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滚滚红尘,得见幽谷清韵

成功大学通识教育中心哲学教授/叶海烟

庄子是奇人,《庄子》是奇书;千百年来,文人雅士们全心向往并衷心盼望,一路寻访庄子,一头探入《庄子》的字里行间,而因此落下字字珠玑,句句晶莹,篇篇玲珑,终于在庄子的「道」所拓开来的高天后地之间,舖展成行行青翠,页页蓊郁;其间,许多的人文异草和智慧奇花,和道家或多或少血脉相连,也几乎和庄周同类同族。

如今,蔡璧名教授一方面站上精诠《庄子》的学者高度,一方面则跃身进入冠上「现代」这头衔的生活世界,而将其个人生命内在而深刻的体悟,融入于东方古老智慧,而仿佛以「翻转」之姿与「飞舞」之态,顺着庄子这个奇人的脚踪,以及《庄子》这本奇书的脉络,向前慢步行走,蔡教授不仅一方面呼应当代学术「再脉络化」的研究典范,始终维系住严谨的「经典诠释」的论据,不说空话,不留赘辞;另一方面,她又以生花妙笔以及善说故事的本领,加上生动的智性之理与活泼的想像之力,铸造出诸多文学的意象与形象,来和深刻的哲理持续地相互应和,于是蔡教授一系列以庄子为主题人物的著作,恰似朵朵奇葩从幽谷深涧里,移栽于当代社会滚滚红尘中,一次又一次地绽放出异样的光采,同时又和我们周遭的人情与世故,对映出盎然的趣味。如此学者,如此文人,如此作家,实乃当代罕见。

老子云:「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老子》七十三章)原来生死殊途,老子早已明言,蔡教授以「勇于不敢,爱而无伤」破题,确实有其高明之见。至于老子与庄子的思想是否同根同源,就让那些好古之徒去考证了。当然,本书撰作的意图,显然比较集中在对「爱而无伤」的深刻剖析与自在挥洒,而这和庄子的精神旨趣若合符节,也相对地更能突出庄子思想所寓含的「人文疗愈」的奇特疗效,并又一次为「从心开始」这生命的大前提,奠定那不能轻易动摇的意义基石。

乍看之下,蔡教授仿佛是在说她自己的故事,抒发她深心之体悟,并再现一些发生在她身边的有趣的生活现场(其中,自有真实的人物、真实的情节与真实的意义);其实,蔡教授说的是我们共同的故事,我们共同的遭遇,我们共同的人生,我们共同的理想,如庄子当年于中国南方的水涘岸边,擡头看见的是自然,是人文,是人文与自然相间相杂而交参交融的无尽的美善、富饶、丰裕、厚实,壮阔以及无比的静谧、安详与谦和。庄子一句「心莫若和」,蔡教授接上这句「一定要守住心情的平和安乐」,不仅有其用心,而且是她涵咏有得的真挚恳切之言。显然,蔡教授不只是为《庄子》做注脚,她是已经由「照着讲」、「接着讲」,来到「自己讲」的高明境地,这才是真见识、真学养、真工夫;不然,〈德充符〉里那些「形不全」的人物,又如何能健健康康、自自在在地活出生命的光采?如同这世上曾经遭逢病痛与不幸的人们,所以能够以柔软又坚韧的心,不卑不亢、不怨不尤地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靠的又是什么力道?什么本事?庄子深知,蔡教授明白,而我们又如何能在已然是「庄子知交」的作者所落下的曼妙文字里依然懵懂无知而不觉不悟?

忝为蔡教授的同道,如蔡教授一般,同样一心盼望庄子复活于当代,再现于我们生活的周遭,个人十分乐意为蔡教授这本满溢古典芬芳又非常有现代感的佳构,向她已然数达百万的粉丝们,做最强力的推荐,并向蔡教授道喜贺喜——人生时时有喜有庆,蔡教授近年来一再推出新作佳作,便是明证。

二○一七.十一.三十

[推荐序]因为读庄子而幸福

作家、律师娘/林静如

身为被定位为两性作家的一位网路写作者,我常常觉得身上背负的责任,就是把自己在关系中的所想所感,化做动人的文字,期许借由自己的传播力或影响力,能将提升自己心灵、生活更美好的经验,分享给阅读到我文字的人。

而第一次接触到璧名老师的作品,其实是在另一半的书柜上。他难得阅读女性作者的文章,或许是男人天生的硬骨子个性,对于接触女人柔美呢喃的写作风格,总带着几分羞涩的扭捏吧!但,璧名老师的书却是他少数出版必购的女作家作品。

也因为如此,我第一次阅读到老师的作品时,是好奇的、是期盼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写作风格与内容,能让周周购书、日日读书的外子,扬弃过去对性别取向的偏好,独独与老师有着穿越时空的共鸣?

后来,我发现真相是,他与老师原来有着共同的一位情人——庄子。这几年的国学热,我们家的书柜也追风蹑景地换了门面,俨然是自家国学小文库的景观。然而,璧名老师的第一本作品《正是时候读庄子》却总是忽左忽右、或上或下,亮闪闪地占据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想来每当外子迷惘忧心时,庄子的文字,透过璧名老师浅白的解读,似乎帮他指引了不少困惑中的迷津。

老师这次的作品《勇于不敢 爱而无伤:庄子,从心开始二》则最是契合我的需求。就一位嫁为人妇,游走于家庭与工作间的职业女性而言,情路、求学路、职场之路,在在需要一位明师,站在每个人生的分岔点上,指出那条通往幸福美满终点的道路。母亲、师长、朋友、伴侣,或许能短暂扮演这样的角色,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也有自己的责任要承担,最后,我们在下决定时所需要的勇气与智慧,还是得回归自己的初心,而接受自己的选择时,也得用心去体会与停留咀嚼,就像璧名老师想传达的庄子思想,一切源于四个字——从心开始。

像我这样走到人生半途,正经历相夫教子主妇生涯的女性,应该有不少的比例觉得情情爱爱似是昨日黄粱,此后该面对的,似乎只有家计、子女的现实考量,追求可靠的外在条件,才是确保后半生幸福的处世之道。

庄子却教我们向内追求,要我们成为一个懂爱的人。「对」的人,不见得是要遇见的,我们也可以试着跟伴侣一起自我陶养,一起值得被爱。怎样的人值得被爱?常反省、懂包容、能释怀、愿体谅,陪伴对方面对自己的情感与怯懦,浪漫风情中不忘德性之育养,茫茫众生中,他因为真心与你走过而有所不同。

年过五十的璧名老师说:「我很想七岁起就跟庄子一起长大。」年将四十的我,暗自嗟叹,只能退一步奢求,愿从不惑之年起,将过去人生的花花草草,借由庄子的引领,修整成一片值得再三留恋的心灵花园。

我不再为过去的执着而自惭形秽,因为遇见庄子,每一段回忆都逐渐清明,曾经每一个「给爱不被爱」的问号,都化成了逗号,陪伴着我往后寻爱的道路。

原来,一个女人可以因为读庄子而幸福。

在爱情里,妳会懂得怎么让自己享受浓淡适中的爱恋。

在婚姻里,妳会懂得怎么让自己远离患得患失的担忧。

在学习时,妳放开胸襟,给自己无限辽阔的视野。

在职场上,妳勇于不敢,戒慎实现自己的理想。

庄子让我们看见自己的独有的特质,一切喜乐求诸于己,璧名老师则是牵着我们的手,拉住庄子飘飘的衣角,从此不再为人所伤。

「心莫若和」,即使外表的青春不再,但只要能永保内心平和,我们就能除却一切烦恼,由内而外,有着童子童女般,不染尘的恒好快乐。

二○一七.十一.二十八

[自序]

蔡璧名

临帖庄子——情路、职场、求学路上,那些需要庄子的时光

「我很想从七岁起就跟你一起长大。」这是我今生听过最美的情话。

年过五十的今天,我把今生听过最美的情话,轻轻对庄子说。

如果七岁起,就让庄子牵着我的手长大。那时的我,离初生时的通体纯阳还不远。一样的头脸、一样的身长,想会因庄子那殷殷提醒:比方如何放松心身(「用心若镜」、「形如槁木」)、坐或站着如何竖起脊梁(「缘督以为经」)、走或立时身体重心如何虚实分明(「天之生是使独也」),从七岁一路行来,体格、气血与神情,想会有何等巨大的不同!

如果庄子能陪我走过小、中、大班到小、中、大学甚至硕、博士班的求学巷弄街道,上学的小路上每天问我一回:还记不记得,你是为了追求心身的安适富足而上学?——那么,我便会晓得这条上学路,该是要通往哪里。鶵鸟的飞行方向,可以坚定不移、可以异样多元、也可以因悔改而转变,你的未来可以成就任何一项专业,但一定要的是:早早在内心埋下一颗种子,培育一株小苗,顺随你小学、中学、大学的步伐同步成长,静待它长成时刻日月都能庇护己心、爱养己身的参天大树。那么在漫漫求学途中,我肯定因此较能厘得清每一科目,每一学门,背诵过的每一篇,翻阅过的每一页,演算过的每一题,甚至每一回可自由选择参与与否的课外活动,在自我百年人生中所代表的本末轻重与意义。我理当就不会在升学长路中数十百回(抑或千回?)为了翌日即将缴交的作业、来临的考试备感千钧压力而紧张而熬夜而喝下一杯又一杯浓不见底、深不见涯岸的茶与咖啡;也就无需挣扎、苦恼于该驯服于同侪目光、口舌,抑或听从声音幽微却来自内心志趣的抉择之间。我会学习「自事其心」,把锤炼心神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不会让升学窄门的高压,压垮原本生机勃勃的身体、活活泼泼的性灵。因为坚信,心身的安好远比分数的高低、旁人的耳目口舌来得重要。

我忒需要他陪我走过的,是那有限的青春,以及面对一生难解的用情课题。若你还年少,青春二字,请紧握掌心,随我缓缓地念。当春正青时,你真的无法彻底明白青春不会像枝头的青翠以及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六节气款款推进交叠而成的春天一样,岁岁青春,周而复始。青春,是有保存期限的,而且很短。大龄、熟龄、银发亦然。你一生会遇见很多人,四目或者得缘交接,或者仅此擦肩而过,你却要在如此有限且短暂的韶光,如此快速移动复忙乱拥挤的茫茫人海中,期盼认出那一位,可以跟你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对」的人!以庄子的高度与自由度,他不会像命理师或从水晶球观测未来的巫师一样,指着一张命盘或一个人对你说:是他,是她,就是他!庄子只提纲挈领却一语中的地告诉你:能带给人幸福的伴侣最不可或缺的特质是什么,身为情人最值得珍惜的才华与条件又是什么?我将因此不会错认,更能向内追求——陶养自己成为更懂爱的人。

如果你还记着、一直记着爱养那株植栽在胸膛中的小苗。培育既久,十年树木。因为学习「得其环中」、因为练习「照之于天」,你能理解每个人喜欢对方说话的声调、音量不一样;每个人嫌吵、觉烦的品项不一样;每个人用餐觉得恰到好处的份量不一样。——因而能够体谅或者至少能够释怀:在情爱的餐厅里,他或她的食量着实大上你许多,或者需要的菜色可能比你多得多,因此对爱情的专注度就是没法跟你一样。而这,都一般自然。都是自然,于是你不轻易怪罪谁人,而习惯观照、反省自己:是自己当初过于蒙懂、欠缺留意,不晓得该在情爱餐厅里,找个食量大小、所需菜色口味相当的人,再相约长期共餐。

十年树木,培育既久。你不会舍得一场理应让你的人生更加幸福快乐的恋情,反将心绪搅扰得郁闷不堪,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你会审慎评估:在以逍遥心灵、放松周身为人生目标的路上,这个人的出现是徐如风、暖如阳的正面能量?还是与他或她牵手的那天起,就此踏入布满地雷的一级战区、贴近随时可能引爆的不定时炸弹?你因此不会允许自己的心情体况不断地向下坠落,既不会患得患失、耗弱形神于复杂多变的爱情丛林,也不会陷溺在不停啄蚀心神性灵、残损肌肉筋骨的爱情巢穴中,仍九死而不悔。你会觉得这样的爱情着实欠缺美感,不解这样的光阴何堪浪掷、这样的情爱何需存在?!因此,你会懂得在阳光渐少、芽叶微枯之际,觉察眼前并非合适的人而知所进退、早早转身。也许就在一个转身的距离,便得以和容得你海阔天空、自在遨游的他或她,相遇。

同气相求。当你怀抱着这么个向内的追求。茫茫人海中理当能寻得:与你一样致力心身无伤、心平气和、心宽身健的人,偕行相守。你的青春、大龄、熟龄、银发,寸寸皆珍贵如黄金的时光,不仅时刻以庄子教导的心神体魄陶养自己,更将因此不会在情路上望错方向、看错重点,不会在有限而珍贵无比的韶光中徬徨迷惘,在多余而枉然的深情凝望与潸然泪水中,因错认而错过。

说我爱你之前——读《庄子》,培养爱的能力与人格魅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相遇之前,阅读经典如《庄子》,果有助于你、我认出滚滚红尘里千人万人中那双对的手?

牵手之后,娴熟经典如《庄子》,可有益于鬓霜之年依然相爱如昔、甚且爱得更深?

后来才发现,情敌并不在外面,不是他或她。那个让他无法爱上你,或者无法继续爱你的「情敌」,就住在你心中:你的疑神疑鬼,你的心不在焉,你的失控情绪,还有你好久不见的、只偶尔在心情舒坦的情况下才可能孕生的关怀、体贴与温柔。你发现爱原来有这样一个向度——向内追求的爱情。当然,不只爱情。谁不想要胸怀开阔坦荡,仿佛和煦春阳、夏日南风般待你、关爱你的爹娘,儿女,亲友或人间得缘相遇的人。

爱情不难。爱对人,最难——请先白纸黑字写下你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庄子说的「正色」)。

「不瞒妳说,我压根就是外貌协会。」

「从那通电话起,我迷恋上他的声音。」

「只有才华,跟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在一起,生活久了才能不嫌单调而仍觉丰富有趣。」

问题是:给爱为何不被爱?种瓜为何不得瓜?庄子笔下的负面典型既是:「将执而不化」——就请先放下固执紧抱的那颗大石头吧!(所执只有自己能放下,这宇宙没有第二个人能帮你。)

朋友告诉我年轻时着迷于说话像哲学家的男子,年过三十始知再没有比生活能力更重要的事。——倘人人都回头细想十岁、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心底认为对的人的重要特质,是否将发现非要不可的特质已逐年更迭?如果是,就快快放下今天的成见吧!不然你将自绝于石头外的无限风景。相信我,成见绝对是阻挡人生朝幸福迈进的途中,最顽强的巨石。成见会阻碍你的视线,使你看不到蛙井之外的辽阔天空。

放下成见之后呢?想想在爱情的国度里,那个让人深深爱上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我对他就是没感觉。」你说,他说,常听人这么说。

「如果知道这个人不好,就能离开他,那还叫做爱情吗?」这是她教我反复咀嚼、思量再三的话。

除了时间、地点对了,感觉对了,有没有绝对值得经典记上一笔的:爱上的理由?

台湾、法国、西非的布吉纳法索、海地、南非的史瓦济兰,夫君无国界医生的工作,使她随他一起,海角天涯。得缘、有幸,我成为他们过境台湾的定点行程,虽只是通偶然的电话、临时路过的门铃,总难忘他们过站后留下的光,布满厅堂,相望恳谈的深情一如初遇,环绕孩子的欢颜童语,一个,两个,后来三个,这回四个——真是今生逢遇难得一幅人间情爱天伦卷轴。

他们乍响的门铃是三伏天里飒爽的风,我忍不住问起:「妳最爱的,是他的哪一点?」风扇吹动她的发梢,她望向他的笑容齿白灿烂:「他的心胸很宽大,非常宽大。跟他在一起就是很轻松,很开心。」他则审慎地经过四十八小时的思考,电话里腼腆道出十年未改的感受:「到今天都一样,每次和她相遇都带给我发光的感觉,觉得很欢喜、很舒服,这世上我再无法遇见更好的妻子。」在亲友眼中比中国人还像中国人的比利时籍的他,没读过《庄子》;她则是中文系出身,并带着如是灵魂随他行旅天涯,但两人所具备特质与难能可贵的用情,却都刚巧与《庄子》所述如出一辙。——那么除了缘分,究竟如何才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那个发着光、能够照亮你生命的人?究竟遇见何等条件、特质的人,肯定会带你通往幸福的大门?又是否可能陶养自己,拥有能让对方轻松、开怀的胸襟器度,在不管多漆黑的夜,都能成为照亮一己以及所爱生命的恒定光源?

庄子笔下人人都想聚到他身边去的,对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更重要的是,庄子会让你、我明白,所谓理想情人,绝非只是向外的探寻,更可以是向内的追求,陶冶自己朝理想情人的气度与格局,步步靠近。

心灵如「水停」、「止水」且是「水停之盛」

身边如果有个容易生气、光火、脾气暴躁的情人,那么与之偕行的你,会受到怎样影响、过着何等生活?而当你寓目社会事件,可曾检视有多少事件是源自失控的、「生火甚多」(《庄子.外物》)的情绪?——从悖反的情状思之,许更能照见心灵如「水停」、如「止水」的正面意义来。

那么,选择跟心灵如「水停」如「止水」的人在一起,放弃随时可能引爆的不定时炸弹吧!倘能长年待在心灵如「水停」的他或她身边,只有心平气和的岁月静好或是有说有笑的欢乐时光,渐渐地,你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以后负面情绪少了,心情变好了,原先在意而忿忿难平的,变得不再在意也就不再生气了。这是多么珍贵的改变,而这改变又是缘自如何美好的相遇!于是你发现,人世间真的没有任何才学、才能,比陶养一颗再不会被死生存亡、穷达贫富、毁谤赞誉、饥渴寒暑所搅扰或动摇的心灵还要珍贵、更值得拥有!一旦能把心如「水停」、「止水」当成最值得追寻的目标,也就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心为爱、恨所伤,而乐于恪守庄子「不以好恶内伤其身」、深情而不滞于情的立情之约。

心如止水外,那水量呢?没有器量,就没有体谅。你可曾回望自己或去注意正考虑偕行或已经爱上的那人的心灵,约莫是何等器量?量米杯,浴缸,还是庄子笔下平静的汪洋?

器量如量米杯的人,显然难以包容、拥抱偕行者一切的长短、兴味与想望。只能在乎着自己风波难定的心湖,百分百要求周遭人事物莫要伤害、扰动一己不该被伤害、扰动的心房。就好像要求四季只能剩下春天,太阳只能残存筛过树冠不会教他或她觉得刺眼的微光,风也只能比东风微暖、比南风稍凉。量米杯情人不是故意的,但他或她真就只能感受自身难以妥适的难过、焦躁与不安,着实没有余力设身处地谁的立场、感受谁的感受、同情理解谁的喜怒忧悲。无怪一只量米杯大小的襟怀,最后就只刚好能够盛装伴侣的叹息与泪水。

如果你就是量米杯,也没关系。蓬生麻中,潜移默化,庄子可以带着你快速从量米杯情人,晋升为浴缸情人。

大于量米杯的是浴缸。一位年轻容貌姣好的女子跑来找我,谈论的是她胸怀如浴缸的男人H。H不喜欢她跟他以外的男人共桌吃饭、互动交谈,不是一对一也不行——有其他男人在就是不行。

H也不喜欢她原本喜欢的健身房,而喜欢她陪在身旁打她本来不喜欢的电动。

H更不喜欢一时片刻找不到她,这教她有天上班忘了带手机,午休时段宁愿牺牲用餐休息也要穿着高跟鞋狂奔、急忙搭计程车赶回家取手机,免得H在电话那头怒不可遏。

但她说H非常爱她。不工作的时刻只想整天守着她,且凡她所爱,一掷千金。

浴缸这东西就是这样,尽管可以回旋的空间很小,可以从事的活动很少,但只要乖乖安分地朝天花板仰躺着,也还算太平安适。尤其童年有使用浴缸经验的人都知道,浸身浴缸虽不如置身泳池、海水浴场般快意舒畅,但有时添只黄色小鸭玩具什么的,小小的身体徜徉其间,也曾想像它就是海洋——─在长大之前,在泡久觉得实在无聊之前。

直到有天你知道:量米杯、浴缸之外,原来还有海洋。原来竟有人胸襟辽阔,只要你终日逍遥、心安身健,只要你好、更好,从没有什么范限。你们之间沟通没避忌,没有哪个名字不能提、哪件事情不可说,没有最好不要碰触的话题,眼前的情人永远不会因为你提起那个名字、说起那件事、碰触那类话题以致情绪欠佳甚至翻脸无情。你可以一直自在徜徉,悠游于那波光粼粼,海阔天空,横无际涯。

如果你是浴缸。读《庄子》吧!如影随形,如响应声。与庄子偕行共处,你可以不只是浴缸情人。日日月月年年,炼就情深似海,爱厚如洋。

他爱你,不因你是能满足所需的果树、「木材」,而是盼你长成可以遥契天光、年轮渐广的生命之树

你希望遇到怎样的人?无论是情人、亲人、朋友或上司。是他日夜为你浇水、施肥、驱虫,因为你是可提供果子的果树、能供制成家具的上材?!——他对你好,因为你能满足他的需求与想望。以情人为例,当他需要陪伴,你就像充气娃娃般乖巧地陪在身旁;外出消费时,与你同行就像随身带了自动提款机,应允消费无上限;当他需要牵手、需要拥抱时,你给的温度就像所提供的餐食,咸淡到位,分量刚好,不多不少。还有,你给的注目与掌声,足以让他肯定自己活在人间世或情人心目中的分量与价值。

还是,还是他爱你、尊重你,像呵护独一无二、又蕴藏无限潜质的生命。他为你浇水、施肥、驱虫,就等你长成参天大树的那天。他微笑凝视、仰望,为你欢喜,以你为傲、为荣。他在爱你的那天起,便不知为何忘记了自己;从没考虑获利为何;从不曾把你当成东西、视同人力资源——东西是可以换算成货币的,人力资源不过是与材料设备等货品并列,到了没用的那天就给报废、回收。

他就是出自本心地爱着你,单纯地想着如何让你的生命更美好、更光亮、更充实,其余顺其自然,也许水到渠成,但他从不曾为算计自己的利害,而走向你。

人人想要后者,那个无私、不为己,就盼你长成参天大树的挚情之人。那异地而处,你要如何看待对方?视他为满足需求、欲望的东西,还是必须充分尊重、独立完整的生命?无论是对待情人、亲人、朋友或下属:你固然可以出于利害算计,也可以像个傻子尽心尽力单纯地善待。别以为傻子傻,一点也不。当你真能像傻子般那么纯粹地爱一个人时,往往容易得到所爱全部的爱——只要对方是有感的动物,而有情人之间自然更容易同情共感。

与你偕行的他,生命中无不能沟通交流(「通/至通」),而非像一封无法公开、牢牢闭锁的信缄(「其厌也如缄」)

四月伊始,R来找他,R是六月新娘。

他恭喜R,R却含泪诉说准新郎一而再再而三的劈腿事件,且从未表示悔改。他为R的幸福挂虑、焦急,R这时却深情款款地告白:他,才是她十年来密而不宣的最爱。

自此准新娘时而中夜难寐传讯,时而茫然泪眼相寻,梦呓般的呢喃情话透过文字、语言,潮水般涌来。R一次次靠在他胸膛哭泣。他失神了。

于是他在最早的清晨醒来,陪R走一段上班的路;协助R准备准新郎从不愿陪R准备的工作用素材……。六月新娘,四月小王?R的真心,他的徬徨。数旬后见他,已是倩女幽魂中的宁采臣,不堪其苦地黑了眼眶。然而,新娘不改,六月不改。R在不同的对象面前各表真心——大婚前夕也曾向闺蜜表述:她一生最爱新郎,甚至超过爱自己的生命——不同对象之间有着迥然相悖的情话、不能流通往来的说辞、绝不能昭然互表的心事。但如果可以,R还真想同他走入未来幕后的人生,并许了些婚后的约定。

可在社团,准新郎新娘依然是人人艳羡的才子佳人;翻开脸书,更是婚纱美照高调放闪。只是不经意间,了然诸般的秘密筒如我,竟仿佛从摄影棚天花板顶端纵观全局:看准新郎游走在不同剧场中舌粲莲花、兀自深情;准新娘亦及时穿越两棚快速换装专情诉说。只是,一男对数女的一往情深,成了所爱多如天上辰星的花心;一女对二男的各自痴心,也穿越成双面女郎的自私、失诚与敷演。

那你呢,置身情爱之海中的你,爱上的,是能任你纵观全局一镜通透到底、人前人后无异的一以贯之?还是你爱上的他是个万万不能教你发现分饰多角仿佛分裂人格的花心情人?永远只让你看到你该看到的那棚、那景、那看似专情无虞的一出。就像R——一纸闭锁的信笺——对不同的人有不得不然的封闭与遮掩。

你要你与所爱的互动,就像阳光筛叶、雨过草青、风吹树摇的全幅交响,是有感有应、千唤千回,意气可以相投,肝胆可以相照,从来沥胆披肝,心事天青日白。还是你千呼万唤,他偶尔一回,而每每不动如石、如塑料、如水泥——固执、封藏于深不可测的隔绝封锁里,却一味对你叨念着本就该尊重个人隐私、保留私人空间等冠冕堂皇的托辞,除非揭发、除非被撞见、除非铁证如山,否则他永远不会让你一窥他的真面目、他的真实世界。果真你已经遇见这样的情人,也无需懊恼,不用悲伤,因为这样的遭逢将大有助于你从今而后,倍加能感念天地间,所有愿意与你沟通交融的应响。

「和而不唱」:能带你通往幸福大门的未必是优秀的主导者,而是杰出的配合者

值得注意的是,庄子笔下理想情人所具备的,并非主动的倡议力、领导能力,而是「迫而后动」的配合力与追随力。

向来具备领袖特质、散发领袖魅力的人,总容易汇聚众人目光。从家庭、学校到社会,对于新生代的栽培屡见「培养未来领袖」的话题。可在真实世界中, 一个家庭只有一位户长,一间公司到底高阶主管少而下属多,一个国家毕竟据权位者少而群众多,那么大多数人亟需具足的恐怕就不是倡议力而是配合力了。话说回来,果真「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尚书.泰誓》),那么最理想的居高位者,恐也需学习如居下位者体贴上意般,期许一己具备顺应民情、体贴众意的「配合力」。

再说主导者大都是较可以挑三拣四、专横跋扈的,但配合者不仅不能挑三拣四,且必须心甘情愿、小心翼翼地承担起主导者所托。理想的配合者还非只被动地等待主导者一个口令才进行下一个动作,而是自动自发地预备好大可先备好的方案与行动。

如果说主导者需要的是决断力与一定程度的威仪,配合者则需更多的委婉、谦和与效率。且在委婉、谦和之余,并非完全放弃自我独立思考的能力,绝不是不敢批评、不会反对主导者的意见;而是在觉得该反对、该提出建设性批评时,既能勇敢地提出意见且又能用对方最能接受的语言、态度和方式,尽量让主导者在不愠不火的情况下能作出更好的决断。总括言之,配合者提供的一切方案与行动,势必都能为主导者的决策加值。发现理想唱和者的无上魅力了吗?伟哉配合力!

像是符合科学精神的空白实验,庄子为我们设计了如是一角:哀骀它,在确定没有权位,没有功业,没有财富,没有学识,没有俊美外表的前提下,说明只要有止水般平和的心灵,大洋一样辽阔的胸襟器量,再加上处处能为人设想、为他人行动加值的配合力——只要有动人如是的灵魂,便能得到同性的欢迎、异性的亲爱、领导上司的赏识。遑论真实世界中一位致力陶养《庄子》义界下德性心灵的人,可能还兼具才学、薪资、专业能力或者潇洒、温良的气质等,如此一来,何愁不成为众人都想亲近的最佳拍档、工作伙伴或者理想情人!

进入职场之前——读《庄子》,学会职场健心术

职场的表面,美善虽多;但出自内里真心实意者,少之又少。费时费心讨好主管同仁,因此升迁加给顺遂无忧者多;但埋头一味认真工作而获拔擢升迁的,可是少之又少。那么,想在职场发光发热、作出实质贡献的你,必须向庄子请益:如何处人、应酬,才能免遭心身、人为之患!

胆小的人不敢吭气,五内郁结成伤

试问,活在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保全己身的职场罗网中,你是不敢?是勇敢?还是怀抱着老庄「勇于不敢」的智慧?

我曾经是个胆小、怯懦、不敢发声的人。小一小二即便藏身温暖家庭的时刻,只要想到明早起床又要面对外在世界,一颗分明是肉做的心又得被有棱有角、粗糙锐利的石头缓缓划过,不觉又紧张不安起来。像是担心早自习作业会来不及写完,害怕赶忙写完的作业里可能留有未及发现的错字,如此一来原本全数甲等的作业本又将被粗暴地打上一个乙等,害怕随即而来的棍子,更难受的是遭训斥挖苦的同时,老师在愤怒的眼神中将作业本随手一扔,会恰好跟上次一样落在教室盛满水的水桶里。然后满脸通红的我——一个因害怕而失声、更不敢哭泣的孩子——必须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移动脚步,努力以最快速度从讲桌边走回座位。

不敢的人,看人眼色,但没有声音不表示没有情绪,表面上唯唯诺诺温和寡言,却因不敢宣泄而紧张焦虑成内伤、甚至五内俱伤。小一小二虽还不清楚庄子是谁,就已经体会到庄子笔下的「阴阳之患」了!

勇敢的人,「人道之患」势将与「阴阳之患」交侵夹击撃

如果不是这块岛屿上的每个人在求学途中都必然会与「舍生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儒学相遇,也许终其一生我就是这么个不敢吭气、任由五内郁结成伤的人。

都说读书变化气质,忘记何时起,竟连我也变成一身是胆的勇敢。高中女生班,一天地理老师突然要考试分数不到八十分的十来位同学全数离开教室,往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集合,就在老师把门一锁,高举木棍打算开始体罚的那一刻,举起瘦弱的手,我提问了:「请问老师,为什么今天临时公布要体罚考不到八十分的同学呢?——如果老师觉得这么处罚学生是对的,下课时间在教室原地开打就好、带到校长室打也行,为什么要把同学带离窗外人来人往的教室、聚集到锁起门来打呢?」持棍的老师初听一愣,随即气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大喊一声:「所有同学回去,蔡璧名一个人留下来!」硕士班求学期间,也曾因有感于学校图书馆阅览室厕所气味太重不堪阅读、学校周边书店一一倒闭、电玩业四起而上书校长,险遭惩处。

指导我硕士论文的恩师周何字一田先生告诫我:「在中国社会里,第一个胆敢冒出头的人,多半是要被杀头的,我希望妳永远走在第二,别作第一。」指导我博士论文的恩师林丽真先生曾悠悠地说:「酱缸文化里,容不下一个形状跟大家不一样的人。」由童少长成大人,我至今仍不真明白,只是提出内心真实的问题,只是渴望真实世界中众人迫切需要的问题能被解决——我的提问会让长上艴然变色的原因究竟何在?——莫非在尚未习惯公民社会的前现代社会里,只是追求道理、公义的单纯提问,便可能被居位当权者视同损伤颜面之举,就此召来远非提问之初所能预期的,铺天盖地的谤毁、追杀与灾难!勇敢的人,就这么遭逢庄子笔下的「人道之患」了,如果加上内心安和澹定的修持不足而惊恐忧忿、昼夜难安,那么「阴阳之患」势将与「人道之患」交侵夹击你的身心!

「勇于不敢」才能免于「人道」与「阴阳」之患

然后你终于凭借生命的些许伤口懂得,老子为何要在儒家「虽千万人吾往矣」、且敢以「禽兽」斥责墨子的大勇之外,提出:「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老子.第七十三章》)的主张。

正如庄子所述那是一个人人仿佛置身神射手后羿箭靶中的危乱时代,以仁义之言劝谏昏暴君王的下场,定是中箭落马「死于暴人之前」。可庄子偏偏又比「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的儒者,怀抱「治国去之,乱国就之」更积极入世的热情,乃借〈人间世〉的「颜回请行」、「叶公子高」、「颜阖将傅」三章为后来者示范,如何不因「不敢」而表面不敢吭气、五内郁结成伤,也不会冒然抱持自我认定的公理正义与不可理喻的位高权重者正面交锋对决,终至大祸临头;而是将老子「勇于不敢」这一简单的原则,在人间世中开展成具体的操作与实践——积极依旧、热情依然,但在怀抱大爱、实践理想的同时,能懂得临渊履薄、戒慎恐惧,不轻易让自我生命成为殉道的祭品。

「勇于不敢」者,不是「不敢」,他为理想而战的勇气仍在、行动仍在,所以不会像怯懦者因不敢表现而郁结蓄积成内伤;「勇于不敢」者,也不同于冒死直谏的勇敢,因为洞悉任务的艰巨、对象的固执难化,唯有致力心宽气平、应对得宜,唯有智取,才可能全己化人。

辨识主管属「闻过则喜」或「不见己过」类型

那么,在你决定选择以「不敢」或「勇敢」或「勇于不敢」的姿态现身职场或进入人际网络前,可能得先稍事了解、辨识你的主管,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的子路或「闻善言则拜」的大禹(《孟子.公孙丑上》)此等理想典型;抑或是庄子笔下与理想典型相对悖反的「将执而不化」、「不见其过」类型:为保存自我零失误、零缺点的颜面,永远拒绝承认一己任何过失。——如果你遇见的是欢喜他人指正自己缺失的圣贤型主管,抑或长上、朋友、情人、路人……,自然无庸忌惮、百无禁忌,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畅所欲言!相对的,如果对象是从来只看得到他人过错,而不允许别人指正自己任何一点缺失,类似庄子笔下暴君、刻薄之人的类型,那么老子的「勇于不敢」进路与庄子借由书中角色体现的「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守则,显然是进入职场或复杂人际网络前,亟需具备的保命良方。

「形莫若就」:口气容色与沟通态度,最好能迁就顺从对方

就因为他位高权重且天生刻薄、不在意别人死活,所以你更不该选择拿自己螳螂般细弱的臂膀,正面叫战、抗衡那不费吹灰之力即能轻松将你辗毙的巨大车轮!

正因为他不是把修养自身德行当作人生要事的人,早已丧失自我反省、提升的能力,全然不能看到一己短处、反省自我过失,眼里从来只有下属的过失、别人的过失、你的过失——所以站在如此无理之人的面前,你一定得采取他最能接受的表情、态度,最容易听进的语调、说辞,尽可能先夸赞其优点再加以劝说、引导。庄子提醒我们,再凶恶的老虎,饲主倘能顺着虎性,就是恶虎也有回过头来讨好饲主的时候;相反地,再温驯和善的马,倘马腿拍得不是时候,一旦发起脾气来,良马也可能全然忘却饲主平日恩情,就此踩踏踢碎爱马人的胸口。

所以切记:如果即将进行沟通的对象实在不是理想的圣贤典型,那么位卑如你,口气、脸色、态度、措词,请一定要尽其可能地迁就顺从对方。

尊重每一个生命的差异与特殊性:设身处地、因人制宜地跟他互动吧!

他会像婴儿般闹脾气吗?——那你就设身处地、同情共感,婴儿似地跟他互动吧!你要了解婴儿的表达、婴儿的需要还有婴儿的脾气,你得明白哭啼可能是因为小囡仔尿裤子了也可能是饿得发慌,你要准备婴儿的肠道能够吸收的食物,且必须用婴儿听得懂的语言、动作、声响跟他沟通,你不可能对婴儿订出只有中学生、大学生甚至硕、博士生才可能跨越的门槛与预期。

还是他像一块杂乱无章、难以理出头绪的荒芜之地?——那你就别期许他旬月之内天经地义昭然、是非泾渭分明,又怎么能苛求他即刻起处理事情、讲论道理,都能纲举目张、本末有序?!或者,如果他漫无边际、不知自制、……,一样米养百样人、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你都要同情照看、设身处地、能屈能伸、因人制宜。

我也曾忽视学生差异,拿着相同的一把尺,捧着相同的一本道理,去规范、教育并考核千差万别的学生。当时的我把平生所学道理,拿来教育出入身边的孩子。一次我正为学生的不可理喻而愁恼,倾吐对象是一位从事重量训练教学的老师。

他无厘头地问了句:「这二个学生什么星座?」答案才出口,他就笑了。

双鱼座的他笑着对我说:「水象星座是让你拿来疼爱的,不是让你拿来讲道理的。」

我刹时瞠目结舌。这太超乎我的知识极限了。基于我对这位拥有无数次全台重训竞赛优胜奖杯的教练有相当程度的敬意,加以上过他上百堂私人教练课程,对他教学的细腻与认真有着足够的信任,于是我试着调整对待这二位学生的方式,将道理融化在表达关怀与爱的聊天问候里,奏效之时,才觉今是而昨非!——不禁想起台大杰出教师故事中记载过一位,用心为班上每位同学量身订作一份不同于其他同学作业的好老师。这位教育工作者一如庄子般教育了我:尊重每一个珍贵生命的差异与特殊性。

庄子不是要我们拿同一把尺,去规范天底下千差万别的人。而是能以同理心与同理身,尽其可能设身处地,尊重其特殊性、差异性地,照看天底下千差万别的心与身。而对千差万别的尊重与否,正考验一个人修持《庄》学功力的高下。

「心莫若和」:一定要守住心情的平和安乐

职场很难,爱护己心后变得不难。进入职场如是,求学中途亦然,或者活在人情之网中的每一天。

记住在进入职场前,或进入职场后的每一天,上班途中你都得这么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进这个单位、这家公司?我为何要赚这个钱、以此谋生?这份工作对我个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投注这么多时间又是为了满足生活中的哪些需要?如果因人而异的答案中,都有个叫「幸福」的理由,那你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能违背初衷。因为觉得幸福的时刻,不可能有负面情绪;负面情绪发作时,不可能自觉幸福。千万不要为了工作而心情沈重、郁卒烦闷、焦躁不安、不满忿怒;千万不要让占一天清醒时刻大半时间的工作,使你距离幸福越来越远。

倘我昨天分明是那么地快乐,那为何今天的我会是这么地悲伤?——如果昨天的、曾经的快乐都是真的、恒定的,或至少快乐的质量是多到足以储值的,那为何今天悲伤来的时候,过去曾经的快乐全然不见踪迹、没有残留些许,让我足以冲淡今日的悲伤?——那么,面对今天教我伤痛异常的人事物,如何让伤痛不那么伤痛、甚至了无悲伤,如何才能够拥有恒定的、不会倏然消失的喜乐?

也许你会说:承接的工作,上班时间照例做不完,那么除了长期割舍原该用餐、休息的时间,耗神烧肝来完成——庄子可有留下具体易学的良方,容你我作出既可保全心身、又能无愧专业的抉择?

或者你会说,你也不想情绪低落,可老板太恶,公司太黑,课业太重,时局太难,心情想好也好不起来——庄子于是挑最艰难的时局、最难搞的对象,为我们具体说明相处容易之道与心情安好之方。

也许老天爷在你身边安排一个择恶固执、永远不知悔改的人,只是为了让你学习不再被激怒、不再被伤痛、不再因此而失控,知道这一切都是自然,而不再有待于外。于是,渐渐,能够以不波不澜的心对待人间失常;物换星移间,忽然懂得享受有能力主宰己心的无上欢喜。原来昨日自以为被激怒、被伤痛、被失控的那些失常,只有在自我的成见中才属失常;在本不该一切完美的真实世界里,那其实都是正常。真正让一己失去好心情甚至好睡眠的,是自身欠缺的能力:欠缺甘愿主宰一己心身的能力。

爱「心」不难,最爱「心」却难。在那个讲究忠君与孝亲的时代氛围里,庄子要我们不亚于忠爱君王、孝顺爹娘、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地珍惜、关注、钟爱己心。

家庭,是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所在;庄子却说,心灵尤其是。

国家,是这世上最值得报效的存在;庄子提醒:心灵更是。

天下,是当时的知识份子所怀抱的最辽阔且终极的关怀;庄子指出,心灵才是。

庄子笔下〈人间世〉里的暴君与刻薄之人怀抱的,都是一颗永远看不到自我缺点的「心」——只清楚看到自己以外其他人的缺点,并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他人。相反的,庄子认为能够回过头来照见自己的缺失,并致力将一点又一点的缺失连根拔除,才是有生之年最堪致力之事。

这种随时回头省视、照见自己的习惯,可以是向内观照实践心斋的心灵:负面情绪空了吗?多余念虑少了吗?也可能是留意行住坐立间任督二脉或脊椎,是否随时保持中正而不偏不倚?或留意站立行走中的自己是否做到虚实脚分明、重心落于一足?又或者在复杂幽微的人际互动中,留意自我「用心」是否能够做到「得其环中」、「照之于天」或「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具备设身处地将身比身、将心比心的同理身与同理心?庄子说,如果你想要拥有足以扫荡悲伤、抵御风雨的快乐,就得在日常生活中积累这样的功夫。

等车的时候、如厕的时候、上床熄灯后,所有独处的时候,睁眼或闭眼,注「意」于——把注意力放在眉心、脐下四指幅或心窝膻中穴处,固定住,习惯最长时间没有念头。每当难对的容颜就在眼前、恶声恶语就在耳边,愈是置身极度高压或艰难的处境,面对的同时,更要全神贯注、至少分一点眼光在心上,时刻不忘心灵静定的陶养。当你在这样的修持与努力中日积月累,发现脐下四指幅即所谓丹田处逐渐有蚕丝般乒乓球大小的真阳之气随之扩充,精神好起来、脸色红润起来,于是你会像练肌肉之人舍不得体脂肪的增加、肌肉的消亡般,你会想依古人所嘱:「直养而无害」——炼气固难,一朝动心毁损,则真气亡失甚易。切忌,切记!珍爱你日趋静定的心灵、日益长养的真气,越来越不甘愿让人情之网中一时际会的变幻风云耗损你保养不易、得之不易的真气与心情。

抱持一套简单的心法、身法,就此可以纵横职场,行走天涯。用心对待曾以为不容易相处的上司、同仁,就像尊重并善待原本千差万别的众生。这是《庄子》,也是庄子不断教导我的事。如果庄子能陪你走进职场,陪你面对上司寒天一样的脸色,铁石一样的心,庄子想能教会你如何用亲切而不对立的智慧应对,于是职场成了你最理想的游戏间与健心房,在尽分、尽力投入专业的同时,提醒你:「咸其自取」,在在都是可以安定住心神,或任凭烦忧郁闷、忿忿搅扰的重要抉择。每当应对横在眼前的僵局、矗立面前的巨大身影,你便知道:自己正进入庄子人间世的虚拟实境中。于是能够欢喜地拿出庄子为我们准备好的简单易学的迎战法宝——让心灵能随时归于安好的「心斋」——心灵的斋戒。留意驾驶你的心,不论是职场汲汲营营的竞争或人情互动的幽暗,任凭鬼怪妖魔四下狂舞,力求神凝不动、心平如镜、过眼不留。于是,魔高一丈,道高一尺;于是,乘御之力,与日俱增,任事都堪游刃有余,心情终能毫发无伤。

看见失败里的光:「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这一次,庄子把我们带到人间世的现场。他的事君之道、处乱世之方——你我的求学路、情路、职场——庄子为我们张开古今一如、绵密烦扰如蛛丝的人情之网。置身人间世,庄子提供了随时随处都能将坏事翻转成好事的能力,只需稍稍改变那么点想法、只要悄悄下定那么点决心。

临一张身体的帖,更重要的是临一张精神的帖。一个人会临摹王羲之的帖,是因为肯定其千古独步并远优于自己。倘我们肯定庄子在忠君爱亲之外、在热衷追求爱情与事业的同时,注意不执迷于所见所闻,而能具备同理心地体谅更多人,精勤于放松心、身,不断陶养开阔心胸与恢宏器度等,在一己生命、社群生活、乃至人类文明演进中的重要核心价值——如果你认同这样的价值、肯定这样的原则与实践,那么有生之年的每一天,理当都愿意拨出一时半刻甚至更多时间,在心、身之上。

在人情难对,工作繁重,好好吃睡已属艰难的际遇里,庄子亲临时局严峻的人间世现场,教导你我依然能在怀里心田,留一方干净、光明的沃土,如此简易之法,逐渐练习到娴熟,心惯于静定、真气逐日长养,本此将愈来愈能乘御求学路、情场、职场、人际之网中,所有凶险如惊涛骇浪的苦患害伤!

看见黄灯的幸福

但是必须记住,自身一定能教化与护住的,只有自己的心,而不是外面的世界。用心、尽力之后,必须学习面对外在世界人情之网中的无可奈何。不分情路、职场,在庄子眼中,外在世界的不可掌握与无可奈何,尽都可以顺其自然,乐观、微笑或悲悯以对。

若能把握人生亮起黄灯的机缘,珍惜这预警可能造就的幸福。于是情伤,反而是遗忘世界、内返心灵最好的契机;而大祸临头,更是促人内返的大好开始。外在世界愈是雨大风强,愈有助于你全神贯注于心地的晴日。因为内返,便是此心安处。

你的资源,别人可以洗劫;你的荣誉,他人可以夺走;你的人格,世人可以诋毁。唯有心神,只要你全心固守,则普天之下、再无一人可以刑伤。而当他人「帮助」你把资源、荣誉洗劫一空,甚至仅存的清白也被诽谤泼染一地,无形中正助你放下本不易放下的、忘记原来无法轻易忘记的、看破本想极力辩驳与维护的,一无所余,只剩下仿佛赤裸的自己,像初生人世的那天与面对死亡的那刻——让你终于得缘只看着死的时候需要的东西去活——在宠辱若惊、得失辱骂随人中学会:视死,如归。

才知绝望,是修炼途中最佳的助力。毫无疑问的,它可以帮助你更无悬念——发现其实只要把他们从念头中赶走,他们就不在了——因此容易把内敛的工夫作得更彻底。从此晓得当在绝望之前,先断绝想望;没有意料,就没有出乎意料的搅扰与烦乱——庄子说:「彼且恶乎待哉!」

举头,变幻莫测的风云阳光与马蹄般追打的飘风骤雨,像极难以回避的人生。待到己心能御之日,回顾尔来狂风暴雨,衣已干、心已净,对于昨日漫天风雨,逐渐已能等同看待人情之网中的光明与幽黯、厚爱与重伤。不再等待放晴。只要记得庄子,只要试着心斋,只要安之若命,相视而笑:随时,随遇,都是大晴天。仍想向已然过往那曾经以为无止无尽的幽黯与伤痛致谢——当发现重伤是生命中无上珍贵的礼物时,我不好意思只将这残存的伤疤归功于自己,而着实必须归功于曾送给我伤痛的人——让我拥有能够蕴蓄再次超越往昔的坚强,让我有十足的勇气毫不恋著于滚滚红尘地走向内心那更宽广辽阔的世界。感谢中依旧能爱,因为能走到心身无挂斯境,不能没有曾让我伤痛至绝望的缘遇。

虽然,庄子二十岁起只停步在我的案头、握中,直到近十年才真真切切走进我的生命。生活中有庄子偕行,不自觉中常已微笑。但也不会因今生没来得及赶上与庄子的七岁之约、求学之约、青春之约、初入职场之约而叹息,因为错过而叹息,只会让过更长、错更多。错过的意义在于从此懂得珍惜当下。现在的我,舍不得生活中有错过庄子的时间。

世界够黑,人才懂得:可以把心点亮。

情伤太重,人才甘愿:学习补强此心。

职场乏了,你才想听:怎样沟通才能不累?

寂寞幽昧的旅程,恰是选择开启闭锁已久心门、重拾满室辉光的契机。

远路才是近路。绝处才易逢春。

正是时候,读《庄子》。

上回,《庄子.逍遥游》提出人生目标的设定,〈齐物论〉传授如何泯除分别、平息搅扰的齐物攻略,〈养生主〉兼括身体技术、心灵工夫与用情原则的养生大要。这回,庄子带领读者亲临现场,面对复杂纷扰的人情,不复完好、支离破碎的世界,儒家的至圣与亚圣说:我们可以选择逃离(「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庄子却鼓励我们热情拥抱,当拯济天下的大医(「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但这艰难的医国行为,并非汲汲朝外奔走,而是从彻底疗愈、强化自我心身开始——须先确立自己,才有能力树立别人。〈人间世〉的七则小故事,无论是讨论事君之道或处乱世之方,在在都寄寓了庄子学说最重要的心灵功课。能够做到心情静定,再佐以传话、劝谏的原则以及人际网络中的应对进退之方,才有机会达成沟通、教化的目的。

庄子并带我们深刻反思,是否因过于重视世俗价值的「有用」,竟忽略更根本、重要的心与身?倘能由保全心身的立场,从「人,才是目的」的角度出发,便可发现看似「无用」、不幸的遭遇,其「大用」、幸运所在。

〈德充符〉得见多位树立一己之余,已然可以带给众人美好影响的人。庄子先讲了三个迷人男子的故事,他们正好有共通的心灵特质——明白事物本来就会迁化。他们不是放弃一切,而是放下成见,而注意、看重那隐藏在万物生灭变化、离合聚散后的永恒存在——生命最根本、最重要的心灵。

庄子再举三位男主角的例子,他们虽然没有权位、财富、学识,且相貌奇丑,但是为什么受欢迎呢?原来,人活天地间最重要的才能,是在与外界交流沟通时心灵能不因此失去平和、喜乐。原来,人与人之间,最让你想亲近对方的理由,是性情、是精神、是心。都说,人在江湖。庄子却说,人能自由。活在一人之力难以操控的人间世,只有心灵,经由不断陶养、不断进步是可以绝对自主的。一个心灵能维持平静安和,德性又不彰显于外的人,万物都想与他亲近,难以离开。

二千余年前,二千余年后,人间世依旧〈人间世〉,倘冀望能树己立人于其间,除效法〈德充符〉而「德充符」外,诚无他法。

生命跌落谷底的时候,还真需要从高处垂落一根救命的绳索,把你拉回阳光灿烂的草原。而庄子在战国的天空留下的,那根看似单纯且简易的平凡之绳,其实既坚韧且稳当。

我不知道手捧此书的你,是否来得及让庄子陪你穿越升学的窄门?走过即将与所爱相遇的青春?又是否来得及挽住你驰骋职场如沙场的仆仆衣袖、拦住你即将误触「人道之患」的勇敢?若是相见恨晚也切莫说恨,因为当你再次回首,庄子会陪你共赏苦难中才得以淬炼的辉光、逆境中才得以成就的幸福。

最后,谨托此序向近二年韶光里、这块岛屿上,入手拙作《庄子》书系[1]的二十余万人次读者致谢。途经人间幽黯谷底,相交难免多成陌路,不料竟有难以计数的陌生人,无言间已成知心老友。我是一片落叶。原以为叶落便失去一切,枯萎凋黄、难再枝头、未见开花!却不知缘此化作春泥、还原故土,始拥有既富饶又丰厚的一切。孤独地活着的作者,竟能因未曾谋面的读者,充分拥有被爱与被理解的感受,仿佛在相遇之前就已相遇,在相遇之前即已相知,甚至在相遇之前竟已相惜——在这世上,读者之于作者,真是非常奇妙的存在。直使困顿世途中的笔耕者只要把对世界的深情埋进书里,便依旧能勇于不敢、死中求活地继续走下去。我无法停止这样的感谢,就先粗糙地表达在这里了。

二○一七.一○.二八璧名序于辛酉重阳孺慕堂

  1. 2015年《正是时候读庄子:庄子的姿势、意识与感情》、2016年《穴道导引:融合庄子、中医、太极拳、瑜伽的身心放松术》、《庄子,从心开始》、2017年《人情:正是时候读庄子二》,上市至今累销超过二十万本。 返回

人间世

壹、颜回请行

人间世 壹颜回请行

改变世界,从树立自己开始。

我们现在要进入〈人间世〉这个单元,跟着庄子踏入复杂纷扰的滚滚红尘。我们的一生,在人间世开始,也在人间世结束。我们的梦想与挫败,我们的忧患与愤怒、极乐与哀愁,都与在人间世一切遭逢、所遇,息息相关。过去上到这个单元,同学们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感触,可不知为什么,这几年开始,许多同学在课堂上竟听得热泪盈眶。或许可以这么说吧,虽然相隔两千多年的距离,但当今的时代、社会跟庄子置身的战国乱世,心身遭逢的艰难似乎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人间世〉的第一个单元是「颜回请行」。「颜回见仲尼,请行」,颜回要出远门了,先来拜见孔子、向老师辞行。接下来这段师生对话开启了许多重要的议题,包括「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可说是跟「其神凝」、「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同等重要的修炼工夫,甚至可以说,这些工夫原本就是一体的,相互支援、共构通往庄子理想的心身境界。

可是为什么人要进行这样的修炼?我们来思考一个问题:倘你现在还年轻,正踏上一条崭新的人生大道,面对眼前悠悠长长、不可预期的路况,尽早找到理想的交通工具、强化装备所需是不是很重要?假使率性而为,不准备任何行李、不去规划交通方式,就这样身形单薄、设备简陋地出发,一出门或许就将状况连连、一路求援。要尽可能避免这样的情形,应该出发前就把交通工具、应变装备都备齐,遇到困难才可能像电影里的○○七探员一样,不慌不忙地把各种家私(台语,「工具」之意)展现出来,顺利化险为夷。千万不要等到地险路危、状况频出,才怨怒地下车,对着穷山恶水忿忿叫嚣、嚷嚷抗争。

回头来看看你我身处的现实社会。很多人以为因为政治上还没有真正民主,人民才需要上街头抗争,反抗不公、争取权益,这样想实在是太高估、太理想化民主政治了。我好多学生在美国留学,有的待了四、五年甚至六、七年,其中一位学生写信对我说:「哪个民主国家、哪个政党不需要接受政治献金就能运作?又有哪个政党收了政治献金还能丝毫不受财团影响地做任何决策?很少。只是不同国家腐化的严重程度不同罢了。」如果你跟我一样常看日本电影,会发现戏里充满了这样的主题:一个都市更新计划案,当财阀看上了一块地,就找流氓、民意代表,想方设法地逼迫住户搬家、不择手段地要得到那块地,这种电影情节早在十几年前的日本就屡见不鲜了。简单地说,再文明的国度也总不缺少不可理喻的人、做出不可理喻的事。很多人认为台湾现在还需求诸人治是很可悲的,好像非得等一个清廉有能的人上位,而不是交由制度、法律来解决一切问题。可真的存在无需仰赖人的素质就能解决一切的完善制度吗?只要有法律,就有漏洞;只要还有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没有监视器的地方,就有有心人上下其手的空间。反省现代社会的真实情况,我们就能了解中国古代的智慧:社会不能只靠刑罚、法理强制约束人的行为,个人的道德观念、内在的人格涵养,无论在古代抑或当代绝对都是成就理想文明社会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

一直到近年我才更深刻地了解,为什么《庄子》能够成为历久弥新、指引无数生命的经典。在〈人间世〉中,庄子不只一次归结勾勒出这些不同的不可理喻的人,他们其实都有着一副相同的嘴脸——庄子用非常简单的四个字来讲,叫做「不见其过」,就是对自己的过失既看不见、也听不着。

你可能困惑,这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人?但无需因此而搅扰己心、憔悴己身,因为不只是活在当代的你有这样的感觉。从古到今,不论是古代来自忠臣的谏言、或是当代已经汇聚成百十万公民的呐喊,总不乏无动于衷的执政者。我们要向庄子请益的是:面对不可理喻如斯的巨大身影,渺小如你我,一介平民百姓究竟该如何自处?一个读书人究竟该做到怎样的程度?这是庄子在〈人间世〉首要解答的课题。我们都曾因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而动容:「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与汝诀别矣!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你要如林觉民一般诀别所爱、搁下学业奋不顾身上街头抗争去吗?你是否该挺身而出前去教化那经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概无动于衷的主事者?

