽到他生病的消息,一個十四公分的腫瘤,幸好是良性的。他畢業以後找到不錯的工作,有一份穩定的薪水可以照顧全家,偶而有空還來幫我點小忙。我前幾天睡前接到他的信,他爸爸病了,是大腸癌。我就想起我最好的讀書會朋友,也是在前幾年得了大腸癌,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要承受這樣的苦難?臺灣目前的統計數字,每三點五人就有一人得癌症,即便是全臺首富也沒有辦法留住他得癌症的兄弟的生命。如果連性命都不能保有,那要財富何用呢?「禍重乎地,莫之知避」,莊子說他們那個時代的災難禍患比山河大地還沉重,想要閃避,卻不知道能退到哪裡。如果看過南亞海嘯的紀錄片,注意過福島事件,看過川震、經歷過九二一大地震,我們都會感到惶恐不安。那陣子好多人買救難包,我甚至跟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親人約定,如果真的發生災難,不知道該怎麼找到彼此,就在大安森林公園門口集合吧。如果在太平的時代,需要做這樣的約定嗎?我們這時代可能沒有暴君、沒有帝制,但我們面對的危險跟災難卻不一定比莊子的時代少。每次我學生問我:「老師,妳在吃有機食品噢?」我說:「我只是吃跟李白、杜甫那個年代相同的蔬菜而已。」那個年代還沒有基因改造、沒有農藥,這是我們的時代獨有的憂患。
無用之用——看似無用於世的保全心身之道才是真正有大用處的啊!
莊子提醒他那個時代的人說:「已乎已乎,臨人以德」,罷了、罷了,別再這麼做了,別再把德性展露在別人面前。如果某地爆發了禽流感,為什麼這個消息不能公開?因為政府的法令說只要有禽流感,死一隻鴨、死一隻鵝、死一隻雞就補助給農民多少錢,這消息愈早走漏,要補助的就愈多。所以如果政府財政有困難或不想補助,自然就要把這消息當成天大的機密來處理。你說:「這是應該要揭密的!」那要看你最終會有什麼下場。禽流感還算是小事,每一個城市在建設、在各方面,可能有更多跟公共利益有關的不能說的秘密。古人敢指正暴君的錯誤嗎?現代呢?我們難道不清楚敢這麼做的人會有什麼下場嗎?所以莊子才說:「殆乎殆乎」,危險啊危險啊,「畫地而趨」,你敢把是非的界線畫得那麼清楚,你不貪汙、不取賄,連政治獻金也公開讓大家知道,你愈是正直、乾淨,不就顯得別人有多骯髒了嗎?你居然還昭告天下要居仁由義、要勸諫君王。莊子說,這樣做是非常危險的。所以,「迷陽迷陽」,「陽」是光芒,「迷」是不清楚,「迷陽」兩個字就是韜光,不要讓你的光芒這麼地清楚,收斂起來吧。「無傷吾行」,不要招搖顯揚自己的德性、才能,才可以在世間行走而不受傷害啊。
我曾經在某個電視臺看到一位從事教育工作者的節目,讓我非常震驚。他直接在媒體上公佈是哪些立法委員支持那些對百姓不利的提案,把所有的舞弊、所有的真相都挖出來。我想:「這個人好勇敢啊!他怎麼不怕呀?」為什麼電視機前的我居然會這樣想?這表示我們深知在任何時代要做好人都需要相當的勇氣,運氣好一點的丟了差,運氣不好就喪了命,這就是現實的世界,活生生又血淋淋的世界,從莊子的時代到當代,都是如此。
「吾行郤曲,無傷吾足」,另一個版本寫做:「郤曲郤曲,無傷吾足」。「郤」是縫隙,我走路時所留下的足跡曲折隱蔽、難以看清,不要過度展露自己的行跡,才不會招患傷害自己的雙腳,不然這條路你就走不下去了。莊子的建言,即便在今天這個時代,在許多方面都還是很受用的。
最後一段,「山木,自寇也」,莊子居然告訴我們:山裡的樹啊,是你具備了那為人所用的良質美材,顯露出木材的價值,才使自己遭受砍伐。不能怪誰,誰叫你讓世人知曉你具備這般能力?是你自己砍了自己。我有一位在日本工作的好友,他的妻子任職於日本蠻有名的一家漢堡店,在該企業的最高階主管辦公室,跟一群公司高層們共事。但她每天都加班、加班、再加班,因為同一個辦公室裡的都是那些位階很高、卻不會使用電腦的人。你很難想像在這麼有名的漢堡公司裡,整個高層辦公室只有一個人會用電腦,難怪她每天都下不了班。有一天她終於受不了了,忽然站起來問各位高階主管說:「請問您們是不是都不打算學習電腦,就讓我一個人這樣一直做下去?」他們喝茶的喝茶、看報紙的看報紙,回頭告訴她:「是啊。」朋友的妻子就講了一句:「那我辭職了,再見。」那是朋友的妻子最後一天到辦公室上班。誰叫妳要會用電腦啊?不會不就輕鬆多了?這個故事聽起來有些悲愴。
「膏火,自煎也」,油燈為什麼要被點亮?因為你是燃火照明的燈油,你有用途,就被煎熬焚燒了。「桂可食,故伐之」,桂樹可以吃、可以入藥,《傷寒論》打開來第一個方子不就是「桂枝湯」嗎?桂枝、桂心、桂皮每個部位都可以用,一棵桂樹就這樣被扒個片甲不留。「漆可用,故割之」,漆樹的樹脂能夠當塗料,所以人們就割開它的樹皮來取汁。你覺得天經地義不是嗎?誰叫它那麼好用啊?可是,你想想如果你是那棵桂樹,想想你就是那棵漆樹,想想你就是山裡的好木材吧,難道不覺得悲哀嗎?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人人都知道那些有用的才能、急著想具備有用的器物所具備的各種用途,可是卻不知道被當作沒用的東西能有什麼大用處。莊子談保全心身之道,在世俗價值中看似無用,但這就好比一本談養生保健的書在市場上問世了,身猶康健、青春正好,沒什麼大病,就不覺得自己需要。當你一心追逐世俗認定的「有用」,便會質疑「其神凝」、「緣督以為經」能幫著自己什麼?可是當你真的接受、實踐莊子之道,你發現你的心靈安靜了下來,不會再胡思亂想,能夠時刻保持空靈平和的狀態;你的身體變得非常放鬆,沒有一點痠痛僵硬、沒有風寒濕邪客留在體內。當身體狀況非常好,腦子又很清明,你忽然間發現讀書變快了、工作能力變強了。你可以看到《莊子》裡有很多職人,他們雖然追求的是看似無用的莊子之道,卻因心身能力的升進而在各自的行業都能做到翹楚,你忽然間又覺得這套保全心身之道好像也不是真的沒用。無奈大部分人都是短視的,在孩子讀中學時就希望他考上好的高中,讀高中時就要考上好的大學,考上好的大學後叫他趕快找到好工作。別人結婚了嗎?別人生孩子了嗎?許多人一出生便站上不知道誰設下的起跑線,一輩子就衝啊衝啊衝的,就這樣「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齊物論〉),莊子說:「不亦悲乎!」這不是很可悲嗎!
從人間到寸心——心靈,是唯一自主可耕的沃土
〈人間世〉的文本到此為止,但我們的探討尚未結束。再讓我們重新思考一次:為什麼要在這個時代讀《莊子》?為什麼說現在正是應該讀《莊子》的時候呢?莊子告訴我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也許你跟很多不怕犧牲、不怕流血的人一樣,衷愛著你踏著的這片土地,想站出來為大家大聲說話、解消一切的不公不義。可莊子告訴我們:「先存諸己」。為什麼?因為每個時代都不缺乏「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的暴君、掌權者,所以雖然莊子要我們熱情地擁抱每一個混亂的地方,他也教我們必需先透過「心齋」、「無門無毒」的工夫,使一己心靈能永遠維持在清明的狀態。這需要工夫的累積,不是一個你想要就能馬上實現的境界,但是你若每天都把注意力放在這個目標,一旦發現自己動心了、心亂了、生氣了、傷心了,便立刻提醒自己,使心靈在日復一日的努力下愈趨空靜平和。在莊子的時代,也總是會遇到很多表面上很有禮貌、光鮮亮麗,但不會幫你解決問題的人。莊子說:只有「有德者」能夠在這樣的時代生存。莊子所謂的「德」是什麼?就是你侍候自己的心靈像古人侍候爹孃、侍奉君王那樣的愛惜跟珍惜。因此莊子說要「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任何意外的事情發生,你把它當命,在最險惡的環境跟時代裡,讓你的心靈永遠遊刃有餘,不要隨便冒煙、起火,始終致力陶養你的精神境界。如果你遇到一個上司或當權者,跟他一起做壞事就會危害地方、指正他就會傷害你自己,這樣的人永遠只看得到別人的錯卻看不到自己的過錯,那該怎麼辦?莊子仍然把工夫放在心靈,你的心靈隨時要維持平和。應付這樣黑暗的時代、混亂的時局,除了改變一己的心靈,還有肯定必然絕對能改變世界的方法嗎?沒有,但是無論如何不要置自己於螳臂當車、平白犧牲的險境,我想這是莊子思想對儒家所作的一個很重要的調整。
不知道讀完〈人間世〉,你覺得這樣子的無道之世是不是還存在著?如果你覺得:「我太幸運了,我活在一個太平盛世。」那你非常幸福!可以心無旁騖,把你的專業發揮到極致,不管你覺得生命的最高價值是什麼,應該都可以輕易地實現。如果是一個太平盛世,那你就可以放手去從事教化的工作。教化的工作不一定是思想層次的,也許你要教化別人的是怎麼做菜最好吃、怎麼吃最健康,你可以把所有覺得非常美好的事情推廣出去,而不會礙著任何人、不會擋任何人的財路、無需揭發任何人的弊案。但如果你讀了《莊子》之後,覺得自己的時代好像還不是那個有道之世,甚至好像跟莊子活著的時代沒什麼不同,那麼《莊子》之學,也可以幫助我們做到「免刑」,免於刑罰災禍。這是莊子跟孔子、孟子非常不同的地方,他不要我們「捨生取義」、「知其不可而為之」地拋頭顱灑熱血,莊子教我們量力而為,即使處在最惡劣的情勢,還是要讓自己的心靈、身體維持在一個最平和的、理想的狀態。
我們在《莊子》這部書、在〈人間世〉裡看到好多的樹:因有用而被砍伐的樹、因無用反能倖免於難的樹。
活在人間,有一天你會覺得這世界充滿了不得已,包括那個你最深愛、打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人也不例外。像席慕蓉的詩說的,妳嫁給一個人的時候,不只把妳的黑髮嫁給他,而是把白髮的自己也嫁給了對方。但是很抱歉,時代變化得太快,新認識的人太多,可能他很快地就琵琶別抱了。這個世界上,連你曾經最愛的人都未必能合你的意,原來這是一個不得已的世界。因此莊子在〈人間世〉中指出人可以致力於「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在這個充滿不得已的世界裡依然珍愛、陶養著我們最重要的心靈,不為世、為物所役。
我學習《莊子》,常常提醒自己:所有的美好都可能突然間灰飛煙滅。我作過一個夢,夢見我家著火了,我在夢裡好傷心,但醒來馬上教育自己:「怎麼可以因為房子燒了而傷心呢?那表示妳太執著於這間房子了。」於是後來在房子混亂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混亂很好,這樣我就不會太迷戀這間房子。」整理得愈漂亮、愈整齊的時候,我就提醒自己:「這只是我的旅店,總有一天我會跟它告別,也不知道下一個住進來的是誰。」
我們的心靈是我們在這世界上唯一能夠自由、唯一能自主的方寸之地。只有心靈可以做到沒有「不得已」,它很小,只在你的方寸之間;可是它也可以很大,蘇東坡在身心修鍊的過程中,曾經達到覺得靈魂可以大到包含整個宇宙的輕身境界。[1]所以莊子要我們珍惜心靈,因為除了心靈之外,這個世界上實在沒有任何東西是我們真正能把握的。
生過一場病之後,有時我的學生來找我幫忙,如果要幫忙的事情是在一、兩年之後,我就會回答:「可以啊,如果到時候我還活著。」他們就說:「老師,別這麼說嘛!」我說:「不只我呀,你也是。」所有人活在世界上,我們唯一確定的一件事,就是我們有天一定會死。有人能夠說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明天絕對還活著嗎?所以我們就緊緊地去把握莊子告訴我們的、那真正能夠把握的事吧。
德充符
壹、喪足遺土
德充符 壹喪足遺土
明白事物本來就會變化,不是放棄一切,而是放下成見,去守護、長養置身變化中可以不變的,生命最根本、最重要的心靈吧!
〈德充符〉這篇名的意思是:當內在充滿莊子義界下的德性時,就自然會有一些效果符應於外。〈人間世〉中的至人、聖人,無不懷抱著「教化」的理想。什麼叫教化呢?就是讓別人成為更好的人、讓這個世界更好。究竟手中未必握有權勢的個人要如何才能達到教化的目的?我們從〈人間世〉得到的解答是:必須先確立起自己,才有能力樹立別人。而接下來在〈德充符〉,讀者即將認識多位致力樹立一己之餘,已然可以帶給他人美好影響的人。
作為〈德充符〉的開場,莊子講了三個迷人男子的故事,他們正好都有一個共同的身體特徵——只有一條腿。為什麼能夠影響眾人、給世界帶來正面力量的男子,在《莊子》中不以體面俊美的姿態出場、輕易吸引普羅大眾的目光、留下美好的印象,反而要刻意讓他們以少一隻腳的殘疾姿態現身?讓我們先看莊子是怎麼描述這些體道者的德性境界與教化成效,再來探究這個問題。
守其宗也——王駘即便是面對生命中這麼重大的事情,他的心靈還是可以完全不受影響。
魯有兀者王駘,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魯有兀者王駘」,魯國有個獨腳的人叫做王駘。「駘」是劣馬、駑馬,用來指人則是形容遲鈍、愚笨。但「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跟隨他學習、優遊於他門下的人,竟然跟追隨孔子的弟子人數不相上下。相傳孔子門下弟子三千,那王駘先生的追隨者自然也不少於三千了。「常季問於仲尼曰」,魯國的賢人常季難以理解這樣的現象,就請教孔子:「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王駘是個只有一條腿的人,但追隨他的弟子居然能跟老師您門下弟子的人數差不多,平分了整個魯國有心求學的人口。再說,王駘的教學方式是「立不教,坐不議」,站在人前卻不去施教,坐下來時也從不去議論誰對誰錯、批判孰是孰非。多奇怪啊?我們知道孔門四科中,「言語」是非常重要的專業學門,可怎麼居然有個人在教育的過程中不以動嘴為傳授其學最重要的方式呢?不像儒家教育清楚明白地為我們規範了許多所謂正確的行為舉止、各種的「正」:「正名」(《論語.子路》)、「正對」(《孟子.萬章下》)、「正路」(《孟子.離婁上》)、「正命」(《孟子.盡心上》)、「正色」(《禮記.玉藻》)、「正樂」(《禮記.樂記》),包括座席怎麼擺放叫「正席」,甚至「割不正,不食」(《論語.鄉黨》),肉切得不端整就不該吃。既然有這麼多衡量對錯的標準,就一定會產生很多辨析是非的議論。可這位王駘老師卻從不引導學生去判別大是大非或去議論、批判些什麼。最奇怪的是,追隨他的學生卻能「虛而往,實而歸」,在跟他學習之前可能心靈感到空虛,覺得人生既不踏實又迷惘,可是隻要從王駘老師那兒學習歸來,竟然都覺得生命前所未有地充實,因而無比愉悅!
常季就問了:「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難道這世上當真有一種教育不必靠語言傳授,甚至不用付諸禮、樂、射、御、書、數等任何形式的演練就能夠教化人心嗎?真的有這樣的學問嗎?「是何人也」,能夠這樣教化人們的王駘先生,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啊?
想不到,面對常季的疑問,莊子筆下的孔子竟無比神往地回答:「夫子,聖人也。」王駘老師是位聖人啊!「丘也直後而未往耳」,孔丘我是因為動作較慢,才落於人後還沒去向王駘老師求教。這樣一說可不得了,在莊子的筆下,王駘不只是一個超越孔子的人,還是一個夠資格當孔子老師、讓至聖先師心悅誠服的人。我們看孔子接著怎麼說:「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孔丘我都打算要去拜王駘先生為師了,更何況是不如孔丘的人呢?更應該趕快前去求教呀!「奚假魯國」,「奚」是何,「假」是隻,何只魯國人啊!「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孔丘我要引領全天下的人去追隨王駘老師。從孔子的口氣可見他顯然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個名聞天下的聖者了,所以只要他一號召,天下人都會跟他一樣去向王駘老師學習。
常季接著又問:「彼兀者也,而王先生」,「王」與「旺」同音同義,勝過、強過的意思。這位獨腳的王駘老師能勝過孔夫子您,「其與庸亦遠矣」,那麼他跟平常人的差距想必就更遠了。「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像王駘這樣境界的人,他的用心又是怎樣的狀況呢?莊子再次強調「用心」兩個字,這跟我們平時口語說一個人很「用心」是不一樣的。比如當你收到一件很適合自己的禮物,我們會說:「這送禮的人好用心啊!」表示很貼心、好體己。可莊子講的「用心」是指:怎麼樣去使用自己的心靈。
我們通常會想要去學習新事物,比如學習使用新買的3C產品,也會想去學習如何充分運用學校、外界的資源。但如果不是遇見《莊子》,人的一生是不是還會有機緣去學習該怎麼正確地使用自己的心靈?還是就這麼放任己心,愛哭就哭、愛笑就笑、愛氣就氣、愛煩惱就煩惱、愛失眠就失眠、愛胡思亂想就胡思亂想?莊子在此突顯了這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該如何「用心」。
接著莊子透過孔子之口說明王駘的境界。莊子筆下的孔子回答:「死生亦大矣」,一般人會覺得「生」與「死」算是人生最重大的事了,但王駘即便是面對生命中這麼重大的事情,「而不得與之變」,他的心靈還是可以完全不受影響,不會隨之起舞、不會因之受創。你可能會覺得這樣不是太無情了嗎?可如果你能夠在一個人有生之年盡分、盡力、盡心地對待他,那麼在這個人過世的時候,你因此不會有太多遺憾而能平靜地為他準備後事,同時持續留意、致力不放任自己心緒攪擾,這怎麼能算無情呢?反過來說,如果在一個人有生之年你沒盡分、盡力、盡心地對待他,等到有一天他死了你才哭紅了眼睛,像唐.元稹悼念亡妻詩作〈遣悲懷〉中的「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這樣才算「有情」嗎?如果可以選擇,你會希望你的伴侶在跟你相處的時時刻刻、歲歲月月都疼愛、關懷你,還是在你活著的時候對你不太理睬、對你挺冷漠,甚至還用情不專,直到有一天你死了,他才抱著墳痛哭三天三夜,說「我將用失眠來報答這一生對你的負歉」?如果在有生之年能夠認真地對待一個人,就算當有一天緣分盡了,也可以沒有遺憾、沒有懊悔地用最平和的心情來接受,這是一種境界,而非無情。
「雖天地覆墜」,就算天塌下來、地陷下去,「亦將不與之遺」,「遺」如果讀「遺」,解作失落,意思是王駘的心不會跟著天地的塌陷而失落;如果讀「隤」(ㄊㄨㄟˊ),就是崩壞、毀壞,意思是王駘的心靈不會跟著天地的崩壞而擺盪毀壞、失去平和。
王駘怎麼能夠達到這樣的境界啊?「審乎無假」,因為他明白生命的本質,是可以不假借外在形體的存在而存在的,這是莊子的生命觀。莊子在〈養生主〉說:「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生命的結束,就像薪柴燃燒殆盡,但心神靈魂還是像火一樣,仍可以在另一塊薪柴上延燒不絕。〈齊物論〉裡也說:「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其有真君存焉」,「真宰」、「真君」講的也是心神靈魂。正是因為《莊》學肯定這樣一個永恆的生命,才能「而不與物遷」,即使形體病了、死了,那個永恆的生命依舊存在。所以我們的心靈有沒有可能不隨著形體的衰敗而衰敗、不隨著形體的死亡而毀壞?這不正回應了莊子在〈齊物論〉裡提到的:「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雖然人的形軀會變化、生病,但心是可以不隨之改變、動盪的,倘放任心靈跟著形軀一起衰病、一同紛亂攪擾,不去致力主宰、治理己心,這是身為人生命中最大的悲哀,此即莊子要教給讀者的「用心」之道。於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命物之化」,「命」,一個解釋是隨順的「順」或相信的「信」,都是「順」的意思,隨順著外在事物的變化。「命」也可解釋成「名」,與明白的「明」相通。我們明白萬物本來就是會變化:有相聚就有離散、有春天就有秋天、有月圓就有月缺,所以就讓我們「而守其宗也」,去守護、長養著變化當中不會變的——生命最根本、最重要的心靈吧。
這是透過孔子之口所介紹的王駘。但這聽在常季的耳中,實在太特別、太不近人情了。常季還是不懂,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人物啊?
視其所一 ——他所看見、注意的永遠是那隱藏在萬物生滅變化、聚散離合背後的永恆存在,所以就算失去再重要的東西,他也不會覺得是一種失去。
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常季不解又再請教孔子:「何謂也?」老師您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啊?孔子回答:「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如果我們把眼光放在事物彼此相異的地方,那即便是在同一人體內緊鄰相依的肝跟膽,也可以像楚國跟越國一樣地遙遠。舉個例子,什麼事情最讓你難過?同樣是害怕遺失,有人可能最怕失去手機、有人最在意的可能是車子、另一個人或許是情人送的禮物,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當我們把注意力放在彼此相異的地方,那人與人之間就很難找到相同之處。「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可如果我們消弭了這樣的分別心,去看待事物、看待人彼此間通同的地方,就會發現萬物間存在著相同而共通的道理。這個相同而共通的道理,可能就像《莊》學以道家之眼、以盤桓在空中的鷹隼之眼,看盡千秋萬世的興亡所體會的人生之理。也可能是莊子面對有限生命的死亡,在形軀的衰敗當中看到靈魂的不朽。
每個人喜歡吃的食物不一樣、喜歡居住的環境不一樣、喜歡用的物品不一樣,但「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像達到王駘老師那般境界的人,已經渾然不覺得有什麼是他的耳朵想聽的聲音、有什麼是他的眼睛喜歡看的形貌了。我們都讀過《論語》裡孔子自道「六十而耳順」,什麼叫「耳順」?就是不管別人說了什麼你聽了都不亂心。《莊子》讀久了,你慢慢會覺得心靈的平和非常重要。當你將所有工夫、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一己心靈的時候,對外在世界的成敗得失自然就淡泊了,這是一定的。如果你成天在意一些外在世界的表徵,像是沙發是不是牛皮的、包包是不是名牌的,眾人悠悠之口是褒了你、貶了你、還是冤屈了你?那你就不可能同時做到「徇耳目內通」,將眼耳等感官的注意力從外界收回,向內去觀照自己的心。我們看到《莊子》的心靈工夫,把整個重點擺在個人的精神境界,所以他對於吃什麼、看什麼、聽什麼,都能釋懷。看到很感人的畫面,當然心中歡喜;看到很惱人的畫面、入耳於理不合的聲音,也當它是磨練。無論遭遇什麼處境,都能用平和的心去面對,這就讓自我的心靈變得更有包容性、更堅強。
「而遊心乎德之和」,將原本往外追逐的注意力轉而向內,致力讓心靈處在「至德」、「全德」的和諧中自在優遊。慢慢地,你就能擁有像是整天都在旅行中遊覽明媚風光的大好心情。通常人在旅行時容易心情好,若你在平日生活中,看到感人的事就覺得幸福;而遇到麻煩的事,過去會覺得自己不幸,現在遇到同樣的事心靈卻可以不受負面情緒影響,依然保持好心情。能有這樣的心,不就等同於隨時隨地都在旅行、遊玩了嗎?所以莊子在〈養生主〉用「遊刃有餘」強調這個「遊」字。西方哲學家也說:在這世界上,我們做起來最認真又最開心的事就是玩遊戲。面對生命中一切的境遇,你若隨時隨地能夠修養自己的心,進入既認真又開懷的玩遊戲的心情,那一定很愉快。
「物視其所一」,像王駘達到這般境界的人,他所看見、注意的永遠是那隱藏在萬物生滅變化、聚散離合背後的永恆存在。「而不見其所喪」,所以就算失去再重要的東西,他也不會覺得是一種失去。一般世俗之人,總會對失去感到難過,或者擔心別人的眼光,若是朋友毀謗他、誤會他,就會覺得受不了。可莊子之徒不會這樣想,就算你最喜歡的人誤會你,你只要想著那個被誤會的你不是真正的你,不就好了嗎?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是可能產生誤會的。所以要能不在乎得失中的失,亦即「所喪」之「喪」。這樣的心當然是需要修鍊、需要練習才能達成的。你只要持續練習,到有一天就會發現自己真的變得不在意了。
有一次我房間的燈壞了。爺爺心疼我,趁我上學不在家趕緊買了一盞粉紅色的燈裝上。我回到家一看到房間裡的燈,就難過地哭了。因為我老早就發現燈快壞了,心裡充滿了希望,打算去買一盞漂亮的燈,我連要買哪一盞都挑好了,就在等原本的燈壞掉的那一天。沒想到爺爺竟然搶先一步買了新燈,我因為希望破滅而哭。但是學過《莊子》,就覺得那盞土氣的燈很值得珍惜,因為那不是我會買的顏色,只有爺爺對我的愛,才會選這樣的顏色。能這樣想,就不會覺得有什麼事看不順眼、非怎樣不可了,《莊子》真的是可以教化人心的。
我小時候學畫,買了一個新畫板,一不小心畫到畫紙外的畫板上,就拿橡皮不斷地擦。父親走過來問:「擦什麼呀?」我答:「爸爸,新畫板髒了。」父親說:「唉呀,妳才剛開始畫畫沒關係。全世界有名的大畫家,他們的畫板都看不到白色的部分。」我聽了這話以後,從此就不怕畫板髒了,有時候還故意畫出畫紙,彷彿一步步在朝成為大畫家之路邁進。我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有位行動比較粗魯的助理,把我的大木桌刮出好多傷痕,我看了有點捨不得。有一次一位建築師朋友來我研究室,她問:「桌上怎麼那麼多刮痕?」我說:「妳才知道,我研究室來了一位很不仔細的助理,用美工刀就這樣割割劃劃,也沒墊好墊板,整張桌都花了。」沒想到朋友說:「有一天回頭看,這都是美麗的歲月的痕跡啊。」從此以後,我的看法就變了,不再執著桌子是否被刮花。
多年之後,有一次為了某個展覽,需要一些顏色很漂亮的布,因此我帶領學生在家裡染布。結果這頭有同學因為沒有把染缸拿好,「哐啷」一聲染缸摔破了,紫草的顏色就此大片潑染了我家地板。另一邊在煮染料的時候,那染料濺花了我家的白色牆壁。更可怕的是染鍋太大太重了,把我心愛的人造石瓦斯爐檯面壓裂了一條縫。後來一位來幫我打掃的朋友說:「妳們家怎麼了?趕快找油漆匠把牆壁給刷白吧。」我說:「不不不,這樣就好。」她覺得我好奇怪。我接著說:「你知道這紫草是天然的,沒有毒,油漆可能有毒噢。」她又說:「妳不覺得這樣很醜嗎?」我說:「不會呀,這都是歲月的痕跡。」我想永遠記得有這麼多的學生跑來幫忙染布的那天,覺得好歡樂。每當面對這些殘留在地板、牆面的顏色,嘴角總不禁牽動微笑,回想起大家一塊兒染布的那個有趣午後。
同樣一件事,我們可以用這麼不同的眼光來看待。難怪,莊子筆下的王駘能「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王駘雖然只有一條腿,但他最後達到的境界,就是不覺得自己失去一條腿。對於那少掉的一條腿,他是什麼感覺呢?「視喪其足,猶遺土也」,他看待自己失去的那條腿,就像在種花、在搬花盆的時候,不小心「噗」地掉落了的一掊土,如此而已。
一般人或許會覺得這不可能做到,那是因為缺乏練習,若你常常在心裡做失去的練習,在所有的得失當中反省這件事,你便會在日積月累的淬鍊中慢慢地靠近王駘的境界。我生病之後,有一回拔了一顆智齒,因為年過四十才拔,所以非常地辛苦,那顆智齒跟我的牙床纏鬥許久——或者該說,那顆智齒跟我的牙醫師纏鬥許久,換了無數的行頭。我記得他最後拿了一把可怕的鉗子,鉗住我的智齒開始旋轉,每次旋轉,我的頭就跟著搖晃。拔了兩個小時才拔下來,我痛苦極了,後來還吃了好久的消炎藥。因為那次經驗太可怕了,我就把那顆牙留了下來,我想紀念是一顆多大的牙,可以讓我被這樣折騰。我不只留下那顆牙,還將它浸在一白瓷小缽水裡,擺在經常工作的廚房流理臺上不時看著,自問怎麼有顆這麼大的牙?像動物的牙,很有趣。每天做菜的時候還給它換水,就像是有些人會收藏動物的牙,我收藏自己的牙,順道收藏這份難得的經驗際遇,覺得也蠻有趣,所以一直沒有丟掉它。這顆牙就這樣陪著我一年又一年,好像已經五、六年過去了。直到前陣子看到這顆智齒,我忽然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這顆牙曾在我的身體裡、曾經是我的一部分,可拔掉以後它還算我嗎?就好像你說:「把你右眼給我吧。」我說:「不。」你又說:「那把牙拔給我吧。」我也說:「不,不能拔,這都是我的一部分,都是我不能失去的。」可怎麼有一天,我看著它卻不再覺得它是我,因為不就是顆拔掉的牙嗎?保存痛苦拔牙經歷的一顆牙,我不再覺得它是我的一部分,反倒覺得像在看一個外在的、與我無關的東西。那會不會有一天我看自己的身體就像看這顆牙一樣,已經跟我毫不相干了?
