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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特立獨行的人都意味著強大/(法)阿爾貝·加繆著;劉霞譯.——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19.7

ISBN 978-7-5190-4119-9

Ⅰ.①一… Ⅱ.①阿……②劉… Ⅲ.①散文集-法國-現代 Ⅳ.①I565.65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9)第058040號

一切特立獨行的人都意味著強大

作者:〔法〕阿爾貝·加繆著 劉霞譯

出版人:朱慶

終審人:朱彥玲 複審人:郭鋒

責任編輯:劉旭 責任校對:王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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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本:710×1000 1/16

字數:240千字 印  張:15.5

版次:2019年7月第1版 印次: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書號:ISBN 978-7-5190-4119-9

定價:4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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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人在不同的階段會有不同的使命

夕琳

加繆,就像是一個傳奇,他的名字出現在無數文人名士的口中與筆下。他不僅僅是一個作家,更是一個嚴謹的哲學家,他言語犀利,滿腹才華,並且擁有強大的人格。一個人擁有強大的人格,那麼他就一定存在獨特之處,加繆洞悉生命的真理,看清了存在於生活之中的真實,他從來都沒有生活在迷霧之中,而是為自己的人生填滿了陽光,黑暗永遠都無法將他吞噬。

人在不同的階段會有不同的使命,並不需要一直尋找人生的意義,加繆說:“假如你一直都在找尋人生的意義,那麼你永遠都學不會生活。”

加繆的童年是在貧困中度過的,他甚至都沒有可以用來寫作業的桌子。雖然家境貧窮,但是因為母親的支持,加繆未曾輟學。中學期間,只要有時間,他就出去打零工;大學期間,他還曾擔任過家庭教師。走上社會之後的他,依然長期為生計所迫,那時他在報社工作,這既是他擅長的領域,又是他的興趣所在。後來戰火四起,他為了避難與生存,只能長期寄居在朋友家中。

加繆自在文壇嶄露頭角以來,從未享受過富裕的生活,在44歲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前,他的生活一直過得十分拮据。獲獎以後,他才在普羅旺斯購入一棟別墅,而他的車自始至終都是那輛破舊的黑色雪鐵龍。

貧苦可能會讓一些人感到自卑、痛苦;讓一些人在面對這個世界的不公之時不敢大聲反駁;讓一些人為了追求財富而變得不擇手段;讓一些人將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但加繆沒有因為貧窮而自暴自棄,他依然能夠感到幸福,因為他知道,自己至少還擁有阿爾及爾的陽光與沙灘。成名之後的加繆說過:“我是無產者,過去是,現在依然是。”

加繆來自社會底層,就像高爾基,不過二人又有很大的不同,因為加繆接受了完整的現代化教育,是一個從貧困中走出來的全面知識分子,這一特殊的成長經歷讓他的思想在法國思想文化領域中獨樹一幟。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在生活中艱難前行,童年的艱苦讓他得到了足夠的磨鍊,而良好的教育提升了他的思想高度,由此才造就出這樣一個充滿陽光與活力且又追求真實的加繆。

加繆生活在一個文化重建的時代,貧窮是他的開始,同樣也是這個世界大部分人的生活狀況,而他的一切體驗和感受都為自己的將來提供了基礎。他才華橫溢、博古通今,但他不是一個生活在書本中的人,他的思想也並非建立在邏輯推理之上,自身的生活與所涉獵的書本都是他的精神食糧,由此他的文章才能如此精神高闊,但又不曾脫離現實世界。

加繆對文學的興趣自小學時期便已經有所表現,尤其是演說和朗誦。他的文字駕馭能力很強,受到了讓·格勒尼埃的賞識。加繆與格勒尼埃是忘年交,從學生時代一直到加繆趕赴巴黎,格勒尼埃從不吝惜對他的關懷,時時刻刻都在指引、幫助他,可以說加繆能有這樣的成就,格勒尼埃功不可沒。

加繆正式寫作始於大學時代,他的文章自然樸實,每一字每一句都切實刻畫出了現實生活,這些早期的散文也是加繆文學作品中核心部分的雛形。

在之後的時間裡,加繆的生活得到了改善,心情也隨之好轉。加繆早期的作品風格有些沉重、陰暗,而後期的作品則表現出了更多的愉快和光明,訴說著世界的美好和他對於生活的熱愛。

在法國文學史上,散文的歷史源遠流長,且對後世影響深遠,加繆選擇這樣的文學形式不無道理。散文是一個作家表現自我、現實與人生最為快捷的形式,但若想要邁進一個較高的境界,作家本人對於生活的感悟、對於現實問題的挖掘就顯得尤為重要。這些對於加繆而言恰恰是最為得心應手的,他以自身的才能將思想變得形象化,並且將其表現得生機勃勃,就這樣使其傳播開來並且漸漸深入人心。

加繆創作的道路從最初的散文開始就已經選定了方向,他不像那些猶豫不決的作家,他順應自己的精神,堅定地邁出了第一步,而這一步令整個世界都為之驚歎。

加繆的文章總是在深刻地揭露荒謬的現實,而這種來自現實的力量,得益於他早期的生活經歷,之後的作品也都在豐富和完善這個主題。

隨著加繆文學地位的不斷提升,他的思想又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他將自己的荒誕哲學理論與正義的鬥爭相結合,完整而又深刻地闡述了人類存在的意義。

這個世界光影交織,而加繆選擇讓自己一直生活在陽光裡。他從來都不會在面對苦難之時沉浸在個人的情緒之中,他對生活的態度、對這個世界的態度顯而易見,即使他的文字中處處透露著隱忍。他從來都不會悲觀,也不會厭世,他懷著滿腔熱情投身於生活,他明白於生活而言,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局外人。在他看來,人既然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就要履行活下去的義務,要對自己的生命負責,他說:“假如我不在陽光下微笑,那黑暗就會吞沒我的臉,那時,我將再也無法抑制寒冷的侵襲,直到靈魂的火焰被熄滅。”

雖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為加繆帶來了巨大的榮耀,也為他窮苦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轉機,但是當時的加繆正處於創作的低谷。這個獎項的到來,讓他的敵對者有了更好的機會攻擊他,很多雜誌報刊也藉此機會不斷對加繆進行嘲諷。

加繆的思想也並未因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而被大多數人所接受,他太過清醒,也太過坦率,這讓他腹背受敵,就連好友薩特也與他進行了激烈的爭論。那時的加繆幾乎聲名狼藉,但他依舊堅持自己的思想,孤獨地品嚐著其中的苦澀。

人道主義是加繆的思想核心。加繆的作品表現的多是這個世界所存在的“荒誕性”,他所刻畫的人物往往能夠使人意識到所有的一切都是荒誕的,這樣的人物往往會給人一種極度冷漠之感。加繆讚賞這樣的意識,他與其他人不同,他一直都在反抗,卻又保持著一種限度。在這方面,薩特與加繆的觀點是相悖的,薩特走上了一條焦躁不安的道路,而加繆卻走在了通往幸福的大道上。如果薩特的結論是反覆思辨之後所得,那麼加繆的結論就是在激情洋溢之後的斷言。

薩特曾經這樣評價加繆:“或許他是法國文人之中原創性最強的一個,他所擁有的人道主義情懷既單純又狹隘,既樸素又倔強,但是卻發起了對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中那些醜陋秩序的挑戰,也許並不理智,但是這卻使得人們在這個金錢至上的世界中對於道義存在的價值有了重新的認識。”

推薦序 背對黑夜與苦難,面向陽光與大海

何淑蘅

在阿爾貝·加繆的文章中,我們能夠看出一個人在異己世界中的孤獨,死亡與罪惡是無法避免的。加繆向我們展示了這個世界的荒誕,但他向我們傳達的卻從來不是絕望和頹廢,而是在荒誕之中、在絕望之中堅持著正義與真理,懷揣著一份堅持與反抗。

加繆是熱愛生命的,他曾經說過那是他真正的弱點。他說:“我會一直熱愛生命,因為我無法想象生命以外的事情。或許這樣的渴求帶著普通人的色彩,不像貴族內心裡的自己,那往往與他們的生命之間尚有一段距離,他們總是寧折不彎,而我卻不一樣,因為我深愛著自己。”

加繆一生都在努力去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但什麼才是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什麼才是他所追求的生活呢?很多人信奉平平淡淡才是真,很多人認為轟轟烈烈才夠味,而加繆卻選擇了不一樣的生活態度,他有他所追求的真理。

雖然病痛和苦難一直折磨著加繆,但他卻沒有放棄熱愛生活。法國作家薩特曾經說過:“加繆或許不是天才,但他卻是一個非常好的作家。”這句評價非常中肯,加繆一直都非常努力,或許他沒有過人的天分,但是他是一名真正的藝術家。他在去世之前,仍舊認為自己從未寫出一部真正的好作品。寫作對於加繆而言,既是他的本能,也是他對抗這個世界、對抗命運的方式。

現實的無奈與荒誕令加繆成為一個高傲的反抗者。他雖然貧窮,但他沒有低頭;他流落他鄉,但他沒有彷徨;他身患重病,但從未放棄希望。加繆的一生都在詮釋著他所堅持的真理,他的一生無時無刻不在反抗。但是加繆並非為了反抗而反抗,他不過是想做真正的自己,去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他從來都不會刻意表現自己的謙遜,也不會傲慢地彰顯自己的偉大,他以真實的自我來對抗命運,因此他成了一個偉大的人。

加繆的散文中滿是哲學思考,每每品讀,皆受益良多。他用零碎的話語向我們講述著他的生活、他的思考、他的精神,這些文字更像是一篇篇的哲學隨筆,乍看玄妙深奧,細品之下卻發人深省,讀者在這些跳躍的思維之中,總是能探得一些撼動人心的力量。

本書展示了一個更為鮮活、立體的加繆,他是那麼的可憐、可愛又可敬。加繆是個溫柔的紳士,他一生都在追求自由,他總是背對黑夜與苦難,面向陽光與大海,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們吶喊著。

這是一本能夠讓人靜心的書,它帶給我們的不僅僅是一個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加繆,也讓我們加深了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加深了對於自己的認識。當你讀完這本書,你就會瞭解那個個性鮮明的加繆,那個生活在陽光裡的加繆,那個為諾貝爾獎添磚加瓦的加繆,那個充滿活力的加繆,那個永不屈服的加繆。

當我們回顧20世紀文學時,加繆的名字在其中熠熠生輝,並散發著獨特的魅力,他就是這樣一個不朽的存在,也是這個時代顯赫的存在。

加繆的書如同一座華麗的語言建築,我們能從中感受到那些精妙的言辭,感受到那些零碎卻又深刻無比的思想和精神,它同樣也成就了我們與加繆的這場跨越時間與空間的浪漫邂逅。

譯者序 特立獨行的人從來不會徒勞傷悲

劉霞

在生活中,每當我們看到一個人的言行舉止與眾人有異時,總會為其貼上特立獨行的標籤。久而久之,那些所謂的特立獨行的人就成為在言行上與眾人迥異的那一類。很顯然,這種判定標準並不全面。我們要想正確判斷一個人是否特立獨行,就必須瞭解他的身上是否具有特立獨行之人的本質特徵,就像我們根據種子來判斷某種植物究竟是不是一朵花一樣。

那麼究竟什麼才是特立獨行的人所擁有的本質特徵呢?換句話說,究竟什麼樣的人才能被稱為特立獨行的人呢?在我看來,所謂的特立獨行之人,既不空想未來也不沉湎於過去,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過去與未來對他們毫無吸引力,他們同樣嚮往未來,也會為曾經的美好露出會心的笑容。但是,對他們而言,最有吸引力的不是無法回溯的過去,也不是不可預知的未來,而是可以由自己掌控的現在。他們很清楚,沉湎過去和幻想未來都無法令當下的生活變得更好,因此他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為了更好地適應當下的現實。他們明白自己能夠控制的只是當下的時間,而非永恆的時光,他們從來不像羅蘭夫人一樣將實現心願的希望寄託於過去或是未來,他們堅信所有有意義的冒險都必須開始於當下。

一切的行動都是為了現在,而不是源於過去和將來,這大概便是特立獨行之人最令人矚目的特點了。但這並不是他們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事實上他們對待道德的態度也和一般人不同。

對大多數人來說,所謂的道德就是時刻約束行為的準則,特立獨行的人承認這種道德的價值,但是他們並不踐行這種道德。就像伊凡·卡拉瑪佐夫所說的那樣,特立獨行的人往往隨心所欲,不將眾多的約束放在眼裡。需要注意的是,這種隨心所欲並不意味著為人處世沒有底線,特立獨行的人並不會去做損人利己的事情,他們眼中的隨心所欲指的是擺脫經驗和教條的束縛,用一種全新的方式,讓事情變得更好。此外,特立獨行的人從來不會因為已經發生的事情徒傷悲,他們只會著眼於當下那些可以掌控或是能夠糾正的事情。

在特立獨行的人看來,最原始的值得遵循的道德就是在一件事情已經得出結果以後,人們應該根據這個結果來判斷這條解決問題的路徑是否應該被繼承和推廣。特立獨行的人往往樂於冒險,並且心甘情願地接受冒險所產生的一切後果,他們從不會為了避免失敗而放棄一次可能有價值的嘗試。不僅如此,他們也不會因為失敗就否認自己的能力和才幹,如果說失敗和挫折一定會給特立獨行之人帶來什麼影響,那便是時刻提醒他們不要重蹈覆轍。在時間洪流中,我們的自由是有限的,我們能操控和影響的僅僅是當下。因此,在面對錯誤的時候,我們能做的僅僅是理智地看待它,用它來決定究竟該如何面對未來的生活。

在那些特立獨行的人們眼中,由他人提供的繁多的教條和經驗並不適合作為值得遵守的形式準則。這是因為每個人的生活境遇和生活方式都是截然不同的,對於某個人來說恰當的行為方式,於另外一人則未必適用。因此,經驗之談在大多數時候也不具備借鑑意義。

我們不能盲目地按照別人的方法行事,否則不但不會讓自己有所提高,還有可能會貽笑大方。舉個例子,盧梭的經歷和實驗使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四腳走路對人們的生活是有益的。但是如果我們不是直立行走而是爬行的話,必然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不便。又比如說,尼采並未善待他的母親,結合他的人生經歷,他的做法情有可原,但是假如我們不論緣由地進行模仿,必然會受到千夫所指。由此,特立獨行之人得出結論:倘若我們想要得到真正對人生有益處的行為準則,就必須在現實生活中尋找。

由此,我們可以從特立獨行的人身上看到三個顯著的特點,其一是他們能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並不能影響永恆,因此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當下的情境服務,與過去和未來無涉;其二是他們勇於嘗試和冒險,並且心甘情願地接受一切後果;其三是他們不盲從他人的經驗,只從自己的實踐中獲取真知。這三個特點使得特立獨行的人在遇到困境的時候,能夠不被絕望和失敗所困擾,並且果敢地採取行動解決這些難題。因此與普通人相比,特立獨行的人往往更強大,也更容易取得成功。

CHAPTER1 置身於陽光與苦難之間

人們拒絕現實生活,卻又不願脫離它,矛盾就此產生。實際上,他們並非真的想要忘記生活和這個世界,相反,他們是因為無法擁有這一切所以才感到痛苦不堪。他們依戀這個世界,貪戀日常生活,卻無法從中得到更多。

每一件可以激勵生活的東西都會在激勵的同時增加生活的荒謬性。當人們對於幸福生活的憧憬太過急切,痛苦就會在他們的心靈深處生根發芽。人們常常會因為追求光明而忽視生活中存在的幸福,這種對理想幸福的貪戀,讓他們犯了很多錯誤。可是,他們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或許對他們而言,這一點點的幸福和美好足以支撐他們在這世界上活下去。即使生活再艱澀,人們依然會保持對於生活的熱情和希望,因為無論如何,總會有陽光灑向大地。

在這個滿是星光、無比沉靜的夜晚,我第一次向這個冷漠的世界敞開心扉。此時我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與我如此相像,它是如此的可愛,如此的融洽。我忽然覺得其實過去的我是幸福的,而現在的我也依然幸福。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不需要做出選擇,因為這就是生活本身。

嘲諷蜷縮於事物深處,我側耳傾聽

我在兩年前認識了一個老婦人,那時候她罹患重病,右半邊身子癱瘓。飽受病痛煎熬的她一度認為自己會死去,在她眼裡,自己的世界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已經不再屬於她。這個原本好動的、囉唆的老太太變得不再動作、沉默寡言。她目不識丁,只能孤獨而又麻木地度過漫長的每一天。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患有不治之症,描述得嚴重一些只是為了讓人關心她。

有一天,一位年輕人來探望她。這個年輕人認為自己已經瞭解了事情的真相,知道這位老婦人就快去世,可他卻並不關心如何解決這個矛盾。他的確非常關注老婦人的苦悶,這一點老婦人也感受到了。對於一個病人而言,這樣的關心是一種十分意外的收穫。她滔滔不絕地向這個年輕人訴說著自己的煩惱:她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的盡頭,她當然知道自己應當讓位給年輕人了。她厭煩了嗎?這是毫無疑問的。她就如同一條狗,蜷縮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沒有人同她講話,結束這一切,便是她最好的結局。因為她寧願死去,也不願變為其他人的負擔。

老婦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吵架,是那種討價還價的聲音,是那種在熱鬧的市場上才會出現的聲音。可是,這個年輕人卻很明白,即便是為了對他人負責,也不能輕易地死去。如果輕易死去,那隻證明瞭一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負過責。他看見了她的念珠,於是對她說:“您還有善良的上帝。”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會感到無聊,人們也依然厭惡她。若是她祈禱的時間過長,或者她的眼睛盯著地毯的一個圖案走了神,她的女兒便會衝她叫嚷:“你怎麼還在祈禱!”生病的老婦人說:“礙著你什麼了?”“不礙著我,但是讓人厭煩。”於是老婦人沉默了,她用充滿責備的眼神久久注視著她的女兒。

年輕人默默地聽著老婦人訴說這一切,一種不可言狀的痛苦向他襲來,這使他感到胸悶不已。而老人繼續說道:“等到你也老了,就會知道,你也是有這種需要的。”

年輕人覺得,除了上帝之外,老婦人已經放棄了一切。她任憑自己遭受病魔的擺佈,雖然積德卻非自願,她太過輕易就相信了她所保留的是唯一值得自己去愛的寶物,最終義無反顧地栽進了深信上帝的苦海之中。

大家圍坐在餐桌旁邊,年輕人也被邀來與他們共進晚餐。不過老婦人並沒有吃,因為晚上進食實在不容易消化。她依然待在一個角落裡,聽她講話的人正背對著她。年輕人總感到有人在審視他,因此吃得非常忐忑。但是,晚餐仍舊繼續。為了延長此次會面,大家決定去看電影,正好有一部搞笑電影剛剛上映。年輕人冒失地接受了看電影的邀請,卻沒考慮到那個依然躲在自己背後的人。

在出發之前,客人們紛紛起身去洗手。顯然,老婦人是不去的。她的無知會妨礙她理解電影的內容,即使她身體靈活,這一點也不會改變。老婦人說自己不喜歡看電影,但事實上,她是看不懂電影。她安靜地待在角落裡,眼神空洞地盯著念珠串中的一顆珠子,將全部的信念都寄予在這顆念珠之上。

大家已經準備好,他們每一個人都走近老婦人,擁抱親吻她,並祝她晚安。老婦人早已明白,她用力握緊了念珠,這個動作看起來似乎是絕望的,但似乎也可以表明她的虔誠。大家都擁抱了她,只剩下那個年輕人。他和善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後想要鬆開手轉身離開。但是,當老婦人眼睜睜看著這個曾關心過她的人即將離去的時候,她忽然不願意再獨自待在這間小屋中。她已經飽嘗孤獨的可怕,她害怕長期的失眠以及獨自一人的痛苦。她害怕了,只有在年輕人那裡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她依賴著唯一對自己表示關心的這個人。在年輕人想要鬆開手的瞬間,她察覺到了,於是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並笨拙地、再三地向他表示感謝。這讓年輕人感到十分窘迫。其他人已經轉身走回來催促他了。電影是9點開始,最好提前一會兒到,以免還要在售票口排隊。

年輕人感到自己正置身於有生以來最大的痛苦之中:這是一種因為看電影而拋下一個殘廢老婦人的痛苦。他想要離開、逃脫,他不願承受這種痛苦,他試圖抽回被老婦人緊握的手。在那一瞬間,他對老婦人生出一股強烈而又刻骨的怨恨,恨不得狠狠抽她一個耳光。

終於,他抽出了自己的手,離開了。坐在靠背椅上的老婦人挺直了身子,彷彿下一刻就要站起來,她驚恐地看著她唯一的靠山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如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保護她了。死亡的念頭攫住了她,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恐懼,但是她知道自己不願再孤獨一人。為此,她開始哭泣。

其他人已經走上了街。悔恨的心情不斷攪擾著年輕人,他抬起頭望向明亮窗戶,幽幽的目光消失在黑暗沉寂的房間之中。老婦人的女兒走過來,對年輕人說道:“她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是要把燈關上。我想,大概她喜歡待在黑暗之中。”

他們一家5口人生活在一起——她的母親(老婦人)、小兒子、大女兒和大女兒的兩個孩子。她的兒子幾乎是個啞巴;女兒是殘疾人,而且腦子也不清楚。大女兒的兩個孩子一個在保險公司上班,一個還在學校讀書。老婦人70歲時,仍舊掌管著這個家。她的床頭上方貼著一張照片,那是5年前的她。照片中的她站得筆直,身穿一襲黑色長裙,裙子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褶皺,紐扣一直扣到脖子處,領口處別了一個橢圓形的飾品,明亮而又冷靜的眼睛睜得很大。她這一身女王般的裝扮隨著年齡的增大而漸次遠去了,可是有時上街她又試圖重新恢復這種衣著打扮。

每當老婦人的外孫回憶起那雙明亮的眼睛時,臉都會泛紅。她總是期待著客人來訪,這樣她就可以嚴厲地問外孫:“你喜歡誰,你母親還是你外婆?”但是當她的女兒也在場的時候,這個遊戲就變得有些複雜了。因為無論如何,孩子都一定會說:“外婆。”假如客人對這樣的偏愛感到十分吃驚,他的母親就會說:“這是因為她撫養他。”

老婦人認為,愛是一種被人們強烈渴求的事物。根深蒂固的家庭主婦意識讓她養成了古板、偏執的性格。她從來沒有欺騙過自己的丈夫,而且還為他生了9個孩子。在丈夫死後,她一個人頑強地維持著家庭,他們離開郊區的農莊,在一個貧窮老舊的社區裡面定居下來,一住就是好多年。

當然,老婦人身上也有許多優點。但是,在她那處於看問題容易絕對化的年齡段的外孫們眼中,她不過就是個喜劇演員。他們從一位叔叔那裡聽來了一個別有深意的故事:有一次,叔叔來看望他們的外婆,發現她待在窗前一動不動,一副黯然無神的樣子。外婆招待他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塊抹布,並且很抱歉地告訴他,留給她幹家務的時間並不多,她還要繼續幹活。這一點的確應該承認,似乎每一家的情況都是如此。外婆的身體狀況並不樂觀,當家人討論一些事情的時候,她很容易就會暈厥過去,她還經常因為肝病而劇烈嘔吐,這讓她十分難受。但她絲毫不隱瞞自己的病情,她會對著廚房裡的垃圾桶大聲嘔吐,之後臉色蒼白地回到家人中間,眼睛因嘔吐得太過用力而充滿淚水。假如有人勸她去睡覺,她會說她還要做飯,並且還會強調她在主持家庭事務中所佔的地位:“家裡的一切我說了算。”她甚至還會說:“我要是不在了,看你們要怎麼活!”

孩子們早已習以為常,因此對於她的嘔吐、她所謂的“攻擊”與抱怨並不怎麼在意。有一天,她臥床不起,非要請醫生來,家人為了討她開心就請來了醫生。第一天,醫生認為她只是得了小病才會感到不適;第二天,醫生確診為肝癌;第三天,又說得了嚴重的黃疸。而年紀最小的小外孫固執地以為這又是一場喜劇,一次更為巧妙的裝病。他並沒有感到焦慮不安,這個女人以前那麼厲害地壓迫他,這使得他最初的看法並不悲觀,他拒絕去愛,這是屬於他的一種絕望的勇氣。可是,裝病的她卻真病了。最後一天,她的孩子們伺候她去衛生間方便,她毫不做作地對小外孫說:“你瞧,我像小豬一樣大便。”一小時之後,她去世了。

她的小外孫覺得自己從來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無法消除自己的這個念頭,他覺得在他面前演出的,是這個女人最後的、最殘忍的一齣戲:外婆裝病直至去世。但是如果要問他所感受到的是怎樣的一種痛苦,他卻絲毫也講不出來。只是在舉行葬禮的那天,由於大家都在哭泣,他才流出淚水,但那是因為他怕自己在死者面前顯得不虔誠。那是一個晴朗的冬日,溫暖的陽光照射著大地。在蔚藍的天空之中,佈滿了閃閃發亮的黃色光芒,人們感受到了冬日的寒冷。從墓地之側俯瞰這座城市,人們可以看到明媚的陽光照耀著海灣,海灣閃動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好似一片溼潤的嘴唇。

難道這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聯繫嗎?人們為了去電影院,把一位老婦人獨自扔在家中;一位老婦人的死並沒有換來任何改變,而另一邊,卻依然是陽光燦爛的光明世界。如果不去接受這一切,又能做得了什麼呢?這是兩種相似而又不同的命運。

夜晚是絕望而溫柔的孤獨

假如唯一的天堂就是人們已失去的天堂,我知道該怎樣為我身上的這種溫柔而又無情的東西命名。一位流落在異國他鄉的人返回了故鄉,曾經的諷刺、僵持早已煙消雲散,一切都沉寂了——我終於又回到了故土。我不願意去回味幸福,這很簡單,也很容易解釋。因為在遺忘的深處,在我面前所再現的時光之中,還留有一種懸浮於永恆之中的回憶,一種對於純粹激情的完美回憶。這是我身上唯一真實的東西,但我對它的知曉卻總是太遲。我喜歡看一個靈活的動作,喜歡景色中出現一棵位置剛剛好的樹。我們只需這樣一個細節,就足以重建這全部的愛:一間長久關閉著的房間裡的氣味,腳步的獨特聲響。我就是這樣,如果我愛得全心全意,那最終我還是會變為我自己,因為這世間只有愛可以使我們迴歸自身。

緩慢、安寧而又莊嚴的時光如此熱烈地、靈動地再現出來——因為此刻是夜晚,是令人惆悵的時刻,而在暗淡無光的天空之中,有著某種難以言狀的慾望,每一個重現的動作都在向我揭示著我自己。有一天,有人告訴我:“活著真的很艱難。”我至今依然記得那說話的聲調。另一次,有人告訴我:“最糟的錯誤,是還在讓別人痛苦。”如果一切都完結了,那生的渴望也就停止了。這就是人們所謂的幸福嗎?當我們審視這些回憶的時候,我們給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同一種得體的衣服,而死亡在我們眼中就如同色彩陳舊的佈景。我們迴歸自身,我們感受到自己的不幸,所以我們就愛得更加深沉。是的,可能這就是幸福,是一種對我們的不幸表示同情的感情。

在一個這樣的夜晚,在這座城市盡頭的摩爾人開的咖啡館裡,我所回憶起的是一種奇異的感情,而不是昔日的幸福。已經深夜了,咖啡館的牆上畫著呈現出金絲雀般顏色的獅子,它在五叉棕櫚樹林裡追逐著身披綠衣的酋長。一盞乙炔燈在咖啡館的一角閃爍著忽明忽暗的光,真正用來照明的是一個裝飾著綠黃琺琅的小爐子深處的火焰。火焰照亮了房間的中心,強烈的紅色反光使得牆上的獅子晃動起來,我能感到它的光芒反射到我的臉上。我對著大門,面向海灣。咖啡館的老闆坐在一個角落裡,他似乎正在看我的杯子,空掉的杯子底部有一片薄荷葉。大堂內空無一人,下面是城市喧囂的聲音,窗外是海灣迷離的燈光。我聽見老闆很響的呼吸聲,他的眼睛在微光中熠熠閃爍。遠處傳來的是否是大海的聲音?世界在向我嘆息,節奏綿長,給我帶來不死之物的冷漠與沉靜。空氣開始變得涼爽,海上傳來一聲汽笛,燈塔也開始旋轉:綠光、紅光、白光。這是世界在沉重地嘆息,彷彿是一曲隱秘的歌聲自冷漠之中誕生。

我回到了故鄉,我想起一個曾生活在貧民區裡的孩子。這個地段!這座房屋!屋子只有兩層,樓梯昏暗,沒有燈照明。多少年以後,他依然能在深夜裡回家,他依然可以迅速地爬上樓梯而不會失足落下。這座房屋深深地銘刻於他的心中,他的腿可以對臺階的高度保持準確的度量,他的手對於樓梯扶手始終懷有一種本能的、無法抑制的憎惡,這是因為蟑螂的存在。

夏天的夜晚,工人們喜歡聚在一起,坐在陽臺上,而他家卻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子。於是他的家人便將椅子搬到樓下,擺在屋前,在這裡欣賞這美麗的夜景。屋前的街邊,有賣冰激凌的小商販,對面是咖啡館,還有孩子們在門洞之間嬉笑亂跑的聲音。最為特別的,是從巨大的榕樹間看到的那一片天空。在貧窮當中有種孤獨,正是這種孤獨為每一件事物都賦予了價值。從財富的等級來看,天空以及這滿天星斗的夜晚也許就是屬於自然的財富。在等級的底層,天空重新獲得了它的意義:一種不能用價值來衡量的寬容。這是一個群星閃爍的神秘夏夜,孩子的身後是一條散發著難聞氣味的走廊,他的小椅子壞掉了,椅子的表面有些塌陷。不過,他抬起自己的眼睛,盡情享受這純淨而又美好的夜晚。有時,這裡會迅速地開過一輛龐大的電車;有時,街角會出現一個唱歌的醉漢。但是,這些都不能擾亂夏夜的寧靜。

孩子的母親始終與夏夜一樣安靜。有時會有人問她:“你想什麼呢?”她總是答道:“什麼也不想。”事實的確如此,一切都在這裡,所以這裡什麼都沒有。她的生命,她的利益,還有她的孩子都在這裡,這些存在太過自然,人們已經感覺不到了。孩子的母親有殘疾,考慮事情很困難。而她的母親是一個生性粗暴而又專制霸道的人,她的母親犧牲了一切,只為了保護自己那敏感的如同野獸一般的自尊,並且長期地控制著女兒那脆弱不堪的精神。婚姻使她獲得瞭解放,但是後來,她又乖乖回來了,因為她的丈夫死了。人們說,她的丈夫是為國捐軀。醫院給她寄了一小塊從她丈夫體內取出的彈片,她將它收藏起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早已不再悲傷,早已忘了她的丈夫,可是卻依然談論自己孩子的父親。

為了養活自己的孩子,她努力工作並且把賺到的錢交給母親。她的母親總是粗暴地教育孩子,每當打得太狠時,她會說:“不要往頭上打。”這是她的孩子,她深深地愛著他們,卻又從不顯露。有時,她還會記起那些夜晚,她筋疲力盡地回到家中,發現屋內空無一人。她的母親上街去買東西,而她的孩子還沒有放學。她目光迷茫地蜷縮在一張椅子裡,有些出神地盯著不遠處地板上的一個凹槽。她的四周夜色漸濃,萬籟俱寂,到處瀰漫著的憂愁令人無法逃脫。她的孩子此時回來,清楚地看到她那瘦長的身影,於是孩子停住了,他覺得害怕,他的心中五味雜陳。但面對這樣的沉默,他卻哭不出來,他可憐自己的母親,可這是愛嗎?應該不是,因為她未曾愛撫過他。於是他注視著他的母親,看了很久。他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個外來人,但她的痛苦,他意識到了。可是,她卻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因為她是一個聾啞人。沒過多久,她的母親回來了,生命也就復甦了——油燈的光暈、尖銳的喊叫、粗魯的咒罵——一切都回來了。他模糊地感受到了沉默中所包含的一切,他在衝動中感受到了對母親的愛。他的確應當愛她,畢竟她是自己的母親。

而她什麼也不想。屋外有燈光,有熙熙攘攘的人聲,屋裡卻是夜晚帶來的沉寂。孩子終將長大,其他人撫養他,會要他報答,為了避免給他帶來痛苦,他的母親永遠都會如此沉默,但他依舊會在痛苦之中不斷成長。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露天的咖啡座上飄來一股咖啡的味道,年輕人熱烈交談的聲音也隨之傳了過來,一艘拖輪發出低沉而又溫柔的調子。世界在此終結,每天都是。在這無盡的苦難之中,除了和平的承諾,沒有一件留下來。

只有這個世界的巨大孤獨,才能使我衡量出這個奇怪母親的冷漠。一次驚嚇給她帶來了嚴重的腦震盪。傍晚時分,她習慣坐在陽臺上。她坐在一張凳子上,將嘴唇貼在陽臺那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欄杆上,就這樣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在她身後,夜色漸漸降臨。在她面前,商店在一瞬間亮起了燈火。她注視著街道,沉浸在遐想之中。那天晚上,一個男人出現在她身後,拖著她,對她施暴,後來聽到有動靜就逃走了,她什麼也沒看到就暈了過去。她的兒子回到家中,看到她正躺在地上。因為醫生的建議,他決定守在她身邊過夜,他蓋著被子躺在母親身邊的一張床上。這是個盛夏的夜晚,對剛才悲劇的恐懼還蔓延在這個悶熱難耐的房間之中。屋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門也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沉重的空氣裡還彌散著一股醋的味道。她多動不安,有時還會猛然跳起,把兒子從短暫的瞌睡中叫醒。兒子瞬間清醒,大汗淋漓。他看了一眼鐘錶,然後重新躺下。後來他才明白,他們在那個夜裡是多麼孤獨,在他們飽受炎熱煎熬之時,別人都在沉睡。在這老式房屋中,一切似乎都是空的。他從未感到如此迷惘。世界崩塌了,連同他那每天都重新開始生活的錯覺一起,除了疾病和死亡,什麼都不存在了。可是在世界崩塌的這一刻,他卻活著。最後,他甚至睡著了。

爐中的火苗已被一層灰燼所覆蓋,大地接連發出了同樣的嘆息。人們聽到代爾布加拿清脆悅耳的聲音,這其中還摻雜著女人歡快的笑聲。燈光在海灣閃動,那準是漁輪迴到了港灣。在我的位置能看見一片三角形的天空,天空中沒有云彩。這是一片星光閃爍的天空,在微風純淨氣息的吹拂之下微微顫動,夜晚輕盈的翅膀在我周圍緩緩地扇動著。在這個夜晚,我已不屬於自己,而它又將走向何方?我忽然明白,人可以自願要求死亡。看透了生活以後,其實什麼都已無所謂。每一次當我似乎要感受到世界的深意之時,它的簡單總會使我感到震驚。而這一晚,是我的母親和她那奇特的冷漠讓我感到震驚。

但這時我在哪兒呢?怎樣才能使這空空蕩蕩的咖啡館與昔日的房間相分離?我不清楚我究竟是在親身經歷還是在回憶。遠處燈塔的光依舊在那兒。咖啡館的老闆站起身來告訴我,他要關門了。我得離開了,我再也不願意走下這樣一個危險的山坡。我最後一次望向海灣和它的光亮,我感覺到,向我走來的並不是對於美好未來的希望,而是一種原始的冷漠。但是,這太過軟綿、太過容易的曲線應該被粉碎,而我需要變得清醒。沒錯,一切都如此簡單,是人自己讓事物變得複雜了。

生活就是立體的世界,有正有反

這是一個孤僻而又有些古怪的女人,在她所棲身的生活中,她家裡的某些人名聲欠佳,她便從不與他們見面。

她的姐姐分給了她一小份遺產,而這在她人生即將要走到盡頭的時候才降臨的五千法郎,處理起來卻顯得有些麻煩——這筆錢必須要使用恰當。一大筆財產使用起來往往比較簡單,可當這筆財產的金額太小時,就變得困難了。這個女人知道自己距離死亡之日不遠了,於是想要為自己這把老骨頭在死後找個好一些的棲身之地。而這時真就有一個機會擺到了她的面前:本城的公墓有一處出租墓地剛好到期,土地所有者在這裡修建了豪華的地下墓室,用黑色大理石作為材料,這的確是一件難得的珍品,土地所有者以四千法郎的價格將這塊墓地轉讓給她,她買了下來。這是一樁非常可靠的買賣,它既不受金融波動的影響,也不受政治事件的幹擾。她找人重新修葺了墓室的內部,以便隨時能夠安放她的遺體。當一切準備就緒後,她又找人在墓碑上用金色的顏料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這件事讓她感到十分滿意,以至於竟然真的愛戀起自己的墳墓來。一開始,她只是偶爾來看看工程的進度,之後變成了每週日的下午必定到場。這是她僅剩的外出和僅有的娛樂方式。快到下午兩點了,她走了很長一段路來到公墓所在地的城門口。她走進地下墓室,輕輕地關上墓室的門,然後在跪凳上跪下。她就這樣獨自面對自己,並將過去的自己和未來的自己進行對比。她找到了那早已折斷的鏈條中缺失的部分,毫不費力地看透了隱藏在其中的深意。後來,一件怪事讓她恍然大悟:原來在世人心中她已經死了。在萬聖節那天,她來得比平時要晚,她驚訝地發現墓碑下撒滿了紫色槿。或許是有幾位細心的陌生人,出於同情和關照,為這座無人獻花的墳墓獻上了自己帶來的鮮花,向無人照料的逝者表達心中的一份敬意。

現在的我,還要繼續回顧這一類的事情。窗外的這一座花園,我只看得見它的圍牆和部分光影流動的枝葉,再往上看依然是枝葉,繼續往上才能看到太陽。在外面可以感受到讓人欣喜若狂的新鮮空氣,這個世界充滿了歡樂,可是我在其中卻只能看到白色窗簾上晃動的一點兒斜枝疏影。無數道陽光將乾草的清香味兒送入屋內,窗簾上的光影也因為輕輕拂過的微風而活躍起來,風吹來一片雲彩,遮住了太陽,隨後又急急忙忙地飄遠了,如金合歡花一般燦爛的金黃色從雲朵的縫隙之中傾瀉而出,有這些就足夠了。現在只要一道微光,我的心中就會充滿模糊卻又不安的歡樂。在1月份的那一個下午,我就這樣面對著這個世界的反面。不過,空氣之中還透出了一股寒氣,四周似乎滿是可以被輕易捏碎的陽光,而這又給一切蒙上了永恆的微笑。如果不在樹葉和陽光中嬉戲,我會是誰?我又能做什麼?我的香菸在這道陽光中漸漸燃盡,化成這股溫馨與謹慎的激情。如果我企圖認清我自己,那便是在光線最深的地方。如果我試圖理解並品嚐出世界隱藏起來的美妙滋味,那我在宇宙深處所發現的,將是我自己。把我從偽裝的環境中解脫出來的那一種極度的激情,就是我自己。

剛才,我說的是其他事情,是他人和他們所買下的墓地的事。但是,先讓我從時間的幕布上面將一分鐘剪下來吧。有的人在書頁間留下一朵花,在這裡藏起他們漫步過的街頭花園。我也散步,但這是一位神在撫慰我。生命十分短暫,而浪費時間就是在犯罪。有人說我充滿活力,可是當人在人生道路上感到迷茫之時,充滿活力也只是在消耗自己、浪費時間。今天是一次短暫的休憩,我的心要去與它自己相遇。假如焦慮還在壓迫我,那是由於我感到了這不可觸摸的時刻就如同水銀珠一般自我手指間滑過。那些想要背離世界的人,就隨他們吧。我不會去抱怨,因為我看到我的誕生與成長。在這一刻,我的整個王國都屬於這個世界、這個太陽、這片陰影,這些藏匿於空氣深處的炎熱和寒冷。我要自問是否有某種東西正在死亡,人們是否正在忍受著痛苦,因為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扇窗戶上寫著,透過它,我看見天空在與我的憐憫相遇之時,將它的完美灑下。我可以說,我之後就說,最重要的是簡樸和人情。不,其實最重要的是真實,那一切就都銘刻於其中了。還有什麼時候要比我是這個世界的時候更為真實呢?在產生慾望之前我就已經得到滿足了。永恆就在那裡,我希求著。我如今希望的,已經不再是幸福了,而只是自覺。

一個人在圍觀,而另一個人卻在挖墳掘墓,這樣怎麼將他們分開?又該如何將人們與他們的荒謬分開?天空在微笑,陽光在膨脹,這是快到夏天了嗎?這是那些理應愛著的人們的眼睛和聲音。我憑藉我所有的姿態留戀著世界,我憑藉我所有的憐憫與感激留戀著世人。世界的正面與反面,我並不想選擇,我也不喜歡其他人選擇。有許多人並不希望別人是清醒、諷刺的。他們會說:“這就說明你不善。”我並不能看出其中的關係。當然,假如我聽見有人說另一個人是不道德的,我認為其實他是需要賦予他自己某一種道德;當有人對另一人說他藐視智慧,我認為其實他是因為自己不能接受他人的懷疑。但是,我對於別人作假並不喜歡,能目不轉睛地盯著陽光,這才是偉大的勇氣,就如同坦然面對死亡那樣。此外,又該怎樣解釋這種對生活的酷愛與這種神秘和絕望之間的關係呢?如果我傾聽著潛伏在事物深處的諷刺,它就會慢慢地顯露出來。它那小而明亮的眼睛眨啊眨,說:“生活啊,就像……”儘管我進行了許多探究,但這才是我全部的學問。

不管怎樣,我都無法肯定我是對的。不過,無論我有沒有想到那個人們向我講述其經歷的女人,這都不重要。她即將死去,在她還沒有真正死去的時候,她的女兒就為她穿上了喪服。事實上,在她的四肢未僵硬時穿衣服,這件事情似乎更好辦。但是這樣做還是有些奇怪,就像我們生活在那些匆匆忙忙的人們之間一樣。

無論繁華與清遠,我都深愛這個世界

帕爾馬的夜晚,生活緩緩地轉向市場後那熱鬧的咖啡館,靜靜的街道在黑暗中延伸,人們來到了透出燈光和音樂聲的百葉門前。我來到一家咖啡館,在這裡待了將近整夜。那是一個很矮小的長方形的廳堂,牆漆成綠色,有玫瑰花環裝飾在上面,木製的天花板上有許多紅色的小燈泡作為點綴,廳堂中間有兩平方米左右的空地。有一支樂隊奇蹟般地安頓在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吧檯上放置著五顏六色的酒瓶,賓客摩肩接踵,顯得擁擠不堪。這裡只有男人,侍者會把酒杯和酒瓶送到每一個座位上。所有的人都在瘋狂地喊叫,沒有一個人的內心是平靜的。一個像是海軍軍官的男人對著我說了好些酒桌上的禮儀,坐在我桌旁的一位看不出年齡的小個子正向我講述他的生平,可是我太過緊張,所以並沒有聽清楚他講的內容。樂隊不停地演奏一些很有節奏的樂曲,所有的人都在用腳打著拍子。有的時候,門會被打開,在叫喊聲中,新的客人出現了。

忽然,咖啡館內響了一下敲鑼聲,一個女人跳進了廳堂中間的那個小圈子中。“21歲。”那個軍官對我說。我驚愕不已,那是一張年輕姑娘的臉,可是卻長在一堆肉上。這個姑娘身高大概在1.8米左右,體形龐大,看著大概得有300磅重。她身著一件黃色網眼衫,雙手叉腰,衣服上的網眼將她的身體勒出一個個白色鼓脹的肉格子。她微笑著,從嘴角兩邊到耳根的肉都在微微顫動著。在這裡,人們的衝動再也壓抑不住了。我感覺到了人們對這個姑娘的熟悉,她似乎很受大家歡迎,大家都在等待著她的出場。她總是微笑著,目光掃過四周的人,所有人都大喊起來。隨後,她唱起一首大家都熟悉的歌曲,這是一首來自安達盧西亞的歌曲,是用鼻音哼唱的。作為伴奏的打擊樂器敲著沉悶的鼓點,她唱著,每一個節拍都表達著她全身心的愛。人們的熱情快把大廳“擠”爆了,唱副歌時,姑娘原地旋轉起來,她雙手托住自己的胸部,張開紅潤的唇,與大廳裡的人們一起合唱,這裡的所有人都捲入了這場喧囂之中。

她穩穩當當地立於中央,渾身汗水漉漉,頭髮蓬亂。她挺直了她那笨重的、鼓脹在黃色網眼衫裡的腰身,就像一個剛從水中鑽出的邪惡女神。她前額低垂,顯得有些愚蠢,雙目空洞,只有膝蓋如同馬奔跑過後的輕微顫動,才讓人覺得她還活著。在四周這些手舞足蹈的人們中間,她就如同一個無恥卻又令人激奮的布偶,睜著一雙飽含絕望的空洞的眼睛,機械地揮灑著肚子上淋漓的汗水。

假如沒有了咖啡館,沒有了報紙,就很難去旅行。一張印刷著我們母語的紙、傍晚我們試著與人接觸的地方,都使我們用熟悉的舉止去表現過去我們在家鄉時候的模樣,但因這個模樣和我們當下相隔著一段距離,便讓我們對它產生了陌生的感覺。旅行的代價就是恐懼,它粉碎了所有期待中的邂逅。我們不可能再弄虛作假——在辦公室與工作時間上掩飾自己、戴上面具,即使這個面具能夠可靠地保護我們,幫助我們對抗時間,對抗孤獨所帶來的痛苦。因為這樣,我才總是渴望著寫小說,我的主人公會說:“假如沒有辦公時間的話,我會變成什麼樣呢?”或者是:“我的妻子去世了,但是還好我還要寫一大捆明天就要寄出的信件。”而旅行奪走了我們的這個避難所。我們遠離了親人,獨自在一個言語不通的國度,我們失去了一切的救助與支撐,偽裝的面具輕易就被摘去,我們甚至不知道電車的票價,整個人都暴露在自己的表面上。因為感覺到了病態的靈魂,所以我們賦予每個人、每件物奇特的價值。在一塊窗簾的後面,人們看到一個什麼都不去想的跳舞女人,一瓶擺在桌上的酒,這裡的每個形象都成為一種象徵。假如我們的生活在此時此刻也被概括於這些形象之中,那麼生活似乎可以在這些形象中全部被反映出來。我們的生活對於人的一切稟性都是敏感的,又該怎樣描繪我們所能品味到的各種相互矛盾的陶醉呢?或許除了地中海以外,沒有一個國家使我感到我是那樣遙遠,又是那麼靠近。

我在帕爾馬咖啡館的激情就是由此而來,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到了中午卻恰恰相反。在人煙稀少的大教堂之內,在擁有涼爽院落的古老宮殿之中,在有著清涼樹蔭的大街之上,某種“緩慢”的念頭給我帶來了最為深刻的印象。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一些行動遲緩的老婦人坐在房頂的觀景樓上。從宅第之間一路穿行而過,我停在一個滿是綠色植物和灰色圓柱的院子裡,感覺自己彷彿融化在這沉靜的氣氛中,慢慢失去了我的界限,剩下的僅僅是我的腳步聲。天空飛過一群鳥,它們的身影從沐浴著陽光的高牆上飛快掠過。我在聖弗朗西斯科這座哥特式的小修道院中流連忘返,那精細、絕美的柱廊,閃耀著西班牙古建築特有的細膩而美麗的金黃色光芒。院子中,有月桂樹、淡紫花牡荊,還有一口圍著熟鐵柵欄的井,井的上方懸掛著一把長長的、鏽跡斑斑的金屬水舀,來往的人可以用它取水來喝。時至今日,我偶爾還會想起當年水舀撞到石頭井壁時發出的清音。然而這所修道院教給我的卻並非是生活的甘美,一群鴿子拍著翅膀向天空飛去,沉默陡然降臨於這花園之中,而我在井邊鎖鏈孤獨的咯吱聲中,重新品嚐到了一種新鮮而又熟悉的味道。

對於描述諸種表象這個獨一無二的遊戲,我心下澄明,微展笑顏。世界的微笑面容出現在這水晶球之中,但我覺得似乎只要一個動作就會將它打碎,這其中會有某種東西被破壞:鴿子會成群地死去,它們停止飛翔,一隻只垂下展開的翅膀緩緩地落下。眼前的景象似乎成了一種幻境,只是我沉默不語、巋然不動。我也加入到了遊戲中,我接受了這種表象,卻並未被其迷惑。溫柔明淨的金色陽光溫暖了修道院的黃色石牆,一個女人正從井中打水。一小時、一分鐘、一秒之後,或許就是現在,所有這一切都可能要崩塌了。但是,奇蹟卻還在延續著。這個世界依然在延續著它的生命,它含羞、端莊卻又譏誚,就如同女人之間的友誼一般既溫柔又矜持。這種平衡尚未結束,卻又渲染上了一層對於自身終結的憂慮顏色。

我對生活全部的熱愛都在這裡:一種對於可能即將失去的事物默然不語的激情,一種隱藏在火焰之下的苦楚。每天離開這座修道院時,我都感到自己彷彿從自身中掙脫了出來,在那一瞬間被留名在這綿延不絕的世界之中。就此我明白了為什麼我在那時會想到多利亞的阿波羅雕像那無神的雙眼或喬託筆下熱烈而僵直的人像。直到此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這樣的國家為我帶來的東西。人們能在地中海沿岸找到切實的生活信念和生活準則,人們的理性得到了滿足,人們的樂觀精神與社會意義也在此找出了根據,這些都讓我感到驚歎。最終讓我驚歎的,並非是這個世界為人類量身定做,而是它一直在人的身上開開合合。不,假如這些國度的語言與我內心深處迴響的聲音發生共鳴,那不是因為這些語言回答了我的問題,而是它將這些問題變得沒有必要再提出來。在我唇邊湧動的不是感激的話語,而是在看到被陽光所碾碎的風景之後才會誕生出來的空無。