到底是要为了公平正义去抛头颅、洒热血,不惜舍生取义?还是优先致力于淬炼我们的心神、意志、气息、精血,直到通体纯阳、洗髓伐毛、脱胎换骨,心身境界全幅提升?——这些词汇我们听起来虽然熟悉,但什么是脱胎换骨?怎样叫气色很好、精神很好?什么是「气」,又什么是「色」?

二○一五年是我生病后比较忙碌的一年,从中秋节到跨年都没有见到父亲母亲,实在太想念了,所以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终于送出研究计划申请案的当晚,请帮忙的助理吃过晚饭后,就买了一盒甜点去跟爸妈一起跨年。还记得那天我向父亲请教了一些炼功的问题,父亲心血来潮让我摸他的尾椎,我这才具体明白:原来通三关之人的尾椎,跟一般人的形状是不一样的,父亲的尾椎摸起来就是一颗浑圆的乒乓球。那一刹那我才真切感受到从小挂在嘴边的这些语词的具体意涵:「洗髓」,是当真阳之气充满于骨髓,正因为都走在骨髓里、不外显于皮表,因此只有在手掌劳宫穴、脚底涌泉穴看得到一块通红的区域;而「换骨」,原来指的是骨象实际形状的改变。

从小我生长在一个很武侠的家庭,虽然我是一介武盲,可是看我父亲显露功夫,总觉得比武侠小说的描述更加不可思议。我想,一旦能达到这样的精神境界跟体魄情状,似乎就可以不必理会儒家说的「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似乎出门时也就不劳父母谆谆告诫:「出门在外不要管他人闲事哦,不要逞英雄、强出头,会惹祸上身的。」

我的母亲就是如此未雨绸缪。大学时代我只是参加辩论比赛母亲便觉得太危险,怎么可以议论国家政策,谈租税、谈社会议题呢?母亲还要我跟姐姐备妥一些看起来很像男装的衣服。「为什么需要这种衣服?」我问。母亲说:「挂在衣橱里就对了,以备不时之需。」每年整理衣服我都想把那几件又丑、又男性化的衣服丢掉。许久之后问起,母亲才说:在日据时代,空袭一来,外婆就要所有的女儿都穿上男装,还把女儿的头发都剪得跟男生一样短,甚至怕皮肤太白净会被发现是女孩,所以在女儿脸上涂满泥巴,这样子日本兵来了才不会被欺侮。我听了惊讶地说:「妈,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可是母亲仍坚持要我在空间有限的衣柜里留着这几件衣服。我想大概所有在战乱、动荡的时代活过的人们,永远都觉得有生之年可能还会有战乱,因此放不下这样的危机意识吧。

可是,如果所有孩子都跟我父亲一样,是个在学校看到修理天花板灯管的同学突然从高处跌落,就能一步跨出常人八步距离去接住他,让同学有惊无险、毫发无伤的武林高手,我想孩子出门时家长就不会太过担心。父亲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被当时台大医学院训导主任董大成先生找去问话:「昨天我去看电影的时候,看到一个白衣少年空手把五、六个抄着棍棒的流氓打得落花流水,远远看起来很像你,那是你吗?」父亲回答:「人是您看见的,又不是我看见的。我怎么知道您看见的是不是我呢?」父亲年纪很大的时候跟我们讲这段应答,我忍不住问:「爸,是您吗?」父亲才微笑颔首承认白衣少年就是自己。如果自家孩子有这种功力,家长当然就不必太担心,可能还得反过来提醒:「教训人的时候,下手不要太重啊!」而根本用不着叮咛:危险的国家不要去,混乱的地方不要住。

我们一般的世俗价值不就是这样吗?为什么要把钱存在瑞士?因为瑞士是没有战乱的中立国,在任何情况下财产都保得住。为什么有很多人要移民?因为想住在山明水秀、生活品质更好的地方。很多人以为儒家是热情入世的,相对地觉得庄子出世,甚至还有人诬陷庄子厌世。但等读了〈人间世〉后,请读者您再扪心自问:是庄子热情还是儒家热情?我每次读《庄子》的时候都在想:庄子小时候应该也熟读《论语》、熟读儒家经典,但他读得太深入后,便自己写了一部《庄子》,以弥补儒学明显的不足、修订儒学在生命实践中容易导致的缺失。细读《庄子》中孔子所讲的每一句话,不难发现多在修正《论语》里孔子的言论。《论语.泰伯》明明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可《庄子.人间世》偏偏让孔子改说:「治国去之,乱国就之」,一个治理好的国家,就要离开它,因为那个地方不需要大侠如你了;相反地,越混乱的地方应该马上过去救助,潇洒地拯饥解溺、侠行天下。

乱国就之——大医之心,投身人间世的滚滚红尘。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所行,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颜回见仲尼,请行」,这天颜回去拜见孔子,向老师辞行。孔子问:「奚之?」这个「奚」是「何」,你要去哪儿啊?颜回就回答:「将之卫。」学生要前往卫国。孔子又问:「奚为焉?」孔子到底是问:奚为(ㄨㄟˋ)焉,还是奚为(ㄨㄟˊ)焉?两种读法都可以。如果是奚为(ㄨㄟˋ)焉,「为」就是Why,为什么要去卫国啊?若读奚为(ㄨㄟˊ)焉,意思是去卫国做什么呀?要记得〈人间世〉的颜回跟孔子,是庄子心目中理想的颜回跟理想的孔子,庄子高兴让颜回说什么,颜回就说什么;高兴让孔子说什么,孔子就说什么,这是庄子自创的、可以不根据史实撰写的剧本,目的是使圣人典型更臻理想。颜回回答:「回闻卫君,其年壮」,听说卫国国君正值壮年。《论语》说人值壮年「戒之在斗」,因壮年是虎狼之年,人敢怒敢言、体力挺好的时候。「其行独」,「独」就是独断、专横。不管别人再怎么有理,这卫国的国君都听不进去,总是一意孤行。我们总说真理越辩越明,在民主时代我们很难想像什么样的执政者会不愿与人民对话?也很难想像到底为什么不能够让决策过程全程转播、公诸于世?但事实上,即便在很多自觉先进的民主国家,还是有类似的情况反复上演。

卫君「其行独」还不是最糟糕的,更严重的是「轻用其国」,轻率地决策国政、行使权力,可能花了很多钱做了许多建设,却对老百姓了无益处。而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呢?一个英明的国君一定要能选贤与能,并信任所选拔任用的人,可卫君却「不见其过」,他自以为是全世界最贤能的人,从来不会觉察、也不会反省自身的缺失。除了自我感觉良好,他或者只任用跟自己很像的人,或者是亲自挑选的人,其他人的意见一概听不进去。他总觉得自己决策的方向都是对的,一切都是用心良苦,只怪人民太无知、没有远见。在他手持的标准里面,他以外的人或多或少都是错的,只有他是圣洁的、无瑕的。

卫君的独断、专横使得老百姓受到什么样的对待?「轻用民死」。如果庄子跟我一样看到台湾这块土地上的人,在日子好的时候曾经「钱淹脚目」(台语,意指「钱多到淹上脚踝这么高」),成为亚洲各国眼中的富庶之地。可曾几何时,台湾变得巨富者愈富、赤贫者愈贫;从升斗小民身上抽的税一块钱都不能少,可是一些犯了法、应该付出代价的财团,却不知为何永远不必付出代价。曾经,教育是让穷人翻身最好的机会,可是现在呢?学费愈来愈高,穷人就愈来愈不容易翻身了。于是屡见对未来失去希望而烧炭自杀的案例,还有不少人因为贫困而犯罪。如果这个地方是庄子治理的,看到这副景象他怎能不汗颜?可就有那种不知汗颜的官僚、执政者,觉得这没什么,谁叫那些人自己不好好念书,月薪两万二都嫌多了。以为只有念到最高学府、拿美国名校学位的人,才能过有尊严的人生,他们不懂得怜悯黔首百姓的困苦。庄子描绘的这个卫君,可能就是这种统治者,在他的治理下,「死者以国量乎泽」,「以」就是因为,「量」是满,国家因这个暴君而死的人数量已经多到填满了江泽。那些尸体「若蕉」,就像「蕉」一样多。「蕉」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生麻,做麻绳的麻草,另一个意思是草芥。不管是麻草或草芥,都是譬喻多如生麻或草芥的人死了。你或许觉得:台湾还好嘛,虽然日子不好过,好歹还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但大家知道死亡有两种,一种是快速的、急性的,另一种是慢性的。食衣住行要是没有管理好,每天多多少少都接触点有毒的东西,久而久之不免慢性中毒。根据中研院公布的研究数据,近年来台湾罹患大肠癌的人口增加了十倍。我们的社会中很多人正加速脚步走向疾病和死亡而不自觉,刚开始以为只是过敏、只是稍微肠胃不舒服,但几年后这些小毛病可能就会恶化蔓延成为身心难以对抗的局面。在失德之君的治理下,「民其无如矣」,「如」就是往,人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无所适从。

庄子在这安排同样唤作颜回的角色说:「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但事实上《论语》里孔子的原话是「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显然庄子不满意,所以帮孔子修订了一下。颜回说:老师啊,就像您教过我们「治国去之」,一个国家已经治理好了,我们就可以安然离去;「乱国就之」,而一个陷入危乱的国家才是真正需要我们投身拯救的。这是一个很棒的想法:若你最爱的故乡非常文明、非常繁华,你会非常高兴所有的乡亲都可以过上好的生活;可是情况如果相反,你也能因读《庄子》而振奋激励,因为可以贡献一己之力的大时代来了。

「医门多疾」,想像今天你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国医,病人来了却对你说:「医生啊,我这里有两颗粉刺,你给我消消。」另一个说:「医生啊,我这脂肪多了点,你帮我消脂。」我想你一定觉得无奈,明医就该去治疗最需救治的重大伤病啊。我所有的中医朋友,例如中国医药大学的苏奕彰医师,多年来致力于重大伤病,专门治疗那些最艰难的疾病。我的中医老师周成清医师,也是到处寻访爱滋病的病例,想医最难医治、最具挑战性的疾病。「医门多疾」,一个医术精湛、救死扶伤的医生,就希望救治最需救治的重症患者,这个譬喻是什么意思呢?庄子之徒经年陶养心身之余,机会来了当然要去教化那位最暴虐的君王。于是庄子笔下具备如是理想性、积极性的颜回就挺身而出了,他说:「愿以所闻思其所行」,我听老师这么教诲,便开始思考自己想要过的人生,我要怎么样让这辈子没有白活?又该做什么样的事?所以颜回决定去一趟卫国,因为没有一国的国君比卫国国君更昏庸了。「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他说:我相信当我到了卫国,这个国家的重病或许就有救了。颜回是怀抱如此雄心壮志,我不知道跻身权力上层的知识分子是不是都仍怀抱着这样远大的理想?

先存诸己——拯济天下,必须从强化自我开始。

仲尼曰:「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面对颜回的满腔热血,孔子居然回答:「𫍻!」这个「𫍻」不是嘻笑的意思,是李白〈蜀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的「噫吁嚱」,是一声叹息——「唉!」「若殆往而刑耳」,「若」是你,「殆」是恐怕,你去了恐怕只是白白遭受刑罚罢了。为什么呢?这里就讲出了庄子心目中理想的孔子之道,但是孔子之道究竟是什么模样?

并不是中学时读过《中国文化基本教材》,就懂得孔子、儒家之道。我读博士班的时候,学科考选考《礼记》,在准备学科考阅读整部《礼记》的过程中,觉得儒家还真不完全就是在《中国文化基本教材》中读到的样子。当读到《礼记.内则》,才发现儒家的规矩仪节多如牛毛。比如说当经过父母房间窗外时请记得快跑,避免无意间听到父母私下谈话。诸如此类,不同的处境都有不同的仪节要求,规矩之多族繁不及备载。那么庄子心目中理想的道是什么呢?庄子笔下的孔子接着说:「道不欲杂」,真正的道一定是简单而不复杂的。为什么呢?「杂则多」,复杂就让人觉得繁多,就像考试的时候学生都比较喜欢单选题、不喜欢复选题。「多则扰」,繁多让学生很搅扰,这选项到底是对还是错,要是选了对的选项、但不小心也选了错的,那整题复选题不就还是没得分吗?「扰则忧」,这样的搅扰让学生觉得很忧虑,忧虑大年前后是不是会收到一张颜色缤纷好像过圣诞节一样的成绩单,家长的脸色也像圣诞灯泡一样忽明忽暗。「忧而不救」,其间学生会想:唉呀,不可挽回了,到底要不要写信给老师,跟老师说:我的作业没交、期中考没考,请问我到底能不能过得了?是不是可以做些什么弥补我的成绩?在为成绩担忧烦心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办法游刃有余、从容自在、心身愉快地实践什么人生理想。

接着,庄子笔下的孔子又说:「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存」是「树立」,在古代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是先能树立自己,然后才能让别人也由之树立自己的生命。读《中国文化基本教材》中选摘《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篇章长大的人,骨子里多少有一分愚痴,总觉得自己可以多做一点,当看到别人多做一点时也会挺感动的。以前我问一个学生:「今天脸色看起来怎么不太好呢?」她说那天是她男朋友生日。我又问:「男朋友生日,妳干嘛脸色不好啊?」原来她熬夜做生日礼物送给男朋友,做到清晨五点。跟我一起听到的另一个学生好感动,直问:「妳男朋友收到超感动对不对?」我听了却觉得很不妙,才发现自己变了,被庄子洗脑了。以前我一定觉得超浪漫、超感动,可现在觉得:好愚痴啊!妳男朋友真爱妳的话,怎么会想收到这样让所爱之人伤身而来的礼物呢?他肯定希望妳睡得饱饱的,就算连声「生日快乐」都忘了说,他照样会很开心,怎么会要妳熬夜呢?熬夜就像一个空水壶放在炉口上点火干烧,里面都已经没有水了还照样开火,伤血又伤肝。若真爱妳,怎么会希望这样呢?

有些学生说,要投入参与系上活动才能展现对系的向心力,难道就为这理由每个人都该烧肝烧肺、为了一个「某某系之夜」耗尽心力、牺牲健康吗?这就是儒家教育的影响吧?为了表现对祖国的向心力,就应该演出像《赵氏孤儿》这样的故事,把自己的孩子杀了去拯救君王的儿子。人世间很多事都是这样,可如果你尊重每一个人的生命,别人的生命可以这样浪费吗?

所以庄子藉孔子之口说:「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你要先树立自己,让自己身心有足够的强度,然后才有能耐去树立、辅助别人。可是儒家怎么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不信春风唤不回」、「舍我其谁」,就撩落去(台语,有「豁出去」的意思)了。不掂量自己会不会游泳,看到别人快要淹死便往下跳了。还不知道自己医术如何,别人生病拿张纸拿枝笔就恣意开药了,这不是很可怕吗?可是当我们想要帮助别人,有些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二○一四年太阳花学运的时候,我很多学生都说要去立法院静坐,问我要不要去静坐现场上课,说有很多老师都去了。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去。」他们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这教室是台湾大学规定我上课的地方,除非全班同学都去,然后强迫我也得去那儿给你们上课,我才可能去。但只要有一个同学愿意留在教室,我就会在教室上课。」学生又问我,那下了课,是不是也该去表示一下?有麦克风、有场地,他们会清个场给我。我还是回答不会。为什么?第一,我怕死。他们听了好失望,一个在学拳的老师竟然讲「我怕死」。父亲从小教育我,想要反政府,就先想像一辆坦克车迎面开来,若敢不闪躲,你再去。我自问会想闪躲,所以不去,我怕死。你说没什么好怕的。对不起,我才刚教完闻一多的生平,他就是死在当时执政党暗杀者的枪下,所以我不敢去,怕也跟闻一多一样。我很喜欢闻一多的诗,真希望能读到他七、八十岁时写的诗,好希望当时他没有为了反抗当权者而死,所以我不会走上同一条路。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讲授经典的意义并不亚于去那里静坐,所以我不去。当我这样回答学生的时候,学生问:「老师,那我们可以去吗?」我回答:「你是自由的,你自己决定,每一个人决定自己的行为,对自己负责。」「那没来上课,你会当掉我们吗?」「不会,我还可以提供录音带让你们补课。」「没去,你会瞧不起我们吗?」「不会,你想要充实你的专业能力,这样很好。」「我们去,你觉得我们浪费时间吗?」「不会,世界需要有热血的人,老师很感谢你,因为我不去而你愿意去表达人民希望决策公开透明的心愿。」他们听了,似乎摸不清楚老师到底是什么立场、什么主张。其实,每一个人的生命都该受尊重,你可以完全自主的只有自我生命的当下。但当我的助理问我:「老师,那我们可以去吗?」我说:「你们去是你们的自由,可是一定得保护好自己,如果破皮回来,就得退出本团队。」

当你读过《庄子》,面对任何事就不会觉得谁非怎么样不可、谁做什么不行,反而会觉得很多行为都是可敬的、都能被接受,不过自己心中还是有一个清楚的本末先后。我依然会去做一些自己能力可及的事,但就算做了也不会留下走过的痕迹,这就是稍后会讲到的「绝迹易,无行地难」的道理:仍在人间世行走,但尽量不被荆棘刮伤、不留下行走的足迹,这样才能全身远祸。

「所存于己者未定」,如果连自己的脚跟都还没站稳,别人只要轻轻推你一把,你就倒了。以前我的助理在讨论某个他们最讨厌的政治人物的时候,在一旁的我说:「可我觉得你们跟他好像啊!」他们听了不大高兴地问我:「哪里像啊?」「你们都相貌堂堂啊,帅的帅、美的美啊;还有你们的成绩都挺好,这才考得上台大呀;还有你们都只用功读书,其他的生活能力、办事能力不一定增长啊。」他们听了就不好意思地沉默了。所以我们切记:不要成为自己骂的那种人,要先让自己的专业能力变强,要确定怎么待人处事才是对的,不要不评估后果就义无反顾地冲了。「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如果你的身体根本已经瘦弱到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下一次的跨年,你的成绩已经危险到不知道会不会被退学,你怎么还有空去管、去责问那个残暴的卫国国君的作为呢?庄子不是要所有人都自扫门前雪、不问天下事,而是你一定要更重视自己分内的事,然后再去顾及其它,同时避免无谓的牺牲。

德荡乎名——提升内在的德性与智慧,切记若愚、切记低调。

「且若亦知夫」,而且你知不知道,「德之所荡」,提升内在德行非常好,但为什么要让你的德行像流水一样满溢出来让别人看到?「而知之所为出乎哉?」有智慧非常好,可是为什么要让其他人发现?中国文化总强调「大智若愚」。有一位师长在我进入台大任教的那天,跟我讲了一些我当初听不明白的话。他说:「璧名,进入学术圈后少跟别人谈学问。」我想:学者之间不谈学问,难道插科打诨吗?可是当时我不敢顶嘴、也不敢问,只想:这一定是有智慧的语言,或许未来岁月会告诉我答案。那位师长说:「一旦跟别人聊学问,一旦比拚个高下出来,就伤感情了。」我想中国人讲「大智若愚」,每个人的专业都不同,就勤勤恳恳地在自己的专业中耕耘、读别人的论文就好,确实应该学习若愚、更低调一些。

一个人的智慧怎么会被发现呢?德行怎么会像水一样流出来呢?「德荡乎名」,因为想要成就名声,因为来了一张单子要填写「好人好事」代表、「绩优卓越」代表,问你想不想自我推荐?你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所以你填了,也就让别人知道了。「知出乎争」,你的智慧为什么会让别人知道?因为你想跟别人争个高下。我有一个学生上我的诗课,没上过我的《庄子》。我强调这个是因为只上过诗课的学生受《庄子》的影响浅、受中学读过的《论》、《孟》、《学》、《庸》等儒家文化的影响深。她上我一年的课,挺喜欢这门课,有回她问我:「老师,你觉得我在你教过的学生里,算聪明的吗?」我说:「是啊。」她笑说:「我想也是。」接着她又问:「那我是这一届最聪明的吗?」这问题就有点难回答了。让我想起小时候,姐姐告诉我:「奶奶说,我是奶奶最疼爱的孙子。」我听了不信,姐姐就带我去问奶奶证明给我看。那时奶奶正在浴室洗澡,不知道我也等在浴室门外,姐姐就问了:「阿嬷(台语,「奶奶」的意思),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孙子?」阿嬷回答:「对啊,妳是我的第一乖孙。」我那时很小,听了就着急地问:「阿嬷,那我呢?」奶奶这时觉察我也在门外,马上回答:「唉呦,璧名啊,妳有够乖啦,妳也是第一乖孙啊。」我跟姐姐于是就在浴室门口争执了起来。这样大家知道什么是「知出乎争」了吧,连奶奶的宠两个小娃都要力争,何况是争全班第一、公司第一、天下第一剑、第一聪明呢?

「名也者,相轧也」,名声这东西有多可怕?记得有一位韩国学者为了争第一,竟不惜抄袭。当一个人太想得到名声的时候,就千方百计要斗倒那些跟你竞争的人,那种抗争、斗争的危险,庄子用「轧」这个字来形容,「轧」就是车轮辗过,争夺名声的斗争就像车轮辗过一样,若你未曾习过西密的金钟罩或少林的铁布衫,则必然留下伤痕甚至尸骨无存。「知也者,争之器也」,而智慧容易成为跟人角逐竞争的工具。我在跟教育专业相关的学校待过,学生毕业后的分发与在校成绩有关,于是成绩的竞争变得十分激烈。我也听说在台大班上得书卷奖人缘又好的人其实很少,因为容易让人眼红啊。

「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名声、智慧所有人都想要,没有人喜欢被说笨,除非跟我一样读《庄子》。我有一个资工系的助理在我背后揶揄另一位同学,那同学问他:「这电脑怎么用啊?」他说:「你不会啊?你不是老师,怎么可以说不会呢?」大家听了哈哈大笑,我来了他们还在笑,问他们笑什么?那资工系的同学羞红了脸、怎么都不敢讲,后来我好言好说拜托,他终于讲了,讲完依旧满脸通红,似乎觉得老师对他挺好,不应该在背后取笑老师。他没料到我听了很开心,因为我想起〈齐物论〉中「四问而四不知」的得道者王倪。我要讲的是一种不同的价值,一旦你跟大家一样都想要名声跟智慧,要入手这两样东西会让你无法平安地通行于世,因为限量是残酷的。只要观察一场选举就会了解,竞争一定有输有赢、有人当选就一定有人落选,那要如何让对手落败?就诬陷他啰!所以选举语言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呢?常教观者迷惘。可越明白真相你越会觉得可怕。

彊以仁义——历代有多少敢于直谏的贤臣,就此死在暴君的殿前、阶下?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彊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育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鬬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这时候孔子把重点拉回到颜回身上了,「且德厚信矼」,颜回你德性仁厚。「矼」有两种解释:读ㄑㄧㄤ,是诚实貌;读ㄎㄨㄥ,是无知貌。到底孔子是要说:颜回你虽然很守信用,可是看起来傻傻的;或是:颜回你为人值得信任也很诚挚?好像解释成为人值得信任也很诚挚跟「德厚」较能呼应,所以我选择念ㄑㄧㄤ。「未达人气」,可是颜回你还没出名,还没有累积足够的人气、还没有被视同至圣先师。「名闻不争,未达人心」,你也不会争取名声、还是没没无闻的普通人,别人不认识你,你也还得不到别人衷心的信赖。就好比同样是开演唱会,你唱得再好也没办法像江蕙一样造成万头攒动的场面,因为还没出名嘛。但在这种情况下,「而彊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彊」是一定要做到,你居然像木匠用沾了墨的绳子去量木头、画直线一样,硬是想用仁义当标准,去评量、约束一个暴横的君王。「是以人恶育其美也」,正因为这个人不仁不义,你才能「育其美」,这个「育」跟〈逍遥游〉「今一朝而鬻技百金」的「鬻」一样是「卖」的意思。因为他不仁不义,你才需要在他面前教化、宣扬仁义的理念。「命之曰菑人」,当面指责暴君的不仁不义,他自然觉得你送他一个罪名、带给他灾祸,有谁敢带给一个暴君灾祸呢?「人必反菑之」,因为暴君一定会回头来让更大的灾祸降临在你身上。「若殆为人菑夫」,你恐怕就要被人伤害了啊!

我不知道各位在读这一段时,耳边是否回荡起《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却回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不觉得庄子这段就是在跟这样的儒家对话吗?难道那些暴君都是慈善家或是开育幼院的吗?你胆敢拿着仁义的绳墨到他们跟前丈量,很可能连命都没了。「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这段话很有意思。「苟」就是如果,如果这个君王是一个喜欢贤能、讨厌不肖之徒的君王,「恶用而求有以异」,他哪需要靠你来凸显他跟你的不同。他如果听得进你的话,早就任用跟你一样仁义贤德的人了。读到这里,印证我们在人世间遭遇的诸般现实,是不是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若唯无诏」,「诏」的意思是谏言,除非你不向他谏言告诫,「王公必将乘人而鬬其捷」,不然这个位阶比你高的王公,一定会「乘」,就是凭借着、骑着、驾着,「鬬」是争鬬,「其捷」就是靠着一张能言善道的嘴,仗着他的地位跟捷才与你争辩、仗势凌人。这时他的身形看起来是那么巨大、地位这么高、口才又这么好,还这么凶恶,你不过是个卑微的臣下。「而目将荧之」,「荧」是惑,你看着他的眼睛,就开始眩惑、眼花了。「而色将平之」,你的脸色本来因理直而气壮,忽然就变得柔顺臣服了。「口将营之」,本来要指出对方的错,却改口说:「噢,我……我……我自己搞错、一时口误。」当你开始揣度怎么说才能活着走出去,便讲不出劝谏的话来了。「容将形之」,外表的姿态也渐渐变得顺从,「心且成之」,最后连内心也开始迁就、认同、成全这个暴君的恶行了。甚至会说服自己:「唉呀,其实他也不是最坏的国君嘛,好歹没有暗杀像我这样的人。」「唉呀,政党政治也是不断进步的,现在冤狱、被抓去关的人少了,被暗杀的人更少了。他好像也算得上是仁厚的君王,回去吧,不要再管了,这里不需要我。」最后就连内心也成全对方了。

想想看:当初如果你不前往,那暴君还没机会用这么恶劣的行径对待一个读书人呢!结果你让这个残暴的人更加张扬他的暴行,这不就像「以火救火」,拿了火去救失火的房子,「以水救水」,提着水去治水,「名之曰益多」,结果火势越烧越旺,更使水患泛滥成灾。「顺始无穷」,如果你跟暴君见面的第一天就是这种情况,那本来该直言劝谏的也就不敢了、心虚了,容色态度也柔顺了。「若殆以不信厚言」,「不信」是还没被信任,「厚言」是讲很多,如果一开始你还没被信任就讲得太多、执着谏言,「必死于暴人之前」,那么必定会死在这个残暴君王的处罚、刑具之下。平常对朋友,我们说交浅不可言深,这并不容易。如果对不能说真话的人说得太多,那下场会是什么呢?读到这里,各位应该不难自行想像。

大家会发现庄子在这段让我们看到一个很类似「孟子见梁惠王」的桥段。但是他告诉你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很可能会白白牺牲生命。你可能会问:「难道就因为胆小怕事,就什么都不做了吗?到底该怎么办?」答案在后头,庄子笔下的孔子给颜回举了很多历史长河中具体的例子。

皆求名实——世间多少征战都是因贪名好利而生?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孔子开始举古史中勇于谏言的臣子,告诉颜回这些跟他一样的人是怎样的下场。「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从前昏庸暴虐的夏桀,一怒之下杀了朝中直言敢谏的关龙逢;纣王的叔父比干也因为冒死进谏,被挖出心脏。「是皆修其身」,关龙逢也好,比干也好,这些贤者都是能够涵养、修养自身的人。你越是修养自身,就越不会觉得全天下你只需要对得起自己就好,也不会觉得全天下要照顾的只有自己的家人跟孩子,你会想多关照一些人。像关龙逢或比干这样的人,修养达到的境界是「以下伛拊人之民」,爱怜天下百姓,不是觉得自己住豪宅、吃安全的食物就够了,还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希望大家都能住得好、吃得好。所以才「以下拂其上者也」,这个「拂」是「逆」,才会身居下位却敢违逆伦常、冒死进谏君上。

可是他们这样进谏不正等于指责他们的君王不爱民吗?「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君王看不顺眼他们德性的美好,正因那是君王欠缺的,所以就排挤、杀害了他们。「是好名者也」,不要忘了桀、纣这些暴君也是想要好名声的。回想一下,电视新闻里不管犯什么案的人,一旦被逮都想拿外套遮住头脸,巴不得没人知道谁是犯人,最好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大好人。越是不知反省的人越不喜欢听你讲他的错处,越坏的人越不希望你指出他行为的缺失,这些昏君、暴君也都是「好名者」,把名声看得很重。有谁被指出缺点会很高兴的呢?翻开古书,是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是夏大禹,「禹闻善言则拜」;是颜回,「不贰过」;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但这都是圣贤之流才做得到的。

孔子再举例:「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打开儒家经典,看儒家如何区别华夏与蛮夷,与种族无关,而与文化有关。当一个华夏之邦、一个文化之国想要将德泽推扩到蛮夷小邦时,便会去攻打它,这在儒家文化看来是十分合理的,那样的军队叫「王师」,被攻打国家的百姓则会非常高兴,像《孟子》说的:「犹大旱之望云霓」。可庄子怎么看呢?他说:过去像尧这样的圣君去攻打丛、枝、胥敖这些蛮夷小国,或像夏大禹兴兵征讨有扈氏,最后这些被打下来的国家「国为虚厉」。「虚」就是房子里都没住人了,十室九空、跟废墟一样;「厉」就是无后,没有自己的后代,香火断绝了。在当代我们看到辐射事件、海啸事件,看到骨肉离散的例子,许可据以联想战争的惨况。「身为刑戮」,不仅战败国的国君难保自身,且在征战掠夺中,不管是攻打别人或是被攻打的国家,惨遭杀戮的人民都非常多。

「其用兵不止」,那么这些小国为什么要继续征战呢?「其求实无已」,因为他们还是恋栈、贪求一己的领土、财货、权位。这地方小虽小,好歹他是个酋长、领导人,何必归顺大国当里长、区长?他也是为了自己的领土、财货、权位等现实利益,才会导致这般惨痛的下场。「是皆求名实者也」,世间很多征战的起因就是因为有人贪名好利。权贵、权贵,有权就可以变得尊贵,钱能买权、权能通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人的贪婪,也在里面越滚越大了。

「而独不闻之乎?」所以庄子就让〈人间世〉里的孔子跟颜回这么说:你难道没听过吗?「名实者」,站在名声跟现实利益的面前,「圣人之所不能胜也」,就算你是像关龙逢、比干、尧或是禹这样的圣贤都还是战胜不了暴君心里的欲望。想教育一个人爱好道德、「居仁由义」、「无恒产而有恒心」、「好德如好色」,难度是很高的。「而况若乎!」何况是刚出道的颜回你呢?孔子把他认为颜回即将面临的悲剧,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

最后呢,因为尊重颜回这个学生,孔子还是问他:虽然我说了那么多,「若必有以也」,你胆敢去劝谏卫君一定有什么理由,「尝以语我来」,你也跟老师说说吧。

端虚勉一——端正虚心、勤奋坚定,是不是就可行了呢?不!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颜回的回答非常有意思,在〈人间世〉里的颜回表现得非常儒家,而这个孔子变得十分庄子,这样才能适时地指点颜回。颜回说:「端而虚」,我先端正我自己的行为,同时保持虚心受教的态度。「端」这个字出现了。还记得〈逍遥游〉说:「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坐得正、行得正,连肉都要切得正;命有「正命」、对有「正对」、色有「正色」、乐有「正乐」,这不正是儒家强调的吗?「勉」,我非常勤奋,怎么样都不放弃、不屈服、不退缩,「而一」,而且我的意志坚定,像大鹏鸟的「莫之夭阏」,非达成目的不可。「则可乎?」老师啊,这样是不是就可行了呢?

颜回提出的方法乍听之下还不赖,可是庄子乔装的孔子却说:「恶!恶可!」「恶」是「何」,这哪里可行啊?你知道卫君是怎样的人吗?「夫以阳为充」,他内在充满了亢盛的阳气。「孔扬」,脾气十分张扬、非常暴躁。「采色不定」,脸色阴晴不定。

我生病返校之初,有位同学觉得好久没见到老师,于是手做一株小小的盆栽,拿到教室来探望我。我跟她大概离三步远的距离吧,因为学传统医学的关系,我从她的口气就闻得出她的生活。一问之下,她确实过得很焦虑、很多烦恼,所以胃火旺盛。我也遇过几个外地学生有胃火。大概是因为人在异乡压力特别大,又没有得到好的照顾,吃不好、睡不好的关系吧。而这只是小小的上火。有人会说:「我今天很烦。」什么叫「烦」?我写过一篇论文,研究《伤寒论》里面一百多条的烦证。[1]「烦」不只是一种情绪,也是在经验现象中具体可感的身体感,可能会口干舌燥、可能会眼睛充满红丝、可能喝很多水还解不了渴。当一个人说他很烦你或许还不觉得可怕,但若有人跟你说:「我今天超火大的,我气死了!」你就觉得:咦,有点烟硝味了。所以「以阳为充」不只是小小的上火,而是充满了亢盛的阳气。

其实学中医是好的,不只可以照顾自己,更可以体贴别人。每个人都不爱听别人碎碎念,可是如果你知道碎碎念也可能是一种疾病的症状,下次再遇到一个爱碎碎念的人,你就能够同情地了解他这症状是「谵语」,是承气证,可能是他昨天该排的统统屯积在肚子里,需要疏通宿便。当你知道,就不忍心怪他了。我有一个个性温和的学生,对我讲话向来客客气气,怎么有天电话里忽然间有点不客气?第二天看到他,我让学生帮他诊断了一下,才知道是大青龙证,难怪昨天他这么烦。所以有时候遇到一个人「烦」,你要能体谅对方可能是身体有点状况。有些症状确实容易让人脾气不好、容易发烦。可是本来身体没问题的,因为脾气不好,也会导致身体出现问题。正如《孟子》所说:「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在中国的医书或儒道经典中,都描述了这样一个身心双向影响的互动循环。

「孔扬,采色不定」,表示这个人脾气很差。情绪管理不佳有两种,一种是外显型的,谁都看得出来他脾气坏;另一种是内隐型,平时看起来好好的,但当他压抑到了一个临界点,仿佛山洪爆发,往往会采取很极端的手段,可能会打人甚至杀人,做出震惊社会的事件。「情绪管理」在《庄子》书里是个重要的议题,当然庄子不只是为了想要跟别人好好相处才管理情绪,他有一个提升生命终极境界的哲学理想。卫君全身充满了亢盛的阳气,脾气非常坏,「采色不定」、喜怒无常。「常人之所不违」,一般老百姓都不敢违逆他。「因案人之所感」,你有什么样的感受,他才不管呢!他压抑你的感受,这个「案」就是压抑。「以求容与其心」,「容与」就是纵容,他非常纵容自己的想法、只管自己畅所欲为,今天高兴骂你一顿就骂你一顿,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根本不管别人的。

这时庄子又透过孔子之口告诉颜回:「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这样的一个暴君,你想要每天一点一滴感化他,让他的德性每天有一点点改变、一点点成长,都很难办到了。「而况大德乎!」更何况你此番前去,居然是希望借由短时间的教化就让他从暴君变成圣君、变成高尚完美的大德之人,这么大的翻转怎么可能呢?

从事教育工作这么久,我觉得教育、改变一个人真需要时间。好多年前我发现一个学生饮食习惯不太好,吃得很油腻、很辣。学生也不懂我,不懂怎么有人可以吃没什么味道、像白开水一样的食物呢?后来他慢慢知道:这样吃好像真的比较健康。他就问我如果将来他月薪十万,是不是可以让妻子、儿女都过这样的生活?我告诉他绰绰有余。结果他告诉我:等他娶妻、生儿育女了,如果我那时候退休了,可以麻烦我带他的妻子、儿女去有机餐厅吃饭吗?他说:「老师,因为我已经没救了,就只能吃这样了,可我希望我的家人能过健康的生活。」我觉得非常有意思,也觉得人的口味跟不好的习惯真难改。言犹在耳,几年过去,我有天听到他给家长打电话,居然叮嘱父母不要吃太重口味的东西、太油腻了。我听了好震惊:这不就是我当年教他的吗?最近他们家族聚餐,我问他吃什么?他告诉我:去吃有机餐厅,我那一刹那觉得人真的是可以改变的,但这真的需要一些时间。

「将执而不化」,卫君一定会非常执着地抱住他那颗固执成见的大石头,不会也不愿意被你感化。就算他有一天忽然发表了一篇文告,内容看起来他好像改变了、也能反省了,可是当你再回去看看他的行为,便能发现跟以前还是没有两样,这叫做「外合而内不訾」。也许表面讲的话让你觉得他可能会改,可是他的内在还是无法揣度的。「其庸讵可乎!」「庸讵」这两个字都是为何的「何」,这样你哪里有办法达到教化的目的呢?

颜回提出来的第一个锦囊妙计被孔子推翻了,「端而虚,勉而一」看来是行不通了。但好学生口袋里的解题方法绝对不只一个,现在颜回要拿出第二个锦囊:

内直外曲成而上比——内心像孩童般率直真诚,外在举止不显与众不同,借古人典故加以劝说,是不是就可以了呢?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说:「然则我内直而外曲」,不然这样吧,我内心保持率真正直,可是外在举止谦恭委婉,而且对于当下发生的事情在劝谏时能做到「成而上比」,上溯古人的例子、引用过往的故事对照当今情势来传达意见。这道解题方法包含了三个重点,因为有点复杂,颜回就解释了一下。

什么叫做「内直」?「内直者,与天为徒」,内心率真正直,就符合了天生自然的特质,于是自己就跟天生自然同类。「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如果你想:人人都是母亲十月怀胎所生、都是人生父母养,都是天地自然的一分子,有一天也将与草木同朽,那么天子君王与布衣如我不都是一样吗?「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如果能这么想,就不会觉得谁的地位比谁高,也不会觉得自己今天说了什么话对方就非得喜欢、接纳不可;「蕲乎而人不善之」,更不会预设自己说什么别人一定不愿接纳,因为小孩不会这样瞻前顾后地揣度,也不会心怀预设的成见。「若然者,人谓之童子」,能做到这样,那不就像孩童般率直真诚了吗?「是之谓与天为徒」,所以说只要做到这样,就能跟天生自然同类,这就是「内直者,与天为徒」。

接下来是第二个重点:「外曲者,与人为徒也」。什么叫「外曲」呢?就是外在举止谦恭委婉,合乎一般人处世的礼仪规范,让自己和光同尘,跟大家一般,不显得与众不同。收到红、白帖,该包就包;一般人怎么打招呼,就用一样的方式打招呼,不要特立独行。

在庄子那个时代,「外曲」是什么呢?「擎跽曲拳」,「擎」是拱手,需要跟别人打招呼的时候,你就打招呼。有时候在路上我看到曾经教过的学生自不远处迎面走来,就会对他微笑,仿佛做好他就要跟我说「老师好」的准备,走着走着,他终于走到我面前,也四目相望了,可是却连点个头都没有,就走了,我刹那间不知道该不该说「同学好」。说了有点失礼,好像在暗示他没说「老师好」。面对这种情况,我到底该如何自处?现代人很在意旁人是否讨厌你,其实要让别人喜欢你并不难,只要很热情、很亲切地打招呼,就是一份心意。换作我看到师长远远走来,就会快步甚至是跑向那位老师说声:「老师好!」我本来觉得这是很普通的行为,后来竟然有一位教修辞学的老师跟我说:「蔡璧名,那天在街上遇到妳,妳这样跑来跟我打招呼,我好感动啊。」没想到只是真诚地打个招呼,就足以让人这么感动。

爱情的世界好像也是一样。我曾经跟一位好友聊到:「妳认为爱情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她答:「就是当你跟这个人见面时,见面的场景就只有四个字。」「哪四个字?」我问。「就是『飞奔向你』四个字。」她举了一个例子,有一回她跟感情对象相约见面,不料对方听错相约的所在,一个人说约在A站,一个人却候在B站,所以等不到对方。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怎么会这样呢?」她忽然想:「该不会没说清楚或听错了吧?」于是就决定到一站之外的另一个捷运站去瞧瞧。当相爱的两人远远地看见彼此,就开始用非常快的速度奔向对方、紧紧相拥,好像什么话都不必说,只要相遇,一切就够了。

人与人相处不要一副畏畏缩缩,好像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的样子。其实只要做到庄子讲的「外曲」的第一步「擎」,自然真诚地拱手、打招呼就是重要的起点。我在这里把「擎跽曲拳」的「擎」讲到极致,就可以了解在人群之中与人相处时,这些乍看只是外显的礼貌性的动作其实可以表达诚挚如是的内心,抱着这样诚挚的心与人沟通、交流是何等重要。

「跽」是跪。中国古代所谓的「跪」是膝盖、小腿着地、大腿打直,这叫「跪」。如果臀部坐在脚跟,就不叫「跪」而叫「坐」,因为古代是席地而坐的。跪也有跪的哲学,跪拜一般被人视为非常郑重认错的动作,可是这个动作对我而言其实也只是瑜伽的一式。所以如果面对一个很生气的人,有时只是希望对方不要再有负面情绪,便可以很轻松地向对方做这个动作。负面情绪伤身伤心,速速终止为好。我不害怕跟别人认错道歉,愈容易道歉、认错的人,就表示愈能反省自己,「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的错即使千错万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什么叫「曲」呢?「曲」就是鞠躬。日本人很会鞠躬,鞠九十度以上的躬。你让日本人鞠躬一次,就觉得一般人鞠躬好像都不够由衷。有一次我到日本秋叶原去买东西,在一间百货公司的三楼问柜员:「请问哪里有卖这个东西?」他竟说:「请跟我来。」就带我下楼、走出百货公司,然后殷勤介绍我可以到哪家百货公司买到我想要的东西,当我已经清楚所在了,他还跟我鞠一个大于九十度的躬。这件事让我非常感动,觉得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跟他买东西增加他的业绩。这也许是经济大国不可忽视的由来,可见敬一个礼有多重要。但是在其他国度你若这样敬礼,别人可能会觉得奇怪,所以如果能非常由衷地道个谢,那也是很好的,有益于提醒自己枝草点露、常怀感激,当然也有助于你跟别人之间的情谊。

「擎」是打招呼,「跽」是认错,「曲」是道谢,那什么是「拳」呢?「拳」是屈膝。屈膝也是表达自己甘居下位的动作。固有文化中不管儒学或老庄都认为谦逊是重要的德性,《论语.泰伯》:「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一个人一旦骄傲,那不论他再怎么博学、有才能都没什么看头了。有时候膝盖可以软一点。

膝盖软一点是什么意思?历史剧最喜欢演那种表达儒家忠贞刚烈情怀的剧情,多少有骨气、不屈于权势的人死不下跪,接着旁边就有狱卒打得他骨折筋断,不得不膝盖弯曲跪下来。如果换成学《庄》之徒一定即时跪下,因为没必要在这种外在的姿态上跟人硬碰硬地抗争,这只表示你缺乏人生智慧。所以学过中国学问再看电视、看人生,不管是社会事件或政治事件,当你看到很多人死不认错,会觉得这些人中国书真的读得太少。认错并不表示你屈服于人,而是你明白本末轻重、懂得反本全真,更且懂得反省自身、把自己可以更好的部分看得很重。

「擎跽曲拳」这四个字讲到与人相处之道,是「人臣之礼也」,是为人臣子应对进退应尽的礼节。「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大家都这么做、都行礼如仪,我又怎么敢不遵守呢?「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疵」是诋毁、毁訾,虽然内在德性、价值观也许别人是黑的、我是白的,但只要我不特立独行、跟着行礼如仪,别人就不会责怪我了。「是之谓与人为徒」,这就是我说的与众人一般,这样的做法充满了老子「和其光,同其尘」的智慧。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光绪帝多读一点《老》、《庄》,更「擎跽曲拳」些,不要跟慈禧那么对立,那么他要改革、要维新、要为国人谋福,会不会也就容易一些?这是待人处世的智慧。点到这,或许大家就可以在生活中实践。

最后一个重点是「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上溯过往、引用前人的故事对照眼前情势,跟古代文化传统站在同个阵营。想指出别人不是的时候就拐个弯说:「以前好像有这样的故事。」对方若质问:「你在影射我吗?」就答:「我哪敢。」这样就安全多了。「其言虽教讁之实也」,「教」就是劝诫,「讁」就是责难、谴责、责怪,援引古人言论虽然实际用意是在劝诫、责难,但这是「古之有也」,是古圣先贤讲的至理名言,「非吾有也」,不是我凭空立论骂人,别人自然比较不会怪罪到自己头上来,当然也就安全许多。

这就好比春秋战国时代的外交官引《诗》来酬答讽谏,实在是比直言不讳稳妥许多。难怪颜回说:「若然者,虽直不为病」,这样一来就可以坦白率直、上陈谏言,却不会招人诟病、责怪,「是之谓与古为徒」,因为我只是跟古圣先贤为伍、站在同一阵营嘛。接着庄子剧中的颜回请问剧中的孔子:老师啊,「若是,则可乎?」我如果能做到「内直」、「外曲」、「成而上比」而「与天为徒」、「与人为徒」又「与古为徒」,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呢?是不是就行得通了呢?哇!能照顾如此多元的面向实在太缜密周到了,儒家的看家本领差不多都使出来了吧。

但《庄子.人间世》里的孔子还是摇头说:「恶!恶可!」不行,这哪里行得通啊?「大多政」,「政」是法,太多规则、太多原则要遵守,太多策略要执行了。「法而不谍」,这个「法」就是「正」,「谍」这个字,假借为女字旁的「媟」,念ㄒㄧㄝˊ,是亲狎、亲近的意思。认为颜回提出的方法虽然很正当,可是不容易让人感到亲切而受到感化。什么叫亲切?心理学家教我们,如果有个小孩成天躲在桌下不敢出来,我们不能老站在外面喊他出来,而是要跟他一起躲到桌下,再引领他出来。因为当你跟他在同一处境,才能感受到他的感受,当他觉得你跟他是同一国的、你们是同类,才会愿意跟着你走出来。

人际关系是这样,中药方剂里药味间的关系也是这样。治寒症用的热药方剂里就需要下一个寒药作为药引,让你一服下身体便会觉得:是同党来了,开城门让它进来吧!寒症的身体就这样被骗了,因为跟着寒药药引进来的其实是热药。连治病用药也讲求「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是中国老祖宗发现的人与人之间、万物之间必然的道理。所以方法要是不亲切,就没用。

但是对于颜回第二个锦囊提供的方法:「与天为徒」、「与人为徒」、「与古为徒」,庄子笔下的孔子仍给予一个公允的评价:「虽固」,虽然还是拘泥固执了点,但要是真能做到,「亦无罪」,颜回这回就像藏身在一个保护框里,在谏言的过程中别人拿石头砸不到他,不会再招致罪刑了。

可是你去的目的只是为了不遭受刑罚吗?不是嘛,是为了教化对方。所以孔子又说刚刚那些方法即使你都做到了,「止是耳矣」,仅只免于祸患而已,「夫胡可以及化」,哪能达到教化卫君的目的呢?「犹师心者也」,因为你还是有着觉得非这么做不可的成心、成见。

一志心斋——让心迈向虚空静定的工夫,是教化暴君所必需。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皡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的第二个锦囊这么精彩,但还是没过关。我们好期待颜回的第三个锦囊,结果一打开,好让人失望。第三个锦囊是什么呢?「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老师啊,我没更好的办法了,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吧。其实,这种学生才是最厉害的。

我们该怎么样当一个学生?你若真的要学会一样东西,就要像一个空杯、一张白纸,才能学到最多。像我在我的中医老师清代御医萧龙友传人周成清医师门下,老师跟我说:「妳今天跟我学,学成之后要好好钻研《黄帝内经》,就可以超越我。」我说:「谢谢老师告诉我。」我绝对不会说:「老师,我博士论文就是从事《黄帝内经》的研究,我很熟。」我不会这么讲,甚至不敢这么想,因为讲了只是不知天高地厚、只是卖弄聪明。我以对待父亲的规格一样地对待我的老师。后来老师已经把经方与腹诊全部教完,我跟诊半年,之后老师只要来台湾,他一叫我,我马上又去跟诊,这样很多年过去,我猜想可能将来无法再那么频繁地看到老师,才送他老人家我的博士论文改写成的专书:《身体与自然——以《黄帝内经素问》为中心论古代思想传统中的身体观》,因为我不想蒙骗老师什么,我说:「老师,这是我不成熟的学习之作,请您多多指教。」他打开来一看就笑了,他想到当初对我讲的话。可是我当时没有说,没有说不是我藏,而是相信就算是我曾研究过的《黄帝内经》,老师毕生研读、验证的心得一定远远优胜于我,所以我耻于开口。

因此这里要特别讲颜回的第三个锦囊,第三个锦囊就是:「老师,我什么都不会,请您教我吧。」好比我们出国旅行找不到路的时候,最好的路不在地图上,而在你愿意向人请益的嘴巴上,请教别人就对了。

回到颜回。从颜回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知识分子的热情,真心企盼能透过教化君王来改变世界。颜回问孔子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教化卫君,孔子怎么回答学生的提问呢?「仲尼曰:『斋,吾将语若。』」孔子回答:这个方法就是「斋」,斋戒,「吾将语若」,我来为你说说吧。「有而为之,其易邪?」你如果抱着有待的、固执的成心,然后拿着自己预先想定的方法去期盼君王按表操作,那怎么会容易达成呢?「易之者,皡天不宜」,就算没遇上太多困难地做到了,怀抱着成见、成心去完成,也是不合乎自然的,就算达成也是碰巧而已,并非真的能够应付所有的局面。

颜回听到要斋戒就说:老师,我不用特地斋戒了,「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我家很穷,三餐都成问题了,根本没有钱喝酒;「茹」是食、是吃,不沾荤腥也好几个月了。「如此,则可以为斋乎?」老师,这样可以算是斋戒了吗?

庄子的厉害就是教诲、训责他人于无形,在这段对话里无声无息地就对症下药,一针见血地拿某些戒律开了一刀。这世界上有很多人自觉自己是斋戒的、是圣洁的,我研究所时代有一位吃全素的学妹,总觉得杀生很残忍,也讨厌看别人吃荤,所以我每次都尽量在她中午来校前提早吃完我的饭盒。可有天她来了我还没吃完,她见我正在啃食一只鸡腿就说:「虎姑婆,妳又在吃荤吗?妳姓蔡,就不能只吃菜吗?」

一日我跟这学妹走过文学院中庭,迎面而来一名男子,我诧异于这位平常眼睛大大、脸圆圆又长年茹素的可爱学妹,怎么今天忽然面露凶光?我竟然瞥见一张很可怖的、像是杀人事件里才应该出现的恶狠的脸。等到我们穿过长廊,那名男子走远了,学妹的表情这才回到原本的温度。我忍不住问:「学妹啊,学姐认识妳也两年了,从来没看过妳像刚刚那样,那表情让我害怕妳知道吗?」她说:「噢,我看见那人的一刹那间,心想我恨不得扭断他的脖子。」这时候一个稍有社会历练的人不需要开口问大概就猜得到那名男子是谁了,果然她说:「我前男友。」接着她悠悠地说:「妳知道他跟我分手的理由是什么吗?他说他好像从来没爱过我。」听完这句话,学妹不用多做什么解释我便一切都明白了。可是我心里想的是:「妳不是吃素吗?一个吃素的人,怎么可以有要杀掉一个人的念头呢?这样真的可以吗?」但是这句话只在心里转了转,没说出来。

所以孔子才对颜回说:「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一般的祭祀要求你不吃荤,可是这只是嘴巴上的斋戒,不是心的斋戒。庄子笔下形塑的理想的孔子说:我要教你的是「心斋」。颜回就问了:「敢问心斋」,敢问老师,什么才是「心的斋戒」啊?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听孔子娓娓道来。

这一段透过孔子这个角色的诠释,同时也帮我们把从〈逍遥游〉的「其神凝」到〈齐物论〉的「心如死灰」、「照之于天」、「形如槁木」等重要工夫做了一个总复习。

孔子说:「若一志」,你得让你的心志专一。从小老师告诉我们,读书时要眼到、口到、耳到、手到、心到,可是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也要专心如此吗?我学生告诉我就连打电动也要非常专注,但这里孔子说的心志专一不是一般说的那种。当你尝试作过「其神凝」的修炼,你会发现平日的自己常常是心不在焉的,你的念头常在外面世界流连打转,思绪也常常莫名其妙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所以庄子心目中理想的孔子就告诉我们:你得让自己的心志专一,让心安静下来,并且定住,不要往外跑。「无听之以耳」不是要拿耳塞把耳朵塞住、都不听外面的声音,不是叫学生不要听老师上课、老师也不听学生的反应,而是不要让你的耳朵只是一味追逐外在世界的声音,或一味听从世俗价值乃至于儒家的价值。世俗价值就好比标榜一个人一辈子就应该要尽量挣多点钱,让金钱多寡成为衡量高下良莠、决定本末轻重的生活考量。但挣那么多钱要做什么?跟我同龄的朋友多的是比我有成就、有钱、有名的人,我常看他们在脸书以文字或图像陈述:「余生如果还有二十几年,就每一年选一个国家、一个地区好好地、痛快地去玩,做深度旅游吧。」这也是世俗价值。世俗的价值追求总是在外面,你如何拥有在外在世界的房子、在外在世界的旅行,拥有一己心身之外的家人、朋友、情人。世俗价值的追求是在外面的,可是《庄子》这部书所追求的人生最重要的价值是在里面的,是朝自己生命内在追求的。这不表示我们不可以旅游、不可以拥有财富、不可以拥有情人,绝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们时时刻刻、自始至终要有一个注意力是一直往内在提升、探寻的。因此你的耳朵不要只去追逐外在世界的声音,「而听之以心」,也要把一味外逐的注意力收一些回内心,用心来感受、倾听。甚至不只要「听之以心」,更进一步地要「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让心灵净空、无思无虑,然后渐渐可以透过气去听、去感应。庄子笔下理想的孔子再次强调:「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我们应该时常让耳朵停止收听外在世界的声音,心灵也停止随着周遭起伏情绪、孳生念虑,时常向内留意,于是无事之时世界唯一剩下的活动是你以注意力去符应身体内的气息。这个气息一开始可能是一般的呼吸,所谓的「外呼吸」;修炼到后来则是内息,「内呼吸」,也就是真阳之气开始在你的手指、脚趾、手掌、脚掌、丹田、心窝、脊梁滋生汇聚。注意力关注于内,不要有念头、心里不再有一丝念头。当心神往内收摄的时候,精气就会开始汇聚,先天人人皆具备、后来因情识烦扰只余几稀的真阳之气便开始在体内长养累积。各位读完这段说明后应该就能理解「听之以耳」、「听之以心」跟「听之以气」哪一层的工夫境界比较高了吧?

最后,庄子所形塑的代表《庄》学至人典范的孔子说:「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气这东西(或是不宜称作现象世界中之东西的实然存在),只有当一个人的内心做到虚净空明、了无念虑时,才能够滋生、汇聚、积累而得以感知、应对世间的万事万物、一切遭逢。「唯道集虚」,也只有当心灵已经达到虚空静定、无思无虑的境界时,道才会显露并且体现于此。你可能问:「老师,那『道』是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不是吗?真正的道是无法用言语范限、说尽、甚至说定的,而是看你当下需要的智慧是什么,「无知之知」、那无法经由知识思虑获得的智慧就会适时朗现。「虚者,心斋也」,而这个学习让心迈向虚空静定的工夫,就是庄子形塑的孔子要教给我们的「心斋」。

无门无毒——想像身体像一座宅邸,把嘴巴、眼睛、耳朵不断想往外探看、追逐的门户都关上。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

就像有同学从事「其神凝」的练习后来跟我说:「我的念虑变少了」、「我怎么不会再想东想西了?」颜回则是这么跟孔子说的:「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老师啊,还没有开始践履「心斋」的我,觉得我就只是这个能用手指触摸得到的、为形躯轮廓范限的颜回。可是当我开始从事「心斋」的修行后,好像能做到不再执着,而超越这个为形躯轮廓范限的颜回了。解释得更清楚一些,「未始有回」,是说颜回仿佛归返了那个在颜回生前就已经存在、甚至颜回身后依然存在的「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的那个我了。颜回于是问道:「可谓虚乎?」老师啊,我这样可以算达到「心斋」的虚空境界了吗?