在體會到這顆智齒是身外之物以後的某一天,我早晨身體不太舒服地醒來,可忽然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看著自己的手從被窩裡伸出來,那個畫面就像我平常看的推理片中,沒有埋好而露出半截手臂的屍體。我想一定有一天,我看著我的這隻手,就像看那顆智齒一樣,會想:它還是我嗎?它還叫蔡璧名嗎?如果有一天,我們對生命的體悟達到王駘的境界,我們也可以看待丟掉一條腿,像是丟掉一掊土一樣淡然,我想這是有可能的。但這是一個持續努力的過程,是我們用心去品味生命中每一次得失之後,可以有的領悟。
得其常心——當心情真的攪擾混亂到一個地步,你才會真正地渴望安寧。
常季就追問了:「彼為己」,莊子使用「為己」定位像王駘這種致力於不斷修鍊提升自我心身的學問。孔子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論語.憲問》)荀子進一步解釋:「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荀子.勸學》)在遙遠的古代,一位君子、一位學者為什麼要學習?是為了讓自我的身心更加地豐美。很像現代西方教育說:人為什麼要上大學?大學應該是個讓每一個來上學的人心身都能夠益發富足的地方。這是西方教育的宗旨,在比先秦諸子更久遠以前的中國古代也是這樣的。但到了孔子所生長的春秋時代,就開始慨嘆人心不古了;荀子則說,他的時代很多人是為了能像換鴨、換牛一樣換取種種現實的利益而學習,就像我們現代為了財富、名位而學習一樣。
而王駘老師「為己」的修鍊方式,是「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所謂「以其知得其心」,是用他感知、分別事物的心智,去感知自己有著得失分別的內心變化。這其實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體會的,你在難過的時候發現你其實可以去觀察那個在難過的自己,就像在作瑜伽的時候觀察自己的呼吸。瑜伽就是培養你慢慢覺察那個在呼吸的你並不是在觀察著呼吸的你,要讓你感受在這個形軀之我以外,還有一個瑜伽定義下的「真宰」、「真君」。
那麼「以其心得其常心」又是什麼意思呢?王叔岷先生說是「更以其起分別作用之心,得其無分別作用之常心也」,用這個起分別作用的心,來成就那個沒有分別作用的內心。按照西方哲學的思維,從理論邏輯推演的角度來看,要達到這樣的境界似乎是有困難的——一顆還起著分別作用的心,怎麼有辦法得到一個不起分別作用之心呢?可是如果把這樣的工夫擺在生活實踐的脈絡上,我覺得是可以理解的。
以自身為例,我覺得人如果不病到一個程度,很難積極主動地去改變生活習慣。記得年輕時,好多好朋友都跟我一樣是夜貓子,但有天我突然想要變成早睡早起的人,於是跟一個學建築的朋友說:「嘿,我想改成早起了耶。」他說:「妳少無聊了,沒事早睡早起幹嘛?」這就是夜貓子的對話,不會去想到早起的好,總覺得夜晚真的太靜謐美好了,不想要那麼早睡,就常常熬夜讀書、工作。直到有一天,你發現身體不好了,為了改變身體狀況,只好改變作息。所以現在只要有學生說改不了晚睡的習慣,我就會說:「你要等待一個機會才能改變。或許等你病到覺得非早睡早起不可的時候,你就會早睡早起了。」
或者譬如說傷心吧。我還記得有一個長得帥帥的天秤座男孩修我的課,他對我說:「我覺得我不該再聽下去了,繼續聽下去就會變成我不喜歡的那個我了呀!」我問:「你喜歡什麼樣的自己呢?」他說:「我喜歡那個憂鬱王子般的自己。可是自從上妳的課,我開始變得不憂鬱了,不憂鬱就不帥了。」我說:「你放心,你那還不叫真憂鬱,真憂鬱是沒有美感的。我輔導過那種需要透過吃藥,才能讓自己不那麼憂鬱煩躁的學生。他們真的煩起來,是會周身不適難耐、覺得陷入一個永遠無法掙脫的黑洞、是會想自我了斷的。」《莊子.大宗師》說:「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攖而後寧,什麼叫「攖」?「攖」就是亂,這個字要用最憤怒的、最煩憂的、最傷痛的、最慌亂的情緒來理解。當你的心情真的攪擾混亂到一種程度,你不禁覺得:「雖然還活著,可活著真的有比死亡不痛苦嗎?」當你真的亂到這種地步的時候,你才會真正地渴望安寧。所以「以其知得其心」,當你感知到那個還有分別作用的心,還會覺得今天開心了、今天不滿意了的那個心,你就可以拿掉那個曾因在意得失、分別而有哀樂憂患的內心,逐日陶養更加恆常而寧定的心靈境界。因為你明白拿掉這些思慮、拿掉這些成見,你就可以更好。在經驗現象中以實踐哲學的角度來看,這完全是可以說得通並且得以具體實現的。
唯止能止——只有自己的心靈已經能夠靜止下來,才能如實照見世界的真實樣貌,在他身旁的芸芸眾生也才可能隨之靜止安定下來。
常季問:「物何為最之哉?」「最」唸成「聚」,是歸往、聚集的意思。為什麼一個人做到這樣,人們就會想歸往、聚集到這已經沒有美醜、得失、成敗等等分別心的人身邊去呢?
《莊子》書中透過孔子回答了:「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就好像沒有人會用波動的流水當鏡子,而會在靜止無波的水面照鏡子。我們也可能會找一面銅鏡來照,因為常溫下銅不像流水一般不停流動、使人難看清自己的面貌。同樣地,如果你因為失戀或遇到一個很大的挫敗,想找個朋友談談心事,但倘你的朋友也同樣遭遇挫折,失神落魄地走在路上、成天心不在焉,碰到障礙物也不知閃避就這樣撞了上去,你應該就不會想請教這樣的人吧。你一定會選擇諮詢朋友中看起來最睿智成熟的,像大哥哥、大姊姊、像師長一樣能夠幫你解答諸多人生問題的人,不可能想找比自己情緒還要失控的人來開導自己。
可見每一個人都想找一片靜止無波的水面,在上面投照自身,看清自己真實的樣子,才容易回到靜止。因此《莊子》書裡的孔子接著說:「唯止能止眾止」,只有自己的心靈已經能夠靜止下來、沒有擾動的人,才能如實照見世界的真實樣貌,在他身旁的芸芸眾生也才可能隨之靜止安定下來,不再攪擾內心。其實,當你開始作「其神凝」的練習,你會有這樣的經驗。如果你整天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丹田,或放在膻中,或放在印堂時,你在日常生活裡,就不會丟三落四地找不到東西。如果找不到東西,一定是你那時心已經有點慌了,沒做到隨時把心收回來。
而倘若能將心收回自身,心越安靜,越能夠清晰地處理事情,照見事情的真實樣貌,如果想要進而幫助一個混亂的人平靜下來,也才有這樣的能力,不是嗎?所以當你開始讀《莊子》,當你真的想要走上修鍊一己心靈這條路時,藉由時刻觀察自己的內心就會知道哪裡埋著你的地雷。有些地雷可能跟某些事件綁在一起,你一旦遇到就整個人快要跳起來。有些地雷是綁在某個人身上,你的朋友裡面可能就是有人真的特別容易招惹、激怒你。別說朋友了,想想你的家人中,是不是也有個總是隔一陣子就要跟你大吵一次的對象?
那麼,地雷要是出現了怎麼辦?就把整個注意力放在你的丹田、膻中或印堂。那種感覺就好像比賽射箭的人,箭上弦了、弓拉滿了,眼睛盯緊靶心,一切都就定位了。而陶養心靈的人,則是將你的心靈定位了、微調歸零了,然後你就不斷地注視著自己的心靈,是否真的因為某件不如意的事、或某個招惹你的人而擾動?你會發現,原來不是這件事、這個人惹毛我,是我的心平常都沒有準備好,倘若能隨時準備好,縱使遭逢原本會擾亂你的人、事,心靈也可以不隨之攪擾動盪。只要時時注意自己的內心,你會有這樣的可貴經驗。
莊子筆下的孔子接著說:「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有時候世界好像是不公平的,所有秉受天命、生長在土地上的植物,只有松樹、柏樹,夏天翠油油的那也就罷了,怎麼到了天寒地凍、萬葉凋零的嚴冬還是一樣地青翠?不只植物不公平,人生在世好像也不太公平。「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同樣接受上天賜予生命,可是卻只有少數人像舜一樣,心靈、言行能這麼端正。我們必須承認,不只是才藝、不只是身高、不只是膚色,每個人天生就是不一樣。甚至連修養也不一樣,有的人特別容易生氣、有的人特別容易煩躁、有的人特別容易悲傷、有的人特別容易憂鬱,但也有些人能夠很輕易地把自己的心調整到一個非常理想的狀態。能夠把自己調整到很端正的樣態的人是非常幸福的,有的人也不想失眠、不想煩惱,但他剋制、控制不了自己,而你還能調整、還能進步,還能「其神凝」,讓自己每天念慮越來越少,那你真的是幸福的。「幸能正生,以正眾生」,舜因為幸運地能夠端正自己的身心,才有能力引導、教化、端正眾人的心身。《莊子.逍遙遊》說:「生物之以息相吹」,如果我們活在這世界上,能讓自己更好、讓別人更好、讓世界更好,豈不是很有意義的事?我想這該是一個放諸四海皆準、大家都認同的普世價值吧。
在此要提醒大家留意一件事,舜是怎麼樣一個典範呢?他是儒家理想的聖王典範。莊子在這裡講舜生命之「正」,這個「正」還滿正面的,但〈逍遙遊〉裡卻曾質疑:「天之蒼蒼,其正色邪?」隱隱懷疑先秦儒家所提出的種種之「正」。這就像在《莊子》裡出現的孔子,有時聰明、有時愚笨。我非常尊敬的張亨老師曾說:「莊子筆下的孔子啊,總是旋說旋掃,才說他好,就把他掃掉。」我認為莊子是想讓讀者對書中的每一個字乃至於人物,都不要心有成見。
「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一個人若能保住生命最初的徵候、特質,便能擁有不會慌張、無所畏懼的真實德性。你看小朋友,你拿一張紅色的一百塊與一張藍色的一千塊鈔票給他挑選,他不知道要選一千塊,因為他還沒有金錢的數字觀念,只選他喜歡的顏色。太小的孩子,有時候死了親人,連哭也不會,因為他還不知道什麼叫「死亡」。同樣的,初生的孩子也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出聲、不能哭。所以莊子劇中的孔子說,如果能保住天生最初的徵候,是不知道害怕的,你就能「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就能像勇士一樣,就算只有孤身一人也敢深入千軍萬馬當中殺敵。可是「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連只不過是為了追求功名而自我要求的人,尚且能達到儒家的典範,堯、舜這樣的境界。儒家確實是有功名的目標存在的,所以為什麼儒家的典範人物要是聖王?為什麼不能是隱者?因為「立德、立功、立言」,「齊家、治國、平天下」,最後要開展的是能夠平天下的不朽功業。在古代,這樣的志業當然要有君王的地位才能完成。所以儒家在乎功業,是為了達到「平天下」的目標。可是莊子的價值觀不同,〈逍遙遊〉中,堯面對得道的許由自比是灌溉之水、燃燒的小火把。那許由是什麼呀?許由是太陽、是月亮啊!一樣的,這裡講完舜的境界之後,就要再講更高的境界。
莊子說:連舜都能「正眾生」,更何況是「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官天地」是以天地為感官,什麼叫以天地為感官?如果你的眼睛能達到太陽的高度,那沒有什麼是你照不見的。「府萬物」,以萬物為臟腑,又是什麼意思?我們都知道要孝順父母、要敬愛兄長、要愛護弟妹、要疼愛自己的子女。知道出社會後,應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做到極致就是「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把所有人都當成自己的同胞。「同胞」就是從同一個孃胎出來叫同胞,甚至是雙胞胎,在同一個孃胎裡,那是多麼地親密的關係呀。而對環境呢?最好是「斧斤以時入山林」(《孟子.梁惠王上》),知道要保護環境,希望整個地球的生態都在我們的關懷之內。什麼叫「府萬物」?你會怎麼樣對待自己的心臟?怎麼樣對待自己的胃腸?你的胃腸感到飢餓,你會趕快餵養食物。你的心臟今天無力了,你好著急,想喝一點雞湯來補養。可是對環境、萬物,你能有同樣關懷的心情嗎?冬天時當你發現南臺灣的樹因為仍有充足陽光的照射而生長得非常美的時候,就覺得北臺灣的樹有點可憐,它們已經沒有最燦爛的太陽溫暖它們了。如果你對樹具有對自身臟腑般的感情,那你一定會更加疼惜愛養北臺灣的樹。如果人達到這樣的境界,天地就是你的感官,所以你沒有什麼偏見、沒有什麼不能照見同情的,不會只在自己的立場為自己著想,你能體諒別人。而你對世界萬物的愛與包容,就像疼愛、包容自己的臟腑一樣。
「直寓六骸,象耳目」,「寓」是居住。達到這樣境界的人,能瞭解永恆的自己——這個心神、靈魂,只是暫時地居住在這個形體當中,暫時擁有百骸、九竅、六臟,外表有著耳朵、眼睛的形象。你每天讀《莊子》,在做家事的時候,在洗魚的時候,在看到魚的鱗片、或者魚眼睛不小心掉落的時候,你都會去感受:人的生命跟這魚並沒有不同。有一天我們都會失去一些,乃至於有一天我們會失去一切。
「一知之所不知」,這世界上有一些你知道的事,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你知道的,你能同情地瞭解。你不知道的,你就覺得那個人挺搞怪、挺可惡而不喜歡他。但如果能達到「官天地,府萬物」的境界,你就會覺得他們是一樣的,而能放下一己好惡得失的分別心,因為順境、逆境都是值得珍惜的。順境時,感謝天地間居然有人願意這樣對你,感謝能從這個世界獲得美好。逆境時,感謝天地給你這樣的考驗,讓你不像溫室的花朵,禁不起任何風吹雨打,反而有機會歷練,像生長在曠野中的大樹,或是那些禁得起惡劣環境的生物一樣,在逆境中強化茁壯。所以所有順境跟逆境都是一樣值得感激的、沒有分別的,你都喜歡、同感逍遙。「而心未嘗死者乎!」如此一來,不論在逆境、順境當中,你的心靈都不受影響、不會受傷,因為你早已明白心神恆常不死,所以只有心靈是最值得珍惜、是最值得修鍊陶養的。
莊子筆下的孔子最後說:「彼且擇日而登假」,像王駘先生這樣的人,說不定找一天就飛升到彩霞的彼端,超脫凡塵、登天成仙了。「登假」就是「登霞」,在春秋戰國時代的文學作品中時常出現,描寫一個人得道昇天的樣子。「人則從是也」,達到這樣境界的人,大家當然願意追隨他。「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這樣的人哪裡肯將外在的事物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目標呢?他怎麼會有時間去炒股呢?怎麼會有時間整天在算自己到底是臺灣第幾富、世界第幾富呢?就算沒有視功名利祿如糞土,也是視之如浮雲、如身外之物了。而你我今天在這個世界汲汲營營的一切,不是都想拿來換取我們最想要得到的東西嗎?當你最重視的不是那些透過金錢可以換來的東西時,你才有最多的愛可以留給永恆的自己、給你的親朋好友、給這個世界。因為你不會被一個小小而短暫的形軀範囿,你會覺得這些身外之物都如同落葉,有一天都是要跟它告別的,就像一顆掉落的智齒一樣,所以你就不再會執著這些事情了。
〈德充符〉對王駘這位有德者的描述到這裡結束了。晉.郭象指出所謂「德充符」即是「德充於內,物應於外,內外玄合,信若符命,而遺其形骸也。」我們看到的「物應於外」是什麼呢?一個跛腳的人居然擁有跟孔子一樣多的弟子,連孔夫子都要跟他學習。這時候你開始想:為什麼莊子在形塑〈養生主〉中的右師、本篇的王駘、申徒嘉這些有德者時,只給他們一隻腳呢?我們真的很難相信在莊子的時代,所有得道者都只有一隻腳。如果真實的有德者不全是這樣,為什麼莊子卻讓他們的造型都只有一隻腳?有可能莊子是故意用一個外形不是這麼完整、姣好的人來提醒我們,世界上有比形軀更重要的東西。是這樣嗎?我們繼續看〈德充符〉的第二個故事。
自狀其過——對於自己的過失,學習不辯解;面對盡心、盡力仍無法改變的事,練習安然接受。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
「申徒嘉,兀者也」。第二個「德充於內,物應於外」、「遺其形骸」的人物出場了,造型與王駘完全一樣,是個斷了一條腿的人。「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他跟鄭國的執政大臣子產都拜入伯昏無人老師的門下。「子產謂申徒嘉曰」,有一天子產對申徒嘉說,「我先出,則子止」,如果我要先走出去,拜託你讓步。「子先出,則我止」,如果你堅持要先出去,那我就停下來讓你先走。因為子產羞與受過刖刑、被斬去一條腿的人同行。古時候,一個大人物出巡,老百姓是要肅靜、要迴避的。子產可是堂堂一國的執政,老百姓都得敬他三分,而申徒嘉一個受過刑的瘸子竟敢跟他平起平坐。
沒想到申徒嘉有聽沒有懂,「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第二天照舊跟子產共處一室、同坐一席。子產無法忍受了,再次不悅地對申徒嘉說:「我先出,則子止」,我先出門的時候,拜託你停步。「子先出,則我止。」要不就拜託你快走,我等你走了再走。「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就像現在我要出去了,你可不可以等一等啊?「其未邪?」這個「其」是抑或、還是,還是你做不到呢?「且子見執政而不違」,「違」是避,你這個人看到我堂堂一國執政也不知道迴避。「子齊執政乎?」你真的覺得自己夠格跟我平起平坐,以為我們是身分地位相當的人嗎?
遇到子產這樣的責難,申徒嘉回答:「先生之門」,我們一起在伯昏無人老師的門下學習。「固有執政焉如此哉」,這個「固」就是乃、竟,「焉」是者的意思。怎麼竟然有像執政您這樣的人呢?「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您是喜歡執政大臣高高在上、高人一等的地位,而覺得其他人都在您的腳下、比您卑微是嗎?「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我聽說一面鏡子如果非常地明亮,灰塵一旦落下去會像溜滑梯一樣「咻」地就滑掉了,沒辦法在鏡面上附著、停留。「止則不明也」,相反地,如果還有灰塵汙垢停留在鏡面上,那鏡子也就不夠乾淨明亮了。這句話拿來講人,就是「久與賢人處則無過」,如果能常常跟賢人相處,久而久之,心靈也能朝潔淨明亮的方向逐日升進,就算一般老百姓也能慢慢地不再犯錯。「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大」就是重視,今天子產你所看重、想要學習、取法的對象不就是我們的老師伯昏無人、還有老師教導我們的道理嗎?「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那你今天還講這樣的話,這不是太過分了嗎?《莊子.齊物論》中說:「君乎,牧乎,固哉!」你以為自己是君王就了不起嗎?以為牧養牛馬就很卑微嗎?這都是固陋之見呀。這不過是你這輩子的職業、這輩子的身分而已,人最要緊的,是永恆的心神靈魂與精神境界。所以如果你學了那麼久,還覺得身分地位是最值得驕傲的,還會鄙視別人,而且渾然不覺得鄙視別人這件事是應該慚愧的,那不是太過分了嗎?