在伊比沙的時候,我每天都會去沿海港的咖啡館中坐一坐。5點左右,當地年輕人會沿著棧橋排成兩列散步。婚姻與其他的全部生活都在那裡進行著,人們不禁會覺得,在面對世界之時,這樣開始生活有一種獨特的偉大。我坐下來,所有的一切仍舊在白天的陽光之中搖曳,白色的教堂和白堊牆,乾燥的田地和參差不齊的橄欖樹。我喝著味道有些淡的巴旦杏仁糖水,注視著面前蜿蜒起伏的山脈,山脈向著大海的方向緩緩地延伸。夜晚漸漸變成了綠色,在最高的山上,一架風車的葉片在最後的幾縷海風中轉動起來,所有人都壓低了聲音,這顯得自然而又神奇。剩下的只有這片天空,以及那一絲向著天空飄去的恍若自遠方而來的如歌聲般的話語。在這黃昏時分,有一種逝去如飛的、令人憂傷的東西籠罩著這片大地。這並不只是一個人的感受,整個民族都體味到了。而我,渴望愛意就如同有人渴望哭泣一般。我覺得我睡眠中的每一刻,都是從生命中偷取出來的……也就是說,這是從那充斥著尚未定型的慾望的時光當中竊取的,就如同在帕爾馬的小咖啡館看歌舞表演,如同在聖弗朗西斯科的修道院時的激情歲月,我一動不動、全身緊繃,這種想將全世界都握於掌心的慾望使我動彈不得。

我很清楚地知道,是我錯了,享受是有一定界限的,而人們正是在這樣的條件下才會創造。可是,愛卻是沒有界限的,如果我可以擁抱一切,即使擁抱得笨拙又如何呢?在熱那亞的時候,我整個早上都在迷戀一些女人的微笑。我再也不會看到她們了。但是,言語卻無法遮蓋我那遺憾的火焰。我在聖弗朗西斯科的修道院裡的那口井中,看到鴿群的飛翔,所以我忘記了自己的乾渴。可是,我再次感到乾渴的時刻總會來臨。

只要願意,終可以潛蹤遁跡

紐約的雨是豐沛密集而又不知疲倦的,它屬於流亡者。連綿的雨水不斷地自高樓大廈之間傾瀉而下,落入原本有些安靜的街道。我躲進了出租車,雨刷機械地擺動著,將不斷落下的雨水掃到一旁。我忽然覺得我似乎落入了一個陷阱之中,好像我即使再行駛幾個小時,也依然無法逃出這個囚籠,無法再見到外面的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或者一座傲然挺立的山峰。灰濛濛的霧靄中高不見頂的摩天大樓若隱若現,樓身似乎在輕微晃動,接二連三的高樓,彷彿是為亡者之城所立的墓碑。這樣的夜晚,高樓裡面空無一人,四周充斥著鋼筋水泥的味道,混著這雨水,四處都在展示著那些建築者的瘋狂,這筆直的插入雲端的其實正是寂寞。“即使我抱住全世界的人,也絲毫不能保護我。”

或許紐約除了天空之外一無所有,萬裡無雲的天空如同晶瑩剔透的水晶,它向著四方舒展開自己的身軀,紐約那光輝爛漫的早晨就是它給予的。黃昏絢爛的晚霞灑向第八大街,熙熙攘攘的車流被籠罩在其中。夜幕尚未降臨,街邊的商店卻早早地亮起了霓虹燈,汽車川流不息,輕快地從櫥窗前駛過,偶然有一兩句歌聲從車中傳出,令人不禁想起海邊波濤的聲音。通往郊區的濱河大道旁的河水在落日的映照之下,變得紅彤彤的,我忽然就想起了在另外一處所見過的黃昏,它們都是溫柔而又令人心碎的。

中央公園被紫紅色的晚霞溫柔地籠罩著,一望無際的草坪上有一群小孩正在打棒球,他們飛奔著,開心地叫喊著;公園的長椅上坐著一些穿著格子襯衫的美國人,他們上了年紀,只能吃著冰棍坐在這裡看著不遠處的孩子們嬉笑玩鬧;有許多不怕人的小松鼠在他們的腳邊東刨刨,西挖挖,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美食;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似乎是在宣佈天空中第一顆明星的到來;人們匆匆忙忙地在高樓大廈間穿行,偶爾也會抬起頭,將冷漠的眼神投向溫柔美麗的天空。白天的紐約如同一座監獄,而每當天光褪去,最後一寸陽光消失在高樓之間時,燈火便照亮了黑漆漆的夜空,整個紐約就變成了黑夜中熊熊燃燒的火葬柴堆,它每個夜晚都燃燒在曼哈頓這三河之島的上空。

對於很多城市我都有自己的想法,但對紐約,我卻有著難以抑制的思念和無法剋制的心痛,我對紐約的情感總在一瞬之間卻又無比強烈。幾個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可是我依然不知道我到底是置身於世界上最瘋狂的人之間,還是置身於世界上最理性的人之間,可見我對於紐約還是一無所知的。我不知道在這裡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如美國人所說的那樣輕鬆,還是像我所看到的那般空虛無聊;我不知道一個人並未因為僱傭十倍的人而得到更快的服務的情況是否自然;我不知道紐約人究竟是保守派還是自由派,是謙遜而又鮮活的生靈還是毫無生氣的魂靈;我不知道是否應當稱讚那些忙碌在夜間的垃圾工。麥迪遜廣場花園的馬戲團有四個場館,裡面同時表演著10個不同的節目,我無法判斷哪個都想看卻又一個也看不成的安排是否合理有用;在我曾經待過一晚的旱冰場內,有無數的年輕人踩著旱冰鞋,表情嚴肅而又專注地在高亢的音樂聲和嘈雜的人聲中不斷地旋轉著,如同在解聯立方程一般,我不知道這其中是否有重大意義;有些人認為獨處是怪癖,有些人因為不曾有人向你索要身份信息而驚訝,我無法確認,我們究竟應該相信誰。

我覺得我無法瞭解紐約這個城市。我努力地思考著,猜測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水與早晨的新鮮果汁之間的浪漫關係;思考出租車裡遇到的姑娘以及她們那短暫的愛情;從那些讓人目瞪口呆的領結上看出人們過度的奢華與惡俗的品位。在紐約,氣溫可能會在兩小時之內由熱變冷;有彷彿監獄一般的地鐵;有能夠為你在凌晨四點刮臉的理髮店;有無數美麗的姑娘,還有很多醜陋的老人;有各種顏色的出租車,有些司機還會為你開車門;印著笑臉,寫著生活不是悲劇的廣告貼得到處都是;煤氣廠旁邊墓地上的鮮花開得無比嬌豔;公寓門口駐紮著許多音樂喜劇中的陸軍將軍和海軍將軍;還有那些不斷開車穿梭於市區與市郊的人,彷彿是60層高樓的電梯裡那些千奇百怪的電梯工,正在沿著笛卡爾的座標上上下下。

是的,我認為我理解不了這些。不過我也依稀能明白,其實這些城市就如同一些女人一樣,會脅迫你、讓你心煩,也會將你的偽裝無情地剝去,她們會讓你覺得既難堪又愉悅。我在紐約四處走動著,連續幾天都是這樣,空氣中瀰漫著煤渣的味道,我總是淚水漣漣,每當我走到室外,差不多有一半的時間在揉眼睛。總而言之,紐約之所以能夠打動人們,就是因為這些,它就如同人們眼中所看到的來自異域的美麗胴體,雖然國色天香卻令人難以忍受,令人怒不可遏,同時也令人感動得淚流滿面。

或許那些所謂的激情就是如此,我只能說,我瞭解了我的激情究竟是被何種反差形象所滋養的。在我那些失眠的夜晚,拖船低沉卻又悠揚的鳴叫聲穿過層層高牆與我相遇,它讓我想起這裡還是一座島嶼,即使看起來彷彿是由鋼筋水泥所組成的荒漠。此時,故鄉的海灘就會浮現在我的腦海中,而我自己也會置身於其中。我時常在黃昏時分出門散步,搭乘輕軌,看著夜色貪婪地吞噬著所有色彩,慢慢讓這世界與它融為一體。列車離開了市中心的街道,摩天大樓自列車兩側輕快地掠過,遠處的街道變得模糊,我看到一個又一個貧困的街區,周圍路上的車輛漸漸變得少了。我看到一家家富麗堂皇的婚禮用品商店,有一群被世界所遺忘的人住在距離它們不遠的地方,而這裡是城中最暗淡無光的所在,他們在這座“銀行家之城”裡隨波逐流,最後卻只能漂流到貧困的“溝裡”。這裡看不到女人,醉鬼卻有很多,怪異的酒吧裡那個上了年紀的、胖胖的女演員踏著節拍,詠歎著偉大的母愛以及慘淡的人,鼓手也是個上了個年紀的女人,她看起來如同一隻倉鴞,她們顯然是在模仿西部電影中的酒吧,她們站在這個小舞臺上,在嘈雜的吵叫聲裡,拼命晃動著那些贅肉,這些都是歲月在她們身上留下的痕跡。有些時候,我會突然生出一種想要解放她們人生的衝動,每當這時,地理位置的遠近對我的影響反而消失不見了,孤獨感將我包圍起來,成為一個讓我感到困擾卻又不得不去面對的現實。

是的,我愛紐約,我愛它那清新而又絢麗的清晨,愛它神秘而又熱情的夜晚。可是,也許有時那些強烈的愛給人們留下的全都是世事無常以及滔滔不絕的恨意——有些時候人是需要放逐的。由此,在這個紛擾喧囂卻又和諧安寧的地方,也許正好是紐約這場雨水的氣息尋到了你,並且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有這樣一個地方可以讓你得到解脫,在這裡,只要你願意,即使你身處鬧市,也能永遠地潛蹤遁跡。

沒有生存的痛苦,就不會熱愛生活

人對於一座城市的偏愛通常是隱秘的,他們會將自己的真實想法隱藏起來,讓他人無從探知。一些有著古老城垣的城市,像是布拉格、佛羅倫薩,它們封閉了自己,因此它們擁有了自己的世界。不過,阿爾及爾和那些同它一樣特殊的地方,比如那些臨海城市,就像是一處傷口或者是一張嘴似的,向著天空敞開著。阿爾及爾的人們,總是眷戀著那些平凡無奇的東西——每條街道拐角處的海水,以及明媚的太陽。而阿爾及爾在獻出它的美麗的同時,始終散發著一種隱秘的芬芳。人們在巴黎的時候,可能會懷念那廣闊的空間和鳥兒展翅高飛的情景。而在這裡,至少人們都是能得到滿足的,他們的慾望能夠得到滿足,也能衡量自己所擁有的財富。

如果想知道這裡的財富究竟會富裕到如何使人變化到冷酷無情的地步,那就必須在阿爾及爾住上很長一段時間。假如一個人想學習、受教育或者長進的話,那麼這裡無法成為目的地,因為這裡沒有能夠教育人的事物。它不會承諾,也不會提供給你什麼。它滿足於給予,大量地給予。它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人們一眼看穿,這一點人們會在享受它的瞬間意識到。它所提供的享受無可救藥,它所給予的愉悅沒有希望,它堅持要求人們在行動上保持清醒。這真是一個奇異的國度,它造就了人的榮華富貴,也造就了人的苦楚災難!在這裡,一個敏感的人被賦予感性的財富,而這種財物與最極端的匱乏並存也不足為奇。假如我從未覺得我對這個國度的愛比對於它其中那些最貧困人民的愛更多,又有什麼可驚訝的呢?

在整個青年時代,人們可以在此尋到一個和自身美麗成正比的生命,而後就是走下坡路和遇到窘迫的境況。明知自己不會贏,依然會以肉體作為賭注。阿爾及爾任何年輕有活力的人都可以隨時隨地找到避難所和勝利的機會:海灣裡、陽光下、臨海陽臺上的玩樂遊戲之中、鮮花中以及運動場上,但是對於那些早已老去的人們而言,他們一無所倚。其餘的地方,如歐洲的修道院、普羅旺斯群山峻嶺的側影——在這些地方人們能夠解脫人性的束縛,漸漸地自我解放,但是,這裡的一切都在呼喚著孤獨與年輕人的熱血,就如同歌德在彌留之際召喚著光明。

阿爾及爾的開場與結局是夏天告訴我們的,這座城市在這些月份裡被人們遺棄了。不過窮人依然還守在這裡,藍天也一直沒有離去。我們加入窮人們的行列之中,跟著他們走向海港,走向男人的珍寶:溫暖的海水以及女人棕色的胴體。夜晚降臨,他們享受了這些珍寶後,又重新回到裝點他們一生的油布和油燈之下。

阿爾及爾的人不會說“去游泳”,而是說“去溺泳”。這裡面的含義其實很明顯,人們在海港裡游泳,當途經救生圈的時候,就會在救生圈上休息,如果救生圈上有一個正在曬日光浴的姑娘,他們就會對著自己的同伴喊道:“我告訴你們,這是一隻海鷗!”這是一些健康的玩笑。顯然這些年輕人的理想是由這些快樂所構成的,因為大部分年輕人在冬天仍然繼續過著夏天的生活:每天中午都會剝光自己的衣服,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之下,享受一頓簡單的午餐。這種行為並沒有什麼複雜原因,他們只是單純地認為“在陽光下很舒暢”。兩千年以來,人的身體第一次可以赤裸裸地出現在海灘上。人類努力了20多個世紀,企圖弱化人的身體,繁複人的衣著,只為貶低希臘的天真和傲慢。但是到了今天,這些小夥子們早就將這段歷史拋諸腦後,他們沿著地中海的沙灘奔跑著,擺出與德洛斯島的那些運動員一般的優美姿勢。一個人若整日如此貼近身體,並且通過身體來生活,他就會瞭解到這樣的生活自有它的內涵與生氣。身體的演化就如同心靈的演化一般,也有著它的歷史、曲折、缺陷和進步。不過它卻有一個特徵:膚色的變化。如果人們在夏天經常去海邊,就會發現所有皮膚的變化過程都很一致,都是從白色到金黃色再到紅褐色,最後變成一種菸草色。當人們在水平面上時,就會發現這些在卡斯巴赫白色背景上的人體如同一條古銅色的飾帶。八月的時候,太陽愈加升高,白色的房屋也愈發晃眼,人們的膚色也變得更加黝黑了。這個時候,人們怎麼能不認同這些伴隨著豔陽與季節曲調的石頭和人的肉體之間的對話呢?在水花飛濺的歡笑聲中,人們消磨掉了整個早晨,圍繞著紅色、黑色的貨輪,有的來自挪威,帶著木材的芬芳;有的來自德國,帶著石油的味道;有的只是穿梭於地中海岸,帶著酒的香味和木桶的黴味。當陽光灑滿了整個大地之時,橘黃色的獨木舟會載滿棕色的胴體,帶我們進入瘋狂的奔跑之中。忽然,五彩斑斕的雙槳那有節奏的動作止住了,我們駛入了內港中安靜的水域,轉而慢慢地滑行。此時此刻,我怎麼能不確信,我所駕駛著的獨木舟是一艘諸神之舟呢?

夏天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在城市的另一端奉獻出了它其餘的財富,那就是它的沉默與苦悶。那沉默的價值,也並非始終如一,這取決於它究竟是來自於陰影還是來自陽光。晌午的政府廣場顯得非常安靜,廣場四周的樹蔭下,有人叫賣著帶有一股淡淡橘花香味的冰檸檬水。他們的叫賣聲透過炎熱的空氣,傳到了空曠廣場的另一側。當叫賣聲停止的時候,寂靜便再度降臨在這炎炎烈日之下。小販拿在手裡的罐中有冰塊在晃動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人們都在午睡,在街道上,在髒亂的理髮店門前,這個時刻安靜到人們甚至可以聽見蘆葦簾後傳來蒼蠅飛舞的嗡嗡聲。

夜晚展開了它漆黑的翅膀,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在這晝夜交替的短暫時間裡,一定充滿了阿爾及爾的召喚。在我遠遠離開這座城市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我的腦海裡出現了它的朝曦暮靄,這是它給我的幸福承諾。城市的背後是一片蜿蜒起伏的山脈,許許多多的羊腸小道散佈在乳香黃連木樹與橄欖樹的林蔭深處。暮光裡,我的心早已經與它們融在一起。一群黑色的鳥兒自我眼前掠過,如同一支支離弦的箭,消失在遠處綠色的地平線上。天空失去了太陽,四周漸漸涼爽起來,一朵小云彩,映照著晚霞,漸漸的越拉越長,最後消失在天空之中。這時,夜空中出現了第一顆星星,它在幽暗的天空深處漸漸浮現,慢慢固定,變得堅硬無比。而後在突然間,這所有的一切都盡了,黑夜降臨,它似乎將一切都吞噬掉了。在這迷人的阿爾及爾的夜晚,究竟有什麼吸引著我,讓我能如此舒暢,甚至沉醉其中呢?它在我唇上留下一吻,可我尚未來得及反應,它便已經消逝在這漆黑的夜幕之中了。難道這就是它能夠一直持久的秘密?在這片大地上,溫情是蓬勃而又洶湧的,每次它來臨之時,人們的心都會全然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帕多瓦尼海灘的舞廳沒日沒夜地開放著,那是一個長方形的大廳,它面朝大海敞開著,附近貧苦的年輕人們往往會在這裡跳一整天的舞。我在這裡駐足等候,期待會有一個美妙而又奇異的時刻。白天烈日當空,舞蹈大廳為了遮蔽太陽,將木頭傾斜,搭建成一個涼棚。當太陽漸漸落山,涼棚就被撤了下去。在這一時刻,整個長方形大廳內充滿了由天空與海洋所產生的一種奇特的綠色光芒。假如人們坐在一個距離窗戶很遠的座位上,那麼他們能看到的就只有天空以及遠處偶爾閃過的舞者的面龐。有的時候,大廳裡還會演奏一支華爾茲舞曲,不遠處的綠色背景上,有許許多多黑色的側影旋轉著,看起來刻板而又頑強,就如同那些附著在留聲機唱片上的人像側影一般。在此時,黑夜降臨了,四周的燈也隨之打開,我不知該如何用語言去描述這微妙的一瞬間所帶來的震撼。我看到了一個姑娘,她穿著一條藍色的緊身裙,身材高挑又美麗,她的裙子上掛著一個茉莉花環,整個下午不停地跳舞讓她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她經過之處,都會留下一股茉莉與肉體混合的芬芳。夜晚來臨之時,我無法再看清她那與舞伴緊貼的身體,只能聽到她銀鈴般的笑聲,看到她裙子上掛著的那雪白的茉莉與她那烏黑的秀髮。多虧這些夜晚的存在,才讓我懷有天真無邪的觀念。

即使是為了逃避,也不要假裝熱愛生活

有一種菱形薄荷糖常常在阿爾及爾的電影院裡出售,糖盒上往往貼有紅色標籤,上面有一些關於愛情的話語。當男人們將一切準備妥當以後,就把薄荷糖送給女伴,她或者回應,或者裝傻不予理會。有些地方的婚姻,就是按照這樣的方式來安排的,人們一切的誓言都開始於薄荷糖的交換。

可以輕易獲取幸福的才能似乎是年輕人的特殊標誌,但是,揮霍享受的日子總會匆匆而過。貝爾古的人結婚成家的時間很早,他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在四處尋找工作了,僅用了十年光陰,就耗盡了自己一生的精力。一個只有三十歲的工人,每天只能穿梭在老婆與孩子之間,等待生命終結的那一天。他的生命就如同他獲得的幸福一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短暫而又無情。他們出生的這個國度給予了他們一切,慷慨而又大方,他們多姿多彩的一生,來得確切而又突然,但是,最終他們的一切都會被剝奪、被收回。他們都清楚地明白這一切。對於他們而言,生命不是不斷更新創造的,而是漸漸燃燒殆盡的,但是他們卻從未思考過如何改變這種現狀,改善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確定,我們所說的道德在阿爾及爾就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詞。我這樣說,並不是因為這裡的人們不講原則。事實上,當地人有著他們自己的道德法典,這是一部頗為特殊的道德法典。比如,這裡的人不會對自己的母親出言不遜,更不會對自己的母親無禮,他們非常尊重自己的母親;這裡的人會讓自己的妻子受到他人的尊敬,並且尤其尊重懷孕的婦人;人們也不會以多欺少。遵守這些要求對於他們而言,就像吃飯喝水那樣自然。

我感覺他們的道德法典公正而又實在,這些規則已經深深地植入到了他們的血脈之中。在我們當中,仍舊有一些人會自動遵循這部街頭法典——這部在我的認知裡面唯一公平的法典。至於那些開著店鋪的人,他們的倫理原則我們就無從得知了。

有這樣一部分人,他們之所以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生活與驕傲,他們滋養著那些無聊而又奇怪的才能。這些人對於死亡的態度總是會讓人感到無比厭煩。除了感官的歡樂之外,他們沒有什麼娛樂消遣活動,打兩局保齡球、看一場3個法郎的電影、地區的節慶活動,便足以供給三十歲以上的人消遣娛樂了。

任何與死亡相關的事,在阿爾及爾都顯得那樣的可笑,那樣的可憎。這裡的人們在人群之中度過自己的一生之後,便會孤獨地死去。在我看來,沒有比布魯大道上的公墓更讓人覺得害怕的地方了,而它卻偏偏正對著這世上最美好的風景。黑色的圍牆之內,死亡顯示出了它真正的模樣,一切都顯得既可怕又憂傷。在教堂中,那些心形的許願物品上刻著“萬物已逝,記憶猶存”。這樣的永恆看起來顯得有些可笑,但是所有的人都在強調這一點。這種永恆是在廉價地供應給我們,是那些一直都愛著我們的廉價供應給我們的。他們向逝者訴說著:“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而他們所乞討的也不過就是一攤黑色的液體。其他的,在滿地鮮花與如石頭一般的鳥兒之中,會看到一些大膽而又輕率的願望:“你的墳墓之上,鮮花永不匱乏。”人們一開始會有些恐懼,但是他們很快安下心來。因為對於活著的人而言,在銘文四周圍繞鍍金的灰泥花球,這顯然是十分節省的。就像那些不朽的山鼠麴草一樣,它這偉大的名字之所以還能流傳至今,就是因為那些來自乘坐公共汽車的人們的謝意。能趕上這個時代前進的步伐才是當務之急,因此,古代鳥兒才會被令人驚歎的飛機所取代。

死亡的意象與生命永遠都不會分離,這應當如何向人們解釋呢?在這裡,一切的價值都是密切聯繫在一起的。在阿爾及爾開殯儀館的人之中,有一個十分為他們所喜愛的玩笑:當他們駕著一輛空空的靈車行駛在公路上碰到漂亮姑娘們時,會喊道:“要搭車麼,女孩兒們?”對於這件事情的象徵意義,我想我們很容易就可以瞭解到,雖然這件事看起來並不怎麼讓人愉快。同樣的道理,當人們聽到一個不好的消息之時,他們的回答說不定也會顯得不敬。不過不管怎樣,我都無法從死亡中看出什麼神聖的模樣。但是,對於恐懼與尊敬之間的這一道鴻溝,我卻十分明白。這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人們瘋狂暗示著,死亡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它無時無刻不存在於一個催促人們生存的國度裡。

我想我已經深深地瞭解到,像這樣一個民族,是無法被所有人接受的。這個民族對於一個人的精神、心智並不關心,聰明才智在這裡並無立錐之地,他們崇尚肉體,從中獲取他們所認為的力量。這樣的崇拜還讓他們從中得到了一種幼稚的虛榮心,而正是由於這種虛榮心的存在,才說明瞭為何這個民族會受到這種嚴厲的批判和無情的非議。人們往往會對這個民族的心智狀態加以指責,這裡的心智狀態指的是理解看待事物的方式與生活的方式。雖然這個民族沒有過渡,也沒有過去,但它卻是詩意的。我瞭解這種詩意的本質,這是一種矯揉造作的、毫不溫柔的詩意,但這確是唯一感動了我的詩意,就如同他們頭頂上那片蔚藍的天空,給我帶來了內在的平和。這是一個非常具有創造性的國家,它與文明的國家是相對的。

也許這些徜徉在海灘上的野蠻人在不知不覺間塑造了一種全新的文化形象,而人類的偉大終將在這種文化之中找到這個民族的真實寫照。或許我的這種想法非常瘋狂,但這就是我的希望。這個民族有著它自己的想法,它不靠神話與慰藉而活,完全投身於現在。對於死亡,它毫無防禦,它的全部財產都放置在這片土地上,它毫不吝嗇地獻出一切稟賦,但伴隨著那些毫無未來的財富而來的卻是一種特殊的貪婪。對安定感到厭煩,對未來視而不見,這裡所有的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體現出了這種現象。人們生活得急不可耐,若有一種藝術從這裡產生,那麼這種藝術必然會服從於多利安人雕刻第一根木柱之時的那種對於永恆的痛恨。衡量這一切的標尺出現在這個民族狂野頑強的面孔之上,在這無情的夏日天空中,所有真相皆可吐露,在它面前,所有的欺騙都無所遁形。無論是神話、文學,還是倫理學,在這裡都是不存在的,這裡有的只是漫天星辰、遍地岩石,以及那些觸手可及的真理。

我從這個在阿爾及爾度過的夏天中體會到,在這世上,只有一件事物比受苦受難還要悲慘,那就是一個快樂者的生命。可是,它或許會成為導向更偉大的生命的一條相對平坦的正確道路,因為它可以教導人們學會誠實無欺。

可事實上,有許多人並不是誠實無欺的,他們為了逃避生活,只好假裝自己熱愛生活。他們試圖通過磨鍊享受的技巧來獲取經驗但這實際上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行為。一個人想要真正去追求什麼,就需要樹立一個志向,這樣他無須倚靠心靈的協助,就能讓自己的生命變得充實。

看到貝爾古的男人們為了保護他們的妻子和孩子而努力工作著,我認為他們的內心會有一種潛在的羞愧,我相信這不是我的錯覺。太深的愛情並不存在於我所談到的這些人當中,或許我應當說沒有什麼太深的愛情遺留,不過,至少他們都不逃避任何事物。還有一些字的意義我從未弄懂過,比如罪惡。不過,在我看來,這些人從來都不曾對生活犯罪,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因為假如真的有那麼一種罪惡是違背生活的話,那麼一個人對於生活的絕望或許還比不上其對來生的期盼呢!這些人從來都沒有欺騙過什麼,他們對生活的狂熱與激情,讓他們在二十歲的時候成為夏日之神,哪怕今天的他們被剝奪了所有的希望,他們依然如昔。

我曾見證過他們中兩人的死亡,對於死亡,他們看起來滿是恐懼,可是卻依然安寧、默默無言。其實,這樣坦然的情形也挺好的。潘多拉的魔盒被好奇的希臘人打開之時,魔盒裡那些人類的邪惡便一擁而出。而當一切罪惡都飛出之後,希臘人才將希望放了出來。這才是最恐怖的邪惡,沒有比它更加危險的象徵了,因為希望與順從從來都是相等的,但是活著卻永遠都不是順從。

這是從阿爾及爾的夏天獲得的痛苦的經驗教訓,但是季節正在轉換,夏天已經步履蹣跚。這片土地在經過這樣的狂暴與鍛鍊之後,九月的初雨就如同大地被解放後所流下的第一顆淚珠,而在這幾天,這個國度似乎也變得溫柔起來。每當夜晚來臨之時或者是陣雨過後,獻身於整個夏天的熱烈陽光並且孕育帶著苦澀杏子芬芳的種子的大地就會恬然安息。這種子的芳香又一度將人與大地聯繫在一起,喚醒了人們所知道的這世間唯一的、慷慨卻又容易消失的、真正剛強有力的愛。

撕裂你的內心,才能看到潛藏起來的真正生活

奧蘭人對於他們的城市充滿了抱怨,我經常聽到他們這樣說:“這真是個無趣的地方。”而我想說:“天哪!這是因為你們不樂意讓這裡變得有趣!”曾經有一些明智的人想往這片荒漠中引進其他地方的習俗,然而這其中能稱得上有教育意義的卻寥寥無幾。不過,至少自然在其中起到了支配作用。但是,這裡的崇高並不高雅,它不會生出任何的成果,這是由它的地位所決定的,若是想要找到它就只能去街道上探尋。

奧蘭的街道上異常炎熱,四處佈滿了灰塵與石塊,這裡若是下雨,就會變成一片爛泥的海洋。無論晴天還是雨天,這裡的店鋪永遠都透著一股荒誕、怪異的氣息。這裡幾乎集合了所有歐洲與東方的獵奇口味,比如石頭製成的獵兔狗、綠色塑料製成的狄安娜女獵神;一家商店的櫥窗裡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古老首飾盒,旁邊還有一個腿腳已經變形了的石膏像,還有很多可以用來當做生日禮物和結婚禮物的物品,這些物品不斷地出現在我們的壁爐上。但在這裡,這種獵奇的口味卻透露出一種巴洛克的氣勢,這種氣勢讓一切的荒誕都得到了諒解。

奧蘭咖啡館的櫃檯上總是會積滿汙垢,蒼蠅留下的痕跡到處都是,即使大廳中沒有人,咖啡館的老闆也一直都面帶微笑。而照相館中,人們穿得奇奇怪怪,從水手到尚未出嫁的姑娘,往往都是以森林為背景擺出相似的姿勢。

但是這裡的喪葬用品店卻能使人受益匪淺,這是因為這裡的人們可以想象出更多故事,而不是因為奧蘭死亡的人多。

這是一個商業民族,他們的廣告中顯露著他們的天真,這些都會讓人心生好感。在奧蘭一家電影院裡,我記住了很多廣告中的形容詞,比如“超凡的”“璀璨的”“絕美的”等等。後來,我從電影院的老闆那裡瞭解到,這是為了向觀眾呈現出一種震撼而承擔的可觀的犧牲,不過,電影票的價格也並沒有因此而有所提高。

這並不意味著奧蘭人對誇張有著特殊的興趣,確切地說,這些作者通過他們的廣告體現出了自身的心理學意識。人們應當去戰勝自己的惰性與冷漠,而不是去被動地接受和做出決定。而這些廣告很好地抓住了人們的想法,並給出了一些建議。

生活在奧蘭的年輕人喜歡將自己的皮鞋擦亮,然後穿著它走上林蔭大路,這是屬於他們的快樂。每到星期天的早晨,就能看到加里尼大街上有很多年輕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等著擦鞋匠為自己服務。奧蘭的擦鞋匠對自己的職業很滿足,在細節上他們盡心竭力,他們有很多種刷子,連擦鞋布都有三種。鞋油被揉搓之後深入到皮革內部,皮革由內而外透著一種光亮,低調卻又完美。

之後,奧蘭的年輕人就這樣驕傲地將這一奇觀展示出來,他們走上大街或者去參加夜幕降臨之後的舞會。在這座城市的交通要塞,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有這種類型的舞會。如果想要去體會這種快樂,可以加入年輕人的化裝舞會。奧蘭的年輕人模仿著那些來自美國電影的偶像,如波浪一樣的頭髮;一頂氈帽微微遮住眼睛;一枚精緻的別針將小小的領結固定在領口;修身的風衣下襬很長,一直垂到膝蓋;淺色的褲子看起來有些單薄,短短的褲腿遮不住腳踝;皮鞋鋥亮,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上過三重鞋油的。他們穿著有包鐵鞋尖的皮鞋,模仿著克拉克·蓋博先生,無論是坦率還是風度,都是他們競相學習和模仿的目標,甚至連蓋博先生的優越感也在盡力模仿。每天晚上,他們都會在大街上向人們展現他們肆意的姿態。那些致力於批判合作城市的人對這些年輕人的行為嗤之以鼻,並且不屑地稱他們為“克拉克派”。

午後,可愛的少年在奧蘭的街道上四處可見,他們努力地想裝出一副壞孩子的模樣。而奧蘭的少女們對美國女演員的高雅氣質與時尚裝扮大加誇讚,毫不吝嗇地使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讚美詞。有些不懷好意的人將女孩們稱為“瑪蓮娜”,於是,當夜晚即將降臨的時候,無數的克拉克與瑪蓮娜相遇了,飛鳥成群結隊地飛出棕櫚樹林,拍打著翅膀向天空飛去,少年和少女相互打量著對方,彷彿看到了什麼新奇的事物,他們顯得非常高興,因為他們活得開心,這樣完美而又幸福的生活讓他們感到暈眩,並讓他們沉迷其中。有些人參加了舞會,陰陽怪氣地說自己參加的是美國的代理人舞會,誠然,這樣的話裡有嫉妒的成分,但是也能從中看出三十歲以上的人深埋心中的苦澀,因為在這樣的活動中,他們無事可做,他們覺得自己是被排擠在外的。其實,每天都有許多青年人與空想家在舉行會議,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不過,在奧蘭,對於什麼樣的道路能通往完美、如何在這個世界生存這類問題,人們並不關心。

克萊斯塔科夫說:“我想人們應該對更加高尚的事投入關心。”我想,如果他想讓人們來這片荒漠上居住,大概也就需要短短几年的時間,只要有人能在背後推他一把。我看到一群假裝高尚的姑娘,拙劣的演技讓她們看起來不倫不類,因為她們根本就沒有能力去調整感情,她們做的不過是浮於表面的塗脂抹粉而已。

我要去關心更高尚的事!我看到了平靜廣闊的大海,看到了滿是岩石的山脈,看到了呼嘯而過的風和璀璨奪目的太陽,看到了那盤旋在城市上空的巨大照明燈,還看到了那些隱藏在喧鬧中的孤獨與歡樂中的煩悶。是的,其實這一切並不怎麼高尚,但是這座島嶼的價值並非在這裡。人們只有在這裡才會真正將自己的內心展示出來,才會從喧囂中獲得心靈上的寂靜。就像笛卡爾寫給蓋·德·巴爾扎克的信中所說的:“每一天,我都自由而又安寧地散步,在這個偉大民族的紛亂之中。”

面對陽光,你就永遠看不到陰影

對我而言,貧困並不是不幸的代名詞,因為,光明依然在散發出明亮的光芒,即便是我的叛逆,也被籠罩在這樣的光輝之下。我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的這種叛逆是為了讓大家的生活走向光明,我不知道這種愛是不是我與生俱來的,但是環境給予了我很多幫助,讓我的無動於衷得到了糾正。貧困使我知道陽光下的一切並非都是美好的;陽光讓我懂得歷史並非意味著一切。改變生活並沒有錯,但是這也並不意味著要去改造那個讓我肅然起敬的世界。如今的我彷彿踩在一根鋼絲上,搖搖欲墜地前行,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否可以準確地到達目的地。

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怨恨,因為有那樣炎熱卻又美好的天氣伴隨著我度過了童年。雖然我生活拮据,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快樂。我有著無窮的力量,我要做的就是找到可以施展它的地方。貧困永遠都不會成為這種力量的阻礙,要知道在我的家鄉,陽光與大海並不會向我收取任何費用,障礙只存在於愚昧無知與偏見之中。對於自己的傲骨要勇敢地承認,並讓它發揮作用,而不是去約束自己的天性。雖然我有很多弱點,但是我想我可以自豪地說:“世人最大的通病並沒有出現在我的身上。”是的,嫉妒這種社會毒瘤從來都不曾出現在我的身上。

我想我之所以能對此產生免疫,首先要感謝我的家人,因為他們一無所有,也沒有什麼嫉妒之心。雖然我的家人不會每天讀書看報,但是他們卻用自己含而不露的風格與自然質樸的淡淡驕傲給了我最為高尚的教益。那時的我只能去感受,並沒有時間可以用來幻想。這個世界上不公正的事情有很多,而氣候的不公正卻永遠都沒人談起,但我卻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受益於這種不公正。如果毫無希望的生活與貧困結合在一起,那麼就會形成一種令人氣憤的不公正。是的,人們應該去全力擺脫貧困與醜陋的雙重屈辱。

我生於工人區,但一直都不知道何為不幸,直到我接觸到無情的城市才知道。在完全不同的天空之下,見識到一個工業化的地方,城市中心的人們就會認識到自己身上所擔負的責任。

我經歷過我想都不曾想過的富裕生活,但是對於人們會嫉妒這樣的富裕,我需要很努力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我曾經在一週內享受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樂趣: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盡情地游泳,在沙灘上露營吃著水果。而在這段時間中,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當我看到這樣安寧的情境之時,總是會感覺到一種諷刺的氣氛。我知道我現在的生活並不需要為將來擔心,但是我卻身無分文。我所擁有的這些都是暫時的,我絲毫無法留下。我對這樣的自由十分珍惜,雖然它可能會在我感到幸福的時候頃刻間化為烏有。

奢侈和貧窮總是會同時出現,我喜歡那些空無一物的房子,我喜歡在旅館的房間中工作或者是生活,那種富豪的生活讓我感到恐慌,因為它會讓我的壞毛病不斷放大。不嫉妒任何東西,我想這是我自己的權利,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願去看別人的嫉妒,那就會讓我失去想象力和某種善良。我覺得在小事上,有憐憫之心就可以,而在大事上就要堅持原則了。即便我知道我心中的憐憫,其實只能算得上是麻木不仁。

但是我想說,貧困未必會導致嫉妒的產生,即便後來的我因為患病使得內心發生了變化。那時的我雖然會感到恐懼,卻從未覺得心酸。這場病給了我最為痛苦的障礙,但也是它讓我的心靈更加自由。我所經歷過的貧困並沒有讓我學會怨恨,卻讓我學會了忠誠與堅韌。假如我偶爾會忘記,那也不是因為我出生的地方,而是因為我自身的缺點。

也正是因為那段歲月,我從來都不會驕傲自滿。在我重新去誦讀我已經完成的文章之時,並不會感到滿意,我甚至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作品取得成功。在那些才德兼備的作家面前,我依然只是個學徒。作家有能滿足自己的樂趣,而我的樂趣往往會出現於構思之時,在那一瞬間我會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主題變得鮮明,脈絡變得清晰,智慧與想象忽然就融合了。

但是誰又沒有一些可笑的缺點呢?在這樣一個充滿嫉妒的社會,作家總有一天會為那些快樂付出代價。然而,我卻很少會感受到這樣的歡樂,並且這種快樂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愈來愈少。我一天天變老,經歷的事情漸漸多了,也深知自己的缺點和侷限性。我並不瞭解別人,因為我更關注的是他們的命運。我知道這是我的自私心理在作祟,但是我至少知道他們的存在。

在我還沒經歷過痛苦的時候,我對生活的熱愛也沒有如此強烈。後來痛苦幾乎把我的一切都摧毀了,但是我仍舊心懷生存的慾望。有人說我們實際上只是在重複著一生中的幾個小時,其實這也不無道理,但並非完全合理。因為我從未失去那種熱忱,畢竟它是我們生活的一切,最好與最壞的一切都包含在其中。我曾試圖通過道德來糾正我的天性,但是這卻讓我付出了極為沉重的代價。我時常會感到自己就是不公正的化身,有時候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將這些不公正之處表現在我的作品中,我只能力求公正。一個人如果無法公正地對待自己生活中的事情,那麼又怎能真正地提倡公正呢?

能夠生活在體面中就很好,雖然在我們這個社會,體面這個詞有些面目可憎。但我是需要體面的,因為我還不夠偉大。不過這又如何呢?我走過很多路,有時候以為自己已經在向前走了,然而卻是在後退,我知道這歸因於我的無知和缺點。

我天性自由,對於一些“不能如此”的想法總會感到十分陌生,因為我自身的混亂或者是本能的狂暴,我知道我會變得放肆。不過總有一天,我的言論與為人會維持一種平衡,我夢想中的事業也會得以建立。

我們常常會在混亂之中將我們所珍視的秘密和盤托出,即使是進行過度的修飾,也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內心真實的想法。當我們擁有了專業技巧,就能夠將自然與生活均衡地結合,就能夠讓讀者聽到這些秘密的心聲。當然,想要做到這些首先要學會生活。就藝術而言,有些時候我們會一無所有,而有些時候我們會擁有一切。

不管怎樣,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的夢想,即使我在流亡,我也必定會走向成功。因為我知道,創作不過是藉助於藝術來發現那些偉大卻又淳樸的形象,而我的內心向著這些形象敞開。

CHAPTER2 使人成熟的不是歲月,而是經歷

在旅行途中,人們的恐懼是最有價值的部分。當人們離開自己的故鄉,總會本能地產生一種模糊而又真實的恐懼,陌生的環境總會帶來不安的情緒,而正是由於這種恐懼,他們才會變得敏感,才能更敏銳地捕捉到外界輕微的變動。

也許一個人在去往他鄉的旅途中會忽然意識到故鄉的真實模樣,但對於那些因為自身原因而飽受煎熬與不安的人來說,故鄉正是否定他們的地方。可我不願顯得太過野蠻和放肆,也不想誇大事實,但歸根究底,那否定我這一生的事物,正是那首先扼殺我的事物。

對於一個地方的依戀,對於一個人的愛戀,都是能讓人獲得內心安寧的港灣。但是,只這一點還不夠,人們渴求的遠遠不止這些。有的時候,人們渴望得到精神上的家園,那種“是的,我必須去到那兒”的衝動,常常會出現在人們身上,而人們也就是為了這樣的信念,不斷地踏上旅途,所以我離開了我的故鄉。

時間不停地行走,年齡也在不斷地增長,看到的多,嚐到的多,自然能看透這世間許多道理。獨自旅行是孤獨的,可是一顆心總要經歷寂寞的洗禮才會變得成熟起來。要知道,真正的勇敢,是在親身經歷了恐懼之後仍舊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

我向往自由,即使被困枷鎖之中

晚上六點,我到達布拉格,隨即將行李送到寄存處,我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去找旅館。此刻我身上滿是獲得解放的奇異之感,因為我的行李再也不會壓迫我的胳膊了。我走出車站,順著花園一路向前,忽然被湧動的人潮帶到了文塞拉斯大街。在我的四周,已經有無數的人他們努力生活著。我與我的故鄉相隔千里,這裡的語言我不懂。所有人都走得飛快,他們都超過了我,離我遠去,這讓我不知所措。

我身上的錢並不多,卻要靠它們生活六天,於是我試圖找到一家便宜的旅館。我到了新城,這裡所有的旅館似乎都閃耀著明亮的光芒,我加快了腳步,步伐急促得彷彿在逃跑。八點左右,我到達老城,隨即便被一家門面非常小、看起來十分便宜的旅館吸引住了,於是我走了進去,填好表格,拿到了我的房間鑰匙。我的房間在四樓的三十四號,我打開房門,卻發現這裡非常豪華,查看了價目表後,才發現房間的價格竟是我預想中的兩倍,錢的問題開始嚴峻起來。這意味著接下來我就只能貧苦地生活了,方才還不明顯的不安變得確切起來,這讓我感到心裡空蕩蕩的,非常不舒服。但是,在那一刻我還是清醒的:無論是對是錯,在金錢的問題上,人們總是對我表現出了最大的冷漠,所以這種愚蠢的擔憂此時此刻又有什麼用呢?現在應該去找一家便宜的餐館吃飯,畢竟從此以後,我的每頓飯最多隻能花費10克朗。

在我所看到過的所有飯館中,最便宜的那家也是待人最冷淡的。我在店門口來回走著,終於,飯館裡的人注意到了我,我應該進去了。這是一家有些陰暗的店,牆上的壁畫粗糙而又豔麗。飯館裡魚龍混雜,幾個姑娘正抽著煙嚴肅地談論著什麼,一些面色灰黑的男人在吃著飯,我看不出他們的年齡。侍者是身著油膩的無尾長禮服、頂著一顆大腦袋的大個子,他拿著菜譜面無表情地向我走來。我迅速而隨意地在根本看不懂的菜譜上點了一個,不過這好像還需稍加解釋,於是侍者對我說起了捷克語,我用那拙劣的德語來回應,他卻聽不懂德語,這讓我有些惱火。之後他叫來了一位姑娘,姑娘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她左手叉腰,右手指間夾著香菸,面帶微笑地走過來。她坐在我的桌旁,用與我一樣糟的德語問我。解釋清楚之後,侍者又向我推薦了一道特價菜,於是我點了一份。那個姑娘還在同我講話,但我根本聽不懂,不過,我仍然淡定地擺出一副贊同的神情。但是我心不在焉,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惱火,我頭腦發脹,飢餓感似乎都消失了,但肚子卻很難受。我習慣性地請這個姑娘喝了一杯啤酒,特價菜端上來了,這是用粗糙的玉米粉和肉混合起來做的菜,裡面加了很多的枯茗,吃起來令人作嘔。我的心思已經飄向別處,或者說什麼都沒有想,只是盯著我面前這個姑娘那油膩的、咧開的嘴。難道她認為我會邀請她?或許是我的一個無意識舉動把她留住了?在這隨時會大笑的人群之中,我好怕自己會病倒,我還獨自一人住在小旅館裡,沒錢,心灰意冷,剩下的只有我自己和我那顯得十分可憐的思想。至今我依然會羞愧地自問:如同我這般惶恐而又怯懦的人,究竟怎麼樣才能走出自我?我離開飯館,漫步在老城之中,但我無法長時間面對自己,於是我甩開步子奔跑起來,我跑回旅館,幾乎在躺下的那一瞬間就進入了夢鄉。

“所有讓我不感到厭煩的地方,都是不能讓我學到東西的地方。”正是憑藉這句話,我得以恢復勇氣,可是,我還要繼續之後的日子嗎?我又回到了那家陰暗的小飯館。每天早晚,我都要忍受著加了大量枯茗的食物,這使我一整天都噁心想吐。但是,我並沒有真的吐出來,因為我必須要吃東西。如果不在這裡吃,就得去另外一家飯館吃,又何苦去嘗試?最起碼在這裡,我還是個熟客,哪怕他們不同我講話,也會對我微笑。此外,我的焦慮越來越嚴重,我儘可能晚一些起床,這樣留給我胡思亂想的時間就大大縮減了。我梳洗好,走出門去,一點點研究這座城市。我沉浸於華美的巴洛克式教堂裡,企圖從這裡重新找到一個故鄉。我漫步在湍流不息的伏爾瓦塔河河畔,我在這空曠、寂靜的拉德欽區度過了無數的日子。夕陽西下,這片土地籠罩在教堂與宮殿的陰影之下,我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只有孤獨的腳步聲在迴盪。

我早早吃過晚飯,八點半就上床睡覺,太陽每天將我喚醒。我走遍每一處、教堂,參觀了每一座博物館,我想在這些藝術作品中減輕和平復我的焦慮,卻並沒有用。只有一次,我在一座位於城市邊緣的巴洛克式修道院中,感受到了溫柔而又甜蜜的時光,伴隨著舒緩的鐘聲,古老的塔樓上飛出一大群鴿子,四周散發著類似香草的香氣,我的身上產生了一種飽含淚水的沉寂,這幾乎使我得到解脫。晚上我回到旅館,忠實地記錄了這一切,當時我品味到的複雜性,在表述這些時又再次體會到了——旅行中還要獲得怎樣的好處?現在的我,沒有華美的服飾,不懂城市裡的招牌,不懂他們的文字,沒有朋友可以講話,也沒有任何消遣方式。我在這樣一個小小的房間裡,聽著這座陌生城市所發出的聲音,我很清楚,這裡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將我拽起來,帶我走向一個更加光明的地方。無論教堂、黃金還是香料,都把我帶入一種平庸的生活之中,我的焦慮會傳染給生活中的每一個事物。這就是習慣的帷幕,心靈在動作與話語的舒適網絡中沉睡,帷幕漸漸升高,最終會露出一張憂慮而又蒼白的面孔。當人面對自身時,我對他是否幸福感到懷疑,但旅行卻是這樣告訴人們的,因此,他與事物之間的巨大矛盾就產生了。最終,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那最小的、孤零零的樹正在變成一個最柔和、最脆弱的形象。那些完美的藝術作品和女人的笑容,那些深深紮根於家鄉土地的人們和概括歷史的豐碑,構成了旅行中美好又動人的景緻。

在醋中醃漬過的黃瓜味,是布拉格留給我最深的印象。布拉格的每一個街頭都在賣這種黃瓜,路過的人們買了就站在原地匆匆吃完。我的焦慮又被黃瓜酸辣的味道喚醒了,我一邁出小旅館的大門,這種感覺更濃烈了,是這氣味的作用,也可能是來自手風琴聲的作用。在旅館的窗戶下,有一個獨臂的盲人坐在他的琴上,他用屁股固定住琴身,用僅有的那隻手拉琴。他拉的總是同一支曲子,雖然簡單卻非常柔和。我每天早上都被這琴聲喚醒,它讓我置身於那赤裸裸的現實之中,而我正在其中苦苦掙扎。我想起這種柔和而又抒情的曲調讓我感到驚訝,我對自己低語:“這些意味著什麼?”但是毫無疑問,我並沒有得到答案。

到了第四天的早晨,我準備出門。此時,隔壁房間外有人在敲門,似乎沒人應答,外面沉寂了一小會兒,那人再一次敲門,這次敲了很久,但看起來似乎依然沒人應答,略顯沉重的腳步聲漸漸往樓下去了。我有些漫不經心,昏昏沉沉地讀著一份我已用了一月有餘的剃鬚膏的說明書。天氣有些沉悶,一縷赤褐色陽光穿過天空中厚厚的雲層投射到古老的布拉格塔樓上,賣報紙的小商販像往常一樣叫賣《新政治》。我拼命地從那糾纏著我的麻木之中掙脫而出,在我離開之時,樓層的侍者拿著鑰匙與我擦肩而過。我停了下來,回身望去,他再次長時間地敲門,然後試圖用鑰匙打開房門,但是沒有用,或許是門裡面的插銷插上了,他又試著敲門,房門發出空洞而又淒涼的聲音。我並不想打聽,於是離開了。可當我走在布拉格街道上的時候,卻感覺自己被一種痛苦的預感糾纏著。我終於吃完了午飯,是忍著越來越強烈的厭惡強行吃完的。大約兩點的時候,我回到了小旅館。

大廳中有人竊竊私語,為了更快地目睹我所預料的事,我迅速登上樓梯,可我只看到一堵藍色的牆,陰沉的光線照射在上面,一團人的影子躺在床上,是那個死去的人,還有一個影子是看守屍體的警察。這不是自殺,我知道這一點。我立馬回到房間,撲到我的床上。他無疑已在房間死去多時。旅館裡,生命還在繼續,他卻已孤獨地死去。而那時候的我,正在讀剃鬚膏的說明書。我無法描述我在這個下午的狀態,我躺在床上,心裡格外難受,外面的聲音我一點兒都聽不見,絕望的我想起了那個在地中海岸邊的城市,在那裡,溫柔的夏夜令我沉醉。這麼多天了,我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可我的心卻因為被壓制而在瘋狂吶喊,若此時有人向我張開雙臂,我一定會哭得像個孩子。

傍晚,疲憊不堪的我胡亂插上門栓,我大腦一片空白,什麼家鄉、城市,什麼瘋狂、征服,統統想不起來了,我會再次記起還是會衰竭下去?這時有人敲門,是我的朋友來了,即使我遭遇困難,還是得救了,我說:“再次見到你們,我很高興。”不過,我肯定我的話就到此為止,而他們眼中的我依舊是他們曾分離過的人。

若真的一切都無所謂,那何處方是歸途

離開布拉格以後,我又去了很多地方,之後的所見所聞也讓我非常感興趣。我記得我在玻辰的哥特式墓地的情景,記得那天竺葵紅豔似火的模樣,記得那日清晨的藍色天空。黎明時分,我跨越西里西亞平原,一群烏壓壓的飛鳥衝破濃重的晨霧,自黏稠的大地上空掠過,飛向遠方。溫柔而又深沉的摩拉維亞,一望無際的原野,伏爾瓦塔河河岸兩側道路邊上掛滿酸果子的李子樹,這一切都讓我無比歡喜。我只是在心靈的深處保留著一種震驚,一種對於那些在一條深不見底的地溝觀察太久的人們的震驚。

我也曾到過維也納,在那裡逗留了一個星期。我坐在從維也納駛向威尼斯的火車上,滿懷期待,我如同一個正在康復的病人,等待著人們將米湯餵給我,或者遞給我一塊麵包。我看到了那一線光明,我知道我可以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幸福了。我要講述的那六天是在威桑斯周邊的山嶺上經歷的,有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會置身於那裡,或者說我感覺我依然停留在那裡,停留在那一片迷迭香的芬芳之中。

意大利彷彿是為我的靈魂而生的,我來到這裡,一點點向它靠近,我認出了它一個又一個的標誌——看到了石磷瓦屋頂的房屋;看到牆上爬滿了因為被硫酸銅處理過而變青的葡萄藤;看到院落裡晾滿了雜亂無章的衣服;看到男人們落拓不羈的身影;看到了挺拔的柏樹,它們是如此的纖細;看到了灰撲撲的橄欖樹和無花果樹。陰暗的廣場遍佈在這個意大利小城裡,成群的鴿子懶洋洋地尋找著棲息之處,我感到我靈魂中那些反抗的鬥志正在被消磨。

之後,我來到了威桑斯,這裡的清晨雞鳴不斷,是那麼溫馨;這裡的夜晚甜蜜而又溫柔,如同絲綢一般無與倫比。白天的時光環繞著其自身不斷地旋轉,隱藏在柏樹林身後的蟬鳴聲經久不息。日復一日地緩慢運行,這其中產生的沉默一直陪伴著我。我所求的,除了這面對平原的房間,連同裡面復古而又華麗的傢俱與纏繞在掛鉤上的花邊,還能有別的什麼呢?我面向整個天空,感到自己似乎可以跟隨從不停息的時光原地旋轉。我向往專注而友善的意識,因為那是我所能得到的唯一幸福。整整一天,我都在散步,從平緩的山丘下到威桑斯,之後向更遠處的田野走去。每一個遇到的人,每一種在街上聞到的氣味,都是我無限去愛的理由。

度假區有很多年輕的姑娘,賣冰激凌的小商販不停地吹著小喇叭,水果攤上擺滿了紅瓤黑籽西瓜和紫得發黑的葡萄,這裡每一個人都是不孤獨的,我就這樣靜靜注視著他們。這是一個九月的夜晚,知了在樹上鳴唱,聲音尖銳而又柔和,潺潺的流水與滿天的繁星似乎都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氣,一條小路隱藏在散發著乳香的黃連木和芬芳的蘆葦叢中,對於那些被迫孤獨的人而言,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愛的標記,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著。

絢爛奪目、充滿陽光的時刻漸漸走遠,夜晚悄悄降臨,落日散發著金色的光芒,在黝黑的柏樹襯託下愈發璀璨。遠處蟬鳴不斷,我向著蟬聲走去,知了隨著我的步伐放緩了它們歌唱的速度,最後變得沉默不語。我走在大道上,慢慢向前,這麼多熾熱的美好將我壓得喘不過氣來。在我身後,知了再次提高嗓門,繼續唱了起來——這就是冷漠和美一同降臨的神秘天空。我趁著餘暉讀著一座別墅的三角楣上的字:“精神自崇高的自然中而來。”此時的天空中,第一顆星星已經出現了,緊接著,有三處燈光在對面山丘上亮了起來。黑暗在不知不覺中忽然降臨,一陣耳語在我身後的灌木叢中響起,帶過一陣微風,白天將它的溫和與甜美留給了我,之後就隨風離去。

不過我並沒有什麼改變,只是變得更加孤獨了。我在布拉格,被困於四壁之中。但是在這裡,我沒有談論太陽,所以我面對著這個世界,我被丟棄在我的周圍,用很多與我類似的形象努力填充著宇宙。曾經,我花費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理解自己對童年時的貧窮世界的熱愛與依戀,現在,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太陽和那個我誕生的故鄉所給予我的教益。

快到中午了,我離開這裡,向著一個熟悉的地方走去,在那裡,我可以俯瞰整個威桑斯廣袤的平原。太陽越升越高,差不多已經掛在屋頂上了,天空蔚藍無比,微風徐徐吹過。陽光從天空射下,籠罩著整個山坡,無論是柏樹還是橄欖樹,或者是白色與紅色的屋頂,都被它披上了最為熾熱的外衣,之後,它便漸漸消散在霧氣繚繞的平原上,每一次,它都以一種同樣的方式煙消雲散。

我的影子變得矮胖起來。這裡的平原正跟隨著太陽旋轉,山丘光禿禿的,山上的草已經被燒光了,我身上那一切有著虛無味道的毫無魅力的赤裸形式,在塵埃中被我的手指觸碰到了。我被這個國家帶回到了自己的內心之中,是它讓我去面對自己那隱藏在心底的焦慮,不過我知道,這並非是我自己的焦慮,這是屬於布拉格的焦慮。但是,我應當怎樣去解釋它呢?是的,我在這裡更清楚地聞到了一種熟悉的氣味,在這森林茂盛、灑滿陽光和歡笑的意大利平原上,這種氣味已經追蹤了我一個月,是一種死亡和非人的氣味,沒錯,因為對那種不再回復我的東西的清楚意識,因為那種拋棄、決絕與冷漠,我並沒有感到快樂,就像是一個人在自己即將死亡,或者已經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的時候,並不會去關心妻子今後的命運,在這種時候,他能夠意識到自私就是人類的天性,因此此刻他是會感到絕望的。對我而言,任何不朽的承諾都不存在於這個國家之中。假如我沒有明亮的眼睛,無法去看威桑斯;假如我沒有有力的手,無法去觸摸威桑斯的葡萄;假如我沒有滑嫩的肌膚,無法去感受從蒙特拜里科到瓦勒瑪拉納別墅這一旅途中的夜晚,那在我的靈魂之中,究竟是什麼能讓我重新活躍起來呢?