听到颜回的话,是不是觉得他就像班上永远拿第一名的强者?可是孔子怎么回答?「尽矣」,像你说的差不多是极致了,但「吾语若」,我还要告诉你:「若能入游其樊」,你必须真的持之以恒地做到「其神凝」,持之以恒地做到「缘督以为经」,唯有透过这样的工夫实践,才能无止尽地长养提升你的生命,「而无感其名」,不要只是碰触、感受到「心斋」的名称跟概念而已。例如要交「其神凝」的实作纪录作业以前才临时抱佛脚,心想:以我的聪明,应该「其神凝」五分钟就可以写成十天份的纪录了吧,老师看起来傻傻的,应该不会发现。作业交完就把《庄子》的工夫丢到一边,继续东想西想、继续烦恼、继续喜怒哀乐、继续驼着背,结果精气便继续在天地间消损。不行这样,为什么呢?庄子说:「入则鸣,不入则止」,你一定要切实践履这工夫、时时刻刻活在其中,生命才能真正与之共鸣,要是没有跨越这道藩篱、没有真的去操作,那你就只能裹足在「心斋」的藩篱之外,永远无法窥其堂奥、体会个中奥妙。

「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最后想像你的身体像一座宅邸,把嘴巴、眼睛、耳朵等感官孔窍都关上。「周年庆打折,是不是该去买了?」「不去听某某的演唱会会不会跟不上流行?」类似这些纷飞多余的念虑都不要有,像关上了整天想向外探看、追逐的门户一样,不再因为所见所闻起伏、搅扰、动荡、伤乱内心。在平常可以这样做的时候,就把外逐的注意力全数收回自身。有同学会问:「老师,那算数学的时候、写程式的时候怎么办?」继续算、照样写啊,你不会二十四小时都在算数学、写程式嘛。我想大家一定都有经历过比方喝一杯过浓的茶或心里有记挂的事而睡不着的夜晚,那种时候就开始「其神凝」吧,所谓的「平常」讲的就像是这种时候。让心像是没有门、也没有缝隙,思虑就不会一直向外奔驰了,让心神安住在这具身体的宅邸。《乐育堂语录》说:「如猫之捕鼠、兔之逢鹰」,像猫紧盯着老鼠、兔子紧盯着老鹰一样,时刻致力将注意力钉在印堂、膻中或丹田不许动。如果有人叫你,不得已、必须有所应对的时候,你才去动作、反应,而当动作、反应一结束,便收回注意力,继续修炼。在顺境里,安静无事的时候,就作「其神凝」的修炼;甚至在心最难平静安定的时候,也要告诉自己这又是一次练习的机会,在逆境里锤炼长养自己的心性,吃苦当吃补,就像身子虚弱时欢喜即将进食补药一样。如果你能做到这样,庄子透过孔子说:「则几矣」,这样就差不多几近于极致了。

万物之化——心灵静定澄澈光明,然后能感化万物、教化暴虐卫君。

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绝迹易,无行地难」,其实隐居起来不问世事是容易的,在这个时代只要有钱或者野外求生能力强都能办得到,可是这从来不是庄子要我们达到的。最高境界的大隐是隐于市井的「无行地难」,就是依然在人间世行走,却能仿佛足不履地、不留下痕迹,不会为路边的荆棘所伤,身在人间世却还能拥有在世外桃源度假、修养的平和心境,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为人使,易以伪」,「为人使」这个「人」指的是他人的期待、世俗的期待,照着他人期待、世俗期待的常轨去做事、顺随人情是容易的。然而「为天使,难以伪」,什么叫「天」呢?就是人天赋的潜能。如果你作「其神凝」的修炼,或者非常认真练习穴道导引,有天开始在脚底、手指或者丹田有气流充实、通过的感觉,你就会明白什么叫「为天使」,这是每个人本来都拥有、可开发的潜能。但是依循这个天生自然的道理去保养天赋的身心、开发自然的潜能却是困难的,为什么?因为不太时尚、不符合他人或世俗的期待。

〈逍遥游〉里,惠子对庄子所倡导的《庄》学作如是预言:「众所同去」。惠子说:「你这套学问,大家是没办法接受的。人们听了,都会不约而同地转身离开。」但这是因为惠子来不及认识后来的嵇康、陶渊明、李白、白居易、苏东坡、李卓吾、徐渭,来不及看见世世代代中国的文化人如何被《庄子》影响。

「闻以有翼飞者矣」,大家都听说有了翅膀就能飞,就像有了学历就能找工作、有了证照就能有高薪,所有的家长不都鼓励孩子追求这些吗?但父母会从小提醒孩子坐直很重要、没有念虑很重要吗?「未闻以无翼飞者也」,大部分的父母忽略了如果心身达到这样的理想状态,从事任何行业其实都会比较顺遂。「以无翼飞」,没有翅膀也能飞、告白失败也能飞、被开除也能飞,晚餐把饭菜都煮糊了依旧很开心,你会换个角度想:反正难得煮糊一次嘛,对不对?如果你的逍遥、自在跟快乐是无待于外在境遇的,那就是「无翼飞」了。反过来说,若今天你的快乐跟幸福是因为「拥有」而合乎己意、能够开心,但得之于外的「拥有」是可以被夺走的,不管它有没有脚,它都是可能会消失的。你所有的幸福,只要是别人夺得走的就不能说是真的,所以庄子要我们追求、锻炼的就是这种任何人都夺不走的幸福跟逍遥,无需任何凭借,便能在任何境遇下常保快乐。

「闻以有知知者矣」,同样地,我们只听说过知识的学习,是用已知的加上新学的,不断地累积、加成来得到更多、更高深的知识。「未闻以无知知者也」,可是从没听过不用向外追求知识,反而是收摄感官、放下念虑,用无思无虑来获得智慧的。我多年前教过一个学生,他上《庄子》前为忧郁症所苦,听了一年便可以回到学校来正常上学。有一次我跟他聊天,我说:「我去年让同学写一个作业,要同学一周使用脸书跟BBS、一周不使用,然后观察这两周的自己有什么差别。每个同学都说不使用的那周身心状况明显改善了。不知道是为了交作业才这么说还是真的这么有效?」没想到这位同学告诉我:「老师,我也有一阵子不使用脸书,我发现不管在摄影或文字方面,我的创作能力都增强非常多,所以我后来也尽量少用网路。」我听了非常惊讶。因为他曾为忧郁症所苦,所以会不断地注意自己心灵的状态,这就是一个「以无知知」的例子。不是说你不能去注意外在的讯息,可是要在自己的掌控之内,而非放任自己像放牛吃草一样整天不断去注意这些外在的讯息,而一听到要作穴道导引,就抱怨:「一次要十五分钟,好费时噢!」一边继续上网爬文,这不是很荒谬吗?

最后,我们看「瞻彼阕者」。想要有正向的心灵,西方的心理学家也是教我们不要东想西想。东方庄子的心灵哲学更指出「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如果心能够透过「其神凝」、「心如死灰」、「心斋」的工夫打理成空空荡荡的房子,里面就自然会盈满明亮的光辉,吉祥喜乐之感就会油然而生、充满其中,这样的心灵就像一间了无秽乱尘埃、多余之物,因此盈满阳光的虚空房舍。

我小时候觉得父亲的个性很特别,他随时看起来都很开心。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父亲身体出了状况、住进加护病房,我去探望的时候父亲还是盈满笑容,那笑容跟我向父亲拜年或祝贺寿辰时完全一样,我觉得真不可思议。反观这个寒假快结束时,我觉得实在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整个寒假忙个不停,觉得怎么还没开始放假就开学了?最后让自己从这种心情解脱的方式是毅然决然放下还没做完的工作,去打拳。打得不多,一天少少的一个时辰,连续打了三、四天。嘿,我就也变得整天都笑嘻嘻、非常地开心。于是我发现那是一种心神跟气血的状态,觉得整个人都很轻松,看到还没完成的工作也觉得没那么严重、尽力就好。那种感觉就好像你看着滚滚红尘中的成败,却只觉得在水一方。

「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接下来这一段我们同时并列两种解释,有意思的是这两种解释是完全相反的,却同样说得通。第一种解释是把「坐驰」当成正面的境界描述:如果再进一步达到所谓「坐驰」的境界,你会发现你的心神、灵魂其实是能超越这个现象世界而存在的——虽然你的身体仍端坐在那,可是你的心神、灵魂却好像能超越这个形躯的限制、在外遨游。

我多年前参与了台大前校长李嗣涔老师开的一门课,去班上讲一堂「传统医学中的身体」,讲《黄帝内经》。开课之初,李校长请我们所有帮忙讲课的老师吃饭,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么有意思的饭局,感觉仿佛是去参加一群神仙的聚会,因为里面很多人研究特异功能,讲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因此也讲了一个年少时的亲身体验:有一次我醒来却还没回到我身体的故事。但那次经验不是我能自主控制的,真的达到很高境界的人是能像道书描写的一样,灵魂自主出窍,心神、灵魂是能够在外面随意奔驰、遨游的。

可是「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还有另一种负面的解释:若你在修炼的过程中注意力没有内返、向内观照,而心不在焉,让你的心思、想法一直在外东奔西跑,那么当然无法到达「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的境界。看似在静坐,心里却想着踢球、想着玩乐,或者在「其神凝」的时候还一直想:今天搭公车的时候怎么样、女朋友怎么样。「其神凝」这个活动不限于坐着的时候才能进行,坐是一个初阶的练习,最好是我能一边上课、工作甚至在与人交接的当下一样可以「其神凝」,那才是最理想的境界。如果身体虽坐在那儿,可是心思却一直在外面,就是「坐驰」的负面解释。印度的瑜伽课程、瑜伽经典也会提到:如果你打算进行瑜伽的meditation(冥想),请先把你记挂的事情处理完再进行。不然你的心思会像只蝴蝶般飞舞不定,一下想要打个电话、一下想要看个脸书,一下又想什么还没做。读完这两种意思相反的解释你会发现,不管把「坐驰」解释成正面或负面,在章句里都可以说得通,在整个理论结构、工夫实践里面也都合理,所以我们就让两者并存互见了。

「夫徇耳目内通」,其中的工夫就是把耳朵跟眼睛等感官原本外逐的注意力从外在的世界收回,向内通往心灵,专注于倾听、观看、感知自己的内心,感知内心是不是又要「心不在焉」,又要东想西想、出去遨游了?「而外于心知」,你的思虑、念虑会越来越单纯澄明,不再执著于向外追逐的知识。能够达到这样的心灵境界,「鬼神将来舍」,这个「神」指的是神祇、「鬼」指的是精魄,指的都是宇宙间的正面能量。在以《易经》为主的中国气论思想中,「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是最重要的宇宙运作原理之一。所以你让你的心灵、你的气进入「虚室」这样的空虚静定状态,连天地间的正面能量也会汇聚过来感应、亲近这样的心灵,「而况人乎!」更何况是人类呢?

「是万物之化也」,庄子说唯有达到这样境界的人才能具备感化万物、教化暴虐卫君的能力。不然你去当专门做心灵辅导的「张老师」,当越久可能反而越觉得自己需要「张老师」的帮助,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具备教导、感化他人如神人、真人般的能力,在还是病人或只是平人的状态就开始当老师了。

是「禹、舜之所纽也」,「纽」是根本,就连大禹跟舜这样的圣君也把「心斋」的工夫当成生命中的首要之务。你当然可以追求书卷奖、可以向爱慕对象告白、可以谈恋爱、可以拥有不断精进的一技之长,但是不要放掉这样的身心修炼。「伏戏、几蘧之所行终」,像伏戏、几蘧这样的圣人也是把「心斋」、「其神凝」、「旁礡万物以为一」、「虚室生白」、「唯道集虚」这种心身修炼工夫当成人生最终极的追求。生命的终极追求既不是拥有最大的权力,不是博取名声、成为首富,而是要修养成就更加澄澈光明的心灵虚境,这才是庄子心目中的至贵、至愿。

「而况散焉者乎!」如果连禹、舜、伏戏、几蘧这样超凡的圣人尚且想要不断地拉拔、提升自己的心身境界,那我们凡俗之人当然更不应该懈怠。换言之,越是凡俗之人更应该如此,越是在谷底的人更需要勉力而行,岂能任凭荒疏、落后更多!心灵、身体不断朝理想境界迈进,就是《庄子》所谓「反本全真」的核心价值,也是庄子在阅读儒家经典的时候察觉儒家思想解决得不够彻底的问题,所以写这本书来解决。

  1. 蔡璧名:〈疾病场域与知觉现象:《伤寒论》中「烦」证的身体感〉,收入余舜德主编:《体物入微:物与身体感的研究》,新竹:清华大学出版社,2008年,页166-168。 返回

贰、叶公子高

人间世 贰叶公子高

像关爱最爱的人、热爱最爱的工作一样,用心持恒地照看自己的心。

犹未可动——成也不是,败也不是,究竟该怎么办?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叶」在这里读作ㄕㄜˊ,叶公子高在楚国身居大夫之位,本姓沈,名叫诸梁,字子高,因主管叶县这个地方,所以又称为叶公子高。叶公子高即将代表楚国出使齐国,出使前他「问于仲尼曰」请教孔子:「王使诸梁也甚重」,君王派给诸梁我的任务实在相当沉重。怎么说呢?「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齐国对待前来的使者,一向是表面上恭敬有礼、招呼非常热络,但实际上却往往轻忽怠慢你提出的请求,甚至完全不理会你希望他们处理的事务。遇到这种状况,坦白讲,「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一般老百姓我们尚且很难感化,先别说教化百姓了,有时候都觉得连教化、改变自己也是不容易的,更何况如今的对象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诸侯。无怪叶公子高表达了他接下出使任务的心情:「吾甚栗之」,我对这个任务感到非常害怕。他对孔子说:「子常语诸梁也曰」,您过去常常告诫我们,「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情不论小大,很少有不合乎道理最后居然还能成功、还能欢喜收场的。而事情如果办不成的话会怎么样?「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必然会遭受国君的责罚、人为的祸患。你有这样的经验吗?从小到大可曾因为学校成绩、各方面表现不好,而遭到扣除零用钱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开始工作以后,只要表现得不好、事情没办成,最严重的情况下主管是可以炒你鱿鱼的,「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这个道理很容易可以了解。

但更惨的是,「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即使事情都办成了、书卷奖拿到了、父母觉得你是全家最孝顺的孩子、主管也给你加薪升职了,可是为什么还说:「则必有阴阳之患」?「阴阳之患」就是身体的阴阳失调导致疾病。我在台大中文系曾经一个学期开三门课,其中一门是三百人选修的通识课,需要许多教学助理协助小组体验课,所以每个周日都需要帮教学助理做课前培训,就在那一年我病倒了。我问医生:一个恶性肿瘤从零到直径九公分,究竟需要多长的时间?医生给的答案非常骇人:只要九个月。这就叫「阴阳之患」。不只是我,根据统计:全世界的名校,不管是美国的哈佛、日本的东大、新加坡的新加坡大学,越是名校,学生罹患忧郁症、精神失常的比例越高。你觉得待遇越好、越红火的工作,要承担的压力也越大,心理与生理失调罹病的机率就越高。听到这,我想大家应该可以马上理解为什么「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所以,如果你是学生,拿到书卷奖的那天,就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了,不要让「阴阳之患」找上你;而成绩造福全班、为全班垫底的同学,领到成绩单前就要好好设想,会不会因此招来「人道之患」?

你一定会问:「老师,这成也不是,败也不是,人生无比艰难,究竟该怎么办呢?」「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谁不想不管事业、成绩是好是坏,都能够在任何处境下免于忧患呢?庄子说只有身怀德性的人才能办到。身怀德性的人具备什么本事?他必须能「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庄子.德充符》)、「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庄子.田子方》),面对再艰难的环境都能够维持自己的心灵于平和的状态。这是不容易的,只有透过日常生活中持续地实践练习才能办到。你听到这想:算了,我天生不是这块料。但有谁天生是这块料呢?我的助理玩《魔兽世界》、玩Candy Crush、玩《暗黑破坏神》,哪款不是天天打着打着,就从七级、八级一直到七、八十级或日益娴熟?心灵修炼的过程也不例外,庄子教我们致力的就像是一场化育心灵的游戏,只是不是在虚拟的世界,而是在真实的世界中。你不断地淬炼自己的心灵,一旦达到这样的境界,就可以不怕面对生命中任何事情的成功跟失败了。

接下来,叶公子高举了一个例子来描述他的具体经验。这是个跟古人的生活非常贴近的例子,就是做菜吃饭。从《论语.宪问》可知,子夏门人要上的课程包含洒扫、应对、进退;朱子在《大学章句》序说,人生八岁以后「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入小学要学的是洒扫、应对、进退。简单讲就是做家事。这在整个儒学的生活教育中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叶公子高说:「吾食也,执粗而不臧」,平日我的饮食都是简单的粗茶淡饭。这个「臧」是美,就饮食而言就是精致、费工。我比较自己生病前后的做菜原则,以前总以做得最好吃为目标,后来因为觉得应该更健康一点,所以料理方式就改成多蒸、烫、煲,少煎、炒、炸了。在这情况下我发现家事变得更容易了,做菜过程产生的油烟少了,锅子也变得好洗了,这就是叶公子高讲的惯吃粗茶淡饭不求精致费工、烹调都很简单。「爨,无欲清之人」,「爨」念ㄘㄨㄢˊ,因为烹调简单,煮饭做菜时只要烧一点柴火就够了,所以炉灶边没有人会因为油烟熏人而闪躲,甚至来不及觉得热,饭就烧好了,连一丝想到旁边凉快的念头都不会有。各位到台南吃过小吃吗?因为台南的食物,我以身为府城人为荣。夏天到台南吃小吃很精彩,有很多非常知名的小吃店没有装冷气,厨师就吹着电风扇,大火快炒。客人一边品尝美食,一边忍受着炉火旁的炎热,这是比较节能环保的,空气也比较流通,可是为了享受美食,整个厨房就常得热烘烘的。叶公子高要说的是:我吃得那么简单,所以厨房没什么油烟。也就是他没吃什么高温烹调、让人容易上火的东西。

阴阳之患——为什么还没执行任务,体内的阴阳之气已经因焦虑而完全失调?

既然饮食烹调都清淡简单,不太可能因此上火,「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可怎么今早我才接到君王的命令,到了傍晚就烦热得必须喝下一碗碗的冰水来降火气?你有这样的经验吗?本来觉得放个假期挺愉快的,到了快开学才发现要考期初考,或者你忘了老师寒假前交待的功课,发现要在七天内充分复习完前半年课程所学,可能真的得到冰店吃碗剉冰或喝碗凉水了——因为焦急上火,就觉得心好热、体内好像火烧一样。我这辈子可能从小注定合适学中医,我的父母是台大药学系毕业的,但我从小就常用一些不符西医病症界定的语汇来表述自身体况,像是在没发烧的情况下我会说:「妈,我不舒服。」母亲问:「哪儿不舒服呢?」「有火。」一般来说,在西医的领域不太用「火」这个名词,不过因为我曾祖父与祖父都是中医,所以家人对「上火」这个词汇当然不陌生;或者说,这个词汇对生活在华人社会的人来说应该都不太陌生。母亲就继续问:「哪儿有火不舒服呢?」我就比手画脚地形容起来:「有一把火在我身体里面,从底下往上一直烧、一直烧起来。」我的外公是西医,所以母亲受到中医的浸淫是比较少的,听了觉得不知为何这个怪小孩接连几天都说自己体内有一把火在烧。没想到这把火烧到近年,我还以此为主题做了《伤寒论》的烦证研究[1],发现我童稚时的这些叙述都其来有自、符合中医对身体经验现象的感受与表述方式。当叶公子高体内这样热、像有火在烧、这么烦躁的时候,可该怎么办?他就问孔子了:「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我还没出发、还没实际执行任务,但体内的阴阳之气已经因焦虑而完全失调了。而「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更何况出使齐国万一没能顺利完成任务,一定又会遭君王惩处的。「是两也」,不管是阴阳之患,还是人道之患,这两种患害,「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我就算把为人臣子所有该负的责任都尽了,可能还是难以承受。就算真的把事情都办好了,这阴阳之气混乱所带来的搅扰、疼痛,实在教人难熬;而一旦事情没办好,也承担不起君王的惩罚。「子其有以语我来!」老师呀,请求您指点迷津,教导我如何才能免于这样的灾难。

这说的简直就是如今台湾的教育实况。身为家长当然希望孩子分在最好的班,如果你很幸运地分在所谓最好的班,那班导师肯定是非常严格的。记忆中我人生的忧患是从小学开始的,我永远记得小学一、二年级时的老师,每天早自习会出二、三十行的写字功课,我因此在前一天入睡前就开始担心隔天早自习作业会不会写不完。可是写完就没有忧患了吗?写完以后老师会给每个人评等第,只要写错一个字,就是乙上。你以为乙上只是个数字,不要在乎就好。但是这位老师发乙上作业的仪式让人非常难堪,会把你的作业轻轻一丢,只见作业簿呈抛物线腾空飞起,至于落点是在水桶里或水桶外,就要看你的造化了。时常都有学生一脸窘迫地去捡拾成为落汤鸡的作业本。一个小朋友从上小学起就开始面对人生的忧患了,难怪东坡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宋.苏轼〈石苍舒醉墨堂〉),不是吗?

这么一想,我们确实很需要叶公子高这问题的答案,来看孔子怎么说。

自事其心——如何面对生命中的不得已?护守生命的大根大本——心灵。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剧中孔子给的答案是这样的,他说:天底下有两条人们必须遵守的律法,一条是每个人天生下来自然会遇见、发生的「命」;另一条是生而为人,不得不如此、必须如此奉守、作为的「义」。什么叫「命」呢?「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做儿女的孝顺、敬爱双亲是天性,是自然而然就会如此的,这就是「命」。从我们身为儿女的那一天开始便会觉得,跟父母亲、家人有非常深的牵系,一生难以从心头解开、从心上卸下、弃之不顾。「义」又是什么呢?「臣之事君,义也」,古代臣子对君王心存道义,在受儒家文化衣被的地方,即使到了现代,像是部属对公司也很可能依然有着类似的情感。「义」就是你觉得自己分内该做、不能不做的,理当认真尽力地做好。「无适而非君也」,不论身在何处都要以国君为重。「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古代所谓的「忠」、「孝」,是每一个人都须恪守的两个很重要的原则、法理,人们只要还活在天地之间的一天,就无可逃离,「是之谓大戒」,是人们非遵守不可的律法。

接下来更具体地说明,「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侍奉双亲,不管置身何处、何等处境,都要让父母亲感到安适。不管在什么地方、在任何日子,都应该用这样的孝心对待自己的父母,不是只有父亲节、母亲节、或父母生日的那一天才特别孝敬爹娘,这是尽孝的极致。而对待君王呢?「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如果面对上级、君王交办的差事你却回答:「抱歉,这我不感兴趣、这我没有意愿帮忙、这件事情我不想做。」那你肯定没有很在意、没有很珍惜这份工作。如果真的很敬业,只要在法理范围内就该尽心尽力地去完成君王、上级交办的使命,这才是「忠之盛也」,效忠的极致。

庄子为什么在这边要教忠、教孝?其实这是要营造一个层递的效果,从当时人皆重视的「孝之至」、「忠之盛」,带出更重要的「德之至」来。透过忠、孝来告诉读者:我们都很重视该如何尽一己心力对待爹娘、侍奉君王,然而还有一件同样需要、甚至是更需要我们去重视的事——那就是对待、侍奉自己的心灵。要怎么样爱护自己的心灵呢?你们身边可能有宠物、有你爱的人,你希望所爱的人甚至宠物都能够得到最好的照顾、过着快快乐乐的日子,那对待自己的心灵呢?你是否也希望心每天都轻轻松松、欢欢喜喜,不要有任何负面情绪?虽然道理上好像应该这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家庭、学校教育、社会环境慢慢地把我们教养成一个总是将自己的心情、身体摆在最末序位的人。所以庄子告诉我们要反本全真,提醒我们不要舍本逐末。

那该怎么侍奉我们的心灵呢?「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对待、侍奉自己的心灵,就应该做到不让任何的悲伤或快乐搅扰动荡一己内心。知道有些事情是自己无能为力的,那就把它当作是命中注定好会发生般地安然接受,这就是德性的最高境界。生命中一定有些无可奈何之事,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定祝福过别人万事如意、诸事大吉、心想事成,但你想过为什么这些话会是祝福吗?要是我说:「祝福每位同学在台大的岁月里,不只所有科目都及格,而且每个人都拿到书卷奖。」你听到一定觉得:「老师太夸张了,书卷是几十个人才有一个,怎么可能人人都有。」其实万事如意就跟人人都拿书卷一样不可能,这就是「知其不可奈何」,如果事情的结果都能选择,谁不希望结果是最好的?正因为这个世界不能够万事如意,所以很多状况才会是「不可奈何」的,你唯一能够决定的就是用怎样的心情去对待。庄子笔下的孔子说「安之若命」,就是把这些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当成命中注定一般,安然地接受。好比我觉得最理想的身高是一百六十五公分,可我不会对着任何一个人大喊:「怎么就少那么二点几公分没长完呢?」难道还能去跟谁讨要吗?生命中总有很多不得已的事,如果连对自身的期望都做不到、完成不了,坦白讲也不太好意思要求朋友、情人、亲人,更何况是政府官员、那些离你更远的人。可我们对于社会、国家有时候真的容易有很多很多的要求与理想,一旦不合我们的意,内心就会非常搅扰、愤怒、悲伤,庄子要提醒我们的就是这件事。「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你能做到这样,德性涵养的境界已经非常高了。我们从这段叙述中非常容易了解庄子要带领我们,或者说他督促自己所要达到的是什么样的生命境界。

「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为人臣、为人儿女的,常常会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我读《二十四孝》,最感动的是王祥为母卧冰、冬出鲤鱼这一则,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包括《后宫甄嬛传》的编剧。《后宫甄嬛传》里最动人的一出就是男配角为了他的嬛嬛,在雪地里先冻着自己再去抱住高烧不退的她,这不就是王祥为母卧冰的爱情版吗?这叫「不得已」,不得不然,你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啊。我有时候看到班上女同学,昨天还是苹果脸,怎么今天突然变得苍黄?一问之下,「老师,今天我男朋友生日。」「妳男朋友生日,所以妳要苍黄着脸、伤肝伤脾胃地见他是吗?」「不是啦,我昨天给他做个生日礼物,就熬夜到五点了。」这就叫做:「为人『情人』者,固有所不得已」啊。

「行事之情而忘其身」,这时候你忘了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说:熬夜对身体的伤害就像一个水壶里已经没水了,却还点着火空烧。可是你不在乎,因为你想:「不会这么倒楣一晚就爆肝吧?」所以就燃烧自己的肝,为了让情人隔天收到一份满意的礼物。「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这时候熬夜赶工都来不及,哪有空想到贪生怕死?我生病前的作息也非常不正常。那时候系上师友间流传:「听说蔡璧名是不需要睡觉的,她的研究室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那时候熬夜到什么地步呢?有天走在椰林大道,我心里暗忖:「人到底要熬夜熬到什么情况下才会昏倒?怎么我依然站着没倒下呢?」电视上说哪个明星一个晚上只睡几分钟,对我来讲不算什么,睡十五分钟就站上讲台的机率太高了。那时候觉得为了学习、研究医家思想,熬夜熬得好光荣啊。在中文系,我上台讲授先秦散文、《庄子》、医家。可是我还有另一个身分――学中医的学生。晚上八点要到中医老师家上课,十点上完课直接搭计程车到猫空尽力吸收所学,因为熬夜得找个山明水秀、空气清新,还要随时有食物可吃不致于让自己睡着的地方。这么一熬就熬到隔天中午十二点,把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所学全部整理消化完毕,才放心下山。我曾经长年过这样的生活,还觉得自己身为一个老师真是尽责啊!身为一个学者真是用功啊!就这样一直到生了病,才惊觉我身为一个「人」真是糟透了!当我们为了人生中执迷的一件事,不管是考试、情感,或是一件你觉得非常有意义的事,我们都这样「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地活过,为了完成这些自觉应该做的事情,有时候甚至连自身的心身安危都忘记了,哪还有空去算计利害呢!但庄子告诉我们:人生最该效忠、最该亲爱、最该执迷的对象,因为它最重要、所以永远要爱护、永远要保住的,就是生命的大根大本――心灵。「子其行可矣」,庄子所虚拟的孔子对叶公子高说:如果你能坚持不让种种遭遇、情绪侵扰、伤害己心,始终能维持安定和平的心境,能够爱自己的心灵如同孝爱爹娘、尽忠君王一样,那你就可以放心出使齐国了。

传其常情——不要传递因喜怒情绪而过度添加的话。

接下来孔子又说:「丘请复以所闻」,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相靡」就是相摩,在这里我们采用王叔岷先生的注释,是「相爱」的意思。我们如何跟交情很近的人相爱呢?交情近的人,可以透过过去跟他相处的经验来判断,只要彼此以诚信相待,自然能信得过他、自然会互相喜爱。如果有一个人老是不跟你说真话、老是欺骗你,你是不可能爱他的。可如果是交情比较疏远的人又该怎么办?「远则必忠之以言」,应该用言语很忠诚地、尽己地把你能传达的照实传达,跟他坦承地沟通交流,那也就可以了。

但还有一种状况,「言必或传之」,古代不像现代人联络这么方便,分处两地的人之间的沟通不像现代这么容易,常常要靠中间人传达。传什么话是最难的呢?「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如果需要传话的双方彼此欢喜或彼此愤怒,这传话的任务可就是天下的难事了。什么叫「两喜」?两个人彼此喜欢,就会讲很多溢美之词、过于赞扬对方的内容。我学生谈恋爱的时候,我问她:「妳喜欢妳男朋友哪一点呢?」她说:「超帅啊。」她男朋友我也看过,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帅呢?我问:「妳觉得他有多帅呢?」这热恋中的女孩一时想不出答案来。记得那天我得回家一趟再到学校,从家里回到学校的时候早忘了这个话题,没想到这女孩含情脉脉、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说:「老师,没有人能跟他比,他宇宙第一帅。」多年之后我再跟这名女子重逢,她跟昔年那名宇宙第一帅男早已分手,当我说起这件事,她第一个反应是:「嗯?真的吗?我真的这么说过吗?老师是开玩笑吧?」这就是两喜之言。

两个人互相讨厌的称作两怒之言,这类的话我也帮人传过。我刚进台大的时候,曾帮两位大人物工作。有一天大人物甲忽然非常生气地打电话给我说:「我一想到跟乙合作,就如何如何……」讲了一大堆他受不了的事。「妳打电话告诉他,这件事绝不能照他说的办,要照我说的。」我想我惨了,怎么有这么可怕的任务呢?挂电话前他说:「哎呀,我跟他同事多年,当初交情也曾挺好,也不是不顾念当时情谊,要不是他后来那副德性,我怎么会无法忍受!」电话挂了,一晌,我拿起电话打给大人物乙,我说:「老师好,甲老师要我打电话来跟您传达些事情。」「什么事呀?」果然,乙一听到甲整个语气就不对劲。我于是把甲老师最后说的那一、两句好话,温和平缓地拉长,我说:「甲老师说,他当年什么时候就认识您了,对您甚为欣赏。」乙老师听了似乎觉得这怎么可能?甲老师居然说欣赏我?我继续说:「甲老师还说,因为这回两个人一起共事,在处理某件事情上的意见有小小不同,他觉得我应该打电话来请教您,看您觉得这事情到底怎么处理才妥。」乙老师听完,心情似乎五味杂陈,我在电话这头几乎都能预见他百感交集的表情了。他说:「啊,原来甲老师还记着我们当年相识的那些事。那我想,这件事就照他说的做了吧。」我听了好开心,居然就这么解决这件事了。第二天一到学校,我就接到甲老师的电话了。「我昨天要妳传的话传了吗?啊,我昨天太冲动了,我不应该这样叫妳打电话的,如果妳还没打最好。」「老师,我打了。」「啊,妳怎么说的?」我就把所传内容一五一十地向甲老师报告。「哎,很好,很好,我就是这意思。妳处理得很好,妳知道我就是这意思。」这就是「两怒之言」,一个人睡了一觉后常就会后悔先前讲出口的话,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想要说出这样的话,脱口而出前还是暂时先捂住嘴吧,尤其是对情人、对上司或对好朋友。等你睡一觉醒来,还打算这么做再做,不然传这话要不伤人、不自伤是很困难的。

「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个互相喜欢的人,赞美往往超过真实。「两怒必多溢恶之言」,相反的若互相讨厌,一定会过度丑化、责难对方。「凡溢之类妄」,这些超过的话往往是错的、是失真的。「妄则其信之也莫」,告诉别人一句失真的话、失真的内容,别人当然不容易相信,也就连带难以信任传话的你。「莫则传言者殃」,而去传递这些很难或无法让人相信的话,你这夹在中间传话的人恐怕要遭殃倒楣了。虽说两国交争,不斩来使,可是古代君王未必严格遵守,所以传话使者的任务是非常危险的。「故法言曰」,因此先圣格言才说:「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传递那些实际的情况,不要传递受喜怒情绪干扰而过度添加的话,这样大概就能保全自身性命、幸免于难了吧。

风波实丧——交谈时,明白言语就像风波变动不定;行动前,晓得行为必招致得失变化

且以巧鬬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

「且以巧鬬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想跟掌握权力的人对辩抗衡,当然要用最温婉、好听的话去跟对方沟通,可不知为什么,往往一开始还算欢喜融洽,最后却常常不太愉快地结束。这是因为「泰至则多奇巧」,跟掌握权力的人对抗有时候心里越是害怕恐惧,话就会说得越超过;说得太超过了,内容就会有很多不真诚的奇巧话语,无法使人信任。

「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你有跟朋友一块喝酒的经验吗?一开始大家应该都会依着礼节对杯饮酒,非常客气、很安分、遵循规矩,可喝到后来却常失控发生乱事。这就是「泰至则多奇乐」,一旦太过分就会沦为不正常的欢愉、放荡狂乱,这样的道理我们很容易明白。「凡事亦然」,但凡人与人间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始乎谅,常卒乎鄙」,这个「谅」,有个版本写做「诸」,清.俞樾将「诸」解释为「都」,是优雅、优美的意思。每件事一开始的时候都是那么地优雅、美好。翻翻你的笔记或日记,刚开始启用的时候,瞧瞧你的字迹多么工整;第一次约会对方小小迟到,另一方都会说:「没关系,平安到就好。」「你想吃什么?」「就吃妳爱吃的。」起初大家都是这样的。等过了一年,「妳怎么又迟到?我就不是人生父母养吗?我就注定要站在路边、大太阳下等这么久吗?」不太友善的话就出来了,这就叫做「常卒乎鄙」。「鄙」就是粗鄙不堪、粗俗低贱,结束的时候往往这么地不堪,不复当初的在意、珍惜,这就是为什么老子要教我们「慎终如始」。

二○一四年的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曾演《后宫甄嬛传》的皇帝、《三国》曹操一角的陈建斌,上台讲了对其妻爱的宣言,并且认为这是他人生所掌握最重要的一个道理。他对座中的妻子说:「我已找到爱妳的秘诀。」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知道他的秘诀是什么,他说:「我已找到爱妳的秘诀――永远当做第一次。」每次的互动、相遇,都能想到第一次、像是第一次。观众听了陈建斌发言,觉得:大腕果然是大腕,说话特别有哲理。我却说:「这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道家讲的『慎终如始』吗?爱你的秘诀就是『慎终如始』,不是完全一样的意思吗?」浸淫于古代经典是非常幸福的,因为传统文化,不管是哲学思想、人文精神,放诸四海都是非常卓越的。

「其作始也简」,任何事情的起头都很单纯、很容易,你看所有新郎新娘就这样走进了礼堂,就这样说「我愿意」,说「Yes」。「其将毕也必巨」,可是等到白发苍苍,还能牵着小手、散个小步、约个小会欢庆银婚、金婚的夫妻就少了,因为所有美好的事情,要维持到最后都是艰难而复杂的。这段话告诉我们做每一件事、对待每一份感情,永远要有一开始的谨慎与珍惜。

「言者,风波也」,庄子接着说言语就像那流动的风、起伏不定的水波。而「行者,实丧也」,说说没做也就算了,一旦做了、有所行动,就有具体的得或失了。身为一个教诗歌、教《庄子》的台大老师,最容易遇到的就是学生的爱情问题。有次我正要上课,上课前两分钟一个学生打电话来问我「老师,我今天告白好吗?」我说:「为什么急着告白?」「我昨天看了电影《明天过后》。」因为看了便觉得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爱一个人怎么能不赶快告诉她呢?所以仓促决定告白,却马上就失败、朋友也当不成了。我说:「你不觉得现在还不是告白的时候吗?如果两造都是一见钟情,那当然随时都可告白。可有一种情况,一开始你的希望实在很渺茫,那就先成为无所不谈、然后慢慢走向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朋友,等有天对方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的时候再告白,成功的机会就大多了。可你怎么就那么急呢?一旦有了动作,关系就很难维持原来的样子了。」这叫「行者,实丧也」。

「夫风波易以动」,所有的言语就像风波变动不定。「实丧易以危」,「危」在这里念ㄍㄨㄟˇ,是「恑」的假借字,是变化多端的意思。你今天付诸行动而有了得失,自然很多事情、很多关系就这样转换变化、不复从前了。「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一个人之所以会想要宣泄释放他的愤怒,通常就是因为对方那些过度添加花巧言语的好听话以及偏颇失真的言论所造成的,因为觉得那些话不真实、觉得对方说得太超过了,或是发现受骗上当了,就不高兴了。一般人不高兴,吵个小架便罢;若对方是君王,你可能就性命不保了。

「兽死不择音」,这短短几个字刻划得好深刻。动物临死的时候,无暇选择哀号咆哮的声音。我养了一些宠物,很少被牠们抓伤,但有一次猫跟狗居然大战了起来,那是牠们刚相逢、还不太适应彼此的时候。我伸出手来想劝架,没想到猫以为我要帮狗,狗也以为我要帮猫,我就被抓伤见血了,劝架劝到把自己劝进急诊室去了。看动物的例子我们很容易理解,但回头反省一下自己,你在情绪失控的时候言词还能保持温婉吗?我们在负面情绪当中往往会讲出一些令自己在未来后悔的话。「气息茀然」,「茀」是怒色、变脸,因为愠怒的关系,一个人会失去了平和正常的表情颜色,看上去满脸怒容。不管是君王或小人,「于是并生心厉」,在愤怒的情况下心里就容易萌生加害、报复的念头。我们常常在社会新闻中看到有人一时冲动打了人或杀了人,事后看他们受访,会发现其实打人、杀人未必是他的初衷,而是在失控的情绪、失控的状态下就这么失手造成的。

「克核太至」,这个「克」是克核、刻薄的意思。凡事只要刻薄、逼迫太甚,什么叫逼迫太甚?比如挡人财路、做了让对方觉得他将要有所失的事,「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对方就会兴起不好的念头想报复。「而不知其然也」,当你处在负面情绪中,对方已经对你非常反感甚至想要还手了,你竟还全然不知对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想报复,等到有一天你被报复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美成在久——不要让一时之恶,坏了需要长期努力和积累才能成就的美好。

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故法言曰」,所以古圣先贤才告诉我们,「无迁令」,不要试图改变君王的命令。以前面我所举的艰难传话经验为例,「无迁令」,我完全不敢改变那位老师的说法,只是将他因愤怒说得太重的部分讲得轻一点,把他心平气和的部分拉得长一点、多说一点。但「无迁令」的同时也要注意「无劝成」,「劝」是勉强的意思,不要勉强自己非得要达成任务不可,由此可见道家跟儒家处世态度的不同,儒家强调「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把这句话用在爱情上。你不断地问:「那个我喜欢的男生很喜欢画画,我明明画得比他好,为什么他偏偏不喜欢我?」「那个男生喜欢的人对他没我好,我对他都这么好了,为何他还不喜欢我?」你非常勉强地想要付出一切努力来扭转局势,我们常常在人生的大小事情上「知其不可而为之」,因此心身两伤。庄子则告诉我们要「无劝成」,不要过度勉强、觉得非完成什么不可。庄子并非主张不要尽力成事,而是教我们懂得适可而止。你一定会问:「老师,我怎么知道『适可』的底线在哪里?」那就是你不要为此伤了身体,不要为此肝肠寸断,不要为此丢了性命。「过度,益也」,过于强求而超出了合宜的限度,最后总是会导致不好的结果。「迁令、劝成,殆事」,「殆」就是危殆,不论是胆敢更改君王的命令,或者过度勉强自己一定要完成使命,都是非常危险的事。

「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这九个字值得牢牢铭记在心。「美成在久」,要完成一件美好的事,总是需要长时间的努力和积累。前些年我哥哥送我十来株从安徽亳县进口的药用菊花,疗效据说胜于杭菊。我接手后当成宝贝般好生伺候,不只每天浇水,还常常给它们施肥、抓虫,甚至为了防虫还给它们偷喷一点香茅精油。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一年以后哥哥送的这十来株菊花能变二十四株,再过一年能变三十六株。后来种植的第二年收成了上千朵菊花,我好开心啊!我的鱼也是这样用心地养着。可有一次我去德国发表论文,才十天,回来发现天啊,菊株虫病不少,鱼更是已经要死不活了。这就叫做「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美好的事情总要经过长久的努力跟累积才能完成,可是一旦做了什么恶事或有什么差池,想要改悔却常常来不及了。这在感情上最容易了解。有天望月诗社一位帅气的学生惆怅地跟我诉说他那一阵子的情感遭遇,他说:「老师,我最近跟我女友处得不太好。」我说:「怎么了?」「我有时候想抱她,她推开我;想亲她,她嫌我有胡渣。我有一种色衰爱弛的感觉。」我第一次感受到「色衰爱弛」这四个字从一位男性口中吐露出来是何等地凄凉。可是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之前告诉过我,他曾经劈腿一个礼拜,但一周后告诉他新认识的漂亮女生说:「我发现我没办法就这样把前女朋友丢在半路上,我决定回去认错。」一周后重逢的女朋友问:「怎么你这一个礼拜失联?」他就坦白地说了,没想到诚实说完了之后,他女朋友好像就没办法像原来一样地爱他了。这就是「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啊!忠心耿耿四年,只变心一个礼拜。四年有一千多天,一个礼拜才七天,一千四百多分之七的出错机率不行吗?就是不行,落得留校察看、色衰爱弛的对待。同理,我们照顾动植物、照顾爱情甚至照顾身体都是这样的。

「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你说我们能不谨慎吗!所以说,每一个我们觉得美好的习惯,就这么一直维持下去就对了。

「且夫乘物以游心」,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游刃有余地乘驾于万物之上?《庄子.山木》指出人应该「物物而不物于物」,生命中有很多东西是买来使用的,像笔电、手机,买来的时候不是为了方便打报告、打电话吗?怎么开始玩起游戏来了?别人说某个游戏好玩,本来玩只是为了放松,结果却越打越紧张,你反而变成那个「物」的奴隶了,其他东西也是一样。

我前两天跟几个高中时候的朋友见面,其中一位在我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他在中学时代小提琴就拉得非常好,虽然家人希望他继承家业因此反对他学音乐,可是他很坚持地学下去,家人后来也管不了,就让他出国留学,返国后成为台南艺术大学的校长,学术有成,实至名归。聚会时他说,从前小提琴就是他的世界,但任教之后培养了第二嗜好——收藏古董。收藏古董是一条不归路,那天在座另一位同学是国内一家威士忌进口商的老板,也是事业有成,他就劝这位昔日同窗:「收藏古董是非常危险的,首先可能买到赝品,而且买了以后你有卖吗?」「没有。」「那怎么可以呢?」我的校长同学开始聊起自己买古董买到有点影响生活、养家活口有点入不敷出的窘境。我这个酒商朋友就开导他:「你可以买古董,但你也得卖呀,要有出有入才能维持家庭的经济平衡与和谐。」大家听了都觉得太有道理了,就问这位酒商朋友:「你怎么能那么体贴他执迷于古董,有入无出的心情呢?」他说:「因为我也执迷了另一样东西。」他收集小提琴,一把、两把、三把……我问:「你到底现在有几把?」「我现在的收藏有一百五十把。」我说:「没关系,你是酒商,非常有钱。」他说:「不不不,我已经收集到手头有时会周转不灵。」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总是收集着收集着,却舍不得卖。」我听了便说:「所有的收藏都要有进有出,才能平衡嘛。」他说:「妳说得真好,妳怎么知道这样的道理?」我说:「刚刚听你说的呀。」

如何「乘物」?一旦迷恋上什么东西,想不被它控制,真需下定决心。你看过喜欢摄影的人吗?喜欢到后来,旅行时完全没办法好好放松身心、倘佯自然,就只不停地摄影。摄影回来也无法好好休息,只顾着赶快修片,而为了要让修片功能发挥得更好就要换更好的电脑,结果被嗜好宰制,渐渐影响整个生活。你说:「培养一个嗜好不好吗?」当然好,所有的职人不都该用心投入吗?可是庄子要我们有最后的坚持,就是「物物而不物于物」:物应是为我们所用的,我们不能反而变成物的奴隶而不快活。同样地,教书也一样,你可以非常认真、非常敬业地教书,可是不能因为教书而不睡觉、不吃饭、不理会维持心身安适的基本需求。庄子讲的是一个很根本的道理,可是如果没有他的提醒,大家好像都容易忽略,只汲汲营营地追求、陷溺于物中,让物反过来凌驾一己心身之上。

托不得已以养中——在这个没办法自主的世界,只有一样东西是可以自主,不断陶养、不断进步的,那就是我们的心灵。

「托不得已以养中」,这个世界是不得已的,刚才说我们祝一个人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得已的世界。但是庄子说在这个没办法自主的世界,有一样东西是可以自主,不断陶养、不断进步的,那就是我们的心灵。可能过去你很在意得失,但经历许多的艰难、考验让你的心变得强韧了。欧阳修的〈玉楼春〉说:「直复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我们在很多的告别、很多的失去当中练习,因此我们能不再忧伤离别、害怕失去。各位生命中可能不只谈过一次恋爱,你觉得第一次失恋的经验最痛苦,还是第二次?我访查过身边的朋友跟学生,大部分人觉得第一次失恋是最痛苦的。我们在生命中总会遇到很多意外,庄子之徒学习把握意外、珍惜意外,在意外当中陶养我们的心灵。我很喜欢听修过《庄子》的同学跟我聊失恋。有一位同学最近告诉我:「老师,我近年来经历过两次恋情。」我说:「这两次,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他说:「老师,我觉得我第二次失恋时比第一次轻松很多。我忽然觉得我能『照之于天』,能站在一个高处看清楚全局了,我喜欢他,但他就是没有那么喜欢我。所以我不该这么勉强的,我应该很开心地离开。因为这状况如果一直持续,就算我们在一起也是不好的。」在生命的变化当中,我们不断淬炼自己,让自己变得更有智慧、更坚强。「至矣」,这就是极致了。到了〈人间世〉,面对这个不断考验着我们的真实世界,庄子的工夫特质越来越明显了,它不是隐身在山林里的修行,而是在滚滚红尘、在人间世里,在无数的挫败跟变化当中去淬炼心志,让你能达到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心灵境界。

「何作为报也」,这个「为」是乃,「报」是适当,怎么样做才适当呢?最后回到问题的开端,叶公子高求教于孔子为的是想知道怎么样出使齐国才适当。孔子说:「莫若为致命」,你就平实地传达君命就好了,倘对方的反应不如你预期就不要过度强求了。「此其难者」,这个「其」,王叔岷老师的注释是「岂」,「此其难者」就是「此岂难者」。你只要随时注意爱养自己的心灵,不亚于敬爱自己的双亲,不亚于忠爱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君王、自己的国族,身为一个外交使节就把该传的话带到,这又哪能说是太困难的事呢?

  1. 详蔡璧名:〈疾病场域与知觉现象:《伤寒论》中的「烦」证的身体感〉,收入余舜德主编:《体物入微:物与身体感的研究》(新竹:清华大学出版社,2008年12月),页165-203。 返回

叁、颜阖将傅

人间世 叁颜阖将傅

人际网络中的应对进退之方。

和不欲出——不要张扬外露自己内心的平和,而显得他人德性卑劣、让对方难堪。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柰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颜阖是鲁国的贤人,他「将傅卫灵公大子」,「傅」是辅佐,即将要到卫国辅佐卫灵公的太子。「而问于蘧伯玉」,赴任前,颜阖烦恼地来请教卫国大夫蘧伯玉:「有人于此」,现在有一个人,「其德天杀」,「杀」就是拿刀或武器把人或禽兽击毙。但「其德天杀」未必是描述一个人天生爱杀人,这个「杀」还能引申作刻薄寡恩,解释为德性天生刻薄、喜欢伤害别人。辅佐这样一个人,「与之为无方」,要是放纵他、顺随他,跟他一块儿去做无道的事,「则危吾国」,就会危害到我的国家,因为他身为太子,卫国将来的命运是掌握在他手里,卫国一旦混乱无道,作为邻国的鲁国也就危险了。「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但若试着导正他、规劝他,希望他做好事、做有道之事,恐怕会危害到我自己。而这位太子「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他的智慧刚好只能看到并揪出别人的缺点、过失,却偏偏看不到自己的缺点、过错。读到这里,身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阅读者或继承者要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能深刻自省,陶养自己成为勇敢面对、甚至乐于看到自己缺点的人,而不是继续当一个害怕面对自己缺失的人。因为如果无法察觉自己的不足,就不会认为自己需要变得更好、更强。能够承认并且面对短处,其实是让自己变好非常重要的动力。最后颜阖说:「若然者,吾柰之何?」可我辅佐的是这样的太子,我能拿他怎么办、该如何是好呢?

蘧伯玉听了后这么回答:「善哉问乎」,你问得好,这确实是个好问题。让我来告诉你吧:「戒之,慎之,正女身哉!」你要警戒、小心,要非常谨慎地应对,且首先要端正你自身。「正」这个字在《老》、《庄》、《论》、《孟》中有不同的解释,庄子的「正」是什么意思呢?「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外在的样貌、行为最好表现得迁就、顺从对方,而内心则没有比维持平和安乐更好的方法了。想想我们应该挺乐意帮一位长辈倒茶,但对平辈、晚辈是不是也能迁就对方、为其服务呢?这话听起来挺不儒家的,儒家伦理严明,怎么能长幼次序都不分了呢。但庄子不是那么在意这些外在的阶级、外显的分寸,庄子说,你应该尽量在举止、样貌、态度上,表现得迁就顺从,无论他是太子、君王,是平民百姓中的长辈、平辈、晚辈。

我记得有一天急着出门,刚好一位贴心的助理帮我叫了辆计程车。车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洗手间,他跑出去跟计程车司机说了一声:「要搭车的人在洗手间,一会儿就出来了。」我家座落在一条小巷弄里,停车不易。助理跑进来对我说:「老师,妳要小心喔,这个计程车司机看起来脾气非常坏。」我心想:我不怕遇到脾气坏的人,因为只要我的态度非常好,他应该就坏不起来。所以一上车我马上就向司机先生赔不是说:「不好意思刚才正好在洗手间,耽误了上车时间,实在非常抱歉。」我一路上不断地向他道歉,最后向他道谢。其实我看得出来这位计程车司机本来应该是挺生气的,可是因为我的态度,他就心平气和地把我载到目的地了,这就是「形莫若就」。那「心莫若和」呢?其实在坐上车前我便打算好了,即使司机口无遮拦地骂人,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把注意力摆在丹田,注意我的念虑不要搅扰、真阳之气不能变少。打定主意心情一定要保持平静安和,这就是「心莫若和」。

你觉得这样做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庄子却告诉我们还不够:「虽然,之二者有患」,就算照我说的做到了这两件事,仍有可能招来祸患。这是为什么?因为你可能没有做到恰到好处。「就不欲入」,外表、行为迁就对方,却也不能太过,一旦太过迁就顺从对方,对方的胃口可能越养越大、脾气可能越来越坏。台大中文系许多师长不只学问好,也给学生许多为人处事的指导。有一回,一位热恋中的女生找某位老师诉苦:「老师,我男朋友不知道为什么脾气越来越坏。」老师很有智慧地告诉那名女子:「肯定是妳把男朋友惯坏了。」这女生告诉我,她乍听时觉得好委屈。她说:「每次我们吵架,我就认错;每次他不开心,我就道歉;每次有节日,我就送礼物……对他都这么好了,为什么还说他的坏脾气都是我惯出来的呢?」一段时间后他们分手了。分手后的某天,这名女子看到她的前男朋友跟现任女友在一起的样子,非常地震惊。为什么?因为她前男友的现任女友是个很有领导能力的女子,而她的前男友忽然就像从国王变成侍卫长似的,从一个事事都顺己心意而行的人,变成事事请示女朋友、常把「那妳觉得怎么样比较好?」挂在嘴边的人。这名女子看到这光景反省后告诉我:「我们的老师真是有智慧,原来一个人脾气不好,真的可能是另一个人养成的。」所以迁就对方不能太过。要是每次吵架都认错,对方就觉得你真的错了,而且错得一塌糊涂。因为对方可能没有读《论》《孟》、读《庄子》、读经典,没有反省能力,完全不晓得一个人越有反省能力,代表人文素养越好。

另一种状况,「和不欲出」,心灵的平和安乐也不能太张扬外露。你时刻将注意力放在丹田、放在膻中、放在眉心印堂,自己默默留意不生气也就好了,但别摆明了一副:「你再骂吧,我可是读过《庄子》的,你怎么骂我都绝对不会生气」的得意貌,要是这样就麻烦了。高中时有一位我非常尊敬的教官,为了让一群男同学不再抽烟、不再打电动,就故意先跟大家一起抽烟、一起打电玩,最后再渐渐领着整批学生一起戒掉种种不良习惯,实在太高明了。所以说「和不欲出」,不要太张扬,一旦让对方觉得你是德性高尚的异类,就会显得他德性卑劣而让对方难堪,这是该尽量避免的。

但如果「形就而入」,外表上过度迁就顺从,会有什么后果呢?《汉书.艺文志》:「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道家告诉我们的这些修养心灵的工夫,常是站在历史的高度通古今之变始淬炼而出的。如果以这样的高度来看政治,历史也告诉我们「暴政必亡」。如果是这样,明明知道卫太子是个无道之人你还「形就而入」,过度迁就、放任他行无道之事,「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最后你一定不免会跟他一起沦落到颠覆灭绝、崩毁败亡的下场。

而若「心和而出」,你内心的平和要是太显露在外、表现得太明显,「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那么你这外露的好名声,反而会被视为阻碍他人的妖孽,引人反感,反而招来不祥和祸患。

亦与之为婴儿、无町畦、无崖——让对方视自己为同类,是得以沟通、对话的重要基石。

究竟要怎么对付这样难应付的人才好?庄子借蘧伯玉之口这么回答:「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对方如果是婴儿,你就跟他一样表现得像个婴儿。举例言之,我曾无意间知道有位学生需要一些心灵上的援助,他心情不好,在吃百忧解,找我之前还曾自杀未遂。我邀这同学一起去听一场演讲,主讲人是一位在建筑、心灵方面都可以给年轻人诸多启发的老师。没想到这同学听完演讲后对我说:「老师,我非常讨厌今天那个讲者。我觉得他就像青天白日旗上的白日一样,有非常刺眼的十二道光芒。他讲的所有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其实听到这里我有点错愕,因为我觉得演讲的内容挺好的。这位同学又说:「他让我感觉他是牧羊人,而我只不过是只要追随、听从他指引的羊,不像妳。」我心想:「我……我怎么啦?」学生说:「我觉得像妳就从来没想改变我,只是把我当朋友,可是我觉得当妳朋友久了,不知不觉就没这么多烦恼了,药也不用吃那么多了。」我听了非常地震惊,没想到我居然给他这样的感觉。其实我不就是因为希望他变好,才会邀他去听这场演讲吗?只是我跟他互动的时候非常小心,多半是以一个好朋友的态度与他互动,所以才没让他有「这个人想要改变我」的感觉。

我想我会让他觉得我是朋友的原因,是我看他谈恋爱这么痛苦、这么难过,为了能让他站起来,吐露了许多自己最伤痛的情感纪录与经验。当我对他说:「其实老师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时,那一刹那我讲的一切他忽然都听得进去了,他感觉到有一个人曾经跟他处在极其相似的处境,然后那个人用什么方法站起来,那么自己一定也可以再次振作。我在心中叨念着:「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这位同学没几个月情绪就完全恢复正常,他在校园里看到我,笑得好灿烂,还对我说:「老师,我现在非常好,最近只要想起妳说的那些年轻往事,就觉得妳还真蠢。」我听完后有些愣住了,没想到这同学已经恢复健康到还可以回过头来糗我。可是对一个庄子之徒来说,被笑无妨,你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看轻你,因为别人轻视你也好、敬重你也好,你还是同一个你。

「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町畦」是一块一块规划整理得非常整齐的田地,而「无町畦」就是完全没有规划、杂乱无章的田地。如果对方是杂乱无章的田地,那你就跟他一样也成为了无规划、杂乱无章的田地吧。这什么意思?我从小就是一个很混乱的人,很多懒散行迹跟《樱桃小丸子》里的小丸子相仿。小时候我家三个小孩共用一张大书桌,我的那一区时常十分混乱。等到属于我的桌面实在没地方可以做功课了,我就会开始物色哥哥姊姊的空间哪里可以供我利用。兄姊一听到我要借桌子或借什么的时候,多半惧怕,因为一旦让我使用,很快就变成空袭后的状态了。我一直觉得这是本性,不易调改。

直到有天我遇到一位来我家帮忙的人,没想到她一看到我房间乱,就讲出非常体己的话。她说:「璧名,我知道其实妳不是一个不会整理的人,只是因为妳没有足够的储藏空间。」我马上乐得跑去跟母亲说:「妈,新来帮忙的人说我不是不会整理,只是缺乏储藏的空间。说我书太多了,应该再添个书柜。」母亲便应允我买了一个很大的白色玻璃门书柜。这位了解我的人接着说了:「璧名,今天开始好好整理,下次再来妳家,我想妳一定已整理到位。」为了证明她独到的眼光,我只好开始收拾摆放,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做得到。她让我感觉我跟她是一样会整理的人。这几年比起以前我有条理多了,我遇见一位超会整理的助理,她也挺会鼓励我,告诉我:「老师,我觉得我只要稍微帮妳整理一下,妳就可以长时间维持得很好。」我听了觉得挺受激励,她仿佛暗示着我其实可以跟她一样有条不紊,所以我就此慢慢走向那个更理想的方向。

「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当对方漫无边际不知自制,那你也要跟着不设限,不要墨守成规。中文系有位痴情的同学遇上一位花心男子,她想:「只要让他知道我永远对他一往情深,他最后一定会变得专情于我。」我告诉她:「妳不应该这样。如果妳觉得他走在街上一直盯着别人看,让妳有点不舒服,最好的办法不是瞪他,而是妳也开始张望别的男子。还有,妳要能看到他的缺点,并且也看到别人的优点。但这同时也表示妳已经看到这么多别人的优点,可依旧还待在他身边。」千万不要对他说:「你就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全世界最有才的人。我在你身边完全看不到别人的优点。」后来她试了几次,觉得非常有效。她的花心男竟开始把四处投射的目光收摄到她身上,留意她是否正向外张望。大家之前听到庄子讲「得其环中」、「照之于天」,会想:「我知道了,就是要站到别人的立场重新去看待那个我原本很不以为然的理由。」现在读到「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发现不只是转换立场,而是如果别人有一些规矩之外的行径,你也可以稍微呼应一下,学的不是骨子里的坏,而是让对方把你视为同道,不要让自己太难活。

「达之,入于无疵」,你能做到这样,对方就会觉得你跟他同类、跟他同处一个处境,于是他就能把你当成同伴,甚至就能在不知不觉中跟你一起成长。这样你就不会招致灾祸了,谁会想去害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呢?