我們接著來看子產受不受教。子產不可以太快受教,因為子產如果太受教,那就是聖人了。閱讀經典教人明白,所有不受教之人都有一個特色,就是不具備反省能力,怎麼看都覺得錯在別人,自己絲毫沒有問題。
子產曰:「子既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我怫然而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子產蹵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子產在《莊》學的義界下非神非聖,當然不會就這麼認輸。聽了申徒嘉的回應後,他一點都不覺得慚愧,反而繼續說:「子既若是矣」,你都已經缺一隻腳了,《孝經》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你的形軀都已經殘缺成這樣,「猶與堯爭善」,還以為自己的德性能跟堯那樣的聖君較量高下不成?「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自己估量一下自己那副德性,難道還不夠讓你好好反省反省嗎?讀者可以看到,像子產這種完全不會自我反省的人,永遠只能看到別人的缺陷而無法顧影自我的缺失。
申徒嘉接下來的回答,在真實世界、真實人生中很多人一定有類似的經驗。申徒嘉說:「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通常人在描述或跟別人討論自己的過錯時,覺得自己罪不致死、不該遭責的人很多。就像學生在考試結束後常會說:這次沒考好是因為那天剛好拉肚子又感冒如何如何;或當眾唱歌前會說:今天嗓子狀況不佳如何如何。說來說去就是想事前預告、事後表達:自己本該考得更好、唱得更好,都是剛巧遇到什麼意外才有這樣不如人意的結果。而「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不去描摹、辯解自己的過失,只覺得犯了錯的自己實在太不應該、不配存留在天地間的人,真的太少了。有位朋友告訴我,他有位非常特別的學生,大家都覺得他應該考上第一志願,可結果卻只考上第三志願。後來這學生跟別人聊天時就說:「哎呀,憑我這點資質跟用功程度,能考上就該偷笑了,居然還有第三志願呢。」所有同學聽到都馬上回應:「怎麼可能,你本當考上第一志願的,你真是太謙虛了。」這學生如果告訴別人自己本該考上第一志願,但卻只考到第三志願,其他人一定會覺得這人挺自大的,所以他故意貶抑自己的程度,果然大家就主動為他不平、讚許起他原有的水平來。
我們面對自己的過失時,總是有很多理由,覺得自己不該這麼倒楣。相對的,犯了錯卻不為自己的過失辯解,甚至覺得自己實在太需要改進,否則不配存留在天地之間,這種會嚴格地自我反省、自我要求的人,是非常少的。
比能反省自身過錯更難能可貴的是「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即便遭遇到再艱難的處境,使盡全力也未必能克服,可倘能認清人世間本有無法改變、無可奈何之事,既然已盡分、盡心、盡力,仍無法扭轉局勢,那就把它當成命定般地安然接受吧。就像面對春夏秋冬的遞嬗、月亮的陰晴圓缺、晝夜的輪轉,我們不會有過多的意見和情緒。同樣地,你對自己的身高、長相也許不是那麼滿意,但你並不會因此而走上街頭忿忿抗議,你覺得這是天生的、無可奈何的,這就是命。然而要以這種「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態度面對每一件事,是需要練習、需要努力的。莊子借申徒嘉之口指出:遇到再倒楣的事都能覺得這是命中註定無可奈何必定要遭遇的考驗,做好不動己心的準備,「唯有德者能之」,這只有從事陶養心靈、重視保全德性的人才可能做到。
遊十九年——那種進步是一天一天逐步累積、慢慢體現的,你浸淫其間日月品味便會覺知箇中滋味深長而美好。
「遊於羿之彀中」,莊子說我們每個人活在紛亂人間世,就像置身神射手后羿的弓箭射程中遊玩,隨時可能是逆境、隨時有受傷的危險。「中央者,中地也」,只要生存在人世間的一天,就等同活在後羿對準的箭靶裡,隨時可能被箭射中、發生意外,沒有一個角落是絕對安全的,所以我們時時刻刻都要準備好,能夠用安和靜好的心靈去應對。當心靈習慣於安好、安住,再惡劣的環境都能挺過去,就像十九年後的庖丁能以極薄的刀刃遊走於錯綜複雜的筋骨肌腠間而無傷其刃。你或許會問:有這麼嚴重嗎,我不就還沒被射到?還得到上司朋伴的褒獎,還情場得意呢。「然而不中者,命也」,那是因為今天運氣特好、僥倖沒被射中,明天可就說不準了。可能會有人覺得有必要這樣嚇人嗎?莊子點出「遊於羿之彀中」的生命實況,是要我們時時警惕、把人間世當成「羿之彀中」來活,任何時候都要注意把心安住、做好面對種種不可奈何之事的準備。當你明白這一點,就能瞭解道家為何總是採取臨淵履薄,時刻不敢輕忽大意或苟且懈怠的處世態度。
申徒嘉接著說:「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在這個人人都隨時可能中箭、受傷的世間,卻只因為自己幸運有著健全的兩條腿,就來笑我的殘缺、是個瘸子,這樣的人所在多有。不難想像,像這樣一個腳有殘疾的人,他的世界理當比一般人存在更多無比艱難的考驗。申徒嘉自陳過去每當遇到這種場面:「我怫然而怒」,「怫」是憤怒、不平;或者也可以把它解釋成「艴」,指人因慍怒而容色大變。申徒嘉說,過去別人笑我,我不免勃然大怒,臉色丕變,忿忿難平。「而適先生之所」,可後來我來到伯昏無人老師的門下,「則廢然而反」,所謂「廢然」、作廢的是什麼呢?作廢的是昔日的憤怒,是以前會萌生的負面情緒。以前我覺得這些嘲笑我的人很壞,我的運氣實在不好才會碰上。但現在這種覺得自己倒楣、別人可惡的想法消失了。有人笑我少一條腿,這只證明他們都不是瞎子,都看到了。足見申徒嘉追隨伯昏無人學習後,逐漸可以用平和、超然的心去看待這一切。
申徒嘉說:「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師用至為良善的全德把我洗滌乾淨了,所以我心中沒有成見了,不再覺得別人對我存什麼壞心,只是實話實說或者開個玩笑罷了。這個「洗」字除了當「洗滌」解,還可以當「先」字解,是「引導」的意思,這句話就可以解釋成:是不是老師以善良的全德引導、改變了我?這兩個解法意涵是相同的。
如今,「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我跟隨老師同遊學道已經十九年了。從工夫陶養的角度而言,這個「十九年」值得我們細細品味。當代是一個講究速度、效率的「速食」年代,什麼東西都想要速成。所以,如果想教人做菜,最好能標榜一、二刻鐘內就能搞定。如果對正猶豫是否要學習自炊的人說:「你得要花多少年的功力才能做好這道菜。」那他很可能就不想學了。可是做中國學問、學中國功夫,是「三年一小成,九年一大成」,當你從現代這種短視近利的工業社會走向中國古典這種紮實的、必須要深耕的技藝與體道的過程中,慢慢就會發現、就能感受,自己如何在日積月累的學習路上慢慢地進步。雖然說三年才一小成,九年才一大成,可並不是說前兩年的付出都是零、前八年的功力微乎其微,忽然在第三年、第九年的最後一天躍上一階、達到什麼成就、「咻」一聲突然翻上一層,不是這樣。那種進步是一天一天逐步累積、慢慢體現的,你浸淫其間日月品味,便會覺知箇中滋味深長而美好,會覺得學一樣東西不管學到幾歲都還能不斷進步,足見這技藝、這專業一定有非常深厚的學問,才能讓你一輩子深耕下去,陪伴著你就這樣日不見增、月見所長地遊於其間玩一輩子。
如果在真實世界中,你玩一件東西的感覺比玩線上遊戲還要過癮,而且那樣東西不是在你眼前一面冰冷的螢幕裡,你不必駝著脖子、把身體捲成馬鈴薯,去張望虛擬畫面中的一匹坐騎、一個角色的進展;而是能切身地在自己的頭、頸、身體、四肢、腳底、心情去感受這種愈來愈輕靈、煩惱愈來愈少、負面情緒愈來愈少的進步。如果能感受到這樣的快意,其實十九年並不漫長,因為過程中的點點滴滴都是如此綺麗、引人入勝的。
申徒嘉說:我跟隨老師十九年了,「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不再覺得自己是個少一條腿的殘缺之人。這其實是非常驚人的進步。「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今天子產你與我同樣學習老師傳授的道理,理當同遊於形軀之內的心靈追求。老師教導我們的,本來就不是以外在形軀、名利權位為生命的核心目標,即便是教我們錘鍊身體,也是為了陶鑄、修鍊心靈,致力於去掉成見和分別心,拿掉那當上君王就自鳴得意、職業卑賤就覺得不如人的分別心與成見,專注於錘鍊自己達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當你體悟到「天地與我並生」,把自我生命看成永恆,就不會在意這輩子最後掙得多少財產,只在意在這條永恆的路上,心靈是否愈來愈輕鬆、愈來愈靜定、光明。千萬別讓最珍貴的心神愈來愈混濁、齷齪,愈來愈黑暗、險惡。而當你能真切地感受「萬物與我為一」,就不會想:只要我自己的財富逐日增多、嬌妻美眷環繞、職位步步高陞、房產歲歲增添就好。你會希望自己享有的,別人也能擁有;你自己吃好、住好,也希望別人能溫飽、安住。
如果說伯昏無人老師或者莊子教導我們、教導申徒嘉、教導子產的是這樣的核心價值,而子產你卻還是「索我於形骸之外」,還只用外在的形貌、身分、地位來評判、要求我——因為我申徒嘉少一條腿,因為我不是鄭國的執政,因為我的身分、地位不如你就看輕我,「不亦過乎!」那子產你這不是太違背師尊所授嗎?老師教我們要看淡這些,而你非但看淡不了,還無限上綱。那你作為伯昏無人老師的學生豈不是糟糕透頂嗎?
子產終於認錯了。「子產蹵然改容更貌」,「蹵然」是恭敬的樣子,他改變了原本不屑、不善的臉色,恭敬地對申徒嘉說:「子無乃稱!」請你別再這麼說了。子產並沒有說:「我知道錯了。」對有地位的大人物來說,放下成見、坦率認錯是困難的。他只說:「請你別再這麼說了。」這許就是一位自恃有身分、地位的人能夠認錯的極致了。
這段引領我們認識另一位只有一隻腳的人,他說服、教化了世俗價值認為德高望重、高人一等的人,這也是一樁「德充於內,物應於外」的範例。這個案例更讓我們認識到心靈、想法、生命的終極價值真的是可經陶養而轉變、提升的,申徒嘉曾因為身體的殘缺而覺得有所缺憾,但一朝內在德性充盈的他不再覺得自己少了些什麼。這讓我想到自己學習皮拉提斯的過程,因為我有很嚴重、遠超過六十度的脊椎側彎,我的皮拉提斯老師有一次對我的學生說:「你們老師是我這輩子遇到脊椎最難調整端正的人,我覺得好可惜啊。」我的學生聽了以後很替我難過。我知道皮拉提斯老師所謂的「好可惜」大概是說如果脊椎能再直一點,人可以更挺拔、好看些,花這麼多時間、下這麼深工夫學習皮拉提斯,展演的成效也可以好上許多的意思吧。可我完全不這麼想,我告訴學生一個例子:「皮拉提斯這個人[1],如果你去買他的原著,看到他的照片會非常地驚訝,他長得完全不如他弟子修長和挺拔。讀皮拉提斯的傳記,才知道他是如何從一個罹患痛風、痀僂、哮喘暨眾多身體疾病的人,為了讓自己更健康而走上自我鍛鍊之路,才開創皮拉提斯這門運動。」因此我告訴我的學生,如果脊椎側彎能夠提醒我隨時「緣督以為經」,而讓我把豎起脊樑這件事做得更好,那麼脊椎側彎對我而言就不是凶兆、災厄,而是持恆珍貴的提醒、是一件非常好的禮物了。我用這個故事為例告訴學生,學習《莊子》以後,重新審視你人生原本以為的好壞與成敗,你的想法和眼光真的可以因此而完全不同。
有尊足者——人的生命裡有比形體更值得珍惜、更值得錘鍊提升的部分,所以才想盡其所能地保全它。
接下來,我們看到第三個「德充於內,物應於外」的典範——叔山無趾。莊子安排叔山無趾跟第一位兀者王駘一樣,都是魯國人。而王駘、申徒嘉、叔山無趾這三位「德充於內,物應於外」的賢人,造型頗為雷同,都少了一條腿。「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是人們都很熟悉的儒家訓誡。這讓我們去思考,為什麼莊子讓這三位「德充於內,物應於外」的人,剛好都只有一條腿?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也!」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魯國有個斷了一條腿的人,名叫「叔山無趾」。叔山無趾是不是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樣,不只少了一條腿,甚至連他剩下的那隻腳也沒有腳趾、只剩腳掌呢?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研究《紅樓夢》的人一定會注意《紅樓夢》中每一個人名,然後分析這些人物與人名,最後發現每個人名都有深意。《莊子》既然被稱為「天下第一才子書」,莊子筆下的人名、造型一定也有深意,我們最後再來分析。
有一天,叔山無趾「踵見仲尼」,「踵」在這裡是「至」的意思,他憑藉僅存的一腳步行前往拜見孔子。「仲尼曰:子不謹前」,孔子見了他的形貌便說:你啊,之前不夠謹慎,「既犯患若是矣」,「犯」就是遭難,已經遭到禍患、災難,落得失去一條腿的下場了,「雖今來,何及矣!」雖然你今天到我這來,又哪裡來得及呢?
在不同的價值觀中,對同樣少一條腿的人會有完全不同的評價。儒家經典《孝經》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所以莊子筆下的孔子批評叔山無趾:是因為你使用肢體不慎、不當才招致這樣的後果。有一回我請設計師更動了室內結構,剛完工時還不太習慣,上課前很匆忙地要走進更衣間,結果腳掌踏進去了,小趾卻卡在更衣間門外,當下就撕裂傷了。剛巧設計師有事跟我聯絡,我告訴她:「唉呀,剛裝潢好還不習慣,一著急就把小趾頭給傷了。」設計師說:「慢慢來,蔡老師,要慢慢來。」這句話從此就像哲學家的語言在我耳邊迴盪。往後每當我走近更衣間就會想到:「慢慢來」。當你把時間排得太緊湊,時間太緊湊人就容易緊張,人一緊張就可能會不小心弄傷了自己。
儒家的說法有錯嗎?沒有錯。只是「對」或「錯」有很多層次。於是,叔山無趾這麼回應孔子:「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這個「務」指的是做事的方法,我想強調它。什麼叫「不知道做事的方法」?我們多少都聽聞過在工廠上班,手腳不小心給機器輾斷的事件,總之就是沒學那麼熟練、沒那麼小心,就受傷了。叔山無趾反省自身過去因為不知道做事的方法,更不知重視、實踐耳目內通、心神內返的工夫,才會輕率地使用自己的心與身,以至於失去一條腿。那叔山無趾今天為什麼來呢?「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因為我認為在生命中,還有比一條腿更珍貴、更值得重視的東西,所以才想來跟從老師您學習,希望能夠保全它。
我想,如果不是作《莊》學的研究、從事《莊子》的教學,我可能不會那麼注意自己如何使用心靈。就像身體病了會就醫服藥希望自己盡快恢復健康,如果心靈的能力也是值得照護、培養的,我們自然也該努力讓不舒服、不愉快的情緒慢慢減少,而學習主宰心靈,讓心情保持輕鬆、自在、愉快。今天叔山無趾因為覺得人的生命裡,有比腿更值得珍惜、更值得錘鍊提升的部分,所以才想盡其所能地保全它,因此才想來向孔子學習。
叔山無趾接著說:「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天空廣大到覆蓋每一寸土地,不管在土地上生長的是一隻珍貴且瀕臨絕種的野生動物,還是人人喊打的蟑螂,蒼天都沒有分別地提供遮蔽。大地也一樣,它很遼闊,能包容、承載任何東西,不管是好人、壞人,貪心的人、善良的人,大地都一樣承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我原以為孔子您的胸懷就像天地般廣闊,沒想到您卻因為我少一條腿就容不下我,覺得我縱使受教也已經來不及,我竟因此進不了您的門。讀到這裡,會想起《老子》的一句話:「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在聖人眼中,任何人都是可以關懷、可以教化、可以幫助的,沒有一個人是會被遺棄的。對勘儒家說「上智與下愚不移」(《論語.陽貨》)、「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論語.公冶長》)仔細比較儒、道兩家的教化態度,發現在相似之餘,還是有些不同。
莊子筆下的孔子畢竟不同於前面述及的子產,至聖孔子理當不只一日三省、更是隨時都能反躬自省的。孔子聽完叔山無趾一席話,即刻慚愧地說:「丘則陋矣!」孔丘我實在太淺陋了。「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你是否注意到孔子對叔山無趾稱呼的轉變?孔子初見叔山無趾時說:「子不謹前」,「子」是古代對男子的美稱,就像我們現在稱呼別人「這位先生」一樣的意思。可是後來孔子竟稱叔山無趾為「夫子」,稱他老師了。孔子發現這個人不簡單、不同凡響、見識不同了,所以才如此有禮地對叔山無趾說:先生您何不進來坐坐,讓我為您講述我的所學所聞吧。
接著看叔山無趾是什麼反應?「無趾出」,叔山無趾並沒有進去,就這麼離開了。為什麼不留下來聽了呢,他原本不是想跟孔子求教學習嗎?這是因為叔山無趾從孔子對待他的態度,發現孔子不是他想要學習的對象,所以就離開了。而叔山無趾走後,孔子有什麼反應?「孔子曰:弟子勉之」,孔子告訴他的門人:各位同學,你們要好好努力。「夫無趾,兀者也」,你們看那叔山無趾,是個少一條腿的人,「猶務學以補前行之惡」,尚且知道要好好學習、讓自己更好,來彌補過去沒有做到珍惜自我而招來的禍患,「而況全德之人乎!」少一條腿的人都知道要學,那麼四體健全的人不是應該更知道要努力、要學嗎?從孔子這番談話裡,隱隱然透露對肢體健全抑或殘疾還是有分別心的吧。讀《論語》裡對於華夏、夷狄的分判,對於君子、小人的分別,你會看到很多二元的思考——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而莊子的學問則非常具包容性,並不斷強調什麼才是生命中最重要、最值得珍惜陶養的。
講到這個段落,我們來看出土文物「郭店楚簡」中的一個字—— 。這個字的上半是身體的「身」,下半是「心」,隸定成仁愛的「仁」,意即「仁」這個字在郭店楚簡中就是「身」加上「心」。在過去儒家的觀點裡,可能認為使身體殘缺也是一種過失,而在《莊子》的心身修鍊裡,除了有心靈的工夫,也有身體的技術。中國古代的聖人之學、神人之學、真人之學,其實都不是現代能透過西方哲學來格義的心性之學——不是隻存在腦子裡的意識活動,而是需要用全副心、身生命去參與實踐的。
叔山無趾後來去找了老聃,老聃就是老子。叔山無趾對老子說:「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至人」就是達到人力所能及的最高境界之人。孔子是不是還沒有達到至人的境界呢?這句話非常重要。〈逍遙遊〉裡那隻大鵬鳥飛到最高的時候,莊子也說了一句:「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大鵬鳥所見的天色「蒼蒼」,就是天真正的顏色嗎?什麼才是天真正的顏色呢?大鵬鳥固然認定蒼蒼就是天色,可是又有誰已然確認大鵬鳥真的飛到不能再高、不能再遠的地方,我們果真可以相信牠所看到、描述的就是天真正的顏色?我的學術研究發現,大鵬鳥象徵的就是先秦儒家,而莊子這段話就是在質疑儒家所定義的「正」是否就是絕不可動搖、違背的規範。莊子其實很能看到儒家的長處,但愈是能看到儒家長處的人,可能就愈會想要微調其未臻完善的部分。所以對儒學而言,《莊子》這門學問的出現是深具意義的,《莊》學並不是要與儒學打對臺,更不是要全盤否定儒學,而是對儒學做了微調修正,使其更臻完善。《莊子》引領我們思考:究竟怎麼樣的人才堪稱聖人?才是至人?這是個非常值得思考的問題。
接著,叔山無趾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孔子為什麼一直處處要學習、模仿老子您啊?顯然在叔山無趾心目中,老子的境界是比孔子更高一籌的。在《莊子》書中可以看到不少抬高老子、抬高《莊》學的筆法。「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而且指出孔子竟還期望用奇特、虛幻、怪異的名聲聞名於世。「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也」,但卻不知道達到生命最高境界的至人,把名聲視為手銬腳鐐般的刑具禁錮。「桎」就是用來綁住腳的木頭刑具;「梏」則是用來綁住手的木頭刑具。「名聲」看在莊子的眼中,就只是會讓生命平添限制不便的東西而已。
我們看老子怎麼回答?老子既然是一個境界更高的人,肯定有愛心想要教化還有機會更好的人。老子聽了便對叔山無趾說:「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你為什麼不讓孔子瞭解,死亡跟活著其實是綿延不斷的一條線。在儒學中習得的生命是什麼?儘管「慎終追遠,民德歸厚」(《論語.學而》),但是「子不語怪力亂神」(《論語.述而》)、又說「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關於生命在人死亡後是不是還繼續存在、甚至永恆存在這件事,孔子從不去討論。所以在這裡,莊子藉由老子之口對叔山無趾說:「你怎麼不教教那個孔丘,讓他懂得人的生死是一條線,生命其實是永恆無止的呢?」
「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若能將事情是可以或是不可以的成見拿掉,那麼一切是是非非、好好壞壞、正與不正,應該都是可以一貫平等對待的。甚至於儒家說的「華夏夷狄」,在《莊子.齊物論》裡也以「宗、膾、胥敖」一段,把儒家的思想作了一番調整。[2]於是老子對叔山無趾說,如果你能夠讓孔子明瞭那看似繁雜紛亂的對跟錯,其實都可以透過「照之於天」的眼光看見它們的通同之處,如此便能對所有的立場、主張產生同情的瞭解。對於生與死,也可以瞭解那都只是永恆生命的一段過程。「解其桎梏,其可乎?」那麼你就可以解開束縛他心靈的手銬腳鐐,這樣可行嗎?叔山無趾如何回答?他說:「天刑之,安可解!」什麼叫「天刑」啊?一個人倘違背自然,他當然會遭遇一些禍患、刑罰。〈齊物論〉提到:「鹹其自取」,當顏成子游請示南郭子綦:老師啊,我們的身體也好想達到您那種「形如槁木」、那無與倫比的輕靈;心靈也想跟您一樣「心如死灰」,達到沒有煩惱、不會悲傷、不會緊張、不會生氣的境界。要是能隨時「心如死灰」、「虛室生白」,那可有多開心啊?老師,請問我們怎麼才能辦到呢?南郭子綦回答:「鹹其自取」,你只要去做,就能做到。問題是你願意把這樣的心身追求認真當一回事、持恆致力於此嗎?你願意把訓練自己的用心,當成像是要花錢去駕駛訓練班學開車,像是去參加留學考試、去拿職業證照那樣地重視嗎?如果能那樣地重視、甚至於更加重視,你就一定能夠辦到。同樣地,如果一個人不願意放下成心,不認為莊子教的這套是對的、是有益於生命的,而覺得憂鬱就是一種美感、不嚮往逍遙、不願意逍遙,那任何人都沒辦法幫忙拿掉他身上的刑具、幫助他解脫。因為能拿掉全身上下刑具的從來都只有一個人——就是自己。
故事在這邊結束了,這是《莊子.德充符》第三位出場的「德充於內,物應於外」的人物。叔山無趾的故事為我們指出:生命當中有遠比一條腿還要珍貴的存在。
府萬物——你愛自己、愛家人、愛今生今世有機緣相遇的每一位陌生人,因為那都是你短暫而有限的一生。有多愛呢?像愛自己的臟腑一樣。
當這三個故事結束,我想同大家一起來思考:莊子透過王駘、申徒嘉、叔山無趾這三位只有一條腿的角色,究竟要對我們訴說些什麼?為什麼莊子要連續形塑三位都只留下一隻腳的角色?
很明顯地,莊子思想不時存在與儒學對話、修正儒學的企圖。如果我們承襲古人的說法,從明代的覺浪道盛、方以智、興畜以至當代的錢賓四先生都認為,《莊子》是要給已讀過《論語》等儒家經典、熟悉儒學義理的人讀的。否則你無從瞭解莊子之學究竟由何而起、又為何要如此立說。
說到這裡,讓我們來溫複、對勘一下莊子和孔子。首先,在摹寫王駘的時候,莊子特別提醒我們:王駘與孔子平分了魯國所有有心向學的人。莊子甚至還藉孔子之口說出:「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孔丘自己都想帶領全天下的人來跟王駘學習。莊子用這樣的筆法來強化《莊》學出現的意義與重要性,顯然,莊子著書最重要的對話對象就是儒家。
而在叔山無趾這段,莊子明白指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質問至聖先師孔子所達到的境界,果真就是人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其實,叔山無趾此問未必有詆毀孔子之意,因為在這世上最可敬的是能不斷超越自己,而不是天下第一。孔子「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論語.為政》),足見孔聖人一生努力不懈、不斷進步的軌跡。孔子能夠把本來只有貴族才能接觸學習的學問傳播到民間,自然是居功厥偉,但我們在此討論的是「人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那麼孔子已經達到人類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無法再超越自己了嗎?
叔山無趾提到孔子:「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也!」儒學重視名聲,視「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希望能流芳萬世。《論語.子罕》:「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一個人如果到四、五十歲還沒成名、沒大成就,那麼便不足畏懼。《論語.衛靈公》篇:「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君子厭惡、耿耿於懷的是行將就木卻還沒成名。儒家是看重名聲的。莊子確實借叔山無趾之口指出了一些儒學過於在意執著的部分。
對於「名聲」,道家跟儒家的看法頗有不同。道家傳統向來澹泊於名聲,〈逍遙遊〉說:「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強調每件事的完成都是由眾多機緣條件會合促成,萬物彼此間相互依存,非僅憑個人的意志和努力所能成就。如果王建民、姚明不是長這樣的身高,能打美國職棒、職籃嗎?一定有一些條件、資源是外在賦予的。所以道家始終抱持「功成而弗居」的態度。道家的聖人就算對天下做出再大的貢獻,也會反求諸己:這個貢獻不是自己一個人能獨力完成的。
莊子並強調《莊》學與儒家殊異的教學形式與效果。王駘老師的學問,能讓每一位感到生命有所不足的學生空虛地來、充實地走,卻未必是透過任何訴諸語言文字的教育,不是執著於議論是非,更不是透過禮、樂、射、御、書、數等任何形式的演練,而是在「無形」之間、不拘泥於特定型式規範,卻能夠徹底教化人心、改變一個人。可是為什麼人的心能因此就有所轉變,可以達到教化人心的目的呢?
在申徒嘉這一段,描述只要跟伯昏無人老師相處久了,一般人也可以滌去過失。莊子舉了一個非常具體的例子:以前會生氣的,遇到伯昏無人老師後,就不再生氣了;以前覺得老天爺對自己不公平、讓自己身有殘疾,現在卻不覺得自己有任何欠缺。很明顯地,莊子在王駘、申徒嘉這兩個段落中都強調了「德充於內,物應於外」者,可以僅憑自身內在充盈的德性自然達到化育他人的教學效果。
再來對勘《莊》學與儒學的教學形態。王駘「立不教,坐不議」,不是不斷言說、議論批判,而是「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像是在「其神凝」的練習過程中,是無聲的、是安靜的。我想起初次上瑜伽課,教練問:「要上學費較高的深層班,還是上便宜一半的初級班?」我想自己能撥空鍛鍊的時間很有限,就上深層班吧。後來我才知道深層班跟初級班最大的差別是:深層班的課程每次先靜坐一個半小時,才開始瑜伽的動作。多花一倍的錢卻只是在教室靜靜地坐著,連老師也在那靜靜地坐著。一個半小時後眼睛張開,老師會問你:「剛剛有沒有偷想什麼?」那時的我還沒有完全領會《莊子》思想的精髓,心想:早知道就報另一班了,還可以省下一半的學費。可是不是這樣的。有一種教育,就是隻能在無聲當中進行,也許看起來老師只是問你:「你剛想了什麼了?」可那不就是提醒你:剛才靜坐的過程中什麼也不能想嗎?或是讓你清楚明白,你的牽掛就在哪裡嗎?所以教育其實可以有很多樣態。在西方科學傳遍全世界各個角落的當代,我們總相信科學實驗是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實驗室,由任何人操作都可以複製而且同樣成功。可是,研究西方科學的哲學家博蘭尼(Michael Polanyi)在《個人知識》一書中指出:即便是我們認為最客觀、能夠不斷複製的科學,還是需要「具身認知」、去向一位具體掌握這門知識與技術的人學習。博蘭尼舉例說明,為什麼諾貝爾獎得主所在的實驗室,很容易培養出另一位諾貝爾獎得主?可是在其他國家,不也有很多人同樣讀到這位諾貝爾獎得主的著作、不也可以讀到所有相關研究的論文嗎?為什麼還是跟師徒直接傳授的不一樣?[3]我們過去只覺得學中國功夫要跟某個老師學、學做菜要站在師傅旁邊學;甚至於學書法,有的老師會抓著你的手寫,讓你感受那樣的筆觸、那樣的手感。我們以為標榜理性客觀的西方科學是無需透過人與人接觸一樣能夠傳遞、再現的,但是當代西方科學哲學家卻告訴我們其實不是這樣,任何學科都有係屬「默會之知」(tacit knowledge)的內涵,具超越語言能傳遞的內容,而這正是《莊》學強調的部分。
我們回頭來看看儒學。《論語.堯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沒聽他說話,怎能看清這個人呢?在儒家的教育形式中,「言語」是孔門四教之一,可見其何等重要。可是在《莊子》學說怎麼看待言語呢?就像《論語.微子》中記載的津人一般,認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莊子對於言語的看法反而是「大言淡淡,小言詹詹」(〈齊物論〉),合於大道的言論聽起來平淡無奇,小聰明的言辭則爭辯不休、說個沒完,因此不是那麼看重言語的教學形式。每一個思想因為有它不同的終極價值、有它覺得重點不同的所在,連帶地也會影響其教學的目的與方法。
我們透過這三段故事,再一次更清楚地看到《莊子》的心學。我們從〈逍遙遊〉的「其神凝」,〈齊物論〉的「心如死灰」、「兩行」、「得其環中」、「道樞」、「照之於天」,到〈養生主〉的「哀樂不能入也」、〈田子方〉的「喜怒哀樂不入胸次」以及〈人間世〉的「心齋」、「若一志」,現在來到了〈德充符〉。〈德充符〉中的至人「其用心也獨若之何?」莊子說達到人類所能達到極致境界的至人「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這不正是〈齊物論〉的另一種表述方式嗎?不要執著於什麼是美、什麼是醜、什麼是分、什麼是合,連常人最在意的生死都沒辦法動搖己心,就算是天崩地裂都不會讓自己的心隨之衰敗、毀壞。「命物之化」,面對這人世間的一切就順其自然吧,「而守其宗也」,只去守住最重要的部分。每次有人來諮詢感情的事,到頭來我的答案永遠只有四個字:「順其自然」。盡心之後,順其自然。誰曉得誰應該跟誰在一起?這沒有答案的。有多少學生在分手時哭紅了眼、傷透了心,但幾個月後卻覺得:好在那時候分手了,不然真命天子、真命天女後來出現了要怎麼迎接?身邊那個空位要怎麼讓出來?整個人生好像已是另一番光景。沒有人知道順其自然的「自然」到底是什麼?但是我們真正能把握的只有當下,在當下能用最充滿智慧、最平和、最冷靜的心情去過自己的人生。吃飯也值得細細品味,讀書、工作更應該專心一志,這不就是我們人生真正能把握的嗎?