沒錯,這一切都不是錯覺,與此同時,有一種無法言喻的事物同太陽一起進入到我的身體。在極端意識的這個頂點之上,所有的一切都重新匯合在一起,我的生活似乎是應該被拋棄或者被接受的一個整體,我覺得需要一種偉大的東西,然後我找到了這種偉大的東西,它就藏身於我那深刻的絕望,以及隱秘而又冷淡的對抗之中。我從中汲取了力量,期望能成為一個既勇敢又有意識的人,這樣一件如此困難又荒謬的事對我而言已經夠了,不過我感覺到有些東西已經被誇大了。

除此之外,現在的我常常回到布拉格,回到我曾經在那裡所經歷過的難以忍受的日子中去,有些時候,僅僅只是一股酸黃瓜的味道就會喚醒我的憂慮,這時,威桑斯便會浮現在我的腦海裡。如果要我把對光明的愛,對生活的愛,同我對絕望經歷的依戀分離開來的話,是很困難的,因為它們對我而言都是彌足珍貴的,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了這一點,而我卻不願下決心選擇。在阿爾及利亞的郊區,有一處很小的、裝有黑鐵門的墓地,從那裡一直走到底,就可以發現山谷和海灣。面對這塊與大海一同呼吸的土地,人們會久久地陷入夢境,但是,當人們走上回頭路的時候,就會在一座被遺忘的墳墓之上發現一塊寫有“深切哀悼”的墓碑,不過,幸好還有理想主義者在打理著一切。

光榮,源於無限愛戀的權利

春天的蒂巴薩,陽光溫柔而明媚,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苦艾味。深藍色的天空之下,大海披上了銀色的盔甲,熠熠生輝。鮮花鋪滿了廢墟,細碎的光亮在亂石堆裡調皮地跳動著,彷彿四周都住滿了不斷低語呢喃的小仙子。田野偶爾會在陽光下顯得黑漆漆的,此時也能抓住在睫毛邊微弱顫動的一絲光亮與色彩,而眼睛是什麼都看不到的。酷熱中植物濃鬱的芳香氣味讓人有些透不過氣,極遠處的舍努阿山,在我的視線中只是黑漆漆的一團,村莊和群山都被這座山的根鬚環繞著,這些根鬚平穩而沉重,它們搖晃著,一直延伸到大海里。

我們乘車穿過村莊,阿爾及利亞夏天的土地散發著芳香而辛辣的氣息。玫瑰花從別墅的籬笆上輕巧地探出身子;花園裡的木槿開出了紅色的花朵;藍色的鳶尾妖嬈地隨風擺動。我們從那金黃色的公共汽車中走出來的時候,肉店的老闆正乘著紅色的車,吹著喇叭進行早上的巡迴。

港口的左邊有一條石頭鋪就的乾燥小路,它經過一座小小的燈塔,穿過一片乳香黃連木,深入田野,通往廢墟。燈塔腳下有盛開著紅色、紫色和黃色花朵的植物,它們正向著海邊的岩石生長。太陽曬熱了我們的臉頰,我們站在微風裡,望著從天而降的光明,望著沒有一絲皺紋的大海,綻放笑容。這是我們在進入廢墟的國度之前,最後一次作為旁觀者而存在。

走了幾步,我們的喉嚨被苦艾的味道嗆得難受,整個廢墟都被灰色的絨毛蓋滿了,它在太陽的炙烤中蒸騰,四周瀰漫著一股慷慨的酒氣,天都為之沉醉。我們迎著慾望與愛情一路前行,經驗教訓和那些從偉人手中得來的苦澀哲學,我們都不去尋求,對我們而言,一切都微不足道。

我不願獨自來這兒,通常我會叫上喜愛的人和我一同前來,我看到明媚的微笑出現在他們的臉上。我將節制與秩序留給其他人去說,這是大海的放縱,也是自然的放縱,我整個人都被它牢牢地抓住了。在春天和廢墟的結合裡,廢墟失去了人們賦予它的光滑,重新變回石頭,在繁花簇擁中迴歸自然的懷抱。天芥菜從廣場的石板縫隙中探出了它那圓圓的白色小腦袋,昔日的公共廣場與房屋上長滿了紅色的天竺葵,歲月彷彿又將廢墟帶回了母親的家園。今天,它們終於要同過去分別,被這種渾厚的力量引入塵世的中心,沒有什麼能讓它們和這種力量分開。

撫摸廢墟,碾碎苦艾,讓我的呼吸與世界的嘆息相配合,有多少時間就在這些過程中過去了!荒野的味道與昆蟲的合唱讓我深深陷入其中,我對雄偉的天空睜開了雙眼,找到自己深藏的能力,但我知道,做自己並不容易。不過,我的心在望著舍努阿山之時平靜了,並且生出一種奇異的信心。我會呼吸了,我將自己融合,昇華了我自己。我攀登過的每一座山丘都給予了我獎勵,就如同東山的教堂,它的牆還保留著,周圍一大片範圍內都擺著剛剛被髮掘出的石棺,這裡曾經收容死者,而如今卻長滿了野蘿蔔與鼠尾草。每一次從教堂的窗洞向外望去,我們都會看見世界的“旋律”:山丘長滿松樹和柏樹,大海翻湧著它那層層疊疊的白浪。揹負這座教堂的山丘有著平坦的頂部,風聲歡快地穿過柱廊,在這清晨的陽光下,有種巨大的幸福在空中盪漾。

在這裡無拘無束,我想起了一首古老的頌歌,那是獻給豐饒女神德墨忒爾的:“活在這個世上的人能看到這些的人就很幸福。”能看到,並且是在這個世界上看到,這如何能忘記?至於厄琉西斯的秘密祭奠,只要沉思就可以了。我知道,在這裡我所接觸到的世界是遠遠不夠的,我應當赤條條地帶著大地的精華躍入大海,在大海中洗刷大地的精華,讓大地與海之間的這條紐帶牢牢地繫於我的皮膚之上。水中冰涼,我的兩耳嗡嗡作響,我流著鼻涕,嘴裡發苦,海水在我的身體上流淌,我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扭曲中接受著磨鍊。我回到岸上,跌進沙灘,重新回到這個能感受自身血肉的重力之中。浸泡在海水中的身軀再次暴露在熱烈的陽光之下,這使我有些頭昏腦漲,我側過頭去,看到水從胳膊上滑落,變得乾燥的皮膚上,露出了細細的沙礫。

在這裡,我明白了無節制的愛的權利就是光榮,似乎只有這一種愛情存於世界。剛剛的我只想撲到一叢苦艾當中,我應當無視任何偏見地意識到,在苦艾的芬芳進入我身體的時候,有一個真理正在被我踐行這是關於我的死亡的真理。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在這裡玩耍時,那散發著石頭味道的,充滿了大海嘆息的,正是我的生命。天空蔚藍,微風清涼,我愛著生命,毫無保留,它讓我對作為一個人存於世感到驕傲,我喜歡自由地談論它,不過人們往往會跟我說:有什麼好驕傲的。我想說的是,生命的確有可以驕傲的東西:明媚的陽光,蔚藍的大海,我那青春洋溢的心,我這滿是鹹味兒的身體,還有那廣闊的背景,我拼盡全力才能得到的正是這一切。這裡的所有都讓我完整無損,我不需要拋棄什麼,不需要戴任何虛假的面具,我需要耐心學的只是那些抵得上所有生活藝術的生活本領,即使這是困難的。

中午時分,我們回到港口,去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館。大廳裡陰影幢幢,我點了一大杯冰鎮薄荷茶,好涼快啊!外面是波濤滾滾的大海和塵土飛揚的公路,坐在桌前的我試圖捕捉那熱得發白的天空中的五顏六色。我們那裹在輕薄的衣衫裡的身體是涼爽的,但臉上卻滿是汗水,我們與世界舉行了一天的婚宴,疲憊而又幸福。

咖啡館裡沒什麼好吃的,但是水果很好,尤其是桃子,咬一口,果汁就沿著嘴角往下流。我咬住桃子之時,感到血液湧上了耳朵。中午的海平靜無波,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一切。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為自己驕傲,四處都流露著這個世界的驕傲。假如我知道我無法將全部都包容在活著的快樂之中,那我為何還要在它面前否認活著的快樂呢?要知道幸福並不會讓人覺得羞恥,可惜如今卻是蠢人較多——那些害怕享受的人被我叫作蠢人。人們常說驕傲是罪孽,因此他們衝我們喊道:小心!不然你們會迷路並且失去力量!實際上我就是此刻才知道還有某種驕傲的,在其他時候,我總情不自禁地去要求世界給予我這種活著的驕傲。

在蒂巴薩,我眼前所見的一切都與我所相信的一致,我的手可以觸摸,我的唇可以親吻,我絕不否認這些,卻不覺得需要將這一切做成藝術品,但我需要講講這其中的不同之處。在我看來,人們是為了間接地表明一種對於世界的看法,才會描繪蒂巴薩的這些人物。時間,有的被用來生活,有的是為了給生活作證,也有的是為了創造。對我而言,用我的整個身體去生活,整顆心去作證,整個大腦去創造,就可以了。

我從未在蒂巴薩停留超過一天。風景不能看得太久,不然就會生厭。天空、山川、大海,就如同是一張人臉,而我們所看到的,有時輝煌燦爛,有時淒涼荒蕪,這取決於我們是一直緊盯還是匆匆看一眼。想要有內涵,任何面孔都需要經歷更新。因為人們很快就會感到厭倦而經常抱怨,但這時更應當去讚賞這個世界,要知道,曾經被遺忘過的它是如此的常看常新。

傍晚時分,我走進了公路邊的公園,這裡的花草樹木井然有序。我從混亂的陽光與芬芳中走出,夜晚的空氣涼爽怡人,我的精神漸漸平靜了下來,放鬆下來的身體會著因愛情得到滿足而變得安寧。我坐在公園內的一把靠椅上,望著漸漸暗下的田野,心滿意足。我向後仰,倚在靠椅背上,向上望去,一株石榴樹垂下一朵還未張開的花蕾,如同一隻緊握的小拳頭,掌心中緊握著春天的希望。身後有一股酒香飄來,我轉頭望去,原來是一叢叢迷迭香。山丘鑲嵌在大樹的枝丫之間,遠處的大海如同一條綢帶,海上那一角天空如同已經停泊的帆船,一切都顯得那麼溫柔,那麼安詳。有一種奇異的快樂從我的心中湧起,那是一種因為內心安靜而產生的快樂。一個演員在意識到自己演活了一個角色之時,他會體會到一種感情,準確地說,他與角色的姿態互相吻合,通過一些方式進入到早已謀劃好的意圖裡,並且使自己的心與之共同跳動。他們感受到的正是這個:角色我演好了,一個人理應做的事我也做了,這一整天我都覺得很快樂,也許這並非非凡的成功,卻是一件需要傾注感情才能完成的事情。不過,在有些時候、有些場合之中,幸福成了我們的一種義務,這又讓我們在滿足之中感到了孤獨。

鳥雀密密麻麻地站在樹枝上,大地嘆息著,慢慢遁入黑暗,星辰很快會隨著黑夜一同降臨到這個世界的舞臺之上。而現在,四周顫動著金色的花粉,波浪一陣陣地撲到我的腳邊,然後在沙灘上四散開來。寂靜的原野,蒼茫的大海,芬芳的土地使得我周身充滿生命的味道,世界像一枚果子被我咬住了,我心潮澎湃,我能感覺到它甘甜濃稠的汁液正順著我的唇角流下。不,我算不得什麼,世界也一樣算不得什麼,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讓我們相愛的那種安寧與和諧。這份愛情,我不想一人獨佔,我想要驕傲地與所有人共同分享。它自太陽而生,自大海而生,它能夠從質樸中汲取偉大。綿延無際的海灘上,它站在那裡,對著那向它微笑的明媚天空露出會心的笑容。

行程,從黯然無色的荒漠中開始

荒漠和島嶼都沒有了,可是人們卻能感覺到對於它們的需求,或許因為要改變方向,或許因為要了解世界,或許是為了與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可是,這種藏身於力量之中的孤獨,這種因精神集中而綿長的呼吸,我們又應該去哪裡尋找呢?我們只能去大城市之中尋找,當然,還有些條件必不可少。

昔日的喧囂充斥在這些歐洲的城市裡,如果我們有經驗,就能夠聽到翅膀微微拍打的聲音,聽到那靈魂輕輕顫動的聲音。這個時代和光榮讓人們感到暈眩,但就是在這樣的喧囂之中,西方被造就出來,對於這些,人們都還不曾忘記,只不過,這一時期無法鑄就充足的安定與平靜。

巴黎在人們的心中往往如同一片荒漠,偶爾會有一陣風從拉雪茲神甫高地颳起,然後這片荒漠就被鋪天蓋地的旗幟與崇高所佔領。還有一些城市也是如此,比如布拉格,比如佛羅倫薩。如果薩爾茨堡沒有莫扎特,那它也將會是寂靜的。維也納如同一個姑娘,它看起來比其他城市更為安靜,甚至那裡的年輕人都不知曉憂鬱是什麼。然而維也納的四周卻迴盪著王國碰撞的鏗鏘之聲,這裡是歷史的十字路口,在某些夜晚,這裡的天空彷彿被鮮血染紅,那些以往靜靜佇立在角力場上的石馬似乎也要飛起來。人們在這樣一個稍縱即逝的時刻談論歷史時,能夠清楚地聽到奧斯曼帝國在波蘭騎兵的鐵蹄下土崩瓦解的聲音。但即便是這裡也無法造就我們想要的那種充足的寂靜。

很顯然,在這些歐洲城市中,人們一直在苦苦追尋的正是那種喧囂的孤獨,人們可以選擇同伴,也可以孤身一人,但是最起碼他們知道自己想去做的事情是什麼。那種從旅館房間到聖路易島的旅行,讓多少博學多才的人沉迷其中啊!他們能夠在旅行中找出自己存在與表達的理由,他們孤獨卻又並非真的孤獨,因為那些經歷了無數次輪迴的生命向他們展示了自己的熱情,美好的時代和歷史都在陪伴著他們,沿著塞納河向他們訴說著征服與傳統。是的,這一時代終將會到來。

荒漠,有其自身的含義,可是人們將太多的詩意賦予它,一個不含詩意的地方,是人們在某些時候所需要的。沉思中的笛卡爾選擇了最為商業化的城市,因為那裡是他心中的荒漠。他在這裡找到了屬於他的孤獨,寫出了最為雄渾、偉大的詩:“只能接受真正的事物是我們的第一原則,除非它不是真實的,這一點我十分明確。”也許人們的野心大小不一,但是人們的記憶卻總是相同的。我們需要新的荒漠來幫助我們擺脫詩意,重拾和平與安寧,這個荒漠沒有救援也沒有靈魂,奧蘭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奧蘭的景色令人讚歎,奧蘭人卻被迫生活在一片醜陋的建築物裡。在人們的想象之中,應當是晚風輕輕地清洗著這座面朝大海的城市,讓它一點點變得清涼。而事實上,人們所看到的是一大片背朝大海的居民區,除了西班牙街區和濱海大道之外,都如同蝸牛一般,一圈一圈地向著自己蜷縮。奧蘭是一堵又大又圓的牆,將無情的天空覆蓋於其中,就如同彌諾陶洛斯的克里特迷宮一般。最初的時候,人們遊蕩在這個巨大的迷宮裡找尋著大海,在淺黃色街道上打轉的人們最終被煩悶的彌諾陶洛斯一口吞掉,慢慢地,奧蘭人再也不遊蕩了,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隨時被彌諾陶洛斯吞掉。

沒有來到奧蘭這個佈滿灰塵的城市,就不會知道什麼是石頭,石頭是這裡的王者。商人們展示它不過是為了陳列,但只是因為這樣,人們就會很喜歡它。那些街道上正在修建的建築,也無非是為了滿足無數人的眼睛,因為那些建築一年之後也依然會在原地。有些東西在別的地方能夠從植物中汲取詩意,但是它們在此處卻都帶著石頭的樣貌。商業區中的樹木上都落滿了灰塵,枝葉也不再散發出清新的氣味,一股源自灰塵的嗆人的味道瀰漫在其中。在奧蘭,面朝大海與藍天的是一片原野,那裡佈滿了一種一碰就碎的石頭,太陽耀眼燦爛,彷彿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大片的紅色天竺葵生長在這片泥土之上,讓這裡的風景變得鮮活起來。從種植園看過去,整個城市被這種石頭的厚重峭壁所包裹著,那些景物因為太過於礦化,以至於看起來非常不真實。這裡的人們被放逐了,似乎那些沉重的美都是從另外的世界得來的。

假如沙漠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地方,那天空就是那裡唯一的王者,而奧蘭正在等待著那個屬於它的預言家出現。屬於非洲的那種粗獷而又野性的裝飾帶著灼熱的魅力,遍佈在這個城市的上方和四周,它會在房屋之間以及房屋的上空發出尖銳而又粗暴的吶喊。

順著桑塔克魯茲山脈一直走,走上大道,隨後就能看到呈現在眼前的奧蘭,它看起來如同一堆被上了顏色但是分佈散亂的立方體。往上能看到那彷彿蹲在大海中的紅色巨獸般的破碎的峭壁,再往上就能看到這片在石頭風景中的城市,它放肆且分散,被陽光與風遮蓋著,變得乾燥而又模糊,人們那無序的慷慨與穩定平靜的大海遙相呼應。那些令人震撼的氣息,正是生命所散發出來的,能順著山丘向大陸走去,對我而言已經足夠。

總是有一種無情的東西隱藏在荒漠之中。奧蘭的街道和樹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天空就如同金屬一般,這些讓這個城市看起來無比冷漠,似乎對一切事物都無動於衷,不管是人還是它自身。這裡永遠無法讓心靈和精神得到放鬆與排遣,這就是藏身在此處的那種隱蔽的困難。佛羅倫薩和雅典出現過那麼多思想家,我想在這些城市之中一定存在一種特殊的意義,正是這種意義激勵著人們,平復了他們靈魂上的飢渴,而回憶正是它所提供給人們的食糧。那我們為何會被一座城市感動呢?難道它的魅力就是冷漠無情而又空虛的天空嗎?當然不是,很顯然我們是為了埋藏於此的孤獨,或許這也是這座城市的創造物吧。而對於某些人而言,不管在何處,創造物一直都是美好的。

贈予你一座城市的陽光與歷史

阿爾及爾的柔和帶有一絲意大利的味道,可是奧蘭的無情卻如同西班牙一般。當人們站在康斯坦丁的魯麥爾峽谷的懸崖上俯瞰大地之時,會覺得自己正置身於西班牙古老的城市託萊多。意大利和西班牙四處都是古老的遺蹟,充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藝術品,在這裡人們能夠找到無數對於往事的回憶。古老的託萊多有巴萊斯與科裡特,但它是沒有歷史的地方,它沒有留下任何文化遺產,所以它顯得異常冷漠和無情,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也會有煩惱,但是不會傷感。當沐浴在清晨溫柔而又明亮的陽光下,或者被夜晚清涼的微風輕輕地撫摸之時,人們也會感受到快樂,可這些快樂中卻不帶一絲柔情。這些城市將一切都贈予了激情,它們不會引人深思,不會啟發人的智慧,更不會為人們提供文學的素材。如果巴萊斯或那些如巴萊斯般的人物生活在這裡,那麼他們說不定會在難過中漸漸失去生命的火焰。

那些感情太過豐富細膩的人,那些追求唯美主義的人,或者那些新婚夫婦,他們若想在阿爾及利亞找尋激情肯定會一無所獲。沒有特殊使命的人是不會一直在這裡停留的,這些人也同樣不會停留在巴黎。在巴黎的時候,那些我所尊敬的人偶爾會好奇地詢問我關於阿爾及爾的一些事,每到這個時候,我就很想大聲告訴他們:“不要去那裡!”雖然這只是一句玩笑話,可是我卻知道我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我瞭解那個國家的魅力與狡詐,他們對那裡抱有太大的期待,我知道他們的期望終究會落空。阿爾及利亞總是用一種隱晦的方式將那些在這裡停留的人們永遠留住,它不會讓人們瞭解真實的情況,只會哄騙他們,封住他們的嘴,不讓他們提出疑問,漸漸的,人們便會沉迷於假象之中無法自拔。這是一種高效而效果又驚人的方式,人們在這裡留下,整日醉生夢死,變得越來越散漫,越來越分不清光明與黑暗。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總會發現,這樣舒適的生活太過平淡,他們除了享樂一無所獲,於是他們重新開始追求精神生活。很顯然,這裡的人們雖然缺少精神生活卻感情豐富、工於心計,或許你能與他們成為朋友,但卻無法與他們交心,如果是在巴黎,這將會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因為我們在那裡總會想盡一切辦法與人交心,我們可以與朋友暢所欲言,可以分享彼此的開心與憂愁,傾訴彷彿是一股清澈的水流,在陽光下閃動著細碎的光芒,淙淙流淌在雕塑下,流淌在噴泉中,流淌在花園裡。

阿爾及利亞像極了西班牙,但是我們都知道,假如西班牙失去了傳統,那它不過就是一片秀麗的荒原。若不是出生於阿爾及利亞,恐怕沒有人想永遠在這裡停留,可是我卻不能以一個遊客的身份來談論它,因為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去描述,或許我可以像描述一位可愛漂亮的女性一樣去描述我的故鄉?不,我對於它的愛是整體的,有一兩個溫馨的詞彙來描述就可以了。我與阿爾及利亞的聯繫源源不絕,並且將一直持續下去,這讓我無法客觀地認識它,不能在它的面前保持一個清醒的頭腦。人們只有在努力地實踐時,才會偶爾在所愛的人或物身上發現某些可愛之處。對於阿爾及利亞的問題,我想再次進行敘述,就如同學生在做書本上的練習一般。

阿爾及利亞的年輕人都非常漂亮,在阿爾及爾生活的法國人實際上是混血民族,這是無意之中形成的。這裡能看到意大利人、西班牙人,還有希臘人、阿爾薩斯人等等。這種無意之間混血的結果是圓滿的,就像美洲的情況一樣。當你漫步在阿爾及爾的大街上時,可以留意一下那些青年人與女人的手腕,然後回憶你在巴黎的地鐵上所看到的情形,並且進行對比。

一個年輕的遊客很容易就會發現那裡的姑娘長得十分美麗。你可以在四月份某個星期天的上午去阿爾及爾米什萊大街的那家咖啡館,點一杯咖啡,坐在露天的座位上,你會看到成群結隊的年輕姑娘在大街上來來往往,她們穿著色彩鮮豔的衣服,腳踩著高跟涼鞋。不要羞澀,盡情地去讚美她們吧!她們就是為了接受讚美而來。還有一些地方也是不錯的觀察點,比如奧蘭的加里尼大街上的辛特拉酒吧,還有康斯坦丁的露天音樂臺。不過這裡距離大海尚有百十公里,所以看到的姑娘們似乎少了一些韻味。鑑於康斯坦丁的地理位置,這裡讓人流連忘返的地方很少,不過感情的味道似乎更加細膩。

很顯然,一個遊客到達這裡的時間如果是夏季,那一定會先去城市邊緣的海灘,海灘上衣衫輕薄的年輕姑娘更加光彩照人,她們在陽光下懶洋洋地半眯著眼睛,帶著一股野性的味道。

阿爾及爾這座城市所展示的是阿拉伯風情,奧蘭展示出來的城市風光帶有西班牙特色,而康斯坦丁則頗具猶太特色。阿爾及爾那通往大海的街道就如同一條蜿蜒的絲帶,最適合夜間散步。奧蘭的樹很少,但是這裡的石頭卻是全世界最美的。遊客們喜歡去康斯坦丁的那架吊橋上面拍照,不過這裡的風很大,每當大風颳過,掛在魯麥爾峽谷的吊橋就會不斷地在空中搖搖晃晃,彷彿要將橋身上的人們統統甩掉一般。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去阿爾及爾海港的拱頂之下喝一杯茴香酒;或者在清晨的時候去漁場品嚐那些剛打撈上來的魚,這些魚被放在炭火爐上烤熟,味道非常鮮美;吃飽喝足後去裡爾大街上的一家小咖啡館點上一杯咖啡,欣賞這裡的阿拉伯音樂;午餐可以去帕多瓦尼飯店,這裡物價很低;下午去體味一下阿拉伯式公墓的美麗與寂靜,評估這埋葬逝者的醜陋的地方;最後,等夜幕降臨之時,你可以漫步到政府廣場去,在奧爾良公爵的雕像下席地而坐,欣賞一下那裡的風土人情。下午如果還有時間,可以去屠戶街上走一走,順便吸一支味道濃烈的香菸,要知道那裡血水橫流,到處都是牛羊的脾、肝、腸、肺。

當你到了奧蘭,你要學會去講阿爾及爾的壞話,比如強調奧蘭港口在商業方面的優越性;當你到了阿爾及爾,你要記得嘲笑一番奧蘭,嘲笑奧蘭人不懂生活。同時,無論在哪種場合,都要承認阿爾及利亞比它的宗主國法國優越許多。若做到了這些,你就會發現阿爾及利亞及人比法國人究竟優越在哪裡了,是的,你會真正地見識到這裡的人們那慷慨大度以及熱情好客的天性。

反諷的話可以到此為止了,總而言之,想要談論人們都喜歡的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使用輕鬆的語氣來講述。我的心裡對阿爾及利亞一直都有恐懼,因為我總是害怕無法擺脫內心的那根繩索,我怕我對於它過於依賴,可是這條繩索對我而言卻適用於阿爾及利亞。我對阿爾及利亞既有盲目崇拜,也有認真讚揚,無論我走到世界的哪裡,它都是我的祖國,從人們的笑聲中,我就可以準確地分辨出哪些是它的兒子。在阿爾及利亞的城市中,人們和我所愛的一切始終聯繫在一起、不可分割。這也是為什麼我總是喜歡在遲暮時分停留在這裡的原因,因為在這時,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會走上大街,當暮色褪盡,黑夜降臨之時,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湧向濱海的大道,留下一片寂靜。天已經暗了下來,滿天星光,港灣上的燈塔,還有這座城市的燈光逐漸融為一體,彷彿全部的人都到了海邊,並在這裡靜思冥想。在偉大的夜晚,在這莊嚴的流放地,遊客絕望而又狂熱地等待著孤獨。

我想我還是會說:“不要到那邊去!”假如你的靈魂是愚蠢的,假如你只有一顆不冷不熱的心。但是,如果你懂得那一道界限,那一道是與否的界限;那一道中午與夜半的界限;那一道愛與反抗的界限。假如你能夠在面對大海之時,仍然愛著柴草,那麼,在這裡等待你的,一定會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迷宮”不再意味著迷失,而是迴歸

奧蘭人將自己囚禁起來,他們將所有的美好景色統統關在了窗外。窗外的景色讓他們心動不已,他們卻只能將它驅逐出去。日子一天天過去,奧蘭淺黃色的圍牆之外,大海與土地之間的對話仍舊在繼續,卻顯得那樣冷漠無情。世界從來都不會只說一件事,它會以千奇百怪的方式來吸引人類的注意,讓人對它產生興趣,然後再逐漸讓人對它感到厭倦。這種永恆性對人們而言有著異樣的魔力,它會讓人感到興奮,又會令人陷入絕望。但是無論怎樣,這個世界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在卡斯納太爾有一大片蕭瑟的土地,荒蕪而又蒼涼,那裡生長著一大叢一大叢的荊棘,散發著它們獨有的芬芳。溫柔的風穿梭在桑塔克魯茲山脈的高原上,向熱情的太陽訴說著它的孤獨。成百上千條溪澗穿行在奧蘭的上方。站在海邊山坡的頂端,可以俯瞰一望無際的大海,一條小徑可以通往這裡。路兩側點綴著無數的鮮花,海風輕拂中,黃色與白色雛菊猶自開放,釋放著它們濃烈的熱情,連這窄窄的小徑都變得奢華起來。我想起了那支朝聖的隊伍,他們在盛大的節日中向著他們心中的信仰奉獻光明,默默地行走在紅色的礫石之中,攀登在陡峭而又堅硬的峭壁之上,這樣一個完美的時刻,他們在一動不動的海灣上越走越高。

海灘是屬於奧蘭的荒漠,奧蘭的海灘只有春天和冬天才會稍顯安靜。高原上,漫山遍野全都是盛開的白色阿福花,海水拍打在高原腳下,發出“嘩嘩”的聲音。溫暖的陽光、輕柔的海風、潔白的阿福花、蔚藍的天空,這些無不昭示著夏天的到來。人們在這裡感受到了充滿熱情的青春,回憶起了曾經那些在陽光下愉快而又美好的時光。我想一直靜靜地躺在沙灘上去聆聽和感悟,等待溫和的夜晚來撫慰我的心。

我想要去尋找很多年輕的風景,或許我應該去一個更加遙遠的地方。我看到遠處長長的沙丘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座破舊的窩棚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似乎是在努力地證明曾經有人來過這裡。有很多褐色和黑色的斑點緩慢地向我的方向移動,等它們近了一些,我才發現那是牧民驅趕著的一群山羊。

在夏天,奧蘭的清晨似乎是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清晨,而奧蘭的晚霞又像是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道晚霞。當傍晚到來,太陽緩緩落入海里,那一刻,大海呈現出一種天青石一般的灰藍色,餘暉勾勒著沙灘的輪廓,整個沙灘變成了金黃色,而通往山丘的那條小路則變得暗紅,似乎所有的綠色都跟隨著太陽一同沉入了海底。隨後,朦朧的月光灑下,似乎給大海和這片土地罩上了一塊銀色的薄紗。夜色漸沉,月亮不知何時躲進了厚厚的雲層,再也不肯露面。忽然一道閃電照亮了這漆黑的夜晚,雲層中轟隆隆的雷聲也不甘落後地炸開,豆大的雨點隨之落下,暴風雨到來了。

不過這些景色所帶來的震撼是無法分享的,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懂得這裡面所包含的崇高與孤獨。而正是因為這些崇高和孤獨,才賦予了這裡一種令人難以忘卻的面容。黎明時分總是溫和的,夜晚留下的沉重而又苦澀的海水被一陣漣漪狠狠地劈開。我在這裡的回憶十分快樂,我在這裡的生活也沒有遺憾,它們是美好的,在過去的那麼多年裡,它們一直停在我的內心深處,從不曾離去。我知道,那裡是一片純淨的土地,如果我再次回到當年的沙丘,我會再次看到同一片天空向我灑下的許多細碎的星辰。

但是,那些已經習慣蜷縮在這座城市中的人們,早就已經忘記應該如何真正地生活。不過奧蘭的價值恰恰就體現在這裡,這座乏味無聊的城市被無數的純真和美好團團包圍,彷彿跟這裡的石頭一樣多,與無情的世界結合在一起,它們變得像石頭一樣,在有些時候顯得極有誘惑力。但是,這個世界對於它自身的歷史和躁動不屑一顧,所以無論怎樣,都不過是白費力氣。可是,人的身上都存在著一種本能,它跟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共同之處,它不會創造什麼,也無法毀滅什麼。

奧蘭熾熱的天氣讓人們躲在了圍牆的陰影裡,街道上塵土飛揚,陽光在上面跳躍著,那一刻,似乎人們對於讓步的精神從來沒有過氣餒。沙漠的思想恢復了,一顆心躁動不安,是夜晚用它清涼的手撫慰著這顆心。我知道,熬夜是毫無效果的,當精神重新歸來的時候,睡著的人們受到了讚揚,是的,他們受到了啟示。

想想生活在沙漠中的薩吉亞的聖人吧,他蹲在那裡,雙眼盯著天空一動不動,就這樣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他這樣的智慧以及石頭一般的命運,連神祇們都羨慕不已。他那伸出的手臂早已變得僵硬,鳥兒將窩建在了他的手心裡。後來,遠方傳來對鳥兒的呼喚,於是它們義無反顧地離開了,向著遠方的天空飛去。這個早已殺死了自己的信念和慾望的人哭了起來,淚水灑落在岩石上,開出嬌豔無比的花朵。沒錯,去讚美石頭吧,在必要的時候,它是值得我們贊同的,它會給予我們所追求的那些秘密與熱情,雖然這只是暫時的給予。但是,真正能夠持續的又是什麼呢?我們苦苦尋覓卻依舊無法找出其中的秘密,所以我們只能再次被慾望的鎖鏈牢牢套住。相較於人心,石頭雖然無法為我們提供更多的東西,可至少它對每一個人都一視同仁,對每一個人都公平公正。

在幾千年的歲月長河中,人們一直都在高聲呼喊著,掙扎著想要從慾望的痛苦之中得到解脫,這聲音跨過了時間,跨過了這個世界最古老的陸地和海洋,漸漸在這裡消散。但是,在奧蘭陡峭的懸崖上,它依然在迴盪著,低沉而又嚴肅。我們接受了玫瑰,接受了那給人們帶來痛苦的徵兆,彷彿那是世界給予我們的莫大恩賜。所有人都遵守著世界給予的建議,雖然這並沒有什麼作用,也無法到達人們心中的目的地。

在這裡,人們抓住了一種臨時的力量,這種力量是無聊的,為了不被這樣的力量傷害,人們應該對著彌諾陶洛斯說“是”。這樣的智慧雖然古老,卻是有效的。平靜無波的大海上,陡峭的山崖下,有兩個海角浸在清澈的海水中,這些就已經足夠了。一艘巡邏艇在海上行駛著,在陽光下,它渾身裹著璀璨的光輝,輕輕地喘息著,而人們卻在這樣的呼吸聲中聽到了彌諾陶洛斯向他們告別的聲音——那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充滿力量卻又無比喑啞的呼喚。

中午,白天找到了它的平衡點,而孤獨的旅行者在陡峭懸崖邊拾到了他一直在尋找的石頭,它如同阿福花一樣溫暖乾燥。對於一個熟悉內情的人而言,世界其實並非如人們想象中的那般難以承應對,只要將時間選擇好,一切問題都會變得簡單。海岸對於自由是贊同的,無論何時都是這樣,而最終人們也發現了這一點。海岸歡迎所有人的到來,僧侶也好,政府也好,它都一視同仁。

有一段時間,我非常希望能夠在街道上偶遇笛卡爾,然而我的願望並沒有達成,或許我遇到了更加幸運的事情。人們需要在孤獨中舉行一個盛大的精神祈禱儀式,而現在看來,無論是沙漠還是寂靜的修道院,都比不上這樣一座城市。這座城市的建立有一種將精神排除在外的美,又有什麼地方能比在這樣的虛空裡更適合呢?

那塊小小的、暖暖的,如同潔白的阿福花一樣的石頭正是一切的開始,而出發與戰爭,是人們明天才需要去做的事情。正午時分,陽光如同泉水一般從天空噴湧而出,海岸上停泊著蓄勢待發的艦隊,它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隨時可以起航向著太陽之島駛去。在經過了即將踏上冒險旅程的激動的戰慄之後,整個海洋都做好了準備,隨時可以出發,或許,我們一起出發的時間就是明天。

以偉大的建築,行永久的紀念

如果說奧蘭的建築物有風格,大概在“墾荒者之家”能得到很好的體現。奧蘭其實並沒有什麼遺蹟,人們能看到的大概只有在小小的廣場上,被風吹日曬雨淋的帝國時期的元帥和部長,以及當地善人的雕像了。廣場上滿是灰塵,人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不過這些雕像畢竟代表了外來的東西,這也是文明社會之中的遺憾。

其實,奧蘭能建立起自己的講壇和祭壇完全是依靠自己。奧蘭人想要在這座城市正中心的商業區為眾多農業機構修建一座辦公大樓,畢竟這些機構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基礎,所以他們就在這裡建立起了“墾荒者之家”,這是奧蘭人用沙子和石頭為自己樹立的令人歎服的形象。如果要根據建築物來進行判斷,大氣磅礴的風格、大膽的嘗試、歷史的綜合感,這三點是奧蘭所樹立起來的形象的顯著特點。

曾經有一家蛋糕店的建築是埃及和慕尼黑合作完成的,那幢建築物的外形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倒扣的高腳杯。而奧蘭人的建築,則是使用視覺效果具有衝擊力的彩色石子作為主要材料,鑲嵌在屋頂上,其圖案生動活潑、色彩豔麗,第一眼看過去會令人目眩神迷,但走近一些再去看,就會發現原來畫上是一個頭戴軟帽,頸部系蝴蝶結的優雅而又親善的墾荒者,一隊古裝奴隸正在向他表達他們的敬意。這座城市展示給世人的魅力之一就是骯髒的小型有軌電車,而這些電車恰巧要經過這座帶著奢華裝飾的建築物所在的十字路口。

奧蘭的軍械廣場上放著兩頭獅子,奧蘭人將它們視若珍寶。這兩頭獅子從1888年開始就一直威風凜凜地端坐在市政府那高高的臺階兩側,獅子的上半身短小粗壯,神態十分兇猛,遠遠看過去就像活的一般。傳說這兩隻獅子會在夜深人靜之時從它們蹲坐的石座上跳下,悄無聲息地在黑暗的廣場上游蕩著、巡視著。

設計這兩頭獅子的雕塑者名為加彥,他是一個動物雕刻專家,在藝術界的名聲幾乎人盡皆知。雖然我對此做了一些研究,卻依然沒有對加彥提起太大興趣,但他卻經常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只要你到了奧蘭,就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他。

對加彥而言,將這兩頭溫馴的獅子安置在市政府門前只是他在此留下的一件無足輕重的作品而已。威風凜凜的獅子加上氣度非凡的市政府,引得幾十萬人前來參觀、欣賞,其實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藝術上的成功。當然,這兩頭獅子並非僅僅體現了雕塑者的才華。加彥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他不像創作出《大衛》的米開朗琪羅,也不像畫出《夜巡》的倫勃朗,他選擇了這樣一個海外的商業城市,並在這座城市的廣場上擺放了兩頭兇猛的野獸。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大衛》可能會同佛羅倫薩一同坍塌,但這一對獅子卻有可能跳出火坑,而這再一次表達了這兩頭獅子的特殊寓意。

那麼,是不是可以將這種看法講得更明確一些呢?其實對於這件作品本身而言,它沒有任何意義,至於被賦予在它身上的精神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物質,是那些牢靠堅固的東西。平庸想方設法地讓自己可以得到延續,人們對此表示拒絕,但是依然無法阻止,它依然每天都在獲得權力,在這一刻,難道平庸不意味著永生嗎?不過,平庸也是有其本身寓意的,它也有能夠感動人心的堅韌。奧蘭本身,以及奧蘭所有的紀念性建築其實都包含同樣的寓意,人們會在它們的強迫之下注意到這些毫不起眼的東西,然後從這些反覆注意到的東西中獲取聰明才智以及那些不為人知的精神。如果它需要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謙卑,那這或許會對它有一些作用。在我看來,裝作愚笨在這種情況之下是最好的方式。只要是會消亡的東西,都期盼得到延續和傳承,或者說,世間一切的事物都渴望著永恆,而人們所創作的藝術作品自然也不例外。就這一點來看,機遇對於加彥創作的獅子和吳哥窟而言,都是等同的。

奧蘭還有其他一些建築物,它們也在努力地表現著奧蘭,或許我們也應當賦予它們“紀念性建築”這個名字,以作為它們更加有意義的表現方式。這些建築物就是海岸上正在施工的幾項工程,這些工程為的是將這些海岸線上的陽光明媚的小海灣改造成一個大港口,這又是一次人類與石頭進行比較的機會。

有一個宏大而又令人感到吃驚的題材反覆地出現在佛來米地區的畫家們的畫作之中,那就是巴別塔的建造過程。那是一片遼闊的景色,巨大的岩石直插雲霄,有無數的工人帶著牲口、繩索、梯子以及古怪的機器在陡峭的山坡上忙碌著,其實之所以會有人,不過是為了襯托出這個工程隊的巨大罷了。置身於奧蘭西部那片峭壁之上時,人們所想的就是這樣一個景象。

廣闊的斜坡之上,四處都是吊車、翻鬥車、鐵軌、小火車,遠遠地看去,它們就像是被掛在了斜坡上一樣。太陽將地面烤得滾燙,就連空氣都帶上了溫度,樹木努力撐開枝葉,遮擋著熾熱的陽光。火車頭如同一個玩具一般,在汽笛聲中飛快地穿梭在煙霧瀰漫的巨大岩石之間,帶起無數的塵土。人們夜以繼日地在山坡上忙碌,有那麼幾十個人,他們從正面向著岩石進攻,每人都拿一根繩子將自己懸掛於峭壁之上,然後手持主動鑽機在震顫中將整塊的岩石鑿下,轟然落地的岩石總會激起大片塵土。如果將工程過程的辛勞忘卻,那人們一定會讚美這項工程。無論白天黑夜,每隔一段時間便有巨大的轟鳴聲傳來,這聲音讓大山為之顫動,海水為之翻騰。

遠處的斜坡之上,運送岩石的翻鬥車將岩石傾倒在海中,大塊小塊的岩石相繼滾入大海,它們在海水之中慢慢地堆積起來,然後露出水面,海堤就這樣形成了。隨後,堤壩上就被擺滿各種機器,人們在這裡忙碌起來。堤壩沿著海岸繼續向兩側伸展,以一種勢如破竹的姿態向大海展示了自己非凡的氣質。

是的,岩石不過是被換了個地方,人們是無法將它們消滅的。岩石會一直存在下去,它們存在的時間比使用它們的人要長得多。這些岩石還在與人們的意志進行對抗,雖然這並沒有什麼用處,不過對於人們而言,將這些岩石從一處轉移到另外一處正是他們的工作,他們只有兩個選擇:做或是什麼也不做。奧蘭人也做出了他們的選擇,他們不斷地在海岸堆放岩石,海灣的冷漠也無法打斷他們的熱情。或許在明天,這一切需要從頭再來,但是在今天,這一堆堆的岩石給予了那些穿梭於其中被塵土覆面的人有力的證明,這些岩石,才是奧蘭真正的紀念性建築。

偉大,皆源於微不足道的開始

在奧蘭豐都克大街上,有一家體育中心俱樂部,這裡將要舉辦一場拳擊晚會,它對外宣稱這個晚會一定會受到真正拳擊愛好者的一致好評。顯然,這很明確地告訴了人們參加這場晚會的拳擊手並非明星,甚至還有第一次登臺的新人。如果人們對於參賽雙方都不看好的話,起碼可以讚揚其勇氣可嘉。我的一個奧蘭朋友為了慫恿我去觀看,再三向我保證“會流血”,於是在拳擊晚會舉辦的那一天,我懷著有些激動的心情跟著朋友來到了那些真正的愛好者之中。

這個晚會是在一個類似於車庫的大廳裡舉行的,大廳的中間早已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拳擊臺。我環顧四周,大廳用石灰鬍亂地粉刷過,頭頂的天花板是凹凸不平的鐵皮,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生鏽了。拳擊臺上方懸掛著一盞大燈,發出刺眼的光亮。拳擊臺的四周擺放著兩排摺疊椅,那是所謂的“貴賓座”。大廳深處的一大片空地被稱為散步區,因為這裡的人太多,甚至他們揮舞手臂歡呼之時都有可能會引發意外。這裡有上千人在同時呼吸,其中有兩三個女人,她們是那種希望引起別人注意的女人,這是我的朋友告訴我的。蒂諾·羅西的歌迴盪在這個長方形的車庫之中,每一個人都熱血沸騰,對於戰鬥翹首以盼。

真正的愛好者總是特別有耐心。現在距離當初宣傳的晚會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小時,卻依然沒有開始,可是大家仍舊在等待,並沒有人對此產生異議。大廳裡相當熱,人們大汗淋漓,從袖子中飄散出來的汗水味道十分刺鼻。人們在音樂聲中激烈地討論著,這時,聚光燈向著拳擊臺投射了一束炫目的光,戰鬥即將開始。

拳擊臺上的人是初學者,沒有什麼技術,但他們也是希望之星,他們將從戰鬥中得到快樂,或許是為了證實這一點,他們一開始就心急火燎地與對手開戰,往往不到三個回合就能結束戰鬥。今晚的英雄是一個平日裡在露天咖啡館中賣彩票的年輕人,他的對手在第二個回合開始時就被他一拳打翻在地。