时其饥饱——想要有效地跟对方沟通,首需衡量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够,再要等待适当的时机,并记得多夸赞对方,然后伺机引导、劝诱。

「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蚉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接下来这个段落,庄子要讲的只有一个字:「慎」。可是他用一大段来书写,因为人间世错综复杂,就像天下没有两盘棋是一样的。要怎么样身处如此复杂多变的人间世,还能够全身而退呢?

「汝不知夫螳蜋乎」,难道你没听过那自不量力的螳螂吗?「怒其臂」,这个「怒」字就是〈逍遥游〉「怒而飞」的「怒」,是努力的「努」的意思,古时用同一个字表达。螳螂奋力地把手臂撑着,「以当车辙」,「辙」是车轮辗压过的痕迹,在这里用来代表一辆车。螳螂奋力擎起双臂想挡住这辆车,可是驾车的人根本看不到车轮下有只小小的螳螂,牠居然以为自己能挡得住,「不知其不胜任也」,不知道自己的微躯根本没办法胜任。「是其才之美者」,只凭恃着平时自己得意的美好才能,但却忘了衡量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够。在现实生活中如果见到有人为了实现理想而这么做,还是会让人很感动的,「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不信春风唤不回」,明知不可为却仍试图力挽狂澜,这种强韧的意志真的能触动人心。可是如果只是去当砲灰呢?或者那是不值得的牺牲呢?时间是这么珍贵、生命是这么珍贵,要牺牲当然要换取一定的代价,庄子只是要我们更清明、理性地看待「牺牲」这件事。庄子要我们理性地想想,「戒之、慎之」,要引以为戒、谨慎小心,虽然你确实拥有美好的才能、德性,但是衡量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够也是很重要的。

所以想要辅佐、规劝对方,究竟要如何与对方互动才好呢?「积伐而美」,这个「积」就是累积、「而」就是「尔」,「积伐尔美」就是要多积累对方的一些美事,多看他的优点,多说说对方喜欢听的话,多夸赞对方。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完全没有优点的人,你真的要去劝戒一个人,就要多看一点他的优点,赞美他、夸赞他,这样才能够「以犯之」,这个「犯」是触,然后你才去碰触他,伺机劝诱、引导他。「几矣」,这样差不多就能够幸免于难了。若只是一味地以放大镜检视对方不合理的地方,他除了想要置你于死地外,不会有别的想法。关于这一点,举个例子,以前我在教诗歌的时候,一些跟我学诗多年的同学们有一天发现了一个秘密,他们说老师在第一年给同学作业的评语都是讲优点的多,大抵都是鼓励远多于指出缺点的。可当同学们陆陆续续写了两、三年后,就觉得老师的批评越来越直接而严格。同学不明白为什么,还以为自己的诗都没进步,所以就来问我为什么有这样先宽后严的差别?我说:「当然啦,刚开始学习的时候,不多点鼓励怎么会想继续呢?可一旦进入门道,写了两、三年还非常感兴趣、想要继续写下去,那我就必须实话实说,节省时间、让学子们得以赶快改善、写得更好,这样不是很好吗?」所以说要提出建言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考量对方能否听得进去。我对学诗多年的同学们说:「你们现下诗都写得挺好了,我讲得再狠、再怎么批评,你们还是会觉得很有挑战性,相信自己会越写越好。一开始可不适合这样。」所以在劝诱、引导别人之前,要记得先多赞美。可是赞美并不是说谎,如果你能细腻地去体察,会发现每一个人其实都有很多值得被认可、鼓励的优点,透过赞美、鼓励则能诱使、引导他在既有的优点上持续进步。

庄子接着举饲养老虎为例,其实老虎譬喻的就是卫灵公太子蒯聩。庄子说:「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难道你不知道养虎的诀窍吗?我们绝对不敢把一只活生生会跑、会跳的小动物丢给老虎吃,为什么?「为其杀之之怒也」,因为担心老虎在猎捕、扑杀活体猎物的时候,会激发牠残暴的野性。有一次帮我设计书封的杨启巽老师,送给我的柴犬两袋鸡肉片,一收到我就赶快拿出来,同时想对我的狗交代一下鸡肉片的由来,因为启巽老师的两条白色柴犬,一只叫娜娜、一只叫妹妹,我一手拿着鸡肉片放在身后,就跟我的狗说:「Yuri啊!这是娜娜跟妹妹分给你的喔!」没想到才交代完,正要拿出鸡肉片来那一刹那,也不知道是鸡肉片太香了,还是我的手太单薄了,牠一口就连我的手跟鸡肉片一起咬了,留下一个血孔。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牠不是我的宠物,是一只畜牲。「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甚至不敢给老虎吃整只完整、没有分切的动物躯体,「决」是撕裂,怕老虎在撕裂动物的时候会兽性大发。不用讲老虎了,有一次我的猫在玩捕获的猎物,我以为又在玩蟑螂吧,可是不久我的学生看到就笑说:「老师,妳过来看,Maruko有东西要献给妳。」我学生知道老师不怕蟑螂、老鼠,却怕壁虎。但因为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我怎么样都看不出那是什么。后来学生才说:「老师,那是壁虎的身体。」连我这么良善、乖巧的猫,都会把壁虎撕裂到只剩下胴体。所以你不能给动物一只完整的会动的活物,会激起牠把猎物撕裂的野性欲望。那要怎么办呢?「时其饥饱」,这个「时」是「伺」,我们要小心等候,观察、窥伺牠当下到底是饱还是饿。我们知道再凶的老虎,一旦吃饱了就不会再攻击你,因为吃不下了。「达其怒心」,这个「达」是晓得、明白、通达,你要清楚地知道老虎此时是不是在发怒。通常人都有心情好跟心情坏的时候,当你知道对方在发怒,就别招惹,等对方情绪平复、能接受你的建言时再说。我曾经在报章上看过一篇散文,作者是个家庭主妇,她老觉得家里的地板好旧,很想换新,可是她老公很节俭,不论她怎么提出地板该换了的建议,她老公就是不想换,两个人因为这个问题闹得有点僵。有一天这男主人生日,她就想:「我不要再想地板的事了,何苦呢?搞得两个人乌烟瘴气的。今天是他生日,就好好善待他一天。」当晚这位人妻就用心煮了一桌好菜,布置成烛光晚餐,伺候她老公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没想到她老公吃完饭、心情大好的时候说:「我看,我们下礼拜就找人来换地板吧。」作者把这个故事写成一篇文章,说在她最不想换地板的时候,她老公竟然主动说要换了。这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就是若想有效地跟对方沟通,就要找最适当的时机。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果那个人就不喜欢你在别人面前讲他哪里不对,那你又何苦一直挑衅呢?你若真的为了这个国家好、为了你的家庭好或为了你们两个人好、为了孩子好,你总是要会察言观色,不要当个愚昧的、无知的人。当别人很生气的时候,你要冷眼旁观,不是要你不能有意见,而是要等最适当的时候再发言,这其实也是处事的智慧。

可不慎邪——不管是马还是虎,都同样有危险,你要注意的就只有用戒慎恐惧的心情来面对了。

「虎之与人异类」,庄子说:老虎跟人虽然不同类,「而媚养己者」,但牠也会讨好照顾、喂养自己的饲主。为什么?「顺也」,因为饲主能够顺着老虎的性子与牠相处。我的猫主动走来找我的时候,我都会问:「你有什么事呀?」我就检查看看还有没有饲料、有没有水,或者牠只是无聊想找玩伴,一旦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协助、配合牠,牠就会非常开心。「故其杀者,逆也」,这个「故」是「则」,如果老虎回过头来扑杀你,一定是因为你违逆了老虎的性情。再拿我的猫举例,我后来发现要让牠别再来吵的最好方法,就是紧紧地抱住牠,牠本来是想找你玩,可是不想紧紧地被抱住,所以只要紧紧抱着牠,牠就会想挣脱、不一会儿就逃走了,这样既满足牠想跟我玩的欲望,又不会对牠太失礼,还可以节省时间。但如果今天你激怒了牠,让牠想咬你,你肯定是触犯、忤逆了猫性才会有这种结果。什么叫「忤逆」?有个学生每次来就一把抓起我的猫,我的猫怕死我这学生了,他简直就是万兽之王,可以把我每一只猫都驯养得非常乖。有一天这学生说:「老师,妳的猫为什么不怕妳?因为妳怕牠们,妳要改掉妳的怕。比方妳跟Maruko说:『出来吃饭!』牠不出来,妳就一把抓住牠、拎牠起来。久了牠就知道主人不可欺。妳看牠多怕我!」他离开以后我决定试一次,我是个别人教我什么、觉得有理便很容易照做的人,完全无视于我学生的身高多少、体重多少、臂力多少,我大概只有他一半的重量,我怎么有办法有这样的威仪,可是我偏偏想要学。我叫:「Maruko!Maruko!」牠一样在我书桌旁边假装没听见。我就想:「且看我怎么样制伏你。」我手一伸牠马上一咬,我就马上快跑下楼到附近耕莘医院缝了四针。从此我就知道别人可以的你不一定可以,庄子教我们就是要这么谨慎。所以若想让自己的心情随时保持良好,就别一直自找罪受;如果不想找罪受,就要在最适当的时机做最适当的事,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有个学生喜欢上一个女孩,追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交往,可是后来他女朋友却离开了,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是我学生,女生刚巧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她有一天跑来找我告状:「他明明知道我是基督徒,可是每天看到我就说:『傻子,妳不知道上帝死了吗?』」他这不是故意要捋虎须吗?这女生很生气,不久就离开这名男子了。离开后,这男子肝肠寸断啊,虽然因失恋赚得了几首好诗,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老讲不该讲的话。所以我们学习庄子,无形中也学会了如何应对进退。

或许你说:「哎呀老师,我运气好,我的上司、朋友、情人都不是老虎,而是性情温驯的马。」那养马人平常怎么伺候他心爱的马?庄子描述得非常具体生动,「夫爱马者,以筐盛矢」,养马人爱惜马的程度到了特地拿竹制的箩筐来盛接马的粪便。那马尿呢?「以蜄盛溺」,也要拿一个巨大的蚌壳来盛接,我的天啊!我小时候有搜集蚌壳的兴趣,这大蚌壳可以让你听到海潮的声音,非常珍贵,但这爱马的人却拿来接马尿!庄子以此让人知道这个人爱马的程度。可是就算你如此爱护珍惜、无微不至地伺候牠那么久了,「适有蚉虻仆缘」,「仆」是附着,有一只蚊子、虻虫停附在马身上要叮咬、吸血。这个人想要帮马拍掉蚊子、虻虫,「而拊之不时」,却拍得不是时候,马儿因为不知道这家伙是要帮牠拍掉吸血虫,反而受到惊吓,「则缺衔、毁首碎胸」,吓得发怒了,就咬断衔勒、跳腾挣脱了束缚,马蹄也就跟着踢过来了,踢踏、撞破养马人的头、踩碎他的胸膛。我们看到这一幕不觉得很冤枉吗?你想想一个你原以为个性非常好的人,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暴跳起来,你一定格外震惊。这当然是以动物来譬喻,告诉读者:你要有所警惕,当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白目去捋虎须或者拍马腿的时候,这有可能就是你的下场。

最后,「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意」是怒意,在非常生气的时候,不管平常主人有多照顾疼爱,刹那间完完全全忘记了。各位,当我们读完老虎跟马的故事,因为牠是老虎、是马,我们会觉得这些故事都挺正常,那为什么换作是人就觉得不正常了呢?有人认为人随时随地都是百分之百理性的动物吗?如果不是,那么人有类似马或老虎这样的言行,不也是很自然的吗?人一旦动了不好的念头、有了不舒服的感觉或是误会,产生种种负面情绪,你过去种种的美意、疼爱、照顾,你对他所有的恩义刹那间完完全全被丢在一旁。请注意,何止是生气的时候?就连伤心的时候也一样。大家回想自己伤心的时候,是不是曾经觉得到了世界末日了?我曾对一位有点忧郁症的学生说,你怎么忍心上吊?怎么忍心跳河?你有这么爱你的女朋友,跟你这么好的哥儿们。他回答:「老师妳不知道,一旦陷入一个黑洞,你就会不断地想、不断地想,当烦恼像有数千只蚂蚁在爬、越来越无解的时候,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这就是「爱有所亡」,过去种种前恩旧义都忘了、不在乎了。现在讲的是那匹温驯的马,但我们回想看看自己的上司、朋友、情人,是温驯如马还是凶猛如虎呢?不管是马还是虎,都同样有危险,当破局的时候,这样想自然就能够体谅。若能体谅,你要注意的就只有自己要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了――戒慎恐惧。所以〈颜阖将傅〉这一段可以说是补足了〈人间世〉和〈应帝王〉的两个心学论述,不只是「心斋」、不只是「用心若镜」,而且要「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再加一个锦囊,再提醒一次怎么样跟别人相处,要会看时机,不要在别人生气的时候去触怒他。所以你要拥有庄子的心灵,那随时安和静定的心灵。安和静定的心灵可以让你的智慧达到可以达到的最高点,一旦有问题需要沟通了,就不容易心慌意乱以致表错情、说错话。因为一个人心情越失控、负面情绪越多,就会变笨、更容易出错,人际关系也将因此越来越差。所以「可不慎邪!」〈颜阖将傅〉的最后告诉我们,这哪能不戒慎恐惧啊?在人间世处事就是如此艰难,但如果你能临渊履薄、戒慎恐惧,同时又随时注意修养自己的心灵,就不会太难了。

肆、匠石之齐

人间世 肆匠石之齐

把自己、他人当作「物」还是「生命」?

以其能苦其生——「有用」之患,来看看那些有用木头的下场吧。

王叔岷老师说〈人间世〉前三段〈颜回请行〉、〈叶公子高〉、〈颜阖将傅〉谈的是「事君之道」,而从第四段〈匠石之齐〉开始则是讲「处乱世之方」。要特别提醒大家的是,不管是事君之道还是处乱世之方,都寄寓了庄子学说最重要的心灵功课。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𣗊,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有一位名叫「石」的鲁国木匠,到齐国曲辕的时候,「见栎社树」。「社」是土神,凡是祭祀土神的节日、祭祀土神的地方或是典礼,都叫做「社」。匠石在祭祀土神的庙社旁看到一棵栎树。「其大蔽数千牛」,这有两种不同版本的文本流传,一种说是「数千牛」,另一种说是「千牛」。这树有多大呢?大到树冠能遮蔽一千头到数千头牛。「絜之百围」,这个字念ㄒㄧㄝˊ,是「约束」的意思,「束约其围大小」,用绳子把树的外围圈起来,就知道树有多大了。这棵树树干非常地粗大,周长达「百围」,需要一百个人张开手臂才能环抱住。「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而且还相当地高,跟旁边的山头一样高。一仞是七尺,十仞就是七十尺,当时的一尺相当于现在的三公尺,算一下这棵树光是主干竟然就有两百一十公尺高,再往上才开始分长出枝条。「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这个「旁」念ㄈㄤ,是「且」的意思,这棵栎树大到可以造出十几条船呢。「观者如市」,不计其数的人喧喧闹闹地来看这个大栎树,人潮多到像是市集一般。可是好奇怪,「匠伯不顾」,这位木匠经过这棵树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完全不屑一顾,「遂行不辍」,毫不停留就直接走过去了。

「弟子厌观之」,匠石的徒弟跟着人群看了好一阵子的热闹,终于看饱了。「厌」在这边是「猒」的假借字,跟「然」一样有「犬」偏旁,「然」是燃烧的「燃」的本字。有没有发现共通点了?中国字写燃烧的「燃」是一把火,上面有狗的肉,像我这么喜欢狗的人,看到这个解释不免生疑。可能有同学会说:「老师,这只是凑巧,随便拿个动物,狗就刚好被抓来了。」可是再看「猒」这个字,是「吃饱」的意思,吃饱了,口中还有甘味,那是什么东西让人觉得好滋味呢?又是狗的肉。在文字创造的时代狗肉或被视为美味的食物之一,「然」与「猒」的字形结构才都与「犬」有关。

「弟子厌观之」,木匠的弟子欣赏这棵高大的栎社树,大饱了眼福。「走及匠石曰」,好不容易向前追上了片刻不停下脚步的师父,忍不住好奇地问了:「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自从我拿起斧头跟老师学艺到现在,从没看过这么美、这么硕大的树。「先生不肯视,行不辍」,老师您却看都不看一眼,也不停下脚步,「何邪」,这是为什么呢?

匠石就说了:「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罢了,别提了,那不过是棵闲散的、没用的树。「散」就是不自检束、没有约束、没办法跻身可用之列,是棵无用之树。怎么说它无用呢?「以为舟则沉」,用它来做船,船会因为这种木头浮不起来而沉到水底。「以为棺椁则速腐」,拿来制作棺材也不行,因为埋到土里一下子就毁坏、腐烂了。「以为器则速毁」,做成家具用没多久就坏了。「以为门户则液𣗊」,那当门窗总可以吧?可是这树还有汁液,「𣗊」是汁液渗出的样子,想像一下家里的门一直流出汁液,不是很麻烦吗?因此也不能当成门户。那做成柱子吧,那么大的一棵树,应该可以当成柱子吧?但是「以为柱则蠹」,它的气味蛀虫不怕,拿来当柱子防不了蠹虫蛀蚀。所以才说这高大硕美的栎社树「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就是因为没用才能长得这么高、这么大、活得这么长寿呀。我想匠石教训完他的学生一定很得意:那傻学生看什么呀,经验不够。像我经验丰富就知道,那棵树根本不能当成木材。

有一回,我跟二位人类学系的朋友到木材行去看木材,其中一位人类学家很喜欢研究家具,比如彝族的人坐什么样的椅子、汉族的人坐什么样的椅子。研究到后来,连自己的书桌、椅子都想自己找木材来做。那天在木材行看到一棵桂树,像我这种学中医的人,想起桂枝的药性「辛温发表」,想要是将这棵桂树买下来,锯为一截一截做成板凳,以后跟我学中医的学生来找我,就可以这么问学生:「你下半身刚巧有风寒湿,这会儿坐在桂木上有没有感觉比较好些?」因为人与外在世界的气息是相通、可以相互影响的啊。霎时我有很多美好的想像,于是马上打给一位在台湾获奖无数的建筑师朋友,说:「我看到一棵很棒的树,买来做成椅子好不好?」「什么树啊?」「桂树。」「别乱买。」我说:「为什么说是乱买?」她说:「我当建筑师那么久,就没听过在台湾有人拿桂树当椅子。别人没做过的,千万不要做,可能表示它不太合适、容易坏,或是有其他问题。」我听了之后对这桂树还是回望再三,但听了朋友的劝告也就没买了。好多年过去,我偶尔还想:当初如果买下那棵桂树,会不会桂枝的香气就这样四散盈暖着我家呢?

那时我那建筑师朋友的口气,跟庄子笔下的匠石是一样的:我们是专业,相信专业准没错。没想到,「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匠石才得意地回到家,当晚这栎社树居然就跑到他的梦中。

栎社树对匠石说:「女将恶乎比予哉?」「恶」是「何」的意思。你是拿什么来与我相比呢?「若将比予于文木邪?」「文木」是指有用的木头,你是要拿我来跟有用的木头相比吗?来看看那些有用木头的下场吧。

掊击于世——太重视符合世俗价值的用途,可能无意间就忽略了更重要的事。

「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柤」是山楂,山楂的果实可以吃,味酸,可以做成糖葫芦,古人也拿它来做醋、制酒;「梨」,就是梨子;「橘」,柑橘,冬天可以搀点盐来烤;「柚」,柚子是中秋节必备的水果;「果蓏」,唐代成玄英说:「在树曰果,柤梨之类。在地曰蓏,瓜瓠之徒。」长在树上的木本植物的果实叫做「果」,长在地面上的草本植物的果实叫做「蓏」。我种过一种台湾土香瓜,黄色的,矮矮地长在地上,这就是「蓏」。「实熟则剥」,果实成熟了,就会被敲击、被剥开。「剥则辱」,敲击、剥开果实的同时也扭折了果树的枝干,使它遭到侵害折辱。请想像自己化身成一棵果树,如果你的手好吃,别人就把你的手摘了;你的耳朵好吃,耳朵就被人剪下来,难道不可怕吗?「大枝折」,大的枝条被硬生生地折断了。「小枝泄」,「泄」这个字可以当作「抴」,「抴」俗作「拽」,念ㄓㄨㄞˋ,或是念ㄧㄝˋ,不管是假借做「抴」还是「拽」,都是拖拉、牵引的意思,细小的枝条也遭到拉扯。「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就是因为这棵树很有用,有结出果实的能力,所以别人才把它扯断。这么有用,反而害苦了自己的一生。

可能有同学说:「这是在说树木,跟人有什么相干?」我想会觉得不相干的同学,可能是对毕业后的职业出路还没有深刻的体会吧。在我求学的年代,哪一位家长不希望小孩念台大医科?可近年媒体报导了一份惊人的数据,台大医院医生的罹癌率是一般人的四倍,工作压力之大可见一斑。可时下的男学生如果不是想念医科,就是想念电机系、化工系、资工系,这些科系的同学在攻读研究所的时候,不少为了做实验,一天得站七、八个小时,一年下来就得了足底筋膜炎。同学可能会想:「没关系,毕业后领高薪就舒服了。」没想到毕业后进入科学园区,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最早十点下班,周末时常还要加班。只要钱多,就可以被当机器吗?人难道不需要休闲、不需要足够的睡眠、不需要运动吗?这些都是「以其能苦其生」的例子。当然这样讲可能是我的偏见,可是我真觉得一个人能读农学院、文学院,那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当今不少有钱人,不就是想在农地、在保护地盖幢别墅吗?人家一辈子才走到的终点,农学院的学生却在开始创业的时候就能进入一个空气清新的有机农园。可在联考的志愿单上、在门外人看来,却人人都想填那最热门、分数最高、将来最赚钱的科系,不知道将来可能会因此过得很辛苦啊。

「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那些有用的果树正因其有用而无法活到原本可以有的岁数,中途便夭折了。我有位朋友,在国内知名广告公司当到创意副总监,能力很强,创意无限,工作满得不得了,有一天却忽然潇洒地辞职了。我问她:「为什么辞职呢?」她告诉我,因为发现自己每天上班感到开始疲累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觉得继续这样下去就要累出病来了。所以她急流勇退,自己开工作室,这样就比较不会有太大的压力。这例子让我们明白,当你太重视符合世俗价值的用途时,可能无意间就忽略了自己的健康。我生病前一年,第一次在台大开那么多课,那时系上给我一个礼拜多排了一班课,我跑去向系主任反应。我说:「主任,不好意思,我在课程意愿调查表上填的是A或B其中一门,怎么最后排了A加B门呢?我怕我负荷不了这么多课。」当时主任听了严肃地说:「在我们那个年代,师长愿意把重要的课交给你,给你排很多课,那是对你的肯定啊。」我听了以后即刻认错,排课的事也就认了。就在那一年我开了一堂三百人的通识课,甚至连报纸都加以报导,那时候团队工作伙伴都觉得好光荣,但我觉得好丢脸,因为研究道家思想的人不喜受瞩目。结果没想到几个月后,出现一件更受瞩目的事:老师请假了。医生诊断出来是癌症第三期,可能没多少日子好活,请假治疗的签呈三级三审,消息一下传得全校皆知。这就是「自掊击于世俗者也」,许是十分在意教学工作的我真的执着过头了。

正因为不断朝符合世俗用途的方向努力,反而给自己招来被剖开击破的下场。你不断努力让自己更优秀、更有能力,再更优秀、再更有能力,既然如此,那更多的事情都交给你。「物莫不若是」,这一句话很可怕,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这样的:你能扛的越多,就扛得越累。

为予大用——「无用」之用,保全、陶养自己的心身。

这棵大树最后的结论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我希望自己没有什么能为世间所用的能耐,抱着这想法很久了。「几死,乃今得之」,一直到生命余时无多的现在,才好不容易做到了。「为予大用」,这才是我追求、致力的「大用」啊。

为什么有人会希望自己没用呢?而且要到快死的时候才有办法达到这个境界。我对此原本也没有很深刻的体会,但在生过一场大病之后重读《庄子》,忽然觉得这段好体己、好贴切。

生病后,可能因为免疫能力变差,我不太能到人群聚集、门窗不开、空气不流通的地方,也不太能久坐,所以就没法去系上开会了。甚至连跟家人同桌用餐、一屋生活的次数也少了。一般认为癌症治疗后的五年是关键期,就在完成疗程的那一年,我想我可能就只剩五年不到的生命了,便把那五年当生命中的最后五年来过。那时医生告诉我,我这型癌症治疗后五年内复发、死亡的机率是百分之七十五。所以当时我就想:即时开始做晚年想做的事吧。我年轻的时候就想,等教《庄子》教到晚年,要出一本普及版的《庄子》,就像《正是时候读庄子》这样的漫画读本。我也想教中医经典教到晚年,就来写部中医现代章回小说,让所有对药材陌生的人读过这部小说,就大抵掌握桂枝的个性、知道麻黄的个性、知道厚朴的个性,大众读古医书、读懂中医师为一己所开处方就容易了。既然打定主意,我就这么开始过生命中的最后五年,要来完成我的遗作,能做多少就算多少。

五年过去了,我还活着,某天忽然间体悟:人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遗作其实不是这些身外之作,而是自己。活着的你、此刻的你,就是个我生命活在天地间最重要的遗作——你还活着的那天,你就是自己的遗作。你呈现怎么样的心灵境界、怎么样的身体,是比这些见诸文字的作品还重要的事。我忽然间满怀感谢,虽然病后后遗症多,相较于病前,一天能投入工作的时间少太多了;但也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去坐距近、人多的地方,甚至于不能见到最想见面的家人与师友,因此一个人打拳、一个人炼穴道导引、一个人读书写作,独处的时间变多了。身为一个病人,即便需要休息的时间很多,不舒服的时候很多,为了健康自己做三餐或从事心身修炼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可是因为几乎没有什么应酬,所以可以运用的时间也还不算太少。当我在不算容易的日子里慢慢地把本来生命中最后五年要做的事情一点一点地做了,这种在艰难中绽放的生活,打拳、笔耕之乐仍较形骸之苦为多,甚至会觉得这就是你最想过的日子。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省思的经验。或许当你有些地方没用了,没办法做以前可以做的「有用」的事了,你才能停下来重新思考、去做一件也许更有意义的事。

当你读了《庄子》,或许你比较幸运也比较不幸,刚好遇到一些人生的难题和变局,好像不得不拿出《庄子》的工夫帮助自己。前阵子我碰上了些容易教人烦恼的事,我的一位恩师对我说:「璧名,我满佩服妳,最近碰上这么多事,妳还吃得下、睡得着!」因为每当就要陷入烦恼的泥淖时,我马上就会「其神凝」,将念头钉在眉心印堂、胸口膻中穴或肚脐下四指幅的关元穴,不放任自己耽想。然后开始炼「穴道导引」,这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各个收紧、放松的穴道上,不一会儿就心平气和地睡着了。通常要再想起让人烦恼的事最快已经是睡足六、七小时以后,醒来才会想起。如果无意去想,就喝杯水再躺回去,再度其神凝,又开始作穴道导引。如果作完穴道导引的「好睡操」还没睡着,那我就会练「缘督以为经」的呼吸法一百息:吸气时注意力从丹田开始下行绕周天,经尾闾沿脊椎上行,越过颠顶,到眉心暂停再呼到丹田,这样叫一息,我告诉自己如果一百息没睡着,那就起床吧。至今我这么作,都一定会睡着。

可是要做到这样不容易。像我这种人,真的需要生一场病、遇到一些事,才会乖乖地走近《庄子》或拥抱《庄子》。不然的话,身体才好一点、日子才平顺一点,很容易就故态复萌,不再把心、身修炼当作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我之前遇到一位像是在〈应帝王〉中出现的季咸、壶子一般的高人,告诉我:「璧名,妳炼太极拳不能断,妳要记得,断了一天就等于断气。」这句话讲得太好了。自从高人这么提醒我之后,每天睡前不管再怎么累,我都多多少少打一点再休息。有一天我在打拳的时候想:我这知识分子、这传承珍贵文化遗产之人还真没用,基督徒餐餐都能很虔诚地祷告完才开始吃饭,佛教徒能经年累月严守戒律,你打拳就不能持之以恒吗?一定要是信仰才做得到吗?自从这么自问以后,我就比较甘愿把打拳摆在第一顺位。早上起来就算还没备课也先去打拳,让心情、身体回到良好的状态,再开始面对这一天的人生。

读《庄子》、读中国文学,就会晓得「此心安处是吾乡」(宋.苏轼〈定风波〉),明白心灵的探照灯应该朝内关照,而不是老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你。虽然明明知道自己的心该向里面,可是像我这种人真要做到,需要多少人生历练才能助成?所以我很能体会什么叫做「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一个你觉得很有道理的道理,真的跟你的生命相依,而不只是纸面的道理,可能须历经许多的机缘与时间。

「为予大用」,最终你才发现,原来过去自己的注意力都在外面,因为要从事教学工作、做研究、学中医,那时候真的觉得很多外面的事情非完成不可,心灵的工夫、身体的工夫就被搁下了。可是有一天因为病、因为不得已,你往内追寻才发现,其实这些内在的东西一旦内化了,应对外在世界时也会容易很多,它有可能是更有用的「大用」。

「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栎社树这时反诘:如果我那么有用,还能成就我如今的「大」吗?如果今天我非常健康,有一般健康人具备的「用途」,如常地去开会、家聚、应酬、教学、做研究,我还能完成生命中的遗作吗?人生中的取舍,有时真的像《哈姆雷特》讲的:「To be, or not to be」,我到底应该怎么样过,才是我最充实而有光辉、最无憾无悔的人生?

乍看《庄子》内七篇之间是分离的:〈逍遥游〉讲人生目标,〈齐物论〉破人间是非,〈养生主〉探讨养生最核心的功课,〈人间世〉讲怎样不自伤于人间患害,可是篇章藩篱之间又有一条不断延展贯串的主轴。〈逍遥游〉说:「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人间世〉说:「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庄子不断地在跟谁对话?我们心中可能浮现出《论语》的文字:「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论语.子罕》)、「学而优则仕」(《论语.子张》)儒家思想中何其强调「有用」,可是庄子,儒门内的庄子,他认为儒学不是不好,是还可以更好。他希望往更好的方向走,不管是专业技艺的追求、哲学思想的追求、人生价值的追求。他思索着是不是有一种追求乍看没有用,其实是大用?这是整个《庄》学开展的主干。

所保与众异——一般人一生都在追求、较量外在于心身的成就,可庄子之徒不是。

接下来这段很有意思,栎社树对匠石说:「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再说吧,其实你这人也好、我这树也好,我们都被世俗之人当作「物」来对待。我认识一位来自香港的朋友,她对于资本主义社会有很多感触。她做到金融界的高层,生活压力非常大,她很讨厌「人力资源」这四个字。认为这四个字意味着老板算计着你一个月做多少工、能为公司赚多少钱、给你多少薪水合不合算,她觉得自己没有被当成生命一样地被尊重跟对待。若人力只是资源,是资源有日就会回收、就会报废。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是被当成东西的,是被以评价器物的眼光去审视衡量的。也许你交到把你当器物看的朋友,把你当作物的朋友想:你的好处就是力气大,所以每次要搬东西时,可以找你帮忙搬。那你不就变成朋友眼中的「物」了吗?政客把你当投票部队,主管把你当挣钱机器,朋友把你当有用的工具,别人把你当器物你已经够可怜了,「奈何哉其相物也!」你怎么还忍心把自己还有你最爱的人也当成器物来对待、一味地追求世俗所谓的用处呢?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又为什么要这样作践所爱的人呢?

这棵跑到匠石梦中的栎社树最后发了点小脾气,讲了一句比较不客气的话:「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你这个在追随世俗价值的用途下劳累、消损而已经被利用殆尽、接近死亡的人,又怎么能了解我这棵不为世所用的无用之木呢!近来,我与一起合作《正是时候读庄子》的庆应大学山下一夫教授见面。我从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他,他在台湾念书时是我的语言交换伙伴,每次与他碰面之后,我就不觉得自己是个用功的人。他在研究生时期经常同时开四个视窗写论文,后来他成为教授,一年常写出七篇论文。他小我五、六岁,可是看起来比我还显得沧桑辛劳些。我建议他作穴道导引,作完赖床操只要十五分钟,他却告诉我:「我曾经有两个月,忙到一天抽不出十五分钟。」我真的看得出来,他整个眼白布满红丝。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忙?」他说:「我终于知道,我们所长为什么要让我当副所长。」我问:「那是为什么?」他回答说:「因为我很会写报告,整年的报告就由我来写。」我接着问:「这么忙,你还能做菜吗?」他说:「菜还是要做的。」我说:「你老婆不是也会做?」他说:「但她不会做中国菜,只会做日本菜,孩子想吃中国菜的时候,就由我来做。」发现原因了吗?他之所以有那么多工作,正是因为太能干、太有用了,当然就会让自己做到疲累不堪。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

「匠石觉而诊其梦」,匠石醒来了,「诊」有两个解释,一个是占梦,一个是告诉,可是匠石的谈话对象是他的弟子,学生应该不会僭越到帮老师占梦吧?「告诉」这个解释是较合于情理的。匠石醒来,把梦境中的对话告诉弟子们。学生就问了:「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取」是选择,它的意趣、志向既然倾向不求符合世俗标准的用处,那它为什么还要当一棵生长在祭祀土神场所旁供人乘凉的树呢?同学当然也可能会问:「老师,您读《庄子》,怎么还在全台最高学府工作啊?」你在工作的一天就有用于这个社会,就不是一棵无用之树了啊?庄子不希望读者有这样的误解,所以他延伸出这段对话。匠石听学生这么说,连忙回答:「密!」这个「密」就像现在说的「嘘!」「若无言」,你快别乱说。「彼亦直寄焉」,它只是把自己寄托在社树这个身分、这个职业而已。为什么说是寄托呢?因其生命有着更重要的事,就是陶养自己的心身,在一天接着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复一年的岁月里,让心灵越来越宽阔、身体越来越轻松。以前难以忍受的事,慢慢地越来越能包容、释怀;以前别人很容易就会踏到你的底线、踩到你的地雷,你慢慢觉得那些底线、地雷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你一定要有这样的自觉,以前很容易生气、容易紧张、容易焦虑,经过持续地努力,现在这些负面情绪变少了,也因此越来越能感受生的欢喜。

在我发现生病之初,一位好朋友特地到我家,花两个小时给我上了一课。她跟我一样在四十二岁时得了癌症。她告诉我:「其实上苍让妳得癌症这病,不是要妳死,只是给妳一个警告。一定是妳的生活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如果妳能改变,还是可以回来的。」她以自己作为例子:「像我,就觉得自己比得癌症前健康很多。」我那时心想:怎么可能呢?这么多的化疗、电疗,会把健康的细胞折腾到什么地步,怎么可能更健康呢?可是后来我就看到她的例证,她以前不爱运动,现在变得好爱瑜伽、爬山。我又看到自己的例子,虽然生长在太极拳世家,但生病之前都没有好好炼拳,每天早晚随便炼一下,就急着上学、约会、教书去了。可是,因为这场病让我感受到自己非常需要锻炼,非常需要这套可以助我起死回生的工夫。当我日复一日好好地炼,就开始有学生告诉我:「老师,你现在看起来比生病以前气色好很多耶。」我说:「嗯,好像是。」因为你终于因此能把锻炼自己当成非常重要的事。这棵栎社树可能就是这样。「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而这些不懂得它的人因为不了解,所以就「诟厉」,「诟」是「辱」,「厉」就是「病」,于是就诟病、批评它,觉得它这样子不行、不对。「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匠石告诉他的学生,今天它就算不当一棵社树,难道它就会被砍伐伤害吗?就像今天如果我不当老师,还可以去开餐馆、去种菜,可以做任何一个感兴趣的行业,不管在哪个职业的分位里、不管在哪个处境中都可以重视自己的心灵与身体,都会致力保全心身。

「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匠石说这是因为栎社树致力保全的跟一般致力追求的不一样的缘故。一般人在意的是进公司一年、两年后,薪资变高了没有?升迁是不是最快?有儿女了,儿女考试是不是比其他人的儿女更厉害?一般人一生都在较量这些外在于心身的成就,可庄子之徒不是。「彼其所保与众异」,栎社树所欲保全、爱养的跟一般人不一样。「而以义誉之」,这个「义」意思就是「仪表」的「仪」,外在的形貌;「誉」就是言说、谈论。既然这样,你用外在的形貌、身分,用这些外在的世俗价值来谈论、衡量、批判它,「不亦远乎!」这不是与它追求的生命价值离得很远吗?如果今天我努力的,就是让身体越来越放松轻灵,可是你说:「老师,你太极拳炼那么久,怎么没有肌肉累累啊?」这不是很离谱吗?因为我根本不炼这个,不是吗?这就告诉我们:在不同的价值观里有着截然不同的核心追求。我有个女学生最近跟男朋友分手,我不知道为什么分,但当初我问过她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她告诉过我因为这个男朋友很有上进心。「上进心」这三个字,听在一个庄子之徒耳里,是有很多想像空间的。他的上进之心是不断地追求自己的心灵境界、技艺或专业造境、最感兴趣或觉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还是更高的薪资、他人艳羡的目光、或者名利权势?当你求上进的目标不同,这个人是否上进就有了不同的评价。所以今天你对自己、对所爱的人所追求的价值需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与认同,才可能真心相惜,也才可能长久相爱。

伍、南伯子綦

人间世 伍南伯子綦

众人看来缺憾的事,你是否能从保全心身的角度看到它的好处呢?

〈南伯子綦〉这段在讲一棵大树,跟〈匠石之齐〉谈的栎社树非常相似,都是棵非常巨大却好像没什么用途、没办法拿来当木材的树。不同的是,匠石是以木匠的眼光,从世俗价值的标准来看这棵树,可南伯子綦——就是曾经在〈齐物论〉中达到「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心身境界的南郭子綦——却抱持完全不同的观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举个例子,就像男生带女朋友回家见父母,如果男方家长在乎的是要娶一个能做家事的贤慧媳妇,他们会问:「妳平常做家事吗?」可是如果准公公婆婆希望能有一位能增添家庭收入的媳妇,问题可能就会变成:「妳月入多少?」你会发现,当我们把重点放在不同的地方,对一个人的评价高低也就随之完全不同。接下来就来看看庄子笔下的得道者南伯子綦,是怎么看待这棵没用的树的。

不材之木――境界高超的神人,正是要以非迎合世用的工夫来保全、修养自己的心身。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南伯子綦」就是〈齐物论〉里出现过的南郭子綦。在古代,「伯」这个字是年长的意思,是一个尊称。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来到商丘这个地方游玩,「见大木焉」,看见一棵大树,「有异」,跟其他树木截然不同。哪里不同?「结驷千乘」,有上千辆的马车,「隐将芘其所藾」,「隐将」是「将隐」的倒装,「隐将芘」就是「将隐芘」的意思。上千辆的马车将隐蔽在哪里呢?「所藾」,「藾」是树荫,这棵大树的树荫居然可遮蔽上千辆马车、让它们在其下乘凉。这样看来,这棵树真是大得太夸张了。「子綦曰」,子綦心生好奇,就说:「此何木也哉?」这是什么样的树啊?「此必有异材夫!」它一定与众不同吧,不然怎么能够长这么大呢?

「仰而视其细枝」,子綦擡头察看那细小的树枝,发现「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拳」就是卷的意思,这树虽大,但它所有细小的枝条都卷曲不直、歪七扭八,尽管枝条粗大却没办法拿来当房子的栋梁。树枝没用倒也不打紧,一棵树最值钱的部位就是树干。但南伯子綦「俯而视其大根」,低头看它粗大的树干,「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这棵树的树干竟从轴心往外裂开,因此没法当作棺材、也不能当桌面,棺木或桌面怎能有这样一条裂缝呢?这树的木材没用,但我们知道有些树的叶子也是有效用的,可以做精油或者入药,那这树的叶子有没有用呢?「咶其叶」,「咶」这个字左边一个「口」、右边一个「舌」,念ㄕˋ,指的是用舌头刮取舔舐的意思。用舌头舔一下树叶,「则口烂而为伤」,太可怕了,嘴巴竟然出现了溃澜的伤口。枝干不能用,叶子也不能吃,那气味呢?「嗅之」,闻了它的味道,「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酲」是病酒的意思,那气味居然使人三天三夜都像酒醉一样,没法清醒过来。

这时候南郭子綦就说了:「此果不材之木也」,这真是一棵没用的树,「以至于此其大也」,这个「于」是「如」、「像」的意思,所以它才能够长得如此高大。这是只有哲人、只有庄子之徒能够领会的道理。「没用」往往让人觉得悲伤。想想看如果老师在上课的时候问同学一个问题,同学答不出来,老师就口出恶言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同学想必会非常地受伤。可如果读过《庄子》就不一样了,你会想:「哎呀,老师,谢谢您的赞美。」同一句话、同样一个东西的功效,看在不同人眼里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读、评价与感受。南郭子綦赞叹道:「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境界高超的神人,正是要以这样的不材、不合世用、不为世俗价值而存在的工夫来保全、修养自己的心身。

如果不明白这个段落,可以找本记载东汉、魏晋到刘宋许多人物故事的《世说新语》来读读,就能深刻地明白什么叫做「神人以此不材」。在一个不安宁的时代,在一个政治氛围非常诡谲多变、混乱黑暗的时代,在一个有才之士不愿意被征召入朝为当权者效命就可能被杀头的时代,要如何装疯卖傻、谨慎低调、表现自己的无用才能保全生命。读读这段历史,应当更能了解庄子的用心。

此材之患——一棵有用的树往往没办法活到它天生自然应有的岁数。

如果今天换作是一棵很有用的树,又会是什么下场?「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在宋国有个地方叫做「荆氏」,那里很适合种植楸树、柏树还有桑树。种这些树要做什么用呢?「其拱把而上者」,伸出手来,单手可以握住的叫「把」,双手可以圈住的叫「拱」。一棵树才长到一只手可以握住、两只手可以圈住的粗细,能有什么用处呢?「求狙猴之杙者斩之」,当这些树木成长到一只手、两只手可以握住的大小时,就会被人砍下做为系猴子的木桩。「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名」是大的意思,「丽」是栋梁,等到一棵树长得更粗壮,要三、四个人张开手环抱才能抱住它的时候,想要盖大房子、需要粗大栋梁的人就会把它砍下来使用了。「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如果这棵树居然有机会长到七、八个人才能环抱,这时候若有贵人富商想要「求禅傍」,「禅傍」就是棺木,想要找高级棺木的人就会把这棵树砍下来。曾经买过实木制成的家具就知道,一般穷人家是买不起这么大的木材的。台湾一些卖桌子的店家,有的摆着好大一张木头桌面,若是以一棵树实木制成,那么肯定要价新台币十万元以上。

试想,得要有多少养分、阳光的滋润,这棵树才能成长到这般地步?就像我们接受教育,就算你只念到中学或五专、商职、高职,毕业之后就直接就业赚钱,即使如此,父母在你身上投资的雨露、肥料已经不少。可是如果要考大学,那通常需要付出不少补习费、家教费;如果还要考研究所、出国念书,父母亲的投资就更多了。一棵树的成长,有待于许多外在的条件支援,才能变成一棵更大的树。在变成一个有用之人的路上,我们不断投资自己、父母不断投资我们,不想只当一根系着猴子的小木桩,想变成大树。可是大树成长到最后,还是被人砍伐下来使用,到那个时候被制成栋梁、棺材真的会比当小木桩高阶一点吗?读着《庄子》的文本,你可能反而觉得当一根小木桩比做棺木还强呢。小木桩至少还能在地面上透透气,棺材最后是不见天日的。

「故未终其天年」,所以一棵有用的树往往没办法活到它本身该有的岁数。那什么样的树能活到该有的岁数呢?长在哪里可以「终其天年」?长在台湾大学、成功大学校园里的树,可能比较有机会活到那个时候,比较不容易因为都市更新计划而被轻易牺牲铲除,也比较不会有山老鼠来盗伐。可是很多的树「而中道夭于斧斤」,因为它有用,愈好用、愈抢手就愈容易被砍伐,因为可以卖出更好的价格。「此材之患也」,这就是树本身的材料、功效、用途给自己招来的祸患。

为了说得更清楚,庄子再给我们举树以外的例子:「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解」是一种祭祀的名称,有所谓的「解祠」,什么叫「解祠」?祭祀不外两个目的:一是求神降福,一是消灾解厄。「解祠」的「解」,就是消灾解厄的意思。古代的祭祀为了解除灾厄会怎么做呢?我们听过很多故事里会把一些动物甚至于人丢到河里去祭河神,古人相信这样河水就不会泛滥了。可是,巫师绝对不会挑选白额头的牛作为祭品,因为这种牛是不够格献祭给神明的。《庄子.应帝王》说伏羲「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一下当自己是马,一下当自己是牛。我们就假想自己是头牛吧,现在巫师要从我们之中挑出一头去祭神。如果有一种便利贴可以一贴上让额头马上变成白色,大家想必会抢成一团,对吧?这就是「牛之白颡」,只要你是白额头的牛,就不用被投掷到河里去。

「豚之亢鼻者」,祭河神的祭品如果是一只猪,但若这只猪竟然长了个朝天鼻,就太不雅观了,河神会生气的,因此有朝天鼻的猪就反而可以幸免于难。我们还知道有很多用活人献祭的故事,还偏偏都要挑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可是「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人一旦有痔疮,就不必被丢进河里,如果这名美丽女子刚好罹患痔疮,再怎么漂亮也轮不到她,这时候你会觉得有痔疮简直是一张保命的平安符!「此皆巫祝以知之矣」,这是古代沟通天人、祈求鬼神赐福的「巫」或者主持祭典的「祝」都知道的禁忌、都有的常识,「所以为不祥」,他们认为这些东西是不吉祥的。

有好多古代的医书都这么耳提面命:在制作某种药的期间,不能让鸡、犬或女子出现在制药的空间。我以前读起来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为什么女人跟鸡、犬写在一起?正当觉得忿忿不平的时候,转念一想:如果今天制药是个苦差,而会制药的人有男有女,所有的女工听到因为触犯禁忌所以可以休假一日,也许会欢喜难得偷闲吧。这就是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同一件事。「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你今天不够格、不入流,所以有些工作不能做,你可能觉得自己没用、是祸非福、属凶非吉。可是从致力保全修养心身的神人看来,如果一个人拥有能够避免容易疲惫过劳、耗损心身的残缺,其实反而是非常吉祥的。

我记得我在生病之后的某天,趁身心状况比较好的时候拜访了一位很久不曾碰面、素来极为敬重的师长。老师看到多年不见的我十分高兴,还关心我的身体状况,我向老师报告:「因为存在着这些后遗症,所以我病后不太能去学校开会。」想不到老师竟对我说:「妳太幸运了,我要退休的那天,最高兴的就是不用再去开会了。」这时,我忽然感受到一件原本自觉感伤的事情,也可以转换成另一个角度来思考。不能开会固然会想念久未谋面的师友,且不能参与诸多事务,也觉得遗憾。可是换一个角度来想,你可能因此拥有更多时间,可以投入写作或做菜等原本无暇从事之事。这无异告诉我们:一件事,不管你觉得它吉利或不吉利、幸福或不幸福,都只是众多观点中的一种观点罢了。而看待任何一件事其实都不只有一种观点,当大家觉得没用或很可惜、很遗憾的时候,你是不是能从一个保全心身的角度反而看到它的好处、它的收获呢?

陆、支离疏者

人间世 陆支离疏者

每件事情都有它乍看觉得不幸的那一面,也有它得见优势的那一面,反之亦然。

〈支离疏者〉是《庄子》非常经典的一段,在初读《庄子》的时候,我实在不了解庄子为什么要特地讲一个叫做「支离疏」、长相丑怪可怕的人?但读久了以后,好像慢慢能够明白「支离疏」这个角色更深层的含意了。

支离其德者――庄子之徒致力修养的,不是显露于外给他人看的德行。

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脇。挫针治繲,足以糊口;鼓䇲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支离疏者」,有个形体支离变形的人,大家都因为他的样貌唤他「支离疏」。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解释,也有注家说他姓「支」名「离疏」,不过大多数注家都还是把「支离疏」解释为他的外号。什么样的样貌会得到「支离疏」的外号呢?他「颐隐于齐」,我这辈子无论是亲眼或在典籍叙述中看过驼背的极致就是支离疏了,「颐」是下巴,支离疏驼到他的下巴隐藏在肚脐的地方。「肩高于顶」,肩膀也因此比头顶还高,这大概是驼脖子的极致了吧。「会撮指天」,「会撮」有两种解释,一种是颈后的「大椎穴」,另一种说法则是「发髻」,我选择「大椎穴」这个解释:他后脑勺的颈椎是指向天空的。「五管在上」,大家如果有机会学习传统医学,就会知道人的督脉沿着脊椎上行,足太阳膀胱经循行于脊椎两侧,在背后这个区块有所谓的「五脏俞」[1]。「五管」指的就是这五个俞穴,分别是:「心俞」、「肝俞」、「脾俞」、「肺俞」、「肾俞」,顾名思义,这五个穴道跟五脏有非常直接而密切的关联。正常人的五脏俞是在背后,可是支离疏因为驼得太严重,所以他这五个穴道是朝向天空的。「两髀为脇」,「髀」是大腿,「脇」指的是胸脇两排的肋骨,支离疏驼到大腿骨已经跟肋骨贴在一起、位置一样高,分辨不出来了。这整段都在描述这个人驼背驼得太严重了。还记得在〈养生主〉中庄子告诉我们:身体要锤炼、心身要升进,身体最好始终依循「缘督以为经」、竖直脊梁的原则,那么支离疏不就是最远离庄子「缘督以为经」原则的人吗?

正当你看得瞠目结舌的时候,庄子却告诉你:这样一个人,他的生活、他的人生,可以有怎么样的目的跟意义。支离疏「挫针治繲,足以糊口」,「挫针」、「治繲」这两个词都是做针线活,他平常靠着帮人缝补衣服、做做针线活儿,就可以养活自己。其实在求学的路上一路走来,我们从幼稚园、小学、中学到大学,好像已经忘记人有一个很基本的责任就是「养活自己」。尤其当你家庭环境比较好、不需要你出去挣钱的话,更容易忽略这个基本要求。而支离疏不只能养活自己,他会「鼓䇲播精」,「䇲」指的是记录卜筮结果的简册,「鼓䇲」跟「播精」这两个词汇意思都是指卜卦算命。他为人算命赚的钱「足以食十人」,这个「食」当动词,念ㄙˋ,是养活的意思,他可以养活十个人。你说,一个形体这么丑怪、有残疾的人,怎么养活自己之余还能照顾这么多人呢?