到達相當境界的時候,「遊心乎德之和」,最重視的就是這樣的心靈平和。於是,耳朵聽到的聲音好不好聽,不是那麼重要、不是重點;眼睛所見的人帥不帥、漂不漂亮,那也不是重點。你不再執著於想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因為心地善良最美,而心地善良是看不到的。所以心地以外的東西,你就愈發不在意美醜了。
「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你不再擔憂、害怕會失去什麼。掉了東西,「楚人遺弓,楚人得之」,你掉了,撿到的人還可以用,這是何等胸襟啊!日本諺語說:「お金がこのよの回り物。」錢是在這個世界流來流去的東西,你掉了,別人撿去用,這也很美好,因為再多的財富都不是死後帶得走的。這樣的想法到了極致,連丟掉一條腿都覺得只像失落一掊土。如此一來,你就能夠用平和的心面對人生任何的得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去追求那個恆常穩定逍遙的心靈。
在這樣的心靈追求中,「官天地」,天地就如同你的感官,你要能如高懸空中的日月一樣客觀公平地照看每一件人事。「府萬物」,你愛自己、愛家人、愛今生今世有機緣相遇的每一位陌生人,因為那都是你短暫而有限的一生。有多愛呢?像愛自己的臟腑一樣。「直寓六骸,象耳目」,瞭解這副形軀只是靈魂暫時寄寓的所在,如果你覺得自己的外表或資質幸運地比別人好一些,那除了要感謝這樣的幸運,同時還要知道你可能要付出更多,來報答你所擁有的幸運。反之,如果今天覺得自己少了哪一部分,或哪一部分不夠完美,那更要珍惜這樣的不完美,因為這樣的不完美讓你有可能更好,可能因為在意這個缺點的存在,而想辦法去調整它、改善它,成為使自己更好的動力。「一知之所不知」,面對天地間自認為知道或不知道的人事物,都能放下一己好惡、得失的分別心,心靈不為外在多端的變化所攪擾斲傷,永遠保持心靈的寧定平和。
遊於形骸之內——將使心靈乾淨、平和而光明當成人生最重要的追求。這既是擇友、擇偶的尺度,也是對自我持恆而深刻的期許。
達到這樣境界的至人,「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不會把任何外物當成生命中最重要的目標。這其實非常困難,人活在人間世總是經歷過全心投入某件身外之事的時候。例如前幾年美國含有瘦肉精的牛肉要進口臺灣,所有關心食安的人一起出來反對,可能你花了很多的時間,也疏忽了自己的心靈、身體。幾年後,再回頭看當年曾經全心投入的活動,你會覺得好像應該把更多的注意力跟時間,放在錘鍊、提升自己的心身或者專業能力上。「彼且何肯以物為事」,那麼什麼是「外物」?什麼是「一時」?究竟什麼才是「根本」?又什麼才是「永遠」?這真的需要時間,需要不斷地在得失當中游移,你走過、經歷過,同時你學習《莊子》,慢慢才知道哪些應該放下,並且能夠放下,而愈加愛養那最需錘鍊的心靈。
申徒嘉這一段又告訴我們,一個持續在錘鍊、陶養自己心靈的人,不會總覺得自己倒楣。「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面對所有的事情就像看待春夏秋冬的遞嬗,當成自然的命運一般對待,就都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整個《莊》學的教育是「遊於形骸之內」,學《莊》之人理應同遊於形軀之內的心靈追求,明白「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雖然《莊子》學說裡也有身體技術的部分,但最重要的畢竟是心靈的陶養跟修鍊。莊子認為那是比腿、比整個形軀都還要重要的部分,所以才更要致力保全它。
回顧這三個段落,可以看出擺在《莊》學最核心的,是「常心」、是「遊心」,讓你的心經常像在玩遊戲般,隨時都維持在不隨外物攪擾、不與外物相傷的穩定恆常狀態。這是《莊子》的工夫所在,我們稱它為「形骸之內」。至於耳朵愛聽什麼、眼睛愛看什麼甚或賴以行走的雙腳,就都是「形骸之外」了。不是不在意,不是不珍惜,但雖然在意、珍惜,仍遠遠不及隨時致力心靈靜定空明那麼地重視。人生只有百年,如果每天想著要買名牌包,就做不到「其神凝」;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想要打四個小時的線上遊戲,就很難再練四個小時的書法或太極拳。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在《莊子》的學說裡面,所謂的「外物」,甚至於死生、天地、名聲、刑罰,都被擺得遠遠的,因為那都不是能操控在己的,不是莊子人生的終極追求,不是莊子最在意要致力提升的,但不要以為這樣的人什麼都沒有。整個《莊》學尤其從〈德充符〉到〈大宗師〉,是一個叫你放下、叫你淡泊、叫你忘記的過程。如果你不忘掉外面的東西,就很難注意裡面原本更重要卻被你忽略的東西。
稱家父是「太極拳宗師」不為過。父親總是對小時候又愛漂亮又愛哭的我說:「愛美沒有用。」這句話好像是我小時候最常聽到的庭訓。然後,當我開始學太極拳,想到在學校學習舞蹈的教室裡有一整面鏡子,便跟父親說:「爸,我想把我房間這面牆全部改成鏡子,這樣就可以看得到我的太極拳打得標不標準。」父親聽了回答:「不可以,要注意的不是外面,是裡面。」我後來慢慢了解到,當你打拳,最後是要忘掉整個身體,不是時時盯著身體看。原來父親說:「愛美沒有用。」不是教我不能愛漂亮,是要更愛、最愛心靈的漂亮,那是不一樣的。你一旦打算去透過整形讓自己漂亮,你應該就不會去做「其神凝」的工夫,因為這兩種行為背後所隱含的價值本末排序是不同的,端看你把什麼當成最重要的一件事。但為什麼會說這不是「虛無」?當你真的去實踐就會發現,這並不是要你聽難聽的、看難看的,也不是要你不重視你的腿,而是提醒你世界上有更重要的東西。當你真的去實踐這樣的工夫,不但不會失去一切,反而會得到一切。才能達到「不刻意而高」、「不道引而壽」(《莊子.刻意》)這樣的結果。你以為會虧待自己的感官嗎?不會的。最高的境界是能夠「官天地,府萬物」啊!
當然,這樣的學說與工夫背後有一套特殊的生命觀。「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物視其所一」,重視那個「未嘗死」的靈魂精神,倘能「以死生為一條」,認清死與生其實是一條綿延無止的線,自然就容易做到「以可不可為一貫」,淡然於一定要怎樣才可以接受或一旦怎樣絕對不可以的執著。
最後,我們來討論為什麼〈德充符〉裡「德充於內,物應於外」的前三位出場者都只有一條腿?我們回憶一下:第一位出場的王駘,「駘」是又遲緩又看不出有什麼大學問,可儒家的典範是要「聞一知十」、「聞一知二」、「好學」(《論語.公子長》)、「博學」(《論語.雍也》)、「學而不厭」、「敏以求之」(《論語.述而》)、「知者不惑」(《論語.子罕》)、「博學於文」(《論語.顏淵》)、「博學」(《論語.子張》),跟兀者王駘的形象大有不同。顯然,《莊子》學說針對儒家的聖人典範做了一番反省、微調。至於為什麼第三個出場的人要叫「叔山無趾」?已經少一條腿了,剩下的那腳還沒有腳趾。我們來看看《莊子》外雜篇中的〈盜跖〉,盜跖這個人雖是強盜,但莊子的「反本全真」之道卻是由盜跖來教育儒家的賢人柳下季的。「蹠」是什麼?是腳掌,沒有腳趾只剩腳掌了。《莊子》還有一篇叫〈駢拇〉,什麼叫「駢拇」呢?你們可曾看過兩個腳趾黏在一起的情況?那就叫「駢拇」,或是多出一隻手指,就叫做「枝指」,指的都是人生多餘或不必要的東西。
我們隱隱然瞭解到,莊子是不是要透過這些篇名、人名乃至人物的造型,來告訴我們什麼是重要的或次要的、什麼是重要的或者更重要的——一切的安排都是為了凸顯「心靈」這個更重要的存在。所以才形塑這樣的兀者形象,讓我們可以更清楚看到這些因為「德充於內」所以能「物應於外」的人。我們因此變得不再執著於外貌,因為即便沒有美好無缺的外貌,還是能夠以他內在的德性達到感動、化育人心的效果。
莊子在〈逍遙遊〉不是告訴過我們嗎?「之人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姑射神人的正氣充沛在天地之間,這好像《孟子》所謂「至大至剛」、「塞於天地之間」的「浩然之氣」,而這跟兀者王駘的「官天地,府萬物」不也有極為相應之處嗎?當你極度重視心靈境界跟精神修鍊的時候,你不是失去一切,而是放下成見、放下執著、放下自私而珍惜了一切、擁有了一切。〈齊物論〉說:「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不也像極了〈德充符〉的「官天地,府萬物」嗎?當你泯除對美醜、好惡、壽夭、貧富、貴賤、成敗的執著,你不在意成績,成績卻可能很好,甚至連天地萬物都能為你所有。看過印度片《三個傻瓜》的人都知道片中那位叫「藍丘」的主角,他不在意成績,但依然有著卓越的成績與成就。
我們說《莊子》這門學問影響了非常多中國的讀書人、知識分子。蘇軾的詩:「是身如虛空」(《贈袁陟》),想達到的也是《莊子》「形如槁木」的境界,身體很輕,好像空了一樣。李白也說過:「不知有吾身,此樂最為甚」(《月下獨酌四首其三》)。而蘇軾描述與這樣的身體感同步體現的境界是「萬物皆我儲」,好像整個世界都為我所擁有。當然,這樣的境界,是《莊》學、是道家開啟的理想心靈境界。
有緣與莊子相逢、相識,在學習「形如槁木」、讓身體更輕靈的過程當中,在學習「心如死灰」、讓負面情緒逐日遞減的工夫進程中,也許,能同時感到一種覺得自己愈來愈渺小,卻愈來愈充實而富有的快樂。其實自私的人一定不快樂,因為他的世界很小,因為他的眼裡、心中只有自己或自己的家人,其他人在他眼中都不值得在意、甚至不把人當人,這是多麼狹隘而貧瘠的人生。可是一個對待別人如對待自己般的人,每一天都跟非常多在他眼底、心中如同胞、如手足的人見面,他才是最富有的,因為有這麼多人事物在他的關懷中、如同他的臟腑,「肝膽相照」就是如是這般美好的詞彙。人文的經典引領我們走向這樣的世界,因此在這個時代讀經典是很重要的,不然我們真的會被一些好像很有成就、好像很富有但其實於生命了無成就、心靈既貧瘠且匱乏的人影響、扭曲了我們的價值觀。我們非常需要經典的提醒,將使心靈乾淨、平和而光明當成人生最重要的追求。這既是擇友、擇偶的尺度,也是對自我持恆而深刻的期許。
- 此指開創皮拉提斯這項運動的德國人約瑟夫.皮拉提斯(Joheph H. Pilates, A.D.1883–1967)。Pilates原將其訓練系統命名為「控制學」(Contrology),意味著身、心、靈完全地協調;流傳日廣後多以創始者姓氏(Pilates)為該運動之通行名稱。

- 詳《正是時候讀莊子:莊子的姿勢、意識與感情》,頁270-272。

- 詳Michael Polanyi, Personal knowledge : towards a post-critical philosophy, Chicago :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8.中譯本:許澤民譯,《個人知識:邁向後批判哲學》(臺北:商周出版,2004年)。

貳、形有所忘
德充符 貳形有所忘
隨著德性心靈一天天長養,外在執著也一天天減少。
雌雄合乎前——這個人肯定有什麼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不然他為什麼這麼受歡迎呢?
〈喪足遺土〉單元介紹的三位男主角,都少了一條腿。而在〈形有所忘〉單元,也即將出現三位具有共同異樣特徵的男主角,以世俗的標準來看,他們都是醜的,其中一位還是「惡駭天下」——宇宙世紀無敵醜,醜到天下人見了無不驚怖。莊子藉由這樣的角色究竟要述說什麼?〈德充符〉這一篇要告訴我們的是「德充於內,物應於外」,所以大家可能已經猜到了,這三位男主角雖然長相醜陋,但是卻都非常受歡迎、生活過得非常好。這些人到底具備什麼樣的特質?他們在遇到個人生命抉擇的時候,會如何取捨?在面對人生的歧路時,又會如何選擇?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後應,氾而若辭。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魯哀公請教孔子。「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衛國有一個「惡人」,這個「惡」不是邪惡的意思,「惡」是心字旁加上「亞」字,「亞」是一個象形字,象人駝背、弓背之形。駝背跟弓背,如果文字學家主張形聲字的聲符必兼會意的說法是確立的,那麼「亞」這個聲符的形象具有什麼樣的含意呢?就是醜的意思。按照世俗標準,身形挺拔才是好看的,駝背痀僂則是醜的。因此「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是說衛國有一個相貌很醜惡的人,他的名字叫做哀駘它。怎麼那麼巧?與〈喪足遺土〉中的王駘一樣,名字裡都有「駘」這個字。「駘」是駑馬,既笨且慢。由此隱然可見《莊》學試圖樹立一種不同於世俗價值的典範,連其筆下達到理想境界之人物的稱謂都暗藏玄機。
一個這麼醜陋的人,說也奇怪,「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跟他相處過的男子總會想念起他來,而一旦跟他相聚就不想離開。認定人間只有男女才可能互相思念的人會認為他們是同性戀吧?但世間的深恩厚情真的不只有愛情。如果你認識一個朋友,彼此之間並不存在男女之情,但就是好喜歡對方,想到要跟他見面就好開心、非常珍惜彼此偕行的緣分,那你是幸福的,這表示你的世界不只有異性,並且你得遇這麼個好朋友。
那女人見了醜男哀駘它呢?「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女子見到他,甚至會回家請示、稟告父母:「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這個「與」是如果、與其的意思。如果要我去當別人的正宮髮妻,我寧願去當哀駘它的小妾。這樣的選擇在古代是非常罕見而奇特的,因為妾室在當時的地位很低。現在歷史劇、宮廷戲流行,得見後宮女子無不用盡手段心機去爭奪後位。可是怎麼有女子為了能嫁給哀駘它而心甘情願作小?難道這些女子頭腦不清嗎?或者她們都是充滿理想、熱衷工作而不那麼在乎愛情的人嗎?可願意當哀駘它小妾的人還真多,「十數而未止也」,已經十來個了,一個接著一個地前來排隊領號碼牌、人數還在增加中。
那哀駘它的個性如何呢?「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從來沒聽說過他帶頭、倡議什麼活動或主張,這意味著他並非領袖型人物。「常和人而已矣」,別人聊什麼,他才回應幾句,敢情是個「答應」。我想東方男子沒幾個人會喜歡「答應」這稱號,那不是個宮廷女子的職稱嗎?而且還不是地位崇高的后妃,而是得時時應承上意說話辦事的侍女,可哀駘它偏偏就只是經常應和著、配合著、追隨著別人的一名醜男。
這人沒個性、沒主見也就罷了,也沒什麼地位可言,「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沒有君王治理地方的權位可拯濟人免於災厄苦難。不管帝制時代或是民主時代,總會有因賢明能幹、愛護人民而很受百姓推崇的明君賢臣、廉政愛民的政治人物。中國古代最有名的可說就是「包青天」包拯了,雖然不知道民間流傳的包公斷案故事有多少虛構渲染,但這也凸顯了從古至今人們總企盼著倘能出現一位好的領袖、一位好官,就能妥善運用他的權位管理眾人之事來幫助、拯救非常多的人。然而,哀駘它也無此權位。
還是哀駘它是個有錢的人呢?會不會因為他是可以創造許多就業機會、養活很多人的好老闆,所以才有這麼多人喜歡他?結果也不是。「無聚祿以望人之腹」,他既沒有匯聚、積蓄很多的財富可以用來賑災、提供就業機會,也就無法「望人之腹」、填飽眾人的肚子。我們今天活在一個衣食無虞的太平時空,多數人穿暖、吃飽都沒問題。然而在「烽火連三月」、鬧飢荒的時候,人口愈多的國家,「吃飽」就是個人生活、群體政治中,最大也最重要的問題了,可哀駘它在這方面也沒什麼特別的能耐。
「望人之腹」的「望」就是月亮最圓的時候,在這裡用來形容人能吃得飽足、腹中飽滿的樣子。大家可曾想過,為什麼西方雕塑、繪畫中的神祇、英雄人物都是身材健美,有著壯碩的胸肌、精實的腰;但中國畫中有身分、地位的古人,連傳統醫學描繪十二經絡的古圖人像,卻大部分都是中廣身材?因為在中國古代這是一種福氣的表徵。在古代能吃得白白胖胖,並不容易。我祖父的年代,肉是要留給家裡老人吃的,不是每個人餐餐都吃得上肉。所以能夠養活別人、讓別人吃飽,這樣的能耐也難能可貴。可是,哀駘它一樣也沒有。
除此之外,「又以惡駭天下」,再加上哀駘它的長相醜到讓天下人看了都驚訝害怕。前頭說哀駘它「常和人」,這裡說「和而不唱」,只是應和別人的意見,沒什麼自己的主張。那他會不會是有學問的人呢?有學問也是一種吸引人的特質,可惜他也不是。哀駘它「知不出乎四域」,他擁有的知識不外乎就是村裡四周生活環境中所需要知道的,以及他分內的事情,此外的事他都不太知道。這句話的涵義其實很深,舉個例子,在不同的時代,人們對能力有不同的要求,像全球化的當代就看重外語能力,但學這諸多外語到底用途何在?可能只有少數人的工作跟外語有密切的關聯,但有一件事跟我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那就是每天每一個家庭都需要有人準備三餐、料理家事,可是我們卻很少用對外語的重視與學習外語的熱情來學習做菜、做家事,除非你跟我一樣注重「反本全真」,認同並實踐《莊子》,才會覺得那是非常重要的能力。哀駘它就是這樣一個角色,他只擁有自己生活經驗所需的知識。如果他的工作需要很強的外語能力,那他就會具備這項能力,他的能力、知識,就是他的生活、他分內的工作所需要的,不追求更多。
歷史上沒有哪個時代像現在這麼方便,只要上網搜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知道全世界的人在做些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的知識好像很富有,又好像很貧乏。儘管知道食安出了問題,生存環境出了問題,但我們卻好像還是不太知道要怎麼照顧自己、照顧承載著我們的土地。我喜歡做菜,有位學生看見我的臉書上有關做菜的文章,似乎很羨慕來我家吃飯的同學,就寫了一句:「好幸福啊!」只要我發烹調文,下面就會出現類似的文字,這時我總會想:「你,也可以啊。只要願意,這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擁有的幸福。」可是好像越來越多人缺少這樣的能力,而且不屑學習這樣的能力,好像只要擁有一項專業,就不需要學習其他生活技能。德國的梅克爾(Angela Merkel)即便成為萬人之上的總理、影響近年歐洲與世界局勢甚鉅,但她依然堅持居家生活的事應該自己打理,這是身為一個人非常重要的能力。
回到哀駘它,他非常瞭解自己分內需要的能力和知識,除此之外,他並沒有想要知道更多。但這樣的一個人,「且而雌雄合乎前」,「且而」是居然的意思,不但女人喜歡他,男人也喜歡他,居然大家都想跟他成為好朋友、都那麼喜歡和他相處。「是必有異乎人者也」,這個人肯定有什麼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不然他為什麼這麼受歡迎呢?
若無與樂——有這麼個人,人們見了他自然歡喜,離去難免若有所失。
古代的君王若聽說國中有什麼奇珍異寶、奇人異士,便會想見識見識。所以當魯哀公聽到有哀駘它這號特別的人物,「寡人召而觀之」,就召他來宮中瞧瞧。魯哀公看到哀駘它第一眼的感受是「果以惡駭天下」,真醜啊!這外貌真的醜得駭人。可是呢,「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魯哀公跟哀駘它相處還不到一個月,「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魯哀公就變得很在意、重視他,總是注意著他。
如果用詩人的語言來詮釋,臺大中文系洪淑苓教授的詩作〈安達露斯〉說:「他的眼睛像流星/因為追隨美麗的身影忘記了熄滅」。你在意一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眼睛一直盯著他看。這樣就表示對關注的對象有愛情嗎?當然不是,就好比我也時常注意著我的貓、狗。你所在意的,多半就是你心目中覺得美好的人事物。而哀駘它不到一個月,以這般醜陋的相貌、並不出眾的財力、所知有限的學問、只會應和而沒有主見的個性,竟能讓一國之君在意非常,這究竟是什麼緣故?
有的人,我們認識愈久愈覺得美;有的人,認識愈久愈覺得醜,甚至會覺得:「當初真是瞎了眼,怎麼會覺得這個人美?他可是心如蛇蠍啊!」所以身為一個人重要的是,當別人更進一步、更深刻認識你的時候,是怎麼看你的。
而這哀駘它,「不至乎期年」,還不到一年,「而寡人信之」,魯哀公就能完完全全地信任他了。我年紀愈長愈覺得「信任」這件事好難。再好的朋友、再親近的人,都很難做到完全的信任。當有一天你被冤枉的時候、你忽然被不太好的態度對待的時候,你會發現,要被人信任跟信任別人都很不容易。可是為什麼這哀駘它,魯哀公才認識他不到一年就能完全地信任他?你或許會懷疑:「這君王太可悲了,才相處不到一年,就非常信任這個人,一定是沒朋友。不像我,我有非常多值得信任的朋友。」那大家不妨來測試自己一下:假設你今天必須把擁有的一千萬臺幣,寄存在某人的戶頭裡,並與他約定事後取回,仔細想想,你有多少朋友是可以不立字據,就確信他會遵守承諾,可以完全放心地託付?