人們激動起來,卻仍然沒有忘記保持禮儀,所有人都在無比嗆人的味道中歡呼著。這時,主持人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來:“頑強的奧蘭人阿瑪爾即將登場,他將迎戰阿爾及爾兇猛的拳擊手佩萊茲!”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歡呼,一個不瞭解內情的人大概會將會這種行為錯誤地理解成人們是在歡迎拳擊手上臺,將這場比賽視為某種不得了的角鬥,而在這場角鬥中,拳擊手要做的就是用拳頭去解決兩人之間的恩怨。實際上,這其中的確有恩怨存在,它源於百年來奧蘭與阿爾及爾之間的勢不兩立。如果人們對歷史稍加追溯,就能發現這兩個北非城市早就因為彼此之間的廝殺變得精疲力竭,這就跟以前比薩與佛羅倫薩在和平時代曾經做過的一樣。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兩個城市之間的敵對情緒愈演愈烈,它們總是固執地互相仇視,即使它們有著無數條理由可以握手言和。阿爾及爾人嘲笑奧蘭人不懂處世之道,而奧蘭人對阿爾及爾人的裝腔作勢冷嘲熱諷,這些辱罵之中的含義遠比表面上的尖酸要惡毒。但是這兩個城市不能公開反目,所以它們之間的明爭暗鬥便更多地體現在比賽和大型的工程方面。

而在這個拳擊臺上所發生的不過是歷史的一角罷了。阿瑪爾與佩萊茲之間的戰鬥肩負著兩個城市之間的戰鬥,戰鬥在人們的尖叫聲中開始了。不得不說,阿瑪爾在這場爭奪戰中的表現有些不盡如人意,不同於佩萊茲恰到好處的臂長,阿瑪爾的臂長不夠,這是他天生的缺陷,他被佩萊茲一拳打在鼻子上,鼻血頓時流出。最後,來自阿爾及爾的佩萊茲在不間斷的倒彩聲中被宣佈以積分獲勝。我的朋友對我談起了比賽的策略,並對這樣的結果表示滿意,他悄悄告訴我:“如此一來,阿爾及爾人就不能說奧蘭人野蠻了。”

但是此時大廳裡已經陷入了混亂,失去理智的人們將凳子四處亂砸,警察從外面衝了進來。為了使這些人恢復理智,為了安撫他們的情緒,晚會組織者爭分奪秒地播放了一首桑波爾-莫斯。在警察的幹預下,打架鬥毆的人和義務裁判相繼停手,大廳在音樂的伴奏下,顯得氣度非凡。散步區的觀眾們十分激動,他們發出粗魯的或者是輕浮的叫聲,要求比賽繼續,可惜他們的聲音全部被都淹沒在了音樂聲中。

拳擊比賽重新開始,大廳裡的人們立刻安靜下來。這種突然到來的安靜自然極了,就像是一齣戲演完之後,演員便離開舞臺一樣自然。人們把椅子依次序排好,摘下帽子,撣撣掉落在上面的灰塵,於是人們的面孔再次變得和藹可親起來,那神情就如同花錢買了票去參加一個家庭音樂會的普通觀眾一樣。

最後一場比賽的參賽選手一位是奧蘭拳擊手,另一位是法國海軍的拳擊冠軍。這次是奧蘭的拳擊手胳膊比較長,不過他的優勢在開始的幾個回合中並沒有引起觀眾的太多關注,人們沉浸在上一場比賽的激動情緒之中,尚未緩和過來,對於這樣精彩的表現,似乎也沒有太多熱情,甚至連口哨聲也顯得有些無精打採。

大廳裡的人按照常規分為兩個陣營,這是拳擊場的規矩。但是人們已經越來越疲憊了,所以對於選擇支持哪個拳擊手這件事顯得有些冷淡。如果奧蘭人用頭進攻或者是法國人抱住對方,就會引來一片噓聲。一直到第七個回合的時候,看起來才像是體育比賽,不過,此時疲憊也纏上了那些真正的拳擊愛好者。法國選手已被打倒在地,不過他想挽回局面,於是再次抱住了奧蘭人,我的朋友對我說:“又要開始亂打了。”沒錯,因為臺上的兩個拳擊手已經開始了,大汗淋漓的他們在刺目的燈光下你來我往,用手肘和膝蓋不停地撞擊著對方,怒氣衝衝的兩個人身上很快都掛了彩,流出的鮮血混合在了一起。這時候,大廳裡所有的人都站起來為這兩位英雄歡呼加油。每當自己支持的拳手打出一拳,觀眾就像自己打了對方一拳一樣歡欣鼓舞;而當拳手捱了一拳,觀眾們也像自己被對方打了一樣變得氣急敗壞。這些觀眾之前選擇自己所支持的一方之時心不在焉,現在卻又開始投入十分的熱情去支持自己所選擇的那一方。

拳擊臺上的兩個人仍在搏鬥,在這個用水泥與鋼板建造、用石灰刷白的大廳裡,所有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場搏鬥中。拳頭擊打在油光發亮的胸脯上,聲音沉悶,每一拳彷彿都打進了人們心中,讓他們的身體劇烈顫動著。比賽將要結束了,人們與拳擊手一起使出了最後的力氣。

在這樣的情況下,比賽不分勝負是不受人們歡迎的,這與大廳裡觀眾認為的那種摩尼教派的思想,也就是兩種對立事物是可以共存的思想是對立的。善惡之分是需要有的,勝敗之分也是需要有的,假如不是謬誤,那就必須正確,這種結論的邏輯性可圈可點,所以立刻受到了人們的支持,他們義憤填膺地指責比賽的裁判被收買了或者是被出賣了。而這時,拳擊臺上奧蘭人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走過去擁抱了他的對手,因此還品嚐到了對方身上的汗水。他的這個舉動使大廳裡的秩序立即得到了恢復,人們瘋狂地為他們鼓掌歡呼,我想我的朋友說得很對,他們並不是野蠻人。

人群向大廳外湧去,剛才還叫喊得聲嘶力竭的人們現在都默不作聲了,似乎是因為突然迴歸現實而有些無所適從。人們悄悄地散了,現在的他們已無力再發表任何評論了。我走在寂靜無聲的星空下,在我看來善與惡是要區分開的,雖然這樣的思想絲毫不留情面。而現在,這種思想的忠實信徒,只不過是正在夜色中隱去的一團團黑色的或白色的影子。力量與暴力這兩位神祇是孤獨的,他們沒有給回憶留下任何東西,但是,他們卻向現在送出了大量奇蹟。在此時,他們的思想與這些聚集在拳擊臺前歡呼的、沒有過去的民眾是一致的。善與惡是並存的,戰勝者與戰敗者也是並存的,在希臘的科林斯,暴力之神廟與供應之神廟一定是相鄰的。

CHAPTER3 找到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寧

在歲月的洪流之外,並沒有什麼超越一切的幸福,也沒有所謂的永恆存在,這些我很清楚。而這些別人看來也許一文不值的財產,這些相關的真理和信念,才是唯一觸動到我、使我感動的東西。

所謂的理想,我沒有足夠的精神去了解它們,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人要裝糊塗,而是我發覺有些幸福對我們而言毫無意義,我只知道,這蔚藍的天空會比我存在得更久。假如將我死後仍然長存的東西捨棄,那我還該稱什麼為永恆呢?我不是一個能夠滿足於現狀的人,做一個人很困難,而想要做一個純潔的人更加困難。

也許對於一個人而言,追求自由的靈魂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為它尋找一條合適的出路。我們要修補好那些早已經支離破碎的東西,我們要將那些公正的思想和這世間的正義重新找回,我們要讓那些飽受煎熬的人們脫離這個不義的世界,重新找回真正的幸福。而這一切,都需要我們堅持不懈地努力,相信我們所堅持的信念,經受住這些苦難帶給我們的考驗。

活出信念才能擁抱生命

在有的地方,精神的死亡恰好是為了一種否定它的真相的誕生。當我來到傑米拉之時,雖然有風,但陽光燦爛,但這是另外一回事了。先要提到的應該是:一種沉重的、毫無縫隙的寂靜籠罩了那裡,那是一種如同一架處於平衡狀態的天平一般的事物。鳥兒清脆的鳴叫聲,一隻三孔長笛所發出的低沉而又柔和的樂聲、山羊踩踏所發出的響聲、天空中傳來的嗡嗡聲,不同種類的聲音加入沉默和荒涼之中。偶爾拍一下巴掌,就能聽到一聲尖銳的叫聲,這是因為有一隻藏身於岩石中的小鳥飛向了天空。無論你走哪一條路,不管是從房屋遺址中穿過的小徑,還是在熠熠生輝的柱廊下那寬闊的柏油馬路,或是走過在凱旋門和山上廟宇之間的巨大廣場,這些都通往包圍著傑米拉的峽谷,就彷彿在廣袤天空下攤開的一包撲克牌。人們會站在那裡,全神貫注地面對石頭與寂靜,白晝流逝,山逐漸變成紫色,看起來似乎在急速升高。有風從傑米拉的高原吹過,陽光照亮了這片土地。風和太陽讓光線和遺蹟融為了一體,在這樣的作用下,在死一般的寂靜與孤獨的城市中,有種東西正在被鍛造,它可以使人類清楚地認識自己的本質。

如果要走到傑米拉,會花費很長時間,這不是你可以作為稍事休息而後再次出發的城市,這裡不通往其他地方,也無法作為進入哪個國家的橋樑,這是一個旅行者踏上旅途的地方。一條漫長而又曲折的道路盡頭就是這座死寂的城池,這條路的每一個轉彎看上去似乎都即將到達目的地,這使得路看起來更長了。傑米拉的輪廓終於在已褪了顏色的高原上浮現出來,它就如同一片骸骨森林一般泛著黃色。這時的傑米拉彷彿是一個愛與耐心的化身,我們想要前往世界的中心便需要它的指引。它被一些樹木和枯草包圍其中,被群山與岩石保護著,將那些庸俗的讚賞阻擋在外,它不會變得生動如畫,它可以阻擋那些由希望帶來的假象。

我們在輝煌卻又荒蕪的地方徘徊了一整天,午後,我們幾乎未曾感覺到風的存在,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風力似乎增強了。風從山脈東邊的一個縫隙裡吹出來,在亂石中、陽光下跳躍翻滾。它呼嘯著在遺蹟中穿梭,在泥土與石頭所構建的一座競技場內迴旋,場內每一根石柱都被它的氣息包裹住,它在無盡的叫喊中,在向天空所敞開的廣場裡散佈開來,我彷彿是一根桅杆,在風中飄來蕩去。我的身體被掏空了,我的眼睛燃燒著,我的嘴唇開裂了,我的皮膚也變得乾燥,這所有的一切似乎不再是我的了。從前的我,一直從我的皮膚上破譯那些來自全世界的文字,世界早已將它的溫情和憤怒刻在了我的皮膚上,我的身體上。世界用它夏日的氣息來溫暖我,也用它結冰的牙齒來啃噬我。被風揉搓的時間太久,又冒冒失失地對抗它,最終我失去了對自己身體所勾畫出的圖畫的意識。我就如同一粒被潮水不斷打磨著的鵝卵石,被風無情地打磨著,直到深入靈魂。

一股巨大的力量帶著我飄飄蕩蕩,我是這股力量的一部分,之後成了它的大部分,最後成為它的全部,我無法分辨這心臟的跳動之聲是來自大自然還是我自己。風在將我塑造為我四周那灼熱的荒原的模樣,它把那短暫的擁抱給了我,那是一堆亂石中一塊岩石的寂寞,也是在炎炎夏日的天空下一棵橄欖樹的孤獨。

我全部的生命力都被在烈日下和狂風中的這場狂暴沐浴所耗盡,我的心中只剩下一丁點兒翅膀扇動的力量,一丁點兒生命的抱怨和意志的反抗。不久之後,我便被分撒到世界各處,忘掉所有的一切,也將自己遺忘,我就是風,我繞過石柱和拱門,拂過鋪在道路上的石子,輕輕擁抱環繞著這座被遺棄的城市的荒涼的山川。我從未有過這般深刻的感覺,我超脫了自我,卻又同時真實地存在於這人世間。

沒錯,我存在著,可眼下使我驚訝的是我無法更進一步了,就如同一個被判終身監禁的人一般,所有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存在的。但這也像另一種人,他知道明天會像今日一樣,日復一日都是如此,因為一旦一個人意識到如今的自己是誰,就說明他不會再產生任何期望了。若是有風景能反映人的心境,那肯定會是最庸俗的風景。在這兒,我一直緊緊追隨著什麼,它是屬於它自己的,而非屬於我,就像我們都會經歷死亡一樣。在漸漸西斜的陽光下,石柱投下的陰影正在增長,憂愁就像一隻受傷的鳥兒一般融入天空。我的洞察力來到了這被憂慮佔據的地方,憂慮來源於鮮活的心靈,但是寧靜會將這鮮活的心靈隱藏起來。時光漸漸推移,聲音和陽光被這空中墜落的灰燼層層裹住,消失不見。我被自己所拋棄,赤手空拳的我覺得自己無法抵禦在心中說“不”的力量。

很少有人會意識到這是一種與拋棄毫無共同之處的拒絕,未來、美好、地位,這樣的詞在這裡有怎樣的含義呢?心靈的進展又有何意義呢?假如我固執地將這個世界所有的“以後”拒之門外,那是因為我對於現在的財富並不想放棄。我並不願意相信死亡是新生活的開始,對我而言,它是一扇緊緊關閉的門,我的意思是說它會是一段可怕而骯髒的冒險,而不是說它是一個我們都必須跨越的門檻。我被給予的一切都企圖將人類從沉重的負擔中拯救出來。但是,我看到傑米拉的天空中有巨鳥在笨重地飛翔,而這正是我所追求的並且得到了的生活的重量,假如這種被動的激情能夠與我相一致,那其餘的事就不會再被我記掛。我如此年輕有活力,還不至於談論死亡,但我認為假如我不得不談到它,那我一定會找到位於恐懼與沉默之間的那個貼切的詞語,來形容怎樣確認那是無望中的死亡。

我們在生活中懷有幾個熟悉的想法——根據自身所遇到的階層與人物,然後去修飾或者改造它們。產生一個可以談起的、真正屬於自己的想法往往要十幾年,這當然會讓人有點兒沮喪,但我們會在這個過程之中與這世界美好的一面熟悉起來,在那之前,它一直是與這個世界面對面的,而我們現在需要橫跨一步,看看這個世界的側面輪廓。一個年輕人看世界總是會看它的正面,對於死亡或虛無的概念,他還沒來得及修飾,儘管他已經品嚐了它們全部的恐怖。青春或許就是這個樣子,艱難地對抗著死亡,就像熱愛太陽的動物那天然的恐懼。不管怎樣,至少這一點與人們說的恰恰相反——青春不擁有幻想,連給自己構建幻想的時間與虔誠都沒有。我目睹了這一片歷經滄桑的風景,聽到了這些石頭莊嚴而悲慼的嚎叫,見證了黑夜中無情的傑米拉,眼看著希望和斑斕色彩的消失……那些名副其實的人應該再次與世界面對面,拋棄他們那寥寥無幾的觀念,重新恢復古人在面對命運時的清白與真實。在這方面,沒有什麼是比疾病更不值得一提的了,疾病是一種對死亡的治療,因為它,我們對死亡才有了準備。它創造了一種訓練,而它的第一階段就是自憐,它是人類的支撐,而人們為了避免完全死亡正在拼命努力。但是傑米拉……這使我感覺到,文明唯一的、真正的進步,也是人類不時投身其中的進步,正是在於創造清醒而又自覺的死亡。

使我吃驚的是,我們如此迅速地深入探討其他問題,但對死亡的想法卻極其貧乏。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也不知道我擔心它還是期待它,這也證明瞭對於簡單的事物我們無法掌握。藍色包含什麼意味?我們如何對藍色進行思考?這些問題與處理死亡是一樣困難的。對於死亡和顏色的討論,我們並不擅長,但是,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像土地一樣沉重、預示著我未來的人確實十分重要。但是我真的能這樣想嗎?我告訴自己:我會死掉,但是這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對於這點我並不能相信,我只能體驗和經歷其他人的死亡。我見過最多的是狗的死亡,觸摸即將死去的狗令我不安。我意識到我對死亡的厭惡都包含在與對生的渴望之中,我羨慕那些將會繼續生存下去的人。我熱愛生活,所以我妒羨別人,我不能不表現得自私,永恆於我並沒有意義。待在原地,雙手抓緊生命,心中充滿恐懼,目光呆滯,一切又有何意義,而熱血不斷湧向我的太陽穴,我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將身邊的一切捏得粉碎。

然而無論如何,人都會死亡。人們常說:“你的病會好的……”但這是謊言,我不需要。大自然雖然有時言不由衷,卻會說實話。今晚的傑米拉說了實話——它是那麼的美!我在這樣的世界面前不想說謊,也不想別人對我說謊。我想一直保持清醒,以所有的妒羨與厭惡來面對我生命的結束。因為要告別人世,所以我畏懼死亡,但這是由於我關心生者的命運,而非靜觀永恆的天空。縮小我們與世界的距離才能形成自覺的死亡,但這會使我們永遠失去那些世界所擁有的振奮人心的事物,這是痛苦的,而傑米拉憂傷的歌聲,卻將痛苦送入我心靈的更深處。

傍晚時分,我們爬到通向村莊的山坡之上。漫天落霞,鴿子在空中飛翔,我們俯瞰這枯槁的城市,卻發現它並未在空中刻下征服與雄心的標誌。傑米拉向山谷、天空和巨石發出了無聲的吶喊。而我理解其中的詩意,我的心收緊了。傑米拉被我們留在身後,它的天空流溢著一股憂鬱的水,鳥鳴聲自高地另一側傳來,羊群突然而迅疾地出現在山坡上。沉靜的暮色裡,遠處的祭壇上隱約露出一位角獸神靈生動的臉。

有陽光的地方總會充滿勇氣

“在這世界上什麼讓我最為感慨,您知道嗎?”拿破崙曾經這樣問封塔納。見封塔納搖頭,拿破崙繼續說道:“那就是在有些時候,權利顯得無能為力。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力量無非就兩種——刀槍與信念。但是最終,刀槍總是要向信念屈服的。”

由此可見,征服者也不是沒有煩惱的,也許他們的煩惱比普通人還要多一些,有太多如玻璃一般易碎而虛妄的光環籠罩著他們,這讓他們變得驕傲自大,為此付出一些代價也無可厚非。但是,有些事情也許在一個世紀以前用刀槍就能解決,然而在今天,即使用坦克或許都無能為力。一次次地取得成功使得征服者們變得愈加狂妄自大,他們在歐洲地圖上隨手一揮,就會在數年間讓歐洲變得四分五裂、滿目瘡痍,有很多地方從此便被籠罩在一種荒涼寂靜、死氣沉沉的氣氛之下。弗朗德勒戰爭是極其可怕的,在整個戰爭期間,也許就只有荷蘭的畫家還可以再畫一些畫,比如畫一畫廢墟中冒出的幾朵紫色小花,畫一畫那些養雞場裡飼養的公雞。這場戰爭持續了一百多年,可如今似乎已經被人們遺忘了。但是,我們與世界關係密切,甚至利害相同,我們必須要與它保持同步,於是動員了整個西里西亞,包括畫家和僧人們。而如今,這個世界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的步調也始終與這個世界的步調相一致。現在,在征服者的眼中,信念已然不再是站在勝利頂端的王者了,它征服不了武力,也無法控制權利,於是他們便拼盡全力地去詛咒它。

有一些善良的人會說這是錯誤的,但是,這一切真的就是錯誤嗎?對於這一點,我們還無法去求證,可我們現在可以知道它確實是真實存在的。無論如何,我們總要想辦法去解決這一切。所以,必須要明確我們需要明白的是什麼,以及我們究竟想要做什麼?決不再屈服於刀槍武力的淫威之下,這是我們真正想要的,除非有一天信念征服了權力,使權力為信念服務。

不過,想要完成這個任務並不容易,甚至可以說這是一項無法完成的任務,但是,既然我們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生活著,那麼就應該不斷嘗試著去做。所謂理性、進步、歷史上的哲學,我都不相信,但是,至少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生活著的人們從未停止過對於自身命運的思考,人類一直都在努力前進。駕馭自身情況的能力我們並沒有,對於自身的侷限我們也很難去戰勝,但是我們對它的探究和了解卻更加地深入了。對於一個人而言,想要拒絕矛盾、追求自由是十分痛苦的,我們要尋找出路,來安撫那些飽受焦慮折磨的自由的靈魂。我們要將那些破碎的東西再次縫合起來,即使這是一個不公正的世界,我們也要在這裡再次將公正的思想建立起來,讓那些在痛苦中煎熬的人們感受到真正有意義的幸福。這項任務看起來似乎是一項沒有人能夠完成的任務,但是也就只是看起來罷了,事實上,只要人們能長期不懈地努力,願意付出一定的精力,那麼就有可能完成這項任務。

我們應當明確我們的目標,堅持我們的信念,不管權力偽裝出一副如何善良溫柔的面孔,我們都需要盡力去抵抗它帶給我們的誘惑。一定要記住,在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希望。有很多人整天叫嚷著“世界已走到盡頭,人類終將滅亡”,我們不要去聽信這樣的言論。即使這個世界終將走向滅亡,我們的文明也不會就這樣輕易地消失,只要精神還在、信念還在,即使毀滅,我們的世界也將會舞動到最後。是的,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處處充滿了悲劇,可悲劇並不等同於絕望,然而有太多的人將這兩者混為一談。勞倫斯說:“狠狠地踢不幸一腳,這就是悲劇。”如今,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該被踢上一腳。

曾經我住在阿爾及爾,那個時候的我總是耐心等待,因為我知道,在二月某個清寒而又明淨的夜晚,康蘇爾山谷的巴旦杏樹會盛開如雪般潔白的花朵。我親眼看到,那一陣陣攜帶著連綿不絕的雨水的海風呼嘯而來之時,這些如雪的脆弱花朵是怎樣堅韌地迎風而立,這樣的畫面讓我感到驚喜。正是它們日復一日的堅持,才為自己孕育果實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它在這裡並不是一個象徵,因為象徵無法讓我們得到幸福,我們所需要的是那些實實在在的、嚴肅的東西。我想說的是,如今的歐洲依然到處都是災難,有些時候,生活的重擔會讓人覺得透不過氣來。每到此時,我就會回過頭去看看那一片平和的大地,那裡的陽光依然燦爛,那裡的力量依然完好無損。我瞭解那裡,我可以感受到從那裡散發出的勇敢與力量,是那裡讓我明白,如果要拯救人們心中的那份信念,就要讚美和激勵它的力量,無視它那軟弱無能的品質。似乎這個世界仍舊沉迷於自我之中洋洋自得,並沒有意識到不幸對自己的毒害之深。它已整個陷入了尼采所說的那種“煩悶靈魂”裡無法自拔,不要試圖去拯救它,為這樣的信念去工作已經足夠,不用再為它哭泣。

然而那些征服的美好品質又是什麼呢?尼采稱之為“煩悶靈魂的天敵”。在尼采眼裡,那是性格的力量,也是一種性格的趣味,它還是“上流社會”,是傳統意義上的幸福,是智者充滿理性的哲思。這些品質對於今天的我們而言依然是必須的、不可或缺的,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在其中為自己挑選最合適自己的。無論何時,無論面對怎樣激烈而又殘酷的競爭,都要牢牢地記住性格是有力量的。我所說的力量,是挺立在烈烈海風中的巴旦杏樹那純潔、不屈的品格,而不是那些競選臺上雙眉緊蹙的威脅。在寒冬時節,世界上也只有它還在為果實的生長和成熟而努力著。

在海中,我與這個世界融為一體

太陽才從海平面上露頭我們就起航了,船舶剛剛駛出海港,便迎頭撞上了風所帶來的清涼,海風短促而有力,不斷地衝擊著海面,在海面上掀起了一道道波紋。水手們赤腳踏在甲板上,船帆在我們的上方被調皮的風吹得噼啪作響。海水掀起如同白色鱗片一樣的浪花,看起來清新而又沉重。我能聽到海浪撞擊船首的聲音,看到有一片滑膩的泡沫沿著船身流入海中,被海水沖刷成了一個個白點,在海中忽隱忽現,看上去像一頭有些疲憊的藍白相間的奶牛,但它還能跟在我們的船後飄浮很長一段時間。

有一群海鷗自我們出海以來就一直跟隨著,它們展開的翅膀幾乎不動,看起來十分悠閒。海鷗駕馭著海上清涼的風,優雅而又筆直地飛行著。突然,船上的廚房裡傳來“撲通”一聲,這形同於給這些貪吃的海鷗發出了一聲信號,使得它們優雅而美麗的飛行陣容被攪亂了,那些揮動的白色翅膀彷彿是一片正在燃燒的白色火焰。海鷗亂了陣腳,它們盤旋著,很快便掉轉了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向海面衝去。然而僅僅幾秒鐘後,它們便又再次在海面上聚集起來,互相爭搶著食物。我們的船將它們甩在了後面,離它們越來越遠,只能看見它們停留在那海浪的空隙中,分享著那些豐盛卻又廉價的食物。

中午的陽光太過燥熱,連大海也變得有些懶洋洋,它有氣無力地待在那裡,幾乎一動不動。但是等到它恢復了,就能讓天邊的寂靜開始吶喊,如同一塊巨大的白色鐵板一樣的海面在經歷了一個小時的煎熬之後,開始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之聲。現在,它已經調轉了身軀,躲在海浪和黑暗之中,將它那溼漉漉的面孔完整地展露在太陽面前。

我們穿過赫丘利門,安泰便是在那裡死去的。我們一鼓作氣穿越了霍恩角與好望角,接著駛向溫哥華海峽,隨後慢慢地向南海進發。我們經過了許多島嶼,它們成群結隊地在我們眼前掠過。有一天早上,我忽然發現那些海鷗消失了,此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已經遠離了陸地,如今依然伴隨我們的就只剩下船帆與機器,當然,還有一望無際的地平線。

洶湧的海浪十分有耐心,它們自看不到的東方一個接一個地湧到我們面前,然後緩慢地離開,奔向陌生的西方。這是一段漫長的行程,即不曾有開始,也不會有結束。小溪、長河、大海,它們都一個一個地過去了,然後都留在了那裡,所以,人也應當有愛與忠誠。我擁護這片大海,我將與它融為一體。

漲潮了,太陽漸漸落下,地平線上的薄霧將它籠罩在其中,朦朦朧朧的。在那一瞬間,大海的一端呈現出橘色,另一端呈現出藍色,隨後,海水的顏色變得越來越深。在夜晚即將到來的這寂靜無聲的時刻,有無數條海豚露出了水面,它們圍著我們歡跳了許久,之後就向著無人的方向游去。隨著它們的離去,大海沉寂了,徒留一片原始的憂慮與安靜。

不多時,行駛到赤道的我們居然遇到了冰山。不過,海水十分溫熱,冰山在其中漂游了許久,水面上早已看不見了。它只是在我們船的右舷旁邊漂浮著,寒冷的氣息使得右舷上的纜繩上結了一層粉色的霜。

海上的夜晚降臨,太陽漸漸落入地平線,天空變成了灰濛濛的蒼白顏色,很快,金星便在漆黑的波浪上方孤獨地亮起。我閉上眼睛再睜開,於一瞬間看見清澈的天空中已經綴滿了星辰。

月亮漸漸升高了,起初它只是淡淡地照亮了水面,後來它繼續上升,直到它高高地懸掛在蒼穹之上。它的光輝灑滿了整個大海,看上去就像是一條滿是牛奶的河流,隨著船隻的擺動源源不斷地湧向我們。這是一個涼爽而又赤誠的夜晚,是一個明亮如晝的夜晚,我將它稱作醉人的瓊漿、慾望的源泉。

在這如此遼闊的空間裡,我們航行著,平靜的海面讓我們覺得似乎永遠到不了盡頭。月生日落,光明與黑暗輪換往復。在海上生活的日子,似乎讓人一直都沉浸於幸福之中,就像斯特文遜所說一樣,這樣的生活抗拒著忘卻,也抗拒著回憶。

黎明時分,我們在海水的呻吟聲中垂直地穿過了巨蟹星座。天漸漸亮了,空氣中籠罩著一層薄霧,使天空變得蒼白無力,太陽也顯得有些死氣沉沉,似乎在那厚厚的雲層中,它已融化了,這讓人有些難以接受。大海波濤洶湧,發出一種鋼鐵般的金屬光澤,在這個變了臉的海上,天空似乎也很不舒服。時間慢慢推移,蒼白的空氣也逐漸變得炎熱起來。整整一天都有大群的飛魚不斷地衝撞著船的艏,它們就如同一群結實的小鳥,紛紛破浪升空。

我們在下午的時候遇到一艘客輪,它正駛向周邊的城市。我們向它打招呼的三聲汽笛彷彿是史前動物的怒吼一般,兩艘船的旅客們打著手勢互相致意,然後兩條船的距離漸漸拉開,最終我們被狠心的海水分開了,這讓我們的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們行駛在大西洋的深海中,無休止的海風呼嘯著從大海的一端吹向大海另一端。狂暴的海風吹得我們不得不屈從於它,我們的每一聲呼喊都被大風吹進這廣袤的空間。但我相信,這些被海風裹住的喊聲,日復一日地在天邊與大海上傳送著,一定會在某一天抵達某一塊陸地,然後狠狠地撞擊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悠長的回聲,一直傳入到被窩中某個人的耳中,讓他感到滿意,並會心一笑。

兩點鐘的太陽曬得我昏昏欲睡,突然間一聲炸雷把我驚醒。我看到紛亂的蒼穹下海浪肆虐,大海忽然燃燒起來,我周圍的那些水手們又哭又笑,他們無法相互原諒,卻都深愛著彼此,在那一刻,我認出了世界本來的面目,它的善良與邪惡我都準備接受。在這一天,我終於明白了,在這世界上所存在的兩種真理,其中有一種,永遠也無法言明。

南半球這個彷彿被刀片修理過一般的月亮看起來很奇怪,但是陪伴著我們度過了好幾個夜晚的只有它,只見它迅速從天空落入海中,被海水一口吞沒。夜幕中的星星極為稀疏,只剩下南十字星座還在熠熠生輝。這時候,海上忽然颳起了風,我看到天空在一動不動的桅杆上方翻滾著,船帆落了下來,發動機也熄火了,在沒有任何命令的情況下,船上所有的機器都停止了,四周頓時安靜下來。海水輕輕拍打著船幫,似乎在同我們友好地打招呼。在這樣一個有些炎熱的夜晚,我們輕鬆地吹著口哨,帶著一種寂靜無聲的愛,滿足地回到船艙裡面睡著了,圓滿而又成功的一天就這樣向我們走來了。然而,是什麼已經成功了?我對此一直都避而不談。哦,那苦澀而又昂貴的床榻,甜美而又愉快的夢境,沉入大海深處的王冠!

我們在清晨出發,微風輕拂海面,海面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細碎的光芒,平靜而又祥和。船舶啟動了,海水在螺旋槳的攪動下歡快地翻騰、跳躍著。臨近中午的時候,迎面遊來一大群來自遙遠大陸的羚羊,井然有序的它們與我們擦肩而過,越過我們向著北方游去。有一群五彩繽紛的鳥在羊群上空盤旋著,它們甚至不時落下來休息,就停留在羊群的“樹枝”上,漸漸地,這一片微微作響的“叢林”消失在了遠方。不久,一種奇異的黃色花朵覆蓋了整片大海。太陽即將被海平面所吞噬,晚霞漫天,前方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我在歌聲裡酣然入睡。

強勁的海風鼓滿了我們的船帆,我們在波瀾壯闊的海上乘風破浪,保持著全速前進直到傍晚。這時我們忽然發現船開始向右傾斜,有的船帆竟然已經碰到水面了,原來我們已經靠近了一個南方的陸地。海風依然肆無忌憚地衝擊著我們的船帆,我們沿著海岸快速地航行,我發現我認識這塊陸地,我曾經乘著飛機從它的上空飛過。海岸上生長著茂密的椰子樹,它們的樹根浸泡在碧綠的海水之中。這裡的海灣顯得十分寧靜,海面上滿是紅色的帆,月光下的沙灘閃爍著點點白光。森林裡隱藏著巨大的建築物,它被層層茂密的植物所覆蓋著,依稀能看到牆上佈滿了裂痕,有一個窗子在一棵黃色吐根樹的遮掩下露出一角,有發出古怪笑聲的猴子在林中四處亂竄。我們的船沿著海灘飛速行駛,海浪爭先恐後地撲向沙灘,海面被一群進入海中的烏拉圭綿羊染成了褐黃色。之後,我們便到了阿根廷的海岸,我看到那裡有大堆堆放整齊的粗壯木柴。天漸漸暗了,我們不斷被火地島的冰川撞擊著,只好調轉了方向,放慢了船隻的速度。第二天,當太陽從地平線上探出頭的時候,太平洋上湧起了它那獨特的綠白相間的浪花,翻騰在智利那長長的海岸上,它將我們輕輕舉起,似乎準備讓我們擱淺,卻被我們的舵手迅速地繞過去了。

之後的一天早晨,我們停泊在了一個寂靜無比的海灣,這裡只有天空中飛翔的幾隻海鳥,它們拍打著翅膀在天空中你追我趕,爭奪著那一根根蘆葦。我們從船上下來,游到一個沙灘,這裡一個人都沒有。整整一天我們都在這裡度過,我們在沙灘上躺著曬了一會兒太陽,再到淺淺的水灣裡游泳,我們反覆地進行著這一活動,樂此不疲。夜晚很快降臨,天空漸漸變成一種墨綠色,大海顯得更加平靜了,一團團的浪花溫柔地湧向溫暖的沙灘,海鳥不知道在何時已經不見了,只有這樣一個安靜的空間陪伴著我們這場靜止的旅途。

這世上,有一道界限不可逾越

地中海就如同它的陽光一樣,有幾分悲情夾雜其中,而這種悲情卻不像陰霾的悲情。每當夜晚來臨之時,夜色就會籠罩住群山腳下那擁有迷人曲線的小海灣,此時,在波瀾不驚的水面上,便會升起一種真切的憂慮。如果希臘人接觸到了頹靡,那麼這裡的環境也提醒了我們,希臘人的頹靡是從美中得來,正是美中所包含的令人抑鬱的東西讓他們感到頹靡,而悲情就在這頹靡中不斷地發酵,最終到達頂峰。但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卻與之恰好相反,醜陋與迷亂才是絕望的溫床。

希臘人為了美拿起武器加入戰鬥,而我們卻將美驅逐出去,這樣的區別是很早以前就存在的。希臘人什麼都不會否定,他們也不會把什麼東西推向極端,他們總是固守他們的思想界限,希臘人的思想從整體出發,調和這世間的光明與黑暗。但歐洲卻不是這樣,它從來都不會肯定美,就像是它從來不會肯定那些不被它讚揚的事物。雖然它肯定並且讚揚理性,但是現在,厄裡倪厄斯正在撲向它,企圖摧毀這一切,而那些越界的必將受到毫不留情的懲罰。

究竟什麼才是正義?這個問題希臘人探討了幾百年。而我們對於正義的觀念,他們也是完全不理解的。公平對他們來說是一種限度,但是歐洲大陸上的人卻都在追求一種全面的正義。赫拉克利特在希臘思想的萌芽階段就已經設想過,物質世界其實是被正義設置了許多界限的,他說:“如果太陽超過它的界限,那麼守護正義的厄裡倪厄斯就會去懲罰它。”但是我們並不害怕這種恐嚇,我們早已經脫離了宇宙的軌道,精神也是如此。太陽已經被我們在天空中點燃,但即便如此,我們也必須要承認限制是存在的。我們在荒唐的想法中渴望著一種平衡,可惜這種平衡早已不在,我們以為等到問題解決了,就可以再次找回它,這是一種很天真的想法,但是也說明瞭一個事實:天真的民族已經繼承這種瘋狂了,而如今的歷史正被他們引導、書寫著。

赫拉克利特還說:“如果在前進中狂妄自大就會出現倒退。”以弗所學派活躍的時期過去許多年以後,面臨死刑的蘇格拉底承認了自己的無知。而在這幾個世紀裡,生命與思想的最高榜樣就是如蘇格拉底這般,在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依然可以驕傲地承認自己的無知。其實忘記這一點與忘記我們的力量沒有太大差別,但我們卻更加崇尚權力,總是將權力和偉大聯繫在一起,比如亞歷山大和征服羅馬的人,那些編寫教科書的人也是如此教導我們,拼命讓我們信仰他們。如今,終於輪到我們去征服了,不管天空還是大地,我們都妄圖去征服,完全不理會界限,我們被理性控制著,踏過所有的一切,最後在一片沙漠上建立起自己的王國,讓自然去協調美好、善良和歷史,以至於流血的悲劇之中帶著和煦的曲調,可我們卻想象不出更高層次的平衡。我們冷漠地面對自然,卻又在面對美的時候抬不起頭。我們的悲情之中透著一股無動於衷的氣味,這悲情的血液就如同帶著油花的墨水,昏暗無光。

所以,如果我們宣稱我們是希臘人的後代,那就太無恥了。即使我們是希臘人的後代,也已經將這份家業敗光了。希臘人曾經在薩拉曼海上與“野蠻人”背水一戰,而如今,我們就是那些“野蠻人”,粗魯地將歷史置於上帝的王座上,然後邁向神權政治。若我們想真正縮小這差距,就要向哲學家們求教,因為他們足以與柏拉圖比肩。黑格爾曾寫道:“可以為精神提供認識自我的土地的只能是現代化的城市。”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城市變得越來越大。曾經,海洋、山川以及夜晚都給這個世界帶來了永恆,可世界卻將自己與它們割裂開來。只有在大街上,人們才能有所覺悟,因為法令讓故事只在這裡停留。而與此相同的偏見,我們最有內涵的作品也給出了證明,在陀斯妥耶夫斯基之後,歐洲的作家裡鮮有描寫風景的。早在歷史之前,美就已經產生了,歷史無法對這一現象做出解釋;美高於歷史,這一點歷史也解釋不了,所以歷史直接將它忽略了。柏拉圖將荒誕、理性、神秘相融合,他包容一切,而我們的哲學家就像是閉眼沉思的鼴鼠,對於荒謬和理性之外的,統統不予承認。

如今上帝已逝,留下來的只有歷史和權力。長久以來,在觀念上以形式代替人道,以混亂和理性代替古老的協調,是我們的哲學家所努力的目標。在希臘人看來,有限的意願就是理性,然而我們卻認為結束衝動下的肆意妄為才是理性的核心,為此,理性變得冷血無情。對希臘人而言,在行動之前,價值就已經存在了,每一次的行動都是為了精準地限制它而制定。現代的哲學家認為,在行動結束之後才能知道其價值,價值還在形成,而不是已經形成了,只有在歷史結束之時,才能對它有整體的認識。界限隨著價值的消失而消失了,因為對於什麼是價值,也是有許多不同觀唸的。當相同的價值不再限制著觀念之時,無約束的紛爭也就開始了。“過度”在赫拉克利特眼中就如同一場大火,而現在,這火勢持續蔓延,有的人已經超越了尼采,在歐洲,哲學思辨也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

但是,自然一直都是存在的。面對人類的瘋狂,它拿出它那平靜的天空和清明的理性來抗衡。歷史在原子彈的硝煙中完結,理性獲得了勝利,可人類也品嚐到了這樣做的後果。界限在希臘人眼中並非是不可超越的,但是他們說,界限一直存在著,沒有什麼能將它擊倒,而那些輕視它的人,會毫不留情地被它摧毀在歷史的洪流中。

歷史人物想重新打造一個世界,藝術家亦然。可藝術家卻能依靠藝術嗅覺辨別那些被歷史人物所忽視的界限,所以歷史人物熱衷於攫取權力,而藝術家卻對自由趨之若鶩。為了美,每一個嚮往自由的人都在戰鬥。美與人是無法分割的,我們所保衛的也不僅僅只是美,我們要分擔這個世界的憂愁,讓美的安靜和可敬充滿這個時代,而到了那時,我們就不再是形單影隻的了。但在我們的時代,人們似乎已經將美的事物遺忘在了角落,忘記了我們是離不開美的。我們強迫自己去戰鬥,去戰勝那些強大的國家,只為了不被任何事物所限制。我們想要改造這個世界,想讓它變成我們心中的那個樣子,於是在還沒真正瞭解它的時候,就已經賦予了它各種權利。我們在這個時代裡,無論怎麼說、怎麼做,都將與這個世界背道而馳。是獲得永生還是迴歸故土?在卡呂普索的島上,尤利西斯做出了他的選擇,他留在了這個遍佈死亡的大地上。如今,我們已經與這種淳樸的高尚漸行漸遠。也許會有人說我們太不謙虛,但高尚這個詞所承載的意義是混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小丑在人們面前侃侃而談、誇大其詞,最終也只是惹人笑話,而我們就如同那個小丑。不過,我們缺乏的只是誠實地對待界限,那也是一種對自己所處環境的透徹而又理智的愛,這也是我們作為人類的自豪。

聖·埃克絮佩裡在彌留之際寫道:“我對我所在的時代無比痛恨。”他所怨恨的大概就像我前面所講的那些一樣,因為他深愛人類的每一種美好品德,而我們卻不具備這些品德,這讓他無比失望,所以,他才會說出這樣撼動人心的話語。身處這樣的時代,遠離這個悲慘的世界對人們而言會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可這就是我們的時代,我們無法在我們的生活與時代中整日怨恨自己。各種各樣的品德帶來了美好,也帶來了不幸,世界在其中漸漸沉淪。但有一種品德,卻值得我們為之奮勇戰鬥,這是怎樣的一種品德呢?帕特洛克羅斯死在了戰場上,失去了他所擁有的一切,可是他的好友阿喀琉斯為了他奔赴戰場,最終贏得了勝利,這樣的品德就是友誼。

我們是愚昧無知的,這一點我們必須要承認,然後接受理性、拒絕狂熱,通過我們喜愛的面龐,瞭解人與世界的限制,還有美,這些都是我們與希臘人聯繫起來的條件。明天的歷史又有何種意義呢?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它似乎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而是在創造和評判之間苦苦掙扎著。當藝術家們兩手空空的時候,又會付出怎樣的代價呢?可無論代價如何,人們總是希望他們能夠取得勝利。在明亮的海面上,黑暗的哲學將再一次消散。來自南方的思想啊,在距離戰場很遠的地方,特洛伊戰爭即將展開。現代城市那可怕的牆圍,即將又一次坍塌,海倫的美即將被解放,而它的靈魂卻如同風平浪靜的大海,平靜而又祥和。

因為孱弱,才夢想著美德

我來到阿爾及爾的五天以來一直都在下雨,雨一直沒有要停止的跡象,陰沉沉的天空似乎永遠都不會乾涸,雨水不斷地落入那看起來似乎十分迷茫的海灣,似乎連大海都被這連綿不絕的雨水打溼了。遠遠地望去,看起來風平浪靜的大海似乎在晃動著,如果不是仔細看,或許根本察覺不到。雨水密密麻麻地落在海面上,海上升起一層朦朦朧朧的霧氣,遠處那被溼漉漉的林蔭小道所包圍的港口漸漸被霧氣所籠罩,在這綿綿陰雨中若隱若現。城市之中也升起一片朦朧的霧氣,向著大海的方向瀰漫,直到與之連成一片。人們身處其中,似乎呼吸的都不再是空氣而是水,曾經乾燥的空氣終於不用再忍受乾渴了。

我在這水霧朦朧之中行走著,等待著,阿爾及爾對我而言,永遠都是夏天,即使處在寒冬。我從黑夜之中逃離,從寒冬之中逃離,可是我卻發現,我的夏天也失去了歡聲笑語,它留給我的只有一些發亮、隆起的脊背。夜晚降臨,我有些恍然地躲在燈光明亮的彷彿白天的小咖啡館之中,看到了那些我曾經見過的一張張面孔,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年輕,這些人曾經與我一起年輕過,可是如今,我們的臉上都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

我不知道我等待的是什麼,可是我依然固執地在這裡靜靜地等待著,或許我在等待的就是這一刻,這再一次回到蒂巴薩的時刻。我再次回到我生長的這個地方,重新回到青年時代,重新體驗20歲時所享受過的一切。這是瘋狂的,或許還會受到懲罰,可是我並不怕,我早已經瘋狂過無數次,我早已經在戰爭以後重返這裡,而我的青年時代,早已結束在那個戰火硝煙的時代。

現在想來,或許當時的我只是為了那種令人無法忘懷的自由,我所做的這一切也不過是為了重新得到它。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我,那時的我時常徜徉在一個廢墟間,那裡遍地都是苦艾。我尋找著野生的小小玫瑰花,它們總是凋謝得太快,即使再努力地生長也只能活到春天。空氣中瀰漫著苦艾的氣味,芬芳卻又帶著一絲隱約的苦澀。我倚靠在石頭上休息,正午時分的酷熱令樹上鳴叫的蟬都變得沉默起來,我閉上雙眼,感覺自己已經逃離了光明燃起的那片將要吞噬一切的貪婪的大火。夜晚降臨,我躺在蒼穹之下,睜著眼睛,安靜地望著滿天繁星。那時的我,才是真正地在生活。十五年後的我走在這已被人們遺忘的小城裡那乾淨的街道上,像從前一樣撫摸著那些因為歲月的侵蝕而已經有些發黃的柱子。我沿著小路慢慢前行,田野中長滿了苦澀的樹木,我從中穿過,站在高地上俯視著海灣。我再次看到了那幾乎是依偎著海浪的廢墟,可是它已經不再是我的廢墟了,它被鐵絲網包圍著,只有一個特許入口可以進入。白天,人們會在這裡遇到一位宣誓過的守衛;而夜晚,則不再允許人們在這裡散步,出於一些似乎已經被道德所認可的理由。

或許是巧合,那天的清晨也下著濛濛細雨,廢墟被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我走在這潮溼而又偏僻的田間小路上,內心無比糾結,我企圖重新獲得那種誠實的、可以幫助我的力量,因為只有擁有那種力量,我才能嘗試著去接受那些已經無法再改變的既成事實。是的,我無法在時間的洪流之中溯流而上,我也無法將那些已經消失的、我曾經深愛的面貌重新還給這個世界,這就是現實。

1939年9月2日,原本應該去希臘的我沒有前往,因為戰爭來了,隨後戰火很快燃遍了整個希臘。在那一日的綿綿陰雨中,我站在了滿身汙泥的柳樹下那擠滿黑水的石棺之前,驚訝地發現曾經的時光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在這段歲月裡,飽含著被鐵絲網所阻隔的來自廢墟的熾熱。那些美好的景象是我唯一的寶藏,我在其中漸漸長大,擁有一個良好的開始,沒想到隨之而來的卻是堅硬冰冷的鐵絲網,是戰爭,是反抗的時代。白天的美成了回憶,我們不得不習慣於黑夜。雨中的蒂巴薩泥濘不堪,那些飽含美與青春的回憶也逐漸變得淡薄。世界在熊熊烈火之中露出了它脆弱的一面,它老了,出現了皺紋,渾身佈滿傷疤,有舊的也有新的,而我們也同世界一樣漸漸老去。我知道,在這裡我可以找到那種熱情,連世界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種突然爆發的熱情。

假如失去了天真無邪的純真,那怎麼會有愛的存在,但是我們的純真是否依舊安然無恙?過去的我們不曾察覺自身的純真,而如今的我們自身有罪卻要推說並非自願,這包含於其中的因由隨著我們見識的增長而不斷生長著,所以我們開始關心美德了。我因為自身的孱弱而夢想著美德,這聽起來是一件十分好笑的事。在那個純真的年代,我不知道什麼是美德,而現在的我知道了,也瞭解了,可是卻無法根據它來生活。

我站在高地上,站在這早已傾塌的廟宇之中,撫摸著潮溼的柱子,我聽見有走在石板上的腳步聲傳來,我回身想要跟上去,卻怎麼也追趕不上。之後,我去了巴黎,許多年後才回到家鄉。但是,在去巴黎的這些年裡,我隱隱約約地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一塊已經缺失了。人們在深深地愛過之後,就再也難以忘懷,為了追尋這種熱情與光明,人們會傾盡畢生的精力。具備某種崇高美德的人才能放棄美,放棄幸福,專注地服務於不幸,不過我並不具備這種美德,但若有什麼東西強迫人們去排斥另外一方,那麼這種東西也都不是真實的。要知道,孤立的美最終會變得醜陋,而孤獨的正義終將會變成壓迫。如果有人為了其中一方而去排斥另外一方,那麼他既不是服務於其他人,也不是服務於自己,而是雙倍服務於不義。

也許有一天,所有的東西都會變得過於刻板,再也不會讓人們感到稀奇和驚歎,到了那個時候,生命將會乾枯,精神的火焰也將會熄滅,這個時代會被世界所拋棄,生活必須要重新開始。清晨,我走在無人的小巷中,有一滴美妙的露珠在路的拐角處悄然滴落在我的心上,露珠轉瞬即散,卻留下一股清涼,而這正是我心裡所求的,我想我又該踏上旅途了。

在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我在阿爾及爾的雨中走著,這場雨似乎從我上次離去就再也沒有停過一般,四周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種無盡的憂鬱之中,空氣中微微有一股海水的味道。內心的希望我從來都不曾放棄,即使周圍大霧瀰漫;即使人們的身影在暴雨中模糊不清;即使咖啡館閃爍的燈光改變了人們的樣子。因為我知道,即使阿爾及爾的雨看起來怎樣無窮無盡,也終有停止的時候,就像我家鄉的那些河流,它們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水位暴漲將農田吞沒,卻又在瞬間退了個乾淨。

暴雨果然停了,在某一天的晚上。我默默地等了一夜,我看到這個從純淨的大海上生起的溼漉漉的清晨是那樣的光彩奪目,天空被水洗了又洗,乾淨得彷彿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溫柔而又明亮的陽光懶洋洋地射下來,給每一幢房屋、每一棵樹都鍍上了一層金邊。這個世界的清晨,應該都被這樣的一片光明籠罩住了吧!而我,再次踏上了前往蒂巴薩的旅程。

這條六十九公里的路對於我而言,處處鋪滿了回憶與體會。在爭吵和打鬧中度過的童年,隱藏在火車轟鳴聲中的小小夢想,空氣清涼的早晨,活潑美麗的姑娘,柔軟的海灘,線條優美卻充滿爆發力的年輕人的肌肉,佈滿繁星的夜晚,那一顆懷著淡淡憂慮的十六歲的心,對於生存的渴望,一個人的光榮,還有日復一日的湛藍天空。這裡充滿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光明與力量。

道路沿著薩赫爾,經過了長滿古銅色藤蔓的山丘,一路伸向海岸。在這時候,我看到了遠處與天空相接的大海,它總是那樣的吸引人,但是我的視線並不曾為它停留,我想看的是那座結實而又沉重的舍努阿山。它就如同一塊巨石,沿著蒂巴薩的海灣蜿蜒向西,之後進入大海。它裹在輕柔而又朦朧的水霧之中,在蔚藍色的天空之下若隱若現,人們遠遠地就能望見它,當人們越走越近,它的輪廓也就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到海水卷著巨浪呼嘯而過,拍打著山腳下的岩石,濺起巨大的水花,然後歸於平靜。再靠近一些就能看到它整個兒泛著綠色與棕色的高聳山體,這是一座即使雨打風吹也依然紋絲不動的古老大山,它身披苔蘚,為它的孩子們提供了庇護的港灣,而我,正是它的兒子。

我就這樣望著它,穿過了冰冷堅硬的鐵絲網,進入了廢墟。十二月的陽光溫暖而又耀眼,就在這樣的一片光亮之中,我找到了想要在這裡尋找到的東西。在這蒼茫大地上,即使時光荏苒,滄海桑田,我找到的這些東西也是隻奉獻於我一人的。廣場邊上長滿了橄欖樹,站在這裡就能夠望見遠處的村莊,小小的村落看起來寧靜而又祥和,只有嫋嫋的炊煙升起,天空寬廣而又澄澈透明。大海沉默不語,似乎已經沉醉於這冰冷卻又燦爛的光芒之中了。遠遠傳來隱隱的雞鳴,似乎在讚頌著白晝易碎的榮光。

我抬頭望向廢墟那邊,只能看到滿是青苔的石頭、大片的苦艾、遮天蔽日的高大樹木,還有那雖然飽經風雨卻依舊完美的柱子。在這一刻,清晨似乎已經凝固了,太陽也不再移動,積攢了多少年的怒火和黑暗也都在這寂靜的光明之中漸漸消失了。有一種幾乎已經被我忘記的聲音突然傳入我的耳中,我那早已靜止的心也似乎重新開始跳動了。真正的我醒了過來,我聽見了那鳥兒婉轉的鳴叫,我聽見了山崖下大海的輕吟,我聽見了風拂過苦艾的低語,我聽見了樹木低沉的歌聲,我也聽見有幸福的波浪在我的身上湧出,所有的一切我都聽見了。我已經進入了避風的港灣,而我也將一直待在這寂靜無風而又安全的地方。太陽漸漸升高,四面八方都傳來鳥鳴之聲,熱烈而又有力,充滿了無限的歡快與陶醉。

正午時分,天芥菜就好似海浪過後留下的水花一般,一大片一大片的,我站在長滿了天芥菜的山坡上望著大海,而此時的大海已經筋疲力盡,再無風浪。我的兩種乾渴在這裡被消除了,那就是美與讚歎,我們無法長久欺騙自己,除非我們變得冷酷無情。因為,只有不愛才是不幸運,只有不被愛才是厄運。如今,仇恨使我們失去了血肉,渴求正義的心消耗了我們的愛,可是,正義正是從愛中而生。在我們喧囂的生活中,無論是隻有愛還是隻有正義,都是不夠的,這兩者缺一不可。

在蒂巴薩,我重新認識到,如果不想讓正義萎縮成一顆乾癟的果子,就要時刻保留著一股快樂的源泉,一種對世界的好奇,不讓這些受到不義的汙染,逃脫了鍾愛不移的白晝,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光明而不懈努力著。在這裡,我再次發現了曾經年輕的天空和美,我忽然發現其實我是個幸運的人,因為即使我們在那些年代中被瘋狂肆虐,我也從來沒有失去過對於這片天空的回憶,因為有這樣的回憶,所以我從來都不曾感到絕望。蒂巴薩的廢墟非常年輕,它甚至比我們的瓦礫都年輕,這一點我十分清楚。我還知道,在這裡,在一片常新的光明之中,世界每天都會以一種全新的姿態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現在我終於懂了,這是最終的依靠,也是世界留給我們的依靠。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我終於知道了,原來在我的身上,一直都有這樣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我再次離開蒂巴薩,我再次看到了它與歐洲之間的爭鬥,可是,這一天留給我的回憶足以支撐我、幫助我去接受那些讓人沮喪或者振奮的東西。在這樣一個困難的時刻,我們身處其中,我無法抱有太多的希望,我們只能學會不去排斥任何東西,學會用黑色與白色的線去修補同一根快要繃斷的繩子。在我說過、做過的事情中,對於這兩種力量,我想我已經可以分辨清楚了,即使它們相互對立之時也是如此。我生於這其中的光明之中,這一點我不能否認,可對於這個時代對我的奴役,我也不願去拒絕。

人們內心中出現了一條道路,人站在中間,不知應該前進還是後退,然而我卻在這兩個方向上都走完過,所以我知道,這條道路的一頭是罪惡的大都會,另一頭是精神的高山峻嶺。無論是在山丘上酣睡,還是在罪惡之中暫居,人們都可以永遠地休息。然而,如果人們放棄了存在的一部分,那他就只能放棄存在,這也就等於放棄了生活,所以也就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生存意志,它不會拒絕生活的任何東西,而在這世上,生活是我最敬重的美德,無論相隔多久,我都希望我曾經發揚過這樣的美德。

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要求人們對甘與苦一視同仁,很少有時代會這樣去要求人們,所以任何東西我都不想回避,我想要準確地保存這雙份的記憶,這裡面既有美好,也有恥辱;既有歡聲笑語,也有悲痛哭泣,不管這件事情做起來有多麼困難,我都永遠不會背叛它們中的任何一方。不過,這似乎還是一種道德,但是我們所求的是一種比道德更為深遠的東西,這才是我們生活的意義,如果我們能夠將它的名字說出口,又會迎來怎樣的一種寧靜呢?