「上征武士」,当国家要征召男丁来当战士的时候,「支离攘臂于其间」,「攘臂」就是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你看哪个阿兵哥不是穿得密不透风、排排站得笔直?可是一般身体健全的人被征召操练的时候,支离疏就像个闲人、状甚悠闲地从旁边晃过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到处游走。

「上有大役」,什么叫「大」?《左传.成公十三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古代,祭祀跟战争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事。假设国家发生战事,男丁都要当兵或服劳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受」是承受、接受,「功」是工作,支离疏因为长年的疾病,不必受征召、不必服劳役,所有的辛苦事都没他的份儿。一开始觉得他很丑怪、很可怜,读到这里忽然觉得,他的人生好像也不像我们所想的这么悲惨。

不只不惨,甚至还有福利呢!「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政府要发放粮食救济贫病的时候,支离疏居然可以配到三钟的粮食与十捆薪柴。一钟是六斛四斗,一斗是十升啊。在东汉张仲景的时代,讲七升水煮成三升,就是七碗水煮成三碗的意思。因此「十升」大概有十碗。那么三钟等于一百九十二斗,一百九十二斗大约是一千九百二十碗。一千九百二十碗粟可以煮成多少碗啊?倘一碗粟煮出来大约是两碗饭的量,就会有三千八百多碗饭,根本吃不完,而且还每年发放。这个时候忽然觉得不太需要同情、可怜支离疏了。

庄子最后说:「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一个身体支离变形的人,尚且能够免除祸难、安养自身,好好地活到命中该有的岁数。下一句话是重点,「又况支离其德者乎!」一个人因为太健康而惹人厌是有限的,只是外表看起来比较挺拔、比较健美而已。可是一个人很有德行、敢讲别人不敢讲的仁义道德时,是有危险的,在任何时代、地域都是这样,不分古今中外。而《庄》学、道家,要我们修养的是什么呢?一个修养「心斋」、「神凝」的人,这样的人所拥有的德性涵养不是要做给人看的。不像《庄子.外物》那个「演门有亲死者」的故事,有人因为爹娘死了伤心到哭出肋骨,君王赏赐给他一块匾加以表扬,没想到接下来为了那块匾额,很多人就跟着卖力地哭了。庄子之徒修养的不是这种要给人看的德行,他早就忘记别人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的那些德行科目了,自然也就不会把种种德行显露在他人面前。例如我的学生在宿舍练习「其神凝」,他非常地低调,因为不可能去跟同学炫耀:「我经由神凝练习,现在都没有念头了,你知道吗?」没有人会炫耀「其神凝」嘛,他不但不希望同学知道,还好怕同学问他:「你坐在那儿干嘛呀?」这样的德行在别人眼中,不就像支离疏的外貌一样不受青睐吗?但也因此能够远离祸患、反本全真,好好地致力长养一己的心身。

在学习《庄子》之前,你可能很羡慕各个领域的风云人物。可当你读了《庄子》,你会有不同的感觉。你看那风云人物,比如班上最漂亮的女孩,身边的追求者就像十只、百只苍蝇东绕西转,多受爱戴、多受欢迎。但庄子之徒只要稍稍「照之于天」,转变一下看待世界的眼光,就会有不同的想法:有一百个追求者的人不是很可怜吗?她要花多少时间力气才能判断、看出哪个才是真命天子,那不是很累吗?因此每件事情都有它乍看觉得不幸的那一面,也有它得见优势的那一面,反之亦然。读了《庄子》会让你觉得:日日好日,事事好事,人人好人。

  1. 五脏俞: 穴「俞」的命名,与脉气输应通运的作用密切相关。《素问调经论》云:「络之与孙脉〔络〕俱输于经」,明言经脉传导流动之气的「输应」作用。杨上善《太素》见称「俞」为「输」例,如《素问.水热穴论》云:「三阴之所交结于脚也。踝上各一行,行六者,此肾脉之下行也。名曰太冲。」《太素卷十一.气穴》杨上善曰:「足三阴脉交结脚者,从踝以上,左右各有一行,行六输,合有十二输。」迳称「俞」为「输」。「俞穴」即「输穴」,乃皮表实具之气穴。有关「五管」指「五脏俞」之论述,详参蔡璧名:《身体与自然――以《黄帝内经素问》为中心论古代思想传统中的身体观》(《台大文史丛刊》102,1997年),页211-220。 返回

柒、楚狂接舆

人间世 柒楚狂接舆

什么才叫「有用」?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我们活在怎样的时代?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楚狂接舆〉是〈人间世〉的最后一段。「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孔子前往楚国,当地有个狂人叫做接舆,在孔子下榻的住所门前,唱起这样一首歌来:「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超凡的凤鸟啊凤鸟,为何你的德性如此衰败呢?历代注家以及学者,有人认为「凤」与〈逍遥游〉里出现的「鹏」是同一种鸟。我读《庄子》的时候,眼前时而会出现一个身影,是庄子,手里拿着儒家经典在阅读,读着读着突然皱起眉头,觉得不对了,就这么站起来写了一段。也许就是这样逐字逐句慢慢形构集结成我们今天所读到的《庄子》,否则谁那么大胆,遇到孔圣人居然说:你的德性怎么这样衰败呢?庄子的学说究竟对儒家思想作了怎么样的调整呢?楚狂接舆对孔子说:「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往世不可追」,过去的时光无法追回了。儒家同样也认为:「往者不可谏」(《论语.微子》),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没有办法再做些什么。但庄子又说:「来世不可待」,未来的岁月也是不能期待的。这就与儒家的见解不同了,儒家认为「来者犹可追」(《论语.微子》),未来的日子还可以好好把握。庄子却说:不不不,过去无法追回,未来同样不能期待。这并不表示庄子是个虚无主义者,他只是要提醒我们,人生真正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那为什么说孔子德性衰败呢?后世的我们想要完全理解、进入当时的时代氛围,理解接舆为何有此感叹之前,不妨先来谈谈我们自己身处的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散文家柯裕棻在她的作品〈自己的房间〉里,描绘了你我所处人间世的生活。她写道:「网路和手机让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渗进房间里来……网路渗进房间之后,虽然让世界看似伸手可及,可是也让自己的房间不再无懈可击……只是,我老觉得自己的神经末梢牵着整个的外界。虽然阻隔了实质的接触,却无法重塑内部的主体构成。世界一旦参与了主体的建构就不再离开,我发现自己内心有一部分由这个世界组成,无法割离,外界的事物不断经由这一部分涌入房间,而自我则有一部分不断透过这一线相连而向外流出。」你可曾有这样的经验?或许本来在读书、在工作,突然觉得累了想放松一下,上个网、看一下脸书,可一看,看到一个使你义愤填膺的消息,于是本来在做的工作就荒废了,因为你觉得这个世界太丑恶,读书、工作又有何益、复有何用?甚至因此整个美好的晚上都没办法好好地把握。或者本来只想看一眼脸书,一看发现有好朋友正邀约出去玩,于是就跑出去狂欢,一个晚上就这么没了。由此可见,在这个时代网路怎么样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前阵子我收到一封在芝加哥攻读博士学位学生的来信,这封信我反复读了很多遍,觉得很有滋味,很能让人感受现代人活在一个怎么样的人间世。我想跟你们分享一些信里的内容,不然,我害怕你们真以为自己住在鬼岛、吃在毒岛、只有台湾有黑心食品。平日我多半自己准备三餐,但记得有一回有点忙、累,决定外出觅食。可那时忽然间下起大雨,我从计程车里望向窗外,想起高中的时候,和最好的朋友站在永和戏院门口,讨论今天要吃哪个小吃。究竟为什么我现在不能像从前一样过着可以随兴吃路边摊的日子?因为我有位常在检验食物的哥哥,自己也注意着相关食物安全的新闻,否则我不必为了吃上一餐花一大笔计程车费,穿越这么多的街道前往为数不多的教人可以放心的餐饮店。其实心里有很深的感触:要前往的那家餐厅绝对不是最好吃的,但它安全,只是这样。为什么吃一份安全的食物在这个科学、物质文明如此发达的时代,却是这么难得呢?这绝对不只是台湾的问题,是全球人都可以、必须一起思考的问题,因为工业食品是全球性的问题。他的来函写道:「美国食品产业非常地工业化、科学化、企业化。数种由大豆与玉米与石油制成的加工原料,变换组合,就能生产成千上万的食品。」石油跟食品之间似乎有些关联,「成分看起来都很可疑,在一座占地可比椰林大道(数百坪以上)的超市里,成山成海的食物堆中,巧克力不含巧克力、牛奶没有鲜奶、糖果不掺蔗糖、玉米不是玉米。美国人看似操控了全球的资源,但其实一无所有。天然食物看起来也很可疑,夏天可以吃到橘子,冬天有哈密瓜,四季都有无汁无味无籽无口感的番茄,苹果大如爱文,闪着红光,教人疑惑又教人发毛……。」

后来,我这个学生应该是太想念台湾了,他到学校的医院拿感冒药的时候,对医生诉说了乡愁,没想到那医生却说:你这是忧郁症,吃药吧。学生说:「老师,我只是跟他讲我很想念台湾的食物,他却说我病了。我觉得这个学校才是病了,我要离开这里。」学生于是决定到欧洲去散散心,他描述了那趟旅程的经历:「暑假曾到拿坡里一游,拿坡里人穷得半死,过得是那一种台湾人绝对不要的落后生活,没有建设,没有进步,缩挤窝居在十六世纪留下来的断垣残壁里,漫天漫地的垃圾、宗教迷信,密不通风的巷弄,千浪万涛的胸罩、床单、内衣,缭绕不绝的蜡火檀香。」我没去过义大利拿坡里,对他描述的场景有些不敢置信,于是上网找了些照片,发现与他描写的十分契近。「可是惊奇的是,每一种天然食物竟然都有自己的味道。蕃茄上沾有果粉,带有毛绒绒的枝叶,点着露水,蕴含香气,更有吸吮蹦汁的惊喜。葡萄皮厚籽多肉少,缠着深绿的藤叶一起卖,貌丑但浓甜如蜜,连种籽都有自己的味道,吃了也不嘴破(美国葡萄无籽肉厚皮薄,一吃就会口腔发炎,非常可疑)。露天市场的贝类海鲜都沾结着藤壶、海草、沙石,但只要加水煮熟,自然就有千万种层次的口感味道,更引起幼时在杉原湾戏水的乡愁。美国的白米,总要添加许多调味料才能入口,但是义大利的米粒,用白水煮来便是满室生香,好像幼时每日晨起,外祖母在厨房忙碌的味道,又像是生病卧床时,祖母端进房间的那一大碗关怀——冒著白烟的白粥。拿坡里鲜少有超市,最大的也比文院的中型教室小(顶多二、三十坪)。也少有跨国连锁品牌的产品。除了自北非沙漠来的瓜类外,农产品都是出自义大利。在拿坡里,传统家庭商店沿街成长」,这好像也是我小时候台湾的街道。「传统市场拥挤破旧肮脏吵闹,但它们包含非常巨大,非常感动,令人流泪的力量。摊商店主蹲跨在舖前,右手持烟,左手挥舞,Prego! Prego! Prego! 声音由低转高,再由高降低……」这是叫卖的声音,「声音在胸罩、床单、内衣中氲开又升起。摊贩和买客会为新进的鲜鱼欢呼,鼓噪、击掌。鱼贩会因为我和他买一袋文蛤,在干瘪的脸上绽开一大块质朴的笑,他那又老又干又皱的手,紧握我白瘦无力的细爪。语言虽然隔阂,面包店老板会喊着Caldo! Caldo! 」热腾腾的!热腾腾的!「趿着拖鞋走出店外,那老板居然把我已经挑好的冷硬面包抽走,塞进同种同价钱,但松软的热面包。我只和他买过三次面包,但他给我忠实光顾的热切回报,对居住在第一世界的我来说,感动足以涕泪。就好像拿坡里人的人情一样,当地的食物,也是如此真诚、简单、直接、笨拙,又充满热切的感情。食物,或许不只是一种追随潮流的新奇,也不是一种无意识的吞咽,好做正事,也不是一种单纯的钞票交换行为,而是一种文化认同、一种情感交流,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可以吃饱而自足、微小而认真的虔诚信仰。去了进步的美国,又去了落后的希腊与义大利,还去过苏格兰偏远的离岛,孰是进步、孰是落后,我觉得好困惑、好错乱,好迷惘。拿坡里人没有摩登亮丽的生活,但他们拥有好多好多东西,好多我自愿放弃的东西。」

看到这,我忽然想起自小居住、成长的那条街道,本来从街头到巷尾都是这种小店。有一天听说巷口开了间超级市场,那时候台湾没有这样的店,一群人兴奋地跑去围观。后来又听说附近开了一家百货公司,光是看蔬菜都放在冷藏柜里,冒出漂亮的白烟,就觉得开心、兴奋极了,那是小时候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可是当时的我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居家附近会变成连锁便利商店随处可见,但很难再找到小时候常见的杂货店了。下雨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人推着车大喊:「臭豆腐干!」再也不会有人喊:「豆花!」这些东西从我们生活中默默地消失了。学生继续写道:「好多我们在小时候才有的东西。我真是好惭愧。」这位在外留学的学生说他第一次感受到,从前那些习以为常、不知珍惜的东西,有可能才是最可贵的。「义大利最动人的风景是人,它让我想起台湾南部的一种热情、江湖与草莽。」台南人确实热情,我就是台南人。还记得有一回父亲生日,我在想到底送什么好,想起父亲总是思念他童年生长的台南县南化乡,于是想到一份有趣的礼物。我买了一套父亲喜欢的邮票,因为父亲集邮,所以我特地把它寄回南化,希望能盖上南化的邮戳。但集邮的人最怕遇到邮戳盖得太歪或是盖不明,于是我就想了个妙计:把这个信封外面再套一个信封,然后打电话到南化邮局,拜托局里面能有人帮我盖上南化的邮戳。接起电话的职员完全不认识我,我用闽南语对他说:「请问你的番地?」意思是请问你的地址。我从小讲闽南语的主要对象是爷爷奶奶,活过日据时代的人多称地址为「番地」,我没多想就用了这个现在已经少有人这么说的语汇。那人听到「番地」两个字哈哈大笑,接着用闽南语回应我:「番地?妳讲番地噢?妳是日本时代的人呢?」但他非常热情地帮助我完成这个美好而有趣的小礼物。这就是台湾南部的热情、江湖跟草莽。

我的学生最后写:「连拿坡里湾一带的小镇,衬着维苏威火山,那种温度,湿度,植被,建筑,很像幼时屏东台东乘火车的沿途风光,像枋寮,像关山,像潮州,像内埔。」拿坡里的风光让他回想起故乡,读到这,大家是不是也同情共感、有所共鸣了呢?读了柯裕棻的散文、寓目我学生满溢乡愁的信,使我们再一次反思自己究竟活在怎么样的人间世,我们再回到《庄子.人间世》的〈楚狂接舆〉。

接舆接着唱道:「天下有道,圣人成焉」,清明太平之世,圣人能够发挥教化的影响力、去教化育成这个世界。什么叫教化育成?古代的注家说是「乐用世」、「与物皆昌」,我们希望跟并世的所有人一起分享有缘同住在这个世界的岁月、这段韶光的美好,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企盼向往。「天下无道,圣人生焉」,如果天下纷乱、黑暗无道,圣人也只能保全一己生命,做到心、身无伤。「方今之时,仅免刑焉」,但现下这个时代,只能做到免于刑罚灾祸了。

何如德之衰也——只有庄子笔下的「有德者」才能达成沟通、教化的目的。

庄子说的是什么样的时代呀,它是距离我们很远的时代吗?举一个例子来说明什么叫做「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人间世〉中,庄子所描述的那个时代是:「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政府官员、领导人轻率处理国事,而且还看不见自己的过失;他们「甚敬而不急」,态度很好,可是你要处理的问题一个也不帮你解决。〈颜阖将傅〉描写卫灵公太子「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如果放纵太子、顺随着他去做那些无道的事,就会危害到国家;可如果设法规劝他、试图导正他,却会危害到自己。他的智慧恰恰能够判别揪出他人的过失,可是却偏偏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这是庄子的时代。但是这样的面貌、这样的人物,在我们这个时代何尝没有?公司的主管、政府的要员里,是不是都可以看到类似的身影?我想在任何一个社会、任何一个时代,这种不讲道理的人都是存在的。谁能够去跟这样的人沟通呢?庄子说唯有「有德者」、「自事其心」、「游心」、「养中」,只有具备如此修养的人,才能达成沟通、教化他们的目的。

很多人总喜欢把儒家讲得非常深情,却误解道家,以为道家缺乏儒家这般对人世的热情与关怀。可是《论语.泰伯》明明白白地教我们:「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一个混乱的地方,要离开它。可庄子却说:「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要我们去拥抱乱世,让它变得更好。怎么样的拥抱才算是庄子式的呢?我想举现代诗人闻一多为例,看一个受儒家思想洗礼的知识分子是怎么样面对当代的人间世。闻一多先生虽是一位研究《庄子》十分杰出的学者,可是我总觉得大部分东方知识分子的血脉里,往往流着更多儒家的血。《庄子》是一帖解药,至于能不能实现庄子之道,则要看你服的剂量够不够多、服用的时间够不够密集。

闻一多留美,成绩非常优秀,他大可留在美国过安逸的生活,可是却觉得自己应该回到日夜思念的故乡。然而他回国之后看到了什么?他面对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中国?是日本侵华、国共内战的中国,是一个非常混乱、局势非常险峻的中国。他身为动荡时代的知识分子,很想为这块土地做一些事。他有一首诗叫做〈发现〉:「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我会见的是噩梦,那里是你?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如果你们了解闻一多的诗,就可以发现他是非常特别的,对于古典、对于传统,有非常深的依恋。他将西方语言学习得非常好,同时又娴熟文言文的各种写作体例,他同时可以写古典诗和现代诗,也是极少数能够把古典的养分镕铸入现代的诗人。他在诗中又写道:「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呕出一颗心来,——在我心里!」闻一多写得非常至情,他对于自己生长的土地、自己传承的文化、自己归属的祖国,有着非常深的情感。年轻的时候我很喜欢听朋友朗读这首诗,只是随着受《庄子》的薰陶愈来愈深,才觉得这首诗的情感过重。闻一多最后死于暗杀,为什么被暗杀呢?因为他敢于说真话。他的身分是大学教授,却参与很多学生运动,也说了很多政府当局不希望他说的话。双手如是干净的学者,如是教育家,如是诗才,但最后却被政府暗杀了。

再给大家介绍一首闻一多的〈静夜〉。白居易说:「唯有诗人能解爱」,只有诗人懂得爱,能去感受周遭所有跟他的生命发生关联的一切并且深深珍爱。读了〈静夜〉这首诗或许你将更能体会白居易这句诗的意思。「这灯光,这灯光漂白了的四壁」,你对房间的墙壁是有感情的吗?如果你从来不曾多看它一眼,它真的枉为你的墙壁为你遮风避雨。不只「这灯光漂白了的四壁」,闻一多还接着说:「这贤良的桌椅,朋友似的亲密;这古书的纸香一阵阵的袭来;要好的茶杯贞女一般的洁白」。对物尚且如此,那更不要讲人了。「受哺的小儿接呷在母亲怀里,鼾声报导我大儿康健的消息……这神秘的静夜,这浑圆的和平,我喉咙里颤动着感谢的歌声。」这种心情你我大概也能体会,有时候在家里吃着地道的家常菜,听着轻轻的音乐,读着一本书,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是幸福极了。可是如果读过很多儒家经典,你的心不会那么容易平静,闻一多笔锋一转,打破了原本享有的平静安逸:「但是歌声马上又变成了诅咒,静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贿赂。谁希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泥沙,如其它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尸虫,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从这一段我们当然能深刻地感受到在那个时代,一个读书人的家庭这么圆满,跟妻子这么恩爱,孩子如此可爱,生活堪称优渥,他为什么要置自己于险境、去谈论政治的事呢?——因为他觉得外面世界的种种不公不义,身为一个读书人无法、也不应沉默。

有一年政府即将允许美国使用瘦肉精的牛肉输入台湾,我尽我所能做了最大力量的抗议,后来我发表在网路上的文字居然上了电视,还好名字被打了马赛克。那时候有学生问我:「老师,妳很爱吃牛肉吗?」我说:「不,我几乎不吃牛肉。」他说:「那妳急什么呀?」我说:「就算我不吃,还有很多人吃。」我觉得一块土地,总要让不同收入的人都能健康、温饱,有个基本的生活保障,至少有能力选择不吃到太毒的食物。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因为我们都深受传统文化的潜移默化。我们读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读白居易「心中怀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所以我们很难只管自己的生计、不顾别人的安危。

一旦受过儒家经典的薰陶教化,你一定希望能「齐家、治国、平天下」,有这样的理想脉络在心里开展着。〈静夜〉的最后一段:「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贿,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闻一多活在一个政府严重贪污,发不出公务人员薪水,外有外侮、内有内乱的时代,他想站出来揭弊,可是最后的下场却是在回家的路上被暗杀,他走不到他的家门,回不到他静谧的书房、深爱的家人身边。这是闻一多,离我们,没有很远。

我觉得〈楚狂接舆〉这段其实很难讲出它的滋味,所以插播了些更有现代感、更有临场感,可是好像跟你我日常不太相关的内容。像我学生居住的美国对我们而言远得很,闻一多也是已经过世的人了,可是我们又不敢说我们的世界跟他们的完全不一样。「方今之时,仅免刑焉」,也许这块土地上,只有极少数的人会觉得活在这个时代,仅能做到免于刑罚灾祸,如果你没有这种感觉,只能称幸。「福轻乎羽,莫之知载」,庄子说他们那时代的人能拥有的福分,比轻飘飘的羽毛还稀薄。而我们这个时代呢?我有一个学生,家庭环境还不错,代表学校、代表台湾参加演讲比赛,我给他一点指点,他拿了第三名,好开心地回到台湾。但不久我听到他生病的消息,一个十四公分的肿瘤,幸好是良性的。他毕业以后找到不错的工作,有一份稳定的薪水可以照顾全家,偶而有空还来帮我点小忙。我前几天睡前接到他的信,他爸爸病了,是大肠癌。我就想起我最好的读书会朋友,也是在前几年得了大肠癌,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要承受这样的苦难?台湾目前的统计数字,每三点五人就有一人得癌症,即便是全台首富也没有办法留住他得癌症的兄弟的生命。如果连性命都不能保有,那要财富何用呢?「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庄子说他们那个时代的灾难祸患比山河大地还沉重,想要闪避,却不知道能退到哪里。如果看过南亚海啸的纪录片,注意过福岛事件,看过川震、经历过九二一大地震,我们都会感到惶恐不安。那阵子好多人买救难包,我甚至跟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亲人约定,如果真的发生灾难,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彼此,就在大安森林公园门口集合吧。如果在太平的时代,需要做这样的约定吗?我们这时代可能没有暴君、没有帝制,但我们面对的危险跟灾难却不一定比庄子的时代少。每次我学生问我:「老师,妳在吃有机食品噢?」我说:「我只是吃跟李白、杜甫那个年代相同的蔬菜而已。」那个年代还没有基因改造、没有农药,这是我们的时代独有的忧患。

无用之用——看似无用于世的保全心身之道才是真正有大用处的啊!

庄子提醒他那个时代的人说:「已乎已乎,临人以德」,罢了、罢了,别再这么做了,别再把德性展露在别人面前。如果某地爆发了禽流感,为什么这个消息不能公开?因为政府的法令说只要有禽流感,死一只鸭、死一只鹅、死一只鸡就补助给农民多少钱,这消息愈早走漏,要补助的就愈多。所以如果政府财政有困难或不想补助,自然就要把这消息当成天大的机密来处理。你说:「这是应该要揭密的!」那要看你最终会有什么下场。禽流感还算是小事,每一个城市在建设、在各方面,可能有更多跟公共利益有关的不能说的秘密。古人敢指正暴君的错误吗?现代呢?我们难道不清楚敢这么做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所以庄子才说:「殆乎殆乎」,危险啊危险啊,「画地而趋」,你敢把是非的界线画得那么清楚,你不贪污、不取贿,连政治献金也公开让大家知道,你愈是正直、干净,不就显得别人有多肮脏了吗?你居然还昭告天下要居仁由义、要劝谏君王。庄子说,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所以,「迷阳迷阳」,「阳」是光芒,「迷」是不清楚,「迷阳」两个字就是韬光,不要让你的光芒这么地清楚,收敛起来吧。「无伤吾行」,不要招摇显扬自己的德性、才能,才可以在世间行走而不受伤害啊。

我曾经在某个电视台看到一位从事教育工作者的节目,让我非常震惊。他直接在媒体上公布是哪些立法委员支持那些对百姓不利的提案,把所有的舞弊、所有的真相都挖出来。我想:「这个人好勇敢啊!他怎么不怕呀?」为什么电视机前的我居然会这样想?这表示我们深知在任何时代要做好人都需要相当的勇气,运气好一点的丢了差,运气不好就丧了命,这就是现实的世界,活生生又血淋淋的世界,从庄子的时代到当代,都是如此。

「吾行郤曲,无伤吾足」,另一个版本写做:「郤曲郤曲,无伤吾足」。「郤」是缝隙,我走路时所留下的足迹曲折隐蔽、难以看清,不要过度展露自己的行迹,才不会招患伤害自己的双脚,不然这条路你就走不下去了。庄子的建言,即便在今天这个时代,在许多方面都还是很受用的。

最后一段,「山木,自寇也」,庄子居然告诉我们:山里的树啊,是你具备了那为人所用的良质美材,显露出木材的价值,才使自己遭受砍伐。不能怪谁,谁叫你让世人知晓你具备这般能力?是你自己砍了自己。我有一位在日本工作的好友,他的妻子任职于日本蛮有名的一家汉堡店,在该企业的最高阶主管办公室,跟一群公司高层们共事。但她每天都加班、加班、再加班,因为同一个办公室里的都是那些位阶很高、却不会使用电脑的人。你很难想像在这么有名的汉堡公司里,整个高层办公室只有一个人会用电脑,难怪她每天都下不了班。有一天她终于受不了了,忽然站起来问各位高阶主管说:「请问您们是不是都不打算学习电脑,就让我一个人这样一直做下去?」他们喝茶的喝茶、看报纸的看报纸,回头告诉她:「是啊。」朋友的妻子就讲了一句:「那我辞职了,再见。」那是朋友的妻子最后一天到办公室上班。谁叫妳要会用电脑啊?不会不就轻松多了?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悲怆。

「膏火,自煎也」,油灯为什么要被点亮?因为你是燃火照明的灯油,你有用途,就被煎熬焚烧了。「桂可食,故伐之」,桂树可以吃、可以入药,《伤寒论》打开来第一个方子不就是「桂枝汤」吗?桂枝、桂心、桂皮每个部位都可以用,一棵桂树就这样被扒个片甲不留。「漆可用,故割之」,漆树的树脂能够当涂料,所以人们就割开它的树皮来取汁。你觉得天经地义不是吗?谁叫它那么好用啊?可是,你想想如果你是那棵桂树,想想你就是那棵漆树,想想你就是山里的好木材吧,难道不觉得悲哀吗?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人人都知道那些有用的才能、急着想具备有用的器物所具备的各种用途,可是却不知道被当作没用的东西能有什么大用处。庄子谈保全心身之道,在世俗价值中看似无用,但这就好比一本谈养生保健的书在市场上问世了,身犹康健、青春正好,没什么大病,就不觉得自己需要。当你一心追逐世俗认定的「有用」,便会质疑「其神凝」、「缘督以为经」能帮着自己什么?可是当你真的接受、实践庄子之道,你发现你的心灵安静了下来,不会再胡思乱想,能够时刻保持空灵平和的状态;你的身体变得非常放松,没有一点酸痛僵硬、没有风寒湿邪客留在体内。当身体状况非常好,脑子又很清明,你忽然间发现读书变快了、工作能力变强了。你可以看到《庄子》里有很多职人,他们虽然追求的是看似无用的庄子之道,却因心身能力的升进而在各自的行业都能做到翘楚,你忽然间又觉得这套保全心身之道好像也不是真的没用。无奈大部分人都是短视的,在孩子读中学时就希望他考上好的高中,读高中时就要考上好的大学,考上好的大学后叫他赶快找到好工作。别人结婚了吗?别人生孩子了吗?许多人一出生便站上不知道谁设下的起跑线,一辈子就冲啊冲啊冲的,就这样「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齐物论〉),庄子说:「不亦悲乎!」这不是很可悲吗!

从人间到寸心——心灵,是唯一自主可耕的沃土

〈人间世〉的文本到此为止,但我们的探讨尚未结束。再让我们重新思考一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代读《庄子》?为什么说现在正是应该读《庄子》的时候呢?庄子告诉我们:「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也许你跟很多不怕牺牲、不怕流血的人一样,衷爱着你踏着的这片土地,想站出来为大家大声说话、解消一切的不公不义。可庄子告诉我们:「先存诸己」。为什么?因为每个时代都不缺乏「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的暴君、掌权者,所以虽然庄子要我们热情地拥抱每一个混乱的地方,他也教我们必需先透过「心斋」、「无门无毒」的工夫,使一己心灵能永远维持在清明的状态。这需要工夫的累积,不是一个你想要就能马上实现的境界,但是你若每天都把注意力放在这个目标,一旦发现自己动心了、心乱了、生气了、伤心了,便立刻提醒自己,使心灵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下愈趋空静平和。在庄子的时代,也总是会遇到很多表面上很有礼貌、光鲜亮丽,但不会帮你解决问题的人。庄子说:只有「有德者」能够在这样的时代生存。庄子所谓的「德」是什么?就是你侍候自己的心灵像古人侍候爹娘、侍奉君王那样的爱惜跟珍惜。因此庄子说要「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任何意外的事情发生,你把它当命,在最险恶的环境跟时代里,让你的心灵永远游刃有余,不要随便冒烟、起火,始终致力陶养你的精神境界。如果你遇到一个上司或当权者,跟他一起做坏事就会危害地方、指正他就会伤害你自己,这样的人永远只看得到别人的错却看不到自己的过错,那该怎么办?庄子仍然把工夫放在心灵,你的心灵随时要维持平和。应付这样黑暗的时代、混乱的时局,除了改变一己的心灵,还有肯定必然绝对能改变世界的方法吗?没有,但是无论如何不要置自己于螳臂当车、平白牺牲的险境,我想这是庄子思想对儒家所作的一个很重要的调整。

不知道读完〈人间世〉,你觉得这样子的无道之世是不是还存在着?如果你觉得:「我太幸运了,我活在一个太平盛世。」那你非常幸福!可以心无旁骛,把你的专业发挥到极致,不管你觉得生命的最高价值是什么,应该都可以轻易地实现。如果是一个太平盛世,那你就可以放手去从事教化的工作。教化的工作不一定是思想层次的,也许你要教化别人的是怎么做菜最好吃、怎么吃最健康,你可以把所有觉得非常美好的事情推广出去,而不会碍着任何人、不会挡任何人的财路、无需揭发任何人的弊案。但如果你读了《庄子》之后,觉得自己的时代好像还不是那个有道之世,甚至好像跟庄子活着的时代没什么不同,那么《庄子》之学,也可以帮助我们做到「免刑」,免于刑罚灾祸。这是庄子跟孔子、孟子非常不同的地方,他不要我们「舍生取义」、「知其不可而为之」地抛头颅洒热血,庄子教我们量力而为,即使处在最恶劣的情势,还是要让自己的心灵、身体维持在一个最平和的、理想的状态。

我们在《庄子》这部书、在〈人间世〉里看到好多的树:因有用而被砍伐的树、因无用反能幸免于难的树。

活在人间,有一天你会觉得这世界充满了不得已,包括那个你最深爱、打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也不例外。像席慕蓉的诗说的,妳嫁给一个人的时候,不只把妳的黑发嫁给他,而是把白发的自己也嫁给了对方。但是很抱歉,时代变化得太快,新认识的人太多,可能他很快地就琵琶别抱了。这个世界上,连你曾经最爱的人都未必能合你的意,原来这是一个不得已的世界。因此庄子在〈人间世〉中指出人可以致力于「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在这个充满不得已的世界里依然珍爱、陶养着我们最重要的心灵,不为世、为物所役。

我学习《庄子》,常常提醒自己:所有的美好都可能突然间灰飞烟灭。我作过一个梦,梦见我家着火了,我在梦里好伤心,但醒来马上教育自己:「怎么可以因为房子烧了而伤心呢?那表示妳太执著于这间房子了。」于是后来在房子混乱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混乱很好,这样我就不会太迷恋这间房子。」整理得愈漂亮、愈整齐的时候,我就提醒自己:「这只是我的旅店,总有一天我会跟它告别,也不知道下一个住进来的是谁。」

我们的心灵是我们在这世界上唯一能够自由、唯一能自主的方寸之地。只有心灵可以做到没有「不得已」,它很小,只在你的方寸之间;可是它也可以很大,苏东坡在身心修炼的过程中,曾经达到觉得灵魂可以大到包含整个宇宙的轻身境界。[1]所以庄子要我们珍惜心灵,因为除了心灵之外,这个世界上实在没有任何东西是我们真正能把握的。

生过一场病之后,有时我的学生来找我帮忙,如果要帮忙的事情是在一、两年之后,我就会回答:「可以啊,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他们就说:「老师,别这么说嘛!」我说:「不只我呀,你也是。」所有人活在世界上,我们唯一确定的一件事,就是我们有天一定会死。有人能够说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明天绝对还活着吗?所以我们就紧紧地去把握庄子告诉我们的、那真正能够把握的事吧。

  1. 苏轼〈赠袁陟〉诗中曾载:「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形容恍若「虚空」的身体感受。乃诗人在解消身体的执着与限制之后,浩然真气浑然与万物同体、仿佛万物尽在真吾怀抱之内的丰盈状态。 返回

德充符

壹、丧足遗土

德充符 壹丧足遗土

明白事物本来就会变化,不是放弃一切,而是放下成见,去守护、长养置身变化中可以不变的,生命最根本、最重要的心灵吧!

〈德充符〉这篇名的意思是:当内在充满庄子义界下的德性时,就自然会有一些效果符应于外。〈人间世〉中的至人、圣人,无不怀抱着「教化」的理想。什么叫教化呢?就是让别人成为更好的人、让这个世界更好。究竟手中未必握有权势的个人要如何才能达到教化的目的?我们从〈人间世〉得到的解答是:必须先确立起自己,才有能力树立别人。而接下来在〈德充符〉,读者即将认识多位致力树立一己之余,已然可以带给他人美好影响的人。

作为〈德充符〉的开场,庄子讲了三个迷人男子的故事,他们正好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体特征——只有一条腿。为什么能够影响众人、给世界带来正面力量的男子,在《庄子》中不以体面俊美的姿态出场、轻易吸引普罗大众的目光、留下美好的印象,反而要刻意让他们以少一只脚的残疾姿态现身?让我们先看庄子是怎么描述这些体道者的德性境界与教化成效,再来探究这个问题。

守其宗也——王骀即便是面对生命中这么重大的事情,他的心灵还是可以完全不受影响。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鲁有兀者王骀」,鲁国有个独脚的人叫做王骀。「骀」是劣马、驽马,用来指人则是形容迟钝、愚笨。但「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跟随他学习、优游于他门下的人,竟然跟追随孔子的弟子人数不相上下。相传孔子门下弟子三千,那王骀先生的追随者自然也不少于三千了。「常季问于仲尼曰」,鲁国的贤人常季难以理解这样的现象,就请教孔子:「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王骀是个只有一条腿的人,但追随他的弟子居然能跟老师您门下弟子的人数差不多,平分了整个鲁国有心求学的人口。再说,王骀的教学方式是「立不教,坐不议」,站在人前却不去施教,坐下来时也从不去议论谁对谁错、批判孰是孰非。多奇怪啊?我们知道孔门四科中,「言语」是非常重要的专业学门,可怎么居然有个人在教育的过程中不以动嘴为传授其学最重要的方式呢?不像儒家教育清楚明白地为我们规范了许多所谓正确的行为举止、各种的「正」:「正名」(《论语.子路》)、「正对」(《孟子.万章下》)、「正路」(《孟子.离娄上》)、「正命」(《孟子.尽心上》)、「正色」(《礼记.玉藻》)、「正乐」(《礼记.乐记》),包括座席怎么摆放叫「正席」,甚至「割不正,不食」(《论语.乡党》),肉切得不端整就不该吃。既然有这么多衡量对错的标准,就一定会产生很多辨析是非的议论。可这位王骀老师却从不引导学生去判别大是大非或去议论、批判些什么。最奇怪的是,追随他的学生却能「虚而往,实而归」,在跟他学习之前可能心灵感到空虚,觉得人生既不踏实又迷惘,可是只要从王骀老师那儿学习归来,竟然都觉得生命前所未有地充实,因而无比愉悦!

常季就问了:「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难道这世上当真有一种教育不必靠语言传授,甚至不用付诸礼、乐、射、御、书、数等任何形式的演练就能够教化人心吗?真的有这样的学问吗?「是何人也」,能够这样教化人们的王骀先生,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

想不到,面对常季的疑问,庄子笔下的孔子竟无比神往地回答:「夫子,圣人也。」王骀老师是位圣人啊!「丘也直后而未往耳」,孔丘我是因为动作较慢,才落于人后还没去向王骀老师求教。这样一说可不得了,在庄子的笔下,王骀不只是一个超越孔子的人,还是一个够资格当孔子老师、让至圣先师心悦诚服的人。我们看孔子接着怎么说:「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孔丘我都打算要去拜王骀先生为师了,更何况是不如孔丘的人呢?更应该赶快前去求教呀!「奚假鲁国」,「奚」是何,「假」是只,何只鲁国人啊!「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孔丘我要引领全天下的人去追随王骀老师。从孔子的口气可见他显然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名闻天下的圣者了,所以只要他一号召,天下人都会跟他一样去向王骀老师学习。

常季接着又问:「彼兀者也,而王先生」,「王」与「旺」同音同义,胜过、强过的意思。这位独脚的王骀老师能胜过孔夫子您,「其与庸亦远矣」,那么他跟平常人的差距想必就更远了。「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像王骀这样境界的人,他的用心又是怎样的状况呢?庄子再次强调「用心」两个字,这跟我们平时口语说一个人很「用心」是不一样的。比如当你收到一件很适合自己的礼物,我们会说:「这送礼的人好用心啊!」表示很贴心、好体己。可庄子讲的「用心」是指:怎么样去使用自己的心灵。

我们通常会想要去学习新事物,比如学习使用新买的3C产品,也会想去学习如何充分运用学校、外界的资源。但如果不是遇见《庄子》,人的一生是不是还会有机缘去学习该怎么正确地使用自己的心灵?还是就这么放任己心,爱哭就哭、爱笑就笑、爱气就气、爱烦恼就烦恼、爱失眠就失眠、爱胡思乱想就胡思乱想?庄子在此突显了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该如何「用心」。

接着庄子透过孔子之口说明王骀的境界。庄子笔下的孔子回答:「死生亦大矣」,一般人会觉得「生」与「死」算是人生最重大的事了,但王骀即便是面对生命中这么重大的事情,「而不得与之变」,他的心灵还是可以完全不受影响,不会随之起舞、不会因之受创。你可能会觉得这样不是太无情了吗?可如果你能够在一个人有生之年尽分、尽力、尽心地对待他,那么在这个人过世的时候,你因此不会有太多遗憾而能平静地为他准备后事,同时持续留意、致力不放任自己心绪搅扰,这怎么能算无情呢?反过来说,如果在一个人有生之年你没尽分、尽力、尽心地对待他,等到有一天他死了你才哭红了眼睛,像唐.元稹悼念亡妻诗作〈遣悲怀〉中的「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这样才算「有情」吗?如果可以选择,你会希望你的伴侣在跟你相处的时时刻刻、岁岁月月都疼爱、关怀你,还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对你不太理睬、对你挺冷漠,甚至还用情不专,直到有一天你死了,他才抱着坟痛哭三天三夜,说「我将用失眠来报答这一生对你的负歉」?如果在有生之年能够认真地对待一个人,就算当有一天缘分尽了,也可以没有遗憾、没有懊悔地用最平和的心情来接受,这是一种境界,而非无情。

「虽天地覆坠」,就算天塌下来、地陷下去,「亦将不与之遗」,「遗」如果读「遗」,解作失落,意思是王骀的心不会跟着天地的塌陷而失落;如果读「𬯎」(ㄊㄨㄟˊ),就是崩坏、毁坏,意思是王骀的心灵不会跟着天地的崩坏而摆荡毁坏、失去平和。

王骀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啊?「审乎无假」,因为他明白生命的本质,是可以不假借外在形体的存在而存在的,这是庄子的生命观。庄子在〈养生主〉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生命的结束,就像薪柴燃烧殆尽,但心神灵魂还是像火一样,仍可以在另一块薪柴上延烧不绝。〈齐物论〉里也说:「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其有真君存焉」,「真宰」、「真君」讲的也是心神灵魂。正是因为《庄》学肯定这样一个永恒的生命,才能「而不与物迁」,即使形体病了、死了,那个永恒的生命依旧存在。所以我们的心灵有没有可能不随着形体的衰败而衰败、不随着形体的死亡而毁坏?这不正回应了庄子在〈齐物论〉里提到的:「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虽然人的形躯会变化、生病,但心是可以不随之改变、动荡的,倘放任心灵跟着形躯一起衰病、一同纷乱搅扰,不去致力主宰、治理己心,这是身为人生命中最大的悲哀,此即庄子要教给读者的「用心」之道。于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命物之化」,「命」,一个解释是随顺的「顺」或相信的「信」,都是「顺」的意思,随顺着外在事物的变化。「命」也可解释成「名」,与明白的「明」相通。我们明白万物本来就是会变化:有相聚就有离散、有春天就有秋天、有月圆就有月缺,所以就让我们「而守其宗也」,去守护、长养着变化当中不会变的——生命最根本、最重要的心灵吧。

这是透过孔子之口所介绍的王骀。但这听在常季的耳中,实在太特别、太不近人情了。常季还是不懂,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啊?

视其所一 ——他所看见、注意的永远是那隐藏在万物生灭变化、聚散离合背后的永恒存在,所以就算失去再重要的东西,他也不会觉得是一种失去。

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常季不解又再请教孔子:「何谓也?」老师您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孔子回答:「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在事物彼此相异的地方,那即便是在同一人体内紧邻相依的肝跟胆,也可以像楚国跟越国一样地遥远。举个例子,什么事情最让你难过?同样是害怕遗失,有人可能最怕失去手机、有人最在意的可能是车子、另一个人或许是情人送的礼物,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当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彼此相异的地方,那人与人之间就很难找到相同之处。「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可如果我们消弭了这样的分别心,去看待事物、看待人彼此间通同的地方,就会发现万物间存在着相同而共通的道理。这个相同而共通的道理,可能就像《庄》学以道家之眼、以盘桓在空中的鹰隼之眼,看尽千秋万世的兴亡所体会的人生之理。也可能是庄子面对有限生命的死亡,在形躯的衰败当中看到灵魂的不朽。

每个人喜欢吃的食物不一样、喜欢居住的环境不一样、喜欢用的物品不一样,但「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像达到王骀老师那般境界的人,已经浑然不觉得有什么是他的耳朵想听的声音、有什么是他的眼睛喜欢看的形貌了。我们都读过《论语》里孔子自道「六十而耳顺」,什么叫「耳顺」?就是不管别人说了什么你听了都不乱心。《庄子》读久了,你慢慢会觉得心灵的平和非常重要。当你将所有工夫、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一己心灵的时候,对外在世界的成败得失自然就淡泊了,这是一定的。如果你成天在意一些外在世界的表征,像是沙发是不是牛皮的、包包是不是名牌的,众人悠悠之口是褒了你、贬了你、还是冤屈了你?那你就不可能同时做到「徇耳目内通」,将眼耳等感官的注意力从外界收回,向内去观照自己的心。我们看到《庄子》的心灵工夫,把整个重点摆在个人的精神境界,所以他对于吃什么、看什么、听什么,都能释怀。看到很感人的画面,当然心中欢喜;看到很恼人的画面、入耳于理不合的声音,也当它是磨练。无论遭遇什么处境,都能用平和的心去面对,这就让自我的心灵变得更有包容性、更坚强。

「而游心乎德之和」,将原本往外追逐的注意力转而向内,致力让心灵处在「至德」、「全德」的和谐中自在优游。慢慢地,你就能拥有像是整天都在旅行中游览明媚风光的大好心情。通常人在旅行时容易心情好,若你在平日生活中,看到感人的事就觉得幸福;而遇到麻烦的事,过去会觉得自己不幸,现在遇到同样的事心灵却可以不受负面情绪影响,依然保持好心情。能有这样的心,不就等同于随时随地都在旅行、游玩了吗?所以庄子在〈养生主〉用「游刃有余」强调这个「游」字。西方哲学家也说:在这世界上,我们做起来最认真又最开心的事就是玩游戏。面对生命中一切的境遇,你若随时随地能够修养自己的心,进入既认真又开怀的玩游戏的心情,那一定很愉快。

「物视其所一」,像王骀达到这般境界的人,他所看见、注意的永远是那隐藏在万物生灭变化、聚散离合背后的永恒存在。「而不见其所丧」,所以就算失去再重要的东西,他也不会觉得是一种失去。一般世俗之人,总会对失去感到难过,或者担心别人的眼光,若是朋友毁谤他、误会他,就会觉得受不了。可庄子之徒不会这样想,就算你最喜欢的人误会你,你只要想着那个被误会的你不是真正的你,不就好了吗?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可能产生误会的。所以要能不在乎得失中的失,亦即「所丧」之「丧」。这样的心当然是需要修炼、需要练习才能达成的。你只要持续练习,到有一天就会发现自己真的变得不在意了。

有一次我房间的灯坏了。爷爷心疼我,趁我上学不在家赶紧买了一盏粉红色的灯装上。我回到家一看到房间里的灯,就难过地哭了。因为我老早就发现灯快坏了,心里充满了希望,打算去买一盏漂亮的灯,我连要买哪一盏都挑好了,就在等原本的灯坏掉的那一天。没想到爷爷竟然抢先一步买了新灯,我因为希望破灭而哭。但是学过《庄子》,就觉得那盏土气的灯很值得珍惜,因为那不是我会买的颜色,只有爷爷对我的爱,才会选这样的颜色。能这样想,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事看不顺眼、非怎样不可了,《庄子》真的是可以教化人心的。

我小时候学画,买了一个新画板,一不小心画到画纸外的画板上,就拿橡皮不断地擦。父亲走过来问:「擦什么呀?」我答:「爸爸,新画板脏了。」父亲说:「唉呀,妳才刚开始画画没关系。全世界有名的大画家,他们的画板都看不到白色的部分。」我听了这话以后,从此就不怕画板脏了,有时候还故意画出画纸,仿佛一步步在朝成为大画家之路迈进。我刚开始教书的时候,有位行动比较粗鲁的助理,把我的大木桌刮出好多伤痕,我看了有点舍不得。有一次一位建筑师朋友来我研究室,她问:「桌上怎么那么多刮痕?」我说:「妳才知道,我研究室来了一位很不仔细的助理,用美工刀就这样割割划划,也没垫好垫板,整张桌都花了。」没想到朋友说:「有一天回头看,这都是美丽的岁月的痕迹啊。」从此以后,我的看法就变了,不再执着桌子是否被刮花。

多年之后,有一次为了某个展览,需要一些颜色很漂亮的布,因此我带领学生在家里染布。结果这头有同学因为没有把染缸拿好,「哐啷」一声染缸摔破了,紫草的颜色就此大片泼染了我家地板。另一边在煮染料的时候,那染料溅花了我家的白色墙壁。更可怕的是染锅太大太重了,把我心爱的人造石瓦斯炉台面压裂了一条缝。后来一位来帮我打扫的朋友说:「妳们家怎么了?赶快找油漆匠把墙壁给刷白吧。」我说:「不不不,这样就好。」她觉得我好奇怪。我接着说:「你知道这紫草是天然的,没有毒,油漆可能有毒噢。」她又说:「妳不觉得这样很丑吗?」我说:「不会呀,这都是岁月的痕迹。」我想永远记得有这么多的学生跑来帮忙染布的那天,觉得好欢乐。每当面对这些残留在地板、墙面的颜色,嘴角总不禁牵动微笑,回想起大家一块儿染布的那个有趣午后。

同样一件事,我们可以用这么不同的眼光来看待。难怪,庄子笔下的王骀能「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王骀虽然只有一条腿,但他最后达到的境界,就是不觉得自己失去一条腿。对于那少掉的一条腿,他是什么感觉呢?「视丧其足,犹遗土也」,他看待自己失去的那条腿,就像在种花、在搬花盆的时候,不小心「噗」地掉落了的一掊土,如此而已。

一般人或许会觉得这不可能做到,那是因为缺乏练习,若你常常在心里做失去的练习,在所有的得失当中反省这件事,你便会在日积月累的淬炼中慢慢地靠近王骀的境界。我生病之后,有一回拔了一颗智齿,因为年过四十才拔,所以非常地辛苦,那颗智齿跟我的牙床缠斗许久——或者该说,那颗智齿跟我的牙医师缠斗许久,换了无数的行头。我记得他最后拿了一把可怕的钳子,钳住我的智齿开始旋转,每次旋转,我的头就跟着摇晃。拔了两个小时才拔下来,我痛苦极了,后来还吃了好久的消炎药。因为那次经验太可怕了,我就把那颗牙留了下来,我想纪念是一颗多大的牙,可以让我被这样折腾。我不只留下那颗牙,还将它浸在一白瓷小钵水里,摆在经常工作的厨房流理台上不时看着,自问怎么有颗这么大的牙?像动物的牙,很有趣。每天做菜的时候还给它换水,就像是有些人会收藏动物的牙,我收藏自己的牙,顺道收藏这份难得的经验际遇,觉得也蛮有趣,所以一直没有丢掉它。这颗牙就这样陪着我一年又一年,好像已经五、六年过去了。直到前阵子看到这颗智齿,我忽然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这颗牙曾在我的身体里、曾经是我的一部分,可拔掉以后它还算我吗?就好像你说:「把你右眼给我吧。」我说:「不。」你又说:「那把牙拔给我吧。」我也说:「不,不能拔,这都是我的一部分,都是我不能失去的。」可怎么有一天,我看着它却不再觉得它是我,因为不就是颗拔掉的牙吗?保存痛苦拔牙经历的一颗牙,我不再觉得它是我的一部分,反倒觉得像在看一个外在的、与我无关的东西。那会不会有一天我看自己的身体就像看这颗牙一样,已经跟我毫不相干了?

在体会到这颗智齿是身外之物以后的某一天,我早晨身体不太舒服地醒来,可忽然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那个画面就像我平常看的推理片中,没有埋好而露出半截手臂的尸体。我想一定有一天,我看着我的这只手,就像看那颗智齿一样,会想:它还是我吗?它还叫蔡璧名吗?如果有一天,我们对生命的体悟达到王骀的境界,我们也可以看待丢掉一条腿,像是丢掉一掊土一样淡然,我想这是有可能的。但这是一个持续努力的过程,是我们用心去品味生命中每一次得失之后,可以有的领悟。

得其常心——当心情真的搅扰混乱到一个地步,你才会真正地渴望安宁。

常季就追问了:「彼为己」,庄子使用「为己」定位像王骀这种致力于不断修炼提升自我心身的学问。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荀子进一步解释:「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荀子.劝学》)在遥远的古代,一位君子、一位学者为什么要学习?是为了让自我的身心更加地丰美。很像现代西方教育说:人为什么要上大学?大学应该是个让每一个来上学的人心身都能够益发富足的地方。这是西方教育的宗旨,在比先秦诸子更久远以前的中国古代也是这样的。但到了孔子所生长的春秋时代,就开始慨叹人心不古了;荀子则说,他的时代很多人是为了能像换鸭、换牛一样换取种种现实的利益而学习,就像我们现代为了财富、名位而学习一样。

而王骀老师「为己」的修炼方式,是「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所谓「以其知得其心」,是用他感知、分别事物的心智,去感知自己有着得失分别的内心变化。这其实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体会的,你在难过的时候发现你其实可以去观察那个在难过的自己,就像在作瑜伽的时候观察自己的呼吸。瑜伽就是培养你慢慢觉察那个在呼吸的你并不是在观察着呼吸的你,要让你感受在这个形躯之我以外,还有一个瑜伽定义下的「真宰」、「真君」。

那么「以其心得其常心」又是什么意思呢?王叔岷先生说是「更以其起分别作用之心,得其无分别作用之常心也」,用这个起分别作用的心,来成就那个没有分别作用的内心。按照西方哲学的思维,从理论逻辑推演的角度来看,要达到这样的境界似乎是有困难的——一颗还起着分别作用的心,怎么有办法得到一个不起分别作用之心呢?可是如果把这样的工夫摆在生活实践的脉络上,我觉得是可以理解的。

以自身为例,我觉得人如果不病到一个程度,很难积极主动地去改变生活习惯。记得年轻时,好多好朋友都跟我一样是夜猫子,但有天我突然想要变成早睡早起的人,于是跟一个学建筑的朋友说:「嘿,我想改成早起了耶。」他说:「妳少无聊了,没事早睡早起干嘛?」这就是夜猫子的对话,不会去想到早起的好,总觉得夜晚真的太静谧美好了,不想要那么早睡,就常常熬夜读书、工作。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身体不好了,为了改变身体状况,只好改变作息。所以现在只要有学生说改不了晚睡的习惯,我就会说:「你要等待一个机会才能改变。或许等你病到觉得非早睡早起不可的时候,你就会早睡早起了。」

或者譬如说伤心吧。我还记得有一个长得帅帅的天秤座男孩修我的课,他对我说:「我觉得我不该再听下去了,继续听下去就会变成我不喜欢的那个我了呀!」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呢?」他说:「我喜欢那个忧郁王子般的自己。可是自从上妳的课,我开始变得不忧郁了,不忧郁就不帅了。」我说:「你放心,你那还不叫真忧郁,真忧郁是没有美感的。我辅导过那种需要透过吃药,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忧郁烦躁的学生。他们真的烦起来,是会周身不适难耐、觉得陷入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黑洞、是会想自我了断的。」《庄子.大宗师》说:「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撄而后宁,什么叫「撄」?「撄」就是乱,这个字要用最愤怒的、最烦忧的、最伤痛的、最慌乱的情绪来理解。当你的心情真的搅扰混乱到一种程度,你不禁觉得:「虽然还活着,可活着真的有比死亡不痛苦吗?」当你真的乱到这种地步的时候,你才会真正地渴望安宁。所以「以其知得其心」,当你感知到那个还有分别作用的心,还会觉得今天开心了、今天不满意了的那个心,你就可以拿掉那个曾因在意得失、分别而有哀乐忧患的内心,逐日陶养更加恒常而宁定的心灵境界。因为你明白拿掉这些思虑、拿掉这些成见,你就可以更好。在经验现象中以实践哲学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可以说得通并且得以具体实现的。

唯止能止——只有自己的心灵已经能够静止下来,才能如实照见世界的真实样貌,在他身旁的芸芸众生也才可能随之静止安定下来。

常季问:「物何为最之哉?」「最」念成「聚」,是归往、聚集的意思。为什么一个人做到这样,人们就会想归往、聚集到这已经没有美丑、得失、成败等等分别心的人身边去呢?