而且魯哀公對哀駘它的信任並不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國無宰,寡人傳國焉」,恰巧這時魯國缺了一位宰相,魯哀公覺得除了哀駘它之外,他信不過其他人,於是就想把宰相這輔佐國政的位置託付給哀駘它。但當魯哀公要把全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尊貴榮寵的官爵交給他的時候,哀駘它是什麼反應呢?「悶然而後應」,這個「後」是不的意思,沒回答、悶不吭聲。「氾而若辭」,清代學者奚侗指出「氾而若辭」是「氾若而辭」的誤倒,「氾若」就是很寬廣、很普通的意思。過了好一會兒,哀駘它才用一種很稀鬆平常的語氣說:「啊!不了,謝謝。」態度彷彿就像你問他要不要來杯茶這種家常小事一樣,一點都不覺得這是件什麼了不起的事,就淡然地拒絕了魯哀公的邀請。儘管不從政、不是念政治專業,但我們都看過新聞,每當一個人快要得到令人稱羨的職位、或者民調遙遙領先、或者開票當選的時候,多數政治人物的表情可真是喜不自勝啊!若不是有兩片耳朵擋著,嘴都要笑裂了。
「寡人醜乎」,魯哀公被拒絕後,不但沒有惱羞成怒,反而自慚形穢起來。其實人就是這樣,比方說你今天向朋友炫耀線上遊戲打到第幾級,對方卻說:「哎,對不起,我一無所知。因為我覺得打電動很傷眼,也捨不得花這樣的時間。」你會忽然覺得原本自得的打怪才能無法得到共鳴和肯定。或者買了最新型、最時尚的智慧型手機想跟朋友分享喜悅,結果朋友卻說:「對不起,手機的電磁波(射頻電磁輻射)是2B級致癌物,我不用。」這種時候你會有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所以當魯哀公對哀駘它說:「你真的能力太強、太賢能了,我打算把國家交給你。」結果對方卻說:「謝謝,不用了。」那的確會教人感到挫折、失落。「寡人醜乎」,這次醜的不是哀駘它,而是魯哀公忽然自慚形穢,覺得:「天啊,你根本不要、不在乎宰相的位子,那我這個至尊至貴的、不可一世的君王在你眼中,應該也不算什麼了。」或者他想:「請哀駘它當宰相,而君王是我,我,配嗎?」魯哀公忽然覺得讓哀駘它這樣的人當自己的宰相,自己著實不配,所以「卒授之國」,最後竟然打算把整個國家都禪讓給哀駘它,由他來當君王。莊子這次連哀駘它的回應都懶得寫,他當然還是不要。「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更料想不到沒過多久,哀駘它便離開魯哀公遠走了。
我在唸研究所的時候,有一次接到一位研究生好友的電話,他興奮地說:「妳知道我們中文系出了多了不起的人嗎?」我說:「誰啊?」他說:「就是某某教授啊!她婉拒了文建會主委的任命,妳知道嗎?」但我那時心想:這不是很正常嗎?一名女性文史工作者想到當官當然覺得麻煩,女人是水做的,講到官場就想到泥巴,自然不會稀罕。我二十歲就愛上《莊子》,當時並不感到驚訝,但我從來電這位同窗的語氣聽得出來,他覺得這位女教授是多麼出人意表、多麼可敬。透過這個例子讀者可以想像,當魯哀公要把相位甚至自己的君位交給一個人,那個人卻棄如敝屣,這會讓很多活在世俗價值裡的人感到十分吃驚。
當哀駘它「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就這麼走了以後,我們來看魯哀公的反應。「寡人卹焉」,「卹」是憂的意思,他覺得好憂傷啊。誰能瞭解這樣的心情?有一個人懂得。白居易在好友元稹離開長安後,於〈別元九後詠所懷〉詩中寫道:「同心一人去,坐覺長安空。」白居易說:「我的同心人元稹離開長安了,我坐在繁華的長安城裡,卻覺得長安是座空城。」元稹要離開長安那天,白居易因公事繁忙走不開,只好讓弟弟白行簡代他送別,因此心情格外沉重,於是寫下這首詩。
魯哀公在哀駘它走了以後,極為難過。為什麼難過呢?下一句有兩個版本,一個是「若有無也」、另一個是「若有亡也」,兩個版本都可以,「亡」就是亡失,「無」就是沒有,魯哀公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麼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莊子筆下的魯哀公失去哀駘它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若無與樂是國也」,好像這個國家再也沒有人能帶給他快樂、再沒有人能夠讓他活得開心。記得曾有個學生失戀,我問他:「現在是什麼心情呢?」他講了八個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好動人啊。可是不是親情、愛情、友情的對象,一樣可能帶給人這麼深的感受嗎?那會是怎樣的一個人啊?於是魯哀公就向孔子請教:「是何人者也?」哀駘它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這裡的孔子,是莊子筆下虛擬的孔子,我們來看這位孔夫子怎麼回答。
愛使其形——腳,是鞋所以存在其意義的根源。精神、靈魂,是人與人之間所以眷戀相愛的根本。
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豘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已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刖者之屨,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為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為爾,而況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脩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
「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莊子筆下的孔子講了一個他自己經歷的故事。「使」是出遊,孔丘我曾到楚國出遊。「適見豘子食於其死母者」,「食」是飲食的飲,也是吸吮的意思。剛巧看到一群豬寶寶不知情地依偎在剛死的母豬身邊,還吸著豬媽媽的奶。「少焉眴若」,「少」唸ㄕㄠ,是一會兒的意思,「眴」意指驚訝。不一會兒,這些小豬仔突然非常地驚恐,「皆棄之而走」,全都拋下豬媽媽的遺體四散奔逃。這是為什麼?因為牠們發現豬媽媽過世了。莊子透過孔子之口,敘述了小孩面對母親生死交界時的反應。但他寫的不是人的小孩,是豬的小孩。那人的反應會怎麼樣呢?這輩子我們或多或少經歷過親人的死亡。在我們的經驗裡,不論是自己或其他親友,也許有人面對親人的遺體仍是有點害怕、不太敢靠近的。這反應無關乎道德,可能就是人的一種直覺。那孔子所舉豬仔跟豬媽媽的故事說明瞭什麼?「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原來小豬仔們這麼地害怕,是因為牠們沒看到跟自己相近、相契的那個東西。好像原本在豬媽媽身上跟自己同類的東西不見了,因而覺得這屍體不再是自己的至親。「己」還有另一個解釋是「已」,在古文中已經的「已」跟所以的「以」常常是互通的,倘通用為所以的「以」字,就可以假借為相似的「似」,那麼「不見似焉爾」就是豬媽媽跟小豬最相契、最相近的那個元素不見了。
這在告訴我們什麼?我想徐志摩最懂得。徐志摩在他的老師梁啟超去函反對他和林徽音在一起後,回信給老師說:「我將在茫茫人海中,尋找我永恆的靈魂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嗟夫吾師!」原來人與人之所以能相愛的那最重要、最關鍵的元素,是心神、是精神、是靈魂,這是莊子為我們指出來的生命的真實。可見小豬仔「所愛其母者」,原來小豬們所愛的母親「非愛其形也」,不是愛這具形體,「愛使其形者也」,而是愛那能夠驅使形體的靈魂。
有一回我聽到兩個文學院男子的對話,甲問乙怎麼單身多年,乙答以上述徐志摩致恩師書信中的那段話。甲聽了就一副遇到蠢蛋的表情:「唉,找靈魂伴侶談何容易,我看你不如趁冬天來臨以前找個身體伴侶吧,不然你大概要打光棍一輩子了。」在成長的過程,我們多少看過幾部偶像劇、愛情文藝片,也許也談過幾場戀愛,那麼讓你羨慕的愛情為何?當你覺得深愛一個人,那個吸引你的特質是什麼?是對方的外表?或者某些才華、能力?一位中文系的好友告訴我,讀研究所的時代她最喜歡哲學系的男子,因為中文系的人浪漫,不在乎對象有沒有錢,在乎的是談天說地時快不快意,而哲學系的人講話就像個哲學家,忒迷人。可等到年紀再長一點那就不同了,年過三十,就漸漸覺得愛一個人最重要的不再是外貌、不再是才華、不再是聊不聊得來、講話是否像哲學家充滿了生命哲理,而是「生活的能力」。另一位好友跟我說,她很難瞭解為什麼這麼多女子喜歡某名男子。我說:「那男生條件很好呀,長得帥又有才,學術上的表現也非常卓越啊。」好友告訴我:「我偶然得緣看過他房間,那房間娶兩個老婆也整理不來呀!」年紀稍長的她看到年輕時的我毫不在意的角落。你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未來就註定過什麼樣的生活。所以決定在一起前最好找機會去看一次他的家,最好事前他不知道你要去。他的房間如果跟豬窩一樣,將來嫁給他的妳就是住在豬舍裡,不會錯的。如果他很會管理自己、照顧自己,代表將來或許有能力照顧妳及家人。反之亦然。
那麼,究竟是要尋覓一個靈魂伴侶,還是一個身體伴侶?或者不遇二者得兼,便情願長年孤獨?這是一個值得一輩子用心思索的課題。想想看,如果有一齣文藝劇,或一部言情小說,從頭到尾都只在告訴你男主角有多帥、女主角有多美,那就太拙劣了、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對不?那麼一個感人的愛情故事之所以打動人的究竟是什麼?是因為你透過它的影像、語言,看到一分不俗的、至誠的情感,不是嗎?你感動於一個人怎麼能夠這樣地愛著另一個人啊!所以莊子其實也是提醒我們這件事:到底是要找一個靈魂伴侶的人比較實際?還是要找一個身體伴侶的人比較實際?到底哪一個思維比較成熟、比較能使人得到幸福?
莊子告訴我們:人與人之間,讓你最想親近對方的那個理由,是性情、是精神、是靈魂、是心。莊子接著再舉兩個例子來說明,第一個例子是,「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翣」念ㄕㄚˋ,第一種解釋是古代國家、軍隊給予武人的一種贈與和嘉勉。若你曾經為國而戰、立下戰功,將來要下葬的時候,國家會給一筆錢讓你能夠修一個體面的墳、跟自家祖先合穴同葬。但倘若戰敗而死,就無法得到這樣的嘉勉。另一種解釋是,如果你是個優秀、成功的戰士,在你下葬前,政府、國家單位會派人到你家,把你的棺材裝飾得很漂亮、風光下葬。所以「不以翣資」的第二種解釋是,戰死了等同戰敗、不是戰勝者,所以你的棺材是不能加以裝飾的。戰敗而死,嘉勉、棺飾兩無,為什麼?因為一個戰士最根本、最重要的目標就是武勳、要打贏戰爭。
莊子接著以鞋為例,「刖者之屨,無為愛之」,一個遭到刖刑、被砍去一條腿的人,如果只剩下右腳,那左腳的鞋對他來說自然是無用之物,不會再被喜愛了。倘兩腿都被砍去,那就整雙鞋都不再被喜愛了。為什麼?「皆無其本矣」,因為鞋不就是為了讓腳穿的嗎?腳,是鞋所以存在其意義的根源。莊子不斷地提醒我們:什麼是根本。就一位戰士而言,他為武勳而存在,存在的根本是武;就鞋子而言,它為雙足而存在,存在的根本是腳。那就小豬仔對母親的眷戀而言呢?莊子說:那眷戀的根本是豬媽媽的精神、靈魂。
接著莊子透過較具象的形體為例。「為天子之諸御」,如果你要去當服侍天子的宮女,「不爪翦」,就不能夠修剪指甲,「不穿耳」,也不能穿耳洞。據說在遙遠遙遠的古代,所有女子出嫁以前是不剪頭髮的,新婚婦人在結婚當天才修剪所有的頭髮。由此可以理解,在天子身邊的宮女,要挑選的是形體非常完整、未曾毀傷的人,一旦剪了指甲、穿了耳洞,就不錄用了。那男子呢?天子身邊的侍衛或隨從一定得是全陽之體,是完整的身體。「取妻者止於外」,一旦結婚娶妻後對男子而言就不算完整了,「不得復使」,便得離開,待在宮外,不能繼續待在天子身邊伺候了。這些例子告訴我們,「形全猶足以為爾」,「為爾」是「如此」的意思。就連形體的完整在社會上、在朝廷裡都還如此地被重視、要求著,「而況全德之人乎!」更何況德性、心靈的重要性遠超過外在形軀,如果能保養自身德性使之充實而完整,則所能達到的效果又豈是形體完整比得上的呢?在《莊》學價值判準中的本末先後序列裡,德性、精神,是遠比形體、物質來得更重要的。如果連形體的完整都這麼嚴格地被要求著,那為什麼對於自己更根本、更重要的德性不再完整、不再是全德之人,卻一點也不覺得慌張、不想趕快彌補呢?這裡莊子用保持形體的完整為例,進一步托出德性的重要。
不論是從時代社會的氛圍還是從世俗價值來看,我們大概都能感受到一般人對於形體完整的重視,因為一旦失去了形體的完整,會給人帶來許多痛苦與麻煩。莊子其實只是要提醒我們:保持「形全」固然重要,但有個東西更重要,那就是「全德」,莊子透過全形的事例只是為了凸顯全德的重要性。而當「全德」這個概念出現,另一個概念也就同時出現了——就是「缺德」,這兩個概念是相對而生的。莊子講的「德」跟儒家的仁義禮智信相當不同,當我們瞭解莊子講的「德」究竟是什麼,即可同時以此自省:自己是不是莊子義界下的缺德之人?
回到哀駘它身上。一開始的問題不就是:哀駘它這個人為什麼那麼討喜、那麼教人喜歡親近?「今哀駘它未言而信」,如今哀駘它還沒說話、還沒給出承諾,但是舉凡與之際會之人——男人、女人、君王——就都相信他了。我們再來想想人與人之間會在什麼情況下給出承諾?一位我大學社團的學弟,有一天我發現他的精神不太好,問候了一下,他就幽幽地說了起來:「我女朋友半夜一點把我挖起來問,一旦我考上研究所,我們要南北兩地了,我會不會變心?」我說:「那你怎麼回答?」他說:「那還用講嗎?當然是不會啊!」我說:「那你女朋友呢?就安心入睡了嗎?」他說:「當然不安心啊!我女朋友說,你真不會變心?那就起來拿出紙筆來,白紙黑字寫清楚。」我說:「你寫了什麼?」他說:「不是我寫了什麼,是我照寫了什麼。」他女友於是逐字地唸,內容是這樣的:「本人某某某,考上研究所,與某某某南北兩地,絕不變心。違背諾言者,罰款新臺幣一百萬元!」後來這個學弟還真沒變心,我就這樣看著他們一路談戀愛、一路吵吵鬧鬧,幾年後結了婚,我還去參加婚宴。但就在婚後沒幾年,學弟突然給我來了電話:「學姐,我記得妳之前遇到一位非常厲害的算命師,把他的聯絡方式給我吧。」我說:「都結婚、當爸的人,安分一點行不行?什麼事還得算啊?」他說:「學姐,妳說對了,是感情出問題了,但不是我。」原來是他老婆的世界出現了兩個男人,他非常苦惱,想去算命。為什麼要舉這個例子呢?我要說的是:不只給承諾不可靠,就算是立了字據,也一樣可能發生變化。講了這麼多的承諾,最後連要你信誓旦旦給承諾的人本身都不可靠。可是哀駘它呢?「未言而信」,他什麼承諾也沒給,卻得到眾人的信任。什麼樣的人讓人這麼想親近啊?像是把一個地方治理得很好的古代官員,或是現在一個部會的領導、一位縣市首長,要是真的管理得好,走到哪個地方都有人想跟他握手、合照,諸如此類的例子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見過一些。「無功而親」,可像哀駘它也沒有建立什麼功業,為什麼人人都想親近呢?他到底有著什麼樣的行為、具備什麼樣的魅力呢?甚至於「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讓一國之君不只想親近他,甚至想把國家、王位都託付給他,還擔心他不肯接受。
莊子筆下的孔子說,能做到這樣,「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才全」是才能全備,但是「德不形」,他的德性卻不招搖顯露於外,這不容易呀!我們很想了解這個「才」是什麼,錢賓四先生的《莊子纂箋》引了明代陸長庚的說法:「才即孟子所謂降才之才,自其賦於天者言;德指其成於己者言。」簡單講,「才」是天賦的才能,「德」是內在的修養,可是這個解釋是完全不適用於《莊子》的。為什麼?因為在〈德充符〉中,「才」跟「德」其實講的是同一件事,莊子去定義這才是「才」,它是一種能力,是可以透過重視、修鍊、培養而得的,莊子是要把德性的重要性表彰到極點。因此這裡的「才全而德不形」,其實只是一個錯位、換一個詞彙而已,換作:「是必德全而德不形者也」、「是必才全而才不形者也」,意思是完全一樣的。往下看會發現,莊子用文本直接告訴你:「才」、「德」在他看來其實是同一件事。
事之變命之行——看待遭遇就像日夜、四季,盡分、盡力、盡心之餘,你所遇到的一切,就視同命定般地安然接受。
繼續聚焦於究明莊子所謂「才」的內涵,大家要注意了,這是未來評估男女朋友的一個重要標準,而已經有男女朋友的人,更可以用這個標準來考量對方可不可以娶或可不可以嫁。或許有人會問:「老師,這樣絕對嫁不掉、娶不到。」那也太悲觀了吧!你若能先成就自己,正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就很容易遇到類似的人。如果認為那是聖人之事,一般人無法做到,這種看法是屬於不曾真心想要往這個方向努力的人。你若真的去做了,就會發現「才」、「德」是真的可以因陶養而提升,不是無能致力的。魯哀公追問:「何謂才全?」什麼叫做才能全備呢?孔子回答:「死生存亡」,死與生是每個人生命中都會遇到的,緣生緣滅、生老病死、聚散離合。這裡的死去跟活著不只是自己的,也包括你面對親人、摯愛的人乃至於陌生人的死去或活著。「存亡」,留著或是失去。留著或失去的東西不只是金錢,也可能是你存好久的錢才買到的手機、電腦,或是更重視的東西。一旦它搞丟了、被偷了,或是又找到了,都極可能牽動你的情緒。還有「窮達貧富」,無論在困頓的時候還是在顯達的時候。我想一般人較不怕顯達,怕的是困頓,可《莊子》偏偏就是一門讓我們在困頓中還能正常過日子的學問與工夫。甚至不只是要正常過日子,還要好好過日子;甚至不只能好好過日子,還要感謝這個磨鍊、砥礪你的困境。也許因為這樣,你會發現當你越是困頓,就越需要《莊子》。什麼叫越困頓就越需要呢?如果莊子講的這些道理,你平常每天大概花半小時來注意自己有沒有做到,當你更需要它的時候,可能就會花兩、三小時來注意自己、關照自己有沒有做到。因為當你投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鍛鍊之後,你會發現自己唯有致力於這樣的工夫陶養才能撐得起這樣的心量、能力去迎接這樣的困頓,才能讓原本教你不堪承受的困頓在你的感受中只是一場雨、一陣風,甚至雲淡風輕。
「賢與不肖毀譽」,一個人賢,大家覺得你好、你能幹,於是讚美你、信任你,或別人覺得你很糟、你做得不好而批評你。面對這兩種評價,你的心情是否會有所不同?還是覺得這兩種評價都很重要,所以都能歡喜接受?我出《人情——正是時候讀莊子 二》這本書的時候有一場新書發表會,會後天下雜誌的主編、總編跟行銷總監都很滿意,開心地對我說:「蔡老師,今天講得真的非常好。」但那天剛好有一位來自上海的好友,當下面色凝重,我就問她:「妳是不是覺得很糟?」她回答:「嗯,我不認識那個在臺上的妳,妳講得很散。妳發現我旁邊有一個聽眾走了嗎?我想那個人跟我一樣來自大陸。」她解釋:「臺灣人的步調太慢了,妳這種講話的節奏換在大陸沒有人聽得下去。簡體字版上市的時候,妳絕不能這樣講。」於是她熱心地推薦我看好多影片,我因此得緣知道原來在大陸語速要多快別人才聽得習慣。
但是我終究不太想變成那樣,為什麼?因為大學時代我是參與辯論比賽的,打辯論最在乎的就是三分半以內能講多少字,所以那時練得語速很快。後來教書,為了讓學生感受文脈氛圍、容易吸收而刻意改掉那種語速,今天又何必為了出書而刻意改回去呢?可我還是非常感謝這位朋友的忠告,因為這樣一來我就知道在面對不同地域的群眾時應該怎麼調整、加強,才容易讓聽眾聽得入耳。我覺得活在天地間,別人給你的意見,尤其是覺得你哪裡不夠好的意見,真的非常重要。尤其習武之人,你打的拳套居然不標準,那還想鍊成嗎?當老師糾正你的架式時,你真的該非常感謝。
「毀譽」,別人毀謗你或讚美你,讚美當然使你備受鼓舞,那毀謗又有什麼好珍惜的?當然有!如果他講的真的是你的缺點,那你真的要非常感謝他,因為唯有知道缺點才能改過、才能前進、才能讓自己變成更好的人。如果他是誣賴你,那便是送你一個測驗自己《莊子》學得好不好的機會。這世界上不只你,歷朝歷代多少人都被誤解、冤枉過,那麼你是不是能挺得住,是不是能夠覺得在這世上你既然有知音,也就該有人誤會你,才是個平衡的、公平的世界,這是考驗自己《莊子》工夫是否到家的最佳時機。
「飢渴寒暑」,甚至於你為什麼就得餓著、渴著?你的日子為什麼就得經歷嚴寒、酷暑的考驗,就得這麼難過?其實餓感是很可貴的,現在不少病人的病症就是不易覺得餓。我生病前遇到過一位朋友臉色枯黃,我問:「妳臉色怎麼這樣,胃腸不好嗎?」她說她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餓」。反正是義診,我就給她個方子,她吃了兩帖以後,好高興地打電話給我說:「蔡老師,我會餓了!」她之前過瘦,兩個月後我們再重逢,她不那麼瘦了,臉色好非常多。所以有一天當你既餓且渴,覺得自己飲食匱乏很可憐的時候,你可以感幸於至少你的身體還感覺得到餓與渴。
「寒暑」,為什麼你覺得寒冷?當有一天穿暖了,你才知道之前穿得不夠暖。因為穿得不夠暖,才知道暖的美好。酷暑也一樣,習武之人「夏鍊三伏,冬鍊九九」,這我從小聽到大,可直到生病以後為了活下來才真正去實踐,因為不實踐,鍊功的效果就沒辦法最大化,於是我開始「夏鍊三伏」。「三伏」指的是初伏、中伏、末伏,是夏至之後,第一個庚日開始起算的三十天,也就是一年當中最熱的三十天。如果你的老師教得更詳實些,會告訴你不只夏鍊三伏,更要把握三伏的午時,從中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當你真的這樣鍊,才知道難度很高,一方面濕熱相兼、酷暑難耐,所以容易煩躁。可是正因氣候讓人煩躁,你需要更專注才可能讓自己忘記煩躁,必須全心全意致力於把整個注意力都收攝在丹田、膻中或是印堂,你會發現自己原來可以達到一種驚人的專注。
這個過程剛開始絕對艱難而辛苦,但當你進入那種加倍的專注、安靜後,會感覺身體變得比較輕靈,花同樣的時間打拳,重心變得容易下沉、周身容易放鬆,進步得較快。你漸漸不覺得臺灣的溽暑又濕又熱了,好像所有的毛孔都像窗戶一樣打開了,通體乾爽,涼風可以吹進來,不再怕熱了。於是你發現:一般的機械要先熱機之後才能順暢運轉,那麼炎熱的天氣彷彿就等同先幫身體熱機了,所以打兩趟拳就能進入冬天需要打一小時以後才能達到的身體狀態,這對鍊功之人彌足珍貴。我在北京遇到過一位鍊醫功的氣功師,他利用四季最冷的節候,專門在雪地裡鍊功。透過上舉的例子,你就明白嚴寒與炎熱除了考驗你,也能讓你身體的潛能達到更高的境界。
以上這一切,不管是死去還是活著、存留或者失去、困頓還是顯達、貧窮還是富裕、賢能抑或不肖,是被毀謗或受讚譽,是遭逢飢餓、口渴、嚴寒或酷暑,莊子透過孔子之口說:「是事之變,命之行也」,這些都是世事的自然變化,是命分自然的運行,沒什麼道理可說、更非全然能自己控制的。「日夜相代乎前」,這就好比白晝黑夜、春夏秋冬在你眼前不斷地更迭輪轉,莊子在〈至樂〉篇中講到莊子面對妻子的死亡,用的是四季的比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即便你現在走運了、運氣好了,學業、情場兩得意,莊子覺得這沒什麼,就是春夏嘛;今天你覺得考差了,感情也遇到一些困頓了,覺得自己的運氣真差,莊子卻說:不會啊,那不就秋冬嗎?很正常啊,春夏秋冬在天地之間本來就應該交迭並見的。如果你看待這些遭遇就像日夜、就像四季,「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但你的智慧無法知道、無法測度它是怎麼運行、怎麼開始的。再厲害的算命先生,也只能算出你這輩子能夠多富有,你遇到的人長什麼樣,但是永遠沒辦法解答我最關懷的一個問題——心能再靜定多少、身能再輕靈幾分?所以莊子不談因果,莊子談自然,就直接接受這如晝夜、如四季的自然,像接受你的膚色、身高一樣。盡分、盡力、盡心之餘,你遇到的一切,就視同命定般地試著接受。之所以能夠如命定般安然地接受,正因為《莊子》提供的所有工夫讓人實踐、嫻習之後足以安然面對各種不同的局面。