當夜幕降臨之時,位於蒂巴薩東方的聖薩爾薩山上總有人在。其實,在這一刻,天還沒有徹底黑下來,但是光亮卻已經奄奄一息,它在向人們訴說著白晝已經結束的事實。起風了,微風輕柔地拂過我的眉眼,遠處平靜無波的大海忽然向著一個方向流去,從天際的一端流向另一端。天漸漸暗了,似乎一切都變得神秘起來,我內心變得平靜而又快樂,彷彿夜晚的精靈們突然出現,將我帶到了歡樂的彼岸。可是,對於這一切,我應該怎樣去解釋呢?我聽到有一個神秘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地告訴我所有的答案,而它也讓我知道了我的無知與幸福:

“一條長滿橄欖樹的山谷裡,秘密就藏於其中,我苦苦找尋著。草叢下,樹上,那幢散發著葡萄新芽氣味的古老房屋四周,我統統翻找過。這條山溝,那條與之相似的山溝,我都跑遍了,沉默的牧羊人我詢問過,無人居住的房屋大門我敲過,在這二十多年中,我幾乎找遍了所有的地方。當第一顆星星在天空中冉冉升起之時,我忽然覺得我明白了這一切,而我也確實明白了,我想我或許一直都是明白的,只不過這樣的秘密或許沒有人願意知道,也許我自己也不想知道,但我卻無法離開我的秘密。”

“所有的一切都臣服於我所生活的這個大家庭,而這個大家庭卻不臣服於任何事物。我從它的身上獲取力量,卻又對它的一切秘密都充耳不聞,它的呼聲有時也會令我感到厭煩,但是我知道我們的身上流淌著同樣的血液,它的快樂是我的快樂,它的不幸也會是我的不幸。我孱弱而又無助,可我也曾經在亂石間吶喊過、掙扎過。我想要忘記這一切,我徜徉在鐵與火的城市,黑夜面前我勇敢微笑,暴風雨面前我從不退卻,我永遠都是忠誠的。我如願忘記了一切,但是我卻再也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了。我想,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當我因為我的無知準備死去之時,我會去沐浴在陽光中的山谷裡躺下,感受這照亮一切的光明,最後一次去學習那些已經被我所知曉的東西,而不是躺到冰冷而又黑暗的墳墓中漸漸腐爛。”

長夜漫漫,幸得希望之火

在如今這個時代,人們心目中的普羅米修斯代表著什麼呢?大家無疑會說這位勇於反抗的神靈是當代人的精神榜樣。其實,這種看法最早源於斯基泰荒涼的國度之中,距今已有千年;這種理論的結束,是由於當代歷史的動亂。而如今,我們卻能夠從某些情況中看出,這種榜樣的精神仍舊存在著,它呼喚著人們進行反抗,即便自己已聲嘶力竭,但我們依舊充耳不聞,這使得它的呼叫聲顯得有些孤立無援。

沒錯,當今世界的人們所生活的土地太過狹小,以至於擁擠不堪,人們正在因此而感到苦惱,火種與食物都被剝奪了,對他們來說,自由已經成了一種奢望。對人們而言,他們所面臨的問題不只如此,還在於令他們感到煩惱的事情越來越多,對自由以及自由的最後目擊者而言,他們所面臨的問題就是人越來越少了,而自由卻消失得越來越快了。普羅米修斯正是這一種英雄人物,他將火種與自由交給了人類,又讓他們學會了生存的技術與本領,他深愛著人類。如今人們所需要和所關心的也只是技術,人道主義處於技術之中,它在機械化的世界裡鬥爭著,在它看來,藝術意味著一種障礙,是一種強制的象徵。而普羅米修斯所代表的精神卻與之相反,對它而言,人們的肉體與思想是能夠同時獲得解放的。但是當前的人卻將解放肉體放在首位,對於思想不管不顧,即使思想會暫時消亡,也無法改變他們這樣的想法。不過思想真的能夠暫時消亡嗎?實際上,假如普羅米修斯真的再生,如今的人們也會為了執行人道主義,將他雕刻成石像,讓他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但是他們依然會將他奉為往日的神靈,於是普羅米修斯就成了這種人道主義的第一個象徵。而敵人對戰敗者的謾罵之聲,仍舊與從前一樣,不斷地在詩人埃斯庫羅斯的悲劇中迴盪著,那樣的聲音正是武力與暴力之聲。

難道我這是在對吝嗇的時間做出讓步嗎?是對光禿禿的樹木做出讓步嗎?是對這個世界的冬天做出讓步嗎?我從對光明的思念中找回了我差點丟失的理智,它告訴我還有另一種世界,而那才是我真正的祖國。那麼對於某些人而言,理智的存在是否還有意義呢?我想我必須要在這樣一個戰爭年代,再次上船,沿著奧德修斯當年的路線走一遍。如今這個年代,為了尋求光明,即使是一個貧窮的青年,也可以制定一個漂洋過海的偉大計劃。但是那時的人們都踟躕在敞開的地獄之門前面,排著長長的隊伍,而我也與大家一樣在人群之中找到一塊空間,慢慢地跟隨著隊伍走了進去。當那些被殺害的無辜者發出第一聲呼叫之時,地獄之門就在我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於是我們便置身其中,再也無法逃脫出去。之後的六個年頭,我們一直在嘗試去解決這件事,並嘗試著安頓下來,而那些在這幸運島上生活的熱情的幽靈們卻遲遲不肯露面,又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之後,我們才在那不見火光與陽光的黑暗之中見到了它們。

“你們永遠也找不到我在雅典所見到的,哪怕是一片橄欖樹葉,哪怕是一顆葡萄!對於我那個時代的一切,哪怕一棵草都讓我感到惋惜,但是那時的我甚至連令一棵草活下來的力量都沒有。”我們在這個潮溼陰暗的歐洲,聽到蒼老的夏多布里昂從希臘對安培發出的呼聲,怎麼能夠不帶著深深的遺憾與一種孤立無援的心情去傾聽呢?而我們這些人其實也一樣,雖然我們有著滿腔熱血,卻還是被湮沒在存在於上個世紀裡的那些可怕老人之中。我們有時也為那風雨中的歐石南感到惋惜,為那今後無緣再見的橄欖樹葉以及葡萄感到惋惜。無論在哪裡,我們都能看到這種人,他們的呼喊聲,他們所遭受的威脅與痛苦也到處都是。造物如此之多,但從中卻無法找出一隻螞蟻的容身之處,歷史的土地太過貧瘠,以至於寸草不生。但是現在,人類依然選擇了歷史,他們不想離開它,也不能離開它。可是他們卻只是安心地做歷史的奴僕,而不是用自己的力量來改造和利用它。就是在這個方面,他們背離了普羅米修斯,背離了這個思想前衛而又無憂無慮的人。並且他們又回到了人類的痛苦之中,那是普羅米修斯竭力想要讓人類擺脫的,“他們就如同一群醉生夢死者,對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只需要在普羅旺斯待一個晚上,只需要一片寂靜的荒野,只需要一棵挺拔的樹,就足夠讓人們明白,這一切都需要去做。為了讓人們不再挨餓受凍,我們需要重新安排工作,重新創造火種,不然又能怎麼辦呢?而雅典的自由和它收穫的精神,以後再談論就可以了。我們只能去做一些必要的事情,起碼不能讓別人變得跟我們一樣失望。我們已經感受到了這一切所帶來的痛苦,可能是我們想要用一顆並不苦澀的心來承擔,我不知道我們這樣做究竟是太早還是太晚,我也不知道我們的力量是否足夠讓枯黃的草木重新發出嫩芽。

人們一直都在想象普羅米修斯會對本世紀出現的問題做出怎樣的回答,然而在人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只要你們足夠靈活、足夠堅毅、足夠有力量,並親手來做,我一定會進行改革和恢復,我向你們保證。”我想我們能夠做到,倘若能夠改變這個世界的一切方法確實都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因為我們的力量經過了再三思考,我們的勇氣經過了反覆衡量,因為我能夠從我認識的一些人身上感覺到這些,那些人,他們都是正義的子孫後代,他們也在經受著與世人一樣的苦痛,但是他們卻知道這其中的緣由。因為他們懂得歷史是沒有眼睛的,正義也並非是盲目的,所以我們要用真正的正義,那些從精神中孕育出來的正義,去取代虛構的正義。由此,普羅米修斯精神才能再次來到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中。

神話只能等待我們去賦予它們生命,而無法自己賦予自己生命。它們一直在召喚著我們,一旦有人對它們的召喚做出響應,它們便會把自身所有的元氣都奉獻給我們,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努力去保護它們給予我們的元氣,讓它們不會在沉睡中消亡,只有這樣,它們才會有復活的可能。對於生活在當今世界的人們,對於那些弱小的人類兒童,它是否真的能拯救他們,讓他們的精神和肉體不至於墮落呢?我時常會對此產生懷疑,不過我想,拯救這些孩子並且賦予他們幸福和美好的未來還是可能的。假如我們真的能夠甘心放任自己生活在這樣一個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美好未來的世界裡,那麼普羅米修斯的神話便有了另一種意義,它使我們認識到人類自身的缺陷是暫時的,若不將他們全部拯救出來,他們便不會有任何作為;它也使得我們認識到人們正在遭受的一切苦難都是暫時的,如果一種精神沒有完全服務於人,那它就不能被當成是在為人服務。麵包與青草,當人們需要做出選擇時,只能去選擇他們真正不可或缺的麵包,於是也就只能努力學著將青草永遠保留在自己的記憶之中。

那些堅守著普羅米修斯精神的人,在這段歷史中最陰暗的時期也依然沒有停止他們那艱難的工作,他們不知疲倦地望向這片廣闊的大地,望向那叢茂盛的野草。在可怕的電閃雷鳴中,身披枷鎖的普羅米修斯依然面帶微笑,他對人類真誠的善意從未改變,他腳下的岩石沒有他本身堅硬,而那盤旋在山崖上的雄鷹也沒有他堅韌,他有著一顆堅忍不拔的恆心,這些對我們而言意義非凡。而正是這種不捨不棄的永恆意志將人類的痛苦之心與這個世界的春天協調起來,從此之後,它們不再爭執,而是和平共處、相互扶持。

CHAPTER4 沒有充滿希望的理由並不意味著絕望

當命運的船帆被折斷,當美麗的花瓣被風吹散,當陽光被厚厚的雲層所遮擋,不要為此驚慌失措,因為即使沒有充滿希望的理由,也並不意味著一定會陷入絕望。

一個人的話語,一個人對於生活的態度,都有可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一個成功者會進行最為深切的思考,他會擁有最為樂觀的精神態度;而一個失敗者對待他人的態度,對待生活以及對待人生的態度一定是不成熟的。這個世界並不完美,它冰冷徹骨,它讓我們遍體鱗傷,可是即便如此,我們也要傾盡全力去燃燒,用我們自己的力量去照亮這個世界,去溫暖這個世界。或許我們無法徹底將這個世界的荒誕拋開,但是我們卻可以去盡情享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無法預知的未來,而是要互相撫平彼此的傷痕,盡全力活好今天,努力向著幸福而去。

在荒誕的世界裡,我孤獨前行

火熱的陽光炙烤著我們四周的原野,天空中的雲朵早已被太陽烤化了。一切事物在這炎熱面前似乎都顯得無比安靜,但遠處那巨大的山脈卻在不斷地低語著,那是迷人而又偉岸的呂貝隆山,它是那麼有魅力,一切事物都無法招架,只能迷失在它的感召裡。我仔細地聆聽著,感覺自己彷彿回到了從前。我感到那些看不見的朋友正從很遠的地方向我飛奔而來,他們不斷呼喚著我,這讓我歡欣若狂。在這一刻,它就如同一個滿載幸運的謎語一般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來幫助我領悟這一切。

這一片奪目的光輝,是世界的荒誕嗎?難道光與影的消失只是我們對它的記憶嗎?有無數溫暖如春的陽光將我的回憶填得滿滿當當,我需要做什麼才能判斷出它們並非真實呢?我身邊的朋友們都感到十分詫異,而我也經常有這種感覺,因為太陽的幫助,我才能回答出他們的問題,而這也是在回答我自己的問題。太陽的光輝灑滿大地,它照亮了那暗黑之中萬物的身影,連宇宙也在它的照耀之下凝固。而這些光與影對我而言就如同真理所帶來的光明,在它的面前,我瞭解荒誕,我不怕別人對此說三道四,因為我對它無所不知。而現在,如果我們仍要探討這荒誕,那我們必然會再次走向太陽。

荒誕只是被當作一種出發的立場,不管是在與我有關的經驗中,還是我寫作的經驗中,都是如此。即便記憶和感受一直伴我前行,那也不能說明這有什麼意義。人們不需要強迫自己去相信一切事物都是虛無的,也不用將自己置身於絕望之中。在還沒找到某一事物的源頭時,至少我們可以說沒有完全的唯物主義,因為通過世界的創造後,和世間物質不一樣的東西已被我們知曉。同樣,也沒有完全的虛無主義,“所有的事物都是虛無的”,這話本身就是在表達一種意義。否定世間所有的意義,就等於拋棄了一切最有價值的判斷。舉個例子,決斷自我也表現在生活和進食上,你要活下去,那你就不能讓自己餓死,所以,至少通過這個你可以認識到,生存自有它的價值,儘管是相對的。事實上,真正的絕望是寂靜無聲的,“絕望的文學”還有什麼可表達的。但只要你有一雙善於發現的眼睛,你就能發現沉默的意義,對死亡的恐懼,冰冷的墳墓,無底的深淵,這些都是絕望。但是假如它說話、思考,並將這些訴諸文字,用不了多久,它的兄弟就會幫助它,讓它知道如何評判樹木,愛便由此悄然而生。絕望與文學,本身就是一對矛盾。

我與我的同齡人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炮火轟鳴中成長起來的,戰爭過後,我們的世界殘殺不斷,正義隕落,暴力事件頻發。我自然不慣於使用樂觀的態度,事實上,還有比暴力和卑鄙更腐蝕人的,那就是純粹的悲觀主義。對於這種可恥的行為,我個人從未停止過鬥爭,我憎恨殘暴,且只憎恨殘暴。當虛無主義盛行時,身處其中的我不斷尋求的只是如何超越它。在這裡我有必要多說一句,我尋找的不是美好的品行,不是高尚的精神,而是光明。人們沐浴在歷史長河的光明中,即使飢寒交迫,也能夠學會歌頌生命。我誕生於其中,忠於它,尋找它。埃斯庫羅斯總是被無望的情緒籠罩,可是,他又總是能發光發熱,給別人帶來溫暖。我們發現宇宙間萬事萬物的核心是一個謎語,準確地說,那是一種很難被解開的意義,並不是什麼沒頭腦的虛無,正因如此,我們才可以輝煌,才可以燦爛。同樣的,希臘那些沒什麼出息的後繼者們,在這貧乏的時代中,似乎難以承受歷史的熱度,但他們卻依然堅持住了,因為他們忠於祖先,願意去了解。在文學作品的中心處,驕陽穿透黑暗,放射出永世的萬丈光芒,直到今天仍在吶喊,這聲音穿越山川湖海,響徹大地。

之後,就會燃燒起金黃燦爛的火焰。我們現在、曾經各是什麼,它們消耗著我們的精力,已經讓我們的生活足夠充實。誰還會在意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還能擁有什麼?巴黎是一個洞穴,包羅萬象。在洞穴里居住的人們,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牆壁上,就把它當作真實的,而且當成僅有的真實。在他們眼裡,這城市像往常一樣,每天拘泥於舊的守則,不敢違反,他們覺得這是件好事。但是,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有一束光在我們身後打亮,它來自巴黎以外的遙遠地方。在我們以後的人生裡,要絞盡腦汁為這束光確立名字,所以,我們解放自己,向後轉過身,與那光相對而站。有一點是肯定的,任意一個藝術家都在追求他自己眼中的真理。如果這位藝術家稱得上偉大,那麼他的每一個創作都會使他更靠近中心一丈,或者至少一尺,那麼終有一天,那看不見的紅日會讓他感到熱浪滔天。而相反的,如果他只是個庸俗的藝術家,他創作的每一部作品,都會帶他遠離中心目標,而且離得越來越遠,他會混亂地以為一些錯誤的東西便是太陽,太陽的光在他心中也就越來越暗淡了。能在藝術家堅持不斷追求的過程中給予幫助的,是那些愛他的人,那些創作的人。他們在自己的激情裡找到所有激情的方式,而且每一種方式他們都知道怎樣去描述。

是的,喧囂無處不在,人間何時才能安靜祥和呢?人們何時才能在安寧之中真正地去愛、去創造?一切尚未可知,我們只能耐心地等待這一切的到來。

世間榮光不過一場過眼雲煙

他是誰,沒有人能夠說清楚,或許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明確自己是誰,有些人為了尋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而不斷地努力著。無數的聲音告訴他,他已經找到了答案,然而他卻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得到,如今的他仍然在追求的道路上苦苦掙扎。或許他不應該去理會其他人所說的,但是當這樣的情況經常出現之時,就一定要去為自己辯解。我不知道我所追求的是什麼,我重複地做著某些事情,常常自我否定,我也會小心翼翼地前進著,雖然在有些時候不得不後退。很多人覺得我應當給我所追求的這些確定一個名字,可是,在我看來,為它定下名字的那一刻,我也失去了它。

朋友告訴我,每個人都有雙重性格,這種“雙重性格”既是他本身,也是他的妻子以為的人。在作家的眼中,一種形式只不過是用來表達情境內的情感的,而人們對它的評價可以將它與情境分離開,如果社會是他的妻子,我們就很容易理解這一點,人們所說的話與所表現出來的行為都是一樣的:

“您是這個小男孩的父親嗎?”

“沒錯。”

“那麼,您的兒子是他沒錯了。”

“一定沒有這麼簡單,一定沒有這麼簡單!”

所以,奈瓦爾才會在一個清涼如水卻又讓人無比煩悶的夜晚先後兩次上吊自殺,一次為了他自己的不幸,一次為了那些關於他的傳說。可是,有些人卻因為這些關於他的傳說而得以繼續生活,所以,真正的不幸又是什麼呢?其實,真正的不幸並不存在,也沒有人能夠寫出幸福真實的瞬間,而此時的我也不願意去這樣做。但是,人們能描繪出這樣一個傳說,似乎意味著我們可以在這之後得出我們想要尋求的答案。

有些人說自己寫文章不是為了讓別人去讀,對於這點,我們可以讚賞卻一定不能當真。因為我們都知道,在大多數情況下,一個作家就是為了得到人們的讚賞和認可才去寫作的,而且,這樣的現象越來越嚴重。我認識的一位作家便是如此,他將自己一篇十分生動的文稿提供給了當時一家報紙發行量非常大的報社,人們認識了他,他也就出名了。其實很多人是什麼都不讀的,他們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個名人就滿足了。後來報紙再刊登他的文章之時,人們只是看看他的名字,或者是其他人寫的關於他的傳記以及對他文章的評論,但是對於他的作品卻不會細細閱讀,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對他的肯定。不過,僅僅從這一點來看,他突然之間聲名鵲起,或者被人們遺忘,都與他自己本身沒有太大聯繫,這不過是個急性子的記者為他塑造出來的一種形象罷了。所以想要在文學界出名,其實並不需要有多少作品,只需要讓人們認為他有一部傑出的作品就可以了,在之後的日子裡,就可以安心享受美名了。

這樣的名聲無論是大還是小,無疑都是竊取來的,既欺騙別人又欺騙自己。可是,面對這樣的情況,我們又能如何呢?還不如去思考一下這種方式所帶來的好處。醫生大都明白一個道理——有的人患上某種病症反而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因為這些疾病能夠調節病人紊亂的身體機能,不然人體可能會患上更加嚴重的病症,因此我們可以說,那些便秘或者患有關節炎的人是幸運的。

那些過早的定論、誇張的言辭,彷彿一場來勢洶洶的洪水,已經將所有的活動都淹沒在河裡。它以自己的行動告訴人們,要沉穩、要謙遜,而這些美好的品質,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不可或缺的。一個人的名字在兩三份大家所熟知的報紙上出現的時候,必然會在精神上給這個人帶來一些好處,不過事實上,這是個頗為苛刻的考驗。我們的社會每天都飽含敬意地告訴我們,那些被它所稱頌的偉大實際上絲毫沒有價值,這些偉大來的時候聲勢浩大,轉瞬間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如果一位藝術家知道自己的肖像被掛在牙醫的門診裡或者是理髮師的大廳裡,即使覺得這種行為不適合他,甚至是自降身份,他也會讓自己保持心平氣和,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讓人們認識他。我想起了我認識的一位作家,這位作家是一個非常時尚的人,打扮得也很時髦。每天晚上,他都去主持一些宴會,那些宴會裡有許多衣著暴露的美人,她們有著長長的頭髮和五彩斑斕的“鎧甲”。他的作品非常多,能將書架的好多個格子放滿,人們對此十分困惑,他如何有時間去寫這些書呢?事實上,就像其他作家一樣,這位作家也是晚上睡覺,白天拼命地寫作,他只喝礦泉水,以此來保護自己的肝臟。人們都知道法國人十分潔身自好,然而有一些作家卻整日沉迷酒色之中,甚至教導人們不洗澡——這樣的行為讓許多人感到非常不滿。

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但是我有一個既簡單又實用的秘方能夠提供給大家,它能幫助我們在維持好名聲的同時只付出很小的代價。不過,在我的身上也揹負著這樣一個名聲,我感到臉紅羞愧,因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這個美好的稱謂,我的朋友也常常用這件事來取笑我。比如,某家報社一位聲名狼藉的編輯邀請你一同出席晚宴,而你只要拒絕他就可以了,你這樣做,大家可能會認為你不屑於與這樣的人為伍,卻不會想到你也許是因為不尊敬這個人,覺得無比厭煩才會拒絕。不過事實上,這種正式而又古板的巴黎晚宴的確是非常惹人厭惡的。

所以人們是需要學會逆來順受的,不過人們可以試著變換角度,去告訴大家自己並不是一個永遠都荒誕的畫家。沒有人會願意相信一種沒有任何希望的文學,當然或許有的人已經寫過一篇文章來定義荒誕了,也或許正準備寫,但是寫了也並不意味著會去做。比如索福克勒斯寫的故事中有亂倫的情節,可他也沒有真的殺了父親並且娶了母親。浪漫主義的觀點總是會或多或少地影響我們,使我們覺得無論哪個作家都一定會描寫自己,至少會在書中出現他自己的影子。這樣的想法是非常幼稚的,因為實際情況正好相反。對於大家都知道的神話,或者是那些在一個特定時代的人身上發生的故事,都是一個作家應當好奇與關心的。只有當一個作家需要在作品中明確表達自身特殊情況的時候,才會讓自己的身影在文章中出現,而一個人的作品基本上不會有他們自己的故事,他們會描寫對往事的追憶,訴說自己的願望,特別是在寫自傳的時候,描寫一個真實的自己是沒人敢嘗試的。

如果可以成為一個客觀型的作家,我是非常樂意的。我認為,客觀型的作家從來都不會將自己列入選題列表之中,不過,讀者們對於將作者筆下的人物當成作者本人的折射這一想法已經習以為常,所以,相對的自由也被全部掠奪,人們成了荒誕的先行者。這個時代,我在街頭巷尾常常會聽到一些消息,這讓我產生了一些觀念,然而除了去論述它們,我什麼都做不了,而這些觀念,我幾乎一生都在養育它。我只能將它放到一個與我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只有這樣,我才能靜下心來認真研究,並用它的邏輯去思考。我想我以後所寫的那些文章已經將它解釋得足夠清楚了,但是,或許使用一條格言要比使用一種層次容易許多。人們選擇了這樣一句話來警示自己:“我依然是荒誕的,就如同我此時正面對荒誕一樣。”

活著,帶著世界賦予我們的裂痕去生活

有的人認為,每天醒來之後都有事情去做就是活著;有的人認為,從身體到精神都能真切體會到生活就是活著;還有的人認為,確立一個目標並能夠成就一番事業就是活著。在我看來,表達的反面就是活著,按照托斯卡納的大師們所說的,活著就是花費三倍的精力在靜默之中證明靜止與火焰。

在佛羅倫薩或是在比薩的大街上,人們經常會遇到畫中的人物,當然這需要花很多的時間才能確認。不過,對於我們身邊人物的真實面目,我們卻是無緣得見了。至於與我們生活在同一時代的這些人,我們已不再去關注了,我們所渴望的只不過是從他們身上獲取我們想要的東西,比如那些規範我們行為的或者是為我們服務的東西,比起他們的真面目,我更喜歡的還是他們那些最為通俗的詩意。一個人的敏感其實不值一提,不管是喬託,還是皮埃羅·德拉·弗朗西斯卡,對於這一點都十分明確。人人都有一顆心,但是那些愛恨離愁的感情,那些熱愛生命、永恆而又淳樸的感情,卻不是每個人都具備的。塑造一個人的命運的過程是痛苦的,這種痛苦隨著記憶的逐漸深刻而慢慢增長。我看到在托斯卡納教堂的巨大聖像中有一群天使,他們或沉默,或熱情,但是我卻能看出這每一張面孔下所隱藏的那種孤獨。

這件事所涉及的內容有很多,比如故事、繪畫、色彩等等。在這其中,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真實,也就是讓一切都可以繼續延續的東西。我想要從中得到一種奇妙的教誨,而只有畫家才能夠讓我不再“飢餓”。畫家們可以在那些轉瞬即逝的材料中勞作,讓自己化身成身體的小說家。他們想要表達的會表現在一種動作上,是那種孔武有力的臉孔,而不是那些微笑或者無奈。他們以希望為代價,將精神的詛咒從那些被用線條永恆固定在這裡的臉孔中永遠驅逐出去,它之所以永恆是因為它的冷漠,可身體卻只知道血的衝動而不知道希望。就像是《耶穌受笞圖》裡,受難的基督與兇殘的劊子手都有著同樣放鬆的姿態一樣,這幅畫給人們帶來的教訓也無法跳出這幅畫的畫框,這其中的痛苦是沒有結果的。所以,有什麼理由能夠讓沒有明天的人受到感動呢?對未來絲毫不抱希望,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神學家們所說的地獄大概便是這樣的吧。但是,即使在地獄,受難的也只是肉體。所謂包含預言的繪畫是不存在的,人們想要尋求的希望的理由,並不存在於美術館之中。

沒錯,精神不死、靈魂不滅,許多明智的人都被其困擾著,因為他們在即將邁向死亡之時,拒絕了他們的身體,這是他們唯一的真實,但他們的心裡都清楚,這種真實必定會腐朽,而身體所具有的高貴與苦澀是他們不敢面對的。詩意是精神的事,那些明智的人更喜歡它。或許有人認為我只是在玩一種文字遊戲,但我其實只是在真實的指引之下,去貢獻出最高層次的詩意,我想他們可以想通其中道理:那是一種清醒的反抗,是那些畫家將風景呈現到那些飽受苦難的人們面前的一種反抗,是我們這片大地的壯麗與光明不斷提及的一位神祇。

有些時候,一張臉上會顯露出一種崇高,就如同那看起來好似風景一般的礦物一樣,因為冷漠和無動於衷。比如那些西班牙的農民,像極了與他們生長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橄欖樹。托斯卡納給了我們唯一的教誨,那就是要有激情,有犧牲的精神,信奉苦行與享樂並存。人與這片土地是息息相關的,兩者的特徵都在愛與痛苦中得以確立。能夠讓我們確認的真實心靈並沒有多少,但是至少我能確認:當夜晚降臨,黑暗籠罩佛羅倫薩之時,有一種巨大的憂愁從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葡萄樹和橄欖樹上透露出來。不過,這裡因為它的憂愁而變得更美。我坐在火車上,在黑夜之中穿行,我身上有些東西悄悄地鬆開了,那麼我是不是能夠認為面帶憂愁也可以稱作是一種幸福呢?

是的,意大利的風景中也描述了這一種教誨,不過它的優雅並不直接,因為幸福名不副實,很容易就錯過了。但是意大利比任何一個地方都優秀,它隱藏了自己的真實,選擇了遺忘,某種經驗被完整地提供出來就是因為它,而它也使這種經驗得到了深化。可是這並不是真正的優雅,因為它依舊膚淺,那為何我們不在某些時刻去贊同一種感性的美呢?對於因為一張優惠票而來到這裡並留下的我而言,雖然被剝奪了旅行者的樂趣,但是在這裡我卻沒有感覺到任何帶有強迫性的東西,或許因為我有足夠的耐心去喜歡和理解我待在這裡的第一個夜晚。在那個晚上,飢餓而又疲憊不堪的我來到比薩,有數十個高音喇叭正對著年輕的人們放著抒情的歌曲,聲音震耳欲聾,我站在車站大街上,忽然明白了我所等待的是什麼。我想,將會有一個奇異的時刻在這生命的湧動中出現。

夜已深,喧囂的咖啡館也熄了燈光,這座城市突然變得安靜了,我穿過幽暗而又狹窄的小巷來到了這座城市的中心。阿爾諾在黑暗中隱隱透出金色,四處空無一人,此時的比薩就好像變為了水與石頭所組成的奇異而又寂靜的佈景。“正是在這樣的夜晚,傑西卡!”莎士比亞那些戀人們的聲音出現在這個獨特的舞臺上。我想我們應該聽從夢的指引,因為它也聽從我們。在這個寂靜的意大利之夜,我已深刻感受到了人們來此處所尋找的那一種內在的歌聲。我邁著輕快的步子來到傑西卡面前,帶著我的愛情,我的聲音與羅蘭佐的聲音彷彿重疊在了一起。其實愛情的衝動早已超越了傑西卡,她只不過是個藉口。在這裡,沉浸在不幸與悲傷中的戀人是不存在的,要知道,愛情中死亡才是最無用的,人必須要活著,不用去管他的玫瑰,活著的羅蘭佐自然不會輸給羅密歐。

那麼,在這樣生動的愛情節日中怎樣才能夠不跳舞呢?可以在午後來到多莫公園的草坪上小憩,喝城市的噴泉裡那微溫的但是依然在流動的水,再次去看那個微笑的女人,她有著長長的鼻子,嘴角高傲地揚起,我想,這可以理解為她已經準備好去迎接那種更高的感悟了。愛勒齊斯酒神的神秘使者被這隻燭光閃閃的遊行隊伍一路引來,人們的快樂到達了頂點,他們的身體開始有了意識,它流淌著黑色的血液,變得能夠與神聖的神秘使者進行交流。我消融在了意大利的巨大熱情之中,並且將自我忘卻,我想要的就是實現這個教誨,這個能夠幫助我們擺脫歷史的教誨。我們欣賞著美,這其中既包括身體的,又包括那一瞬間的,我們如何能不去抓住這期待已久的幸福呢?即使它會使我們陷入狂喜,也會使我們走向死亡。

人們所相信的唯物主義其實並不是最令人反感的,它是以那些已經死去的觀點作為活生生的現實。我們對於那些註定死亡的東西有著強烈的執著和注意力,這樣的唯物主義想利用貧乏的神話使我們擺脫這些。當初我在佛羅倫薩的一個隱修院裡,在淅淅瀝瀝的雨中讀著墓碑上的文字,有一個溫和而又忠誠的男人;有一個是精明的商人;有一個堪稱道德楷模年輕女人;還有一個被親人給予殷切希望的年輕姑娘。可是我並沒有被這些所感動,這裡所有的人都接受了他們應當承受的義務,順從於死亡。如今隱修院到處都是孩子,他們在石板地上開心地玩著跳山羊。夜晚很快降臨,我背靠廊柱坐在地上,有一個路過的教士看到了我,衝我微笑著點頭致意,教堂的管風琴發出低沉而又悠長的聲音,教堂裡畫的熱烈的色彩有時在孩子們的叫聲之後出現。我一個人靠著廊柱,彷彿某個人掐住了我的喉嚨,就像最後一句話似的喊出他的信仰。我身上的一切都反抗這種類似的順從,“必須。”碑文說。然而不,我的反抗是有道理的。這樣全神貫注卻又冷漠的快樂就像是一個大地上的朝聖者,我想我也許應該緊緊地跟隨它的腳步,至於其他,我將用盡我所有的力氣去拒絕,可石板卻告訴我這是徒勞的,因為生命是“這片大地上的朝聖者們的快樂”。但是在今天,我能感覺到無用將一些東西加在了我的身上,但是我卻看不見,它同時也在將我反抗的東西從我身上剝離。

其實這並非是我想要說的,我更想做的是去勾勒一幅真實的輪廓,我從我的反抗中感受到了它的存在,而它其實也只不過是種延伸,這種真實源於新桑塔·馬利亞隱修院的遲放的玫瑰花,以及佛羅倫薩那愜意的週末清晨的女人。

在那樣的一個週末,有鮮花在教堂的角落盛開,婀娜多姿,花瓣上掛著晨露,看起來愈發嬌豔,我從其中發現了真實以及它們所給出的補償,它們是慷慨的,就像是那些女人有著慷慨的豐滿。希望一種豐滿和覬覦另一種豐滿這兩者之間的不同並不明顯,只要有同樣一顆純淨的心就夠了。

人並不會經常感覺到純淨的心,但是此時,他的責任告訴他,如此純淨的東西可以被稱作真實,即使在別人眼中這樣的真實像一種褻瀆,就好像我在這一天裡想到的:我的早晨在費埃索的一座修道院中度過,那裡充滿了月桂的香味。有一個小小的院落,院子裡開滿了紅色的花朵,許多黑黃相間的小蜜蜂辛勤地勞動著,我待在這裡沐浴著溫柔的陽光,久久沒有離開。院子的一角,放著一隻小小的綠色噴水壺。來到這個院落前我曾去參觀修士們的房間,他們的小桌子上裝飾著骷髏。如今,這座小小的花園,正是他們靈感的見證。

若不在陽光下微笑,黑暗就會吞沒我的臉

我再次回到了佛羅倫薩,山丘上長滿了枝繁葉茂的柏樹,它一路向著城市延伸過去。修士們生活在封閉的圓柱與盛開的鮮花之中,而阿爾及爾海灘上的年輕人則生活在熱烈的陽光之下,在這樣兩種不同的生活之間,我感覺到了一種共鳴。赤裸的身體總會給人一種肉體自由的感覺,那是一種花與手之間的和諧,是一種從人類中解脫出來的,人與這片大地之間愛情的默契。假如這是一種宗教,我一定會立刻皈依。但對於宗教而言,神話的作用就像是詩對於真實那般,它不過就是被人們放在生活的激情之上的一些可笑面具而已。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走得更遠,我在費埃索的時候,看到一群相同的人,他們生活的地方開滿了紅色的花朵,他們為了沉思而在他們房間的桌子上裝飾了骷髏,窗口之外就是佛羅倫薩,而他們的桌子上正擺著死亡。或許某種繼續可以給絕望中的人們帶來一些快樂。靈魂與血液混在一起,它們在矛盾之中共存著,同樣都無視一切的信仰與責任。此時此刻,我忽然不再因為意大利承認亂倫而感到驚訝了,因為這些才是更加令人深思的、意味深長的東西,畢竟從美通往不道德的那條蜿蜒的路是確定無疑的。智力投身於美,卻只能將虛無當作美食,它的每一種思想都會在崇高扼緊了人們脖頸的情況下,變成對於人的一種消亡。沉重的信念遮蔽了人們的雙眼,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除了這尚未定型的汙點外,在世界面前什麼都沒有了,這汙點是消極的,卻也是真實的,它也有它的陽光與色彩。或許這般純淨的情況對於靈魂和讓靈魂難以忍受的美而言是枯燥又乏味的,能夠讓萬物復活的東西人們並沒有找到,哪怕是在那關於天空、大地與海洋的福音書中也未曾窺見一二。對於一個人的內心來說,這樣美好的一片土地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崇高與仁慈在那些高貴的景象面前和在那由美所構成的稀薄的空氣之中是能夠結合在一起的,可高超的思想卻不相信這一點,但這並不會讓人感到很奇怪。那種尚未被完善的智力,不過是想在那些否定它的東西中尋找到一種可以使自身完善的方法。波吉亞來到了梵蒂岡:“如今上帝將貧窮賜予我們,我們要馬上享用!”他吶喊著,也真的去做了。那些早已得到了滿足的人們內心的絕望已經被其他人感受到了。

我不知道我是對還是錯,也許是我錯了,因為無論如何,在佛羅倫薩的這段時間,我感到很幸福,而其他很多人也有著同樣的感受。可是假如一個人與他所經歷的生活間並不存在那種簡單的和諧,那麼什麼才是幸福呢?假如人對於自己所能享用的時間與自己終將走向死亡的這一命運沒有雙重意識的話,那麼人們若是想要與自己的生活聯繫在一起,又需要何種更為恰當的和諧呢?起碼人們能夠將眼下看成是自己僅有的真實,也學會了不去依賴於其他任何東西,因為人們明白,這樣的真實是“額外”給予他們的。有人告訴我,無論是地中海、意大利還是其他地方,那些古老土地上的所有都適合人的尺度。我想要睜大我的眼睛去尋找那些適合我的、令我滿意的尺度,可是誰又能給我指出通往這些地方的道路在哪裡呢?我想,或許我已經看到了它們,那是費埃索與傑米拉,還有那沐浴在熱情陽光下的港口,而其餘所剩的一切都將歸於歷史。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這一切可以就這樣結束,因為從來都沒有人說過。幸福與樂觀主義是無法分離的,而幸福和愛之間的關聯與它們卻並非是同一回事。在一些地方的某些時間,我知道幸福會帶上一股苦澀的味道,但是人們卻更喜歡幸福給他們的承諾。在這樣的地方,我無法去全心全意地愛,卻也無法心安理得地放棄。大地正在與美狂歡,而人們恰好闖入。當有一種更高的幸福擺在你面前的時候,這樣的幸福就會顯得微不足道了。

我登上佛羅倫薩波波利花園高處的一個平臺,從這裡望著遠方那些與天空連接在一起的奧裡佛陀山。遠處山丘上的橄欖樹,暗淡得似一縷輕煙,它們一棵挨著一棵,彷彿一片薄霧,近處的是綠色,遠處的則是黑色,霧中隱隱露出了柏樹那看起來十分硬挺的樹尖。有大塊的雲朵鑲嵌在蔚藍色的天空上,就像一個又一個的斑點。午後時分有銀色的光芒照射在這裡,一切都顯得那樣寂靜。雲層漸漸將山丘的頂部籠罩其中,輕柔的山風吹來,我甚至感覺到雲朵被吹到了我的臉上。微風將雲彩吹散,彷彿有人拉開了這個用雲朵做成的幕簾。山頂的柏樹就這樣在向它敞開懷抱的藍天之中長大了,山丘和橄欖樹似乎也隨著柏樹的成長而漸漸升高了。而此時,雲朵做成的幕簾不知道被誰合上了,於是柏樹和山丘又落回到了原位。微風吹開了雲朵邊緣的褶皺,將遠處的山丘包圍起來,使得它們越來越模糊。就這樣,大地在幾秒鐘內造就了一個音符,它重新將這石頭與空氣的主旋律拾起來,主旋律跟著它越走越遠,而我也隨著漸漸減弱的曲調變得平和了。我的心似乎與這樣的景緻連在了一起,我擁抱著山丘,與它們一同呼吸,一同歌唱。

我知道,這裡有千百萬雙眼睛在靜靜地觀賞著這樣的美景。對我而言,這裡的風景就好像是天空所展露的第一抹微笑,是它讓我相信如果失去了愛,失去了那些石頭所發出的吶喊,一切都將變得無用;是它讓我不能自已,讓我知道這個世界除了美並沒有其餘用處。說得深刻一些,是它將那些偉大的事實耐心地告訴了我,我得以知曉精神和心其實什麼都不是。這裡有了一個世界,一個由被太陽曬得滾燙的石頭,與那些由於天空晴朗而顯得分外高大的柏樹所組成的世界,在這其中,“有道理”包含了一種意義:若大自然沒有了人,那麼一定是這個世界讓我化為了烏有,因為正是它帶著我走到底並且面帶笑容地否定了我。夜晚降臨在佛羅倫薩這個安靜的原野上,我向著那已經征服了一切的智慧走去。是的,假如我的眼中沒有淚水湧出,假如我沒有因為我的詩在哭泣就忘記這個世界所包含的真實,那麼它就已經征服了這所有的一切。

靈性在我們的身體中找出了它存在的理由,道德被它所驅逐,也許它應該停下以維持如今的這種平衡。假如所有真實中都含有苦澀,那麼也就是說所有的否定裡面都存在著許多“是”。可以用來象徵那最為有效的行為規則的,是在我們靜靜觀察的時候突然出現的那沒有未來與希望的愛之歌,復活的基督走出墳墓,他目光冷漠,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一絲幸福,只有一種粗獷的崇高,或許可以將它看作一種生活的決心,因為如同愚者一樣,智者也很少會去表達,而我陶醉在這場迴歸之中。

我是從意大利得到的這個教訓,還是從我的內心中得到的呢?是的,它當然是出現在我的心裡。可是意大利還有其他一些地方,它們是幸運的,而且它們將一種美的景象呈現在我的面前,畢竟在這其中,有些人是真的死去了。還有比真實腐爛更讓人激動萬分的事情嗎?我無法對那種不應該腐爛的事實做出什麼,就算是我希望,它也並不適合我的尺度。

人們拋棄自己賴以生存的東西並不是因為絕望,甚至可以說永遠都不是因為絕望,可惜人們很少能夠想明白這一點。人們因為自己一時的想法或者絕望就可能會走上另一條道路,去過另一種生活,但是這也只能說明人們對於大地給予的教訓的一種依戀,僅此而已。其實如果冷靜到一定程度,將自己的心封閉起來,不去反抗也沒有任何的訴求,就會背離我們一直堅持到現在的生活。假如蘭波沒有在阿比西尼亞寫過詩,不是因為他放棄了,也不是因為他對冒險有了興趣,而是因為“就是如此”,就是那些我們所有人都求不得的東西,這是人們根據其志向所得出來的,不得不去承認的事情。這件事情與一種沙漠地理學有關,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感覺到這種奇異的沙漠,能感覺到的只有那些永遠不會欺騙和背叛它的、可以生活在那裡的人。只有此時此刻,才會有幸福的活水流淌出來。

在波波利花園中,我看到了很多碩大的金黃色的柿子,它們熟透了,皮肉綻裂,濃稠的果汁從裡面流淌出來,平緩的山坡上生長著許多這樣香甜而又多汁的果實,這個世界是隱秘的兄弟情誼給予我的,我把手伸向那橘黃色的果肉,因為我正飢腸轆轆,於是我在這裡把握住了這種平衡,而它能夠讓一些貧窮的人向快樂走去,並且得到豐沛的快感。對於人與世界之間的這種聯繫我十分讚賞,我的心已經參與其中,我讚賞這種雙重的反映,也深知這個世界能夠將其中的幸福建立或者將它摧毀。我在佛羅倫薩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一種贊同一直沉睡在我的反抗中心,在它的天空中交織著陽光與它留下的眼淚,我燃燒著,在屬於大地節日的那陰沉的火焰之中,我與大地和解了。

人生的意義在於承擔人生無意義的勇氣

貧窮對於我而言是奢侈的,卻也是我僅有的排場,因為我在海中長大,可是隨後,我卻失去了大海,一切的奢華都離我而去,我曾經視之如糞土,現在卻只能忍受著生活所來帶來的苦難。所以,我努力維持著禮貌,耐心地在這裡等待一個晴朗的日子,等一艘可以載我返回家鄉的船隻,帶我回到那間海上的房屋。

我常常漫步在學者們聚集的大街上,欣賞著美好的自然景色。我會熱烈地鼓掌,就像其他人一樣;我也會去幫助別人,只是開口講話的不是我;對於別人的讚揚,我會稍加思考;對於別人的冒犯,我也不感到驚奇;那些我愛的人,我會禮貌有加地打招呼;那些冒犯過我的人,我也會笑顏相向。假如我的腦海中僅僅只能記住一個人的形象,那就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如果有人要問我究竟是何人,我就只能說:“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是。”

在葬禮上,我的表現要好過平時,我想我在這方面真的是出類拔萃的。郊區堆積著無數的廢銅爛鐵,寬闊的道路兩旁栽滿了水泥,這條路通往一個冷冰冰的土穴,我慢慢地走著。我的朋友們已經到了,有些膽子大的同伴挖了一個三米深的土坑,用來埋葬我們已經逝去的朋友。有隻拿著一枝鮮花的手向我伸過來,那手上滿是泥土,我接過花朵,虔誠地低頭致敬。大家認為我的講話非常得體,並因此讚揚我,但我卻認為我不值得讚賞,因為我在等待著。

我一直在等待著,等了好久好久。有的時候,我會不知所措,會步履踉蹌,會跌倒在地,看到成功在我眼前一次一次溜走。不過這沒關係,我只是因為獨自一人所以倍感孤獨而已。因為這樣,我時常在夜間醒來,半夢半醒中我彷彿聽到了浪花翻湧的聲音,我想那一定是大海在呼吸。直到我完全清醒過來,我感受到微風在大樹的枝葉間穿梭著、低聲吟唱著;我聽到嘈雜的聲音在這座荒蕪的城市裡此起彼伏。我感到有太多的悲苦向我襲來,而我無法掩蓋它,也無處可逃。

不過有些時候情況相反,我從中得到了幫助。我在紐約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在利用水泥、鋼鐵製作而成的大井深處奔跑,這裡有幾百萬人在漂泊,我自一頭奔向另一頭,我筋疲力盡卻始終找不到出口,我只能去求助那些同樣在尋找出路的人。我感到窒息,恐懼的情緒讓我幾乎想要尖叫出聲。但是,每到此刻我都會聽到來自遠處的呼喚,那是來自大海的船隻發出的鳴笛聲,是它告訴我,這座如同一個乾涸了的蓄水池一般的城市不過是一個小島,為我洗禮的聖水被空空的軟木所覆蓋著,它渾濁不堪,正在貝特里塔的頂端靜靜地等待著我的到來。

一無所有的我就這樣將自己的命運託付給他人,我依然露宿在外,即使周圍的房屋有很多,我也沒有感到任何的不滿,因為這樣我可以隨時踏上旅程、漂洋過海。只要我樂意,絕望就永遠不會降臨到我的身上。

那些相愛卻已經分手了的人,那些聚少離多的親人,他們或許會生活在痛苦之中,卻不會因此而感到絕望,也不會把這些痛苦當作是絕望,因為他們知道,愛始終都是存在的。我仍舊可以雙目乾澀地在這流放之地繼續掙扎著,我在等待著,等待著我所期盼的那一天,我知道,那一天終會到來。

我童年的時候,看過一本書,書的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卻記得書裡的孩子們一直喊著:“到海上去!”過去的我總是覺得自己生活在大海里,遠離陸地,有一種美好的幸福在威脅著我的內心。事實怎麼樣並不重要,我只知道,大海一直在我身邊,走在我的前方,只為指明我前進的路。在萬籟俱靜的夜晚,我彷彿又聽了那一聲又一聲的呼喚。

夜晚是溫柔而又美妙的,這樣的安寧會一直持續著,是的,這使得我們能夠明確,這樣的夜晚還會跟在我們的身後,繼續走向大地和海洋。偉大的海洋總是被不斷地劃出累累傷痕,但卻永遠都完整無損,這正是我與黑夜所追求的共同目標啊!大海沖刷著我們,它可以解放我們,讓我們昂首挺胸地站起來,它也總能滿足我們,那一個接一個的海浪就是它給我們的承諾,並且始終如一。海浪還能說些什麼?當我必須在孤獨中死去,不被世人知曉,不被親人承認時,四處只有冷冰冰的高山,我知道,在我筋疲力盡之時,大海一定會出現在我的面前,溫柔地幫助我,讓我不會心懷怨恨地離開這個世界。

午夜時分,我獨自一人安靜地站在海岸上。我在等待著,可是我馬上就要出發了。世界彷彿停止了運轉,這一刻,我看到天上的星星迸發出火焰般的光亮,照亮了四周陰沉湧動的海水,照亮了整個世界。空間與寂靜似乎變成了一座大山,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有些時候,一部崇高的作品,一種出乎意料的愛,一個決定性的舉動,一種煥然一新的思想,都可以讓人感受到一種有著致命吸引力卻又難以忍受的焦慮和煩悶。那種未知的危險鄰近時候的感覺是美妙的,那些因為存在而產生的焦慮也是美妙的,難道說生存就是為了朝向它的終結而奔跑嗎?那麼,就讓我們踏上永不停歇的征程,繼續向著我們的終結奔跑吧!