《庄子》书中透过孔子回答了:「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就好像没有人会用波动的流水当镜子,而会在静止无波的水面照镜子。我们也可能会找一面铜镜来照,因为常温下铜不像流水一般不停流动、使人难看清自己的面貌。同样地,如果你因为失恋或遇到一个很大的挫败,想找个朋友谈谈心事,但倘你的朋友也同样遭遇挫折,失神落魄地走在路上、成天心不在焉,碰到障碍物也不知闪避就这样撞了上去,你应该就不会想请教这样的人吧。你一定会选择咨询朋友中看起来最睿智成熟的,像大哥哥、大姊姊、像师长一样能够帮你解答诸多人生问题的人,不可能想找比自己情绪还要失控的人来开导自己。

可见每一个人都想找一片静止无波的水面,在上面投照自身,看清自己真实的样子,才容易回到静止。因此《庄子》书里的孔子接着说:「唯止能止众止」,只有自己的心灵已经能够静止下来、没有扰动的人,才能如实照见世界的真实样貌,在他身旁的芸芸众生也才可能随之静止安定下来,不再搅扰内心。其实,当你开始作「其神凝」的练习,你会有这样的经验。如果你整天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丹田,或放在膻中,或放在印堂时,你在日常生活里,就不会丢三落四地找不到东西。如果找不到东西,一定是你那时心已经有点慌了,没做到随时把心收回来。

而倘若能将心收回自身,心越安静,越能够清晰地处理事情,照见事情的真实样貌,如果想要进而帮助一个混乱的人平静下来,也才有这样的能力,不是吗?所以当你开始读《庄子》,当你真的想要走上修炼一己心灵这条路时,借由时刻观察自己的内心就会知道哪里埋着你的地雷。有些地雷可能跟某些事件绑在一起,你一旦遇到就整个人快要跳起来。有些地雷是绑在某个人身上,你的朋友里面可能就是有人真的特别容易招惹、激怒你。别说朋友了,想想你的家人中,是不是也有个总是隔一阵子就要跟你大吵一次的对象?

那么,地雷要是出现了怎么办?就把整个注意力放在你的丹田、膻中或印堂。那种感觉就好像比赛射箭的人,箭上弦了、弓拉满了,眼睛盯紧靶心,一切都就定位了。而陶养心灵的人,则是将你的心灵定位了、微调归零了,然后你就不断地注视着自己的心灵,是否真的因为某件不如意的事、或某个招惹你的人而扰动?你会发现,原来不是这件事、这个人惹毛我,是我的心平常都没有准备好,倘若能随时准备好,纵使遭逢原本会扰乱你的人、事,心灵也可以不随之搅扰动荡。只要时时注意自己的内心,你会有这样的可贵经验。

庄子笔下的孔子接着说:「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有时候世界好像是不公平的,所有秉受天命、生长在土地上的植物,只有松树、柏树,夏天翠油油的那也就罢了,怎么到了天寒地冻、万叶凋零的严冬还是一样地青翠?不只植物不公平,人生在世好像也不太公平。「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同样接受上天赐予生命,可是却只有少数人像舜一样,心灵、言行能这么端正。我们必须承认,不只是才艺、不只是身高、不只是肤色,每个人天生就是不一样。甚至连修养也不一样,有的人特别容易生气、有的人特别容易烦躁、有的人特别容易悲伤、有的人特别容易忧郁,但也有些人能够很轻易地把自己的心调整到一个非常理想的状态。能够把自己调整到很端正的样态的人是非常幸福的,有的人也不想失眠、不想烦恼,但他克制、控制不了自己,而你还能调整、还能进步,还能「其神凝」,让自己每天念虑越来越少,那你真的是幸福的。「幸能正生,以正众生」,舜因为幸运地能够端正自己的身心,才有能力引导、教化、端正众人的心身。《庄子.逍遥游》说:「生物之以息相吹」,如果我们活在这世界上,能让自己更好、让别人更好、让世界更好,岂不是很有意义的事?我想这该是一个放诸四海皆准、大家都认同的普世价值吧。

在此要提醒大家留意一件事,舜是怎么样一个典范呢?他是儒家理想的圣王典范。庄子在这里讲舜生命之「正」,这个「正」还满正面的,但〈逍遥游〉里却曾质疑:「天之苍苍,其正色邪?」隐隐怀疑先秦儒家所提出的种种之「正」。这就像在《庄子》里出现的孔子,有时聪明、有时愚笨。我非常尊敬的张亨老师曾说:「庄子笔下的孔子啊,总是旋说旋扫,才说他好,就把他扫掉。」我认为庄子是想让读者对书中的每一个字乃至于人物,都不要心有成见。

「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一个人若能保住生命最初的征候、特质,便能拥有不会慌张、无所畏惧的真实德性。你看小朋友,你拿一张红色的一百块与一张蓝色的一千块钞票给他挑选,他不知道要选一千块,因为他还没有金钱的数字观念,只选他喜欢的颜色。太小的孩子,有时候死了亲人,连哭也不会,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亡」。同样的,初生的孩子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出声、不能哭。所以庄子剧中的孔子说,如果能保住天生最初的征候,是不知道害怕的,你就能「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就能像勇士一样,就算只有孤身一人也敢深入千军万马当中杀敌。可是「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连只不过是为了追求功名而自我要求的人,尚且能达到儒家的典范,尧、舜这样的境界。儒家确实是有功名的目标存在的,所以为什么儒家的典范人物要是圣王?为什么不能是隐者?因为「立德、立功、立言」,「齐家、治国、平天下」,最后要开展的是能够平天下的不朽功业。在古代,这样的志业当然要有君王的地位才能完成。所以儒家在乎功业,是为了达到「平天下」的目标。可是庄子的价值观不同,〈逍遥游〉中,尧面对得道的许由自比是灌溉之水、燃烧的小火把。那许由是什么呀?许由是太阳、是月亮啊!一样的,这里讲完舜的境界之后,就要再讲更高的境界。

庄子说:连舜都能「正众生」,更何况是「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官天地」是以天地为感官,什么叫以天地为感官?如果你的眼睛能达到太阳的高度,那没有什么是你照不见的。「府万物」,以万物为脏腑,又是什么意思?我们都知道要孝顺父母、要敬爱兄长、要爱护弟妹、要疼爱自己的子女。知道出社会后,应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做到极致就是「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同胞。「同胞」就是从同一个娘胎出来叫同胞,甚至是双胞胎,在同一个娘胎里,那是多么地亲密的关系呀。而对环境呢?最好是「斧斤以时入山林」(《孟子.梁惠王上》),知道要保护环境,希望整个地球的生态都在我们的关怀之内。什么叫「府万物」?你会怎么样对待自己的心脏?怎么样对待自己的胃肠?你的胃肠感到饥饿,你会赶快喂养食物。你的心脏今天无力了,你好着急,想喝一点鸡汤来补养。可是对环境、万物,你能有同样关怀的心情吗?冬天时当你发现南台湾的树因为仍有充足阳光的照射而生长得非常美的时候,就觉得北台湾的树有点可怜,它们已经没有最灿烂的太阳温暖它们了。如果你对树具有对自身脏腑般的感情,那你一定会更加疼惜爱养北台湾的树。如果人达到这样的境界,天地就是你的感官,所以你没有什么偏见、没有什么不能照见同情的,不会只在自己的立场为自己着想,你能体谅别人。而你对世界万物的爱与包容,就像疼爱、包容自己的脏腑一样。

「直寓六骸,象耳目」,「寓」是居住。达到这样境界的人,能了解永恒的自己——这个心神、灵魂,只是暂时地居住在这个形体当中,暂时拥有百骸、九窍、六脏,外表有着耳朵、眼睛的形象。你每天读《庄子》,在做家事的时候,在洗鱼的时候,在看到鱼的鳞片、或者鱼眼睛不小心掉落的时候,你都会去感受:人的生命跟这鱼并没有不同。有一天我们都会失去一些,乃至于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一切。

「一知之所不知」,这世界上有一些你知道的事,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你知道的,你能同情地了解。你不知道的,你就觉得那个人挺搞怪、挺可恶而不喜欢他。但如果能达到「官天地,府万物」的境界,你就会觉得他们是一样的,而能放下一己好恶得失的分别心,因为顺境、逆境都是值得珍惜的。顺境时,感谢天地间居然有人愿意这样对你,感谢能从这个世界获得美好。逆境时,感谢天地给你这样的考验,让你不像温室的花朵,禁不起任何风吹雨打,反而有机会历练,像生长在旷野中的大树,或是那些禁得起恶劣环境的生物一样,在逆境中强化茁壮。所以所有顺境跟逆境都是一样值得感激的、没有分别的,你都喜欢、同感逍遥。「而心未尝死者乎!」如此一来,不论在逆境、顺境当中,你的心灵都不受影响、不会受伤,因为你早已明白心神恒常不死,所以只有心灵是最值得珍惜、是最值得修炼陶养的。

庄子笔下的孔子最后说:「彼且择日而登假」,像王骀先生这样的人,说不定找一天就飞升到彩霞的彼端,超脱凡尘、登天成仙了。「登假」就是「登霞」,在春秋战国时代的文学作品中时常出现,描写一个人得道升天的样子。「人则从是也」,达到这样境界的人,大家当然愿意追随他。「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这样的人哪里肯将外在的事物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目标呢?他怎么会有时间去炒股呢?怎么会有时间整天在算自己到底是台湾第几富、世界第几富呢?就算没有视功名利禄如粪土,也是视之如浮云、如身外之物了。而你我今天在这个世界汲汲营营的一切,不是都想拿来换取我们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吗?当你最重视的不是那些透过金钱可以换来的东西时,你才有最多的爱可以留给永恒的自己、给你的亲朋好友、给这个世界。因为你不会被一个小小而短暂的形躯范囿,你会觉得这些身外之物都如同落叶,有一天都是要跟它告别的,就像一颗掉落的智齿一样,所以你就不再会执着这些事情了。

〈德充符〉对王骀这位有德者的描述到这里结束了。晋.郭象指出所谓「德充符」即是「德充于内,物应于外,内外玄合,信若符命,而遗其形骸也。」我们看到的「物应于外」是什么呢?一个跛脚的人居然拥有跟孔子一样多的弟子,连孔夫子都要跟他学习。这时候你开始想:为什么庄子在形塑〈养生主〉中的右师、本篇的王骀、申徒嘉这些有德者时,只给他们一只脚呢?我们真的很难相信在庄子的时代,所有得道者都只有一只脚。如果真实的有德者不全是这样,为什么庄子却让他们的造型都只有一只脚?有可能庄子是故意用一个外形不是这么完整、姣好的人来提醒我们,世界上有比形躯更重要的东西。是这样吗?我们继续看〈德充符〉的第二个故事。

自状其过——对于自己的过失,学习不辩解;面对尽心、尽力仍无法改变的事,练习安然接受。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申徒嘉,兀者也」。第二个「德充于内,物应于外」、「遗其形骸」的人物出场了,造型与王骀完全一样,是个断了一条腿的人。「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他跟郑国的执政大臣子产都拜入伯昏无人老师的门下。「子产谓申徒嘉曰」,有一天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则子止」,如果我要先走出去,拜托你让步。「子先出,则我止」,如果你坚持要先出去,那我就停下来让你先走。因为子产羞与受过刖刑、被斩去一条腿的人同行。古时候,一个大人物出巡,老百姓是要肃静、要回避的。子产可是堂堂一国的执政,老百姓都得敬他三分,而申徒嘉一个受过刑的瘸子竟敢跟他平起平坐。

没想到申徒嘉有听没有懂,「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第二天照旧跟子产共处一室、同坐一席。子产无法忍受了,再次不悦地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则子止」,我先出门的时候,拜托你停步。「子先出,则我止。」要不就拜托你快走,我等你走了再走。「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就像现在我要出去了,你可不可以等一等啊?「其未邪?」这个「其」是抑或、还是,还是你做不到呢?「且子见执政而不违」,「违」是避,你这个人看到我堂堂一国执政也不知道回避。「子齐执政乎?」你真的觉得自己够格跟我平起平坐,以为我们是身分地位相当的人吗?

遇到子产这样的责难,申徒嘉回答:「先生之门」,我们一起在伯昏无人老师的门下学习。「固有执政焉如此哉」,这个「固」就是乃、竟,「焉」是者的意思。怎么竟然有像执政您这样的人呢?「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您是喜欢执政大臣高高在上、高人一等的地位,而觉得其他人都在您的脚下、比您卑微是吗?「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我听说一面镜子如果非常地明亮,灰尘一旦落下去会像溜滑梯一样「咻」地就滑掉了,没办法在镜面上附着、停留。「止则不明也」,相反地,如果还有灰尘污垢停留在镜面上,那镜子也就不够干净明亮了。这句话拿来讲人,就是「久与贤人处则无过」,如果能常常跟贤人相处,久而久之,心灵也能朝洁净明亮的方向逐日升进,就算一般老百姓也能慢慢地不再犯错。「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大」就是重视,今天子产你所看重、想要学习、取法的对象不就是我们的老师伯昏无人、还有老师教导我们的道理吗?「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那你今天还讲这样的话,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齐物论》中说:「君乎,牧乎,固哉!」你以为自己是君王就了不起吗?以为牧养牛马就很卑微吗?这都是固陋之见呀。这不过是你这辈子的职业、这辈子的身分而已,人最要紧的,是永恒的心神灵魂与精神境界。所以如果你学了那么久,还觉得身分地位是最值得骄傲的,还会鄙视别人,而且浑然不觉得鄙视别人这件事是应该惭愧的,那不是太过分了吗?

我们接着来看子产受不受教。子产不可以太快受教,因为子产如果太受教,那就是圣人了。阅读经典教人明白,所有不受教之人都有一个特色,就是不具备反省能力,怎么看都觉得错在别人,自己丝毫没有问题。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蹵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子产在《庄》学的义界下非神非圣,当然不会就这么认输。听了申徒嘉的回应后,他一点都不觉得惭愧,反而继续说:「子既若是矣」,你都已经缺一只脚了,《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的形躯都已经残缺成这样,「犹与尧争善」,还以为自己的德性能跟尧那样的圣君较量高下不成?「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自己估量一下自己那副德性,难道还不够让你好好反省反省吗?读者可以看到,像子产这种完全不会自我反省的人,永远只能看到别人的缺陷而无法顾影自我的缺失。

申徒嘉接下来的回答,在真实世界、真实人生中很多人一定有类似的经验。申徒嘉说:「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通常人在描述或跟别人讨论自己的过错时,觉得自己罪不致死、不该遭责的人很多。就像学生在考试结束后常会说:这次没考好是因为那天刚好拉肚子又感冒如何如何;或当众唱歌前会说:今天嗓子状况不佳如何如何。说来说去就是想事前预告、事后表达:自己本该考得更好、唱得更好,都是刚巧遇到什么意外才有这样不如人意的结果。而「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不去描摹、辩解自己的过失,只觉得犯了错的自己实在太不应该、不配存留在天地间的人,真的太少了。有位朋友告诉我,他有位非常特别的学生,大家都觉得他应该考上第一志愿,可结果却只考上第三志愿。后来这学生跟别人聊天时就说:「哎呀,凭我这点资质跟用功程度,能考上就该偷笑了,居然还有第三志愿呢。」所有同学听到都马上回应:「怎么可能,你本当考上第一志愿的,你真是太谦虚了。」这学生如果告诉别人自己本该考上第一志愿,但却只考到第三志愿,其他人一定会觉得这人挺自大的,所以他故意贬抑自己的程度,果然大家就主动为他不平、赞许起他原有的水平来。

我们面对自己的过失时,总是有很多理由,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倒楣。相对的,犯了错却不为自己的过失辩解,甚至觉得自己实在太需要改进,否则不配存留在天地之间,这种会严格地自我反省、自我要求的人,是非常少的。

比能反省自身过错更难能可贵的是「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即便遭遇到再艰难的处境,使尽全力也未必能克服,可倘能认清人世间本有无法改变、无可奈何之事,既然已尽分、尽心、尽力,仍无法扭转局势,那就把它当成命定般地安然接受吧。就像面对春夏秋冬的递嬗、月亮的阴晴圆缺、昼夜的轮转,我们不会有过多的意见和情绪。同样地,你对自己的身高、长相也许不是那么满意,但你并不会因此而走上街头忿忿抗议,你觉得这是天生的、无可奈何的,这就是命。然而要以这种「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态度面对每一件事,是需要练习、需要努力的。庄子借申徒嘉之口指出:遇到再倒楣的事都能觉得这是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必定要遭遇的考验,做好不动己心的准备,「唯有德者能之」,这只有从事陶养心灵、重视保全德性的人才可能做到。

游十九年——那种进步是一天一天逐步累积、慢慢体现的,你浸淫其间日月品味便会觉知个中滋味深长而美好。

「游于羿之彀中」,庄子说我们每个人活在纷乱人间世,就像置身神射手后羿的弓箭射程中游玩,随时可能是逆境、随时有受伤的危险。「中央者,中地也」,只要生存在人世间的一天,就等同活在后羿对准的箭靶里,随时可能被箭射中、发生意外,没有一个角落是绝对安全的,所以我们时时刻刻都要准备好,能够用安和静好的心灵去应对。当心灵习惯于安好、安住,再恶劣的环境都能挺过去,就像十九年后的庖丁能以极薄的刀刃游走于错综复杂的筋骨肌腠间而无伤其刃。你或许会问:有这么严重吗,我不就还没被射到?还得到上司朋伴的褒奖,还情场得意呢。「然而不中者,命也」,那是因为今天运气特好、侥幸没被射中,明天可就说不准了。可能会有人觉得有必要这样吓人吗?庄子点出「游于羿之彀中」的生命实况,是要我们时时警惕、把人间世当成「羿之彀中」来活,任何时候都要注意把心安住、做好面对种种不可奈何之事的准备。当你明白这一点,就能了解道家为何总是采取临渊履薄,时刻不敢轻忽大意或苟且懈怠的处世态度。

申徒嘉接着说:「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在这个人人都随时可能中箭、受伤的世间,却只因为自己幸运有着健全的两条腿,就来笑我的残缺、是个瘸子,这样的人所在多有。不难想像,像这样一个脚有残疾的人,他的世界理当比一般人存在更多无比艰难的考验。申徒嘉自陈过去每当遇到这种场面:「我怫然而怒」,「怫」是愤怒、不平;或者也可以把它解释成「艴」,指人因愠怒而容色大变。申徒嘉说,过去别人笑我,我不免勃然大怒,脸色丕变,忿忿难平。「而适先生之所」,可后来我来到伯昏无人老师的门下,「则废然而反」,所谓「废然」、作废的是什么呢?作废的是昔日的愤怒,是以前会萌生的负面情绪。以前我觉得这些嘲笑我的人很坏,我的运气实在不好才会碰上。但现在这种觉得自己倒楣、别人可恶的想法消失了。有人笑我少一条腿,这只证明他们都不是瞎子,都看到了。足见申徒嘉追随伯昏无人学习后,逐渐可以用平和、超然的心去看待这一切。

申徒嘉说:「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师用至为良善的全德把我洗涤干净了,所以我心中没有成见了,不再觉得别人对我存什么坏心,只是实话实说或者开个玩笑罢了。这个「洗」字除了当「洗涤」解,还可以当「先」字解,是「引导」的意思,这句话就可以解释成:是不是老师以善良的全德引导、改变了我?这两个解法意涵是相同的。

如今,「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我跟随老师同游学道已经十九年了。从工夫陶养的角度而言,这个「十九年」值得我们细细品味。当代是一个讲究速度、效率的「速食」年代,什么东西都想要速成。所以,如果想教人做菜,最好能标榜一、二刻钟内就能搞定。如果对正犹豫是否要学习自炊的人说:「你得要花多少年的功力才能做好这道菜。」那他很可能就不想学了。可是做中国学问、学中国功夫,是「三年一小成,九年一大成」,当你从现代这种短视近利的工业社会走向中国古典这种扎实的、必须要深耕的技艺与体道的过程中,慢慢就会发现、就能感受,自己如何在日积月累的学习路上慢慢地进步。虽然说三年才一小成,九年才一大成,可并不是说前两年的付出都是零、前八年的功力微乎其微,忽然在第三年、第九年的最后一天跃上一阶、达到什么成就、「咻」一声突然翻上一层,不是这样。那种进步是一天一天逐步累积、慢慢体现的,你浸淫其间日月品味,便会觉知个中滋味深长而美好,会觉得学一样东西不管学到几岁都还能不断进步,足见这技艺、这专业一定有非常深厚的学问,才能让你一辈子深耕下去,陪伴着你就这样日不见增、月见所长地游于其间玩一辈子。

如果在真实世界中,你玩一件东西的感觉比玩线上游戏还要过瘾,而且那样东西不是在你眼前一面冰冷的萤幕里,你不必驼着脖子、把身体卷成马铃薯,去张望虚拟画面中的一匹坐骑、一个角色的进展;而是能切身地在自己的头、颈、身体、四肢、脚底、心情去感受这种愈来愈轻灵、烦恼愈来愈少、负面情绪愈来愈少的进步。如果能感受到这样的快意,其实十九年并不漫长,因为过程中的点点滴滴都是如此绮丽、引人入胜的。

申徒嘉说:我跟随老师十九年了,「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少一条腿的残缺之人。这其实是非常惊人的进步。「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今天子产你与我同样学习老师传授的道理,理当同游于形躯之内的心灵追求。老师教导我们的,本来就不是以外在形躯、名利权位为生命的核心目标,即便是教我们锤炼身体,也是为了陶铸、修炼心灵,致力于去掉成见和分别心,拿掉那当上君王就自鸣得意、职业卑贱就觉得不如人的分别心与成见,专注于锤炼自己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当你体悟到「天地与我并生」,把自我生命看成永恒,就不会在意这辈子最后挣得多少财产,只在意在这条永恒的路上,心灵是否愈来愈轻松、愈来愈静定、光明。千万别让最珍贵的心神愈来愈混浊、龌龊,愈来愈黑暗、险恶。而当你能真切地感受「万物与我为一」,就不会想:只要我自己的财富逐日增多、娇妻美眷环绕、职位步步高升、房产岁岁增添就好。你会希望自己享有的,别人也能拥有;你自己吃好、住好,也希望别人能温饱、安住。

如果说伯昏无人老师或者庄子教导我们、教导申徒嘉、教导子产的是这样的核心价值,而子产你却还是「索我于形骸之外」,还只用外在的形貌、身分、地位来评判、要求我——因为我申徒嘉少一条腿,因为我不是郑国的执政,因为我的身分、地位不如你就看轻我,「不亦过乎!」那子产你这不是太违背师尊所授吗?老师教我们要看淡这些,而你非但看淡不了,还无限上纲。那你作为伯昏无人老师的学生岂不是糟糕透顶吗?

子产终于认错了。「子产蹵然改容更貌」,「蹵然」是恭敬的样子,他改变了原本不屑、不善的脸色,恭敬地对申徒嘉说:「子无乃称!」请你别再这么说了。子产并没有说:「我知道错了。」对有地位的大人物来说,放下成见、坦率认错是困难的。他只说:「请你别再这么说了。」这许就是一位自恃有身分、地位的人能够认错的极致了。

这段引领我们认识另一位只有一只脚的人,他说服、教化了世俗价值认为德高望重、高人一等的人,这也是一桩「德充于内,物应于外」的范例。这个案例更让我们认识到心灵、想法、生命的终极价值真的是可经陶养而转变、提升的,申徒嘉曾因为身体的残缺而觉得有所缺憾,但一朝内在德性充盈的他不再觉得自己少了些什么。这让我想到自己学习皮拉提斯的过程,因为我有很严重、远超过六十度的脊椎侧弯,我的皮拉提斯老师有一次对我的学生说:「你们老师是我这辈子遇到脊椎最难调整端正的人,我觉得好可惜啊。」我的学生听了以后很替我难过。我知道皮拉提斯老师所谓的「好可惜」大概是说如果脊椎能再直一点,人可以更挺拔、好看些,花这么多时间、下这么深工夫学习皮拉提斯,展演的成效也可以好上许多的意思吧。可我完全不这么想,我告诉学生一个例子:「皮拉提斯这个人[1],如果你去买他的原着,看到他的照片会非常地惊讶,他长得完全不如他弟子修长和挺拔。读皮拉提斯的传记,才知道他是如何从一个罹患痛风、痀偻、哮喘暨众多身体疾病的人,为了让自己更健康而走上自我锻炼之路,才开创皮拉提斯这门运动。」因此我告诉我的学生,如果脊椎侧弯能够提醒我随时「缘督以为经」,而让我把竖起脊梁这件事做得更好,那么脊椎侧弯对我而言就不是凶兆、灾厄,而是持恒珍贵的提醒、是一件非常好的礼物了。我用这个故事为例告诉学生,学习《庄子》以后,重新审视你人生原本以为的好坏与成败,你的想法和眼光真的可以因此而完全不同。

有尊足者——人的生命里有比形体更值得珍惜、更值得锤炼提升的部分,所以才想尽其所能地保全它。

接下来,我们看到第三个「德充于内,物应于外」的典范——叔山无趾。庄子安排叔山无趾跟第一位兀者王骀一样,都是鲁国人。而王骀、申徒嘉、叔山无趾这三位「德充于内,物应于外」的贤人,造型颇为雷同,都少了一条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是人们都很熟悉的儒家训诫。这让我们去思考,为什么庄子让这三位「德充于内,物应于外」的人,刚好都只有一条腿?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也!」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鲁国有个断了一条腿的人,名叫「叔山无趾」。叔山无趾是不是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样,不只少了一条腿,甚至连他剩下的那只脚也没有脚趾、只剩脚掌呢?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研究《红楼梦》的人一定会注意《红楼梦》中每一个人名,然后分析这些人物与人名,最后发现每个人名都有深意。《庄子》既然被称为「天下第一才子书」,庄子笔下的人名、造型一定也有深意,我们最后再来分析。

有一天,叔山无趾「踵见仲尼」,「踵」在这里是「至」的意思,他凭借仅存的一脚步行前往拜见孔子。「仲尼曰:子不谨前」,孔子见了他的形貌便说:你啊,之前不够谨慎,「既犯患若是矣」,「犯」就是遭难,已经遭到祸患、灾难,落得失去一条腿的下场了,「虽今来,何及矣!」虽然你今天到我这来,又哪里来得及呢?

在不同的价值观中,对同样少一条腿的人会有完全不同的评价。儒家经典《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所以庄子笔下的孔子批评叔山无趾:是因为你使用肢体不慎、不当才招致这样的后果。有一回我请设计师更动了室内结构,刚完工时还不太习惯,上课前很匆忙地要走进更衣间,结果脚掌踏进去了,小趾却卡在更衣间门外,当下就撕裂伤了。刚巧设计师有事跟我联络,我告诉她:「唉呀,刚装潢好还不习惯,一着急就把小趾头给伤了。」设计师说:「慢慢来,蔡老师,要慢慢来。」这句话从此就像哲学家的语言在我耳边回荡。往后每当我走近更衣间就会想到:「慢慢来」。当你把时间排得太紧凑,时间太紧凑人就容易紧张,人一紧张就可能会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儒家的说法有错吗?没有错。只是「对」或「错」有很多层次。于是,叔山无趾这么回应孔子:「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这个「务」指的是做事的方法,我想强调它。什么叫「不知道做事的方法」?我们多少都听闻过在工厂上班,手脚不小心给机器辗断的事件,总之就是没学那么熟练、没那么小心,就受伤了。叔山无趾反省自身过去因为不知道做事的方法,更不知重视、实践耳目内通、心神内返的工夫,才会轻率地使用自己的心与身,以至于失去一条腿。那叔山无趾今天为什么来呢?「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因为我认为在生命中,还有比一条腿更珍贵、更值得重视的东西,所以才想来跟从老师您学习,希望能够保全它。

我想,如果不是作《庄》学的研究、从事《庄子》的教学,我可能不会那么注意自己如何使用心灵。就像身体病了会就医服药希望自己尽快恢复健康,如果心灵的能力也是值得照护、培养的,我们自然也该努力让不舒服、不愉快的情绪慢慢减少,而学习主宰心灵,让心情保持轻松、自在、愉快。今天叔山无趾因为觉得人的生命里,有比腿更值得珍惜、更值得锤炼提升的部分,所以才想尽其所能地保全它,因此才想来向孔子学习。

叔山无趾接着说:「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天空广大到覆盖每一寸土地,不管在土地上生长的是一只珍贵且濒临绝种的野生动物,还是人人喊打的蟑螂,苍天都没有分别地提供遮蔽。大地也一样,它很辽阔,能包容、承载任何东西,不管是好人、坏人,贪心的人、善良的人,大地都一样承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我原以为孔子您的胸怀就像天地般广阔,没想到您却因为我少一条腿就容不下我,觉得我纵使受教也已经来不及,我竟因此进不了您的门。读到这里,会想起《老子》的一句话:「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在圣人眼中,任何人都是可以关怀、可以教化、可以帮助的,没有一个人是会被遗弃的。对勘儒家说「上智与下愚不移」(《论语.阳货》)、「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论语.公冶长》)仔细比较儒、道两家的教化态度,发现在相似之余,还是有些不同。

庄子笔下的孔子毕竟不同于前面述及的子产,至圣孔子理当不只一日三省、更是随时都能反躬自省的。孔子听完叔山无趾一席话,即刻惭愧地说:「丘则陋矣!」孔丘我实在太浅陋了。「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你是否注意到孔子对叔山无趾称呼的转变?孔子初见叔山无趾时说:「子不谨前」,「子」是古代对男子的美称,就像我们现在称呼别人「这位先生」一样的意思。可是后来孔子竟称叔山无趾为「夫子」,称他老师了。孔子发现这个人不简单、不同凡响、见识不同了,所以才如此有礼地对叔山无趾说:先生您何不进来坐坐,让我为您讲述我的所学所闻吧。

接着看叔山无趾是什么反应?「无趾出」,叔山无趾并没有进去,就这么离开了。为什么不留下来听了呢,他原本不是想跟孔子求教学习吗?这是因为叔山无趾从孔子对待他的态度,发现孔子不是他想要学习的对象,所以就离开了。而叔山无趾走后,孔子有什么反应?「孔子曰:弟子勉之」,孔子告诉他的门人:各位同学,你们要好好努力。「夫无趾,兀者也」,你们看那叔山无趾,是个少一条腿的人,「犹务学以补前行之恶」,尚且知道要好好学习、让自己更好,来弥补过去没有做到珍惜自我而招来的祸患,「而况全德之人乎!」少一条腿的人都知道要学,那么四体健全的人不是应该更知道要努力、要学吗?从孔子这番谈话里,隐隐然透露对肢体健全抑或残疾还是有分别心的吧。读《论语》里对于华夏、夷狄的分判,对于君子、小人的分别,你会看到很多二元的思考——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而庄子的学问则非常具包容性,并不断强调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最值得珍惜陶养的。

讲到这个段落,我们来看出土文物「郭店楚简」中的一个字——  。这个字的上半是身体的「身」,下半是「心」,隶定成仁爱的「仁」,意即「仁」这个字在郭店楚简中就是「身」加上「心」。在过去儒家的观点里,可能认为使身体残缺也是一种过失,而在《庄子》的心身修炼里,除了有心灵的工夫,也有身体的技术。中国古代的圣人之学、神人之学、真人之学,其实都不是现代能透过西方哲学来格义的心性之学——不是只存在脑子里的意识活动,而是需要用全副心、身生命去参与实践的。

叔山无趾后来去找了老聃,老聃就是老子。叔山无趾对老子说:「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至人」就是达到人力所能及的最高境界之人。孔子是不是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呢?这句话非常重要。〈逍遥游〉里那只大鹏鸟飞到最高的时候,庄子也说了一句:「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大鹏鸟所见的天色「苍苍」,就是天真正的颜色吗?什么才是天真正的颜色呢?大鹏鸟固然认定苍苍就是天色,可是又有谁已然确认大鹏鸟真的飞到不能再高、不能再远的地方,我们果真可以相信牠所看到、描述的就是天真正的颜色?我的学术研究发现,大鹏鸟象征的就是先秦儒家,而庄子这段话就是在质疑儒家所定义的「正」是否就是绝不可动摇、违背的规范。庄子其实很能看到儒家的长处,但愈是能看到儒家长处的人,可能就愈会想要微调其未臻完善的部分。所以对儒学而言,《庄子》这门学问的出现是深具意义的,《庄》学并不是要与儒学打对台,更不是要全盘否定儒学,而是对儒学做了微调修正,使其更臻完善。《庄子》引领我们思考:究竟怎么样的人才堪称圣人?才是至人?这是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

接着,叔山无趾说:「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孔子为什么一直处处要学习、模仿老子您啊?显然在叔山无趾心目中,老子的境界是比孔子更高一筹的。在《庄子》书中可以看到不少擡高老子、擡高《庄》学的笔法。「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而且指出孔子竟还期望用奇特、虚幻、怪异的名声闻名于世。「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也」,但却不知道达到生命最高境界的至人,把名声视为手铐脚镣般的刑具禁锢。「桎」就是用来绑住脚的木头刑具;「梏」则是用来绑住手的木头刑具。「名声」看在庄子的眼中,就只是会让生命平添限制不便的东西而已。

我们看老子怎么回答?老子既然是一个境界更高的人,肯定有爱心想要教化还有机会更好的人。老子听了便对叔山无趾说:「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你为什么不让孔子了解,死亡跟活着其实是绵延不断的一条线。在儒学中习得的生命是什么?尽管「慎终追远,民德归厚」(《论语.学而》),但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又说「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关于生命在人死亡后是不是还继续存在、甚至永恒存在这件事,孔子从不去讨论。所以在这里,庄子借由老子之口对叔山无趾说:「你怎么不教教那个孔丘,让他懂得人的生死是一条线,生命其实是永恒无止的呢?」

「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若能将事情是可以或是不可以的成见拿掉,那么一切是是非非、好好坏坏、正与不正,应该都是可以一贯平等对待的。甚至于儒家说的「华夏夷狄」,在《庄子.齐物论》里也以「宗、脍、胥敖」一段,把儒家的思想作了一番调整。[2]于是老子对叔山无趾说,如果你能够让孔子明了那看似繁杂纷乱的对跟错,其实都可以透过「照之于天」的眼光看见它们的通同之处,如此便能对所有的立场、主张产生同情的了解。对于生与死,也可以了解那都只是永恒生命的一段过程。「解其桎梏,其可乎?」那么你就可以解开束缚他心灵的手铐脚镣,这样可行吗?叔山无趾如何回答?他说:「天刑之,安可解!」什么叫「天刑」啊?一个人倘违背自然,他当然会遭遇一些祸患、刑罚。〈齐物论〉提到:「咸其自取」,当颜成子游请示南郭子綦:老师啊,我们的身体也好想达到您那种「形如槁木」、那无与伦比的轻灵;心灵也想跟您一样「心如死灰」,达到没有烦恼、不会悲伤、不会紧张、不会生气的境界。要是能随时「心如死灰」、「虚室生白」,那可有多开心啊?老师,请问我们怎么才能办到呢?南郭子綦回答:「咸其自取」,你只要去做,就能做到。问题是你愿意把这样的心身追求认真当一回事、持恒致力于此吗?你愿意把训练自己的用心,当成像是要花钱去驾驶训练班学开车,像是去参加留学考试、去拿职业证照那样地重视吗?如果能那样地重视、甚至于更加重视,你就一定能够办到。同样地,如果一个人不愿意放下成心,不认为庄子教的这套是对的、是有益于生命的,而觉得忧郁就是一种美感、不向往逍遥、不愿意逍遥,那任何人都没办法帮忙拿掉他身上的刑具、帮助他解脱。因为能拿掉全身上下刑具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就是自己。

故事在这边结束了,这是《庄子.德充符》第三位出场的「德充于内,物应于外」的人物。叔山无趾的故事为我们指出:生命当中有远比一条腿还要珍贵的存在。

府万物——你爱自己、爱家人、爱今生今世有机缘相遇的每一位陌生人,因为那都是你短暂而有限的一生。有多爱呢?像爱自己的脏腑一样。

当这三个故事结束,我想同大家一起来思考:庄子透过王骀、申徒嘉、叔山无趾这三位只有一条腿的角色,究竟要对我们诉说些什么?为什么庄子要连续形塑三位都只留下一只脚的角色?

很明显地,庄子思想不时存在与儒学对话、修正儒学的企图。如果我们承袭古人的说法,从明代的觉浪道盛、方以智、兴畜以至当代的钱宾四先生都认为,《庄子》是要给已读过《论语》等儒家经典、熟悉儒学义理的人读的。否则你无从了解庄子之学究竟由何而起、又为何要如此立说。

说到这里,让我们来温复、对勘一下庄子和孔子。首先,在摹写王骀的时候,庄子特别提醒我们:王骀与孔子平分了鲁国所有有心向学的人。庄子甚至还藉孔子之口说出:「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孔丘自己都想带领全天下的人来跟王骀学习。庄子用这样的笔法来强化《庄》学出现的意义与重要性,显然,庄子著书最重要的对话对象就是儒家。

而在叔山无趾这段,庄子明白指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质问至圣先师孔子所达到的境界,果真就是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其实,叔山无趾此问未必有诋毁孔子之意,因为在这世上最可敬的是能不断超越自己,而不是天下第一。孔子「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足见孔圣人一生努力不懈、不断进步的轨迹。孔子能够把本来只有贵族才能接触学习的学问传播到民间,自然是居功厥伟,但我们在此讨论的是「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那么孔子已经达到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无法再超越自己了吗?

叔山无趾提到孔子:「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也!」儒学重视名声,视「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希望能流芳万世。《论语.子罕》:「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一个人如果到四、五十岁还没成名、没大成就,那么便不足畏惧。《论语.卫灵公》篇:「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厌恶、耿耿于怀的是行将就木却还没成名。儒家是看重名声的。庄子确实借叔山无趾之口指出了一些儒学过于在意执着的部分。

对于「名声」,道家跟儒家的看法颇有不同。道家传统向来澹泊于名声,〈逍遥游〉说:「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强调每件事的完成都是由众多机缘条件会合促成,万物彼此间相互依存,非仅凭个人的意志和努力所能成就。如果王建民、姚明不是长这样的身高,能打美国职棒、职篮吗?一定有一些条件、资源是外在赋予的。所以道家始终抱持「功成而弗居」的态度。道家的圣人就算对天下做出再大的贡献,也会反求诸己:这个贡献不是自己一个人能独力完成的。

庄子并强调《庄》学与儒家殊异的教学形式与效果。王骀老师的学问,能让每一位感到生命有所不足的学生空虚地来、充实地走,却未必是透过任何诉诸语言文字的教育,不是执著于议论是非,更不是透过礼、乐、射、御、书、数等任何形式的演练,而是在「无形」之间、不拘泥于特定型式规范,却能够彻底教化人心、改变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人的心能因此就有所转变,可以达到教化人心的目的呢?

在申徒嘉这一段,描述只要跟伯昏无人老师相处久了,一般人也可以涤去过失。庄子举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以前会生气的,遇到伯昏无人老师后,就不再生气了;以前觉得老天爷对自己不公平、让自己身有残疾,现在却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欠缺。很明显地,庄子在王骀、申徒嘉这两个段落中都强调了「德充于内,物应于外」者,可以仅凭自身内在充盈的德性自然达到化育他人的教学效果。

再来对勘《庄》学与儒学的教学形态。王骀「立不教,坐不议」,不是不断言说、议论批判,而是「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像是在「其神凝」的练习过程中,是无声的、是安静的。我想起初次上瑜伽课,教练问:「要上学费较高的深层班,还是上便宜一半的初级班?」我想自己能拨空锻炼的时间很有限,就上深层班吧。后来我才知道深层班跟初级班最大的差别是:深层班的课程每次先静坐一个半小时,才开始瑜伽的动作。多花一倍的钱却只是在教室静静地坐着,连老师也在那静静地坐着。一个半小时后眼睛张开,老师会问你:「刚刚有没有偷想什么?」那时的我还没有完全领会《庄子》思想的精髓,心想:早知道就报另一班了,还可以省下一半的学费。可是不是这样的。有一种教育,就是只能在无声当中进行,也许看起来老师只是问你:「你刚想了什么了?」可那不就是提醒你:刚才静坐的过程中什么也不能想吗?或是让你清楚明白,你的牵挂就在哪里吗?所以教育其实可以有很多样态。在西方科学传遍全世界各个角落的当代,我们总相信科学实验是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实验室,由任何人操作都可以复制而且同样成功。可是,研究西方科学的哲学家博兰尼(Michael Polanyi)在《个人知识》一书中指出:即便是我们认为最客观、能够不断复制的科学,还是需要「具身认知」、去向一位具体掌握这门知识与技术的人学习。博兰尼举例说明,为什么诺贝尔奖得主所在的实验室,很容易培养出另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可是在其他国家,不也有很多人同样读到这位诺贝尔奖得主的著作、不也可以读到所有相关研究的论文吗?为什么还是跟师徒直接传授的不一样?[3]我们过去只觉得学中国功夫要跟某个老师学、学做菜要站在师傅旁边学;甚至于学书法,有的老师会抓着你的手写,让你感受那样的笔触、那样的手感。我们以为标榜理性客观的西方科学是无需透过人与人接触一样能够传递、再现的,但是当代西方科学哲学家却告诉我们其实不是这样,任何学科都有系属「默会之知」(tacit knowledge)的内涵,具超越语言能传递的内容,而这正是《庄》学强调的部分。

我们回头来看看儒学。《论语.尧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没听他说话,怎能看清这个人呢?在儒家的教育形式中,「言语」是孔门四教之一,可见其何等重要。可是在《庄子》学说怎么看待言语呢?就像《论语.微子》中记载的津人一般,认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庄子对于言语的看法反而是「大言淡淡,小言詹詹」(〈齐物论〉),合于大道的言论听起来平淡无奇,小聪明的言辞则争辩不休、说个没完,因此不是那么看重言语的教学形式。每一个思想因为有它不同的终极价值、有它觉得重点不同的所在,连带地也会影响其教学的目的与方法。

我们透过这三段故事,再一次更清楚地看到《庄子》的心学。我们从〈逍遥游〉的「其神凝」,〈齐物论〉的「心如死灰」、「两行」、「得其环中」、「道枢」、「照之于天」,到〈养生主〉的「哀乐不能入也」、〈田子方〉的「喜怒哀乐不入胸次」以及〈人间世〉的「心斋」、「若一志」,现在来到了〈德充符〉。〈德充符〉中的至人「其用心也独若之何?」庄子说达到人类所能达到极致境界的至人「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这不正是〈齐物论〉的另一种表述方式吗?不要执著于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分、什么是合,连常人最在意的生死都没办法动摇己心,就算是天崩地裂都不会让自己的心随之衰败、毁坏。「命物之化」,面对这人世间的一切就顺其自然吧,「而守其宗也」,只去守住最重要的部分。每次有人来咨询感情的事,到头来我的答案永远只有四个字:「顺其自然」。尽心之后,顺其自然。谁晓得谁应该跟谁在一起?这没有答案的。有多少学生在分手时哭红了眼、伤透了心,但几个月后却觉得:好在那时候分手了,不然真命天子、真命天女后来出现了要怎么迎接?身边那个空位要怎么让出来?整个人生好像已是另一番光景。没有人知道顺其自然的「自然」到底是什么?但是我们真正能把握的只有当下,在当下能用最充满智慧、最平和、最冷静的心情去过自己的人生。吃饭也值得细细品味,读书、工作更应该专心一志,这不就是我们人生真正能把握的吗?

到达相当境界的时候,「游心乎德之和」,最重视的就是这样的心灵平和。于是,耳朵听到的声音好不好听,不是那么重要、不是重点;眼睛所见的人帅不帅、漂不漂亮,那也不是重点。你不再执著于想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因为心地善良最美,而心地善良是看不到的。所以心地以外的东西,你就愈发不在意美丑了。

「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你不再担忧、害怕会失去什么。掉了东西,「楚人遗弓,楚人得之」,你掉了,捡到的人还可以用,这是何等胸襟啊!日本谚语说:「お金がこのよの回り物。」钱是在这个世界流来流去的东西,你掉了,别人捡去用,这也很美好,因为再多的财富都不是死后带得走的。这样的想法到了极致,连丢掉一条腿都觉得只像失落一掊土。如此一来,你就能够用平和的心面对人生任何的得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去追求那个恒常稳定逍遥的心灵。

在这样的心灵追求中,「官天地」,天地就如同你的感官,你要能如高悬空中的日月一样客观公平地照看每一件人事。「府万物」,你爱自己、爱家人、爱今生今世有机缘相遇的每一位陌生人,因为那都是你短暂而有限的一生。有多爱呢?像爱自己的脏腑一样。「直寓六骸,象耳目」,了解这副形躯只是灵魂暂时寄寓的所在,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外表或资质幸运地比别人好一些,那除了要感谢这样的幸运,同时还要知道你可能要付出更多,来报答你所拥有的幸运。反之,如果今天觉得自己少了哪一部分,或哪一部分不够完美,那更要珍惜这样的不完美,因为这样的不完美让你有可能更好,可能因为在意这个缺点的存在,而想办法去调整它、改善它,成为使自己更好的动力。「一知之所不知」,面对天地间自认为知道或不知道的人事物,都能放下一己好恶、得失的分别心,心灵不为外在多端的变化所搅扰斲伤,永远保持心灵的宁定平和。

游于形骸之内——将使心灵干净、平和而光明当成人生最重要的追求。这既是择友、择偶的尺度,也是对自我持恒而深刻的期许。

达到这样境界的至人,「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不会把任何外物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目标。这其实非常困难,人活在人间世总是经历过全心投入某件身外之事的时候。例如前几年美国含有瘦肉精的牛肉要进口台湾,所有关心食安的人一起出来反对,可能你花了很多的时间,也疏忽了自己的心灵、身体。几年后,再回头看当年曾经全心投入的活动,你会觉得好像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跟时间,放在锤炼、提升自己的心身或者专业能力上。「彼且何肯以物为事」,那么什么是「外物」?什么是「一时」?究竟什么才是「根本」?又什么才是「永远」?这真的需要时间,需要不断地在得失当中游移,你走过、经历过,同时你学习《庄子》,慢慢才知道哪些应该放下,并且能够放下,而愈加爱养那最需锤炼的心灵。

申徒嘉这一段又告诉我们,一个持续在锤炼、陶养自己心灵的人,不会总觉得自己倒楣。「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面对所有的事情就像看待春夏秋冬的递嬗,当成自然的命运一般对待,就都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整个《庄》学的教育是「游于形骸之内」,学《庄》之人理应同游于形躯之内的心灵追求,明白「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虽然《庄子》学说里也有身体技术的部分,但最重要的毕竟是心灵的陶养跟修炼。庄子认为那是比腿、比整个形躯都还要重要的部分,所以才更要致力保全它。

回顾这三个段落,可以看出摆在《庄》学最核心的,是「常心」、是「游心」,让你的心经常像在玩游戏般,随时都维持在不随外物搅扰、不与外物相伤的稳定恒常状态。这是《庄子》的工夫所在,我们称它为「形骸之内」。至于耳朵爱听什么、眼睛爱看什么甚或赖以行走的双脚,就都是「形骸之外」了。不是不在意,不是不珍惜,但虽然在意、珍惜,仍远远不及随时致力心灵静定空明那么地重视。人生只有百年,如果每天想着要买名牌包,就做不到「其神凝」;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想要打四个小时的线上游戏,就很难再练四个小时的书法或太极拳。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在《庄子》的学说里面,所谓的「外物」,甚至于死生、天地、名声、刑罚,都被摆得远远的,因为那都不是能操控在己的,不是庄子人生的终极追求,不是庄子最在意要致力提升的,但不要以为这样的人什么都没有。整个《庄》学尤其从〈德充符〉到〈大宗师〉,是一个叫你放下、叫你淡泊、叫你忘记的过程。如果你不忘掉外面的东西,就很难注意里面原本更重要却被你忽略的东西。

称家父是「太极拳宗师」不为过。父亲总是对小时候又爱漂亮又爱哭的我说:「爱美没有用。」这句话好像是我小时候最常听到的庭训。然后,当我开始学太极拳,想到在学校学习舞蹈的教室里有一整面镜子,便跟父亲说:「爸,我想把我房间这面墙全部改成镜子,这样就可以看得到我的太极拳打得标不标准。」父亲听了回答:「不可以,要注意的不是外面,是里面。」我后来慢慢了解到,当你打拳,最后是要忘掉整个身体,不是时时盯着身体看。原来父亲说:「爱美没有用。」不是教我不能爱漂亮,是要更爱、最爱心灵的漂亮,那是不一样的。你一旦打算去透过整形让自己漂亮,你应该就不会去做「其神凝」的工夫,因为这两种行为背后所隐含的价值本末排序是不同的,端看你把什么当成最重要的一件事。但为什么会说这不是「虚无」?当你真的去实践就会发现,这并不是要你听难听的、看难看的,也不是要你不重视你的腿,而是提醒你世界上有更重要的东西。当你真的去实践这样的工夫,不但不会失去一切,反而会得到一切。才能达到「不刻意而高」、「不道引而寿」(《庄子.刻意》)这样的结果。你以为会亏待自己的感官吗?不会的。最高的境界是能够「官天地,府万物」啊!

当然,这样的学说与工夫背后有一套特殊的生命观。「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物视其所一」,重视那个「未尝死」的灵魂精神,倘能「以死生为一条」,认清死与生其实是一条绵延无止的线,自然就容易做到「以可不可为一贯」,淡然于一定要怎样才可以接受或一旦怎样绝对不可以的执着。

最后,我们来讨论为什么〈德充符〉里「德充于内,物应于外」的前三位出场者都只有一条腿?我们回忆一下:第一位出场的王骀,「骀」是又迟缓又看不出有什么大学问,可儒家的典范是要「闻一知十」、「闻一知二」、「好学」(《论语.公子长》)、「博学」(《论语.雍也》)、「学而不厌」、「敏以求之」(《论语.述而》)、「知者不惑」(《论语.子罕》)、「博学于文」(《论语.颜渊》)、「博学」(《论语.子张》),跟兀者王骀的形象大有不同。显然,《庄子》学说针对儒家的圣人典范做了一番反省、微调。至于为什么第三个出场的人要叫「叔山无趾」?已经少一条腿了,剩下的那脚还没有脚趾。我们来看看《庄子》外杂篇中的〈盗跖〉,盗跖这个人虽是强盗,但庄子的「反本全真」之道却是由盗跖来教育儒家的贤人柳下季的。「跖」是什么?是脚掌,没有脚趾只剩脚掌了。《庄子》还有一篇叫〈骈拇〉,什么叫「骈拇」呢?你们可曾看过两个脚趾黏在一起的情况?那就叫「骈拇」,或是多出一只手指,就叫做「枝指」,指的都是人生多余或不必要的东西。

我们隐隐然了解到,庄子是不是要透过这些篇名、人名乃至人物的造型,来告诉我们什么是重要的或次要的、什么是重要的或者更重要的——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凸显「心灵」这个更重要的存在。所以才形塑这样的兀者形象,让我们可以更清楚看到这些因为「德充于内」所以能「物应于外」的人。我们因此变得不再执著于外貌,因为即便没有美好无缺的外貌,还是能够以他内在的德性达到感动、化育人心的效果。

庄子在〈逍遥游〉不是告诉过我们吗?「之人也,将旁礡万物以为一」,姑射神人的正气充沛在天地之间,这好像《孟子》所谓「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而这跟兀者王骀的「官天地,府万物」不也有极为相应之处吗?当你极度重视心灵境界跟精神修炼的时候,你不是失去一切,而是放下成见、放下执着、放下自私而珍惜了一切、拥有了一切。〈齐物论〉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不也像极了〈德充符〉的「官天地,府万物」吗?当你泯除对美丑、好恶、寿夭、贫富、贵贱、成败的执着,你不在意成绩,成绩却可能很好,甚至连天地万物都能为你所有。看过印度片《三个傻瓜》的人都知道片中那位叫「蓝丘」的主角,他不在意成绩,但依然有着卓越的成绩与成就。

我们说《庄子》这门学问影响了非常多中国的读书人、知识分子。苏轼的诗:「是身如虚空」(《赠袁陟》),想达到的也是《庄子》「形如槁木」的境界,身体很轻,好像空了一样。李白也说过:「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月下独酌四首其三》)。而苏轼描述与这样的身体感同步体现的境界是「万物皆我储」,好像整个世界都为我所拥有。当然,这样的境界,是《庄》学、是道家开启的理想心灵境界。

有缘与庄子相逢、相识,在学习「形如槁木」、让身体更轻灵的过程当中,在学习「心如死灰」、让负面情绪逐日递减的工夫进程中,也许,能同时感到一种觉得自己愈来愈渺小,却愈来愈充实而富有的快乐。其实自私的人一定不快乐,因为他的世界很小,因为他的眼里、心中只有自己或自己的家人,其他人在他眼中都不值得在意、甚至不把人当人,这是多么狭隘而贫瘠的人生。可是一个对待别人如对待自己般的人,每一天都跟非常多在他眼底、心中如同胞、如手足的人见面,他才是最富有的,因为有这么多人事物在他的关怀中、如同他的脏腑,「肝胆相照」就是如是这般美好的词汇。人文的经典引领我们走向这样的世界,因此在这个时代读经典是很重要的,不然我们真的会被一些好像很有成就、好像很富有但其实于生命了无成就、心灵既贫瘠且匮乏的人影响、扭曲了我们的价值观。我们非常需要经典的提醒,将使心灵干净、平和而光明当成人生最重要的追求。这既是择友、择偶的尺度,也是对自我持恒而深刻的期许。

  1. 此指开创皮拉提斯这项运动的德国人约瑟夫.皮拉提斯(Joheph H. Pilates, A.D.1883–1967)。Pilates原将其训练系统命名为「控制学」(Contrology),意味着身、心、灵完全地协调;流传日广后多以创始者姓氏(Pilates)为该运动之通行名称。 返回
  2. 详《正是时候读庄子:庄子的姿势、意识与感情》,页270-272。 返回
  3. 详Michael Polanyi, Personal knowledge : towards a post-critical philosophy, Chicago :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8.中译本:许泽民译,《个人知识:迈向后批判哲学》(台北:商周出版,2004年)。 返回

贰、形有所忘

德充符 贰形有所忘

随着德性心灵一天天长养,外在执着也一天天减少。

雌雄合乎前——这个人肯定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呢?