生病的時候我深刻地感受到,不同的價值、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會對同一事件有完全不同的解讀。我生病的時候請過一位看護,她是佛教徒、拜觀世音,未能如約做滿七天,做沒幾天就臨時請辭。我那時的體況很需要幫助,急切詢問:「那剩下的幾天一時找不到人怎麼辦呢?」她說:「我不知道妳怎麼辦,我是佛教徒,各人造業各人擔。根據我的經驗,每當我忽然想提前離開一個病人,往往那個人在一、二天內就會往生。」聽這位看護這麼講,感覺不太好,好像我是罪業深重的人。她走了之後,來了一個基督徒看護,她告訴我說:「妳千萬不要因為生病而沮喪,《聖經》裡有很多聖者,一輩子也遭逢很多疾病的磨難。」我忽然間意識到,明明是一樣的病、一樣的處境,透過不同的價值、不同的思想、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竟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意義。於是我就想,換成孟子肯定會跟我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如果是莊子,則會說:「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莊子.德充符》)由此可見,每一個價值系統去看同樣一件事,會有不同的眼光、不同的解釋。這彰顯出一個人預設的宗教信仰或哲學思想有多麼重要,因為這些人文思想影響了你這輩子對待事物的看法,而看法會直接影響、決定你的心情。
何謂才全——人活天地間最重要的才能是在與外界交流溝通時能注意自己的心靈,永遠不要失去和悅、喜樂的心情,不會失去你最重要的實質精神內涵。
講到禍福、成敗是沒人能給你解釋的,既然生死、得失、成敗、禍福不能解釋、不能操之在己,「故不足以滑和」,這裡的「滑」念ㄍㄨˇ,是「亂」的意思,因此不值得讓它攪擾你心靈的平和。剛生下來的嬰兒當然也會哭,在他尿褲子的時候、叫媽媽要喝奶的時候。可是很多時候小嬰兒不時咯咯地笑,我想一個沒有煩惱的人就應該是這樣。好多好友生寶寶,我去探望她們,剛有小孩的母親最喜歡聊孩子昨晚睡得好不好。因為寶寶睡得好,媽媽就能睡得好,寶寶要是整夜沒睡,那可就折騰了!可是我從沒聽過任何一位母親告訴我:「我寶寶天生失眠,我每天晚上幫他數羊,他還是睡不著。」我沒聽說過有天生失眠的孩子。可是為什麼年紀漸長,就有人開始失眠了,而且失眠的人口愈來愈多?聽說知識、階級、學歷愈高的人愈是睡不好,因為通常壓力更大、精神狀況更差。所以我們要學這套心身技術,要學怎麼樣不讓外在世界那些聚散離合、生老病死、緣生緣滅、是非對錯、富貴貧窮,以及別人的批評、誣陷,影響你內心的平和,讓自己不管幾歲都能像嬰兒時期一樣,常開笑口、一躺下去便能沉沉熟睡。
「不可入於靈府」,也不要讓生死、得失、成敗、禍福進來攪擾你的心靈。你會發現「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這兩句其實是合掌、互文的寫法,完全一樣的意思講兩遍,當然兩者間仍有些許層次變化。前者在講:不必為了這樣而亂心;後者告訴你:不可以擱置在心裡、毋須為之失去內心原可保有的虛空明淨。一件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不要放在心裡。我養寵物,有時候也會從寵物身上學到一些道理。我常覺得我的貓傻傻的,但牠也會表達憤怒,比方說我生病時因為沒有能力照顧牠,沒把牠帶在身邊,後來我好些了接牠回家,牠進家門第一件事就是衝到我臥室的棉被上大便,以表達抗議。因為牠知道我先讓貓爸爸回來,牠可能這麼想:「為什麼爸爸可以先來?為什麼不是我第一個來?」牠可能覺得自己最愛的是主人,可是主人怎麼沒有同等地對待自己?我沒辦法透過語言跟牠溝通,因此牠不瞭解:那是因為牠爸爸身體不好需要特別照顧,所以我才帶在身邊。可是牠表達完憤怒,隔天似乎就完全忘了這事,又像以前一樣一往情深地看著我了。
這是一隻寵物的例子,而我們的童年據說也是一樣的,那為什麼不能保持下去呢?不要讓太多外在事情攪擾我們的心靈,「使之和豫」,這個「豫」是安,讓心靈維持平和安樂。有一種平和安樂很簡單,是把自己關起來,躲在一個山洞裡或是人煙罕至的山明水秀之所。抑或我所從事的印度瑜伽修鍊也說,要在自家房子裡找一個聖潔安靜的角落,擺在那裡的椅子,鋪在椅上的布、相關一切都得特別佈置,專門讓你置身在該處冥想。但我們在原儒、原莊、原老的經典中,看不到類似的敘述。所以才說大隱隱於市井,因為沒有隔絕外界、保護自己的保護膜,而要「通而不失於兌」。請注意這個「通」字,指的是跟外在世界交流溝通。每次大家憤慨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不滿某些人胡作非為、勾心鬥角,批評抱怨完最後總會加上一句:「哎呀,真想歸隱山林。」我每次聽到「歸隱山林」就會微笑。如果儒家、道家的東西讀多了,你可能會嚷嚷著歸隱山林,可你永遠不會去的。因為儒家說:「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論語.微子》)莊子說:「治國去之,亂國就之。」(〈人間世〉)道家的隱是大隱隱於市井,愈混亂的時代,愈需要有熱心、有熱血的人留在人間世把這片天撐起來,因為莊子之徒永遠是跟外在世界互通的。所以儒家孟子的「不動心」,跟道家莊子的「攖寧」、亂而後寧,都不是憑隔絕外界、避世隱居做到的。這跟告子的「不動心」不一樣,你永遠在跟外在世界往來溝通,就在這往來溝通當中修鍊自己,而不是躲起來。「通而不失於兌」,在開放地與外界交流溝通時,永遠保持、不要失去和悅、喜樂的心情。不管你是覺得自己的昨天不好,或是對上一個小時的自己不滿意,或者是覺得自己的遭遇不好。可是學習《莊子》以後,會發現遭遇不好也是一種好,因為它可以增強你鍛鍊的強度。你對昨天的自己不滿意,對前一個小時的自己不滿意,那麼當下把不滿意的地方改掉不就好了?它已經過去了。人能面對、把握的永遠只有當下這一秒,這是莊子的哲學,所以你永遠不會失去那個喜樂的狀態。
「通而不失於兌」的「兌」,可以念「悅」,也可以念「充」。我們先講「悅」,當你跟外在世界開放交流的同時,你永遠不要失去和悅的狀態,這就是莊子的功課了。老子說:「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老子.第二十七章》),你是否覺得在家庭、在學校或在工作場合,就是有幾個人、幾個電話號碼出現時,最容易教你動心、令你生氣、煩惱。你或許會想:那就不要接觸就好了嘛。如果你這樣想,就不夠儒家,也不夠道家,因為真正的儒家、道家是永遠不用告子那種隔離方式來完成「不動心」的心靈境界,反而會勸勉你要珍惜這樣接觸的機會。一樣接觸這個人,以前他一出現你就好緊張,現在你不緊張了;以前他一出現,很容易發生口角,現在不會了。在這個重視心靈工夫實踐的過程中你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進步,能始終致力保持心情和樂。這是「悅」,就是要致力維持心情和樂。
如果解釋成「充」,就是實,你在跟外在世界不斷地交通應對當中,不會失去你最重要的實質精神內涵。這個實質精神內涵,莊子從〈逍遙遊〉開始對讀者訴說:「其神凝」、「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到了〈齊物論〉又告訴我們「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得其環中」、「照之於天」,還有〈養生主〉的「緣督以為經」、〈人間世〉的「心齋」、「安之若命」種種,這些實質的精神內涵你一直陶養、保有而從不失去。其實莊子教我們的,讀起來多、做起來還真少,教我們怎麼走路,重心放在一隻腳(「天之生是使獨也」),教我們怎麼樣強化我們的脊椎、活絡我們的任督二脈(「緣督以為經」),教我們怎麼樣放鬆全身(「形如槁木」),教我們怎麼樣在面對任何處境時都能維持好心情(「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其實就是維持理想心身狀態最根本的工夫而已,盡力做到不須臾捨離這般充實之精神內涵的樣態。
要在什麼時候做這樣的努力呢?「使日夜無郤」,要日日夜夜、每一天每一晚都沒有空隙、不間斷地去注意自己的心靈。在日常生活裡,不管你從事的活動是穴道導引、是太極拳還是打籃球,還是做任何你覺得可以讓自己心身更健康的活動;或者你讀了《莊子》,你認同這個價值,操作「其神凝」,讓自己思慮變少、負面情緒變少,讓自己更有包容力、討厭的人越來越少、能欣賞的人越來越多。如果你方方面面都去做這樣的努力,你真的可以具體而微地在生命的日居月諸、春秋更迭裡去觀察自己是不是在進步當中。「而與物為春」,這麼一來,無論與外物如何地交接應對,心情都能如同在跟四季交接。這邊的「春」指的不只是春天,而是以春代表四季。這樣才能解釋〈大宗師〉的「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莊子筆下得道的真人跟外在事物交接時,他的喜怒像感應四季推移般自然。當你跟外在世界交接,你的情緒若有起伏,那就如同你面對四時變化的心情一般,像面對春去秋來這樣的心情就好。
莊子於〈齊物論〉中說:「一受其存形,不化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走入《莊子》,因為那是我們生活中活生生又血淋淋的感受:為什麼我又受傷了?當初求學不都是為了讓生活、讓心身更富足嗎?為什麼考試、升學、升學、考試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本來不是期望與童話故事中的王子跟公主一樣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才談戀愛的嗎?為什麼墜入情網、甚至走進婚姻後,煩惱比沒談戀愛、未婚的時候多那麼多?我不是為了擁有更幸福的人生,才跟這個人共同組織家庭的嗎?怎麼組織家庭以後,我的時間送他一半、財產送他一半,就連哭笑也從此由他來操控決定、做什麼事情都需要得到他的批准才行呢?你忽然覺得非常地惶惑,因為你接觸的有情世界中的一切,百分之百不會讓你受傷的人事真的太少了。
可是莊子說,一旦你願意致力於強化自己的心身,你跟外在世界接觸的感覺有可能就只等同跟四季相會晤的感覺般。託爾斯泰講:「從大自然中感受淡淡的哀愁」,我們對四季的感覺,也可能是一種淡淡的哀愁。可就像因為天氣好而有淡淡的喜樂一樣,這種淡淡的哀愁是不會攪擾動盪心情的。你聽過有誰因為春天來了,跟範進中舉一樣喜極狂呼:「春天來了!春天來了!」而樂瘋了嗎?不可能嘛,你不可能樂得像中舉或中樂透一樣。你心情再不好,覺得某某人真可惡,那麼你覺得他可惡的程度絕對不能超過你討厭颳風下雨的程度,就當那個討厭的人是一場必須撐傘才能外出的雨吧。「而與物為春」,就把這些外在事物當作是四季吧,今天就算有不好的遭遇,也不過就是一個比較不喜歡的季節,只是這樣而已。於是跟外在世界互動時,不管面對怎麼樣的逆境或怎麼樣的順境,都不會放任自身的心因過度悲、喜而攪擾、受傷。「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與外物交接時,你內心只像感受季節的自然流轉一般,而沒有過度的情緒跟哀傷。那麼你要如何錘鍊自己,才能無論跟外在什麼樣的逆境互動,感受都只如覺知四季一般?「是之謂才全」,這就是《莊》學定義下的「才能全備」。所以記得下次生氣時要問問自己,你現下的情緒起伏有沒有超過你對天氣的喜愛或不耐?超過的話就要馬上消解。你覺得某某人真可惡的時候也要想想,你覺得他可惡的程度有沒有超過你討厭的一場風雨或是教你厭煩的太陽?一旦超過,就要立即微調。
如果擁有這樣的情緒管理或說心靈修為謂之「才全」的話,那麼這一定是需透過工夫、修養、透過陶冶、淬鍊才能成就的氣象。當然,首先是你要願意選擇這個努力的方向。此「才」,後面會用「德」字來說,莊子似乎刻意用「才」來講「德」、用「德」來講「才」,因為這可能是莊子覺得人活天地間唯一堪稱才能的才能,或者是最重要的才能。
才全德不形——一個能讓心靈維持平靜安和,而德性又不彰顯於外的人,萬物都想與他親近,難以離開。
「何謂德不形」,哀公接著問,那什麼叫做德性不要顯露於外啊?我們發現莊子前面講的「才」完全是心的工夫,如果用儒家的語言講,它屬於「德」。所以我才說,在《莊子》裡沒有一個獨立於「德」以外的「才」,那不是莊子追求的,就像《莊子》書裡的十一位達人或職人,我們看到〈養生主〉有這般心身能力的庖丁也好,〈天道〉篇的輪扁也好,〈達生〉篇抓蟬的痀瘻丈人也好,他們達到這樣高超的專業程度,卻都不是以此為目標去追求的,那是不斷自我修鍊提升心身而水到渠成擁有的能力而已。我們每個人都會寄身在一個職業或技藝裡,就在該職業技藝中陶養自己的心身,而從事這樣的心身工夫最後一定會有助於你的職業,那是自然的結果,所以莊子書裡「才」、「德」是不需分說的。
莊子筆下的孔子回答:「平者,水停之盛也。」「盛」就是大量的水,「停」就是靜止、安靜。水面怎麼能這麼平靜呢?那是因為有大量的水安靜匯聚的緣故。人們通常看到海天一線的水平面會開心地吶喊:「好久沒有看到海了!」可是沒有人在家裡看到一個茶杯、一個碗公裝滿水,會說「哇!好美的水平面」吧。為什麼要特別提茶杯、碗公呢?莊子用「平者,水停之盛」來描寫一個人的心靈時,這個人絕對不是個小氣的人,不只是裝在一個量米杯、一個吃飯碗裡的少少的水,心很遼闊,充滿包容,不會記仇。心裡覺得討厭、可恨的人很少。就算看到一個人要被送上斷頭臺了,他也不會用憤恨、鄙夷的情緒來對待,就算那個人罪孽深重,殺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他也會想:「老天啊,感謝禰給我這樣的一生,如果不是這樣的一生,說不定今天走上斷頭臺的人就是我。」
這樣的人,萬物在他眼中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齊物論〉),然而他並不是個胡適所謂的「差不多先生」,他是能夠包容、能夠體諒,但不代表他允許自己也為富不仁,更別說殺人放火。他的包容性很強、心量很大,所以莊子用水平面來象徵。那是大量的水,而且水面非常地安靜。莊子理想的這種「平者,水停之盛」的心靈,不是表面上風平浪靜、內心波濤洶湧的那種,他表面平靜,內心也很寧定,在別人煩亂的時候,他不會隨之亂心。
莊子的身體工夫,可以說其終極目的都是指向心靈的。正如日本漢學家湯淺泰雄所說,東方的身體修鍊多半都是為了達到心靈的目的。[1]如果你感興趣的是身體的修鍊,那你更須做心靈的努力,才可能達到修鍊所預期達到的身體境界。
在這種情況下,莊子用大量的水的安靜匯聚講心靈的工夫。從〈逍遙遊〉開始講「其神凝」,你的心神是靜定的,是可以凝定在一個點、是不會心不在焉地在外面流浪、想東想西的。這就是一個靜止的、「停」的狀態。再看〈齊物論〉講的「心如死灰」,為什麼叫死灰?就是因為曾經火大,生氣、不滿、焦躁、不安,曾經不是「停」、不是靜止。可一旦心如死灰了,死灰不復燃、不會再火大了,也就靜定如了無風浪的水平面了。
「水停之盛」所象徵的心靈工夫,含括了我們前面已經學過的「其神凝」、「心如死灰」。可是為什麼能達「心如死灰」之境?因為能「得其環中」(〈齊物論〉),能時常站在輪子正中央的你,不只能體貼自己,也同樣能體貼對方的立場。你想到自己與對方看法的不同,可能是因為對方跟你生長在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城市,或使用不同的語言、有不同的文化與不同的信仰,所以彼此在看法上才會有這麼大的落差、難以互相理解。我們要不斷反省自己是否立在輪子的中央去體貼圓周邊上種種立場的不同,然後能夠心如死灰、安之若命,不再任不合己意的人事物攪擾心靈。
我們發現莊子所有的工夫,都是要讓心靈達到這樣的安寧靜定。因此莊子的工夫有一個很重要的向度,就是包容異己。雖然這樣的概念在儒家裡面好像也有,《論語.子路》說:「君子和而不同」,不同的人也要能跟他和諧相處。可是儒家在規矩法度上仍非常要求凡人皆須「同」。看《禮記》〈曲禮〉、〈內則〉等篇章中鉅細靡遺規範眾人都應遵守的種種規矩:孩子經過父母房間的時候,應該跑步前進;切肉的時候該怎麼切;坐的時候該怎麼坐;聽音樂該怎麼聽。儒家講的應該,條條列舉多如牛毛。可見儒家的包容異己,還是有很多規矩、前提,可是在實踐莊子的這條路上,會讓習《莊》者覺得不順眼、不順耳,看了覺得不對、反感的事情真是越來越少。好像這世界上只剩一個順其自然,沒有什麼是絕對的應該、絕對的不該。
「其可以為法也」,我們需要一個水平面作為測量的依據。同樣地,一種寬闊且不會任意受到擾動的安定心靈也值得效法。既然你能包容得更多,心的容量也就更大了。大家在考慮對象的時候可會注意對方是否小器?小不小器不只是就用錢而言,更重要的是心靈是否能欣賞別人的美好、包容異己。前面講「水停之盛」的水量是很多的,一顆豐盛平靜的心靈不是裝在量米杯、大碗公或洗澡盆裡的水,而是像海洋一樣寬廣遼闊的胸膛,一切的人事物都能包容。這樣的心靈才是我們要效法的。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修為呢?「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內心保持清明,外來的幹擾也不會使它動盪。如果你今天特別開心,是因為發生什麼好事情;你今天特別難過,是因為遇到什麼險阻,那表示你仍有放不下的執著。如果都能淡然,那麼你唯一須在意、無法淡然的唯有今天的心靈容量是否比昨天更寬和一點、更遼闊一點。更具包容力的你,一定比從前更有愛心、更容易開心。因為人很難善待內心討厭的人,可一旦討厭的人少了,你能善待的人當然就更多了,情緒的起伏、動盪也就少了。如果富貴對你都只如浮雲了,那麼得到或失去富貴,就好比看見一片雲飄來、飄過,不會太過開心或難過的。如此一來,你便能靜心品味人生的美好、知足常樂,所以通常是容易逍遙、開心的。接下來莊子具體地定義了《莊》學筆下的「德」是什麼。
「德者,成和之脩也」,所謂的「德」在《莊》學的定義裡就是一種修養,這種修養讓你成就一種叫做「和」的境界,內心時刻維持靜定安和。我們發現「和」這個字又出現了,這個字出現在《左傳》裡面,知名人類學家李亦園老師認為,「和」是傳統中國文化中最重要的一個字。[2]中國古代常用一種活動來說明「和」——烹飪。人們都知道做菜好不好吃的關鍵,是滋味有多少層次。可能一個菜裡面要加鹽,可以加海鹽,然後故意再加另一種鹽,希望營造出鹹味的層次。如果是年夜飯這種佳節場合,那鹹味就要更有層次,可能再加一點中藥行買的鹹橄欖。同樣的,當你用幾種不同的酸味加起來做酸辣湯,那麼展現出來的酸就有多重的層次與味道。在這裡講烹飪的目的是要帶出「成和之脩」的深意:不要老是討厭跟你不同顏色、不同立場、跟你不一樣的人,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有這種種的不同,才有不同的滋味、豐富的層次。當你能夠欣賞這些不同滋味所共同構成的和諧,你的心量才會變大,這是《莊子》十分重要的一門調和之學。
我有個很容易心情不好的學生,很容易緊張,他非常討厭講話大聲的人,覺得每個人都應該輕聲細語。可是你會不會對大自然說:你只能下毛毛雨,不準下大雨?如果有個人一輩子連雨都沒淋過,你會覺得這根本是溫室裡的花朵、會瞧不起他。但當你很得意自己是風吹雨淋長大、活在曠野裡的人,那為什麼就不能容許一個你不喜歡的人,用你不喜歡的樣子、用他的樣子繼續存在?你可以建議他改變,可要不要改是他的自由。講「成和之脩」,要特別強調這種不同聲音、不同人的異質性,能包容不同、包容異議是莊子非常重要的工夫跟擅長所在。
「德不形者」,哀駘它擁有這麼遼闊的心量,又不會有任何負面情緒的動盪,但是你不會從外在的形貌、作為感受到他有什麼特異之處。這有兩個解釋的角度:一個是說他不愛現,不會整天告訴別人:我是個修鍊多時的人、我是個有道德操守的人。另一個解釋則是指:他沒有什麼情緒、德性是會讓人特別注目、留意到的。莊子筆下的孔子說:這樣一個能讓心靈維持平靜安和,而德性又不彰顯於外的人,「物不能離也」,萬物都會想跟他親近,難以離開。
我到這幾年才發現,偶像劇裡的男一跟女一往往都具備像哀駘它這樣的特質,尤其是對比個性上有點缺憾、有點缺「德」的男二跟女二。從男一女一跟男二女二的互動中,你會看到什麼叫全德、什麼叫缺德。由此可見,莊子這套學問其實並不遙遠,不是深山古剎裡的人才需要,只要還活著、還有感情,就有情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黨派、有紛亂;有求學的活動,就有「以有涯隨無涯」,有用功疲累至死的可能。你從事任何一個職業,處於任何一個環境,都有可能「與物相刃相靡」,心身兩傷。《莊子》就是一門這麼切近我們生命需求的學問,讓我們在滾滾紅塵中慢慢能陶養自己,讓自己具備在任何處境中都能使心身無傷的能力。
再去想想你身邊的人,當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如果能隨時看到一張朝陽般的笑臉,是不是會覺得好開心?這就是為什麼人要養寵物,因為每一隻寵物看起來就是什麼煩惱都沒有,傻愣傻愣的、不慌不亂的自在。當然寵物有時候會有點小脾氣,可是時間都很短。所以有時候我形容一個人好可愛,或者每天看到她都覺得好開心,我就跟學生說那是一個寵物等級的人。其實我們都想跟一個隨時見到他都很開心的人相處,在生命中能遇到這樣一個隨時都維持很開心的人,你真的會覺得自己很幸福。
我母親說,臺灣現在年節沒有什麼年味了,以前還會有舞龍舞獅從家門前走過,隊伍中總有一個笑臉人,拿著一把扇笑嘻嘻的,母親覺得那真是人間最美好的一張臉。我小時候覺得臉那麼大有什麼好看的,但到了一個年齡後,就知道為什麼那是冷暖人間最美的一張臉,那就是一年四季都如春的臉,任何環境都逍遙的臉,朗現時刻開懷、逍遙的赤子之心。莊子就是要我們成為這樣的一個人。
大家看完哀駘它的故事,一定會有這樣的疑問:為什麼莊子要讓一個這麼有魅力的人長得如此醜怪?我曾經給同學出過一項功課,要求他們寫下自己生命中最感動的一件事。我永遠記得有位同學寫的是某年鬧水災,而他們家座落在一個很容易淹水的地方,水都淹到腰部那麼高了,非常危險,他好害怕。但是他爸爸把他扛在肩上,就這樣涉過好深好深的水、走好遠好遠的路,把他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他說只要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好感動,那是他這輩子最感動、最難忘的一天。
大家永遠要知道、永遠要記得,一個爸爸帶給孩子最大的感動,是在大水中背著自己的孩子走了一段很遠的路,而不是給他買3C產品,也不是整天忙來忙去,然後告訴孩子:「爸爸這麼忙,都是為了你們,為了你們所以要存錢、要貸款買一個什麼樣的房子。」我們再來想想哀駘它,哀駘它沒名氣、沒地位、沒財富、沒相貌,也沒個性,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愛他,不由自主地想親近他、信任他?如果在你最需要有人揹你過河那天,背起你的人剛好是哀駘它,我想,不管是男性朋友、女性朋友、老人、小孩,大家應該都會喜歡他的。
輕用吾身——對待一己心、身都不謹慎照顧,不僅時有負面情緒,也容易受外在世界幹擾而著急煩亂。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幾天以後,魯哀公感慨地將這場對話告訴孔子的弟子閔子騫。在這裡可以看到莊子有意無意地又要抬高《莊》學筆下至人的地位了。哀公說:「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一直以來,我自以為南面稱王,君臨天下。世俗價值追求的不外乎金錢、權位,這些魯哀公都有了。即使不以世俗價值而用儒學的價值來衡量,能當到君王就可以做出更大的貢獻、為更多人服務不是嗎?「執民之紀而憂其死」,魯哀公掌握了國家人民生活的綱紀,決定國策、國政。魯哀公覺得自己身為一國之君,地位這麼高、權力這麼大,要整個國家往東它就往東,要它往西就往西。改變一條法令,就可能影響全國人民的生活。他自覺當這個君王當得還算可圈可點,而且始終關心全國百姓的生計、牽掛百姓的安危,可謂明君。「吾自以為至通矣」,我以為自己已經屬天底下最顯赫通達,能造福最多人、幫助最多人,且是和最多人溝通往來的人了。誰能跟我一樣,一舉一動都能跟舉國上下溝通往來、互通有無?我為人民主持正義,讓他們從「無」變成「有」,脫貧轉富,實在稱得上有心的君王了吧。這裡的「至通」兩字是有深刻含義的,《莊子.大宗師》用「大通」形容得道者的境界,敢情今天莊子是來跟儒家較量誰才是「大通」,誰才是「至通」。這段敘述中,魯哀公的角色已然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覺得自己做到極致了。這已算是儒學理想的聖王格局。