CHAPTER5 面對一切謊言與奴役,不要邂逅屈從

對於人類的苦難與偉大之間不間斷的見證,我們永遠都不會予以終止,就像我們不會將自己的呼吸終止一樣。文化的發展是不能沒有繼承的,我們不能去排斥我們所得到的任何遺產。不管將來的作品如何,它們都將具有這種奧秘,這些都會是勇氣與自由的果實,是在每一個藝術家的勇敢精神滋潤下所結出的累累碩果。沒錯,當壓迫向我們表示藝術家是人們的敵人之時,它是有理由的,但這種壓迫卻是通過藝術家向人類的一種形象致敬,而至今都沒有任何力量能摧毀這種形象。

每一個藝術家的靈魂深處都保留著一份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源泉,而這汪清泉會在他的一生中滋養他的一言一行。當它開始乾涸,作品就會逐漸枯萎,而藝術之地也會日漸荒蕪,藝術家最終會變得沉默不語。我知道,在我那長久的貧困中,在我那光明的土地上,我創作的源泉就在那裡。兩種危險威脅著所有的藝術家,那就是怨恨與傲慢,而我的記憶卻使我免受其苦。

一場超脫現實的邂逅:安德烈·紀德

我第一次閱讀安德烈·紀德的書是在我十六歲那年。那時候我家裡很貧窮,甚至我上學的費用都依賴於一位叔叔的接濟。那位叔叔喜歡閱讀,經常會送書給我,他對所讀的書往往會發表一些自己的見解,而這也正是他獲取快樂的方式。那位叔叔經營了一家肉鋪,他的生意很火爆,上午的時候,他會留在他的肉鋪裡面照顧生意,其餘的空閒時間,他會去圖書館看書或者是去當地的小咖啡館裡與他的朋友進行文學討論。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樣來看我,並且給我帶了一本小小的書,書的封面是用堅韌的羊皮紙製成的。叔叔很認真地告訴我:“你對這本書一定會很感興趣。”其實在那段時日裡,我讀書漫無目的、沒有方向,所讀的類型也十分隨意。在讀《人間食糧》之前,我已經將《女士書信》和《帕呂德》讀完了。書中有很多晦澀難懂的祈禱與符咒,這讓我感到有些厭煩,而且書中的詩文多是讚揚大自然的賜予,這也讓我很反感。因為這一類型的東西,當時那個阿爾及爾的十六歲少年的心中已經積攢了太多,甚至已經趨於飽和了,所以我更渴望的是去接觸一些新鮮的東西,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之後,我又讀到了“卜利達,卜利達,我的小玫瑰花”,對於卜利達我還是很熟悉的,對此我感到很無奈。後來我將這本《人間食糧》還給了他,並且告訴他這本書很有趣。再後來,我回到了海灘上,重新回到了我原有的生活軌道,每天的生活都很艱難,而且我還要進行無聊的學習,這時的我在閱讀上依然是漫無目的的,在《人間食糧》中,對於紀德我沒有一點真正的瞭解和認識。

我認識讓·格勒尼埃的那一年,他送了我一本小說,名叫《痛苦》。當然,他還送了我許多其他東西,只不過這本小說令我記憶猶新。《痛苦》的作者是安德烈·德·裡什歐,雖然我並不認識這位作者,但是書的內容是那麼讓人驚喜和讚歎。那貧窮的生活、有著滿天繁星的夜晚,還有一位母親,這對我而言是多麼熟悉的事情,而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來跟我講述這樣的故事。我感到豁然開朗,那個在我身上停留已久的、有些模糊不清的疙瘩也就此解開了,從此我再也不用遭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捆綁。在那個晚上,我一口氣讀完了它,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到我身上的時候,我感到無比的輕鬆,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脫胎換骨了,從內到外都充滿了新鮮感。我看到我的前方有一片陌生的領域,我遲疑著,卻還是走了進去,這時候我才恍然大悟,書籍能帶給我的原來還有這麼多我從前未曾得知的東西,而不只是讓我用來消磨時間或者忘記憂愁。我忽然明白,那些被我深深埋於心底的、數不清卻深刻的痛苦,那些我身邊自以為是的親人,那些他人所遭受的苦難,那些不為人知的事情,那個我所生活的這個神秘的世界,所有的這些,原來都可以付諸文字。你可以在這裡宣洩你的情緒,探尋你所追求的真理,認識到你從未得知的貧窮的本質。我和安德烈·紀德在《痛苦》這本書中再次相見了,是他在短短的一瞬指引著我,讓我看到了那個文字所構建的世界。

從此以後,閱讀在我心裡成為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情,但很不幸的是,我因為一場大病離開了家鄉的海灘,告別了從前那些悠閒的歲月。我閱讀的書籍依然非常雜亂,可是一種全新的閱讀觀念已經深深地紮根於我的心中。我一生都在找尋著那個曾經看過一眼的世界,我想再次看到它,有時候我覺得,或許我看起來就像是生活在那個世界裡面的人一樣。生命的另一扇大門被我緩緩地開啟了,從前的我獨自一人,而現在我卻擁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許多年後我仍然記得當年從書本到想象再到現實的那種驚喜。

清晨,我徜徉在紀德的書中,品讀那本《愛情的嘗試》只花費了我兩天的時間。我喜歡《浪子回頭》,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它的美,也無法恰到好處地針對它做出一番評論,所以我只能將它改編成戲劇,在舞臺上將它展現給世人。我讀完了紀德所有的作品,《人間食糧》中的描寫,其實恰好與我曾經曲折的經歷相呼應。想起當年初次接觸紀德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尚未開竅和覺醒的小孩兒,所以我什麼都不懂,然而現在回味起紀德的書,我就全都明白了,他將那種令人震撼的堅定性用一種全新的方式表現了出來,對於這種解釋,紀德自己也是非常贊同的。但其實在此之前,我已經試著再次閱讀《人間食糧》了,它是我所需要的信仰,我要用它來磨鍊我自己。

在這之後,我的青年時代就被紀德支配了,那些你曾經仰慕過的人幫助你將心靈提升到了那樣一個高度,你又有何理由不去自始至終地感謝他們呢?紀德不是我思想上的導師,亦非我寫作的導師,他教會我的是其他的東西。他對我而言,既是藝術家中的模範,也是守護者,他守護著一座花園,而我渴望在他的花園裡生活。他有很多觀點幾乎是毫無意義的,比如在藝術方面,但是,哪怕人們都認為他的觀點已與社會脫節,我也願意去全心全意地擁護他。人們常常覺得一個作家只有成為一個敢於抗爭的人才會變得偉大,可是即使想成為一個這樣的人,也要等到矛盾爆發的那一刻才行,畢竟人們無法肯定紀德與他所生活的時代是否相距甚遠。不過,他所表現出來的一切表明,他對於自己所生活的時代是持有逃離態度的,這點毫無疑問。主要還是得弄清楚,對於紀德所表現的這些,這個時代會不會在將來某一天就做到了,而不是被毀滅在前進的道路上。

我必須要忘掉紀德這位模範,這個無辜的世界我需要儘早繞過,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我需要默默離開。是歷史強迫了我們這一代人,我只能在歲月黑暗的大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跟隨人們的腳步前行,但是目的地離我們卻非常遙遠。至於我為何沒有去改變目標,那是因為至少我還記得我出生時的光明與富足。不過這樣並不意味著我討厭它們,也不意味著我否認紀德。

我再次見到紀德的時候,我們那個時代最為殘酷的日子已經走到了盡頭。那個時候我在巴黎,住在工作室裡,那是紀德房子的一部分。工作室帶著迴廊,房屋中間有一個大大的鞦韆,如果那些知識分子來到我這裡都去盪鞦韆,那畫面就太滑稽了,於是我找了工人將它拆掉了。我在這裡住了幾個月,直到紀德從北非回來。我與他一見如故,我知道,在這般親密無間的環境中,紀德不會等我,不是因為他不願意,而是他害怕我們之間的友誼會被那些引起滿城風雨的謠言所破壞,但是在歡迎我的時候,紀德的笑容顯然愉悅而又明快。

之前的四十年,我和紀德天各一方,這是我的遺憾,也是我和他共同的苦難。這幾周裡,我和紀德住在一起,但是卻基本看不到他。他的書房與我的工作室之間有兩道門,他要來找我就要穿過這兩道門,他總是會抱著一隻叫作莎拉的小貓。他經常彈鋼琴,然後莎拉就會從房頂跳下,跑到他的腿邊用身體來蹭他。有一次,我正在聽電臺廣播的停戰消息,他也在我身邊坐下靜靜地聽著,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也像我一樣,覺得那攪亂人們清淨的戰爭是自己唯一的清淨。在那個時刻,一同坐在收音機前的我們第一次感覺到我們有著一個共同的責任,一個對於這個時代的責任。在其餘的時間裡,我能聽到的,也就只有他的房間裡傳出來的細微響動和輕輕的腳步聲,似乎他正在沉思。混戰中的人們吶喊著,紀德用他那無比堅韌的精神牢牢地守著他那一方空間中的秘密,我知道他就在我不遠的地方,我想要靠近他,走進秘密的內部去,卻總是在靠近的時候又猶豫著退了回來。

如今他離我們而去,我不知道還有誰能代替門那邊的他,也不知道誰能夠守在那裡等我們歸來。我知道,他一直忠於職守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所以我們理應向他、向那些我們真正的老師獻上我們最為誠摯的敬意。有的人在他離世之時四處汙衊他,但是這並不能傷害他一絲一毫,甚至直到今天仍舊有一些人喋喋不休。他們對於紀德所享有的殊榮表現出了赤裸裸的嫉妒,似乎在他們眼中什麼都是不公正的。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在我看來,歡快地奔赴死亡無異於一種創造。紀德的離世或許會讓我更加輕鬆自如,假如我是一個虔誠的教徒,但是我見過無數的教徒,卻看不出他們所信仰的是什麼。也許我們什麼都沒有,但是,我們擁有一顆仁慈善良的心,我們有義務去幫助那些失去了恩寵的人,而其餘的人就不必去了。這也是為什麼與紀德觀點相悖的薩特會向紀德致以敬意。所以,對於那些沒有超過限度的恬然的秘密,有一些人在經過反覆的思考之後就找到了。而紀德即使身處在別人的質疑之中,也從來不會丟棄他作為一個人的尊嚴,這就是他的秘密。在他的眼中,死亡不過是一項任務,是他這一生中所承擔的眾多任務之中的一件。假如他在獲得各種殊榮以後惶恐不安地死去,人們是不是還會繼續談論一些什麼呢?他證明瞭他的幸運已經被偷走,但事實並非如此,面對毀滅,他依舊擺出一副面對生活的面孔,他正向那不為人知的秘密微笑著。無論我們事先是否知曉,對於這一刻到來的等待,都是最後一次了,而這也是紀德忠於自己約會的最後一次。

讓·格勒尼埃:為快樂而生

我在阿爾及爾第一次讀到《島》的時候已經20歲了,這本書對我的影響不亞於《人間食糧》,它不僅影響了我,也影響了我許多朋友,讀完《島》之後的我們感到激動卻又困惑。事實上,我們所需要的精神果實早已成熟,我們無須為其高唱讚歌,也無須從束縛我們的枷鎖之中掙脫出來,我們只需要伸出手摘下那些果實,張口吃下。

淒涼與痛苦還是存在於一些人之中的,但是我們還年輕,還有一股熱血,於是對這些悲痛不予理睬。在我們眼中,這個世界的美好以及它賦予我們的歡樂之中包含著現實。我們生活在五顏六色的花園之中,生活在大地的芬芳之中,生活在大海的波濤之中,但其實這只是生活在現實世界的表面而已,也可以說不過是生活在自我感覺中而已。我們自認為是幸福的人,態度驕傲而又放肆。但是我們不應該再擺出這種粗俗的樣子,不應該再這樣自以為是,我們應當與我們嚮往的事物保持一定的距離。

對待那些說教者,我們是不歡迎的,如果他們諷刺挖苦我們,那麼我們自然也會狠狠地反擊。我們所需要的是一個喜歡光明、喜歡一切鮮活景色的人,他機智、靈敏,有著過人的見識,他會成為我們人生的導師。他會告訴我們,這世間的一切,無論是美好還是不幸,終將會消散;他會告訴我們,對於那些美好,一旦遇見,任何時候都應該知道珍惜。這一直都是一個崇高的主題,無論對什麼年紀的人都是如此,它總是會被人們記住,如同一個新鮮事物一般。於是,有一個無形的障礙阻擋著我們,讓我們與那各種各樣的面孔、波瀾壯闊的大海、燦爛無比的陽光分離,並漸漸離我們而去,於是我們變得惶恐不安。而《島》則是讓我們幡然醒悟,它讓我們明白,原來這個世界上的文化依然存在著。

情感世界對於我們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島》並沒有否認它,並且對我們的憂愁和煩惱進行了闡述,無論是曾經對事物做出的肯定,還是曾經盲目追求過的激情。它在我們面前展現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全新的世界,我們看懂了許多之前看不懂的事情。事物的本質如曇花一現,所以我們才會突然感到傷感,那些曾經的歡聲笑語如同一幅長長的畫卷,在我們面前徐徐展開。

當一個人站在烏雲密佈的天空之下勞作,天空是灰黑色的,土地是黃色的,天地間似乎已經看不見別的色彩。他的土地幾乎是一片不食之地,沉重的勞動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在他那無神的眼中能夠看出對一片肥沃土壤的渴望,他想要生活在藍天白雲下,燦爛的陽光、茂盛的莊稼、鬆軟香甜的麵包都是他心中所求。但是,那些生來就在陽光下生活的人們,所渴望的就不再是這些了,就像那些生活在阿爾及利亞北部的人往往會嚮往陽光充沛的地方,他們從出生就一直生活在地中海岸,他們總是心心念念地想要離開那裡。而那些本身就生活在陽光充沛之地的人就不知道能去哪裡了,他們似乎無處可去,除非有一個地方是人們都不知道也看不到的。

就像梅爾維爾的《星期二》中的島嶼一樣,格勒尼埃筆下的島嶼也都是想象的,它們看不見也摸不著,不同島嶼之間的旅行自然也就是想象中的旅行。在這想象中的島嶼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由自在的,動物、植物還有人類都沒有受到任何的束縛。但是停泊的港口究竟在哪兒?對於這個問題,書中並沒做出明確的回答,我們也只能從中推斷出一個答案。格勒尼埃曾經在談起印度之時提到過一個港口,但是他僅僅知道這個港口在一個遙遠荒涼的小島上,對它的方位和名字卻是一概不知。同梅爾維爾一樣,格勒尼埃結束這場虛幻旅行的方式也是對想象與絕對的沉思。

我並不信奉神靈,對於我而言,明媚的太陽、深沉的大海、黑暗的夜晚都是我的神明,它們一直都在我身邊,但是我依然一無所有,因為我總是在高興之時將它們忘卻。或許我應該對此進行深深的思考;或許我應該向他人學習一些什麼,比如這個世界的奧秘,比如人類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比如什麼樣的愛才是真正的愛;或許我應該回到我這些神靈身旁,這樣我的狂妄和自滿就會一天一天減少。所以讓我有所感觸的是那種沉吟未決的作風,而非那種不顧一切為我提供信息的果斷態度。《島》全書都透露出一種如履薄冰、提心吊膽的情緒,我非常欣賞這一點,這讓我十分想要模仿。

“我想去國外一個陌生的城市,孑然一身,過著簡樸、貧窮的生活,或許這顯得有些淒涼,可我卻保守著屬於我的秘密。”這句話對我而言就如同一首優美的樂曲,我為之沉醉。我默默背誦著這些句子,漫步在皎潔的月光之下,我感到自己彷彿走在一片從未到達過的土地上,空氣中飄來一陣忍冬花的香味,我忽然在我的內心深處發現了一個花園,是的,這是我夢想中的花園。花園的四周是高不可攀的圍牆,但是如今它敞開了大門,我在裡面看到了我所發現的那些豐富多彩的藝術。我感到身體裡似乎有個人想要掙脫出來同我說話,這是一種奇妙而又常見的現象。讀書的時候,某個句子會不斷地在我們耳邊迴響,讓人豁然開朗,很多矛盾、雜亂無章的思緒都會在此時理出頭緒並且得到解決,並且,那個看起來沉默不語的人會唱出這首有些青澀的歌曲,這首用來回答那種出色語言的歌曲。

有很多時候,讀書會讓我想要開始動筆寫文章,但是每當我讀完那些書,這種想法和衝動就被我丟在了角落裡,甚至書的內容都漸漸遺忘了。但是《島》卻與它們不同,在我讀完它之後的二十多年,它從未自我的腦海中消失過。每當我拿起筆,這本書中的句子,還有格勒尼埃的其他句子,都會被我寫在紙上,就如同它們是我自己的句子一樣。對此,我感到非常幸運。我比別人更加需要這樣一個老師,他解開了我身上的枷鎖,我對他的感激比別人更甚,我會用我的方式、我的作品來表達我對他的熱愛與稱讚。

這樣心悅誠服地敬佩一個人對人們而言是很困難的,因為這並不是一種力量,它僅僅是一種幸運而已。但是老師所代表的也不僅僅是與良心的鬥爭,它已經成為一種師生之間的談話。這種談話是漫長的,它在開始之後便永不停止,一直充斥在我們的身邊;它也是溫和的,從來都沒有限制和壓迫,更不會支配人們,它不過就是一種簡單的模仿。

老師會為那些在自己的事業中有所成就的學生感到高興,而學生也會自始至終記得在老師身邊學習的歲月,他們覺得對老師無以為報,只能將老師的思想傳承下去,他們的這段歷史是幸運的,因為它建立在人們的稱讚聲之中。

不過,這樣的方式並不屬於格勒尼埃,他即使講述一個人過往的生活,講述一座神秘花園中的鳥語花香,講述一隻貓如何悲慘地死去,也不會在我們講話之時使用這樣的方式。在《島》中,他沒有確確實實地講述一件事情,他只是用那種如同歡快的樂曲一般的文字,用那種流暢而又清新婉轉的話語暗示出來,這種朦朧而又精準的暗示有著超越一切的力量,卻又輕柔得讓人無法抓住。這首文字之歌輕快地流淌出來,那些文字組成的音符宛如一群輕盈無比的精靈,在我們耳畔飛舞。

假如非要找出與格勒尼埃相類似的人,那就只有從法語中提取出聲音音韻的巴萊斯與夏多布里昂了,不過,顯然是格勒尼埃的方式更加新穎獨特,這自然就勝過他們一籌。格勒尼埃的風格十分明顯,他從來都不會使用那些無病呻吟、矯揉造作的詞句,也不去使用那些華麗空洞的辭藻,他只是用一些簡單的語言來講述那些經歷。這樣的方式讓我們感覺溫和而又親切,每一段文字都讓我們感到如此滿意。只有這樣的藝術才是一份真正的禮物,這件禮物是如此貴重,我從中得到了一種巨大的啟示,這讓我受益匪淺。或許一個人不會從中得到很多種啟示,但是僅僅一兩種也足以讓人改頭換面,走上一條正確的道路。讀過這本書的人,只要他勤奮好學,熱愛生活,那就一定會從中得到啟示。

紀德的《人間食糧》在剛出版之時沒有受到人們的重視,二十年以後卻引起了世界範圍內的轟動,我相信《島》在將來也會這樣。我想我非常樂意融入這群新讀者之中,同他們一起讀書,再次重溫我當年在阿爾及爾夜裡漫步的情形。我還記得,那時候的我被這本書所吸引,我將它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然後我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如飢似渴地開始讀。

而此時此刻,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對那些新讀者朋友們說,對於他們第一次讀《島》這本書,我感到非常羨慕。

奧斯卡·王爾德:自由於高牆之內

即便是有著超凡聰明才智的天才,也無法造就一個真正的創造者,這一點王爾德早就用自己的生活證實了。不過,王爾德卻將藝術視為他唯一的信仰,他沉醉其中,無心其他。在他眼中,世界被分為單調重複的庸俗世界與自立出眾的藝術世界,他只想生活在美好的理想世界中,所以他背對著真實的世界,並且努力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加接近他理想中那個優美的藝術世界。

在這個時代,他是最不像藝術家的一個,但是他對於藝術的追求也無人能及。若是用真正的藝術來衡量王爾德,恐怕他算不上什麼,他就如同他筆下的道林·格雷的畫像一樣,原型美麗而又年輕,但是完成過程太過匆忙,以至於看起來無比衰老。對於生活,他將自己的個性注入其中;對於作品,他將自己的才華貫穿其中,這是他自己的想法,並且紀德也對此加以讚賞。但是在我看來,生活和作品其實只需要同樣一種個性或者才華就足夠了。當然,才華與奢華的生活之間並無關聯,紀德筆下的王爾德是一個歐洲酒鬼,卻又玉樹臨風,高貴得如同一位皇帝一般,但是身陷牢獄之中的王爾德卻說膚淺是他最大的缺點。

在被判刑之前,王爾德大概從未想過這世界上會有監獄,即使想過,也不會認為像他這樣的人會被關進去。他是享有特殊權利的人,在他心裡,這些機構的作用也就只是為他服務而已,卻不曾想事與願違,或許自那時起,他才意識到這個世界與他想象的是不同的。

曾經有很多王公大臣被莎士比亞送入了牢房,王爾德對此十分欣賞,但是事實上他並不是真的懂莎士比亞,因為在他的意識裡,牢獄與平民並無關聯。假如他唯一的信仰是藝術,那也只能說他在藝術上是個偽君子,不是說他沒有心,而是缺乏想象。對他而言,其他人並不是演員,而只是觀眾。他沉迷於吸引別人的目光,但是他自己卻從未被打動過,無論是現實還是某種幸福都不曾讓他動容。他說:“我站在大樹下,總是選擇朝陽的一面,而躲開那些陰暗的地方,這就是我的錯誤之處。”

但是他生活中的陽光忽然就被烏雲遮蔽了,那個庸俗的世界向他露出了真面目。身穿囚服的那一刻,王爾德忽然覺醒了。假如唯一的現實是陽光燦爛的生活,那麼將他送入牢房的,恰好是披著常人衣服的現實。若人們只能生活在朝向太陽的一面,那王爾德就該在腐朽的陰暗裡死去。可是人之所以比黑夜更偉大,就是因為人的誕生並不是為了有朝一日的死亡。王爾德過得很痛苦,但是他依然選擇繼續生存,因為他發現了其中的道理。很久很久以後,王爾德對紀德說:“我活著因為憐憫,您知道嗎?”他的憐憫之心源於和他一樣痛苦的人,而不是因為他的特權,也只有這樣才能打動到處於相同境地的他。

在牢房中,有個犯人從未與王爾德搭過話,但是有一天,那個犯人卻低聲對他說:“我感到十分同情您,奧斯卡·王爾德先生,我想您感到的痛苦比我們要多。”王爾德感到莫名,回答道:“不,我想在這裡,我們所有人的痛苦都是一樣的。”

我想,此刻的王爾德或許已經體驗到了他從未有過的幸福感,而他也不會再覺得孤獨。在自己尚未分清是夢境還是現實之時,他便走進了一片光明之中,以前的事情再次展現在他眼前,這對他而言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恥辱。他也知道,如今他身邊的人,已經不是從前那些同他一起參加燭光晚宴的人,而是那些牢獄中的犯人。

在這裡,王爾德發現了他與生命的奧秘之間的聯繫只是象徵性的,還發現了藝術真正的奧秘。有一日,雙手被綁著的王爾德在兩名法警的挾持下被帶上了法庭,在面帶嘲笑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位老朋友向他脫帽致意。他忽然看懂了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動作中所代表的含義:對他的憐憫。此時的他才真正地瞭解了莎士比亞,而王爾德的一本好書也在他經歷過痛苦之後誕生了。

王爾德的《慘痛的呼聲》中,第一句話便擲地有聲,這是王爾德早期作品中從未出現過的語言,這是他的懺悔。他非常爽快地承認了他以前在生活上走過的錯誤道路,為了讓藝術與痛苦相分離,他甚至剪斷了藝術的根鬚,他願意去重建自己的生活、重新裝點藝術,願意將美好置於這個世界之上,即使他現在身穿囚服。

在《道林·格雷的畫像》中找不出分毫一個犯人心裡應有的反應,但是《李爾王》或《戰爭與和平》卻能夠對那種哭泣與反抗的幸福和痛苦窺探一二。那雙從未做過任何活計的雙手,如今也開始打掃牢房地板了,那些他曾寫過的華麗辭藻、神奇的童話,對他毫無幫助,但是那些不幸者痛苦的吶喊,卻讓他的靈魂得到了拯救。王爾德不是一個創造者,為犯人爭榮譽的作品是他才華的最高體現,但若是沒有給痛苦賦予某種含義,僅僅為了表現這種痛苦難以忍受,那這部作品的創作將毫無意義。於是,在這種邪惡的環境中,美就越發得到了體現。

為生命、為人們、為所有的一切做辯護,否定指控與判決是藝術的最終目的,然而這些統統都不是美,美是基於真實的。即一個真正的創作者,永遠都不會將自己的作品建立在仇恨之上,他們的心中即使有那麼一點不平衡,最終也會消散,而這樣的作品才是一部真正偉大的作品。

在那麼多的藝術家中,真正站在社會地位底層一邊的人又有幾個呢?可是真正的才能恰恰是這種“低”所賦予的,如果連這一點都沒有做到,那麼他們就不可能達到藝術與生活的共性標準。有人認為,他們的創作才華只有在達到標準以後才能夠施展,但若這個標準達到了,他們又該如何堅持下去呢?

藝術的生命力源於對這個庸俗的世界的排斥,對一個藝術家而言,這樣的生命力雖然是必需品,卻遠遠不夠。一個藝術家能夠對現實做出評價就說明他對於現實並不排斥,因為如果一個藝術家不理睬現實,那麼自然也無法正確評價現實。當兩種完全觀點碰撞在一起,就會如同一幅油畫中的光與影,靜謐而又獨特,而才能也會因此得以保持。

所以,王爾德走出那座囚禁他的高牆之後,寫下了《瑞丁監獄之歌》,為那些身陷牢獄被壓制的人發出吶喊的聲音,那些在相同環境下共患難的兄弟們成了這世界上他唯一關心的事情。從此,王爾德表示會將痛苦與藝術融為一體,他遵守著諾言,沿著這條道路一直走了下去,而他的藝術風格也從沙龍藝術轉向了監獄藝術。

此時的王爾德幾乎什麼都沒有了,他所剩下的僅僅是偏愛與讚賞,而造成這種情況的正是他所生活的時代與世界。那個世界將痛苦與束縛強加於人們,可是即便人們能夠窺見一部分現實,付出的代價也是慘重的。王爾德的這個新靈魂,正是自痛苦中而生,凌駕於虛榮心之上的,他只有跨過痛苦這一難關,才能找到這個偉大的靈魂,所以他說:“之後我開始學習如何變得幸福。”可惜走向現實的途中所遇到困難早已讓他筋疲力盡,王爾德知道那條能夠讓自己發揮才能的路如何走,卻是力不從心,這種難言之苦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底。

紀德曾經表示與王爾德在巴黎相見之時,自己感到十分尷尬。或許王爾德察覺到了紀德的情緒,所以他有些窘迫地說:“請不要再怨恨我這樣一個已倍受打擊的人。”並表示他想要重新回到我們之中。那時候的王爾德已經不再寫作了,卻還會在孤單之時想著能夠重返倫敦,重溫舊夢,或許那時候的他想到了從前的自己。他覺得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就連曾經在牢獄中感受到的精神也逐漸模糊了,但事實上,他為我們留下的遺產是偉大的。

在海峽左岸的這個小城市,無論是工作還是藝術都會受到限制,而王爾德在這裡死去了,在我們身邊死去了。為他送葬的,沒有他顯赫之時的朋友,有的只是藝術大街上的普通人,但是,正因為如此,才恰恰證明瞭他的新生。

居住在閃電中的詩人——勒內·夏爾

如果只用幾頁文字就想全面評價勒內·夏爾顯然是不可能的,不過給他定位還是可以的。當人們看到他的作品之時,就已經展現出了對於他的敬意,自《靈感》與《醉舟》發表以來,我認為法國詩壇上最偉大的就是勒內·夏爾了。

夏爾是一個神秘而又瘋狂的詩人,他的新奇令人感到眼花繚亂。毫無疑問,夏爾為超現實主義做了補充,他邁著堅定的步子,義無反顧地前進著,漸漸走進了事物的內心深處。

詩壇自《孤獨的逗留者們》發表以後,清爽的自由之風便悄然興起。如今的詩人們手持銅管樂的曲調,再不像從前那樣沉迷於製造“空靈的裝飾”,這些新興詩歌的加入,使得整個詩壇再次燃起了熊熊烈火,這讓我們得到了極大的安慰。詩人們不再沉醉於自己那一方小天地,不再將自己關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他們被自然界中的一切事物所吸引,那些奇妙而又神秘的現象、波瀾壯闊的大海、耀眼奪目的陽光、輕柔細小的雨水都讓他們無比新奇,於是詩歌也隨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過,我卻不欣賞那些建立在陳舊觀念之上的詩歌,即使它們形式新穎。夏爾曾經說,那些希臘悲劇式的樂觀主義的詩歌是“飽含淚水的智慧”,當我們正在艱難困苦中苦苦掙扎的時候,這樣的詩歌又在我們面前重生了,是夏爾賦予了它們新的生命。

這些詩歌簡練、質樸,富含激情,不論描寫什麼皆是如此。夏爾走在炎炎烈日之下,為熾熱無比的大地帶來了一股清涼的微風。或許有的時候夏爾的詩歌看起來太過陰沉,那是因為他的詩歌裡沒有一看就能懂的東西,彷彿有強烈的光明照亮了他的詩歌,讓它們遠離了這些,就像在一個灑滿陽光的廣闊平原上,有一個陰暗的地方,但它卻被充滿陽光的沙灘包圍著,這些沙灘因它而生,無論是何種臉孔,都會在這個沙灘上展露出最真實的一面。

我們在黑暗中艱難行走,不甚明亮的月光悲傷而又無助,無法為我們照亮前方。但是,夏爾的詩歌卻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破開了黑暗,帶來了光明,讓我們能夠在夜色下繼續前行。夏爾向我們講述的,正是我們想要說的,他說:“我們居住在閃電之中,而它正是永恆的心臟。”這句詩也如同一道閃電,劃破了黑暗的夜空,照亮了前行中的人們。

在我們這場共同的戰鬥中,夏爾所接受的從來都不是享樂,而是犧牲。他是一個自由的詩人,也是一個反抗的詩人,他不會隨波逐流,他只遵從內心的真實想法。他認為一個人要做的不是去參加宴會,而是努力地向前邁進。夏爾知道,只有讓麵包回到從前的位置,才能恢復它原本的味道。他不屈服於命運,不想成為同謀者,於是他挺身而出與他們抗爭。監獄的麵包他不想要,對他而言,檢察官的麵包,味道還沒有流浪者的好。

他從來都不會對那些擁有愛心的人造成傷害,他的屈從只是對於愛。他的詩歌沉重而具有張力,同時又飽含脈脈溫情。他的詩歌如同一顆顆種子,落在人們心中,漸漸生根發芽。

夏爾從來都不怕捲入這場與歷史的鬥爭中,他同我們一樣,讚頌美好,也讚頌那種我們極度渴望的歷史的美。他的《伊普諾斯詩稿》是那樣的優秀,詩歌中所展現的美彷彿一把有著奇妙經歷的利劍,火焰遍佈它的全身,遍體通紅而又灼熱。我們知道,這是我們的夥伴,是我們的朋友,是我們的戀人,而不是擺放在藝術學院中的蒼白的雕塑。這就是夏爾,是我們那個鬥志昂揚的詩人,他勇敢地向人們發出了他的呼聲:“黑暗的時代中,美無處可去,但是美卻能夠位於任何的地方!”夏爾的每一首詩,都為我們指出了一條充滿希望與光明的道路。

對於夏爾,我們還能如何要求呢?在城堡的斷壁殘垣中,在神奇的藝術功效中,和平被保留下來,可貴的自由也被保留下來了。我們在戰鬥中終於明白,這些是我們重新獲得的寶貴財富,是我們曾經進行過鬥爭的有力證明。夏爾是我們未來的詩人,或許他並不排斥這個時代的一切,或許他並不是非要這樣做,但是他所做的一切遠遠比他向我們講明的多。夏爾將這種偉大的熱情集中起來,他是孤獨的,但又不孤獨,因為他也身處在熱情之中。那些最美好的果實在漸漸成熟,人們獲得了豐收。

這種具有遠見性的作品正是我們今後所需要的,它們是真理的使臣,儘管我們早已找尋不到它們的蹤跡,但是我們依然沒有放棄去尋找,並且漸漸向它們走去,即使在一段漫長的歲月中,我們能夠對它們說的話並不多。

光明已經離我們越來越近,儘管它現在還“躲在星體中喃喃自語”,但是總有一天我們會看到它的身影。而今天,夏爾已經將它光明正大地喊了出來。

世人皆相似,藝術由此生

聖賢會祈求神靈讓自己遠離是非之地,可惜我們並不是聖賢,所以至今依然在這樣一塊爾虞我詐的土地上活著,因為神靈並不會過多地關照我們。我們既無法擺脫這個不甘寂寞時代,也不能對它漠不關心,如今的作家們對此也有一定了解。可是一旦作家們發言,就會引來無數的抨擊與指責,他們因此變得沉默不語,可是人們又會對他們的沉默和小心謹慎大加議論與討伐。

作家想要在這種雜亂紛紜的包圍中找到一個安靜的處所,使自己能夠平心靜氣地去思考和構思是不可能了,但他們又需要這些。在過去的歷史上,人們在面對問題時往往會呈現這樣的狀態:或沉默不語,或轉移話題。時至今日,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而沉默不語更是蘊含了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含義。從將棄權當作自己的一種選擇開始,無論受到懲罰還是受到表彰,藝術家都已經身不由己地捲入了這是非的旋渦之中。我之所以用“捲入”而非“介入”,是因為藝術家們參與進去並非心甘情願,反而是像義務服兵役一般。在時代的戰艦上,人們聞到了濃濃的魚腥味,看到了大量兇殘的監視者,但是他們還是登上了船,他們必須向這一切表示順從,即使這艘戰艦連航向都不正。我們就這樣身處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之中,面對滔天巨浪,藝術家也需要拿起船槳與其他人一起划船,如果還可以堅持,那就努力地生活,並且在生活的同時也要繼續創作下去。

我知道做到如此十分不易,藝術家們對於往昔的生活很懷念,畢竟那是安靜而又舒適的,這樣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沒錯,在歷史的鬥獸場上從來都不會缺少殉難者與獅子,獅子靠著血淋淋的生肉來生存,殉難者則是被一種永恆的安慰心理支撐著,而直到目前為止,藝術家一直坐在鬥獸場的雅座上欣賞這殘酷的廝殺,他們所唱的讚歌,有時候是為了讚揚自己,有時候是為了稍微鼓勵一下殉難者,也有時候是為了轉移一下獅子對於食物的注意力,但是這樣的讚歌毫無意義。現如今,藝術家不再端坐於雅座之上,而是站在了角鬥場的中央,他們的歌聲不再像從前那樣驕傲,反而透露出恐懼,並且缺乏自信。

藝術在這種堅定的使命中所失去的東西,人們都能清楚地看到。它首先失去的就是泰然自若與自由,這種自由在莫扎特的作品中體現得淋漓盡致,所以對於藝術作品為何總會出現那種驚恐又頑固的面容,為何總會顯得那樣憂心忡忡並且可能突然崩潰,我們都能更好地理解,並找到其中的原因。這也能夠解釋為什麼現在作家的人數遠遠少於記者,為什麼繪畫界那麼多人卻很少有塞尚這樣的畫家,而《戰爭與和平》與《帕爾馬修道院》之所以會被愛情小說與黑色小說所取代的原因也很明顯了。或許在這種情形下,我們應該始終反對那種人道主義哀傷而又憂鬱的歌聲,雖然人們可以藉此來發洩自己內心的憂鬱,但事實上這並不能解決任何現實問題。在我看來,那個擁有頭戴茶花的藝術家的時代,擁有坐在安樂椅上的天才們的時代,早已在歷史的洪流之中消失不見了。我們要做的還是投入到現在這個時代裡,因為它對我們的呼喚如此強烈。我們需要心平氣和地承認,那些主宰一切的人如果想要創造,就必須要承擔風險。藝術家所創作的任何一部作品都代表著其自身的一種行動,而這種行動恰恰能夠顯示出他們對於這個時代的愛,他們不會置所有事情於不顧。所以,有沒有遺憾本身就不是存在於藝術中的問題,對於所有喜歡藝術的人而言,問題只有一個,也是從事這一行的人以及那些生活離不開它的人都要搞清楚的,即在如此眾多的意識形態的監視之下,在這種孤立無援的狀態之下,創作所需的特殊自由究竟可不可以實現。

在這方面,只是說藝術被政權所脅迫顯然是不貼切的,但若僅僅是因為如此,那麼問題相對而言就比較簡單:藝術家面臨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麼奮起抗爭,要麼舉手投降。不過,從這時候開始,我們便發現了藝術家內部所發生的紛爭,而這些才是更復雜、更致命的問題。比如他們在藝術上相互排擠,甚至達到了互相憎恨的程度,而這樣的例子在我們這個時代屢見不鮮,所帶來的影響也非常之大,因為這是藝術家自己做的事。那些在我們之前曾經對此產生過懷疑的藝術家是因為自身才能的原因,而如今的藝術家的懷疑卻直接影響了他們的藝術生命,甚至影響了他們自身的生存。

這種由藝術家們引發的藝術上的紛爭,原因有很多種,我們需要了解的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當代藝術家在歷史災難面前是否說謊,是否言之無物,是對這種糾紛最好的評判方式。大眾群體已介入了各種事物,以及因為艱苦的生活條件而產生的當代敏感問題中去了,這是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的特點。我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是卻對此有些視而不見。不過假如我們真的瞭解這個問題,那就應該明白,這個群體裡的那些藝術家和傑出人物,或是其他人變得更加強大了,他們不允許我們將他們晾在一邊不聞不問。

當然,原因並不僅有這些,只不過其中還有一些原因不太光彩,不過無論是哪一種原因,那些藝術家內部的糾紛所能起到的效果都只有一種,那就是打擊自由創作的勇氣,並且有損於創作的主要原則,而這種原則恰恰是藝術家創作的信念和自身的信念。愛默生說:“一個人能夠順應自己的才能,這就是最非凡的信念。”我認為他這句話總結得非常精闢。一位美國作家又對此加以補充:“若一個人始終能夠忠於自己,那麼所有的一切便都能順應自己,無論是社會,還是太陽、月亮。”現如今,這樣令人感到驚訝的樂觀主義態度顯然已經煙消雲散了。藝術家在大多數的情況之下,都會對自己與自己的天賦感到羞愧。難道藝術是一件哄騙人類的裝飾品嗎?他們對自己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而他們現在要做的頭等大事,就是回答這個問題。

對於這個問題,他們回答:“是的。”這是他們能夠給出的第一個誠實的答案。沒錯,在某些時候,藝術的確是一件哄騙人類的裝飾品。在藝術家乘坐的戰船上,幾乎每時每刻都有歌功頌德的歌聲從尾部的船樓上傳來,這些我們都已經知曉,但是那些筋疲力盡的勞工卻仍在底艙搖著櫓。人們坐在鬥獸場的雅座上,聽著上流社會高雅的談吐,而鬥獸場傳來的是兇猛的獅子咀嚼獵物的聲音。對這種曾經在歷史上取得過極大成功的藝術,人們很難提出反駁的意見。不過在這個地球上,事情卻發生了一些變化,那些勞工與受難者的人數不斷地增加,並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在這麼多的苦難面前,藝術如果仍然只是想當一個裝飾品的話,那麼它在當下就必須說謊。

但它想要表達的究竟是什麼呢?假如它想要去適應我們這個社會的要求,那就必須改變方式,這也就意味著它會成為一種毫無意義的消遣,假如它盲目地去排斥時代的要求,假如藝術家決心將自己關在象牙塔中,那麼這樣的藝術表達不過就是拒絕參與而已。所以我們將只能擁有兩種類型的作品,一種是逗人開心的作品,一種是古文研究專家的作品,而這兩種作品所構成的藝術,是與現實完全隔離的。

我們在這近一個世紀以來,一直生活在一個具有抽象金錢象徵的社會之中,不過這並非是一個金錢至上的社會。在一個社會中,所有東西都為符號服務,即使那些東西會因此消失,由此,人們稱其為商品社會。比如,統治階級在衡量自己所擁有的財富之時,總會以數字來衡量,而不再以它所佔的土地數量與擁有的金條數量為依據。一個人為的社會正是一個建立在符號上的社會的本質,物質的真相在這個社會中被掩蓋了。於是這個社會將自由與平等的口號寫在監獄的牆上或者是教堂裡也就不足為奇了,畢竟它選擇了一種形式上的倫理準則來作為它的信仰。

假如褻瀆了這些詞語,那就一定會受到懲罰,不過如今被歪曲得最嚴重的,就是自由這個詞所包含的意義。在我看來,智慧分為明智和愚蠢兩種,在明智的人眼中,這種被歪曲了意義的自由正是人類前進道路上的一個障礙。百年來,商品社會顯然已經將自由變成了一種單方的排他手段,並且毫無顧忌地以自由為藉口進行壓迫。所以,這個社會要求藝術成為一種不會產生什麼影響的活動和消遣方式,而不是幫助人類掙脫束縛的一種工具的做法便顯得順理成章了。

在二十世紀初,歐洲的藝術製造商採取了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因為一旦擔負責任就會讓他們覺得自己正在同那個社會決裂。於是,這個時期造就了一種為藝術而藝術的理論,顯然這不過是不負責任的另一種方式而已。為藝術而藝術只是藝術家的消遣方式,而藝術自身的生命力卻在於團結。當代作品在敏銳性或抽象性方面與託爾斯泰作品之間的不同,就像是隻看到收穫麥子數量的票據與親眼看到長滿麥子的土地之間的不同一樣。

就這樣,藝術變成了一件哄騙人們的裝飾品。所以,人們對於曾經某些藝術家想走回頭路或是想重新回到真實之中的行為也就不會感到奇怪了。

沒有比人生更為現實的藝術

人們規定了藝術家創作的主題,並且否認藝術家有權力離群索居。人們認為,藝術家的創作主題應該是大家共同經歷過的現實,而不是藝術家自己的空想。人們希望藝術家的作品表達大多數人的生活以及他們的喜怒哀樂,為大多數人服務,也只有這樣,藝術家的作品才會被大多數人所理解。的確,如果僅僅是為藝術而藝術,那麼不管是作品的主題,還是作品的表現風格,都無法讓人們理解。他們將與人們取得全面的溝通與交流,因為這是他們忠於現實的報酬。

這種與人們取得全面的溝通與交流的理想,事實上也是所有偉大藝術家共同的理想。這種理想與流行的偏見的不同之處在於假如一個人沒有權力離群索居,那他就應該是一個藝術家,一個孤單的藝術家,他只有重申自己的實名才能向後繼者求助,當他覺得與當代那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無法進行對話的時候,他只能期盼與後繼者的對話能夠更多一些,要知道,藝術永遠都不應該是暗室裡的一段獨白。

但是,只有表現人們熟悉的事物以及人們共同生活的這個現實世界,才能稱得上是表現所有人。究竟什麼才是現實世界呢?去窗外尋覓吧,那是廣闊的大海、呼嘯的狂風和淅淅瀝瀝的小雨,是人們的渴求與期望,是死亡糾纏不休的鬥爭,而這些正是將我們所有人緊密相連的東西。在我們共同看到的、共同承受的事物之中,我們是相像的。現實主義的理想是合乎情理的,雖然夢想會因人而異,但這個世界的現實卻是我們共同的家園,現實主義的理想與藝術家的命運是密不可分的。

如果有可能,那就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吧,至少也應該向這個方向去努力。但是,這並不意味著現實主義一定是牢靠的,我們首先要思考的就是在藝術上是否可以實現純粹的現實主義。19世紀的自然主義者說,現實主義是對現實事物毫無偏差的複製品。假如事實真的如此,那現實主義對於藝術而言,豈不就如同攝影對於繪畫一樣?如果攝影師選中了一幅畫,就將它拍攝下來,這樣的複製,得到的是什麼?現實又是什麼?要知道,拍攝下來的作品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完全忠於原事物的,即使他是一個最好的攝影師,也並不意味著他就是一個真正的現實主義者。

世界上還有什麼是比人生還要現實的嗎?我們應該怎樣做才能讓現實的人生比一部電影更為鮮活地再現出來呢?而這部電影要滿足怎樣的條件才能稱得上是名副其實的現實呢?可惜的是,這樣條件只能存在於想象之中。假設有一架固定的攝像機,它每時每刻記錄著一個人的生活,哪怕是一個最為微小的動作也不曾落下,最後這個人的一生都被收錄在攝像機的底片上,成為一部與這個人的生命一樣長的電影,並且只能放映給那些為了關心別人的生活細節而寧可失去自己一部分生活時間的人們看。但即便如此,這樣一部不能給人以想象的電影也稱不上是現實主義的。

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道理,我們可以說,在其他的生活中,人生的現實是存在的。人的生活被賦予了一種形式,這是其他的生活提供給人們的,而人生的現實也並非僅僅存在於它所存在的那裡。我們想要記錄這種生活,想要拍攝這種生活,就只能將所有人的生活統統拍攝下來,無論是我們所愛的人,還是素不相識的人;無論是強權者還是受苦難者;無論是普通的公民、教師、醫生,還是忙碌在礦坑裡的勞工;無論是能創作出影響我們生活的作品的藝術家,還是最具威嚴的君主。那麼,這一部用無形的放映機向我們晝夜不停地播放的電影,將是唯一的一部現實主義電影。但是,人們並不可能完全忠於現實。

從此,所有的藝術家都處於一種無路可走的煩惱之中,無論他們是排斥資產階級社會與這個社會形式的藝術,還是隻想反映現實而不管其他。他們無法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也因為無法選擇而做不到描寫現實,更遺憾的是,對於如何讓現實在藝術中得以體現的途徑,他們還沒有找到。這一點,我們從俄國那些壯麗的悲劇作品之中便能深切地體會到,那時的作家,比如勃洛克、馬雅可夫斯基、帕斯捷爾納克、愛森斯坦等等,還有那描寫鋼鐵的小說家展示給我們的作品,無論是在形式上還是題材上,都體現著一種極其偉大的嘗試,同時也體現了一種極度的不安與狂熱的追求。現在的問題是:既然現實主義無法實現,那麼人們如果想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又應該怎樣做呢?