〈丧足遗土〉单元介绍的三位男主角,都少了一条腿。而在〈形有所忘〉单元,也即将出现三位具有共同异样特征的男主角,以世俗的标准来看,他们都是丑的,其中一位还是「恶骇天下」——宇宙世纪无敌丑,丑到天下人见了无不惊怖。庄子借由这样的角色究竟要述说什么?〈德充符〉这一篇要告诉我们的是「德充于内,物应于外」,所以大家可能已经猜到了,这三位男主角虽然长相丑陋,但是却都非常受欢迎、生活过得非常好。这些人到底具备什么样的特质?他们在遇到个人生命抉择的时候,会如何取舍?在面对人生的歧路时,又会如何选择?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鲁哀公请教孔子。「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卫国有一个「恶人」,这个「恶」不是邪恶的意思,「恶」是心字旁加上「亚」字,「亚」是一个象形字,象人驼背、弓背之形。驼背跟弓背,如果文字学家主张形声字的声符必兼会意的说法是确立的,那么「亚」这个声符的形象具有什么样的含意呢?就是丑的意思。按照世俗标准,身形挺拔才是好看的,驼背痀偻则是丑的。因此「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是说卫国有一个相貌很丑恶的人,他的名字叫做哀骀它。怎么那么巧?与〈丧足遗土〉中的王骀一样,名字里都有「骀」这个字。「骀」是驽马,既笨且慢。由此隐然可见《庄》学试图树立一种不同于世俗价值的典范,连其笔下达到理想境界之人物的称谓都暗藏玄机。

一个这么丑陋的人,说也奇怪,「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跟他相处过的男子总会想念起他来,而一旦跟他相聚就不想离开。认定人间只有男女才可能互相思念的人会认为他们是同性恋吧?但世间的深恩厚情真的不只有爱情。如果你认识一个朋友,彼此之间并不存在男女之情,但就是好喜欢对方,想到要跟他见面就好开心、非常珍惜彼此偕行的缘分,那你是幸福的,这表示你的世界不只有异性,并且你得遇这么个好朋友。

那女人见了丑男哀骀它呢?「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女子见到他,甚至会回家请示、禀告父母:「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这个「与」是如果、与其的意思。如果要我去当别人的正宫发妻,我宁愿去当哀骀它的小妾。这样的选择在古代是非常罕见而奇特的,因为妾室在当时的地位很低。现在历史剧、宫廷戏流行,得见后宫女子无不用尽手段心机去争夺后位。可是怎么有女子为了能嫁给哀骀它而心甘情愿作小?难道这些女子头脑不清吗?或者她们都是充满理想、热衷工作而不那么在乎爱情的人吗?可愿意当哀骀它小妾的人还真多,「十数而未止也」,已经十来个了,一个接着一个地前来排队领号码牌、人数还在增加中。

那哀骀它的个性如何呢?「未尝有闻其唱者也」,从来没听说过他带头、倡议什么活动或主张,这意味着他并非领袖型人物。「常和人而已矣」,别人聊什么,他才回应几句,敢情是个「答应」。我想东方男子没几个人会喜欢「答应」这称号,那不是个宫廷女子的职称吗?而且还不是地位崇高的后妃,而是得时时应承上意说话办事的侍女,可哀骀它偏偏就只是经常应和着、配合著、追随着别人的一名丑男。

这人没个性、没主见也就罢了,也没什么地位可言,「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没有君王治理地方的权位可拯济人免于灾厄苦难。不管帝制时代或是民主时代,总会有因贤明能干、爱护人民而很受百姓推崇的明君贤臣、廉政爱民的政治人物。中国古代最有名的可说就是「包青天」包拯了,虽然不知道民间流传的包公断案故事有多少虚构渲染,但这也凸显了从古至今人们总企盼着倘能出现一位好的领袖、一位好官,就能妥善运用他的权位管理众人之事来帮助、拯救非常多的人。然而,哀骀它也无此权位。

还是哀骀它是个有钱的人呢?会不会因为他是可以创造许多就业机会、养活很多人的好老板,所以才有这么多人喜欢他?结果也不是。「无聚禄以望人之腹」,他既没有汇聚、积蓄很多的财富可以用来赈灾、提供就业机会,也就无法「望人之腹」、填饱众人的肚子。我们今天活在一个衣食无虞的太平时空,多数人穿暖、吃饱都没问题。然而在「烽火连三月」、闹饥荒的时候,人口愈多的国家,「吃饱」就是个人生活、群体政治中,最大也最重要的问题了,可哀骀它在这方面也没什么特别的能耐。

「望人之腹」的「望」就是月亮最圆的时候,在这里用来形容人能吃得饱足、腹中饱满的样子。大家可曾想过,为什么西方雕塑、绘画中的神祇、英雄人物都是身材健美,有着壮硕的胸肌、精实的腰;但中国画中有身分、地位的古人,连传统医学描绘十二经络的古图人像,却大部分都是中广身材?因为在中国古代这是一种福气的表征。在古代能吃得白白胖胖,并不容易。我祖父的年代,肉是要留给家里老人吃的,不是每个人餐餐都吃得上肉。所以能够养活别人、让别人吃饱,这样的能耐也难能可贵。可是,哀骀它一样也没有。

除此之外,「又以恶骇天下」,再加上哀骀它的长相丑到让天下人看了都惊讶害怕。前头说哀骀它「常和人」,这里说「和而不唱」,只是应和别人的意见,没什么自己的主张。那他会不会是有学问的人呢?有学问也是一种吸引人的特质,可惜他也不是。哀骀它「知不出乎四域」,他拥有的知识不外乎就是村里四周生活环境中所需要知道的,以及他分内的事情,此外的事他都不太知道。这句话的涵义其实很深,举个例子,在不同的时代,人们对能力有不同的要求,像全球化的当代就看重外语能力,但学这诸多外语到底用途何在?可能只有少数人的工作跟外语有密切的关联,但有一件事跟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那就是每天每一个家庭都需要有人准备三餐、料理家事,可是我们却很少用对外语的重视与学习外语的热情来学习做菜、做家事,除非你跟我一样注重「反本全真」,认同并实践《庄子》,才会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能力。哀骀它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他只拥有自己生活经验所需的知识。如果他的工作需要很强的外语能力,那他就会具备这项能力,他的能力、知识,就是他的生活、他分内的工作所需要的,不追求更多。

历史上没有哪个时代像现在这么方便,只要上网搜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全世界的人在做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的知识好像很富有,又好像很贫乏。尽管知道食安出了问题,生存环境出了问题,但我们却好像还是不太知道要怎么照顾自己、照顾承载着我们的土地。我喜欢做菜,有位学生看见我的脸书上有关做菜的文章,似乎很羡慕来我家吃饭的同学,就写了一句:「好幸福啊!」只要我发烹调文,下面就会出现类似的文字,这时我总会想:「你,也可以啊。只要愿意,这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的幸福。」可是好像越来越多人缺少这样的能力,而且不屑学习这样的能力,好像只要拥有一项专业,就不需要学习其他生活技能。德国的梅克尔(Angela Merkel)即便成为万人之上的总理、影响近年欧洲与世界局势甚钜,但她依然坚持居家生活的事应该自己打理,这是身为一个人非常重要的能力。

回到哀骀它,他非常了解自己分内需要的能力和知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想要知道更多。但这样的一个人,「且而雌雄合乎前」,「且而」是居然的意思,不但女人喜欢他,男人也喜欢他,居然大家都想跟他成为好朋友、都那么喜欢和他相处。「是必有异乎人者也」,这个人肯定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呢?

若无与乐——有这么个人,人们见了他自然欢喜,离去难免若有所失。

古代的君王若听说国中有什么奇珍异宝、奇人异士,便会想见识见识。所以当鲁哀公听到有哀骀它这号特别的人物,「寡人召而观之」,就召他来宫中瞧瞧。鲁哀公看到哀骀它第一眼的感受是「果以恶骇天下」,真丑啊!这外貌真的丑得骇人。可是呢,「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鲁哀公跟哀骀它相处还不到一个月,「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鲁哀公就变得很在意、重视他,总是注意着他。

如果用诗人的语言来诠释,台大中文系洪淑苓教授的诗作〈安达露斯〉说:「他的眼睛像流星/因为追随美丽的身影忘记了熄灭」。你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这样就表示对关注的对象有爱情吗?当然不是,就好比我也时常注意着我的猫、狗。你所在意的,多半就是你心目中觉得美好的人事物。而哀骀它不到一个月,以这般丑陋的相貌、并不出众的财力、所知有限的学问、只会应和而没有主见的个性,竟能让一国之君在意非常,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有的人,我们认识愈久愈觉得美;有的人,认识愈久愈觉得丑,甚至会觉得:「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觉得这个人美?他可是心如蛇蝎啊!」所以身为一个人重要的是,当别人更进一步、更深刻认识你的时候,是怎么看你的。

而这哀骀它,「不至乎期年」,还不到一年,「而寡人信之」,鲁哀公就能完完全全地信任他了。我年纪愈长愈觉得「信任」这件事好难。再好的朋友、再亲近的人,都很难做到完全的信任。当有一天你被冤枉的时候、你忽然被不太好的态度对待的时候,你会发现,要被人信任跟信任别人都很不容易。可是为什么这哀骀它,鲁哀公才认识他不到一年就能完全地信任他?你或许会怀疑:「这君王太可悲了,才相处不到一年,就非常信任这个人,一定是没朋友。不像我,我有非常多值得信任的朋友。」那大家不妨来测试自己一下:假设你今天必须把拥有的一千万台币,寄存在某人的户头里,并与他约定事后取回,仔细想想,你有多少朋友是可以不立字据,就确信他会遵守承诺,可以完全放心地托付?

而且鲁哀公对哀骀它的信任并不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国无宰,寡人传国焉」,恰巧这时鲁国缺了一位宰相,鲁哀公觉得除了哀骀它之外,他信不过其他人,于是就想把宰相这辅佐国政的位置托付给哀骀它。但当鲁哀公要把全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尊贵荣宠的官爵交给他的时候,哀骀它是什么反应呢?「闷然而后应」,这个「后」是不的意思,没回答、闷不吭声。「泛而若辞」,清代学者奚侗指出「泛而若辞」是「泛若而辞」的误倒,「泛若」就是很宽广、很普通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哀骀它才用一种很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啊!不了,谢谢。」态度仿佛就像你问他要不要来杯茶这种家常小事一样,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淡然地拒绝了鲁哀公的邀请。尽管不从政、不是念政治专业,但我们都看过新闻,每当一个人快要得到令人称羡的职位、或者民调遥遥领先、或者开票当选的时候,多数政治人物的表情可真是喜不自胜啊!若不是有两片耳朵挡着,嘴都要笑裂了。

「寡人丑乎」,鲁哀公被拒绝后,不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自惭形秽起来。其实人就是这样,比方说你今天向朋友炫耀线上游戏打到第几级,对方却说:「哎,对不起,我一无所知。因为我觉得打电动很伤眼,也舍不得花这样的时间。」你会忽然觉得原本自得的打怪才能无法得到共鸣和肯定。或者买了最新型、最时尚的智慧型手机想跟朋友分享喜悦,结果朋友却说:「对不起,手机的电磁波(射频电磁辐射)是2B级致癌物,我不用。」这种时候你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所以当鲁哀公对哀骀它说:「你真的能力太强、太贤能了,我打算把国家交给你。」结果对方却说:「谢谢,不用了。」那的确会教人感到挫折、失落。「寡人丑乎」,这次丑的不是哀骀它,而是鲁哀公忽然自惭形秽,觉得:「天啊,你根本不要、不在乎宰相的位子,那我这个至尊至贵的、不可一世的君王在你眼中,应该也不算什么了。」或者他想:「请哀骀它当宰相,而君王是我,我,配吗?」鲁哀公忽然觉得让哀骀它这样的人当自己的宰相,自己着实不配,所以「卒授之国」,最后竟然打算把整个国家都禅让给哀骀它,由他来当君王。庄子这次连哀骀它的回应都懒得写,他当然还是不要。「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更料想不到没过多久,哀骀它便离开鲁哀公远走了。

我在念研究所的时候,有一次接到一位研究生好友的电话,他兴奋地说:「妳知道我们中文系出了多了不起的人吗?」我说:「谁啊?」他说:「就是某某教授啊!她婉拒了文建会主委的任命,妳知道吗?」但我那时心想:这不是很正常吗?一名女性文史工作者想到当官当然觉得麻烦,女人是水做的,讲到官场就想到泥巴,自然不会稀罕。我二十岁就爱上《庄子》,当时并不感到惊讶,但我从来电这位同窗的语气听得出来,他觉得这位女教授是多么出人意表、多么可敬。透过这个例子读者可以想像,当鲁哀公要把相位甚至自己的君位交给一个人,那个人却弃如敝屣,这会让很多活在世俗价值里的人感到十分吃惊。

当哀骀它「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就这么走了以后,我们来看鲁哀公的反应。「寡人恤焉」,「恤」是忧的意思,他觉得好忧伤啊。谁能了解这样的心情?有一个人懂得。白居易在好友元稹离开长安后,于〈别元九后咏所怀〉诗中写道:「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白居易说:「我的同心人元稹离开长安了,我坐在繁华的长安城里,却觉得长安是座空城。」元稹要离开长安那天,白居易因公事繁忙走不开,只好让弟弟白行简代他送别,因此心情格外沉重,于是写下这首诗。

鲁哀公在哀骀它走了以后,极为难过。为什么难过呢?下一句有两个版本,一个是「若有无也」、另一个是「若有亡也」,两个版本都可以,「亡」就是亡失,「无」就是没有,鲁哀公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庄子笔下的鲁哀公失去哀骀它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若无与乐是国也」,好像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人能带给他快乐、再没有人能够让他活得开心。记得曾有个学生失恋,我问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呢?」他讲了八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好动人啊。可是不是亲情、爱情、友情的对象,一样可能带给人这么深的感受吗?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啊?于是鲁哀公就向孔子请教:「是何人者也?」哀骀它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这里的孔子,是庄子笔下虚拟的孔子,我们来看这位孔夫子怎么回答。

爱使其形——脚,是鞋所以存在其意义的根源。精神、灵魂,是人与人之间所以眷恋相爱的根本。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豘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已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庄子笔下的孔子讲了一个他自己经历的故事。「使」是出游,孔丘我曾到楚国出游。「适见豘子食于其死母者」,「食」是饮食的饮,也是吸吮的意思。刚巧看到一群猪宝宝不知情地依偎在刚死的母猪身边,还吸着猪妈妈的奶。「少焉眴若」,「少」念ㄕㄠ,是一会儿的意思,「眴」意指惊讶。不一会儿,这些小猪仔突然非常地惊恐,「皆弃之而走」,全都抛下猪妈妈的遗体四散奔逃。这是为什么?因为牠们发现猪妈妈过世了。庄子透过孔子之口,叙述了小孩面对母亲生死交界时的反应。但他写的不是人的小孩,是猪的小孩。那人的反应会怎么样呢?这辈子我们或多或少经历过亲人的死亡。在我们的经验里,不论是自己或其他亲友,也许有人面对亲人的遗体仍是有点害怕、不太敢靠近的。这反应无关乎道德,可能就是人的一种直觉。那孔子所举猪仔跟猪妈妈的故事说明了什么?「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原来小猪仔们这么地害怕,是因为牠们没看到跟自己相近、相契的那个东西。好像原本在猪妈妈身上跟自己同类的东西不见了,因而觉得这尸体不再是自己的至亲。「己」还有另一个解释是「已」,在古文中已经的「已」跟所以的「以」常常是互通的,倘通用为所以的「以」字,就可以假借为相似的「似」,那么「不见似焉尔」就是猪妈妈跟小猪最相契、最相近的那个元素不见了。

这在告诉我们什么?我想徐志摩最懂得。徐志摩在他的老师梁启超去函反对他和林徽音在一起后,回信给老师说:「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我永恒的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嗟夫吾师!」原来人与人之所以能相爱的那最重要、最关键的元素,是心神、是精神、是灵魂,这是庄子为我们指出来的生命的真实。可见小猪仔「所爱其母者」,原来小猪们所爱的母亲「非爱其形也」,不是爱这具形体,「爱使其形者也」,而是爱那能够驱使形体的灵魂。

有一回我听到两个文学院男子的对话,甲问乙怎么单身多年,乙答以上述徐志摩致恩师书信中的那段话。甲听了就一副遇到蠢蛋的表情:「唉,找灵魂伴侣谈何容易,我看你不如趁冬天来临以前找个身体伴侣吧,不然你大概要打光棍一辈子了。」在成长的过程,我们多少看过几部偶像剧、爱情文艺片,也许也谈过几场恋爱,那么让你羡慕的爱情为何?当你觉得深爱一个人,那个吸引你的特质是什么?是对方的外表?或者某些才华、能力?一位中文系的好友告诉我,读研究所的时代她最喜欢哲学系的男子,因为中文系的人浪漫,不在乎对象有没有钱,在乎的是谈天说地时快不快意,而哲学系的人讲话就像个哲学家,忒迷人。可等到年纪再长一点那就不同了,年过三十,就渐渐觉得爱一个人最重要的不再是外貌、不再是才华、不再是聊不聊得来、讲话是否像哲学家充满了生命哲理,而是「生活的能力」。另一位好友跟我说,她很难了解为什么这么多女子喜欢某名男子。我说:「那男生条件很好呀,长得帅又有才,学术上的表现也非常卓越啊。」好友告诉我:「我偶然得缘看过他房间,那房间娶两个老婆也整理不来呀!」年纪稍长的她看到年轻时的我毫不在意的角落。你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未来就注定过什么样的生活。所以决定在一起前最好找机会去看一次他的家,最好事前他不知道你要去。他的房间如果跟猪窝一样,将来嫁给他的妳就是住在猪舍里,不会错的。如果他很会管理自己、照顾自己,代表将来或许有能力照顾妳及家人。反之亦然。

那么,究竟是要寻觅一个灵魂伴侣,还是一个身体伴侣?或者不遇二者得兼,便情愿长年孤独?这是一个值得一辈子用心思索的课题。想想看,如果有一出文艺剧,或一部言情小说,从头到尾都只在告诉你男主角有多帅、女主角有多美,那就太拙劣了、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对不?那么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之所以打动人的究竟是什么?是因为你透过它的影像、语言,看到一分不俗的、至诚的情感,不是吗?你感动于一个人怎么能够这样地爱着另一个人啊!所以庄子其实也是提醒我们这件事:到底是要找一个灵魂伴侣的人比较实际?还是要找一个身体伴侣的人比较实际?到底哪一个思维比较成熟、比较能使人得到幸福?

庄子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让你最想亲近对方的那个理由,是性情、是精神、是灵魂、是心。庄子接着再举两个例子来说明,第一个例子是,「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翣」念ㄕㄚˋ,第一种解释是古代国家、军队给予武人的一种赠与和嘉勉。若你曾经为国而战、立下战功,将来要下葬的时候,国家会给一笔钱让你能够修一个体面的坟、跟自家祖先合穴同葬。但倘若战败而死,就无法得到这样的嘉勉。另一种解释是,如果你是个优秀、成功的战士,在你下葬前,政府、国家单位会派人到你家,把你的棺材装饰得很漂亮、风光下葬。所以「不以翣资」的第二种解释是,战死了等同战败、不是战胜者,所以你的棺材是不能加以装饰的。战败而死,嘉勉、棺饰两无,为什么?因为一个战士最根本、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武勋、要打赢战争。

庄子接着以鞋为例,「刖者之屦,无为爱之」,一个遭到刖刑、被砍去一条腿的人,如果只剩下右脚,那左脚的鞋对他来说自然是无用之物,不会再被喜爱了。倘两腿都被砍去,那就整双鞋都不再被喜爱了。为什么?「皆无其本矣」,因为鞋不就是为了让脚穿的吗?脚,是鞋所以存在其意义的根源。庄子不断地提醒我们:什么是根本。就一位战士而言,他为武勋而存在,存在的根本是武;就鞋子而言,它为双足而存在,存在的根本是脚。那就小猪仔对母亲的眷恋而言呢?庄子说:那眷恋的根本是猪妈妈的精神、灵魂。

接着庄子透过较具象的形体为例。「为天子之诸御」,如果你要去当服侍天子的宫女,「不爪翦」,就不能够修剪指甲,「不穿耳」,也不能穿耳洞。据说在遥远遥远的古代,所有女子出嫁以前是不剪头发的,新婚妇人在结婚当天才修剪所有的头发。由此可以理解,在天子身边的宫女,要挑选的是形体非常完整、未曾毁伤的人,一旦剪了指甲、穿了耳洞,就不录用了。那男子呢?天子身边的侍卫或随从一定得是全阳之体,是完整的身体。「取妻者止于外」,一旦结婚娶妻后对男子而言就不算完整了,「不得复使」,便得离开,待在宫外,不能继续待在天子身边伺候了。这些例子告诉我们,「形全犹足以为尔」,「为尔」是「如此」的意思。就连形体的完整在社会上、在朝廷里都还如此地被重视、要求着,「而况全德之人乎!」更何况德性、心灵的重要性远超过外在形躯,如果能保养自身德性使之充实而完整,则所能达到的效果又岂是形体完整比得上的呢?在《庄》学价值判准中的本末先后序列里,德性、精神,是远比形体、物质来得更重要的。如果连形体的完整都这么严格地被要求着,那为什么对于自己更根本、更重要的德性不再完整、不再是全德之人,却一点也不觉得慌张、不想赶快弥补呢?这里庄子用保持形体的完整为例,进一步托出德性的重要。

不论是从时代社会的氛围还是从世俗价值来看,我们大概都能感受到一般人对于形体完整的重视,因为一旦失去了形体的完整,会给人带来许多痛苦与麻烦。庄子其实只是要提醒我们:保持「形全」固然重要,但有个东西更重要,那就是「全德」,庄子透过全形的事例只是为了凸显全德的重要性。而当「全德」这个概念出现,另一个概念也就同时出现了——就是「缺德」,这两个概念是相对而生的。庄子讲的「德」跟儒家的仁义礼智信相当不同,当我们了解庄子讲的「德」究竟是什么,即可同时以此自省:自己是不是庄子义界下的缺德之人?

回到哀骀它身上。一开始的问题不就是:哀骀它这个人为什么那么讨喜、那么教人喜欢亲近?「今哀骀它未言而信」,如今哀骀它还没说话、还没给出承诺,但是举凡与之际会之人——男人、女人、君王——就都相信他了。我们再来想想人与人之间会在什么情况下给出承诺?一位我大学社团的学弟,有一天我发现他的精神不太好,问候了一下,他就幽幽地说了起来:「我女朋友半夜一点把我挖起来问,一旦我考上研究所,我们要南北两地了,我会不会变心?」我说:「那你怎么回答?」他说:「那还用讲吗?当然是不会啊!」我说:「那你女朋友呢?就安心入睡了吗?」他说:「当然不安心啊!我女朋友说,你真不会变心?那就起来拿出纸笔来,白纸黑字写清楚。」我说:「你写了什么?」他说:「不是我写了什么,是我照写了什么。」他女友于是逐字地念,内容是这样的:「本人某某某,考上研究所,与某某某南北两地,绝不变心。违背诺言者,罚款新台币一百万元!」后来这个学弟还真没变心,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一路谈恋爱、一路吵吵闹闹,几年后结了婚,我还去参加婚宴。但就在婚后没几年,学弟突然给我来了电话:「学姐,我记得妳之前遇到一位非常厉害的算命师,把他的联络方式给我吧。」我说:「都结婚、当爸的人,安分一点行不行?什么事还得算啊?」他说:「学姐,妳说对了,是感情出问题了,但不是我。」原来是他老婆的世界出现了两个男人,他非常苦恼,想去算命。为什么要举这个例子呢?我要说的是:不只给承诺不可靠,就算是立了字据,也一样可能发生变化。讲了这么多的承诺,最后连要你信誓旦旦给承诺的人本身都不可靠。可是哀骀它呢?「未言而信」,他什么承诺也没给,却得到众人的信任。什么样的人让人这么想亲近啊?像是把一个地方治理得很好的古代官员,或是现在一个部会的领导、一位县市首长,要是真的管理得好,走到哪个地方都有人想跟他握手、合照,诸如此类的例子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见过一些。「无功而亲」,可像哀骀它也没有建立什么功业,为什么人人都想亲近呢?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行为、具备什么样的魅力呢?甚至于「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让一国之君不只想亲近他,甚至想把国家、王位都托付给他,还担心他不肯接受。

庄子笔下的孔子说,能做到这样,「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才全」是才能全备,但是「德不形」,他的德性却不招摇显露于外,这不容易呀!我们很想了解这个「才」是什么,钱宾四先生的《庄子纂笺》引了明代陆长庚的说法:「才即孟子所谓降才之才,自其赋于天者言;德指其成于己者言。」简单讲,「才」是天赋的才能,「德」是内在的修养,可是这个解释是完全不适用于《庄子》的。为什么?因为在〈德充符〉中,「才」跟「德」其实讲的是同一件事,庄子去定义这才是「才」,它是一种能力,是可以透过重视、修炼、培养而得的,庄子是要把德性的重要性表彰到极点。因此这里的「才全而德不形」,其实只是一个错位、换一个词汇而已,换作:「是必德全而德不形者也」、「是必才全而才不形者也」,意思是完全一样的。往下看会发现,庄子用文本直接告诉你:「才」、「德」在他看来其实是同一件事。

事之变命之行——看待遭遇就像日夜、四季,尽分、尽力、尽心之余,你所遇到的一切,就视同命定般地安然接受。

继续聚焦于究明庄子所谓「才」的内涵,大家要注意了,这是未来评估男女朋友的一个重要标准,而已经有男女朋友的人,更可以用这个标准来考量对方可不可以娶或可不可以嫁。或许有人会问:「老师,这样绝对嫁不掉、娶不到。」那也太悲观了吧!你若能先成就自己,正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就很容易遇到类似的人。如果认为那是圣人之事,一般人无法做到,这种看法是属于不曾真心想要往这个方向努力的人。你若真的去做了,就会发现「才」、「德」是真的可以因陶养而提升,不是无能致力的。鲁哀公追问:「何谓才全?」什么叫做才能全备呢?孔子回答:「死生存亡」,死与生是每个人生命中都会遇到的,缘生缘灭、生老病死、聚散离合。这里的死去跟活着不只是自己的,也包括你面对亲人、挚爱的人乃至于陌生人的死去或活着。「存亡」,留着或是失去。留着或失去的东西不只是金钱,也可能是你存好久的钱才买到的手机、电脑,或是更重视的东西。一旦它搞丢了、被偷了,或是又找到了,都极可能牵动你的情绪。还有「穷达贫富」,无论在困顿的时候还是在显达的时候。我想一般人较不怕显达,怕的是困顿,可《庄子》偏偏就是一门让我们在困顿中还能正常过日子的学问与工夫。甚至不只是要正常过日子,还要好好过日子;甚至不只能好好过日子,还要感谢这个磨炼、砥砺你的困境。也许因为这样,你会发现当你越是困顿,就越需要《庄子》。什么叫越困顿就越需要呢?如果庄子讲的这些道理,你平常每天大概花半小时来注意自己有没有做到,当你更需要它的时候,可能就会花两、三小时来注意自己、关照自己有没有做到。因为当你投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锻炼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唯有致力于这样的工夫陶养才能撑得起这样的心量、能力去迎接这样的困顿,才能让原本教你不堪承受的困顿在你的感受中只是一场雨、一阵风,甚至云淡风轻。

「贤与不肖毁誉」,一个人贤,大家觉得你好、你能干,于是赞美你、信任你,或别人觉得你很糟、你做得不好而批评你。面对这两种评价,你的心情是否会有所不同?还是觉得这两种评价都很重要,所以都能欢喜接受?我出《人情——正是时候读庄子 二》这本书的时候有一场新书发表会,会后天下杂志的主编、总编跟行销总监都很满意,开心地对我说:「蔡老师,今天讲得真的非常好。」但那天刚好有一位来自上海的好友,当下面色凝重,我就问她:「妳是不是觉得很糟?」她回答:「嗯,我不认识那个在台上的妳,妳讲得很散。妳发现我旁边有一个听众走了吗?我想那个人跟我一样来自大陆。」她解释:「台湾人的步调太慢了,妳这种讲话的节奏换在大陆没有人听得下去。简体字版上市的时候,妳绝不能这样讲。」于是她热心地推荐我看好多影片,我因此得缘知道原来在大陆语速要多快别人才听得习惯。

但是我终究不太想变成那样,为什么?因为大学时代我是参与辩论比赛的,打辩论最在乎的就是三分半以内能讲多少字,所以那时练得语速很快。后来教书,为了让学生感受文脉氛围、容易吸收而刻意改掉那种语速,今天又何必为了出书而刻意改回去呢?可我还是非常感谢这位朋友的忠告,因为这样一来我就知道在面对不同地域的群众时应该怎么调整、加强,才容易让听众听得入耳。我觉得活在天地间,别人给你的意见,尤其是觉得你哪里不够好的意见,真的非常重要。尤其习武之人,你打的拳套居然不标准,那还想炼成吗?当老师纠正你的架式时,你真的该非常感谢。

「毁誉」,别人毁谤你或赞美你,赞美当然使你备受鼓舞,那毁谤又有什么好珍惜的?当然有!如果他讲的真的是你的缺点,那你真的要非常感谢他,因为唯有知道缺点才能改过、才能前进、才能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如果他是诬赖你,那便是送你一个测验自己《庄子》学得好不好的机会。这世界上不只你,历朝历代多少人都被误解、冤枉过,那么你是不是能挺得住,是不是能够觉得在这世上你既然有知音,也就该有人误会你,才是个平衡的、公平的世界,这是考验自己《庄子》工夫是否到家的最佳时机。

「饥渴寒暑」,甚至于你为什么就得饿着、渴着?你的日子为什么就得经历严寒、酷暑的考验,就得这么难过?其实饿感是很可贵的,现在不少病人的病症就是不易觉得饿。我生病前遇到过一位朋友脸色枯黄,我问:「妳脸色怎么这样,胃肠不好吗?」她说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饿」。反正是义诊,我就给她个方子,她吃了两帖以后,好高兴地打电话给我说:「蔡老师,我会饿了!」她之前过瘦,两个月后我们再重逢,她不那么瘦了,脸色好非常多。所以有一天当你既饿且渴,觉得自己饮食匮乏很可怜的时候,你可以感幸于至少你的身体还感觉得到饿与渴。

「寒暑」,为什么你觉得寒冷?当有一天穿暖了,你才知道之前穿得不够暖。因为穿得不够暖,才知道暖的美好。酷暑也一样,习武之人「夏炼三伏,冬炼九九」,这我从小听到大,可直到生病以后为了活下来才真正去实践,因为不实践,炼功的效果就没办法最大化,于是我开始「夏炼三伏」。「三伏」指的是初伏、中伏、末伏,是夏至之后,第一个庚日开始起算的三十天,也就是一年当中最热的三十天。如果你的老师教得更详实些,会告诉你不只夏炼三伏,更要把握三伏的午时,从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当你真的这样炼,才知道难度很高,一方面湿热相兼、酷暑难耐,所以容易烦躁。可是正因气候让人烦躁,你需要更专注才可能让自己忘记烦躁,必须全心全意致力于把整个注意力都收摄在丹田、膻中或是印堂,你会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达到一种惊人的专注。

这个过程刚开始绝对艰难而辛苦,但当你进入那种加倍的专注、安静后,会感觉身体变得比较轻灵,花同样的时间打拳,重心变得容易下沉、周身容易放松,进步得较快。你渐渐不觉得台湾的溽暑又湿又热了,好像所有的毛孔都像窗户一样打开了,通体干爽,凉风可以吹进来,不再怕热了。于是你发现:一般的机械要先热机之后才能顺畅运转,那么炎热的天气仿佛就等同先帮身体热机了,所以打两趟拳就能进入冬天需要打一小时以后才能达到的身体状态,这对炼功之人弥足珍贵。我在北京遇到过一位炼医功的气功师,他利用四季最冷的节候,专门在雪地里炼功。透过上举的例子,你就明白严寒与炎热除了考验你,也能让你身体的潜能达到更高的境界。

以上这一切,不管是死去还是活着、存留或者失去、困顿还是显达、贫穷还是富裕、贤能抑或不肖,是被毁谤或受赞誉,是遭逢饥饿、口渴、严寒或酷暑,庄子透过孔子之口说:「是事之变,命之行也」,这些都是世事的自然变化,是命分自然的运行,没什么道理可说、更非全然能自己控制的。「日夜相代乎前」,这就好比白昼黑夜、春夏秋冬在你眼前不断地更迭轮转,庄子在〈至乐〉篇中讲到庄子面对妻子的死亡,用的是四季的比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即便你现在走运了、运气好了,学业、情场两得意,庄子觉得这没什么,就是春夏嘛;今天你觉得考差了,感情也遇到一些困顿了,觉得自己的运气真差,庄子却说:不会啊,那不就秋冬吗?很正常啊,春夏秋冬在天地之间本来就应该交迭并见的。如果你看待这些遭遇就像日夜、就像四季,「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但你的智慧无法知道、无法测度它是怎么运行、怎么开始的。再厉害的算命先生,也只能算出你这辈子能够多富有,你遇到的人长什么样,但是永远没办法解答我最关怀的一个问题——心能再静定多少、身能再轻灵几分?所以庄子不谈因果,庄子谈自然,就直接接受这如昼夜、如四季的自然,像接受你的肤色、身高一样。尽分、尽力、尽心之余,你遇到的一切,就视同命定般地试着接受。之所以能够如命定般安然地接受,正因为《庄子》提供的所有工夫让人实践、娴习之后足以安然面对各种不同的局面。

生病的时候我深刻地感受到,不同的价值、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会对同一事件有完全不同的解读。我生病的时候请过一位看护,她是佛教徒、拜观世音,未能如约做满七天,做没几天就临时请辞。我那时的体况很需要帮助,急切询问:「那剩下的几天一时找不到人怎么办呢?」她说:「我不知道妳怎么办,我是佛教徒,各人造业各人担。根据我的经验,每当我忽然想提前离开一个病人,往往那个人在一、二天内就会往生。」听这位看护这么讲,感觉不太好,好像我是罪业深重的人。她走了之后,来了一个基督徒看护,她告诉我说:「妳千万不要因为生病而沮丧,《圣经》里有很多圣者,一辈子也遭逢很多疾病的磨难。」我忽然间意识到,明明是一样的病、一样的处境,透过不同的价值、不同的思想、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竟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意义。于是我就想,换成孟子肯定会跟我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如果是庄子,则会说:「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庄子.德充符》)由此可见,每一个价值系统去看同样一件事,会有不同的眼光、不同的解释。这彰显出一个人预设的宗教信仰或哲学思想有多么重要,因为这些人文思想影响了你这辈子对待事物的看法,而看法会直接影响、决定你的心情。

何谓才全——人活天地间最重要的才能是在与外界交流沟通时能注意自己的心灵,永远不要失去和悦、喜乐的心情,不会失去你最重要的实质精神内涵。

讲到祸福、成败是没人能给你解释的,既然生死、得失、成败、祸福不能解释、不能操之在己,「故不足以滑和」,这里的「滑」念ㄍㄨˇ,是「乱」的意思,因此不值得让它搅扰你心灵的平和。刚生下来的婴儿当然也会哭,在他尿裤子的时候、叫妈妈要喝奶的时候。可是很多时候小婴儿不时咯咯地笑,我想一个没有烦恼的人就应该是这样。好多好友生宝宝,我去探望她们,刚有小孩的母亲最喜欢聊孩子昨晚睡得好不好。因为宝宝睡得好,妈妈就能睡得好,宝宝要是整夜没睡,那可就折腾了!可是我从没听过任何一位母亲告诉我:「我宝宝天生失眠,我每天晚上帮他数羊,他还是睡不着。」我没听说过有天生失眠的孩子。可是为什么年纪渐长,就有人开始失眠了,而且失眠的人口愈来愈多?听说知识、阶级、学历愈高的人愈是睡不好,因为通常压力更大、精神状况更差。所以我们要学这套心身技术,要学怎么样不让外在世界那些聚散离合、生老病死、缘生缘灭、是非对错、富贵贫穷,以及别人的批评、诬陷,影响你内心的平和,让自己不管几岁都能像婴儿时期一样,常开笑口、一躺下去便能沉沉熟睡。

「不可入于灵府」,也不要让生死、得失、成败、祸福进来搅扰你的心灵。你会发现「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这两句其实是合掌、互文的写法,完全一样的意思讲两遍,当然两者间仍有些许层次变化。前者在讲:不必为了这样而乱心;后者告诉你:不可以搁置在心里、毋须为之失去内心原可保有的虚空明净。一件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放在心里。我养宠物,有时候也会从宠物身上学到一些道理。我常觉得我的猫傻傻的,但牠也会表达愤怒,比方说我生病时因为没有能力照顾牠,没把牠带在身边,后来我好些了接牠回家,牠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我卧室的棉被上大便,以表达抗议。因为牠知道我先让猫爸爸回来,牠可能这么想:「为什么爸爸可以先来?为什么不是我第一个来?」牠可能觉得自己最爱的是主人,可是主人怎么没有同等地对待自己?我没办法透过语言跟牠沟通,因此牠不了解:那是因为牠爸爸身体不好需要特别照顾,所以我才带在身边。可是牠表达完愤怒,隔天似乎就完全忘了这事,又像以前一样一往情深地看着我了。

这是一只宠物的例子,而我们的童年据说也是一样的,那为什么不能保持下去呢?不要让太多外在事情搅扰我们的心灵,「使之和豫」,这个「豫」是安,让心灵维持平和安乐。有一种平和安乐很简单,是把自己关起来,躲在一个山洞里或是人烟罕至的山明水秀之所。抑或我所从事的印度瑜伽修炼也说,要在自家房子里找一个圣洁安静的角落,摆在那里的椅子,铺在椅上的布、相关一切都得特别布置,专门让你置身在该处冥想。但我们在原儒、原庄、原老的经典中,看不到类似的叙述。所以才说大隐隐于市井,因为没有隔绝外界、保护自己的保护膜,而要「通而不失于兑」。请注意这个「通」字,指的是跟外在世界交流沟通。每次大家愤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不满某些人胡作非为、勾心斗角,批评抱怨完最后总会加上一句:「哎呀,真想归隐山林。」我每次听到「归隐山林」就会微笑。如果儒家、道家的东西读多了,你可能会嚷嚷着归隐山林,可你永远不会去的。因为儒家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论语.微子》)庄子说:「治国去之,乱国就之。」(〈人间世〉)道家的隐是大隐隐于市井,愈混乱的时代,愈需要有热心、有热血的人留在人间世把这片天撑起来,因为庄子之徒永远是跟外在世界互通的。所以儒家孟子的「不动心」,跟道家庄子的「撄宁」、乱而后宁,都不是凭隔绝外界、避世隐居做到的。这跟告子的「不动心」不一样,你永远在跟外在世界往来沟通,就在这往来沟通当中修炼自己,而不是躲起来。「通而不失于兑」,在开放地与外界交流沟通时,永远保持、不要失去和悦、喜乐的心情。不管你是觉得自己的昨天不好,或是对上一个小时的自己不满意,或者是觉得自己的遭遇不好。可是学习《庄子》以后,会发现遭遇不好也是一种好,因为它可以增强你锻炼的强度。你对昨天的自己不满意,对前一个小时的自己不满意,那么当下把不满意的地方改掉不就好了?它已经过去了。人能面对、把握的永远只有当下这一秒,这是庄子的哲学,所以你永远不会失去那个喜乐的状态。

「通而不失于兑」的「兑」,可以念「悦」,也可以念「充」。我们先讲「悦」,当你跟外在世界开放交流的同时,你永远不要失去和悦的状态,这就是庄子的功课了。老子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老子.第二十七章》),你是否觉得在家庭、在学校或在工作场合,就是有几个人、几个电话号码出现时,最容易教你动心、令你生气、烦恼。你或许会想:那就不要接触就好了嘛。如果你这样想,就不够儒家,也不够道家,因为真正的儒家、道家是永远不用告子那种隔离方式来完成「不动心」的心灵境界,反而会劝勉你要珍惜这样接触的机会。一样接触这个人,以前他一出现你就好紧张,现在你不紧张了;以前他一出现,很容易发生口角,现在不会了。在这个重视心灵工夫实践的过程中你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进步,能始终致力保持心情和乐。这是「悦」,就是要致力维持心情和乐。

如果解释成「充」,就是实,你在跟外在世界不断地交通应对当中,不会失去你最重要的实质精神内涵。这个实质精神内涵,庄子从〈逍遥游〉开始对读者诉说:「其神凝」、「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到了〈齐物论〉又告诉我们「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得其环中」、「照之于天」,还有〈养生主〉的「缘督以为经」、〈人间世〉的「心斋」、「安之若命」种种,这些实质的精神内涵你一直陶养、保有而从不失去。其实庄子教我们的,读起来多、做起来还真少,教我们怎么走路,重心放在一只脚(「天之生是使独也」),教我们怎么样强化我们的脊椎、活络我们的任督二脉(「缘督以为经」),教我们怎么样放松全身(「形如槁木」),教我们怎么样在面对任何处境时都能维持好心情(「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其实就是维持理想心身状态最根本的工夫而已,尽力做到不须臾舍离这般充实之精神内涵的样态。

要在什么时候做这样的努力呢?「使日夜无郤」,要日日夜夜、每一天每一晚都没有空隙、不间断地去注意自己的心灵。在日常生活里,不管你从事的活动是穴道导引、是太极拳还是打篮球,还是做任何你觉得可以让自己心身更健康的活动;或者你读了《庄子》,你认同这个价值,操作「其神凝」,让自己思虑变少、负面情绪变少,让自己更有包容力、讨厌的人越来越少、能欣赏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你方方面面都去做这样的努力,你真的可以具体而微地在生命的日居月诸、春秋更迭里去观察自己是不是在进步当中。「而与物为春」,这么一来,无论与外物如何地交接应对,心情都能如同在跟四季交接。这边的「春」指的不只是春天,而是以春代表四季。这样才能解释〈大宗师〉的「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庄子笔下得道的真人跟外在事物交接时,他的喜怒像感应四季推移般自然。当你跟外在世界交接,你的情绪若有起伏,那就如同你面对四时变化的心情一般,像面对春去秋来这样的心情就好。

庄子于〈齐物论〉中说:「一受其存形,不化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走入《庄子》,因为那是我们生活中活生生又血淋淋的感受:为什么我又受伤了?当初求学不都是为了让生活、让心身更富足吗?为什么考试、升学、升学、考试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本来不是期望与童话故事中的王子跟公主一样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才谈恋爱的吗?为什么坠入情网、甚至走进婚姻后,烦恼比没谈恋爱、未婚的时候多那么多?我不是为了拥有更幸福的人生,才跟这个人共同组织家庭的吗?怎么组织家庭以后,我的时间送他一半、财产送他一半,就连哭笑也从此由他来操控决定、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得到他的批准才行呢?你忽然觉得非常地惶惑,因为你接触的有情世界中的一切,百分之百不会让你受伤的人事真的太少了。

可是庄子说,一旦你愿意致力于强化自己的心身,你跟外在世界接触的感觉有可能就只等同跟四季相会晤的感觉般。托尔斯泰讲:「从大自然中感受淡淡的哀愁」,我们对四季的感觉,也可能是一种淡淡的哀愁。可就像因为天气好而有淡淡的喜乐一样,这种淡淡的哀愁是不会搅扰动荡心情的。你听过有谁因为春天来了,跟范进中举一样喜极狂呼:「春天来了!春天来了!」而乐疯了吗?不可能嘛,你不可能乐得像中举或中乐透一样。你心情再不好,觉得某某人真可恶,那么你觉得他可恶的程度绝对不能超过你讨厌刮风下雨的程度,就当那个讨厌的人是一场必须撑伞才能外出的雨吧。「而与物为春」,就把这些外在事物当作是四季吧,今天就算有不好的遭遇,也不过就是一个比较不喜欢的季节,只是这样而已。于是跟外在世界互动时,不管面对怎么样的逆境或怎么样的顺境,都不会放任自身的心因过度悲、喜而搅扰、受伤。「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与外物交接时,你内心只像感受季节的自然流转一般,而没有过度的情绪跟哀伤。那么你要如何锤炼自己,才能无论跟外在什么样的逆境互动,感受都只如觉知四季一般?「是之谓才全」,这就是《庄》学定义下的「才能全备」。所以记得下次生气时要问问自己,你现下的情绪起伏有没有超过你对天气的喜爱或不耐?超过的话就要马上消解。你觉得某某人真可恶的时候也要想想,你觉得他可恶的程度有没有超过你讨厌的一场风雨或是教你厌烦的太阳?一旦超过,就要立即微调。

如果拥有这样的情绪管理或说心灵修为谓之「才全」的话,那么这一定是需透过工夫、修养、透过陶冶、淬炼才能成就的气象。当然,首先是你要愿意选择这个努力的方向。此「才」,后面会用「德」字来说,庄子似乎刻意用「才」来讲「德」、用「德」来讲「才」,因为这可能是庄子觉得人活天地间唯一堪称才能的才能,或者是最重要的才能。

才全德不形——一个能让心灵维持平静安和,而德性又不彰显于外的人,万物都想与他亲近,难以离开。

「何谓德不形」,哀公接着问,那什么叫做德性不要显露于外啊?我们发现庄子前面讲的「才」完全是心的工夫,如果用儒家的语言讲,它属于「德」。所以我才说,在《庄子》里没有一个独立于「德」以外的「才」,那不是庄子追求的,就像《庄子》书里的十一位达人或职人,我们看到〈养生主〉有这般心身能力的庖丁也好,〈天道〉篇的轮扁也好,〈达生〉篇抓蝉的痀瘘丈人也好,他们达到这样高超的专业程度,却都不是以此为目标去追求的,那是不断自我修炼提升心身而水到渠成拥有的能力而已。我们每个人都会寄身在一个职业或技艺里,就在该职业技艺中陶养自己的心身,而从事这样的心身工夫最后一定会有助于你的职业,那是自然的结果,所以庄子书里「才」、「德」是不需分说的。

庄子笔下的孔子回答:「平者,水停之盛也。」「盛」就是大量的水,「停」就是静止、安静。水面怎么能这么平静呢?那是因为有大量的水安静汇聚的缘故。人们通常看到海天一线的水平面会开心地呐喊:「好久没有看到海了!」可是没有人在家里看到一个茶杯、一个碗公装满水,会说「哇!好美的水平面」吧。为什么要特别提茶杯、碗公呢?庄子用「平者,水停之盛」来描写一个人的心灵时,这个人绝对不是个小气的人,不只是装在一个量米杯、一个吃饭碗里的少少的水,心很辽阔,充满包容,不会记仇。心里觉得讨厌、可恨的人很少。就算看到一个人要被送上断头台了,他也不会用愤恨、鄙夷的情绪来对待,就算那个人罪孽深重,杀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会想:「老天啊,感谢祢给我这样的一生,如果不是这样的一生,说不定今天走上断头台的人就是我。」

这样的人,万物在他眼中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齐物论〉),然而他并不是个胡适所谓的「差不多先生」,他是能够包容、能够体谅,但不代表他允许自己也为富不仁,更别说杀人放火。他的包容性很强、心量很大,所以庄子用水平面来象征。那是大量的水,而且水面非常地安静。庄子理想的这种「平者,水停之盛」的心灵,不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波涛汹涌的那种,他表面平静,内心也很宁定,在别人烦乱的时候,他不会随之乱心。

庄子的身体工夫,可以说其终极目的都是指向心灵的。正如日本汉学家汤浅泰雄所说,东方的身体修炼多半都是为了达到心灵的目的。[1]如果你感兴趣的是身体的修炼,那你更须做心灵的努力,才可能达到修炼所预期达到的身体境界。

在这种情况下,庄子用大量的水的安静汇聚讲心灵的工夫。从〈逍遥游〉开始讲「其神凝」,你的心神是静定的,是可以凝定在一个点、是不会心不在焉地在外面流浪、想东想西的。这就是一个静止的、「停」的状态。再看〈齐物论〉讲的「心如死灰」,为什么叫死灰?就是因为曾经火大,生气、不满、焦躁、不安,曾经不是「停」、不是静止。可一旦心如死灰了,死灰不复燃、不会再火大了,也就静定如了无风浪的水平面了。

「水停之盛」所象征的心灵工夫,含括了我们前面已经学过的「其神凝」、「心如死灰」。可是为什么能达「心如死灰」之境?因为能「得其环中」(〈齐物论〉),能时常站在轮子正中央的你,不只能体贴自己,也同样能体贴对方的立场。你想到自己与对方看法的不同,可能是因为对方跟你生长在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城市,或使用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文化与不同的信仰,所以彼此在看法上才会有这么大的落差、难以互相理解。我们要不断反省自己是否立在轮子的中央去体贴圆周边上种种立场的不同,然后能够心如死灰、安之若命,不再任不合己意的人事物搅扰心灵。

我们发现庄子所有的工夫,都是要让心灵达到这样的安宁静定。因此庄子的工夫有一个很重要的向度,就是包容异己。虽然这样的概念在儒家里面好像也有,《论语.子路》说:「君子和而不同」,不同的人也要能跟他和谐相处。可是儒家在规矩法度上仍非常要求凡人皆须「同」。看《礼记》〈曲礼〉、〈内则〉等篇章中巨细靡遗规范众人都应遵守的种种规矩:孩子经过父母房间的时候,应该跑步前进;切肉的时候该怎么切;坐的时候该怎么坐;听音乐该怎么听。儒家讲的应该,条条列举多如牛毛。可见儒家的包容异己,还是有很多规矩、前提,可是在实践庄子的这条路上,会让习《庄》者觉得不顺眼、不顺耳,看了觉得不对、反感的事情真是越来越少。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一个顺其自然,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应该、绝对的不该。

「其可以为法也」,我们需要一个水平面作为测量的依据。同样地,一种宽阔且不会任意受到扰动的安定心灵也值得效法。既然你能包容得更多,心的容量也就更大了。大家在考虑对象的时候可会注意对方是否小器?小不小器不只是就用钱而言,更重要的是心灵是否能欣赏别人的美好、包容异己。前面讲「水停之盛」的水量是很多的,一颗丰盛平静的心灵不是装在量米杯、大碗公或洗澡盆里的水,而是像海洋一样宽广辽阔的胸膛,一切的人事物都能包容。这样的心灵才是我们要效法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修为呢?「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内心保持清明,外来的干扰也不会使它动荡。如果你今天特别开心,是因为发生什么好事情;你今天特别难过,是因为遇到什么险阻,那表示你仍有放不下的执着。如果都能淡然,那么你唯一须在意、无法淡然的唯有今天的心灵容量是否比昨天更宽和一点、更辽阔一点。更具包容力的你,一定比从前更有爱心、更容易开心。因为人很难善待内心讨厌的人,可一旦讨厌的人少了,你能善待的人当然就更多了,情绪的起伏、动荡也就少了。如果富贵对你都只如浮云了,那么得到或失去富贵,就好比看见一片云飘来、飘过,不会太过开心或难过的。如此一来,你便能静心品味人生的美好、知足常乐,所以通常是容易逍遥、开心的。接下来庄子具体地定义了《庄》学笔下的「德」是什么。

「德者,成和之修也」,所谓的「德」在《庄》学的定义里就是一种修养,这种修养让你成就一种叫做「和」的境界,内心时刻维持静定安和。我们发现「和」这个字又出现了,这个字出现在《左传》里面,知名人类学家李亦园老师认为,「和」是传统中国文化中最重要的一个字。[2]中国古代常用一种活动来说明「和」——烹饪。人们都知道做菜好不好吃的关键,是滋味有多少层次。可能一个菜里面要加盐,可以加海盐,然后故意再加另一种盐,希望营造出咸味的层次。如果是年夜饭这种佳节场合,那咸味就要更有层次,可能再加一点中药行买的咸橄榄。同样的,当你用几种不同的酸味加起来做酸辣汤,那么展现出来的酸就有多重的层次与味道。在这里讲烹饪的目的是要带出「成和之修」的深意:不要老是讨厌跟你不同颜色、不同立场、跟你不一样的人,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这种种的不同,才有不同的滋味、丰富的层次。当你能够欣赏这些不同滋味所共同构成的和谐,你的心量才会变大,这是《庄子》十分重要的一门调和之学。

我有个很容易心情不好的学生,很容易紧张,他非常讨厌讲话大声的人,觉得每个人都应该轻声细语。可是你会不会对大自然说:你只能下毛毛雨,不准下大雨?如果有个人一辈子连雨都没淋过,你会觉得这根本是温室里的花朵、会瞧不起他。但当你很得意自己是风吹雨淋长大、活在旷野里的人,那为什么就不能容许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用你不喜欢的样子、用他的样子继续存在?你可以建议他改变,可要不要改是他的自由。讲「成和之修」,要特别强调这种不同声音、不同人的异质性,能包容不同、包容异议是庄子非常重要的工夫跟擅长所在。

「德不形者」,哀骀它拥有这么辽阔的心量,又不会有任何负面情绪的动荡,但是你不会从外在的形貌、作为感受到他有什么特异之处。这有两个解释的角度:一个是说他不爱现,不会整天告诉别人:我是个修炼多时的人、我是个有道德操守的人。另一个解释则是指:他没有什么情绪、德性是会让人特别注目、留意到的。庄子笔下的孔子说:这样一个能让心灵维持平静安和,而德性又不彰显于外的人,「物不能离也」,万物都会想跟他亲近,难以离开。

我到这几年才发现,偶像剧里的男一跟女一往往都具备像哀骀它这样的特质,尤其是对比个性上有点缺憾、有点缺「德」的男二跟女二。从男一女一跟男二女二的互动中,你会看到什么叫全德、什么叫缺德。由此可见,庄子这套学问其实并不遥远,不是深山古刹里的人才需要,只要还活着、还有感情,就有情伤;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党派、有纷乱;有求学的活动,就有「以有涯随无涯」,有用功疲累至死的可能。你从事任何一个职业,处于任何一个环境,都有可能「与物相刃相靡」,心身两伤。《庄子》就是一门这么切近我们生命需求的学问,让我们在滚滚红尘中慢慢能陶养自己,让自己具备在任何处境中都能使心身无伤的能力。

再去想想你身边的人,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如果能随时看到一张朝阳般的笑脸,是不是会觉得好开心?这就是为什么人要养宠物,因为每一只宠物看起来就是什么烦恼都没有,傻愣傻愣的、不慌不乱的自在。当然宠物有时候会有点小脾气,可是时间都很短。所以有时候我形容一个人好可爱,或者每天看到她都觉得好开心,我就跟学生说那是一个宠物等级的人。其实我们都想跟一个随时见到他都很开心的人相处,在生命中能遇到这样一个随时都维持很开心的人,你真的会觉得自己很幸福。

我母亲说,台湾现在年节没有什么年味了,以前还会有舞龙舞狮从家门前走过,队伍中总有一个笑脸人,拿着一把扇笑嘻嘻的,母亲觉得那真是人间最美好的一张脸。我小时候觉得脸那么大有什么好看的,但到了一个年龄后,就知道为什么那是冷暖人间最美的一张脸,那就是一年四季都如春的脸,任何环境都逍遥的脸,朗现时刻开怀、逍遥的赤子之心。庄子就是要我们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大家看完哀骀它的故事,一定会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庄子要让一个这么有魅力的人长得如此丑怪?我曾经给同学出过一项功课,要求他们写下自己生命中最感动的一件事。我永远记得有位同学写的是某年闹水灾,而他们家座落在一个很容易淹水的地方,水都淹到腰部那么高了,非常危险,他好害怕。但是他爸爸把他扛在肩上,就这样涉过好深好深的水、走好远好远的路,把他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只要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好感动,那是他这辈子最感动、最难忘的一天。

大家永远要知道、永远要记得,一个爸爸带给孩子最大的感动,是在大水中背着自己的孩子走了一段很远的路,而不是给他买3C产品,也不是整天忙来忙去,然后告诉孩子:「爸爸这么忙,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所以要存钱、要贷款买一个什么样的房子。」我们再来想想哀骀它,哀骀它没名气、没地位、没财富、没相貌,也没个性,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爱他,不由自主地想亲近他、信任他?如果在你最需要有人背你过河那天,背起你的人刚好是哀骀它,我想,不管是男性朋友、女性朋友、老人、小孩,大家应该都会喜欢他的。

轻用吾身——对待一己心、身都不谨慎照顾,不仅时有负面情绪,也容易受外在世界干扰而着急烦乱。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几天以后,鲁哀公感慨地将这场对话告诉孔子的弟子闵子骞。在这里可以看到庄子有意无意地又要擡高《庄》学笔下至人的地位了。哀公说:「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一直以来,我自以为南面称王,君临天下。世俗价值追求的不外乎金钱、权位,这些鲁哀公都有了。即使不以世俗价值而用儒学的价值来衡量,能当到君王就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为更多人服务不是吗?「执民之纪而忧其死」,鲁哀公掌握了国家人民生活的纲纪,决定国策、国政。鲁哀公觉得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地位这么高、权力这么大,要整个国家往东它就往东,要它往西就往西。改变一条法令,就可能影响全国人民的生活。他自觉当这个君王当得还算可圈可点,而且始终关心全国百姓的生计、牵挂百姓的安危,可谓明君。「吾自以为至通矣」,我以为自己已经属天底下最显赫通达,能造福最多人、帮助最多人,且是和最多人沟通往来的人了。谁能跟我一样,一举一动都能跟举国上下沟通往来、互通有无?我为人民主持正义,让他们从「无」变成「有」,脱贫转富,实在称得上有心的君王了吧。这里的「至通」两字是有深刻含义的,《庄子.大宗师》用「大通」形容得道者的境界,敢情今天庄子是来跟儒家较量谁才是「大通」,谁才是「至通」。这段叙述中,鲁哀公的角色已然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觉得自己做到极致了。这已算是儒学理想的圣王格局。