可是,「今吾聞至人之言」,如今我聽到孔子描述這位至人哀駘它,他擁有不讓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等任何外在變化影響內心平和的才能,而且不會將他的才能彰顯、炫耀於外。他永遠不會讓旁人活得有壓力,覺得他擁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是什麼樣的大人物。也不會常常發表高見、講得頭頭是道,就像王駘「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很輕鬆,也不用學習過多的知識。莊子之道簡約而不複雜,「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人間世〉),簡單、好學又沒壓力。相較之下,「恐吾無其實」,我才忽然發現自己恐怕完全沒有堪稱才德的才能,也就不具備真實、實質的內涵。「實」這個字呼應〈逍遙遊〉:「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莊子透過一章一章、一節一節不斷地鋪陳,我們越來越明白《莊》學講的「實」是什麼。接著魯哀公開始反省自己了,我認為更深一層地看,莊子這麼安排書寫的本意是要用《莊》學的理想來反省儒學的標準。魯哀公尚不具《莊》學義界下實質的精神內涵,怎麼說呢?「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因為我輕率地使用自己的心靈與形軀,時有負面情緒,也容易受外在世界幹擾,倘我因為被幹擾而感到著急煩亂,所制定的策略和政令極可能危害到國家而不自知。因為一個人的心愈不清明,愈難做出正確的決定,若他剛好身負領袖之責,甚至可能讓整個國家走向滅亡。為什麼說「輕用吾身」呢?在儒學的價值中:「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孟子.告子上》)這是多麼高尚的情操。可是這樣的情操是終極的價值嗎?為了國家的利益就可以輕言犧牲個人的生命嗎?當然,其末流可能會發展成軍國主義,教人要效忠國家、為國捐軀等等。因此在反省儒學的莊子筆下,因接觸《莊》學而反省自己的魯哀公長了智慧、提升了眼界,這才發現自己的不足,覺得自己好像太輕率地使用自己的形軀和心靈了。
我想到一位好友,他研究儒學,是個非常醉心於傳統文化的人。有一回他在醉月湖邊散步,遇到生病以後的我正在那打拳,就問我:「我也可以學太極拳嗎?」我說:「可以啊,誰不能學呢?」「我可以在妳後面打嗎?」我說:「我是不夠格教你的。可這是臺大的地,誰要在這邊打,我決定不了。」後來,我想這朋友對我有一些恩惠,就讓他享受跟我助理一樣的待遇,可以稍微看一下我的拳譜。在那之前,我問他:「你有把這樣的一項傳統技藝當作儒學,或是子學的『道』來追求嗎?」他回答:「有。」可是我這朋友真的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後來實在太忙,就荒廢了。有一天他又到醉月湖邊散步,我與學生剛巧各自到達那裡打拳,他看到不禁感慨:「你們這些人是既沒家庭、又沒工作、又沒父母嗎?怎麼能整天在這打拳?」
為什麼要提一個治儒學的學者與治《莊》學的學者之間的對話?我覺得每個學問都有它的重點,有的人遵循儒學,把「修、齊、治、平」看得非常重要;可是接觸《莊子》以後,會把怎麼樣讓自己的心靈安寧、靜定,怎麼樣鍛鍊身體能夠達到這樣的心靈視為最重要的功課。你願意省下很多時間,來把這功課做好。
莊子的學問,不是學了以後只能殺牛、只能捕蟬,而是能普遍運用在各行各業。倘若你能夠放鬆自己的心身,做任何事當然都會比較上手、應對得比較好。魯哀公用這樣的標準去反省,就覺得他過去使用自己的身體太輕率了,可能平常都駝背、駝腰、駝脖子,沒有做到「緣督以為經」,走路的時候重心沒有儘量落在一隻腳,全身的肌肉要不這裡僵硬、要不那裡僵硬。當你的身體這麼僵硬的時候,當你覺得累得半死的時候,能夠不有點煩躁、不有點氣憤、不有點不甘願嗎?而你竟然在懷抱負面情緒時去制定一個國家的政策跟策略,那可能害的就不只是自己,而害了舉國之人啊!因為負面情緒會把人導向不正向的方向。魯哀公用這樣的角度去反省自己,就覺得過去他對待自己的心、對待自己的身都不夠謹慎照顧,而在心身不夠理想的狀況下,做出了許多不正確的決定。
魯哀公這麼反省後,覺得孔子談論哀駘它的一席話真的太重要了。所以他說:「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也才瞭解,自己與孔丘的關係不是君臣,而是一同追求德性成長的益友。一起追求德性成長,不一定要兩人境界相當,而是你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有時候甚至境界越不相當越好,因為你就有機會更常親近、更能體諒跟你不同的人。
有一個跟我情誼頗深的學生說他有憂鬱症傾向,就是這位學生告訴我,跟中醫論著相比,當然要先出版《莊子》,因為那對每個人的生命是更核心、更重要的。我聽了,覺得好感動。這孩子的家庭環境非常好,雙親希望他繼承家業,可是他沒選擇那條路。我常覺得他會喜歡《莊子》是因為他有這需要,所以我有時候會想,真的在生命中遇到困頓的人,能接觸這門學問是很幸運的,因為你真的會運用它,讓它逐漸浸潤、改變你的生命。
「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這個結局很有美感。人活天地間,會逢遇很多人,與人的關係可以有很多種。前幾天我在趕稿,幾個助理來商量稿件內容,結束時已經晚上十點多。助理們離開後,我回想會議中的談話,覺得自己很幸福。會議尾聲,我拿完成的稿子給助理們試讀,一位說:「老師呀,這篇文章我只喜歡B段。」一位說:「老師啊,這篇文章我最喜歡A段。」另一位說:「老師呀,我覺得這篇文章放到你原本的架構裡有點多餘。」就像對待最熟悉、最誠摯的朋友一樣,可以把做為第一讀者的想法直白如是地表達出來,不會礙於師生身分而有所保留,真可謂「友直,友諒」了。在你的生命中,覺得什麼樣的朋友彌足珍貴呢?是因為你是君王,所以他對你唯唯諾諾、歌功頌德、進退得宜,扮演馴服臣子的角色?還是因為這段緣分、因為認識這個人,讓你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曾經有個女學生問我:「有個男生對我挺好,他看我缺什麼東西,就幫我準備。可我還不確定將來會不會嫁給他,就這樣拿他的東西,會不會不好呀?」當然那男生送的並不是很貴重的禮物,就是一點心意。我說:「不會啊,自從你們認識、變成好朋友以後,這個男生因為妳而變成一個更好的人。他以前讀書不太用功,可是看妳這麼用功,他開始也變得用功;他本來不喜歡運動,看妳喜歡運動,也就跟著開始運動。我覺得人能帶給一個朋友最大的財富,不是送什麼貴重的或他需要的東西。在人世間,人能帶給一個人的最大財富,就是讓一個人變成更好的人。」這女孩聽我這麼說就放心了,就敢把禮物收下。敢情當年,魯哀公也是在剎那之間有這樣的恍悟——一個人能送給另一個人最棒的禮物,就是提升他的德行,讓他變成更好的人。
〈德充符〉說的是「德充於內,物應於外」。一個人一輩子不可能既想追求無限的外在財富,又要做到極其專注的「其神凝」。當你「德充於內」,很可能最在意的是「其神凝」,是「心如死灰」,是沒有負面情緒,而不那麼在意外在世界的收入跟功名。因此,〈德充符〉要告訴讀者的是「德有所長,形有所忘」。〈喪足遺土〉單元出現了三位非常有影響力的人,或者影響力是在教育方面;或者如申徒嘉能夠德化一個偏執的政客;也許是像王駘、叔山無趾,連孔子也想好好向他們學習。讀者不難發現,即便他們都少了一條腿,只要德行充實完滿,人生還是可以發揮相當的影響力。而在〈形有所忘〉這個單元則介紹了三位「惡駭天下」的男子,我們已經見過哀駘它了,當真醜得驚人。接下來還有兩位人物出場。
形有所忘——當你愈來愈在乎心靈,對形貌等實質精神內涵以外的執著就會慢慢降低,而身體致力放鬆輕靈的極致也會讓人忘記形軀的存在。
闉跂支離無脤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其人,其脰肩肩。甕盎大癭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其人,其脰肩肩。
「闉跂支離無脤」,「闉」念ㄧㄣ,是指彎曲的曲,「跂」念ㄑㄧˋ,是指因為體態不正導致腳常斜行。所以說「闉跂」就表示這個人走路一拐一拐、歪歪斜斜的。「支離」,身體都快散了。為什麼?因為是個羅鍋,身體痀僂捲曲,骨頭、臟腑、經絡位置都不對了,而且「無脤」,連嘴唇都沒有。
莊子再次用相近的手法形塑他文中的角色。就從事修鍊的人而言,相對於足底湧泉穴、相對於腳跟,腳趾是比較能夠失去的東西。所以申徒嘉少一條腿也就罷了,叔山無趾索性連腳趾也失去了。但此處登場的闉跂支離無脤,莊子讓他連嘴唇都沒有。
沒有嘴唇是很難說話的,一旦嘴唇不能動,很多語音是發不出來的。莊子透過這個角色是否就是要讓我們反思:一生所講的話,是否有太多並非必要?年輕的時候不知道不說話精神也可能交流,男女朋友可能每天要按照三餐的頻率讚美對方、向對方示愛。可是我有一位年逾半百的朋友,常常跟丈夫到山裡遊玩。她告訴我他們一起爬山的時候往往是非常安靜的,因為無需太多言語,只要一抹微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了。感情深厚的人就是這樣,相交夠久、夠知心的朋友,甚至不用把笑話講出來,只要說一個關鍵詞,彼此就可以心領神會、哈哈大笑。
這個沒有嘴唇,步行歪斜,身體捲曲,連嘴唇都沒有的闉跂支離無脤,前往遊說衛靈公。試問,君王見到這樣長相的人會有什麼感覺呢?君王在任用大臣時會考慮長相因素嗎?我不知道,只知道「靈公說之」,衛靈公喜歡這個人、看重並重用這個人。當一個人為君王所喜歡、重視,我們就不免想看看這個人長什麼樣子。一看之下非常地驚訝,「其脰肩肩」,「脰」念ㄉㄡˋ,歷代注家對「脰」有三個解釋,一是脖子,一是足脛,另則是肩膀。就男人而言,脖子短或是腳脛骨瘦小,都還不算是什麼太值得在意的樣子,但一般總說男人要有胸膛、要有肩膀,倘一名男子的肩膀窄小,別人可能會覺得他太瘦弱了,缺乏氣概。所以在這裡,把「脰」解釋成肩膀比較合適。「肩肩」是羸小的意思,「羸」就是瘦弱,肩膀很瘦弱、很窄,這就是「闉跂支離無脤」的故事。還有一個類似情況的人,他叫做甕盎大癭。
「甕盎大癭說齊桓公」,有一個人身上長了個大腫瘤,「癭」念ㄧㄥˇ,是腫瘤的意思,「甕盎」則是形容這腫瘤有一個甕、一個瓦盆這麼大,因此大家就喚他做「甕盎大癭」。他前去遊說齊桓公,齊桓公在不在乎一個臣子的外貌?我們不知道。甕盎大癭的內在擁有什麼德性?莊子也沒明說。可是當甕盎大癭去遊說齊桓公的時候,「桓公說之」,桓公好喜歡這個人。大家看桓公喜歡他,就來瞧瞧他的樣子。結果發現甕盎大癭「其脰肩肩」,肩膀窄小且瘦弱。
這故事告訴我們什麼?當一個人內在之「德」充實而有光輝的時候,外在是不是那麼地帥、是不是那麼地美,也就不重要了。當然,莊子這似乎是從外在效用的角度鼓勵我們,去做一個重視陶養內在德性的人。
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故聖人有所遊,而知為孽,約為膠,德為接,工為商。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斲,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從哀駘它到闉跂支離無脤到甕盎大癭,莊子透過這些例子告訴我們:「德有所長」,內在的德性是可以一天一天地長養、進步的。我們非常清楚,莊子講的德行不是叫你去施捨、佈施多少錢財,也不是叫你每天要誦經多少時間。莊子講的德行是不管你遇到死生、存亡、貧富、窮達、成敗、毀譽何等處境,都能保持平靜,不讓遭逢的任何境遇攪擾內心。當一個人能日漸長養這樣的德行,「而形有所忘」——你最在乎的事情一旦日漸長養,會牽動你對次在乎、次次在乎事件的感受,覺得重要與否的輕重程度甚至本末優先序位都會因此相應調整。當你真的很重視心靈陶養、重視身體健康,就會盡量減少、縮短可能影響你心靈平和、身體健康的言行舉止,反之亦然。如果你很重視旁人覺得你美不美,那麼自然不覺得為了美麗而傷身有什麼關係。我最好的朋友要結婚的時候,我當她的伴娘,為了穿禮服好看,就聽從女性友人的遊說買了一件塑身衣,聽說能立刻讓腰圍小一寸。沒想到才穿上去,就勒得我嘔酸水了,我立刻決定寧願讓腰圍看起來多一寸、數寸,也不要穿這塑身衣,因為實在太不健康了。可是我有個學妹自從知道有這種可以讓三圍馬上盡如人意的機能型內衣,就馬上買回家,連續穿了兩年就生病了。以傳統追求放鬆心身的養生觀點來看,勒得那麼緊的衣服妨礙人的氣血循環,常穿自然嚴重影響健康。
當你最在乎一件事時,自然就會較不執著另一件事。當你逐漸愈來愈在乎你的心靈的時候,對形貌等實質精神內涵以外的執著就會慢慢降低。而隨著你對外表、外物的執著慢慢地減低,你的身體整天只注意「緣督以為經」、「天之生是使獨也」、「形如槁木」,隨時豎起脊樑,注意不要駝背、駝腰、駝脖子,走路、站立的時候重心隨時只放在一條腿,於是身體沒有特別緊張的肌肉,全身肌肉都是放鬆的。當你在這樣的工夫陶養中鍛鍊久了,身體自然會漸漸地輕靈放鬆,感覺愈來愈輕鬆。「形有所忘」,身體放鬆輕靈的極致會讓人忘記形軀的存在。不管是印度的瑜伽、中國的太極拳,許多東方修鍊傳統共同追求的核心目標都是放鬆周身。
我前陣子有兩天——真的只有兩天——偷懶沒有鍊穴道導引,就這樣而已,隔天晚上就感覺得到我的背了。本來很輕鬆、輕鬆到背好像不存在一般。但只是兩天沒鍊,居然就感覺到它了,所以馬上加緊練習,再次讓背部的存在感消失。你說:「老師,這運動不好,兩天沒作就這樣。」那你覺得吃飯好嗎?你兩天不吃試試,七天不吃可能就沒命了。身體的鍛鍊就跟吃飯一樣,是天天都要操鍊、懈怠不得的。
「人不忘其所忘」,莊子說:我們一般人都不試著去忘記那些可以看淡、放下、忘記的。這是什麼意思呢?在莊子的價值中最重要的就是不攪擾、不受傷、常保平和的心靈,或者說是放鬆的心靈,但假使身體老是緊張著、病著、痛著,那也不可以。所謂反本全真,身體跟心靈是互相牽動、交相輔成的。除此之外的一切,就量力而為、順其自然了。可相反的,一般人對於應該看淡的外在目標往往都無法釋懷,比方說:一個月薪水應該多少,可以再多掙一點嗎?升遷的機會是不是可以再快些?心儀的對象是否有一天能跟你在一起?一般人都不去淡忘這些可以澹看、順其自然的掛慮,世人設定、追求、牽掛的目標多半都在心身之外。
可是如果你遵循莊子所言,真的專注陶養內在心身、專注於分內工作,你還怕你的專業能力不強,將來找不到好工作嗎?你找到好工作,你的競爭力強,還怕別人不想用高薪留下你或是挖角你嗎?你真的讓自己成為一個專業能力很強的人,個性又好,有很多的愛,你就不只是五燭光的燈泡,而是一顆一千瓦、一萬瓦的燈泡,別人跟你相處都覺得非常地愉快,因為你能給予更多的能量與愛。這種情況下你還怕遇到情敵,還怕情人會跑掉嗎?不會的,看哀駘它就知道了。
所以當你在意的是「反本」、是「全真」,致力於陶養心身,那麼其他那些外面的目標其實也都不會離你太遠。可是一般人無法相信,總覺得:「怎麼可能?我若不把所有的心思都拿來準備考試,還能拿第一名嗎?」我以前教過的一位學生寫信告訴我:他作了「緣督以為經」以後,不但心情變好、成績進步,感情也順利許多。可是大家總以為只有一直想著自己執著的目標,才能實現目標,「而忘其所不忘」,卻反而忘掉身為人最不該遺忘的「全德」,亦即心靈的平和。這個「所不忘」的主詞是誰?當然是聖人、是真人。莊子定義下的聖人、真人時刻不會忽視的是心靈的平和。所以我每逢生活較緊張、工作較急迫的時候,會更努力做到「其神凝」。因為我知道,沒有什麼比慌張、焦躁的心,更會影響一個人的作為與決定。
可是一般人總忘不掉那些你執著的,賺了錢就想買房子,買了房子就想掌握更大的權力、擁有更大的名聲。最後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有了,卻丟掉了身為人最重要的靈性與良知。「此謂誠忘」,莊子說這才是真正的忘記——把人生最重要的目的與價值給忘了。
當你讀到〈大宗師〉,會更深刻地瞭解,《莊》學中最重要的工夫之一就是「忘」、要能看淡。有時候你因為某個人的疏失釀成大患而生氣,想打電話去罵人,這種時候要怎麼忘?我想,這就像做菜一樣,菜太鹹了、不適口,就要加一些淡味的東西或加點水。那當你討厭一個人的時候,什麼是你可以加進去的水,來沖淡這個討厭、沖淡那個鹹味?就是去回想在認識他的過程中,他對你曾經有多大的幫助,如此你就不會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眼下他所出的紕漏;再想想,就覺得這個人還挺可愛的。你第二天一覺醒來會想:「幸好沒有衝動地罵人。現在回頭看那件惹人生氣的事,其實可以不必那麼在意。」這就是我們慢慢地在學習「忘」,學習看淡一些事情的過程。又比如遇到很多事情擠在一起,覺得很緊張、真的沒法完成,這時候要怎麼看淡?在操作方法上,你可以去詢問有什麼東西容許晚一點完成,或者有什麼東西是可以精簡、簡化的,再重新把先後順序理出來,然後盡力而為。「忘」的工夫是一層又一層的,在〈大宗師〉的聞道者女偊出場的段落,我們會有更多的討論。
「忘」是看淡、是淡泊。淡泊於功名、淡泊於權位、淡泊於金銀珠寶,不是教人真的把什麼都給忘了。莊子提醒我們:如果你把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修養心靈——都給丟了,而去追逐那些身外之物,那你才是真正地遺忘。由此可知,莊子要我們做到的「忘」,是心靈、身體的工夫,而非失智般地遺忘。
天鬻天食——人人天生都擁有這些讓人得以安養生命的天糧。
「故聖人有所遊」,所以聖人不執著於世俗價值,而自有其感興徜徉遨遊的場域。聖人不執著的世俗價值是什麼?他知道「知為孽」,知道多餘的知識是妖孽、是禍害。多餘的知識怎麼會是禍害呢?我們從小到大,不就希望學得多,愈博學愈好嗎?在儒家的經典裡,有這麼多博學的正面典範,可莊子卻說多餘的知識是有害的妖孽。德國的文樹德教授(Paul U. Unschuld)是我很尊敬的一位醫療史學者,他曾經問班上的學生:「你們覺得科學帶給人類的,是一個脫序的世界,還是一個充滿秩序的世界?」毫無例外,全班都舉手認為科學帶來一個脫序的世界。我對這件事很有體會,可能是因為十幾、二十歲時讀了託爾斯泰的《科學論》、《人生論》,其中對科學作了很多反思。我不禁想:究竟這世上的科學,哪些帶給人幸福?哪些是帶給人災難的?
舉個例子。我去德國參訪時,聽他們說:「最近好多西藥被發現對人體有副作用,都給禁用了,很多醫生煩惱著開不出藥來。」再舉個例子,上次去聽羅大佑演唱會,羅大佑在舞臺上痛罵賈伯斯(Steven Paul Jobs),因為對一個音樂人來說,當賈伯斯設計出可以輕易將幾千首音樂放進口袋的機器以後,音樂創作者賴以維生的作品就因為盜版猖獗而逐漸失去經濟價值。而我是一個研究身體、關心身體的人,常常看到同學們窩在校園的各個角落低頭滑手機,每個人都是駝著脖子、低著頭,走在路上也總是看到只看手機不看路的人。智慧型手機發明不久之後,在臺灣大學我已經很難找到完全不駝脖子的人了。所以才說「知為孽」,到底有多少科學真的是為人類帶來幸福?有多少知識帶來的其實是災難?
「約為膠」,把約定當成膠漆似的束縛。在聖人的世界裡,不太需要約定,因為之所以會訂契約就是怕違約、怕背叛,但就算真的定了契約、許下承諾,就不會再有變卦嗎?如此一來,約定反而經常只成為膠固彼此的束縛。「德為接」,現代社會只把德性當作人們互相交接往來的禮貌,叫做「會做人」。如果品德跟德性最後淪落成只是讓別人對你有好感的手段,甚至這樣博取到的好感可以讓你就算犯法,也因為太會做人,所以別人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德性如此,不就反而變成一種罪惡了嗎?變成只是為了與人交接、讓自己升官發財的需要才存在,而不再覺得身而為人,本就應致力修養內在本有的德性。
前幾天我的影印機壞了,請託一位就讀於外系的助理到外面的影印店幫我影印。他說:「老師啊,我可不可以直接拿到研究室印?彩色印刷太貴了。」我說:「這樣不好吧,不就等同盜用了你們研究室的公款嗎?這份文件的費用應該由我的研究室負責,所以應該拿到影印店去印。」這位學生瞪大眼睛看著我,可能覺得我很迂吧。他覺得這事不會有人知道,無所謂的,但我認為不能這麼做。因為當你真正把德性的陶養當成與個人生命息息相關的根本大事時,就會記得儒家說的「慎獨」,即使在獨處、沒人看到的時候,依然要保全德性,因為那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工為商」,一般人對技藝工巧的追求只是為了販賣牟利。就人間俗世的價值而言,會想將一件事做到極致的動機通常是什麼?是為了謀得利益。就像商人賣麵包,倘能賣到全臺灣知名,錢自然跟著滾滾入袋。當然也有不這麼想的人,也許一位很會做麵包的師傅,他的初衷本懷只是想讓全臺灣的人都吃到用心製作、品質最好的麵包,感受到來自麵包的幸福。所以不要因為一個人有錢就覺得這個人一定不道德,只有經商者自己知道心裡是否踏實,不然就只能等有朝一日媒體揭露了某些不實,社會大眾才會知道其是否合乎法律、道德。但總歸來說,一般人企圖提升自我能力,確實往往只為販賣牟利,誰能說自己不是嗎?在還需掙錢養活自身的一天,我不敢說我百分之百不是。
當我審視自己從小學到今天受過的教育,考大學、考研究所或參加中醫檢定考的時候,真的覺得為了準備這些考試所學習、研讀的科目內容,多半都能在人生中起不小的作用,能讓自我心身更加富足,還能讓我對需要幫助的人提供協助。但有多少人在求學過程中是因為覺得這些知識有用而念書?請大家回想一下從小念的三民主義、生活與倫理、公民與道德,你真的是因為覺得這些科目有用而學習嗎?舉個例子,臺灣的英文教學仍多半以文法為主,但全世界已經少有地方這樣教了,有好多留學國外的朋友感慨:「到了國外,亞洲留學生會自成亞洲英文語系,他們最容易聽懂彼此講的英文。」因為亞洲國家的英語教學差不多都是以文法為主。可語言並非單單靠文法組織起來的,語言既是約定俗成,倚賴文法架構而建構,但也可能會有許多不符合文法的使用實況。就好比在中文裡,我們會說:「可不是嗎?」卻不會用「可是嗎?」然而我們還是照樣念著僵化的英文文法、準備考試,在學校裡我們往往不在意學習語言是否真的能用來溝通,只在意考試分數以及能不能通過檢定、拿到證照。這不就表示所追求的技藝工巧多隻是為了利益的算計嗎?
一旦你不是為了販賣牟利或無利可圖,你還會不會想不斷提升你的技藝?會的,當它成為嗜好的時候。像我鍊拳、像你可能有某項業餘嗜好。不是為了功利,單純就是覺得喜歡,覺得做這事很好玩、很有意義。
「聖人不謀,惡用知?」聖人不謀劃算計,哪裡用得著多餘的知識?為什麼我們要去謀劃算計?如果只是希望每天過得比前一天好,昨天的負面情緒多,希望今天少一點,這需要謀劃算計嗎?不用。這是個人內在的陶養,哪裡用得著多餘的知識?我們學東西有時候是為了外在的目的,一旦這個目的消失,你還願意學習那些知識嗎?談到食安問題,有些人把化工知識用在食品工業上,只要加一點什麼在食品裡,味道就不同了、成本就降低了。可是如果你不是一味不擇手段地追求獲利,你就是要用真正的食材做出那味道,那你根本不必學這些多餘的知識,不是嗎?
「不斲,惡用膠?」「斲」就是砍、斬斷,拿來講人事,是指不會跟人絕交、離散。既然不會跟人絕交離散,那麼又何必刻意訂立契約,像用膠漆去黏住彼此的關係?那麼又該如何面對別人要跟你絕交、離散的情況呢?過去我每年都會抽幾回空前去拜訪我博士論文的指導老師林麗真先生,我很喜歡跟老師聊天,每次聊完都覺獲益良多。有一次的談話內容讓我印象深刻,林老師談到一個與學生互動相當特殊的經驗,我對老師的話感到震驚,就問:「老師怎麼有辦法對學生那麼好?」老師笑著回答:「《老子》不是說:聖人『無棄人』嗎?」我非常感動,原來老師在課堂上講的每一句話,都不只是印刻在經典裡的一句話,而是流淌在生命中、終生恪守的一句話。那天離開老師家後,我刻意獨自走一段路再搭車,因為我需要去反芻、消化今天老師所有的教誨,那時候我已經當老師了,也希望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學生。「不斲,惡用膠?」如果你永遠不放棄、永遠不會跟一個人絕交,那何必急著用膠水把他緊緊黏住呢?
「無喪,惡用德?」如果你沒有丟失內在的德性,是發自內心覺得應當這樣做,那麼又哪需要迎合外在的道德標準?就好比當我們說政府一定要肅貪,不打貪國家要不行了,那不就代表貪汙的情況一定已經很嚴重了。《老子》說:「大道廢,有仁義。」當你需要不斷地強調仁義,倡導存仁心、行義舉,就表示社會上多數人德性已經有些流失、匱乏了,不是嗎?為什麼要裝保全系統呢?如果這座島嶼上難逢小偷,那還用得到保全嗎?所以如果人人發自內心覺得身為人就該這樣,覺得這是很理所當然的,那又何必需要大力去提倡、宣導這些德性條目,何必需要特別去教忠、教孝、教仁、教義呢?