在創作的過程中,或許也只能從今天的現實、昨天的現實、將來那些可以稱之為完美的理想現實,以及可以為現實服務的東西之中進行選擇性描寫了。而現實只有在進行過很好的梳理之後,才能堅實地站在一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但藝術只不過是一種工具,它對一切都無能為力,終究只能被人們所支配。那些能夠正確對現實進行描述的人,才能被稱為現實主義者,才應該被世人所讚頌,至於其他人,只能在對現實主義者的讚頌聲中受到指責與批評。

為藝術而藝術在面對人們的痛苦之時,總會擺出一副洞悉一切的面孔,彷彿它對於這些毫無責任,這就是為藝術而藝術的欺騙性。而現實主義同樣具有欺騙性——假如它可以公開承認自己所面對的人們正在經歷的痛苦,但是這樣的痛苦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扭曲,並就此被當作現實來讚頌美好而又幸福的未來,這便會讓一切都被籠罩在神秘的迷霧之中,沒有人可以從中窺探到一絲一毫的實際情況。

在這種欺騙性之中,有兩種情況的對立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其中一種是無視當前的現狀,另一種則是將所有不屬於當前現狀的事物統統排斥掉。它們看似不同,實際上卻是殊途同歸,它們都躲在欺騙的窗簾之下,與現實越來越遠,並且將藝術漸漸消除,最終走到了一起。而在這個過程之中,藝術被否定了,與此同時,人們的痛苦也就隨之加深了。

藝術上的牽引,思想上的自由

藝術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並不簡單,也很難對那些熱衷於高聲叫喊並把什麼事都予以簡單化的人說清楚。人們往往認為天才應該是滿身光環的孤獨者,卻還是要求他們要與其他人一樣普通。不過,現實並非如此簡單,巴爾扎克說過一句話,這句話能夠使人深切地體會到天才的含義:“天才像大家一樣,但是沒有人像天才一樣。”所以,假如藝術脫離現實,只能是勞而無功,反之,現實失去了藝術也會顯得無足輕重。如果藝術想要高於現實而又為現實服務,又應該怎麼做呢?

事實上,藝術家進行創作之時選擇他的描寫對象,而描寫對象也在對他做出選擇。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當藝術尚未成型、不可捉摸的時候,可以視為一種對人的反抗。藝術靈感來源於現實,而藝術賦予現實的則是另一種受到限制的形式。從這方面而言,我們既是現實主義者,又不是現實主義者。藝術既不會全部排斥客觀存在,也不會全部接受,這種既排斥又接受的情況,使得它只能不斷更新一個現實的片段。而藝術家也是如此,他們也同樣永遠處於這種模稜兩可的狀態,既不否認現實,又總是不斷在藝術尚未成形之時對它提出批評。一個畫家為了畫一個靜物,與一個桃子不斷髮生衝突,卻又相互糾正。人們給予這些形態以光明,若這些形態失去了光明,那麼這些形態也就失去了應有的作用,但是它們本身卻也能為光明添磚加瓦。世間的一切事物本身都是光輝燦爛的,所以它們能夠擁有形體,並從自己身上接受這第二次降臨的光明,從而使得無上的光明可以持續不變。所以藝術家筆下的事物與藝術家本人之間,才會始終存在一種偉大的文筆。

所以說,為使一部作品不在虛幻之中消失,或者是不被沉重的包袱壓垮,關鍵在於如何掌握現實指導的分寸,而不是去了解藝術是不是應該逃避現實或服從現實。對於這個問題,每一個藝術家都要儘可能地依據自己的感知與能力去解決。一位藝術家得到的平衡的分量,會隨著他對這個世界現實反抗的激烈程度而變化,不過,藝術家的孤獨感卻無法用這種現實的重量來消除。

最優秀的作品,比如希臘的悲劇,比如託爾斯泰的作品,它們都能在接受現實與逃避現實之間取得平衡,並且使得彼此之間在接受與逃避的過程中不斷地顯現,並且相互激發,無論描寫的是歡快的生活還是痛苦的生活,都會產生極大的活力。時間久了,一個新的世界就誕生了,它既像我們生活在其中的這個世界,卻又不像,它既特殊又一般,天才的力量與不滿於現狀所引起的短時間的不安全感充斥在這個世界裡。就是因為這些,又不是因為這些,使得這個世界變得沒有意義但又有意義,這是源於每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的呼喚,是一種不疲倦的、雙重的呼喚。正是這種呼喚的存在,才使藝術家睜大了眼睛,挺直了脊樑。在這個沉睡的世界內部的人們,正是被這種呼喚的聲音逐漸喚醒,同時人們對現實的、永久的想象也被喚醒了,這是一個我們認識卻又從未見過的形象。

一個藝術家,不可能在面對他自己的時代時迷失方向,也不能掉轉頭往回走。假如他一定要走回頭路,那也不過是誇誇其談而已。假如他的描寫對象是他的這個時代,那麼他就不會完全聽命於這個時代,即使他將自己當作這個時代中的一員。如果藝術家選擇的命運與人們相一致,那麼他就再也走不出這樣的情境,他會成為一個存在於這個時代的個體。在對待歷史的態度上,是以藝術家在自己所處時代中的所見所聞為依據的,無論這種依據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也就是說,他們是以這個世界當前所發生的事情,還有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人作為依據的。一個生活在現在的藝術家,是不可以用無法預見的未來作為依據來對待當前世界上所發生的事情的。

只有所謂的預言家才會在判斷現在這個時代的人之時,採用一個還沒有出生的人的名義,而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在評價神話的時候,是以人們受到了神話的何種影響為標準的。預言家對於神話的評價是其他人替代不了的,因為其他人或許能夠對其進行絕對的評價,但是藝術家卻不可以。一個人如果想對神話進行絕對的評價,就要參與到現實中去,在面對現實的善良還有邪惡的時候對它們一視同仁,並且融入其中,對於藝術家而言,這就相當於陷入一出情景劇之中。但是藝術的目的在於理解人們,而不是為了支配一切,也並非為了立法,有時候藝術也會起到一定的支配作用,這是因為它對人們有著極為深刻的瞭解。那些有才華的人和那些文采斐然又有深刻含義的作品,永遠都不是建立在仇恨與蔑視之上的,所以在前行的道路之上,藝術家們最終選擇的都是寬恕而不是指責。

藝術家看起來更像是辯論家,而不是法官,他們為了生命的創新而辯論,他們為了身邊的愛而辯論,但不會為了那種已經淪為法律信條的愛而辯論。所有的法官都會在一部偉大的作品面前變得啞口無言,而藝術家正是通過自己的作品來向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致敬,無論是那些最偉大的人還是那些最卑微的囚徒。王爾德在深陷牢獄之時說過:“在這個悲慘的地方,所有同我一樣被關在這裡的人都與生命的奧秘有著象徵性的關聯。”沒錯,藝術的奧秘其實與人生的奧秘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可以說這兩者是一致的。

除了少數人,幾乎所有商品社會的作家都認為自己能生活在一個沒有任何責任的幸福環境中,這種情況在這150年間屢見不鮮。這些作家孤零零地來到這個世界,然後生活下去,最後又在孤單中慢慢走向死亡。但對於我們這些20世紀的作家而言,生活就不再是孤單的了。對於我們共同的苦難,我們無法遠遠地逃開,但是我們可以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幫助那些不能講話的人說出他們心底想要說出的話語。是的,對於那些正在受苦受難的人們,不管他們是何種身份,我們都要為他們說話,在藝術家的眼中,享有特權的劊子手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而在這個時代,美遲早會為了人類奉獻出自己,無論是為了人類的苦難還是為了人類的自由。藝術家從美中獲得了真正的教益,假如他們可以正確地去吸收和使用他們所得來的這種教益,那麼它一定是一種博愛的精神,而不是那種一切以自己利益為重的利己主義。這樣的美不會強制任何一個人,反而正是因為它的存在,人們身上的枷鎖才會被一個個解除,甚至徹底獲得自由。

最後,我們在美與醜之間,在拒絕與贊同之間,在孤獨與疲憊之間,在對於人類的愛與不顧一切進行創造之間觸及藝術的偉大之處。藝術正是如此,它徘徊在兩條山谷之間,一條是無聊,一條是宣傳,而藝術家就行走在這兩條山谷中間的山脊之上,不斷向前,邁出的每一步都是一次冒險,踏出的每一米都是一種奇遇。就在這樣的冒險中,隱藏著藝術之中的自由,也只有在這樣的冒險中才能將其找出。這樣的自由來之不易,它如同苦行僧的戒律,藝術家都不會否認這一點。但是對於這樣艱難的一項任務,又有哪位藝術家能夠自信地認為自己一定能夠在這種永無止境的任務中一直奮鬥下去呢?

想要取得這樣的自由,身體與精神都要充滿力量。同樣,這樣的自由也是一種永無止境的冒險,而人們也會在冒險的旅途中感到筋疲力盡,所以人們才會敬而遠之。人們對它就像是對待太過苛求的自由一樣,哪怕自身會被各種限制所累,至少內心可以獲得寧靜。

藝術在限制中存活,在自由中死去

假如藝術並非一場冒險,那麼它又是什麼?自由的藝術家其實早已不再是普通人,也不會真的安心於過平淡的生活。為了營造一種合理的秩序,他們會耗費巨大的力氣。紀德曾經說過一句話,雖然它很容易引起誤解,但是我卻很贊同他的觀點:“藝術在限制中存活,在自由中死去。”這句話十分正確,但是如果理解為藝術可以任人支配那就大錯特錯了。藝術賴以生存的限制是它自己賦予自己的,而不是其他人強加於它的。如果這是別人強加於它的,那麼它只會走向死亡。但如果它沒有賦予自己一定的限制,那麼它就只能服從外界強加給它的限制。而那些最自由的藝術,想要成功就必須花費最大的力氣。經歷漫長的歲月和長期的努力是成功的基礎,如果藝術家不願意付出,只想著打發生活、沉迷於享樂,或者是為了藝術而藝術,最終只能是一事無成地墮入虛無主義之中。這也就說明,現如今,想要實現文藝復興,就要擁有遠見卓識的頭腦與一往無前的勇氣。

沒錯,我們每個人的手中都緊緊地攥著這樣的復興,所以,我們在面對任何風險之時都應該毫無畏懼,不斷為自由而奮鬥。我們應該明白,若是沒有自由,從前的美好還有未來的公正都將失去,並且一事無成,只有自由,才能讓人們不再被強制限制在一方寂靜的空間,才能讓人們從與世隔絕的狀態之中掙脫出來。而藝術自身的裂痕能夠被磨平,也是因為這種自由的內涵,此時,反對者那些通過壓迫所表現的一切,又有什麼讓人感到驚訝的地方呢?所有的暴力都清楚,有一種擺脫束縛的力量就隱藏在藝術作品之中,隨時都有可能會衝出。對那些不相信這種力量的人而言,它是無比神秘的。其實,能夠讓人們變得更加美好與高尚,正是它全部的奧秘。即使是黑暗的夜晚也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把形象鮮明的莊嚴力量染成黑色。因此,為了醞釀新文化就把如今的文化予以終止的觀念是不對的。

我們在這個喧鬧而又猖狂的歷史中吶喊著:“我們應當歡呼雀躍。”這就是我所得出的結論,這個結論其實很簡單。是的,我們理應歡呼雀躍,因為我們看到了一個充滿謊言卻又安逸的歐洲涅槃重生,因為我們現在已經能夠看明白這個殘酷的現實,我們應當為此而開心。一個長期的巨大騙局已經被我們揭穿,那些威脅我們的事物,我們也已經看清,如今的我們是真正的人,我們應當為此而開心。藝術家不再對外界的事物漠不關心、無動於衷,我們應該以一個藝術家的身份而高興,因為他們已經從夢中醒來,他們不再無視人們所遭受的苦難,也不再逃避監禁人們的囚籠與人們流淌出來的鮮血。如果我們不會忘記這些悲慘的景象,能夠記下當時的場面與人們的形象;如果我們在面對人類的美好之時,不會忘記從前所遭受的屈辱,那麼,我們昔日的輝煌與自己早已失去的力量會逐漸回到我們的身上。是的,在歷史上,鮮有藝術家會遇到如此眾多嚴峻的問題,但典範從危險中誕生,而那些偉大的作品也都深深地紮根在風險的土壤之中。

如今已經不再是那個藝術家可以不用承擔責任的時代了,我們曾經失去了那麼好的機遇,併為此而感到惋惜,但是也恰好因為這樣的磨難,我們才得到了真正的機遇,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去勇敢地接受這項挑戰。藝術自由的珍貴之處就在於它不僅僅是為藝術家提供一種舒適的生活環境。只有不欺騙才能夠讓價值或是道德在一個社會之中深深紮根,如果自由變成了一種危險,那便不會再有人去出賣他。

有些人認為如今的道德已經淪喪,從表面上來看,這種看法也有一定的道理,但事實上,道德並不像它從前作為人道主義者逃避責任的工具時那樣墮落。如今的它已經得到了重新站起來的機會,雖然它面臨著真正的危險,但是它也讓自己重新贏得了人們的尊重。

當人們瞻仰尼采的那些規模龐大的作品之時,能體會到當時的他在事業上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是又能體會到他那振奮的精神。尼采與魯·薩羅美斷絕關係之後,便孤身一人陷入到了無邊的寂寞裡。每當夜晚來臨,尼采就會去熱那亞海灣旁的高山上散步,他總是會收集一堆枯枝樹葉,將它們堆積在一起,然後點燃。而他自己就靜靜地坐在火堆旁,看著它們燃燒,直到燃盡。曾經的我,也經常會幻想自己站在這樣的一個大大的火堆旁,並將一些人和他們的作品放置在火堆之前,藉此來考驗他們。我們這個時代就如同這樣一個大火堆,它的火焰所向披靡,一定會將那些經不住考驗的作品燒成灰燼!在烈火之中得以留下的作品,其身上的盔甲就會變得更加堅不可摧,而我們也可以因此而盡情地投入到這場心靈的狂歡之中,讚歎著無與倫比的快樂。

如果能夠在思想上有一團更為溫和的火焰、有一種舒緩而有益的休整,那麼毫無疑問,人們對此是無比期待的,我也不例外。不過,對於藝術家而言,和平或者休整不過是如火如荼的鬥爭中的短暫一瞬。就像是愛默生曾經說過的那句話:“任何一面牆都會是一個大門。”所以我們並不需要去尋找大門,因為出路就在牆上,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鬥爭之中尋找出一個恰當的時間用來休息。在我看來,每當我在一個地方結束了演講,那麼那裡就會是我暫時休息的地方。

曾經有人說過,崇高的思想之所以能夠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由鴿子爪子帶來的。如果那時的我們側耳傾聽,就會聽到輕微的生命之聲以及希望之聲,就如同鳥兒輕輕拍打羽翼的聲音一般。有的人認為將希望之聲帶來的是一個人,有的人認為將其帶來的是一個民族,而我卻認為它是由孤獨者帶來的。這種希望的產生、活躍與堅持,正是因為那成千上萬的孤獨者,他們的行動和作品每天都在對我們的歷史進行修復,所以每時每刻都能夠散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這個真理正是建立在人們的痛苦與矛盾之中,而它的建立也是為了所有的人。

藝術作品的靈魂——思想

假如生命失去了深刻的思想支撐,那就很難延續下去。可以說這是一種奇妙的忠誠,我見過一些人,他們的使命在戰爭中就已經完成了,然而他們卻認識不到這其中的矛盾,這是因為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解釋清楚的。一種深刻的思想之中會孕育出一種能夠支撐起一部分文明的精神,尼采曾經說過:“我們不會因為真理而死亡,因為我們擁有藝術。”

顯然,當一種煩惱消失之時,就會有新的煩惱出現。而如今,能引起人們共鳴的已經不是曾經那些對於遺忘的琢磨,也不再是因為滿足而發出的呼喊,而是在面對世界時能保持一個恆定的張力。而在這個世界中,作品成了保持一個人覺悟的唯一機會,創作對於一個人而言,就像是迎來了他的第二次生命。人們不停地重塑現實、模仿現實,但是最終我們還是能夠看清楚真相。創造,是這其中最大的一種模仿。

這一切人們都心照不宣,他們的努力就是為了讓他們的幸運群島變得更加廣闊。人們憑藉一種衝動感來到世界的面貌之前,這種感覺是世界面貌的多樣性給予的。解釋徒勞無功,然而感覺卻被保留了,擁有這種感覺,就會擁有這個世界所發出的無數呼喚,而藝術品的地位,在這裡也被人們所瞭解。

藝術品能夠體現出一種經驗的消亡和繁衍,如同一種早已確定好的主題,一直在重複著,既熱情又單調,所以人們在創作者所創造出來的廣袤天地中找到了他們所討論的重要主題。藝術品無法為痛苦的精神指明道路,反而可能會成為一種不斷迴盪在人們思想中的痛苦的象徵。當走出自身的精神行至人們面前的時候,它明確地給人們指出了那些無法走通的道路,然而人們卻非要走上這些道路。

至於藝術與哲學之間的對立性,人們未必就是過分強調。當然若是過於強調,那這種對立必然不會是真的;但若只是看這兩種學科之間的差異與特殊氛圍,那這種對立也許就是真的。如果藝術思維脫離了創作者,那麼它就是落後的、錯誤的。有人認為,一個哲學家身上不會存在多種體系,而藝術家正好相反。這種觀點可以說是正確的,但前提是在不同的面貌之下,沒有藝術家會去表達多種東西。與哲學家們一樣,藝術家本人也會融入自己的作品之中實現自身的價值,藝術家與他的作品相輔相成、共同成長,而這種情況也讓人提出了最為重要的美學問題。因此,這些建立在人們的喜愛與理解之上的學科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這些學科之間相互影響、相互滲透,並且因為有著同樣的焦慮而極易使人混淆。

作品是被清醒的思想所激發的,思想往往不會被誘惑,它會給描述帶來更加深刻的含義。而一件真正的藝術作品,它的尺度總是恰到好處的。一個藝術家的經驗和他那能夠反映自身這種經驗的作品之間存在著一種奇妙的聯繫。如果非要用全部的經驗來解釋這件作品,那這樣的聯繫並不好,藝術家過度去追求永恆只會導致負擔太重;但若作品只是全部經驗中萃取出來的一小部分,那這樣的聯繫就是好的,這會讓藝術家成績斐然。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必然是一個十分懂得生活的人,他會明白,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既是一種體驗又是一種思考。

美麗而樸素的描繪在形式藝術和色彩形象中佔據主導地位。廟宇和博物館中擺放的都是一些雙目無光的雕塑,作品的行為是藝術家的哲學。音樂也是這樣,假如有一種缺乏教益的藝術,毫無疑問,這一定是指音樂。精神在同自己玩遊戲,它遵循著約定好的規則,讓這種遊戲在我們的有聲世界開始進行。波動與波動在這個有聲世界之外相遇了,它們漸漸形成了一個非人性的世界,我想沒有什麼感覺比這更為純粹了。

有一種作品中解釋的誘惑力是最大的,其中有想象、有結局,這就是小說創作。一個哲學家,一定也會是一個創作家,即使是康德也不例外。他會有他的象徵、他的情節、他的人物,他的創作也會有一個結局。無論小說表面看起來如何,它總是走在詩歌與散文之前的,優秀小說的偉大之處在於不會因為那些蹩腳的小說太多就被掩蓋。小說有自身的邏輯,也有自身的直覺與推理,對於自身的清晰程度也有著嚴格的要求,越優秀的作家對自己的要求也就越嚴格,而那些思想泯滅的人,他們的作品則不值一提。

思想如今所追求的已經不再四海皆准了,它歷史中最好的部分大概就是它悔恨的歷史了。我們都知道,當一個體系在不與其創作家分開之時,才是它有價值的時候。就像《倫理學》,它本身只是一本嚴肅而又繁雜的獨白,但是在其中,抽象的思維與身體構架終是合二為一的,作家開始創造屬於他自己的那一方天地,而不僅僅只是在講故事。有很多偉大的作家都是哲學家,如巴爾扎克、麥爾維爾、卡夫卡等等。他們寫作的時候不用推理的方式,而是選擇某種形象,而這些形象恰好能表現出他們想要表達的某種思想,看似感性的表面現象下所隱藏的信息其實飽含教益。對於他們而言,他們的作品既是一種結束,也是一種開始。

作品可以看作是某種哲學的完成,就是那種常常意在言外的哲學,而那種一丁點兒思想遠離生活而大量的思想回歸生活的古老主題終於在這些作品中變得合情合理了。真實的昇華並不能僅僅依靠思想,因為思想能做到的只是模仿真實。而在這裡,小說就成了認知的工具,雖然這樣的認知只是相對而言,但它卻取之不盡。小說創作在最初所表現出來的驚喜還有那些開花結果的思考,就如同人們對於愛情的認識一樣。

小說的這種魅力,至少是我最初所承認的。對那使得忍氣吞聲的人們迴歸理想的真理上的力量的認識與描述,正是我所感興趣的。同樣的力量對我而言很有用,它能使我縮短推理所用的時間和過程,讓我能用一個準確的事例來概括我想要表達的內容。而我一直都想要知道的是,人們進行創作還有工作之時,是否也能夠像接受那種孤注一擲的生活一樣對待它們,是否知道究竟哪一條道路才能通往自由。我無法否定我自己的世界的存在,但是我想我能夠用那些鮮活的真理將它從它自身的陰影之中解放出來。我始終如一地保持一種創造性的態度,我的意識時刻都保持著清醒,作品也一樣。如果作品只是推崇幻想,而不是去表達反抗與希望,那麼作品就毫無動機了,那樣我就無法在我的作品中找到某種精神。

創作中的解釋是最具有誘惑力的,人們是否能夠將其克服呢?人們有很多問題需要在最後的努力中去面對,所以他們也早已知曉這些問題所代表的含義。而這是某種意識最後的顧慮,它害怕自己的籌碼只剩下最後的想象,所以放棄了最初也是最難得的教益。那些對於創作有一定價值的事物,自然也會提供給一個人各種作風的相關價值。人們永遠都不會意識不到自身的非理智,無論他是征服者還是創造者,即使連生活演練都被他們遺忘了,人就是這樣,習慣一件事的速度很快。如果一個人想去賺錢是因為想讓自己生活得更加開心,那麼他一定會拼盡全力去賺錢,而在這一過程之中,漸漸就把最初的幸福遺忘了,手段成了他的目的。這就如同征服者的所有努力是因為自己的野心,但是野心也不過是通往一種更為奢華的生活的小路。一個人的偉大就是因為反抗才顯得更有價值,要知道,人們的心中充滿了希望。為了安寧而做出的讚揚與承諾就如同一對親兄弟,所以我們的心中才有了那些光明的信仰。

無論如何,對我們而言,只要注意到小說創作可能會向某種哲學供給類似的模糊性就足夠了,這樣我們就可以通過作品來展現自己。有一個明確的事例,有一個鮮明主題,有一種屬於一個創作家的忠誠,這樣就完全可以了。

CHAPTER6 用愛的繩索逃出死亡的陷阱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我們總是會在猝不及防的時候遇到挫折與考驗。在這種時候,如果我們不能拿出正確的態度去面對,那我們就很容易對自己的人生絕望,跳入死亡這個人生路上的終極陷阱。因此我們必須用正確的人生態度來面對我們變幻莫測的人生,那麼什麼樣的人生態度才是真正恰當的人生態度呢?這些態度又會涉及人生的哪些方面?加繆認為,所謂的人生態度應該包括對待過去、現在未來的態度、對待磨難的態度和對待人生所愛的態度。在他看來,人應該活在當下,而不被現在和過去所困擾,應蔑視自己所在的險惡環境,堅持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情。

在如何面對所愛這個問題上,我的觀點是真正愛一個人就不應該讓這份愛成為對方和自己的枷鎖,而應讓這份愛單純地變成讓自己和對方感覺到快樂的東西。人應當嘗試去愛很多人,而不是將自己全部的愛都傾注在一個人身上。人也應當讓自己的人生有所追求,如此才能成就真正幸福的人生。如果一個人沒有追求和信仰,那麼他的人生自然會蒼白乏味,那時他也就理所當然地踏入人生路上的死亡陷阱,失去生的渴望了。

走出認識的迷宮,堅持最初的真相

當今社會,總是有許多人將成就美好人生的期待寄託在一些虛無縹緲的、不可控制的事情上,而對眼前的機遇卻視而不見。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現實人生將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敗。而他們也會在絕望和痛苦中失去生的希望,像行屍走肉一般活著,更有甚者會以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來逃避殘酷的現實。之所以會發展到這種地步,是因為這些人都在環境的影響下不知不覺接受了一些錯誤的、與事實相違背的觀點。

因此,倘若我們想讓自己理智地對待現實人生,遠離痛苦和絕望,我們就必須拒絕這些錯誤的觀點,並且堅持最初形成的正確的認識。換句話說,在我們面對各種各樣的社會現象時,我們必須牢牢地將那些已經得到驗證的、對我們的生活能夠產生積極影響的真理性認識記在心裡,並且利用這些認識來判斷究竟什麼是應該做的,什麼是不應該做的。這是我們躲避認識的誤區,也是避免人生因錯誤的認識走向絕望的第一步。

此外,當我們做一件事情的時候,應該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件事對我們已知的現實生活所產生的影響上,而不是一門心思地想著這件事可能會對不可預知的未來造成怎樣的影響。這是因為我們可以控制和了解到的僅僅是當下發生的種種情況。那些由某件事情造成的對未來產生不具有邏輯性的、不可預知的影響即使真的存在,也永遠不會被我們理解。不僅如此,倘若我們執著於追尋那些不可預測的影響,那麼便很容易走入思維的誤區,被錯誤不實的觀點所影響,進而將未來寄託於一片虛無之中,這無疑是我們不想看到的。

除了堅持正確的認識、不去思考事物可能對未來產生的不可預知的影響之外,我們還要做到時刻了解、探究發生在我們現實生活中的日新月異的變化,並根據這些變化調整和更新我們對外界事物的認識。

這歸因於我們內心深處一直隱藏著瞭解和分析我們所處的現實世界的願望,我們經常會不自覺地分析一個事物為何以某種固定的形式存在。

倘若我們的認識始終被過去存在過的現實所左右,無法對存在於當下的現實情況做出一個合理的能滿足我們求知慾望的解釋,那麼在我們的內心深處就會出現一塊適合那些片面的、形而上學的看法和觀點生存的土壤,而這種認識一旦佔據了我們的心靈,我們就再也無法清醒地看待事物了。我們會把成功寄託於虛妄,放棄自身的努力和奮鬥。我們還會將失敗的責任推卸給那無法察覺的莫須有,拒絕探尋自身的不足之處,久而久之,我們的現實生活就會變得不堪,這種不堪會反過來作用於我們的心靈,加深我們對那些經不起推敲的、讓我們放棄現實人生的不實之談的依賴。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下,我們的人生將不可避免地變成一片荒蕪。因此我們必須讓自己的認識隨著世事的變遷及時地改變,避免自己走入認識的誤區,產生不該存在的依賴之情。

我們已經知道,要想遠離那些似是而非的永恆之論為我們創造的思維陷阱,避免因為錯誤的認識走向精神上的崩潰,就必須堅信自己最初瞭解到的是經得起事實驗證的科學,將那些或許存在卻無法察覺、無法理解的可能性全部忽視,並且時刻更新自己的認識,讓自己的認識跟得上現實生活的變遷。然而這三者都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生活中,我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掉入形而上學的陷阱,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為此我們必須要學會堅持,所謂的堅持,就是不管什麼時候,我們都只接受那些確定的、可以被驗證的真實存在的東西,拒絕接受那些不可驗證的結論。誠然,這樣做很有可能會給別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讓他們覺得你與常人不同且不夠禮貌,不夠真誠。但請不要把這些評價放在心上,因為我們只有採取這種可以稱之為特立獨行的行動,才能成功地避開思維的陷阱,用自己的努力去實現祈盼已久的心願,讓自己的人生真正擁有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於無望的行動中尋找希望

那些能夠克服種種困難將自己的希望變為現實的人曾經說過,思考問題和採取行動並不是兩件對立的事情。要知道,倘若一個人參與了某件事情並仔細地瞭解觀察過它的話,那麼這個人自然會產生與這件事情相關的見解,並且能將這個見解用自己的話自然流暢地表達出來。因此,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心裡一清二楚,但是卻無法用語言說明的情況。如果一個人無法用語言描述他的見解,那就說明他對這件事情根本就一無所知。

事實上,人們很少能形成所謂的真知灼見的觀點,人們總是要到垂垂老矣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的一生都在驗證一個道理的真實性,不過這並不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因為有的時候,我們只要擁有一個真理性的認識就能保證自己的一生都不會行差踏錯。今天,我確實想談談自己的看法,這個看法是關乎個人的,且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它聽起來並不是那麼溫和。

我一直堅信少言寡語的人比善於高談闊論的人擁有更加強大的力量,這樣的人能夠更平和、更冷靜地面對世事紛擾與悲歡離合。因而在很多時候,我都不參與人們對某件事情的討論,今天之所以破例,是因為我堅信像我這樣平日裡默默觀察卻甚少開口評論的人,比那些喜歡誇誇其談的人更能說明一個個體所具有的本質特徵,以及這些個體的不足。

此外,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可以令大家明白這樣一點,即對自己所處的環境裡發生的事情冷眼旁觀,對環境強加給我們的不合理負擔默默忍受是一種非常不明智的行為。我們應當從旁觀者變為參與者,用恰當的行動克服自身的不足和掙脫社會環境對我們的束縛,以展現自己存在的價值。要想察覺認識到這一點對我們而言並不困難,人們與生俱來的智力能夠為每一個人提供發現真相的可能性。然而在大多數情況下,那種模糊的真相會非常輕易地被戰爭帶來的狼藉和生命的流逝所淹沒。

在漫長的時光中,存在於我們國家的每一個民族都曾探討過這個問題:我們是應該把適應社會發展的品德看得更加重要,還是應該將個人的良好品德看得更加重要。之所以會探討這個問題,有兩個不可忽視的原因,第一個原因是世人普遍認為,人們生下來就是為了享受,以及從他人的身上獲得東西,而不是為了給予他人什麼;第二個原因是社會並沒有在人們面前表現出它所具有的重要性,同樣的,人們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能力給事物和自身帶來的影響要比社會帶給事物和個人發展的影響更大。

這兩個原因使得個體的行為很容易被社會的大環境所左右,舉例來說,一個長期生活在戰亂中朝不保夕的人是畫不出美好寧靜的田園風光的,即使他畫的確實是美麗的山水,其中也會顯露出諷刺與絕望的色彩。在社會環境面前,個體實在太過渺小,無論是誰都無法成為自己言行舉止的絕對主宰者,即使有人在某些偶然的情況下產生了什麼超越時代的奇思妙想,這種想法也會在現實的打擊下飛快地消亡。

因此,當人們以獨立個體的身份存在於社會之中時,往往會如水中浮木一般隨波逐流,他們沒有勇氣去嘗試那些偶然出現在腦海中的、與當下社會環境格格不入的想法。儘管頭腦中的智慧已經告訴他們,這些想法實際上是非常有價值的。大多數人都心甘情願地做時勢變遷的旁觀者和奴隸,而不是推動者和掌控者。他們就像是處在荒野中的羊群,對周遭發生的一切都感到戰戰兢兢,只能以沉默的順從來保全自己。他們說這叫明哲保身,是一種正確的、明智的行為。

然而在我看來事實並非如此,倘若一個人一生都被動地做一個被選擇者和一個旁觀者,那麼他將永遠無法成為一個能夠掌控命運的強者,不得不時刻被環境所擺佈,並時刻因此而痛苦。正因如此,積極地參與到正在發展的事物中去,用自己的行動來影響它,使這件事物按照自己期待的方向發展,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必要的。當然,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困難的,畢竟旁觀就意味著寧靜,而採取行動則意味著將自己捲入動盪不安之中。但是對每一個渴望成功,相信自己能夠擁有非凡人生的人而言,對一切可能的挫折和失敗視若無睹,堅定地採取行動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永遠都是他們唯一的選擇。他們很清楚,做一個旁觀者雖然能讓生活保持相對的安寧,卻無法滿足他們擺脫環境控制、做自身命運主宰者的願望。他們必須採取行動,即使知道這種行為對事物產生的影響是微乎其微的,也不願意放棄行動,做一個與自己所關心的事物的發展毫無關係的人。

不過,積極的行動者們也當明確,並非隨意參與某些行動就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呈現出人生特有的價值和意義。對當下的法國來說,那些想要主宰自己命運、向世人展示自己的人生價值的人,只有採取兩種特定的行動才能達成所願,第一種是改變那些佔大多數的旁觀者的思想,喚醒他們心中沉睡著的自我生命認同感和自豪感,讓他們從旁觀者變為參與者;第二種是儘自己的力量去改變周遭的大環境,從而獲得更優越的生存和發展條件。

因此,人們若想使自己的人生擁有與眾不同的獨特光彩,其所採取的一切行動就必須以與人相關的事情為目的。因為儘管我們有時能獲得一些令自己自豪和驕傲的成就,但我們終歸不是無所不能的。誠然,每個敢於向人生髮起挑戰的人都擁有不可忽視的力量,他們也能憑藉這些力量證明自身的強大和優秀,但是這些力量從本質上來說都來源於人和人所組成的群體,倘若我們不對人和人們所處的環境進行改變,使之成為我們所期待的樣子,那麼即使我們擁有極大的潛力,也無法對我們的生活和漫長的人生產生什麼值得期待的影響。因此,我們的行動必須以人為本,方能助我們實現自己心中的期待。

除此之外,我們還要做到以下兩點:第一點是在採取行動的時候,不要抱太大的期望,要以平常心對待自己正在做的事,確定自己不僅可以接受成功,也能接受失敗。要知道,我們的行動都是以改變為目標,而凡是以改變為目標的行動都將面臨不小的阻力,以改變人性和環境為目標的行動尤其如此。因此,只要稍不留神,我們的行動就會面臨失敗的境地。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我們在採取行動的時候抱有太大的希望,那麼我們就很有可能因為一次失敗而喪失繼續抗爭的勇氣,進而從一個積極的參與者重新變為一個懦弱的旁觀者,這無疑是我們不想看到的。

第二點是我們在採取行動的時候,必須要以自己的智力和敏銳的觀察能力作為行動的依據,而不是憑藉任何宣揚永恆的學說來行事。要知道,對人們而言,精神世界的充實和美好是最為重要的。只有擁有充實美好的精神世界,我們才能擁有改變生活和展現自己人生價值的動力。

我們的智慧能夠幫助我們將精神世界變得更加美好,它能告訴我們究竟什麼才是值得擁有的、觸手可及的美好,讓我們始終帶著美好而真實的期待面對明天。而永恆之說則恰恰相反,它會使人沉浸在過去和未來的迷夢當中,追尋屬於世界的、不能被我們所察覺和理解的意義。久而久之,我們的心靈就會因為長久的求不得而變得荒蕪。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所採取的行動不僅不能幫助我們展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反而會令更多的人忽視現實的人生,在不知不覺中走到絕境。

我們仍舊無法忽視個人的力量,只要我們能勇敢地從一個旁觀者變成世事變遷的推手,採取那些以人為本改變世界和人們的行動,並且用平常的心態去面對這種行動,然後用智慧來指導這種行動,便可以擺脫無法用事實證明的那些困擾。即使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我們仍然能證明自我存在的價值和意義,要相信每個人都能從一段隨水漂流的無根浮木,變成森林中一棵能夠抵抗黃沙侵襲的參天巨木。

你無須低頭,因你素來都是自己的神

在社會環境已經不再“痴迷”於神話傳說的今天,古希臘神話仍舊搖曳著它那神秘的身姿,其原因不僅僅是因為古希臘神話表現出了古希臘人擁有的令人驚歎的想象力,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從中得到關於人生和命運的感悟,且這些感悟直到今天仍然能對我們的人生有所助益。這也就意味著對於一個想要闡述自己對人生命運的看法的人來說,借用古希臘神話來瞭解自己的觀點是一個絕妙的主意。因此,今天我就要與大家談談古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神話,以及我在閱讀這則神話時產生的與人生有關的思考。

關於這個故事,我們現在能見到的有兩個版本,其中一個版本將西西弗斯塑造成了一位擁有大智慧的仁慈的長者,他聽聞科林斯城堡嚴重缺乏水源,很多人因為沒有飲用的水而死,又知道河神正在焦急地尋找他失蹤的女兒,於是就以河神替柯林斯堡供水為條件,告知河神他的女兒被宙斯擄走了,但此舉惹怒了宙斯,於是他對西西弗斯進行了懲罰。

另外一個版本是西西弗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讓妻子不要處理他的屍身,而是將其放在廣場的中央任其自行腐爛。但他這樣做並不是出自真心,他是想用這樣的方式來測試他的妻子是否還深愛著他。在他看來,倘若妻子真的這樣做了,那就說明她其實並不愛他。

在他死後,不明就裡的妻子按照吩咐將他的屍身放在了廣場上,這使得死後來到冥界的西西弗斯大為惱火,於是他請求冥神普路同讓他重新回到人世,對他那背棄了愛情的妻子進行懲罰。冥神答應了他並且要求他在懲罰完妻子之後必須立刻返回冥界,西西弗斯滿口答應了。然而當他回到人世,重新見到久違的陽光和大海,以及人世間種種美麗獨特的景象時,他就再也不肯回到冰冷陰暗的冥界去了。儘管普路同多次出現在夢中警告他如果再不歸來就要受到嚴厲的懲罰,他也不以為意。就這樣,早就應該身歸冥界的西西弗斯在人世間多過了許多春秋,這使得冥王非常憤怒,他派遣墨丘利來到人間,將這個違背諾言的狂徒抓回冥界,並對他實施了嚴厲的刑罰。

在這兩版故事中,西西弗斯的形象有著天壤之別,在第一版故事中,他是一個有大智慧和奉獻精神的聖人;在第二版故事中,他卻是一個強求光陰的強盜。儘管形象如此不同,但在兩版故事中,西西弗斯受到的懲罰卻是一模一樣的,他被丟入荒涼無人的山中,被命令將山底的石塊推到山頂,但每次在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石塊推到山頂的那一瞬間,石塊都會從山頂滑落到山底。西西弗斯必須一次又一次地將石塊推向山頂,並且永遠不可能達到最終的目標。

大多數人看到這個故事總是情不自禁地為西西弗斯的悲劇命運感嘆,並表示,世上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重複沒有效果的事情更令人絕望的了。西西弗斯一定一直生活在無邊的痛苦之中,對他而言存在即意味著煎熬,只有消失或是停止這種無望的行動才能使他得到解脫。

但是我卻不這樣認為,首先,西西弗斯並非一直沉浸在無邊的絕望之中,當他奔跑在山頂的小路上追趕那塊從山頂掉落的巨石的時候,絕望的情緒就和一定會重複到來的失敗一樣短暫地離開他,他那在失敗的打擊下變得麻木、僵硬的臉上會重新浮現出期待和堅韌的神情,內心也會重新浮現出對未來的期待。在這個時刻,他戰勝了他那悲劇性的令人絕望的命運,從命運的奴隸變成了能夠打破命運枷鎖的英雄,並且得獲了無與倫比的力量。因而我們說這種懲罰並不能從根本上擊垮西西弗斯,因為他內心的期待始終都存在。

事實上,這種懲罰之所以能令西西弗斯感到無比痛苦,正是因為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無法令自己期待的情況成為現實。倘若他知道總有一天這種煎熬會結束,且他所期待的東西會變成現實,那麼這種痛苦情緒也就理所當然的不復存在了;又如果他只知道如同機械一般重複某些動作而不去思考這些動作背後的意義,那麼痛苦自然也就無從談起。

西西弗斯能夠清楚地察覺到自身行為的悲劇性,知道這種行為完全沒有存在的意義,於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與決定這種懲罰的人對抗,然而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以失敗告終,這才會令他感到痛苦。可以說,西西弗斯所擁有的對自己人生命運的敏銳洞察力反而使他陷入了絕望和痛苦之中,但也正是這種敏銳的洞察力使得西西弗斯清楚地從大局出發找出了自己痛苦的根源,繼而從痛苦中超脫出來,從本質上戰勝了自己的悲劇命運。這足以令我們清醒地認識到,能夠應用於人生的敏銳洞察力對於我們就如同沙粒之於牡蠣,它既令我們感到痛苦,又昇華了我們的靈魂。這也就意味著,只要我們能清醒地分析出自身悲劇的根源,用冷靜甚至是輕視的態度對待它,那麼即使我們無法將其從我們的生命中驅趕出去,也照樣能擺脫它給我們帶來的痛苦,使自己的人生不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對西西弗斯而言,不斷重複的搬運巨石的過程既象徵著無奈與痛苦,也象徵著期待和快樂。我深信,後者並非來源於我的無端臆測,想想看吧,當他再一次從山腳下找到石塊的時候,他對成功的期待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腦海之中,此時的西西弗斯自然就能感受到快樂。人們之所以會忽視這一點,是因為比起這種隱含的無法從場景的變化中察覺出來的快樂,巨石在到達山頂的那一刻、轟然從山頂落下的一幕所帶來的悲傷和惋惜對我們的心靈造成的震撼更大。倘若我們在經受失敗的時候,只關註失敗的瞬間,而忽視重新開始帶來的希望和美好,那麼我們就永遠無法戰勝生命中的磨難,甚至會被現實的打擊徹底摧毀,從而失去面對人生的勇氣。因此,當我們面對重重困境的時候,必須在內心深處建立這樣一種信念:一切醜惡中都有美的可能,所有的失敗中都孕育著成功。只要我們確信人世間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就能遠離虛妄的永恆之說,將自己命運的決定權牢牢地抓在自己手裡。

西西弗斯之所以每天重複著同樣的失敗還能夠擁有幸福感也正因如此,在他看來,他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那塊永遠都無法到達山頂的石頭只是一件需要他解決的事情而已,與任何其他的東西毫無關聯。每個在艱難的處境下堅持理想的人都和西西弗斯一樣,能夠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痛苦的根源,並且會將消除痛苦的希望都寄託在自己的身上。他們堅信,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不同的,一個人的命運究竟會是什麼樣子完全取決於自己。世上並沒有什麼能夠主宰所有人的命運,即使這種東西真的存在,我們也不必將它放在心上,因為我們就是自己的神。要相信,每一件由人們去完成的事情,其結果都取決於人。

我之所以要講述有關西西弗斯的故事,就是希望大家能夠明白一個道理:所有面臨失敗的人,其人生並不是一場註定的悲劇,只要他們願意,便能夠從苦難和失敗中獲得幸福。世界上並沒有什麼永恆的痛苦和註定的悲劇,重複的失敗也並不意味著絕望,只要我們始終相信來日可期,並將實現目標的希望寄託在自己的身上,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克服困難,終有一天,我們能走出眼前的困境,收穫自己想要的幸福。

凌駕於死亡之上的希望——真理

面對在別國的侵佔下變得千瘡百孔的國家,有一樣東西是我們必須堅持的,這樣東西就是真理。當我們的國家被德國的鐵蹄踐踏的時候,在亡國的陰影籠罩在每個法國人心頭的時候,有一些人擺脫了這種滅頂的絕望,他們在同胞質疑的眼神中站了出來,用鄭重而篤定的語調對大家宣佈:我們的國家還沒有走上絕路,只要我們繼續為了它而戰鬥,用槍炮和民眾的呼聲捍衛邪不勝正的真理,我們就一定能讓國家重新擁有生機與活力!說完這些話,他們就投身於槍林彈雨當中,用生命去捍衛心中的真理了。

起初,他們的說法和作為並沒有得到我們的認同,無處不在的死亡威脅擊垮了我們的精神。我們認為即使堅持邪不勝正的真理,併為之而奮鬥,也難以逃脫淪為亡國奴的命運。不僅如此,我們還會因為這份堅持失去自己寶貴的生命,與其這樣,不如聽天由命,做一隻待宰的羔羊,用沉默來延長自己的生命。

然而近些年來,那些從一開始就堅持真理,並且為了捍衛真理而努力的人們改變了我們的看法。在八月一個美麗的夜晚,他們憑藉著心中的真理和用來捍衛真理的武器,將侵略者從我們的首都驅趕了出去。歷時4年,巴黎的民眾終於結束了那種被欺壓、被奴役的日子,我們重新成為故鄉的主人。這寶貴的勝利使我們死水一般的心靈泛起了漣漪,但我們很清楚,這場戰役的勝利並不能改變法國當下的危險處境,前方還有許多更加艱難的困境正在等待著我們。

然而久違的幸福與平和就像一束微弱的火光,點燃了我們埋藏於內心深處的渴望。我們清楚地認識到,與做一隻沉默待宰的羔羊相比,我們更應該做的是堅持內心的真理,不顧一切地去守衛自己的國家,與來犯之敵戰鬥到底。儘管這樣做可能會付出慘重的代價,甚至失去生命,但是我們可以憑藉這樣的做法,擺脫那些奴役我們、對我們施以暴行的人,做自己命運的主人。

不僅如此,我們還能為國家盡一份綿薄之力,使它不至於墜入滅亡的深淵,使我們的後人能夠在這片土地上過上幸福安寧的日子。我們還能用我們的努力告慰那些始終堅持真理,併為之付出生命的人。當我們的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我們也可以說,我擁有一個自由的靈魂,我為這個國家做了所有應該做的事情,我的一生並不曾有所愧疚。

CHAPTER7 只有絕境,才會迎來涅槃重生

在國家危亡的時刻,個人理想與國家命運永遠密不可分,身處於戰亂頻仍、民生凋敝的法國,我的所思所想,皆圍繞著如何打敗橫行霸道的法西斯暴徒,讓法國走出戰爭的陰影,重新變成一個強大的、富饒的、象徵著溫暖和光明的國家。

我們必須時刻堅守正義和真理,必須堅持捍衛國家主權,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責任和使命。而想要讓法國恢復戰爭前的繁榮與美好,我們就必須放下心中的仇恨和芥蒂,用友善的態度對待來自世界各地的友人,給予他們應得的尊重。涅槃重生是一個自帶痛苦與血淚的詞彙,可即便過程千難萬險,為了未來與光明,我們也應當義無反顧地於絕境中反抗到底。

幸福在智慧中發酵,在友誼中蔓延

現如今,人們提到“國家友誼”這個詞彙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莊重欣喜的表情,似乎友誼一旦上升到了國家層面,那便具有了一種無與倫比的神聖感。在我看來,這種感覺並非完全正確。倘若我們所說的法蘭西友誼只代表著兩個惺惺相惜的人之間的友情,那麼這種友誼實則並沒有神聖可言,即便這種友誼建立在一個法國人和一個異國人之間。然而如果人們所說的法蘭西友誼是國家建設層面的友誼,那麼情況就另當別論了。對於百廢待興的法國來說,這種友誼是極為重要的,但介於它超乎尋常的重要性,國人能夠得到它要比得到一般的友誼困難得多,這種困難源於尚未走出戰爭陰影的法國人對異國人的仇恨與不信任。

不管是人們的私交,還是國與國之間的友誼,它們是以真誠友好的態度為基礎的。儘管並不情願,但我們不得不承認,直到今天我們仍然沒能放下心中的怨恨和不滿,仍然沒有辦法敞開心扉真誠友善地對待來自異國的客人,相比死亡的陰影和財產的損失,這才是法西斯給法國人帶來的最嚴重的傷害,它使得我們失去了曾經擁有的熱情和友愛。我相信,對於那些拼上性命與希特勒暴徒抗爭的人來說這是最大的痛苦和恥辱。那麼我們到底要怎樣做才能讓這種傷害消失,讓真誠和友好的笑容重新回到每一個法國人的臉上呢?

從戰爭開始的那一刻起,我們所處的世界就已經被巨大的仇恨包圍了,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難以抑制的對世界和他人的恨意,我們法國人也不例外。經歷了一場戰爭的摧殘,我們心中的仇恨之火比任何時候都要旺盛,在它的驅使下,我們開始用一些殘忍的行徑來發洩內心深處的恨意。在初升的朝陽照亮這片大地的時候,我們還在前行的列車上對懵懂的幼兒釋放著善意,可一旦黑夜降臨,我們就變成了冷酷無情的殺手,到處製造慘案和悲劇。

整整四年,殺手們都樂此不疲地重複這種行徑,他們殺掉一個村莊的成人,讓那裡的孩子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他們用手中的槍支將活生生的人變為血肉模糊的屍體;他們還隨意地用腳去踢打那些因為飢寒交迫而失去性命的幼兒的屍身;他們殘忍地虐待婦女,欣賞所有人痛不欲生的表情;他們還用盡各種辦法侮辱那些眼中有光澤、心中有堅持的人,使他們最終成為沒有尊嚴也沒有期待的行屍走肉……在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看來,這些只是存在於想象之中的恐怖故事,但它卻以真實的姿態做了四年折磨法國人的地獄。

戰爭結束了,但是戰爭帶給我們的仇恨,以及它帶給我們的這種將自己和他人一起拉下地獄的行為仍然存在於我們的生活當中。某一天,這種行為殃及了一個尚未成年的少年,恐怖分子將一個法國少年帶到一個被斬斷了四肢只一息尚存的德國人面前,並且告訴這個少年,那個德國人之所以會有這樣的下場是因為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和國家去幫助法國人。在這個少年用感激震撼的表情看著他面前那個痛苦萬分的德國人時,德國的納粹分子表示,這個德國人居然敢犯下這樣的錯誤,僅僅由忠誠的德國士兵處罰是遠遠不夠的,他必須死在被他幫助的人手裡,這樣才能讓他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了多麼愚蠢的錯誤。他們用槍抵著少年的頭逼迫他衝著那個德國人的心口開槍,這種行為讓所有的法國人感受到了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深切憤怒。

這種憤怒讓我們對那些殺人兇手產生了無法抑制的強烈恨意。這些恨意並沒有隨著殺人兇手的離開而消失,但是此時的法國人已經失去了或可稱之為正義的發洩途徑,那些恨意就此長年累月地被他們積壓在內心深處,一旦爆發便會讓他們失去自我,進而變得和他們憎惡的人越來越相似。

對於我們而言,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人們多多接受來自外界的善意,讓他們那顆在仇恨中飽受折磨的心靈得到解脫。我們要將這顆浸泡在仇恨當中的心變成一顆純淨的追求正義和理想的心;我們不能在仇恨和暴力面前屈服,要對人世間的種種保持熱情與理智。只有做到這些,我們才能擁有真正的友誼,才能在精神上徹底戰勝法西斯暴徒。

現在有許多法國人依然秉持著暴力至上的原則,認為只要擁有強大的武力就能獲得一切,然而事實已經向我們證明,將暴力作為讓自己心願得償的手段是行不通的,在如今,無論是對我們個人,還是對百廢待興的法國,暴力都代表著傷害和破壞,而非圓滿和成全。所以我們必須讓自己從對暴力的盲目依賴中解脫出來,用正確的方式對待我們的同胞和異國的來客,進而讓我們的國家擁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友誼和善意,快速地擺脫戰爭帶來的陰影和傷害,成為一個美麗、富饒、能讓所有法國人感受到幸福和安穩的所在。

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就必須重視智慧,並要想方設法地得到智慧。只有擁有了智慧,我們才能讓自己從一個迷信暴力的狂熱分子,變成一個理智友善的“健全”的人,進而獲得對我們而言至關重要的國家友誼。想想看吧,那些剛剛從我們的國土上狼狽逃竄的法西斯主義者,不正是因為迷信武力,徹底地拋棄了智慧,才變成世界公敵的嗎?