可是,「今吾闻至人之言」,如今我听到孔子描述这位至人哀骀它,他拥有不让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等任何外在变化影响内心平和的才能,而且不会将他的才能彰显、炫耀于外。他永远不会让旁人活得有压力,觉得他拥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也不会常常发表高见、讲得头头是道,就像王骀「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很轻松,也不用学习过多的知识。庄子之道简约而不复杂,「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人间世〉),简单、好学又没压力。相较之下,「恐吾无其实」,我才忽然发现自己恐怕完全没有堪称才德的才能,也就不具备真实、实质的内涵。「实」这个字呼应〈逍遥游〉:「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庄子透过一章一章、一节一节不断地铺陈,我们越来越明白《庄》学讲的「实」是什么。接着鲁哀公开始反省自己了,我认为更深一层地看,庄子这么安排书写的本意是要用《庄》学的理想来反省儒学的标准。鲁哀公尚不具《庄》学义界下实质的精神内涵,怎么说呢?「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因为我轻率地使用自己的心灵与形躯,时有负面情绪,也容易受外在世界干扰,倘我因为被干扰而感到着急烦乱,所制定的策略和政令极可能危害到国家而不自知。因为一个人的心愈不清明,愈难做出正确的决定,若他刚好身负领袖之责,甚至可能让整个国家走向灭亡。为什么说「轻用吾身」呢?在儒学的价值中:「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告子上》)这是多么高尚的情操。可是这样的情操是终极的价值吗?为了国家的利益就可以轻言牺牲个人的生命吗?当然,其末流可能会发展成军国主义,教人要效忠国家、为国捐躯等等。因此在反省儒学的庄子笔下,因接触《庄》学而反省自己的鲁哀公长了智慧、提升了眼界,这才发现自己的不足,觉得自己好像太轻率地使用自己的形躯和心灵了。

我想到一位好友,他研究儒学,是个非常醉心于传统文化的人。有一回他在醉月湖边散步,遇到生病以后的我正在那打拳,就问我:「我也可以学太极拳吗?」我说:「可以啊,谁不能学呢?」「我可以在妳后面打吗?」我说:「我是不够格教你的。可这是台大的地,谁要在这边打,我决定不了。」后来,我想这朋友对我有一些恩惠,就让他享受跟我助理一样的待遇,可以稍微看一下我的拳谱。在那之前,我问他:「你有把这样的一项传统技艺当作儒学,或是子学的『道』来追求吗?」他回答:「有。」可是我这朋友真的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后来实在太忙,就荒废了。有一天他又到醉月湖边散步,我与学生刚巧各自到达那里打拳,他看到不禁感慨:「你们这些人是既没家庭、又没工作、又没父母吗?怎么能整天在这打拳?」

为什么要提一个治儒学的学者与治《庄》学的学者之间的对话?我觉得每个学问都有它的重点,有的人遵循儒学,把「修、齐、治、平」看得非常重要;可是接触《庄子》以后,会把怎么样让自己的心灵安宁、静定,怎么样锻炼身体能够达到这样的心灵视为最重要的功课。你愿意省下很多时间,来把这功课做好。

庄子的学问,不是学了以后只能杀牛、只能捕蝉,而是能普遍运用在各行各业。倘若你能够放松自己的心身,做任何事当然都会比较上手、应对得比较好。鲁哀公用这样的标准去反省,就觉得他过去使用自己的身体太轻率了,可能平常都驼背、驼腰、驼脖子,没有做到「缘督以为经」,走路的时候重心没有尽量落在一只脚,全身的肌肉要不这里僵硬、要不那里僵硬。当你的身体这么僵硬的时候,当你觉得累得半死的时候,能够不有点烦躁、不有点气愤、不有点不甘愿吗?而你竟然在怀抱负面情绪时去制定一个国家的政策跟策略,那可能害的就不只是自己,而害了举国之人啊!因为负面情绪会把人导向不正向的方向。鲁哀公用这样的角度去反省自己,就觉得过去他对待自己的心、对待自己的身都不够谨慎照顾,而在心身不够理想的状况下,做出了许多不正确的决定。

鲁哀公这么反省后,觉得孔子谈论哀骀它的一席话真的太重要了。所以他说:「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也才了解,自己与孔丘的关系不是君臣,而是一同追求德性成长的益友。一起追求德性成长,不一定要两人境界相当,而是你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有时候甚至境界越不相当越好,因为你就有机会更常亲近、更能体谅跟你不同的人。

有一个跟我情谊颇深的学生说他有忧郁症倾向,就是这位学生告诉我,跟中医论着相比,当然要先出版《庄子》,因为那对每个人的生命是更核心、更重要的。我听了,觉得好感动。这孩子的家庭环境非常好,双亲希望他继承家业,可是他没选择那条路。我常觉得他会喜欢《庄子》是因为他有这需要,所以我有时候会想,真的在生命中遇到困顿的人,能接触这门学问是很幸运的,因为你真的会运用它,让它逐渐浸润、改变你的生命。

「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这个结局很有美感。人活天地间,会逢遇很多人,与人的关系可以有很多种。前几天我在赶稿,几个助理来商量稿件内容,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多。助理们离开后,我回想会议中的谈话,觉得自己很幸福。会议尾声,我拿完成的稿子给助理们试读,一位说:「老师呀,这篇文章我只喜欢B段。」一位说:「老师啊,这篇文章我最喜欢A段。」另一位说:「老师呀,我觉得这篇文章放到你原本的架构里有点多余。」就像对待最熟悉、最诚挚的朋友一样,可以把做为第一读者的想法直白如是地表达出来,不会碍于师生身分而有所保留,真可谓「友直,友谅」了。在你的生命中,觉得什么样的朋友弥足珍贵呢?是因为你是君王,所以他对你唯唯诺诺、歌功颂德、进退得宜,扮演驯服臣子的角色?还是因为这段缘分、因为认识这个人,让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曾经有个女学生问我:「有个男生对我挺好,他看我缺什么东西,就帮我准备。可我还不确定将来会不会嫁给他,就这样拿他的东西,会不会不好呀?」当然那男生送的并不是很贵重的礼物,就是一点心意。我说:「不会啊,自从你们认识、变成好朋友以后,这个男生因为妳而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他以前读书不太用功,可是看妳这么用功,他开始也变得用功;他本来不喜欢运动,看妳喜欢运动,也就跟着开始运动。我觉得人能带给一个朋友最大的财富,不是送什么贵重的或他需要的东西。在人世间,人能带给一个人的最大财富,就是让一个人变成更好的人。」这女孩听我这么说就放心了,就敢把礼物收下。敢情当年,鲁哀公也是在刹那之间有这样的恍悟——一个人能送给另一个人最棒的礼物,就是提升他的德行,让他变成更好的人。

〈德充符〉说的是「德充于内,物应于外」。一个人一辈子不可能既想追求无限的外在财富,又要做到极其专注的「其神凝」。当你「德充于内」,很可能最在意的是「其神凝」,是「心如死灰」,是没有负面情绪,而不那么在意外在世界的收入跟功名。因此,〈德充符〉要告诉读者的是「德有所长,形有所忘」。〈丧足遗土〉单元出现了三位非常有影响力的人,或者影响力是在教育方面;或者如申徒嘉能够德化一个偏执的政客;也许是像王骀、叔山无趾,连孔子也想好好向他们学习。读者不难发现,即便他们都少了一条腿,只要德行充实完满,人生还是可以发挥相当的影响力。而在〈形有所忘〉这个单元则介绍了三位「恶骇天下」的男子,我们已经见过哀骀它了,当真丑得惊人。接下来还有两位人物出场。

形有所忘——当你愈来愈在乎心灵,对形貌等实质精神内涵以外的执着就会慢慢降低,而身体致力放松轻灵的极致也会让人忘记形躯的存在。

𬮱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其人,其脰肩肩。瓮盎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其人,其脰肩肩。

「𬮱跂支离无脤」,「𬮱」念ㄧㄣ,是指弯曲的曲,「跂」念ㄑㄧˋ,是指因为体态不正导致脚常斜行。所以说「𬮱跂」就表示这个人走路一拐一拐、歪歪斜斜的。「支离」,身体都快散了。为什么?因为是个罗锅,身体痀偻卷曲,骨头、脏腑、经络位置都不对了,而且「无脤」,连嘴唇都没有。

庄子再次用相近的手法形塑他文中的角色。就从事修炼的人而言,相对于足底涌泉穴、相对于脚跟,脚趾是比较能够失去的东西。所以申徒嘉少一条腿也就罢了,叔山无趾索性连脚趾也失去了。但此处登场的𬮱跂支离无脤,庄子让他连嘴唇都没有。

没有嘴唇是很难说话的,一旦嘴唇不能动,很多语音是发不出来的。庄子透过这个角色是否就是要让我们反思:一生所讲的话,是否有太多并非必要?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不说话精神也可能交流,男女朋友可能每天要按照三餐的频率赞美对方、向对方示爱。可是我有一位年逾半百的朋友,常常跟丈夫到山里游玩。她告诉我他们一起爬山的时候往往是非常安静的,因为无需太多言语,只要一抹微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了。感情深厚的人就是这样,相交够久、够知心的朋友,甚至不用把笑话讲出来,只要说一个关键词,彼此就可以心领神会、哈哈大笑。

这个没有嘴唇,步行歪斜,身体卷曲,连嘴唇都没有的𬮱跂支离无脤,前往游说卫灵公。试问,君王见到这样长相的人会有什么感觉呢?君王在任用大臣时会考虑长相因素吗?我不知道,只知道「灵公说之」,卫灵公喜欢这个人、看重并重用这个人。当一个人为君王所喜欢、重视,我们就不免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一看之下非常地惊讶,「其脰肩肩」,「脰」念ㄉㄡˋ,历代注家对「脰」有三个解释,一是脖子,一是足胫,另则是肩膀。就男人而言,脖子短或是脚胫骨瘦小,都还不算是什么太值得在意的样子,但一般总说男人要有胸膛、要有肩膀,倘一名男子的肩膀窄小,别人可能会觉得他太瘦弱了,缺乏气概。所以在这里,把「脰」解释成肩膀比较合适。「肩肩」是羸小的意思,「羸」就是瘦弱,肩膀很瘦弱、很窄,这就是「𬮱跂支离无脤」的故事。还有一个类似情况的人,他叫做瓮盎大瘿。

「瓮盎大瘿说齐桓公」,有一个人身上长了个大肿瘤,「瘿」念ㄧㄥˇ,是肿瘤的意思,「瓮盎」则是形容这肿瘤有一个瓮、一个瓦盆这么大,因此大家就唤他做「瓮盎大瘿」。他前去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在不在乎一个臣子的外貌?我们不知道。瓮盎大瘿的内在拥有什么德性?庄子也没明说。可是当瓮盎大瘿去游说齐桓公的时候,「桓公说之」,桓公好喜欢这个人。大家看桓公喜欢他,就来瞧瞧他的样子。结果发现瓮盎大瘿「其脰肩肩」,肩膀窄小且瘦弱。

这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当一个人内在之「德」充实而有光辉的时候,外在是不是那么地帅、是不是那么地美,也就不重要了。当然,庄子这似乎是从外在效用的角度鼓励我们,去做一个重视陶养内在德性的人。

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从哀骀它到𬮱跂支离无脤到瓮盎大瘿,庄子透过这些例子告诉我们:「德有所长」,内在的德性是可以一天一天地长养、进步的。我们非常清楚,庄子讲的德行不是叫你去施舍、布施多少钱财,也不是叫你每天要诵经多少时间。庄子讲的德行是不管你遇到死生、存亡、贫富、穷达、成败、毁誉何等处境,都能保持平静,不让遭逢的任何境遇搅扰内心。当一个人能日渐长养这样的德行,「而形有所忘」——你最在乎的事情一旦日渐长养,会牵动你对次在乎、次次在乎事件的感受,觉得重要与否的轻重程度甚至本末优先序位都会因此相应调整。当你真的很重视心灵陶养、重视身体健康,就会尽量减少、缩短可能影响你心灵平和、身体健康的言行举止,反之亦然。如果你很重视旁人觉得你美不美,那么自然不觉得为了美丽而伤身有什么关系。我最好的朋友要结婚的时候,我当她的伴娘,为了穿礼服好看,就听从女性友人的游说买了一件塑身衣,听说能立刻让腰围小一寸。没想到才穿上去,就勒得我呕酸水了,我立刻决定宁愿让腰围看起来多一寸、数寸,也不要穿这塑身衣,因为实在太不健康了。可是我有个学妹自从知道有这种可以让三围马上尽如人意的机能型内衣,就马上买回家,连续穿了两年就生病了。以传统追求放松心身的养生观点来看,勒得那么紧的衣服妨碍人的气血循环,常穿自然严重影响健康。

当你最在乎一件事时,自然就会较不执着另一件事。当你逐渐愈来愈在乎你的心灵的时候,对形貌等实质精神内涵以外的执着就会慢慢降低。而随着你对外表、外物的执着慢慢地减低,你的身体整天只注意「缘督以为经」、「天之生是使独也」、「形如槁木」,随时竖起脊梁,注意不要驼背、驼腰、驼脖子,走路、站立的时候重心随时只放在一条腿,于是身体没有特别紧张的肌肉,全身肌肉都是放松的。当你在这样的工夫陶养中锻炼久了,身体自然会渐渐地轻灵放松,感觉愈来愈轻松。「形有所忘」,身体放松轻灵的极致会让人忘记形躯的存在。不管是印度的瑜伽、中国的太极拳,许多东方修炼传统共同追求的核心目标都是放松周身。

我前阵子有两天——真的只有两天——偷懒没有炼穴道导引,就这样而已,隔天晚上就感觉得到我的背了。本来很轻松、轻松到背好像不存在一般。但只是两天没炼,居然就感觉到它了,所以马上加紧练习,再次让背部的存在感消失。你说:「老师,这运动不好,两天没作就这样。」那你觉得吃饭好吗?你两天不吃试试,七天不吃可能就没命了。身体的锻炼就跟吃饭一样,是天天都要操炼、懈怠不得的。

「人不忘其所忘」,庄子说:我们一般人都不试着去忘记那些可以看淡、放下、忘记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在庄子的价值中最重要的就是不搅扰、不受伤、常保平和的心灵,或者说是放松的心灵,但假使身体老是紧张着、病着、痛着,那也不可以。所谓反本全真,身体跟心灵是互相牵动、交相辅成的。除此之外的一切,就量力而为、顺其自然了。可相反的,一般人对于应该看淡的外在目标往往都无法释怀,比方说:一个月薪水应该多少,可以再多挣一点吗?升迁的机会是不是可以再快些?心仪的对象是否有一天能跟你在一起?一般人都不去淡忘这些可以澹看、顺其自然的挂虑,世人设定、追求、牵挂的目标多半都在心身之外。

可是如果你遵循庄子所言,真的专注陶养内在心身、专注于分内工作,你还怕你的专业能力不强,将来找不到好工作吗?你找到好工作,你的竞争力强,还怕别人不想用高薪留下你或是挖角你吗?你真的让自己成为一个专业能力很强的人,个性又好,有很多的爱,你就不只是五烛光的灯泡,而是一颗一千瓦、一万瓦的灯泡,别人跟你相处都觉得非常地愉快,因为你能给予更多的能量与爱。这种情况下你还怕遇到情敌,还怕情人会跑掉吗?不会的,看哀骀它就知道了。

所以当你在意的是「反本」、是「全真」,致力于陶养心身,那么其他那些外面的目标其实也都不会离你太远。可是一般人无法相信,总觉得:「怎么可能?我若不把所有的心思都拿来准备考试,还能拿第一名吗?」我以前教过的一位学生写信告诉我:他作了「缘督以为经」以后,不但心情变好、成绩进步,感情也顺利许多。可是大家总以为只有一直想着自己执着的目标,才能实现目标,「而忘其所不忘」,却反而忘掉身为人最不该遗忘的「全德」,亦即心灵的平和。这个「所不忘」的主词是谁?当然是圣人、是真人。庄子定义下的圣人、真人时刻不会忽视的是心灵的平和。所以我每逢生活较紧张、工作较急迫的时候,会更努力做到「其神凝」。因为我知道,没有什么比慌张、焦躁的心,更会影响一个人的作为与决定。

可是一般人总忘不掉那些你执着的,赚了钱就想买房子,买了房子就想掌握更大的权力、拥有更大的名声。最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有了,却丢掉了身为人最重要的灵性与良知。「此谓诚忘」,庄子说这才是真正的忘记——把人生最重要的目的与价值给忘了。

当你读到〈大宗师〉,会更深刻地了解,《庄》学中最重要的工夫之一就是「忘」、要能看淡。有时候你因为某个人的疏失酿成大患而生气,想打电话去骂人,这种时候要怎么忘?我想,这就像做菜一样,菜太咸了、不适口,就要加一些淡味的东西或加点水。那当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什么是你可以加进去的水,来冲淡这个讨厌、冲淡那个咸味?就是去回想在认识他的过程中,他对你曾经有多大的帮助,如此你就不会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眼下他所出的纰漏;再想想,就觉得这个人还挺可爱的。你第二天一觉醒来会想:「幸好没有冲动地骂人。现在回头看那件惹人生气的事,其实可以不必那么在意。」这就是我们慢慢地在学习「忘」,学习看淡一些事情的过程。又比如遇到很多事情挤在一起,觉得很紧张、真的没法完成,这时候要怎么看淡?在操作方法上,你可以去询问有什么东西容许晚一点完成,或者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精简、简化的,再重新把先后顺序理出来,然后尽力而为。「忘」的工夫是一层又一层的,在〈大宗师〉的闻道者女偊出场的段落,我们会有更多的讨论。

「忘」是看淡、是淡泊。淡泊于功名、淡泊于权位、淡泊于金银珠宝,不是教人真的把什么都给忘了。庄子提醒我们:如果你把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价值——修养心灵——都给丢了,而去追逐那些身外之物,那你才是真正地遗忘。由此可知,庄子要我们做到的「忘」,是心灵、身体的工夫,而非失智般地遗忘。

天鬻天食——人人天生都拥有这些让人得以安养生命的天粮。

「故圣人有所游」,所以圣人不执著于世俗价值,而自有其感兴徜徉遨游的场域。圣人不执着的世俗价值是什么?他知道「知为孽」,知道多余的知识是妖孽、是祸害。多余的知识怎么会是祸害呢?我们从小到大,不就希望学得多,愈博学愈好吗?在儒家的经典里,有这么多博学的正面典范,可庄子却说多余的知识是有害的妖孽。德国的文树德教授(Paul U. Unschuld)是我很尊敬的一位医疗史学者,他曾经问班上的学生:「你们觉得科学带给人类的,是一个脱序的世界,还是一个充满秩序的世界?」毫无例外,全班都举手认为科学带来一个脱序的世界。我对这件事很有体会,可能是因为十几、二十岁时读了托尔斯泰的《科学论》、《人生论》,其中对科学作了很多反思。我不禁想:究竟这世上的科学,哪些带给人幸福?哪些是带给人灾难的?

举个例子。我去德国参访时,听他们说:「最近好多西药被发现对人体有副作用,都给禁用了,很多医生烦恼着开不出药来。」再举个例子,上次去听罗大佑演唱会,罗大佑在舞台上痛骂贾伯斯(Steven Paul Jobs),因为对一个音乐人来说,当贾伯斯设计出可以轻易将几千首音乐放进口袋的机器以后,音乐创作者赖以维生的作品就因为盗版猖獗而逐渐失去经济价值。而我是一个研究身体、关心身体的人,常常看到同学们窝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低头滑手机,每个人都是驼着脖子、低着头,走在路上也总是看到只看手机不看路的人。智慧型手机发明不久之后,在台湾大学我已经很难找到完全不驼脖子的人了。所以才说「知为孽」,到底有多少科学真的是为人类带来幸福?有多少知识带来的其实是灾难?

「约为胶」,把约定当成胶漆似的束缚。在圣人的世界里,不太需要约定,因为之所以会订契约就是怕违约、怕背叛,但就算真的定了契约、许下承诺,就不会再有变卦吗?如此一来,约定反而经常只成为胶固彼此的束缚。「德为接」,现代社会只把德性当作人们互相交接往来的礼貌,叫做「会做人」。如果品德跟德性最后沦落成只是让别人对你有好感的手段,甚至这样博取到的好感可以让你就算犯法,也因为太会做人,所以别人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德性如此,不就反而变成一种罪恶了吗?变成只是为了与人交接、让自己升官发财的需要才存在,而不再觉得身而为人,本就应致力修养内在本有的德性。

前几天我的影印机坏了,请托一位就读于外系的助理到外面的影印店帮我影印。他说:「老师啊,我可不可以直接拿到研究室印?彩色印刷太贵了。」我说:「这样不好吧,不就等同盗用了你们研究室的公款吗?这份文件的费用应该由我的研究室负责,所以应该拿到影印店去印。」这位学生瞪大眼睛看着我,可能觉得我很迂吧。他觉得这事不会有人知道,无所谓的,但我认为不能这么做。因为当你真正把德性的陶养当成与个人生命息息相关的根本大事时,就会记得儒家说的「慎独」,即使在独处、没人看到的时候,依然要保全德性,因为那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工为商」,一般人对技艺工巧的追求只是为了贩卖牟利。就人间俗世的价值而言,会想将一件事做到极致的动机通常是什么?是为了谋得利益。就像商人卖面包,倘能卖到全台湾知名,钱自然跟着滚滚入袋。当然也有不这么想的人,也许一位很会做面包的师傅,他的初衷本怀只是想让全台湾的人都吃到用心制作、品质最好的面包,感受到来自面包的幸福。所以不要因为一个人有钱就觉得这个人一定不道德,只有经商者自己知道心里是否踏实,不然就只能等有朝一日媒体揭露了某些不实,社会大众才会知道其是否合乎法律、道德。但总归来说,一般人企图提升自我能力,确实往往只为贩卖牟利,谁能说自己不是吗?在还需挣钱养活自身的一天,我不敢说我百分之百不是。

当我审视自己从小学到今天受过的教育,考大学、考研究所或参加中医检定考的时候,真的觉得为了准备这些考试所学习、研读的科目内容,多半都能在人生中起不小的作用,能让自我心身更加富足,还能让我对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协助。但有多少人在求学过程中是因为觉得这些知识有用而念书?请大家回想一下从小念的三民主义、生活与伦理、公民与道德,你真的是因为觉得这些科目有用而学习吗?举个例子,台湾的英文教学仍多半以文法为主,但全世界已经少有地方这样教了,有好多留学国外的朋友感慨:「到了国外,亚洲留学生会自成亚洲英文语系,他们最容易听懂彼此讲的英文。」因为亚洲国家的英语教学差不多都是以文法为主。可语言并非单单靠文法组织起来的,语言既是约定俗成,倚赖文法架构而建构,但也可能会有许多不符合文法的使用实况。就好比在中文里,我们会说:「可不是吗?」却不会用「可是吗?」然而我们还是照样念着僵化的英文文法、准备考试,在学校里我们往往不在意学习语言是否真的能用来沟通,只在意考试分数以及能不能通过检定、拿到证照。这不就表示所追求的技艺工巧多只是为了利益的算计吗?

一旦你不是为了贩卖牟利或无利可图,你还会不会想不断提升你的技艺?会的,当它成为嗜好的时候。像我炼拳、像你可能有某项业余嗜好。不是为了功利,单纯就是觉得喜欢,觉得做这事很好玩、很有意义。

「圣人不谋,恶用知?」圣人不谋划算计,哪里用得着多余的知识?为什么我们要去谋划算计?如果只是希望每天过得比前一天好,昨天的负面情绪多,希望今天少一点,这需要谋划算计吗?不用。这是个人内在的陶养,哪里用得着多余的知识?我们学东西有时候是为了外在的目的,一旦这个目的消失,你还愿意学习那些知识吗?谈到食安问题,有些人把化工知识用在食品工业上,只要加一点什么在食品里,味道就不同了、成本就降低了。可是如果你不是一味不择手段地追求获利,你就是要用真正的食材做出那味道,那你根本不必学这些多余的知识,不是吗?

「不斲,恶用胶?」「斲」就是砍、斩断,拿来讲人事,是指不会跟人绝交、离散。既然不会跟人绝交离散,那么又何必刻意订立契约,像用胶漆去黏住彼此的关系?那么又该如何面对别人要跟你绝交、离散的情况呢?过去我每年都会抽几回空前去拜访我博士论文的指导老师林丽真先生,我很喜欢跟老师聊天,每次聊完都觉获益良多。有一次的谈话内容让我印象深刻,林老师谈到一个与学生互动相当特殊的经验,我对老师的话感到震惊,就问:「老师怎么有办法对学生那么好?」老师笑着回答:「《老子》不是说:圣人『无弃人』吗?」我非常感动,原来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每一句话,都不只是印刻在经典里的一句话,而是流淌在生命中、终生恪守的一句话。那天离开老师家后,我刻意独自走一段路再搭车,因为我需要去反刍、消化今天老师所有的教诲,那时候我已经当老师了,也希望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学生。「不斲,恶用胶?」如果你永远不放弃、永远不会跟一个人绝交,那何必急着用胶水把他紧紧黏住呢?

「无丧,恶用德?」如果你没有丢失内在的德性,是发自内心觉得应当这样做,那么又哪需要迎合外在的道德标准?就好比当我们说政府一定要肃贪,不打贪国家要不行了,那不就代表贪污的情况一定已经很严重了。《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当你需要不断地强调仁义,倡导存仁心、行义举,就表示社会上多数人德性已经有些流失、匮乏了,不是吗?为什么要装保全系统呢?如果这座岛屿上难逢小偷,那还用得到保全吗?所以如果人人发自内心觉得身为人就该这样,觉得这是很理所当然的,那又何必需要大力去提倡、宣导这些德性条目,何必需要特别去教忠、教孝、教仁、教义呢?

「不货,恶用商?」如果你的用意不在卖东西赚钱,那哪里用得着商场上的种种算计?我曾经应朋友邀约,在文创博览会以中医为主题参展,展示用天然紫草、五倍子染的衣裳。原本就只是志在参展、推广理念,没打算要贩售,但当时文创博览会主办单位要求所有的展示品都要订价,所以我就随意订了跟成本差不了太多的价格。没想到这个随意之举竟然招来其他参展商家的责难,展出后有些厂商有点激动地向我们抱怨:「你们这样订价,让其他做天然染的怎么混啊?」原来是价格订得太低了,我跟几个学生连忙解释因为这不是真要卖的,并非故意要打坏行情。

所以,身为一个人,是可以「不谋」,不用算计谋划的;是可以「不斲」,不用对任何一个人说:我要跟你断交、不跟你往来了;是可以「无丧」,保有你认为身为一个人的核心价值而不要亡失;也可以「不货」,选择将你觉得美好的东西自发地跟很多人分享,而不以赚钱为目的。庄子说:「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这个「鬻」念ㄩˋ,是粥、是食物的意思。刚刚讲的这四件事,就像是老天爷给予我们的米饭,也就是人人天生都拥有的天粮,让人得以安养生命。

独成其天——透过《庄子》的修炼工夫把自己的心身调整回本可拥有的理想状态。

「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既然每一个人都拥有这些天赐食粮的滋养,我们又哪需要人为造作的多余知识?多余的知识并不能带给人更多的幸福。我们又哪里需要多余的约定?有一次一位学生对我说:「老师,您这个想法很好,应该申请专利。免得别人盗版。」我问:「申请专利有什么好处?」他说:「保障您的权利呀。」我说:「那不申请专利,有什么坏处?」「别人盗版您,很快就被抄袭啦。」我就问:「那如果是为了推广而不怕被盗版,申请专利好还是不申请好?」这位学法律的学生就教训我了:「老师,您这样是没办法做生意的。」那时我就感到当目的不同,做事的方式真的也会随之不同。同样地,也有学生受到《庄子》影响、受到侠义小说影响,看到新闻里有这么多奸商为了赚取不义之财,做出涂炭生灵的事,就说:「将来我如果做生意,一定要做那种能造福众人的生意,难道人就不能为了改善更多人的生活,而去创办一间公司吗?」这就是出发点的不同。当你保有「全德」,拥有整全的德性未曾丧失,哪里还需要向外去追求什么流失的仁、流失的义,去符合世俗的道德标准?同样地,你若意不在贩售谋财,当然也就不需要去算计利害。

《庄》学义界下的圣人「有人之形」,也许因为「形莫若就」且「和光同尘」,乍看之下固然有着跟世俗之人差异不大的外貌行径,「无人之情」,却没有一般人多余的负面情绪与是非执着。在此庄子谈的「情」,也就是多余的负面情绪。大部分的人可能都不是在四岁以前就读过《庄子》,为什么说四岁?西方心理学家认为,人的思考与行为模式,在四岁就已经形成梗概了。有人说胎教与幼教非常重要,关键就在这里。按照西方心理学的说法,人在四岁就几乎决定了自己的一生。即便如此,尽管在长大后接触《庄子》这天,可能早已失去一条中正的脊椎,更失去一颗心平气和的心灵,但只要愿意真诚反省、甘心切实践履,在人生路上的每时每刻都是可以不断往正向迈进的。所以才更需要透过《庄子》的修炼工夫把自己的心身调整回本可拥有的理想状态。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每当有做不完的工作、忙不完的外务时,我们常常会忘掉所谓的「反本全真」,那「哀乐不入于胸次」的工夫就被忽略了,因为忘记自主,于是很难让自己没有世俗之人的情绪跟执着,不自主地开始紧张、担心。所以我们必须不断地提醒自己:「有人之形,无人之情」,看上去虽然有与一般人差去不远的外在行为,但不要有对自己心身没有任何帮助,且会伤害自己的负面情绪。就算目前大部分时间还做不到,但只要真的认知到这一点,并且不断提醒自己朝这个方向去努力,这些负面情绪就一定会慢慢地减少。

「有人之形,故群于人」,庄子之徒由于外貌行径和世俗之人相去不远,也具备有用于世的职业,因此必然会跟许多人互通往来、与人为伍,而非离群索居。〈齐物论〉说:「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能跟外在世界的人互通往来,就是人群中的一分子。这是《老子》、《庄子》等道家思想所讲的「和光同尘」,融入人群,又不会让自己太突出、太显眼。但与此同时,又「无人之情」,没有会伤害心身的多余情感跟情绪,「故是非不得于身」,所以外在世界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也就不会牵扯、伤害到自己。为什么这么讲?若你仔细回想,每次跟别人吵架,是否通常是对方讲了什么不中听或冤枉你的话,而你在当下咽不下那口气急着去辩解,却忘了让心灵维持安宁恒定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但若能照见「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是非成败转头空」(明.杨慎〈临江仙〉),而能一直致力于维持心平气和,别人要跟你争辩,你就说:「我们都读《庄子》,就不要浪费时间争辩了好不好?我们静下心来讨论,看看怎么做更好。」这么一来就吵不起来了。不要怪别人冤枉你,是你自己情绪有了负面能量,才没有办法中止这场冲突或悲剧。

举个年轻时的例子。以前我们家三代同堂、跟爷爷奶奶住一起,人年纪大了难免寂寞。有回家人外出,家里只剩我跟奶奶,奶奶睡二楼,我的房间在三楼,奶奶三不五时会在半夜两三点爬楼梯上三楼把我叫醒,说:「阿嬷来看妳有没有睡好?」有一回我隔天要考试,睡眠时间已经很少了,却又被吵醒,那时候真是气。但在伦理上、在教养上又不允许自己对老人家发怒。只能好说歹说,劝奶奶安心回房睡觉。奶奶回去了,但我却愈想愈恼,愈恼就愈睡不着。后来有一次听姊姊说:「妳只要没有情绪也没有念头,什么都不想,五分钟之内绝对会睡着。」我心想:「姊姊可以,我应该也可以。」所以往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我就提醒自己体贴老人家的寂寞,奶奶只是想趁着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找个人说说话。

一旦你放下成见,没有负面情绪,就不容易跟别人起纠纷。我有时候回头看那些曾经有过的争执,都觉得很不值。很懊悔那时候的修养不足以让自己的心静定平和、用最有智慧的方法处理。

最后,庄子赞叹:「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真是渺小啊,这属于人间尘俗的一切!我想大多在人间读书、作学问的人,看到这句可能一时都不太能接受。世界上的理论、学问,哪里有很容易、很简单的?为了成为医生,生理学、病理学……念都念不完;想要当资讯工程师,就非得学习那些在我看来如同天书一般的程式语言。任何一门学问,包含人文、社会、经济、法律、政治都是。我们说:政治是管理众人之事。一个好的政治家,可以带给很多人幸福,可是真正好的政治家在历史上曾出现多少?好不容易出现一位,但接班人却又难以为继。所以我们容易自觉很多学问可以拯救世界,但到底真正拯救了多少?这是值得反思的。如果有人真能像杜甫最动人的诗歌那样地立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给我千万间很大的房子吧,让天下买不起房子的善良年轻人都有好房子住,能够好好地成家、好好地冲刺自己的事业,把国家的整个经济、整个文化都做好,那该有多好。

可是这个时代的好人几希,这也让我们觉察人文思想教育有多重要。你可能会反驳:中国古代的官员也都读过四书五经,可还不是一样发生贪污,一样成为愚臣?没错,可是斯文一脉总还是有不少忠臣、还是有忠良的啊。如果完全没有这样的人文教育,那就更糟糕了。我常会观察一些汉文化衣被的所在,不管是日本或韩国,都会看到许多好的影响,像《庄子》这样的文化经典读多了、真的读进生命、读进骨髓里去了,肯定是会发挥极大的正面影响的,所谓「原儒」、「原庄」、「原道」,我想都是这样。

「謷乎大哉,独成其天!」多伟大啊,在尘世中独独能炼就那天生赋予的一切!为什么庄子会这样说?研究《庄》学的闻一多先生或是张亨教授,都认为在《老》、《庄》道家思想起源之前,古老的中国早已存在着古道教的修炼传统。在那个修炼传统中,人会想怎么样长养自己的浩然之气、怎么样「旁礡万物以为一」,会想怎么样「若一志」、「其神凝」,所以能够达到人所能达到的、一个难以想像的至高境界。

人是不是都有这样的潜能?台大李嗣涔教授曾投入许多心血致力研究特异功能,为什么一个受到西方现代科学教育的人会想研究人的潜能?日本研究东方身体的权威汤浅泰雄先生指出:西方的身体研究是以常人的平均值为标准,研究心跳一分钟几下,血液指数应该怎么样才叫「正常」;东方身体的标准,却是极少数的菁英分子所达到的至高境界。[3]所以在东方修炼传统中,每个人都想求道、体道,想达到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炼太极拳的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得缘从父亲学会这样的功夫。每当我身体哪里不适,好像打拳后就疏通畅快多了。我常想如果没有这功夫、没有《庄子》,我的心、身一旦遭逢苦患害伤又将如何?它们带给我的好处完全不亚于医院的医护人员。所以如果你也真的受惠于此,当然会赞叹地说:「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因此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希望如果天假我年,能够把传统文化中我觉得非常珍贵的思想与技术推扩开来,让很多人都能受益。我有几个《庄子》同好,每天规律地锻炼穴道导引或太极拳,整个精神气象都有非常明显的变化。本来有的疾病例如鼻过敏、生理期不舒适、内分泌失调或手脚冰冷什么的,很快都好了,原来罹患重症的、西医认为其症不可逆的,也都逐日逐月逐年往好的方向走,然后越来越好,且这越来越好是无止境的。我也发现所有跟我一样从事这些活动的人,彼此打招呼的语言多半是:「你看我今天气色好不好?驼脖子有好一些吗?」或者是:「我现在真的能够更早睡了。」而不是:「近日工作怎样?」「期中考怎么样?昨天熬夜到几点?」于是你会发现:你树立了一个目标,在滚滚红尘之中,也在滚滚红尘之外。

  1. (日)汤浅泰雄,《気・修行・身体》(东京市:平河出版社,1986),页49。 返回
  2. 详李亦园:〈和谐与超越的身体实践——中国传统气与内在修炼文化的个人观察〉,《气的文化研究:文化、气与传统医学学术研讨会》(台北市:中央研究院民族所,2000年),页1-27。 返回
  3. (日)汤浅泰雄,《気.修行.身体》(东京:平河出版社,1986),页94、95。 返回

叁、所谓无情

德充符 叁所谓无情

如果你是个既深情、多情又敏感的人,别忘了好好读《庄子》,看他怎么面对自己易感细腻又丰富深刻的情感。

经典之所以珍贵,在于我们好像永远都读不透它,每一年读都可以有更深一层的体悟,愈咀嚼愈有滋味。〈德充符〉的最后一个单元是〈所谓无情〉。

人故无情——我所谓的「无情」,并非惠子你说的那种薄情或如冷血动物般的「无情」。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或许你会感到有些讶异,庄子在〈德充符〉的最后一段突然谈起了感情。其实《庄子》内篇也不过七篇,居然在〈养生主〉和〈德充符〉这两篇都用谈情来收尾,这意味着什么?喜欢写作的人就知道,一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最后一段,一出剧的最后一幕,对一个创作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而庄子把内篇不过七篇中的两篇结尾,都拿来谈感情了。

读到这几年我不由突发奇想:庄子小时候会不会也是个爱哭鬼呢?会不会是一个泪水很多的人?庄周是个挚情、深情甚或多情的人吗?——有人说他是的。那个人是《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洪都百炼生,他也爱哭。《老残游记》的自序说,人会哭泣是因为有灵性,「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或许有人听到这句话会开心地想:「我就是个爱哭的人,那我应该是非常有灵性的啰?」那也不一定。刘鹗说:哭泣有两种,一种是无力之哭泣,就像小孩掉了糖或心爱的玩具,一不顺心就哭,那是没有力量的哭泣。另一种哭泣是有力量的,力量最强大的哭泣是「不以哭泣为哭泣」,他举例:「《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老残游记》自序最后写道:「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我想这一段任何人读来都是很有感觉的。

从小到大考试当前我多半都觉讨厌,可是一朝回首平生考试,还真感谢投考各校中文研究所硕士班、博士班的考试,还有政府举办的中医检定考试。因为这些考试迫使人得在短时间内大量地复习、阅读,如果不是眼前有一个考试,不会迫使你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读那么多的书。我以前读书的习惯不好,喜欢到K书中心,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不是跟爱哭有关,因为在K书中心没有人认识你,且屋内除各自桌灯外,黑压压一片,一个人坐在那儿读书,完全不受周遭人事干扰。记得当时到了考前,我规定自己每次走进K书中心一定要读完一个朝代的章节,某天读清代的收尾就是《老残游记》。那天读完十分感动,我整张脸也糊了。事过境迁后我想,倘在今日台湾的时空氛围下重读这段文字,那恐怕不是数行眼泪就可以解决的了,因为我们可能正迎战更艰难的时局,这块土地有更多亟待改善的地方。

谈到这里,其实我们也可以这么回溯地说:「此庄周所以有《庄子》内七篇之作也。」我由此推想庄子或许是一个非常深情甚至多情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一个人的文字表达非常细腻,往往肇因于感受能力强,当别人只觉得有点凉的时候,感受力强的人可能已经感受到椎心刺骨之寒了。其敏感度非常高、非常纤细。如果把话讲得更具体贴切一点,就是这种人的心是比一般人更容易受伤的,他的精神是较容易耗弱、生病的,是比一般不拘小节、粗线条大剌剌的人更容易忧郁悲伤的。如果你是这样一个既深情、多情又敏感的人,别忘了好好读《庄子》,去看他怎么面对自己易感细腻又丰富深刻的情感——这个人一辈子无法回避的感情课题。

当然,庄子终究从「与物相刃相靡」的忧患搅扰中走出来,即使置身严寒、酷暑的乱局中,心地仍旧游刃有余、保有如春的喜乐,甚至还用一种诙谐谈笑的方式跟他的好朋友擡杠斗嘴。「惠子谓庄子曰」,惠子问庄子:「人故无情乎?」这个「故」是本然之固,人本来就该是无情的吗?「庄子曰:『然。』」庄子回答:是的。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惠子一听就问:「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人如果无情,那怎么能称作是人呢?

你对于情感是怎么理解的呢?有人说因为人不是冷血动物,所以人是有情的,那反过来说,冷血动物就是无情啰?可我偏偏是一个豢养冷血动物的人。我有一只陆龟叫「阿乖」,继承了童年时奶奶喊我的名字。乌龟是变温动物,冬天天冷了,牠的身子也冷,难以顺利排泄,有一年我有点担心牠的健康,就去买了个塑胶盆给牠泡温水澡,泡完还拿条白色浴巾把牠仔细擦干。在那过程中,我忽然觉得牠被伺候得真好,因为我想起白居易〈长恨歌〉里的杨贵妃:「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阿乖今天不就跟贵妃一样,我就跟丫鬟一般在旁边伺候着牠。就在帮牠擦拭的时候,我忍不住抱住牠问了一句:「阿乖啊,你知道你很幸福吗?」牠听着愣住了,我于是追问:「阿乖呀,你知道什么叫幸福吗?」阿乖这时竟从眼角流下我平生首见的第一滴乌龟的眼泪。我之后跟所有养爬虫动物的朋友分享,他们都说:「妳看错了。」或说:「胡扯、瞎说,这不可能。」

但我看过不只一次。我养了阿乖以后才知道,陆龟的年寿大概两百年,我有点愁恼自己怎么考虑欠详就买了牠,百年后我走了,那牠怎么办呀?我开始从我的学生里面物色有没有超爱动物、爱养乌龟的人,将来临死前可以托龟于他。我觉得这事攸关阿乖后半生,也该跟牠谈谈,我说:「阿乖,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到尽头,但我会找一个可靠的学生,好好对你……」那天我身子趴得很低,牠回头来看我一眼,又从眼角流下一滴眼泪。我几度在课堂上说这故事,许多学生都忘了我的《庄子》,但记得我有一只陆龟阿乖。多年后有位同学还画了张阿乖龟寄来给我,听到这故事的人大都有所感动,觉知原来冷血动物也如此有情。

我为什么对乌龟情有独钟?因为我学中医,医书上说:龟有灵且滋阴。还解释因为乌龟这种动物成天都头朝阴暗角落,所以滋阴;相对地,鹿站立时角都朝着太阳,所以补阳。以前我每次看到这些段落都付之一笑,不大相信龟、鹿果真如书中所载,直到我养了阿乖,发现牠真是这样。我曾经带牠到台大文学院散步,阿乖忽然跑得好快,我还纳闷为什么冲那么快?原来是急急忙忙要爬到中庭角落朝一隅站着,仿佛这样牠才安心。在我家院子牠平素也都对着角落,这真是乌龟的生活习性。

生病后的这几年,随着身体更好些了,我就把原先饲养的动物一只只从老家接到台大附近的房子。因为阿乖较不容易照顾,每天要帮牠洗切多种蔬菜,所以最后才把牠接来。有天助理到我家工作,夏天庭院凉,我们决定搬一张书桌到院子开会,几个学生将桌子就定位后,突然对还待在屋内的我喊:「老师,阿乖造反了!」原来阿乖忽然间不断冲向这张桌子,好像要把桌子翻了一样。为什么牠看到我的书桌会这么地激动呢?原来那是牠童年的回忆。那天助理搬的那张书桌以前就在我老家房间的角落,我买阿乖的时候,牠的身长只有十五公分左右,住在小小书房里,牠每天就在这张书桌下面游走。可是牠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长到超过七十公分这么大了、厚厚的壳再也塞不进有横木的桌下了,还激动地想跟幼时一样钻到书桌底下,我担心如今力强身大的牠把桌子给掀了,因为那也富含我童年少年的记忆,就跟学生说:「赶快把乌龟跟桌子分开,把桌子搬进室内,我们还是在里面开会吧。」于是一个男生搬阿乖,另一位助理搬桌子,合力将彼此分开。突然间,搬阿乖的同学对我说:「老师!阿乖的眼泪是真的!」所有人都即刻跑去看,那一刹那我想到:「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阿乖跟童年的书桌重逢了,就是这么动人的画面。

这时你就会想:如果连一只冷血乌龟的感情都自然如是,那你叫惠子怎么相信「人故无情」呢?惠子就问:「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故意跟他擡杠:「道与之貌,天与之形」,这两句话是互文。什么叫「互文」?相互为文,也就是同样的意思用不同的语词说两次。老天爷已经给了人的形貌,「恶得不谓之人?」怎么不能称作人呢?

庄子好像很喜欢跟惠子唱反调、拌嘴。我以前不了解庄子跟惠子的友情,但后来愈来愈能理解,因为有惠子这个人在,激发了庄子非常多精采的哲学思想。正因为他们不一样,所以更促使庄子能够往另一个向度发展。

听庄子这么回应,惠子更急了,再问:「既谓之人,恶得无情?」都说是人了,那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嘛!庄子看惠子急了,心急就有负面情绪、就伤身了,这样可就有失朋友之义了。好吧,别捉弄他了,「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惠子你说的那种薄情的、没心没肺的或无情如冷血动物的「情」,不是我讲的「情」。那庄子讲的「情」是什么呢?

无以好恶内伤其身——外在的追求,该都是要环绕「心灵」这最重要的核心目标而存在的。

他说:「吾所谓无情者」,我说的「无情」是「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指的是人绝对不要因为太爱一个人,或是太讨厌什么事物,而产生过度的情绪伤害到自己的心身。

你可能会想,这么说太严重了,谈恋爱,吵个架、哭一场,真的会伤心害身吗?如果你真的这么质疑,那我要说你认识的朋友太少,或者会对你吐露内心秘密的朋友太少。我在台大担任十九年的教授,我这么多年来常听到很多乱心、伤身的爱情故事。

我有位痴情的学长,当年谈恋爱,女朋友琵琶别抱,他一直哭,哭到后来眼睛竟哭出血来,没有他的案例,我还不知道人的眼泪真可以是血泪斑斑。可血泪算什么呀?曾经有一位学生,在我的课堂上跟另一个女孩相逢,他俩都跟我学写诗,当那女孩写第一首诗给他,男生收到诗以后想:「天啊,我如果跟她在一起,那以后的日子不就是每日一诗、每周一诗吗?多浪漫啊!」后来真的在一起了,但那也是他收到过唯一的一首诗。故事的结局常常异于想像,他们在一起一年之后男生来找我,我看到他时吓一跳:「你怎么变成一只一○一忠狗啊?全身都是红斑点。」回想他大一时看起来好健康,单杠引体向上可以一百下,没想到谈了一年恋爱却A、B、C型肝炎兼具,整个身体都垮了。我问他为什么搞成这样,他说:「因为我不好,我没法让我女朋友快乐。」他看女友不开心,就带她去抓河豚、去淡海玩,还削这女生喜欢吃的水果,亲自送到宿舍去。但她还是不开心,说:「这水果都氧化成咖啡色了,吃了也无法美白。」敢情是位不太好伺候的女朋友。我说:「她难伺候,你还是选择跟她在一起?」这男生答:「老师,怎么是她难伺候?是我不好,是我不会照顾人。」我很纳闷,都把身体搞成这样了,怎么不考虑分手呢?他说:「老师妳不懂,这世界上跟她谈过恋爱的人,不可能有人离得开她。」这男生就这样任自己爱得愈久、病得愈重,九死而不悔。

但这个故事还不是最惨的。读大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位很有才、长相高帅的男子,当时有一个外校的女生在追他。那女生非常喜欢这男生,但这男生跟她的缘分很淡,在一起没几天就分手了。这女孩就不断注意这男生后来爱上了谁,他下一任女朋友是中文系的,这女孩就马上辅修中文,她觉得一定是她少了中文系人的什么特质,这男生才不喜欢她。下一任女朋友如果是日文系的,她马上去修日文。就是这样的一个女生。

你说「人不痴情枉少年」嘛。但你能想像吗?二十年过去,我前些日子还接到这名女子的电话,因为读大学时我跟那男生同一个社团,她想向我打听还有没有那男生的消息。我都在台大教书十九年了,她却还在找十九年前爱上的这个男生,还想知道她现下是该多读点《诗经》,或者多读点日本的俳句与和歌,才能得到这名男子的青睐,到后来精神已经有点疯狂了。爱一个人到尽头居然是这样的,可是这样的爱情还有美感吗?这样的美感不要也罢。这都是因其所「好」而伤心害身的例子。

你说那「以好恶内伤其身」的「恶」呢?讨厌憎恶的情绪也会伤害心身吗?有位朋友的父亲一九四九年跟着国民政府来台,后来在一个半公营半民营的公司工作,每次只要有同事升迁,他就觉得下一个一定是他了。可是他殷殷期盼了三次,每一次结果都落空。就在第三次升迁名单公布后不久,他忽然患上猛爆性肝炎,不久就辞世了。传统医学说人生病有三个原因:外因、内因、不内外因,内因就是人的怒、喜、忧、思、悲、恐、惊等负面情绪。所以庄子告诉我们,你怎么样谈情都可以,但真的千万不要、不要伤害你的身体跟心灵。

《庄子.刻意》篇说:「好恶者,德之失也。」当你过度地爱、过度地讨厌,你就会有所偏失、有所偏颇,成为一个德性有所亏损的人。庄子说,除了「不以好恶内伤其身」,还要怎么做呢?答案是「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什么叫「常因自然」?始终遵循着人天生自然应该遵守的规范,时时刻刻致力发展人人皆具、天生自然的潜能,如此一来就可以不用特意做什么延年益寿的养生工夫,只要「常因自然」,身体便能保持健康。〈刻意〉篇谈到「不刻意」——「不刻意而高,不道引而寿」,能够不导引就长寿,那一定是整天「缘督以为经」、「天之生是使独也」、「形如槁木」才有可能在日常生活的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成就「嗒焉似丧其耦」跟「听之以气」的心身境界不是吗?其实我们之所以要吃补品,代表身体已经有所匮乏,如果从年轻时代就遵循庄子之道,养成这些习惯,那其实要维持心身健康应该是可以自然而然陶养于日常生活的行止坐卧之间、无须刻意另费一番工夫与时间的。

惠子进一步问:「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如果我不特别从事养生的工夫,那凭什么能保全这副身体呢?惠子就好比我们现代人难以了解如果不特别做什么运动,怎么可能非常地健康呢?前几天有位学生的母亲来找我,为什么我会认识这位学生家长呢?因为这位学生的母亲身体曾经非常不好,那时她女儿特别拜托我的助理去她们家教她母亲「穴道导引」。我前几天看到这位女同学的母亲时真的吓了一跳,她的气色变得非常好,从脸色已经丝毫看不出当年为了帮助她脱离险境时的衰病情状。我说:「妳气色真好。」她说:「是啊,就是要修炼,每天都有炼一次穴道导引,气色就这么好。」其实在愈忙的时候、愈没有时间运动的时候,就是更应该要「缘督以为经」、「天之生是使独也」、「其神凝」的时候,不然身体真的有可能就这么江河日下。如果你已经养成这种在日常的举手投足当中能「常因自然」,不管是炼太极拳的人讲的「生活太极化」,或是学《庄子》的人讲的「生活庄子化」,当然纵使「不益生」也可以「有其身」,因为所有养生所当遵循的规范,皆已恪守于时时刻刻的生活日常。

那么庄子怎么回答惠子呢?他想,惠子你是什么样一个人,我就怎么回答你。所以庄子说:「道与之貌,天与之形」,又是一组互文。老天爷已经给了你人这样的形貌,教你「无以好恶内伤其身」,只要你不要有过度的执着、过度的喜欢、过度的讨厌,不要让情绪的怒、喜、忧、思、悲、恐、惊,这些容易导致疾病的内因伤害你的身体就行了。你本来应该这么做,不是吗?可是惠子你看看自己,「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如今你所有想追求的人生目标都在外面,使得精神、注意力都驰骋劳碌于无关心身修养的外在事物上,累得「倚树而吟」,站没站相,心神精力耗损涣散,只能歪靠着树沉吟思索学问。人若不是累了,怎么会做不到「缘督以为经」呢?谁不知道腰背要打直才能立地顶天、亭亭玉立,你有听过人家描绘「驼驼」还能「玉立」的吗?那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驼背?这时代大家都拼命想长高,那为什么还驼脖子、驼腰、骨盆前倾后倒呢?就是因为没力嘛。可你为什么让你的脊椎这么没力?是不是也跟惠子一样「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把注意力都放在外面,劳累耗损心神气力,所以站的时候就得东倚西靠,而无法维持理想的站立姿势——只有两片脚底贴地、竖起脊梁,整个人其他部位都放松,把督脉当成你垂直天地的子午线。

惠子更糟糕的是「据槁梧而瞑」,我们知道躺着睡是全身最放松的姿势,可是惠子累了却不敢躺下来,趴着矮桌就睡着了,完全不在乎是否好好放松、休息。有一个学生成绩非常好,几乎每个学期都拿前三名,人称卷姐。但有一次她告诉我:「老师,我上您《庄子》课以前真的太执著于成绩了。我常常执着到晚上不敢躺下来睡。」就跟惠子一样?!「因为躺下来睡太舒服了,会睡久,所以我就趴着睡,因为睡得不舒服,很快就起来继续念书。」我心想:这真的是太没有效率了,这样就算拿到书卷奖,也花太多时间、付出太大的代价了。

我为了提升工作品质,通常不是花更多的时间在工作上,而是去打拳或习炼穴道导引。不是在工作之余锻炼,而是打拳、炼穴道导引与工作时间相互配合,致力保持这种心身平衡的状态,才能让我在工作上更有效率。我的意思是,心灵的平和乃至于现代人讲的用心、专心、脑子清明,其实是需要身体能全然地放松,加上好好地休息,才可能达到的状态。

然而这个世界上让人执着的又岂止是成绩呢?在〈逍遥游〉里,我们看到很多鸟往外飞,就像我们有的人执著于工作,有的人则执著于收入或情感。可是你的目标一旦放在外面,不像〈逍遥游〉里的大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让一己心身的年轮愈来愈茁壮、宽广,就没有办法做到「所保与众异」地重视、长养自己的心身,当你无意于每天长养自己,那绝对是每天在消磨、耗损着自己而未必自觉。《庄子》这些段落跟〈所谓无情〉这段的主旨,是非常能交相呼应的。

因此,庄子最后跟惠子说的是:「天选子之形」,这个「选」,是撰,是具。老天爷赋予你、使你具备人的形貌,可惜「子以坚白鸣!」你却将生命浪掷在对心身无益的「离坚白」理论上,整天只像只小鸟一样吱喳叫!追究一颗白色石头的本质究竟是硬的还是白色的,强调「硬」跟「白色」应该是两个要拆开来讨论的概念。逻辑学入门不就谈这些吗?所以有人读先秦,觉得先秦的惠施、公孙龙子这些名家,跟西方哲学的进路是比较契近的。

这不禁让我想起一位朋友,一位褐发碧眼、喜欢弹钢琴的美国友人,她是我在念博士班时期的语言交换,很喜欢《庄子》。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家里要她上教堂,她就不想去,妈妈问她为什么不上教堂,拿着小竹条抽打她,她躲到棉被里对妈妈喊:「因为我相信中国的『道』。」后来她真的走上研究中国道家之路,在宾州大学教汉代的养生思想。刚认识她的时候,我觉得很困惑,她为什么要远渡重洋来台湾学习《庄子》呢?闲聊之间我就开玩笑问她:「妳不觉得妳长得褐发碧眼,就弹钢琴、研究西方哲学;那我长这样,就打太极拳、研究《庄子》,这样比较搭配吗?」她说:「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她热衷于研究中国的道家哲学,而且说她绝对不研究西方哲学。我问她为什么?她讲了一句教我动容的话:「在我的认知里,西方哲学离家太远了。」

听完这句话,我马上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中国哲学、为什么特别喜欢道家思想。《老子》说:「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当外在世界有很多诱惑我们的东西,把人搞得眼花撩乱,让心灵七上八下、搅扰不堪,让人失去了「睡」这最基本的本能,很多人睡不着、睡不好。这时候《庄子》的学问,不就是告诉我们生命的本末先后,要我们反本全真,让我们拥有身为人本来都能拥有的心安神宁的幸福吗?同时提醒我们:外在的追求,该都是要环绕心灵这最重要的核心目标而存在的。如果失去了这样的核心价值,那外在的一切都可能成为耗损心神、衰病身体的东西,也就不足观了。

庄子在〈德充符〉最后一段跟我们谈「情」,然后又回到生命最核心的价值,就结束在这里了。「德充于内,物应于外」,庄子教我们如何治心、怎么用情、怎么安身立命——一种庄子式的安身立命。读完〈德充符〉,大家一定对《庄》学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