「不貨,惡用商?」如果你的用意不在賣東西賺錢,那哪裡用得著商場上的種種算計?我曾經應朋友邀約,在文創博覽會以中醫為主題參展,展示用天然紫草、五倍子染的衣裳。原本就只是志在參展、推廣理念,沒打算要販售,但當時文創博覽會主辦單位要求所有的展示品都要訂價,所以我就隨意訂了跟成本差不了太多的價格。沒想到這個隨意之舉竟然招來其他參展商家的責難,展出後有些廠商有點激動地向我們抱怨:「你們這樣訂價,讓其他做天然染的怎麼混啊?」原來是價格訂得太低了,我跟幾個學生連忙解釋因為這不是真要賣的,並非故意要打壞行情。
所以,身為一個人,是可以「不謀」,不用算計謀劃的;是可以「不斲」,不用對任何一個人說:我要跟你斷交、不跟你往來了;是可以「無喪」,保有你認為身為一個人的核心價值而不要亡失;也可以「不貨」,選擇將你覺得美好的東西自發地跟很多人分享,而不以賺錢為目的。莊子說:「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這個「鬻」念ㄩˋ,是粥、是食物的意思。剛剛講的這四件事,就像是老天爺給予我們的米飯,也就是人人天生都擁有的天糧,讓人得以安養生命。
獨成其天——透過《莊子》的修鍊工夫把自己的心身調整回本可擁有的理想狀態。
「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既然每一個人都擁有這些天賜食糧的滋養,我們又哪需要人為造作的多餘知識?多餘的知識並不能帶給人更多的幸福。我們又哪裡需要多餘的約定?有一次一位學生對我說:「老師,您這個想法很好,應該申請專利。免得別人盜版。」我問:「申請專利有什麼好處?」他說:「保障您的權利呀。」我說:「那不申請專利,有什麼壞處?」「別人盜版您,很快就被抄襲啦。」我就問:「那如果是為了推廣而不怕被盜版,申請專利好還是不申請好?」這位學法律的學生就教訓我了:「老師,您這樣是沒辦法做生意的。」那時我就感到當目的不同,做事的方式真的也會隨之不同。同樣地,也有學生受到《莊子》影響、受到俠義小說影響,看到新聞裡有這麼多奸商為了賺取不義之財,做出塗炭生靈的事,就說:「將來我如果做生意,一定要做那種能造福眾人的生意,難道人就不能為了改善更多人的生活,而去創辦一間公司嗎?」這就是出發點的不同。當你保有「全德」,擁有整全的德性未曾喪失,哪裡還需要向外去追求什麼流失的仁、流失的義,去符合世俗的道德標準?同樣地,你若意不在販售謀財,當然也就不需要去算計利害。
《莊》學義界下的聖人「有人之形」,也許因為「形莫若就」且「和光同塵」,乍看之下固然有著跟世俗之人差異不大的外貌行徑,「無人之情」,卻沒有一般人多餘的負面情緒與是非執著。在此莊子談的「情」,也就是多餘的負面情緒。大部分的人可能都不是在四歲以前就讀過《莊子》,為什麼說四歲?西方心理學家認為,人的思考與行為模式,在四歲就已經形成梗概了。有人說胎教與幼教非常重要,關鍵就在這裡。按照西方心理學的說法,人在四歲就幾乎決定了自己的一生。即便如此,儘管在長大後接觸《莊子》這天,可能早已失去一條中正的脊椎,更失去一顆心平氣和的心靈,但只要願意真誠反省、甘心切實踐履,在人生路上的每時每刻都是可以不斷往正向邁進的。所以才更需要透過《莊子》的修鍊工夫把自己的心身調整回本可擁有的理想狀態。
「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每當有做不完的工作、忙不完的外務時,我們常常會忘掉所謂的「反本全真」,那「哀樂不入於胸次」的工夫就被忽略了,因為忘記自主,於是很難讓自己沒有世俗之人的情緒跟執著,不自主地開始緊張、擔心。所以我們必須不斷地提醒自己:「有人之形,無人之情」,看上去雖然有與一般人差去不遠的外在行為,但不要有對自己心身沒有任何幫助,且會傷害自己的負面情緒。就算目前大部分時間還做不到,但只要真的認知到這一點,並且不斷提醒自己朝這個方向去努力,這些負面情緒就一定會慢慢地減少。
「有人之形,故群於人」,莊子之徒由於外貌行徑和世俗之人相去不遠,也具備有用於世的職業,因此必然會跟許多人互通往來、與人為伍,而非離群索居。〈齊物論〉說:「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能跟外在世界的人互通往來,就是人群中的一分子。這是《老子》、《莊子》等道家思想所講的「和光同塵」,融入人群,又不會讓自己太突出、太顯眼。但與此同時,又「無人之情」,沒有會傷害心身的多餘情感跟情緒,「故是非不得於身」,所以外在世界的是是非非、紛紛擾擾也就不會牽扯、傷害到自己。為什麼這麼講?若你仔細回想,每次跟別人吵架,是否通常是對方講了什麼不中聽或冤枉你的話,而你在當下嚥不下那口氣急著去辯解,卻忘了讓心靈維持安寧恆定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但若能照見「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是非成敗轉頭空」(明.楊慎〈臨江仙〉),而能一直致力於維持心平氣和,別人要跟你爭辯,你就說:「我們都讀《莊子》,就不要浪費時間爭辯了好不好?我們靜下心來討論,看看怎麼做更好。」這麼一來就吵不起來了。不要怪別人冤枉你,是你自己情緒有了負面能量,才沒有辦法中止這場衝突或悲劇。
舉個年輕時的例子。以前我們家三代同堂、跟爺爺奶奶住一起,人年紀大了難免寂寞。有回家人外出,家裡只剩我跟奶奶,奶奶睡二樓,我的房間在三樓,奶奶三不五時會在半夜兩三點爬樓梯上三樓把我叫醒,說:「阿嬤來看妳有沒有睡好?」有一回我隔天要考試,睡眠時間已經很少了,卻又被吵醒,那時候真是氣。但在倫理上、在教養上又不允許自己對老人家發怒。只能好說歹說,勸奶奶安心回房睡覺。奶奶回去了,但我卻愈想愈惱,愈惱就愈睡不著。後來有一次聽姊姊說:「妳只要沒有情緒也沒有念頭,什麼都不想,五分鐘之內絕對會睡著。」我心想:「姊姊可以,我應該也可以。」所以往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我就提醒自己體貼老人家的寂寞,奶奶只是想趁著半夜起床上廁所的時候,找個人說說話。
一旦你放下成見,沒有負面情緒,就不容易跟別人起糾紛。我有時候回頭看那些曾經有過的爭執,都覺得很不值。很懊悔那時候的修養不足以讓自己的心靜定平和、用最有智慧的方法處理。
最後,莊子讚嘆:「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真是渺小啊,這屬於人間塵俗的一切!我想大多在人間讀書、作學問的人,看到這句可能一時都不太能接受。世界上的理論、學問,哪裡有很容易、很簡單的?為了成為醫生,生理學、病理學……念都念不完;想要當資訊工程師,就非得學習那些在我看來如同天書一般的程式語言。任何一門學問,包含人文、社會、經濟、法律、政治都是。我們說: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一個好的政治家,可以帶給很多人幸福,可是真正好的政治家在歷史上曾出現多少?好不容易出現一位,但接班人卻又難以為繼。所以我們容易自覺很多學問可以拯救世界,但到底真正拯救了多少?這是值得反思的。如果有人真能像杜甫最動人的詩歌那樣地立志:「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給我千萬間很大的房子吧,讓天下買不起房子的善良年輕人都有好房子住,能夠好好地成家、好好地衝刺自己的事業,把國家的整個經濟、整個文化都做好,那該有多好。
可是這個時代的好人幾希,這也讓我們覺察人文思想教育有多重要。你可能會反駁:中國古代的官員也都讀過四書五經,可還不是一樣發生貪汙,一樣成為愚臣?沒錯,可是斯文一脈總還是有不少忠臣、還是有忠良的啊。如果完全沒有這樣的人文教育,那就更糟糕了。我常會觀察一些漢文化衣被的所在,不管是日本或韓國,都會看到許多好的影響,像《莊子》這樣的文化經典讀多了、真的讀進生命、讀進骨髓裡去了,肯定是會發揮極大的正面影響的,所謂「原儒」、「原莊」、「原道」,我想都是這樣。
「謷乎大哉,獨成其天!」多偉大啊,在塵世中獨獨能鍊就那天生賦予的一切!為什麼莊子會這樣說?研究《莊》學的聞一多先生或是張亨教授,都認為在《老》、《莊》道家思想起源之前,古老的中國早已存在著古道教的修鍊傳統。在那個修鍊傳統中,人會想怎麼樣長養自己的浩然之氣、怎麼樣「旁礡萬物以為一」,會想怎麼樣「若一志」、「其神凝」,所以能夠達到人所能達到的、一個難以想像的至高境界。
人是不是都有這樣的潛能?臺大李嗣涔教授曾投入許多心血致力研究特異功能,為什麼一個受到西方現代科學教育的人會想研究人的潛能?日本研究東方身體的權威湯淺泰雄先生指出:西方的身體研究是以常人的平均值為標準,研究心跳一分鐘幾下,血液指數應該怎麼樣才叫「正常」;東方身體的標準,卻是極少數的菁英分子所達到的至高境界。[3]所以在東方修鍊傳統中,每個人都想求道、體道,想達到人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鍊太極拳的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得緣從父親學會這樣的功夫。每當我身體哪裡不適,好像打拳後就疏通暢快多了。我常想如果沒有這功夫、沒有《莊子》,我的心、身一旦遭逢苦患害傷又將如何?它們帶給我的好處完全不亞於醫院的醫護人員。所以如果你也真的受惠於此,當然會讚嘆地說:「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因此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是希望如果天假我年,能夠把傳統文化中我覺得非常珍貴的思想與技術推擴開來,讓很多人都能受益。我有幾個《莊子》同好,每天規律地鍛鍊穴道導引或太極拳,整個精神氣象都有非常明顯的變化。本來有的疾病例如鼻過敏、生理期不舒適、內分泌失調或手腳冰冷什麼的,很快都好了,原來罹患重症的、西醫認為其症不可逆的,也都逐日逐月逐年往好的方向走,然後越來越好,且這越來越好是無止境的。我也發現所有跟我一樣從事這些活動的人,彼此打招呼的語言多半是:「你看我今天氣色好不好?駝脖子有好一些嗎?」或者是:「我現在真的能夠更早睡了。」而不是:「近日工作怎樣?」「期中考怎麼樣?昨天熬夜到幾點?」於是你會發現:你樹立了一個目標,在滾滾紅塵之中,也在滾滾紅塵之外。
叄、所謂無情
德充符 叄所謂無情
如果你是個既深情、多情又敏感的人,別忘了好好讀《莊子》,看他怎麼面對自己易感細膩又豐富深刻的情感。
經典之所以珍貴,在於我們好像永遠都讀不透它,每一年讀都可以有更深一層的體悟,愈咀嚼愈有滋味。〈德充符〉的最後一個單元是〈所謂無情〉。
人故無情——我所謂的「無情」,並非惠子你說的那種薄情或如冷血動物般的「無情」。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或許你會感到有些訝異,莊子在〈德充符〉的最後一段突然談起了感情。其實《莊子》內篇也不過七篇,居然在〈養生主〉和〈德充符〉這兩篇都用談情來收尾,這意味著什麼?喜歡寫作的人就知道,一篇文章的最後一句、最後一段,一齣劇的最後一幕,對一個創作者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而莊子把內篇不過七篇中的兩篇結尾,都拿來談感情了。
讀到這幾年我不由突發奇想:莊子小時候會不會也是個愛哭鬼呢?會不會是一個淚水很多的人?莊周是個摯情、深情甚或多情的人嗎?——有人說他是的。那個人是《老殘遊記》的作者劉鶚,洪都百鍊生,他也愛哭。《老殘遊記》的自序說,人會哭泣是因為有靈性,「靈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蓋哭泣者,靈性之現象也,有一分靈性即有一分哭泣」。或許有人聽到這句話會開心地想:「我就是個愛哭的人,那我應該是非常有靈性的囉?」那也不一定。劉鶚說:哭泣有兩種,一種是無力之哭泣,就像小孩掉了糖或心愛的玩具,一不順心就哭,那是沒有力量的哭泣。另一種哭泣是有力量的,力量最強大的哭泣是「不以哭泣為哭泣」,他舉例:「《離騷》為屈大夫之哭泣,《莊子》為蒙叟之哭泣,《史記》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為杜工部之哭泣;李後主以詞哭,八大山人以畫哭;王實甫寄哭泣於《西廂》,曹雪芹寄哭泣於《紅樓夢》。」《老殘遊記》自序最後寫道:「吾人生今之時,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國之感情,有社會之感情,有種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我想這一段任何人讀來都是很有感覺的。
從小到大考試當前我多半都覺討厭,可是一朝回首平生考試,還真感謝投考各校中文研究所碩士班、博士班的考試,還有政府舉辦的中醫檢定考試。因為這些考試迫使人得在短時間內大量地複習、閱讀,如果不是眼前有一個考試,不會迫使你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讀那麼多的書。我以前讀書的習慣不好,喜歡到K書中心,不知道這個習慣是不是跟愛哭有關,因為在K書中心沒有人認識你,且屋內除各自桌燈外,黑壓壓一片,一個人坐在那兒讀書,完全不受週遭人事幹擾。記得當時到了考前,我規定自己每次走進K書中心一定要讀完一個朝代的章節,某天讀清代的收尾就是《老殘遊記》。那天讀完十分感動,我整張臉也糊了。事過境遷後我想,倘在今日臺灣的時空氛圍下重讀這段文字,那恐怕不是數行眼淚就可以解決的了,因為我們可能正迎戰更艱難的時局,這塊土地有更多亟待改善的地方。
談到這裡,其實我們也可以這麼回溯地說:「此莊周所以有《莊子》內七篇之作也。」我由此推想莊子或許是一個非常深情甚至多情的人。為什麼這麼說呢?一個人的文字表達非常細膩,往往肇因於感受能力強,當別人只覺得有點涼的時候,感受力強的人可能已經感受到椎心刺骨之寒了。其敏感度非常高、非常纖細。如果把話講得更具體貼切一點,就是這種人的心是比一般人更容易受傷的,他的精神是較容易耗弱、生病的,是比一般不拘小節、粗線條大剌剌的人更容易憂鬱悲傷的。如果你是這樣一個既深情、多情又敏感的人,別忘了好好讀《莊子》,去看他怎麼面對自己易感細膩又豐富深刻的情感——這個人一輩子無法迴避的感情課題。
當然,莊子終究從「與物相刃相靡」的憂患攪擾中走出來,即使置身嚴寒、酷暑的亂局中,心地仍舊遊刃有餘、保有如春的喜樂,甚至還用一種詼諧談笑的方式跟他的好朋友抬槓鬥嘴。「惠子謂莊子曰」,惠子問莊子:「人故無情乎?」這個「故」是本然之固,人本來就該是無情的嗎?「莊子曰:『然。』」莊子回答:是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惠子一聽就問:「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人如果無情,那怎麼能稱作是人呢?
你對於情感是怎麼理解的呢?有人說因為人不是冷血動物,所以人是有情的,那反過來說,冷血動物就是無情囉?可我偏偏是一個豢養冷血動物的人。我有一隻陸龜叫「阿乖」,繼承了童年時奶奶喊我的名字。烏龜是變溫動物,冬天天冷了,牠的身子也冷,難以順利排洩,有一年我有點擔心牠的健康,就去買了個塑膠盆給牠泡溫水澡,泡完還拿條白色浴巾把牠仔細擦乾。在那過程中,我忽然覺得牠被伺候得真好,因為我想起白居易〈長恨歌〉裡的楊貴妃:「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阿乖今天不就跟貴妃一樣,我就跟丫鬟一般在旁邊伺候著牠。就在幫牠擦拭的時候,我忍不住抱住牠問了一句:「阿乖啊,你知道你很幸福嗎?」牠聽著愣住了,我於是追問:「阿乖呀,你知道什麼叫幸福嗎?」阿乖這時竟從眼角流下我平生首見的第一滴烏龜的眼淚。我之後跟所有養爬蟲動物的朋友分享,他們都說:「妳看錯了。」或說:「胡扯、瞎說,這不可能。」
但我看過不只一次。我養了阿乖以後才知道,陸龜的年壽大概兩百年,我有點愁惱自己怎麼考慮欠詳就買了牠,百年後我走了,那牠怎麼辦呀?我開始從我的學生裡面物色有沒有超愛動物、愛養烏龜的人,將來臨死前可以託龜於他。我覺得這事攸關阿乖後半生,也該跟牠談談,我說:「阿乖,對不起,我不能陪你走到盡頭,但我會找一個可靠的學生,好好對你……」那天我身子趴得很低,牠回頭來看我一眼,又從眼角流下一滴眼淚。我幾度在課堂上說這故事,許多學生都忘了我的《莊子》,但記得我有一隻陸龜阿乖。多年後有位同學還畫了張阿乖龜寄來給我,聽到這故事的人大都有所感動,覺知原來冷血動物也如此有情。
我為什麼對烏龜情有獨鍾?因為我學中醫,醫書上說:龜有靈且滋陰。還解釋因為烏龜這種動物成天都頭朝陰暗角落,所以滋陰;相對地,鹿站立時角都朝著太陽,所以補陽。以前我每次看到這些段落都付之一笑,不大相信龜、鹿果真如書中所載,直到我養了阿乖,發現牠真是這樣。我曾經帶牠到臺大文學院散步,阿乖忽然跑得好快,我還納悶為什麼衝那麼快?原來是急急忙忙要爬到中庭角落朝一隅站著,彷彿這樣牠才安心。在我家院子牠平素也都對著角落,這真是烏龜的生活習性。
生病後的這幾年,隨著身體更好些了,我就把原先飼養的動物一隻隻從老家接到臺大附近的房子。因為阿乖較不容易照顧,每天要幫牠洗切多種蔬菜,所以最後才把牠接來。有天助理到我家工作,夏天庭院涼,我們決定搬一張書桌到院子開會,幾個學生將桌子就定位後,突然對還待在屋內的我喊:「老師,阿乖造反了!」原來阿乖忽然間不斷衝向這張桌子,好像要把桌子翻了一樣。為什麼牠看到我的書桌會這麼地激動呢?原來那是牠童年的回憶。那天助理搬的那張書桌以前就在我老家房間的角落,我買阿乖的時候,牠的身長只有十五公分左右,住在小小書房裡,牠每天就在這張書桌下面遊走。可是牠不知道自己現在已經長到超過七十公分這麼大了、厚厚的殼再也塞不進有橫木的桌下了,還激動地想跟幼時一樣鑽到書桌底下,我擔心如今力強身大的牠把桌子給掀了,因為那也富含我童年少年的記憶,就跟學生說:「趕快把烏龜跟桌子分開,把桌子搬進室內,我們還是在裡面開會吧。」於是一個男生搬阿乖,另一位助理搬桌子,合力將彼此分開。突然間,搬阿乖的同學對我說:「老師!阿乖的眼淚是真的!」所有人都即刻跑去看,那一剎那我想到:「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阿乖跟童年的書桌重逢了,就是這麼動人的畫面。
這時你就會想:如果連一隻冷血烏龜的感情都自然如是,那你叫惠子怎麼相信「人故無情」呢?惠子就問:「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故意跟他抬槓:「道與之貌,天與之形」,這兩句話是互文。什麼叫「互文」?相互為文,也就是同樣的意思用不同的語詞說兩次。老天爺已經給了人的形貌,「惡得不謂之人?」怎麼不能稱作人呢?
莊子好像很喜歡跟惠子唱反調、拌嘴。我以前不瞭解莊子跟惠子的友情,但後來愈來愈能理解,因為有惠子這個人在,激發了莊子非常多精采的哲學思想。正因為他們不一樣,所以更促使莊子能夠往另一個向度發展。
聽莊子這麼回應,惠子更急了,再問:「既謂之人,惡得無情?」都說是人了,那怎麼可能沒有感情嘛!莊子看惠子急了,心急就有負面情緒、就傷身了,這樣可就有失朋友之義了。好吧,別捉弄他了,「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惠子你說的那種薄情的、沒心沒肺的或無情如冷血動物的「情」,不是我講的「情」。那莊子講的「情」是什麼呢?
無以好惡內傷其身——外在的追求,該都是要環繞「心靈」這最重要的核心目標而存在的。
他說:「吾所謂無情者」,我說的「無情」是「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指的是人絕對不要因為太愛一個人,或是太討厭什麼事物,而產生過度的情緒傷害到自己的心身。
你可能會想,這麼說太嚴重了,談戀愛,吵個架、哭一場,真的會傷心害身嗎?如果你真的這麼質疑,那我要說你認識的朋友太少,或者會對你吐露內心秘密的朋友太少。我在臺大擔任十九年的教授,我這麼多年來常聽到很多亂心、傷身的愛情故事。
我有位痴情的學長,當年談戀愛,女朋友琵琶別抱,他一直哭,哭到後來眼睛竟哭出血來,沒有他的案例,我還不知道人的眼淚真可以是血淚斑斑。可血淚算什麼呀?曾經有一位學生,在我的課堂上跟另一個女孩相逢,他倆都跟我學寫詩,當那女孩寫第一首詩給他,男生收到詩以後想:「天啊,我如果跟她在一起,那以後的日子不就是每日一詩、每週一詩嗎?多浪漫啊!」後來真的在一起了,但那也是他收到過唯一的一首詩。故事的結局常常異於想像,他們在一起一年之後男生來找我,我看到他時嚇一跳:「你怎麼變成一隻一○一忠狗啊?全身都是紅斑點。」回想他大一時看起來好健康,單槓引體向上可以一百下,沒想到談了一年戀愛卻A、B、C型肝炎兼具,整個身體都垮了。我問他為什麼搞成這樣,他說:「因為我不好,我沒法讓我女朋友快樂。」他看女友不開心,就帶她去抓河豚、去淡海玩,還削這女生喜歡吃的水果,親自送到宿舍去。但她還是不開心,說:「這水果都氧化成咖啡色了,吃了也無法美白。」敢情是位不太好伺候的女朋友。我說:「她難伺候,你還是選擇跟她在一起?」這男生答:「老師,怎麼是她難伺候?是我不好,是我不會照顧人。」我很納悶,都把身體搞成這樣了,怎麼不考慮分手呢?他說:「老師妳不懂,這世界上跟她談過戀愛的人,不可能有人離得開她。」這男生就這樣任自己愛得愈久、病得愈重,九死而不悔。
但這個故事還不是最慘的。讀大學的時候,學校裡有位很有才、長相高帥的男子,當時有一個外校的女生在追他。那女生非常喜歡這男生,但這男生跟她的緣分很淡,在一起沒幾天就分手了。這女孩就不斷注意這男生後來愛上了誰,他下一任女朋友是中文系的,這女孩就馬上輔修中文,她覺得一定是她少了中文系人的什麼特質,這男生才不喜歡她。下一任女朋友如果是日文系的,她馬上去修日文。就是這樣的一個女生。
你說「人不痴情枉少年」嘛。但你能想像嗎?二十年過去,我前些日子還接到這名女子的電話,因為讀大學時我跟那男生同一個社團,她想向我打聽還有沒有那男生的消息。我都在臺大教書十九年了,她卻還在找十九年前愛上的這個男生,還想知道她現下是該多讀點《詩經》,或者多讀點日本的俳句與和歌,才能得到這名男子的青睞,到後來精神已經有點瘋狂了。愛一個人到盡頭居然是這樣的,可是這樣的愛情還有美感嗎?這樣的美感不要也罷。這都是因其所「好」而傷心害身的例子。
你說那「以好惡內傷其身」的「惡」呢?討厭憎惡的情緒也會傷害心身嗎?有位朋友的父親一九四九年跟著國民政府來臺,後來在一個半公營半民營的公司工作,每次只要有同事升遷,他就覺得下一個一定是他了。可是他殷殷期盼了三次,每一次結果都落空。就在第三次升遷名單公佈後不久,他忽然患上猛爆性肝炎,不久就辭世了。傳統醫學說人生病有三個原因:外因、內因、不內外因,內因就是人的怒、喜、憂、思、悲、恐、驚等負面情緒。所以莊子告訴我們,你怎麼樣談情都可以,但真的千萬不要、不要傷害你的身體跟心靈。
《莊子.刻意》篇說:「好惡者,德之失也。」當你過度地愛、過度地討厭,你就會有所偏失、有所偏頗,成為一個德性有所虧損的人。莊子說,除了「不以好惡內傷其身」,還要怎麼做呢?答案是「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什麼叫「常因自然」?始終遵循著人天生自然應該遵守的規範,時時刻刻致力發展人人皆具、天生自然的潛能,如此一來就可以不用特意做什麼延年益壽的養生工夫,只要「常因自然」,身體便能保持健康。〈刻意〉篇談到「不刻意」——「不刻意而高,不道引而壽」,能夠不導引就長壽,那一定是整天「緣督以為經」、「天之生是使獨也」、「形如槁木」才有可能在日常生活的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地成就「嗒焉似喪其耦」跟「聽之以氣」的心身境界不是嗎?其實我們之所以要吃補品,代表身體已經有所匱乏,如果從年輕時代就遵循莊子之道,養成這些習慣,那其實要維持心身健康應該是可以自然而然陶養於日常生活的行止坐臥之間、無須刻意另費一番工夫與時間的。
惠子進一步問:「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如果我不特別從事養生的工夫,那憑什麼能保全這副身體呢?惠子就好比我們現代人難以瞭解如果不特別做什麼運動,怎麼可能非常地健康呢?前幾天有位學生的母親來找我,為什麼我會認識這位學生家長呢?因為這位學生的母親身體曾經非常不好,那時她女兒特別拜託我的助理去她們家教她母親「穴道導引」。我前幾天看到這位女同學的母親時真的嚇了一跳,她的氣色變得非常好,從臉色已經絲毫看不出當年為了幫助她脫離險境時的衰病情狀。我說:「妳氣色真好。」她說:「是啊,就是要修鍊,每天都有鍊一次穴道導引,氣色就這麼好。」其實在愈忙的時候、愈沒有時間運動的時候,就是更應該要「緣督以為經」、「天之生是使獨也」、「其神凝」的時候,不然身體真的有可能就這麼江河日下。如果你已經養成這種在日常的舉手投足當中能「常因自然」,不管是鍊太極拳的人講的「生活太極化」,或是學《莊子》的人講的「生活莊子化」,當然縱使「不益生」也可以「有其身」,因為所有養生所當遵循的規範,皆已恪守於時時刻刻的生活日常。
那麼莊子怎麼回答惠子呢?他想,惠子你是什麼樣一個人,我就怎麼回答你。所以莊子說:「道與之貌,天與之形」,又是一組互文。老天爺已經給了你人這樣的形貌,教你「無以好惡內傷其身」,只要你不要有過度的執著、過度的喜歡、過度的討厭,不要讓情緒的怒、喜、憂、思、悲、恐、驚,這些容易導致疾病的內因傷害你的身體就行了。你本來應該這麼做,不是嗎?可是惠子你看看自己,「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如今你所有想追求的人生目標都在外面,使得精神、注意力都馳騁勞碌於無關心身修養的外在事物上,累得「倚樹而吟」,站沒站相,心神精力耗損渙散,只能歪靠著樹沉吟思索學問。人若不是累了,怎麼會做不到「緣督以為經」呢?誰不知道腰背要打直才能立地頂天、亭亭玉立,你有聽過人家描繪「駝駝」還能「玉立」的嗎?那為什麼還是有這麼多人駝背?這時代大家都拼命想長高,那為什麼還駝脖子、駝腰、骨盆前傾後倒呢?就是因為沒力嘛。可你為什麼讓你的脊椎這麼沒力?是不是也跟惠子一樣「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把注意力都放在外面,勞累耗損心神氣力,所以站的時候就得東倚西靠,而無法維持理想的站立姿勢——只有兩片腳底貼地、豎起脊樑,整個人其他部位都放鬆,把督脈當成你垂直天地的子午線。
惠子更糟糕的是「據槁梧而瞑」,我們知道躺著睡是全身最放鬆的姿勢,可是惠子累了卻不敢躺下來,趴著矮桌就睡著了,完全不在乎是否好好放鬆、休息。有一個學生成績非常好,幾乎每個學期都拿前三名,人稱卷姐。但有一次她告訴我:「老師,我上您《莊子》課以前真的太執著於成績了。我常常執著到晚上不敢躺下來睡。」就跟惠子一樣?!「因為躺下來睡太舒服了,會睡久,所以我就趴著睡,因為睡得不舒服,很快就起來繼續念書。」我心想:這真的是太沒有效率了,這樣就算拿到書卷獎,也花太多時間、付出太大的代價了。
我為了提升工作品質,通常不是花更多的時間在工作上,而是去打拳或習鍊穴道導引。不是在工作之餘鍛鍊,而是打拳、鍊穴道導引與工作時間相互配合,致力保持這種心身平衡的狀態,才能讓我在工作上更有效率。我的意思是,心靈的平和乃至於現代人講的用心、專心、腦子清明,其實是需要身體能全然地放鬆,加上好好地休息,才可能達到的狀態。
然而這個世界上讓人執著的又豈止是成績呢?在〈逍遙遊〉裡,我們看到很多鳥往外飛,就像我們有的人執著於工作,有的人則執著於收入或情感。可是你的目標一旦放在外面,不像〈逍遙遊〉裡的大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讓一己心身的年輪愈來愈茁壯、寬廣,就沒有辦法做到「所保與眾異」地重視、長養自己的心身,當你無意於每天長養自己,那絕對是每天在消磨、耗損著自己而未必自覺。《莊子》這些段落跟〈所謂無情〉這段的主旨,是非常能交相呼應的。
因此,莊子最後跟惠子說的是:「天選子之形」,這個「選」,是撰,是具。老天爺賦予你、使你具備人的形貌,可惜「子以堅白鳴!」你卻將生命浪擲在對心身無益的「離堅白」理論上,整天只像隻小鳥一樣吱喳叫!追究一顆白色石頭的本質究竟是硬的還是白色的,強調「硬」跟「白色」應該是兩個要拆開來討論的概念。邏輯學入門不就談這些嗎?所以有人讀先秦,覺得先秦的惠施、公孫龍子這些名家,跟西方哲學的進路是比較契近的。
這不禁讓我想起一位朋友,一位褐髮碧眼、喜歡彈鋼琴的美國友人,她是我在唸博士班時期的語言交換,很喜歡《莊子》。她說不知道為什麼,從小家裡要她上教堂,她就不想去,媽媽問她為什麼不上教堂,拿著小竹條抽打她,她躲到棉被裡對媽媽喊:「因為我相信中國的『道』。」後來她真的走上研究中國道家之路,在賓州大學教漢代的養生思想。剛認識她的時候,我覺得很困惑,她為什麼要遠渡重洋來臺灣學習《莊子》呢?閒聊之間我就開玩笑問她:「妳不覺得妳長得褐髮碧眼,就彈鋼琴、研究西方哲學;那我長這樣,就打太極拳、研究《莊子》,這樣比較搭配嗎?」她說:「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她熱衷於研究中國的道家哲學,而且說她絕對不研究西方哲學。我問她為什麼?她講了一句教我動容的話:「在我的認知裡,西方哲學離家太遠了。」
聽完這句話,我馬上知道她為什麼喜歡中國哲學、為什麼特別喜歡道家思想。《老子》說:「專氣致柔,能嬰兒乎?」當外在世界有很多誘惑我們的東西,把人搞得眼花撩亂,讓心靈七上八下、攪擾不堪,讓人失去了「睡」這最基本的本能,很多人睡不著、睡不好。這時候《莊子》的學問,不就是告訴我們生命的本末先後,要我們反本全真,讓我們擁有身為人本來都能擁有的心安神寧的幸福嗎?同時提醒我們:外在的追求,該都是要環繞心靈這最重要的核心目標而存在的。如果失去了這樣的核心價值,那外在的一切都可能成為耗損心神、衰病身體的東西,也就不足觀了。
莊子在〈德充符〉最後一段跟我們談「情」,然後又回到生命最核心的價值,就結束在這裡了。「德充於內,物應於外」,莊子教我們如何治心、怎麼用情、怎麼安身立命——一種莊子式的安身立命。讀完〈德充符〉,大家一定對《莊》學有相當程度的瞭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