然而到目前為止,智慧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無休止的動盪和混亂,生成了一種帶有盲目性的初級浪漫主義,這個主義的眾多擁護者們無限地放大了智慧的持有者,以及智慧本身的不足。他們聲稱,法國之所以會成為希特勒暴徒的進攻目標,承受戰爭帶來的苦難和傷痛,都是因為知識分子和他們所推崇的智慧。這個說法得到了在法國民眾中佔大多數的農民的認同,他們已經被無處不在的宣傳語洗腦了。在他們看來,那些掌握著法國命運的民眾不過是一群平庸之人,然而他們卻過分的重視智慧的力量。在這種認識的影響下,大多數法國人都將智慧的載體——書籍看作是無用的,甚至是令人厭惡的廢品。沒有哪個法國人願意通過閱讀來解答自己內心的困惑,國民們開始排斥知識,一旦有人說起知識的好處,周圍的人必定會孤立他,諷刺他,讓他受盡被排擠的痛苦。

然而我們不能因此就保持緘默,即使承受再多的痛苦,我們也要不遺餘力地讓那些仇視知識的法國人認識到知識的重要性。這是依然籠罩在戰爭陰影下的法國賦予我們的歷史使命,只有做到這一點,才能令千千萬萬的法國人走出戰爭的陰影,令他們用充滿熱情和善意的心迎接未來和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進而獲得我們所期待的法蘭西友誼。

誠然,很多時候,智慧的存在的確不應受到歡迎,這歸因於應用它的主體是否心存善心。因此,我們要提倡的智慧應該是在漫長而艱苦的鬥爭中以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為代價換來的真理性的智慧。如果我們失去了這種智慧,便將重新墜入戰爭的深淵,一切關於自由的美好設想都會變為泡影,而我們心心念唸的法國友誼,也會在不知不覺間失去存在的意義。

所以,行動起來吧,決定法國未來的青年知識分子們!你們要對那些將所有知識都視為無用之物的人,闡明我們所提倡的真理性知識的重要性。要勇敢地對暴力和欺詐說不。只有這樣,未來的法國才是充滿希望和值得期待的。

於黑暗之境懷揣終將到來的陽光

拉斯特案件在巴黎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在巴黎的任何一條街道上都能聽到人們對這件事情的議論,想來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命案更能刺激剛剛擺脫戰爭和死亡陰影的法國人的敏感神經了。讓我難以接受的是,每一家新聞報社都在報道中明確地指出,殺人兇手就是死者的男友拉斯特,甚至還有一些報社直接以命案兇手拉斯特作為報道的標題,以此來吸引讀者的注意力。

這個案子還沒有進行最終審理,但所有報道此案的記者都趨之若鶩地將拉斯特塑造成了一個冷血無情的殺手,甚至憑藉想象將感情糾紛當成是這場悲劇的源頭。彷彿只在一個剎那,負責告知人們事實真相的新聞記者就變成了超一流的小說家。這實在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也是一件必須被杜絕的事情。

事實上,我說這些並不是因為我對這個報道的核心人物——拉斯特先生抱有同情,在我眼裡,他只是一個牽扯進命案官司的陌生人而已,倘若不是他的名字以這種不合理的方式出現在了報紙上,我不會對他有任何的關注。真正讓我不滿的是這種不實報道出現的根由——種族歧視。如果你認為此事與種族歧視毫無關聯,我純粹是在牽強附會,那麼請你試想,倘若此次的嫌疑犯是一個法國人,這種帶有認定性的不實報道還會出現嗎?我相信所有的法國人得出的一定都是否定的答案,然而,當事情發生在其他種族的人身上時,答案就變成了肯定。

像這樣不實報道的情況,並不是法國人區別對待其他人種的唯一證明,舉個例子,倘若一個法國人在我們面前說起自己在戰爭中的悲慘事蹟和英雄事蹟,不管他說得有多麼不可思議,我們都會相信他,用憐憫和讚歎的眼神看著他;然而如果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剛剛從納粹集中營裡逃出來的猶太人,即使他說得再真實,我們還是會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一邊聽一邊質疑道:這不可能吧,這也太不可思議了。這種事情在戰爭期間屢見不鮮,即使是最遵守禮節的紳士,也無法阻止自己在傾聽的時候流露出懷疑的神情。這足以說明我們並沒有像尊重自己的同胞一樣,尊重其他膚色的人,哪怕他們曾與我們朝夕相處,與我們一起反抗殘暴的法西斯,也與我們一起承受著戰爭帶來的苦難。

很多善於自省的法國人察覺到了這一點,然而他們仍舊信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信條。每當有人對此提出質疑的時候,他們就會理直氣壯地回答說,其他種族的人,也是這樣對待法國人的。誠然,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然而這一事實可以讓我們的這種行為變得合理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不管有任何理由,錯誤和罪惡的性質都不會改變,以暴制暴永遠是不可取的,我們必須通過法律的途徑,讓那些對我們造成傷害的人付出代價。事實上每個法國人對這一點都心知肚明,當我們終於讓法西斯暴徒成為階下囚之後,我們沒有像他們曾經對我們所做的那樣,讓他們受盡折磨死無全屍,以此來發洩我們心中的仇恨和憤怒,而是將他們送上了被告席,讓他們接受正義的審判。我們很清楚,我們的國家需要的不是無休無止的仇恨,而是永恆的正義。

既然如此,所謂的以牙還牙就不是我們歧視其他種族的理由,而僅僅是一個託詞罷了。那麼,到底什麼才是種族歧視的根源呢?我想這根源就是潛藏於我們內心深處的種族優越感。德國的法西斯主義者之所以變成狂熱的戰爭分子,瘋狂地侵犯其他國家,不正是因為他們將日耳曼民族凌駕於其他民族之上了嗎?而我們法國人呢,在我們面對那些罪惡的侵略者時,我們曾信誓旦旦地說世界上所有的民族都是平等的,都應該享有同樣的權利和自由(也許在那個沉冤得雪、大仇得報的時刻我們的確是這樣想的),然而當我們重新擁有平靜幸福的生活後,沉睡在我們內心深處的民族優越感又悄悄地甦醒了,我們所做的一切象徵著種族歧視的行為,只不過是這種民族優越感的外在體現罷了。正因如此,我們才會把那些行為視為理所當然,並且察覺不到任何不妥的地方。

之所以和大家探討種族歧視這一行為的不合理性和它的根源,並不是為了處理那些與海外殖民地有關的複雜問題,也不是為了藉此來制定為人處世的原則。只是為了讓我們的國家避免因為種族歧視而產生動盪和混亂。要知道沒有人願意生活在別人的輕視之下,倘若我們一直戴著有色眼鏡去看待那些與我們種族不同的人,早晚有一天,我們和其他種族之間的矛盾會激化到無法調和的地步,從而迫使我們的國家再次陷入動盪和混亂之中。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因為現在已經有許多國家因種族之間的摩擦而衰弱,而我們能做的就是以這些國家為鑑,像對待我們的同胞一樣,友善地對待其他種族的人,讓和平的白鴿自由自在地翱翔在法國的天空上。不要擔心這樣會失去民族優越感,歷史已經向我們證明,只有國家的安定和富強,才能體現出一個民族的優越性。

有些人並不認可我的說辭,並將其視為我對其他種族的同情和認可,對我而言這並不是事實,我的生活經歷告訴我,每一個種族的人都有屬於他們的特點,無論是從現實還是從精神的方面,不同種族的人都是不可能融合的,就像兩隻不同的鳥兒,它們的飛行軌跡永遠不可能完全相同。因此,我從來沒有想過與非洲人稱兄道弟,與亞洲人把酒言歡,我很清楚近距離的接觸意味著矛盾的產生。對我們而言,保持一定的距離才能讓一切皆大歡喜。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尊重那些與我們有著不同膚色的人,因為不管是哪個民族的人,身上都有同一種寶貴的品質,即生而為人的尊嚴。

倘若我們踐踏了別人的尊嚴,那麼我們也就在無形之中踐踏了自己的尊嚴,而將自己的尊嚴放在地上踐踏的人註定會失去擺脫獨裁者奴役、爭取自由的權利。

用振聾發聵的呼喊刺破黑暗的天空

當我們回顧法國的歷史時,耳邊會出現許多振聾發聵的呼喊,這些呼喊出自那些追求自由的法國民眾之口。儘管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爭取自由的行動未能取得成功,但是這些呼喊會支撐每一個法國人遠離暴力、欺詐,遵循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心懷希望地追求自由和美好。因此,很多人在尊嚴和自由受到威脅和挑戰的時刻,總會奮不顧身地向民眾呼喊出自己的主張,以期喚醒同胞們潛藏於內心的渴望,讓他們憑藉自己的力量,為自己爭取一個更加美好的明天。

現在我們又到了需要那些呼喊的時候了,我們的自由和尊嚴再一次受到了挑戰,殘酷的現實讓我們失去了選擇的餘地和對未來的期待,只能像行屍走肉一般,麻木而絕望地活著。在內心深處,我們期待著有什麼人可以再次發出那些振聾發聵的呼喊,帶領著我們衝破那些禁錮自由的牢籠,做自己命運的主人。然而,事實令我們失望了,在經過漫長而隱秘的等待後,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所期待的呼喊並沒有出現。面對欺壓和侮辱,千千萬萬的法國人選擇了沉默,他們像鴕鳥一樣,在漫天黃沙來臨的時候,將自己的頭顱伸進洞穴,任憑自己的身體和心靈在風沙的侵襲下瑟瑟發抖,而不是像海燕一樣,昂起頭,在電閃雷鳴中發出尖利的呼喊,向擊打他們、傷害他們的狂風暴雨宣戰。

這一切都不是無緣無故的,在那些相對和平安定的日子裡,法國人相信,只要站在高臺之上,大聲地向國民呼籲公正與理性,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少欺詐、謀殺等罪行的發生,就可以讓那些行差踏錯的人迷途知返。然而,不久前剛剛結束的殘酷戰爭告訴人們,呼喊根本無法阻止罪惡的發生,也無法給予人們與罪惡抗衡的力量。

視人命如兒戲的暴力分子不會因為你的呼喊而放下手中的武器,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地折磨你。擁有強大武力的人就可以掌控一切——這是他們信奉的唯一真理,而你也不可能因為呼喊就擺脫在折磨下淒涼死去的命運。這一事實和居心叵測之人的推波助瀾擊垮了人們的信念,每當他們想要大聲疾呼的時候,腦海中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試圖用呼喊制止暴行的人被肢解的畫面,耳邊也會響起那些不懷好意的人們反覆向他們強調的話:你們不應該隨便發表議論,否則不僅不會改變你們的處境,還會加重你們身上的負擔,產生你們無法承受的後果。

此時,深重的恐懼和絕望將佔據每個法國人的心靈,讓他們無法冷靜地看待問題,也無法自如地釋放出潛藏於內心深處對自由與幸福的渴望。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在種種不合理的規則面前保持沉默也就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了。

但並不意味著這種行為是可取的,倘若我們一味保持沉默,那麼我們就會失去真正的自我,變成被不合理、不公正的風氣所掌控的提線木偶。到那時,我們的世界就會一片漆黑,不僅如此,若我們長久地壓抑內心的渴望,那麼我們所擁有的充滿著美好期待的心靈就會在沉默中毀滅,而我們所期待的真誠友善的、能與我們同喜同憂的摯友也永遠不會出現。這所有的一切都會令我們的人生變得空洞而乏味。

在我看來,僅僅因為這一點,就足以讓我們放棄沉默,大聲疾呼了。然而有些人並不贊同我的看法,死亡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他們身上,對他們而言即使只能苟且地度過一生,也遠遠好過在某個漆黑的夜晚被人暗殺在荒郊野外,或是承受常人無法忍受的折磨。

事實上,我並不認為這樣的說法是荒謬的,在空洞乏味地活和因反抗而死這兩者之間,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前者,這實在無可厚非。世上有很多人儘管生活得空洞乏味,疲憊艱難,也還是可以自得其樂地過完自己的一生,然而要做到這一點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前提,那就是認可自己。想要在重重重壓下麻木地活著,而因痛苦備受煎熬,我們必須這樣告訴自己:儘管我的生活沒有任何可以期盼的美好,只有麻木和疲憊,但是這都不是我的錯,我只是不公的承受者,不是不公的創造者,我不曾愧對任何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拖著疲憊的身軀在漆黑的深夜裡安然睡去。

我相信在過去和未來的大多數時候,做到這一點都是輕而易舉的。然而在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倘若我們在那些不合理與不公正的現狀面前保持緘默,那麼我們就永遠無法做到這一點,因為在這種時候,沉默意味著我們必須作為幫兇將無辜的同胞送上絞刑架,也意味著我們不得不將我們的國家推到一條不能認可、也不能接受的道路上去。而這一切都會令我們的心靈在愧疚和痛苦中煎熬,讓我們難以得到片刻的安寧。

因此,法國民眾必須從這一刻開始,掙脫無邊無際的恐懼對心靈的束縛,大聲地對黑暗與不公說不。如此,我們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無愧於自己和國家的人。

幸福的顏色不能摻雜任何的雜質

18世紀以前,國與國之間的交往是困難的,許多具有冒險精神的旅行家可能需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尋找一個存在於地圖上的國家。那時,只要某個國家的人們心甘情願,就可以緊閉大門將自己的國家變成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但是在經歷了工業革命的今天,這一切變得不可想象,不管存在於世界上的國家是否願意,他們都會成為一個整體,沒有哪個國家可以將自己從這個整體中隔離出去,除非它徹底消失。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哪個國家能夠不考慮其他國家而擅自決定自己對一個問題的態度,決策者們必須保證自己的態度與大多數國家領導人的態度相一致,或者至少不與大多數國家站在對立面,否則自己的國家將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危險境地。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因為我們的國家已經有過相關的經驗了,當時我們用激烈的言辭批判了一個來自布拉格的年輕人,卻出乎意料地承受了來自克里希的工人們的滔天怒火。

此事迫使法國人開始反思自己對待國際關係的態度,並且最終得出結論:經濟上的合作使得我們在建立國家的理想規則時,必須考慮到世界上其他國家在相關問題上的看法。因為在各國經濟緊密相關的現實情況下,我們的對外態度不僅會決定國家的發展方向,還會對世界上其他國家的發展產生不可忽視的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想要保證國家有一個理想的、能令所有法國人安居樂業的社會大環境,就必須盡最大的努力使所有國家都必須遵守世界的秩序。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求同存異,與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建立友好的經濟政治關係,保證我們的國家不會因為對外態度的不同而受到經濟上的排斥。

這也就意味著在參與建立世界的新秩序時,法國人民必須立場堅定,不能有絲毫的妥協和退讓,過去的慘痛教訓告訴我們,一旦我們在參與建立世界秩序時對某些國家做出退讓,放任他們破壞世界秩序的公正性、合理性和正義性,那麼在並不遙遠的將來,戰爭和殺戮將會重新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鮮血和死亡將會再一次將我們的國家推入深淵。

然而建立一個相對公正合理的世界秩序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各個國家之所以願意坐在一起,協商建立一個所有人自覺遵守的世界秩序,其根本原因是為了使我們所擁有的勞動力資源、知識資源以及我們的交易市場能夠得到更加合理的配置,以創造出更多的財富,推動本國的經濟發展。而要實現這一點,最好的方法就是選擇出一個實力最為強大的國家,作為其他國家的主宰,決定其他國家的行動,對於那些擁有強大實力的國家來說,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此時此刻他們也正努力令這一設想變為現實,但是如果我們站在世界秩序的公正性和合理性的角度來看,就會發現這個想法是不可行的。

從實現這個想法的手段上來說,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強國必然會爭搶這個世界至尊的位置,而這種爭奪必然會引起強國之間的戰爭,死亡的陰影將重新籠罩在人們的頭上。我想僅僅憑藉這一點,就足以證明讓強國做世界秩序的主宰者這個方式是不可取的。

但我很清楚,我的說法會遭到很多人的反駁,我曾經與一位俄國朋友探討這個問題,他對我說,這個想法過於片面,假如一場戰爭可以用一小部分人的死亡換取世界上大多數人的和平與安樂,那麼這場戰爭就有其存在的意義。我想在當今世界上,應該有不少人和他持有一樣的看法。這個看法並非完全錯誤,至少在我看來,如果真的能用幾萬人的死換得幾億人的幸福安寧,那麼這幾萬人也算死得其所。

然而,人們在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忽視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即隨著科技和經濟的高速發展,人們的武器裝備也和原來的有了天壤之別。現在,幾乎每個名副其實的經濟大國都擁有了世界上最具殺傷力的武器——原子彈,一旦這個武器應用在戰爭當中,至少會有幾億人會在頃刻間喪失性命。倘若這種用戰爭塑造成的社會秩序真的能為世界人民帶來幸福和平,那麼這和平實際上是由幾億人的鮮血換來的。我想在這世界上,應該沒有任何人能夠心安理得地享受這樣一份和平吧。

因此,儘管實施起來困難重重,我們還是必須堅定地反對這種由戰爭換來的、帶有獨裁性質的世界秩序,我們要用一種和平的方式建立對我們而言意義非凡的、和平的世界新秩序。這種和平的方式通過各國的協商,將每個國家都可以接受的條約記錄下來,然後形成一份得到所有人認可的和平協議,進而形成新的世界秩序。我們必須保證,這份新的世界秩序所體現的必須是全世界人民的共同意志。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確保這套新的世界秩序能夠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保證我們的國家擁有應該享有的權益,而我們的人民可以在祖國的藍天下自由自在地生活。

苦海之中,心的歸宿需要愛來作舟

戰爭和動盪讓法國人受盡了人世間的各種痛苦和折磨,現在,隨著戰爭的結束和局勢的平穩,許多痛苦已經成為過去,心靈深處的傷口也已經開始癒合,然而,有一種痛苦仍然時時刻刻存在於人們的內心深處,讓人們無法重新展露出幸福的笑顏。這種痛苦就是分離的痛苦,因為戰爭,許多人至今與他們的至親至愛分隔兩地,甚至生死永訣。這些人每天都在絕望的等待中度過,每一天都在承受刻骨銘心的痛苦,他們的青絲在一夜之間變成白髮,他們的眼睛失去了光澤,他們的心靈漸次空洞……對這些人而言,幸福就如同水中的倒影、鏡中的繁花,永遠可望而不可即。

不過世界上還有更多的人並沒有經歷過這種撕心裂肺的分離之痛,對他們而言,過去的日子只是一場噩夢,現在夢醒的時刻已經到來,窗外陽光正好,花香正濃,生命中的一切都值得期待,幸福正觸手可及,而他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真真切切地擁有它。

這世上絕沒有人會反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更不會有人拿那些永遠不能消失的分離之痛來指責他們,畢竟數以萬計的法國人之所以在明知會經受這種分離之苦的情況下,還毅然決然地投入到了艱苦卓絕的戰爭之中,為的就是讓自己和自己的同胞重新擁有獲得幸福的權利,若是所有的法國人在戰爭勝利之後仍然在絕望和痛苦之中掙扎,那麼,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所做出的一切犧牲都將失去意義。我們之所以在此時特別提起那些離幸福只有一步之遙的人,是想要提醒他們,今天他們所擁有的幸福來之不易,它是由無數人的鮮血和苦難換來的。在他們為了自己即將擁有的幸福而歡笑的時候,那些替他們捍衛了幸福的人,正因為分離之痛而身處永遠的黑夜,他們的眼睛正一刻不停地流出血淚。

也許現在說出這樣一番話是不合時宜的,畢竟眾多的法國人還走在幸福的路上,對他們來說,幸福仍然只是一個美好的期待,而不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所有物。此刻,他們需要的是篤信未來可期,而不是一次次地回想那些發生在他人身上或是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令人肝腸寸斷的離別之痛。我之所以頻繁地提醒人們這一點,是因為時光可以治癒心靈上的任何傷口,卻對離別之傷無能為力,不管經歷的時光如何漫長,這一點都絕不會改變。讓所有人都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併為此做出行動就是我寫作這篇文章的初衷。

也許有些人認為我這樣做是多此一舉,他們說已經有許多家有餘財的法國人慷慨解囊,捐獻了大量的資金,讓那些失去了丈夫和兒子的人可以不必經受忍飢挨餓的痛苦。他們認為,這樣做已經盡到了自己應盡的義務,因此也就不必強行將他人的苦難牢記在心了。

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我們真的可以把物質援助作為僅有的義務,然後心安理得地忘卻那些人所承受的痛苦嗎?答案毫無疑問是否定的,誠然,遠離貧困、富足安定的生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人們的痛苦,讓那些因為頻繁的戰亂和動盪不得不四處奔波、沒有片刻安寧的人擁有屬於自己的難能可貴的安閒時光。然而我們都清楚,這些對於那些為了捍衛法國人的幸福權利而不得不承受生離死別之苦的同胞們來說是遠遠不夠的。那些陰陽相隔的夫妻,那些失去了雙親的幼童,那些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年邁長者,那些只能在夢裡與自己的愛人相見的姑娘,那些失去了親朋好友信息沒有歸處的漂泊者……他們需要的是來自同胞的關懷和愛,只有這些才能讓他們走出漫無邊際的黑夜,像我們一樣,看到這世上各種各樣鮮豔的色彩。

但我們並沒能讓他們擁有這些,當他們企圖從我們的身上獲得久違的溫暖和愛意時,沒有人願意停下匆忙的腳步,傾聽他們的苦楚,也沒有人願意握緊他們的雙手,給他們一點力量和溫暖,他們得到的只是憐憫和冰冷的鈔票。這些非但不能點燃他們內心深處的希望火焰,還會讓他們墜入更痛苦的深淵。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如何能心安理得地面對那些為了我們的幸福和自由心甘情願地長眠於地下的同胞呢?我們如何能安然地進入甜美的夢鄉而不因愧疚而驚醒呢?

所以現在,對每一個仍然可以擁有幸福的法國人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牢牢地記住那些至今仍承受著分離之苦的同胞們,給予他們所需要的愛意和關懷,讓他們意識到他們的親朋所付出的犧牲都是有價值的,而他們也永遠不會是孤身一人,他們會成為所有法國人的至親和摯愛,並以此來幫助他們擺脫內心的痛苦和絕望,煥發出新的生機。唯有如此,我們才算真正盡到了自己的義務,才能無愧於那些為國為民捨棄了一切的同胞,我們的國家才能儘快走出戰爭的陰影,重新成為我們所期待的那個充滿了浪漫和幸福的安心之所。

一封埋葬痛苦、刺破未來的家書

八天以前,美國的軍隊攻入了德國的納粹集中營,徹底打敗了德國的法西斯主義者。因此自八天前開始,所有的法國民眾就熱切地盼望著為了世界和平而受盡折磨的親友和同胞的歸來。在我們的想象中,他們一定會得到曾經並肩作戰的美國軍人的敬意和妥善的照顧,他們一定很快就能像個英雄一樣,帶著榮譽和喜悅平安地回到家鄉。然而我們一連等待了許多天,都沒有等到那些在集中營裡飽受折磨的同胞們的身影,不僅如此,我們還從一位同胞寄回來的信中得知他們的處境並不像想象中那樣樂觀。

在信中,那位在集中營裡整整度過了7年時光,一心希望能夠回到祖國的同胞說道,攻入集中營的美軍從來沒有提及過要送他們返回故鄉的事情,不僅如此,他們也沒有給予那些身受重傷的法國人任何一點出於人道主義的照顧,他們仍舊讓這些死裡逃生的反法西斯戰士待在囚禁了他們七年的納粹集中營裡,每天只提供給他們一點乾硬的麵包和半碗水,對於他們所提出的治療請求也視若無睹。那些身受重傷的同胞只能在各種傷病的折磨下痛苦地死去,然後被隨意地埋在集中營的各個角落。

一開始我們並不相信我們法國的反法西斯戰士竟然會遭到這樣的對待,我們也不願意在世界人民為了和平而歡呼的時刻說出不友好的言論,引起兩國的摩擦甚至戰端,我們希望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我們的戰士都平安歸來的時候再核實此事的真假,並就此與美國人進行交談。

彼時,眾多法國人都認為,那位寫信回來的法國同胞只是不幸被遺忘在了德國的集中營裡,他只是一個個例,我們的同胞一定很快就能從德國返回。懷著這樣近乎天真的期待,我們又等了三天,令人失望的是我們並沒有等到我們的親人,相反,越來越多的從集中營傳回來的消息告訴我們,第一封信上所說的內容都是真實的,我們的同胞此刻正在集中營裡過著和囚犯一樣的日子。對於無數用生命與德國的納粹分子抗爭的法國人來說,這不是慢待而是無以復加的屈辱。

因此,在德國戰敗的第8天,我們已經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我們必須向美國人提出抗議,讓他們停止這種侮辱的對待,給我們的同胞以應有的尊重。

在反法西斯這場正義之戰結束之後,德國的居民還能悠閒地在田野中散步,那些瘋狂地侵略其他國家的希特勒首腦分子還能享受著美味大餐,而那些為了世界的和平和安寧奮不顧身地與比自己強大數倍的敵人進行過殊死抗爭的英雄們,卻還在敵人建成的囚牢裡忍受著病痛甚至是飢餓的折磨。這世上還有什麼是比這更大的屈辱呢?

在戰爭開始的時候,在並肩作戰的其他國家的戰友陷入險境的時候,有多少次,法國的軍人明明可以後退卻還是衝在了最前面,將自己的身體作為戰友的盾牌;有多少次,他們明明可以通過洩露軍隊的秘密而獲得優待,卻始終緊咬著牙關,寧願承受法西斯暴徒施加在他們身上的萬般酷刑。他們為和平付出了一切卻別無所求,只想在和平來臨的時候能夠回到家鄉和家人團聚。然而當和平終於來臨的時候,當犯下了滔天大罪的法西斯罪犯已經被遣送回國的時候,他們卻被盟軍扔在了德國人的集中營裡,只能在久違的夢中與家人相聚。倘若連這種奇恥大辱都可以忍受,那麼我們用自己的生命和家園換來的法國的獨立和尊嚴又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呢?

因此,法國民眾必須發出反抗的聲音,必須讓全世界認識到這一點:法國的民眾清清楚楚地知道,比起他們,那些在戰場上浴血奮戰、捨生忘死的戰士才是和平的最大功臣,才是真正應該受到尊重和崇敬的人。我們絕對不會坐視他們受盡不公的屈辱而不理,倘若美國人仍然用那種令人齒冷的方式對待我們的同胞,法國民眾將採用最激烈的方式捍衛同胞和祖國的尊嚴。此外,即使美國人給出了送回我們同胞的承諾,我們也不能停止反抗,我們要讓全世界的人民都聽到我們的反抗之聲,直至美國人像對待他們自己的同胞一樣,為法國戰俘們提供足夠的醫療資源,以及健康乾淨的飲食,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們的同胞得到他們應該得到的榮譽和尊嚴,平安地回到親人的身邊。

要注意的是,我們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意味著我們要與美國為敵,在戰爭的硝煙還沒有從我們所在的土地上消散的當下,我們珍惜與任何一個國家的友誼,我們提出反抗與指責,只是為了讓美國人意識到他們的錯誤,並且予以改正。

事實上,這樣做的意義不止於此,在當下,不論是美國法國還是其他國家,對於國民們的定位似乎都出現了偏差,那些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只會挑起鬥爭的人通常被視為國家的棟樑,而那些真正能給國家的未來帶來希望的人卻被看作平庸無能之輩,毫無疑問這會給國家帶來不可忽視的損失。我們希望通過這次反抗,讓所有的國家能夠認識到究竟哪些人才能撐起一個國家的未來,至少我們要讓我們的祖國意識到,那些敢於用生命與法西斯主義對抗的國人,那些仍然在集中營裡被死亡威脅著的倖存者才是法國最傑出的人才,失去他們將會給我們的祖國帶來無法衡量的巨大損失。如此,我們才能心安理得地放棄反抗,而不被愧悔和遺憾所折磨。

以內心之光明,驅人性之黑暗

不久前,我們在晨報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則消息,這則消息證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下落不明的記者勒內·萊諾已經死在了德國人的手中。這似乎並不令人震驚,因為在戰爭中,有數以萬計的法國同胞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德國人手裡,沒能與他們的家人見最後一面。

我們選擇在這個時候提及為了祖國的存亡而奮鬥的勒內·萊諾記者的死訊,並不是為了喚醒被全力壓制在內心深處的因家破人亡而產生的強烈痛苦,而是為了讓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所有法國人牢牢地記住那些為了國家的存亡而犧牲的英雄,以及我們的國家所陷入過的亡國滅種的悲慘境地,以此保證千千萬萬的法國人能時刻清醒而警惕地活著,做好抵抗未知危險的準備,而不是在一時的安逸中失去前行的毅力和大無畏的精神。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先詳細地向大家介紹一下勒內·萊諾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在他短暫而無悔的一生中,他曾經為我們的祖國做過些什麼。其實,在戰爭的陰雲籠罩在法國的天空之前,勒內·萊諾是一個純粹的文字工作者,他不善與人交際,只會用靦腆的笑容和手中的筆向人們釋放他心中的善意。彼時他最喜歡的就是詩歌,在不算多的閒暇時光裡,他不是埋頭寫詩就是沉醉在那些膾炙人口的詩歌之中,用充滿感情的聲音一遍遍地朗讀它們,所有人都無一例外地認為,他會將自己一生的時間都投入到他所熱愛的事業中去,將創造出動人心絃的詩歌與文章看作是自己一生的追求。如果那時有人說他會放下手中的筆轉而拿起武器到槍林彈雨的戰場上拼殺,我們一定會哈哈大笑著對他說:嘿,夥計,你記錯了,今天可不是愚人節!令所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在幾年後的某一天,這件在我們眼中不可思議的事居然成為現實。

那時,德國法西斯主義者的鐵蹄剛剛踏入法國境內,大多數的法國人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們一邊自欺欺人地說驅趕敵寇是軍人而非平民百姓的職責,一面帶著自己的全部積蓄向遠離戰場的位置遷徙,希望用這樣的方式來逃避戰爭。而勒內·萊諾已經放下了手中的筆,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危機四伏的戰場,臨走的時候他對我們說,在他看來尖銳的言辭和可以一擊斃命的槍支都是戰勝敵人的武器,後者可以用來消滅敵人的肉體,制止他們的暴行;而前者則可以讓全世界的人們都深知他們所犯下的罪惡。但當下,對法國人來說,最重要的是制止德國法西斯分子在我們的土地上肆意妄為,因此他必須拿起武器到前線去,為無數身陷困境的法國人尋得一線生機,等千千萬萬的法國人從德國人的折磨中解脫出來,他會再次回來,用手中的筆驅逐人性中的黑暗,召喚內心的光明與正義。

我們一直相信這位光明磊落的紳士所說的話,當我們得知他曾經在窮兇極惡的德國士兵手上脫困,併成功地救出兩名已經陷入絕境的法國同胞的時候,我們更加確信並期待著,總有一天他會平安無事地回到我們身邊,繼續以筆為武器,消除黑暗,召喚光明。因此長久以來,我們都小心翼翼地將與他有關的東西保持原樣,他坐過的椅子一直沒有人坐,他沒讀完的書還停留在他翻過的那一頁,就連被他弄壞了的杯子都仍然以一種極為滑稽的樣子放在書桌上……似乎這樣做,我們就能在某一個並不遙遠的清晨,看到他靦腆的滿含善意的笑容。

然而這一切註定只是泡影,勒內·萊諾最終還是倒在了槍林彈雨的戰場上,家鄉的明月、動人的詩詞都成了一場遙不可及的夢,而我們再也無法獲得他給予我們的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暖和快樂。

其實,戰爭期間的法國出現了許許多多的勒內·萊諾,他們本可以守在至親至愛身邊享受親情和關懷,卻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它們,甚至自己的生命。他們的犧牲為在侵略者的鐵蹄之下變得一片荒蕪的法國贏得了一線生機,為那些在死亡威脅下不得不將所有的不滿嚥下的法國人贏得了開口說話的機會。我知道他們並不後悔,在他們眼中,每一個踏上戰場的人都必須毫無保留、全力以赴地和敵人進行戰鬥,他們不會忘記自己身上擔著千千萬萬法國人的期待,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可以為了同胞甚至是有同樣期待的友人,放棄吐露自己心聲的機會。

但是我們卻決不能因此就忽視潛藏於他們靈魂深處的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這些話裡有我們法國人的尊嚴和國家繁榮復興的希望,倘若我們忽視了他們的心聲,忽視了這些話裡所隱藏著的那顆光明的愛國之心,那麼法國就不會擁有光明的前途和值得期待的未來,身為法國人的我們也將永遠失去完整獨立的人格。

然而現在有許多人,正像我們所恐懼的那樣,將本來應當銘記於心的那些抵抗者們靈魂深處的話當作是一陣毫無意義的穿堂風,不僅如此,他們還對如萊諾一般堅決地參與到反抗中的人極盡諷刺之能事。在他們眼中,法國人不需要爭取那些因為戰爭或是其他因素而失去或是正在失去的珍貴的東西,只需要在一處苟安便可。

對我們而言,這種情況並不是多麼意料之外的事情,儘管在法國已經有無數的萊諾為國家的未來拼盡了全力,但是法國仍然沒能像我們所期待的那樣,擁抱光明與美好。今日之法國仍然被無窮無盡的烏雲籠罩著,心中懷有信仰和期待的法國人既不能光明正大地為了法國的強盛和自主而努力,也不能自由自在地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那麼這是否意味著我們應該就此妥協,放棄看不到希望的反抗,和許許多多失去了反抗意識的人一樣,對國內的專制者和殘暴的法西斯侵略者俯首稱臣呢?倘若我們真的這樣做,法國就會徹底地失去生機與活力,我們也無法面對我們的良知和那些為了我們的國家與同胞的幸福,心甘情願捨棄一切的對抗者的靈魂,而這會使我們的一生都沉浸在痛苦之中。

那麼我們究竟應該怎麼做呢?在我看來,我們必須要像萊諾所說所做的那樣,或用手中的筆喚起同胞們的鬥志和被壓抑在內心深處的對自由與和平的嚮往,或用槍來制止那些如同豺狼一般兇狠殘暴的法西斯侵略者和獨裁者的暴行。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實現我們的期望和無數萊諾們的未竟之志,使我們的祖國像慘劇發生之前那般美麗、富饒、自由、溫暖,擁有讓所有法國人安心的力量。

光明的原野源自走出黑暗的種子

最近這段日子,我們收到了許多在前線戰鬥的戰士們寫來的信,在這些信裡,那些為了祖國的未來捨生忘死的抗爭者們提到了他們對國家現狀的看法,以及他們對國家的期待。信中的觀點都是合乎情理的,因為抵抗者們眼中的法國是真正的法國,而他們所提出的有關國家的看法大多立足於我國的國情,然而也有一個觀點存在不妥之處,即與法國青年有關的觀點。

在書信中,戰士們往往這樣評價法國的青年人:“他們既沒有強健的體魄,也沒有強大的精神力量,他們膽怯如雞,卻嘲笑為國家奮鬥的勇士們,目光短淺卻總是自封為智者,他們不會給法國帶來希望,反而如同隱藏於樹木深處的蛀蟲,會由內向外地腐蝕我們的國家。”毫無疑問,法國的確有冷漠對待反抗運動的人,然而將所有的青年人都歸入此類,並且用這樣刻薄的評語來評價他們則不免有失公允。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這一評價並不是以法國的現實為依據,而是以那些在戰爭中受盡折磨的法國人對事物的主觀意見為依據的。經歷過太多痛苦的人往往很難站在一個冷靜客觀的角度看待問題,在他們的眼中,這世間的一切都是灰黑色的。不僅如此,他們總是習慣性地以偏概全,將那些具有偶然性、特殊性的事情視為具有普遍性的情況。他們看慣了流血犧牲,習慣了冷漠壓抑,因此難以清醒地看待有關青年的問題,基於這一點,我們必須向這些抵抗者們說明:他們的青年同胞從沒在任何一天產生過與法西斯暴徒握手言和甚至臣服的念頭,自始至終,他們都與抵抗者們站在同一戰線,從來沒有片刻的遠離。

有些人並不贊同我的看法,他們說,法國的青年人和在戰場上度過了整個青春年華的抵抗者們從來不是一條心,因為他們不曾為國家的興亡付出過什麼,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與國家命運息息相關的話。這樣的結論未免太過偏頗,誠然,當代的法國青年並沒有為促進國家的興盛做出什麼轟轟烈烈的事情,甚至在大多數時候,他們對法國的未來保持沉默,但是人們不能把這種情況的出現當作法國青年軟弱無能的結果。

每一代的青年人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任務,而當代青年人的任務無疑是最重的,他們既要和侵略者們周旋到底,護衛國家的主權和尊嚴,又要擔負起使國家復興的歷史使命。最為艱難的是,從始至終都沒有人告訴過他們究竟怎樣做才能完成自己的任務,讓自己和同胞們在一個既無外患又無內憂的環境中安然地度過一生。

當然,有一些年輕人找到了答案,他們毅然決然地拿起了武器,為了國家的未來而抗爭;但還有一些年輕人,他們沒有那樣聰穎的頭腦,他們每天都處在困惑之中,不知道應該如何做才能讓自己的國家走上一條正確的道路。而如果他們在沒有方向和力量的時候貿然行動,就很快會被隱藏於黑暗當中的力量所囚禁甚至擊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停止像沒頭蒼蠅一樣的嘗試,並且在諸多令人齒寒的事情中保持沉默,但這沉默並不意味著妥協,而是等待,他們一直在等一個人告訴他們,到底應該如何為了國家而奮鬥,一旦他們得到了確切的答案,他們將心甘情願地走上佈滿荊棘的希望之路,絕不會有半分遲疑。

需要明確的是,該為青年人的無所作為負責的並不是他們自己,而是我們這些在困境中掙扎已久,卻未能將擺脫困境的方法傳授給青年人的奮鬥者,是那些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不惜喪權辱國、苟且偷安的所謂國家精英。

因此,我們不應該將青年人視為國家的害蟲而對他們冷嘲熱諷,而應該將他們當成摯友,用友善的態度對待他們,並且將我們在多年的痛苦奮鬥中得出來的、與國家的興旺發達密切相關的真理傾囊相授,只有這樣,青年人才能成為國家復興的強大助力。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身處絕境的法國人用孤注一擲的勇氣將自己的內心牢牢地封鎖起來,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對任何人付出真心。在當時,那種做法無可厚非,因為我們的身邊都是敵人,殘暴的法西斯分子一直希望用我們的頭顱來彰顯自己的強大,而那些為了個人利益拋棄國家的人一直將我們視作謀取利益的絆腳石。因此,我們只有將自己最柔弱的地方——心靈牢牢地封鎖起來,用防備的甚至是猙獰的面孔面對他人。然而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站在我們身邊的不再是每時每刻都想將我們除之而後快的敵人,而是和我們有著共同期望的、能夠給我們的國家注入新的活力的同胞,我們必須對他們予以信任和肯定。

除了信任,我們還要時刻讓青年感受到我們的善意,而不是遷怒,雖然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過去的歲月中,我們曾承受了別人強加給我們的痛苦,在很多時候,我們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平,會情不自禁地思考,為什麼只有我要承受這樣的苦難,如果悲劇是無法避免的,那麼所有的法國人都應當承受一樣的痛苦。其實我們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不足為奇,戰爭雖然已經成為過去,但是它留給我們的痛苦和心靈的冷漠卻不會在短時間內消弭於無形,我們只能等待時間洗去恥辱,淡化仇恨在我們身上烙下的印記,使我們恢復心靈的平和。然而許多人選錯了道路,他們認為,只要順應心中的不平,並把自己承受過的痛苦也強加在他人身上,尤其是未曾經受過戰火洗禮的青年人身上,就可以使自己得到解脫。因此,當他們見到青年人因困惑迷茫而痛苦的時候,他們沒有給予鼓勵和幫助,而是嘲諷和輕視他們,以他們的痛苦來撫平自己無法控制的不滿和怨恨。

青年的心與我們的心一樣柔軟,甚至比我們的心還要脆弱,倘若我們一直用滿是嘲諷與輕視的態度對待他們,早晚有一天,他們會變得自怨自艾,對自己的生活失去期待。到那時,國家的未來就不再是他們關心的問題了,這也就意味著我們的國家將永遠失去生機與活力。毫無疑問,這是我們不願意看到的,因此我們必須壓制內心的遷怒,用充滿善意的眼睛與決定著法國未來的青年們對視,將他們引入建設祖國、復興祖國的道路上,為我們自己和我們的國家贏取一個沒有陰霾的光明的未來。

現在的法國青年們一直在沉默中尋找著救國救民、復興國家的方向,那些在戰火中度過了美好年華的曾經的少年,也應當放下心防,並且拋開那曾經對敵人的惡意,用善意和智慧引導今日的少年走上正確的復興家國之路,給明天的陽光讓路,以驅散縈繞在頭頂的烏雲。

附錄一 諾貝爾文學獎官方授獎詞

法國文學不再是從地理上與歐洲法國的邊界相聯繫。在很多時候,它使人想起一種高貴而不可替代的園林植物,儘管傳統和變化交替地影響著它,但在其領地以外種植時,它仍然保持著獨特的個性。今年的諾貝爾獎得主,阿爾貝·加繆就是這種進化的一個例子。他出生在阿爾及利亞東部的一個小鎮,為了尋找影響他童年和青年時期的所有決定性因素的來源,他又回到了北非。即使在今天,加繆也注意到這塊偉大的法國海外領土,身為作家的他常常高興地回憶起這個事實。

加繆出身貧寒,他必須依靠自己才能取得成功;作為一個貧窮的學生,他只能做各種臨時工作來支撐自己的學業。這是一項艱苦的經歷,但就其多樣的內容而言,對他將要成為的現實主義者而言,這當然不是無用的。他在阿爾及爾大學學習多年,後在阿爾及爾的一家出版社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25歲時,他作為記者來到法國,很快在這個大國中樹立了自己一流作家的名聲,並在這個年代的嚴峻而又狂熱的氣氛中得到磨鍊。

即使在第一部作品中,加繆也揭示了一種精神態度,這種精神態度源於他對世俗生命的認識與對死亡現實的強烈意識之間的尖銳矛盾。這不只是典型的地中海宿命論,其根源是確信世界的陽光燦爛只是一個註定要被陰影遮蔽的逃亡的時刻。加繆也代表了哲學的運動,即存在主義,它通過否定一切個人的意義來描述人類在宇宙中的處境,只看到其中的荒謬。加繆的作品中經常出現“荒謬”這個詞,荒謬也由此成為加繆作品的主題,它在自由、責任和由此而產生的痛苦的層面上所有合乎邏輯的道德後果中得到發展。在加繆的一篇散文中,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重複著把岩石推到山頂,岩石從山頂重複著滾落下來的情況成為簡單的人類生命的象徵。正如加繆所解釋的那樣,西西弗斯的靈魂深處實則是快樂的,因為這一嘗試獨自滿足了他。對於加繆來說,重要的事情不再是知道生活是否值得,而是知道一個人必須如何生活,以及它所帶來的痛苦。

這篇簡短的演講不允許我再詳述加繆總是令人著迷的智力和思想,更值得一提的是,他運用一種風格完全古典純淨、集中精力的藝術,以別樣的方式體現了這些問題,即人物和行動使他的思想鮮活地呈現在我們面前,而不需要作者的評論,《局外人》之所以出名,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主人公在一連串荒謬的事件後殺死了一個人,然後,他開始對自己未來的命運毫不關心,直到聽到自己被判死刑。在最後一刻,他重新振作起來,從一種近乎麻木的被動狀態中走了出來。1947年的《瘟疫》是一部影響範圍更廣的象徵性小說,主要人物是裡歐博士和他的助手,他們英勇地抗擊了降臨在北非城鎮上的瘟疫。加繆所反映的這一現實,準確而又客觀,真實地再現了主人公在抵抗中的生活經歷,讚美征服的邪惡激起了強烈的逆來順受和幻滅的人心的反抗。

後來,加繆給了我們一個非常精彩的故事獨白:1956年的《秋天》,一個展示了同樣高超的把握故事藝術的作品。一位法國律師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家水手酒吧裡審視自己的良心,畫出自己的肖像,這是一面鏡子,與他同一時代的人也能平等地認出自己。在這幾頁中,我們可以看到塔爾圖夫以人類心靈科學的名義與厭世者握手,而這門科學正是古典法國所擅長的。這個辛辣的諷刺,被一個執著於真理的作家所使用,成為反對普遍偽善的武器。當然,有人可能會懷疑,加繆在堅持克爾凱郭爾式的罪惡感時,他深不可測的深淵無所不在,因為人們總有一種感覺,認為作者在他的發展中已經達到了一個轉折點。

就加繆個人而言,他早已領先於虛無主義。他認真、嚴肅地思考著,有責任不間斷地恢復被破壞的東西,並在不公正的世界中實現正義,這使他成為一位人道主義者。他不忘對希臘和美的崇拜,正如它們曾經在夏天耀眼的陽光中,在地中海沿岸的蒂巴薩的海灘上向他揭示的那樣。

由於自身的活躍與高度創造性,加繆在文學界甚至是法國之外的興趣中心受到了真正的道德承諾的啟發,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中的偉大基本問題上,而這種願望當然與諾貝爾獎所確立的理想主義目標相一致。在他對人類境遇荒謬的不斷肯定背後,並不是無結果的消極主義,這種觀點在他的思想中得到了強有力的命令的補充,然而,這是對一種意志的呼籲,這種意志煽動起來反抗荒謬,並因此而創造了一種價值。

附錄二 加繆獲諾貝爾文學獎時的獲獎演說

非常感謝一直堅持自由的瑞典文學院將這樣的一份殊榮授予我。只要是人就都期望得到他人的認同,無論一個人或者藝術家怎樣理智,都不會例外,也包括我。我知道,這份榮耀對我所做出的那些貢獻而言太過沉重。一個到了不惑之年依然感到困惑的人,習慣性遠離人群,一個人孤獨地生活,創作的旅途才進行了一半,卻忽然被攔下,並且被推到了刺眼的聚光燈之下,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中怎會不感到惶恐不安?而他又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情來接受這項榮譽的呢?要知道現在歐洲有很多作家,甚至那些最偉大的作家都仍舊寂寂無聞;要知道不幸依然在他的出生之地肆虐。

我經歷過這樣的混亂,明白那種心神不定的感覺,所以對此並不陌生。命運對我過於慷慨,我只有真正做到俯仰無愧才能重新歸於安寧。既然我需要找出我曾經所做的一切,與這樣一項盛譽來相稱,那我能拿出來的,只有在我整個生命過程中最艱難的困境之下支撐我繼續前行的那些想法:我對藝術的想法,我對藝術家這一概念的想法。我想說的是,在一種被認可的感激和友好的感覺中,我可以告訴你們我的這個想法是什麼。

對我而言,沒有藝術,我將無法生活,我的生命也不復存在。但將藝術放在第一位的事情我從來都沒有做過。之所以說藝術對我必不可少,那只是因為它不會與任何人分開,在每個人同等的水平上,它能夠讓我作為自己活下去。在我看來,藝術並不是一種孤獨的快樂,只是一種通過提供特殊的痛苦和共同的快樂的方式來培養更多的人的方式。因此,它要求藝術家不要與它分開,它為他們帶來最謙卑、最普遍的真理。藝術家在追尋藝術的道路上走了很久,走到他無法擺脫的美景之處和他無法擺脫的團體當中。這就是為什麼真正的藝術家不會蔑視任何東西,他們總是強迫自己去理解而不是去評判。如果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陣營,那隻能是一個社會,根據尼采的偉大話語,它將不再統治法官,而是創造者,無論是工人還是知識分子。

而作家的角色,同樣與責任難以分開。從定義上看,他們在今天不能為那些創造歷史的人服務,他們要為那些正在承受歷史的人服務,否則,他將獨自一人,藝術也會被剝奪。所有的暴政的軍隊都有數以百萬計的人,但是他們都不會把作家從孤獨中帶走。但在世界另一端,一名被遺棄的囚犯,卻足以打斷作家的流亡。

我們任何人都不夠強大,不能做這樣的事。但在所有情況下,在作家的生命裡,或暫時隱晦,或躲避專制,或自由表達自己,或被監禁,時間都能夠恢復藝術家的安全感,唯一的條件就是他們要接受為自由與真相服務。由於他們的使命是儘可能多地召集更多的人,因此不能容忍謊言和奴役,因為在它們統治的地方會滋生孤獨。無論我們的個人弱點是什麼,我們職業的高尚之處在於兩項難以維持的承諾:拒絕對已知的和對壓迫的抵抗撒謊。

在過去的20多年裡,像我這個年齡的所有人一樣,我在時間的抽搐中迷失了,後來我得到了支持,這是一種模糊的感覺,那就是今天的寫作是一種榮譽,因為這是一種強迫的行為,而不只是寫作。它特別要求我,像我和我的部隊一樣,和那些生活在同一個時代裡的人一起分享我們的不幸與希望。我們必須明白,在沒有停止鬥爭的情況下,那些以絕望的方式宣稱自己是恥辱的人是錯誤的。然而,我們大多數人都拒絕了這種虛無主義,並開始尋求一種合法性,無論是在我的國家,還是在歐洲都是如此。他們不得不偽造一種生活在災難中的藝術,以此來獲得第二次生命,然後在我們的歷史上與面對死亡的本能進行鬥爭。

毫無疑問,每一代人都認為自己註定要改造世界。可是我知道他們這一代人不會再這樣做了,但他們的任務可能更重大,他們的存在是為了防止世界崩潰。這個時代,有腐敗的歷史與那一系列相互關聯的技術革命,甚至造成了成年人的死亡。但在今天,權力可能不清楚自己破壞了智慧,它去說服人們仇恨和壓迫,這一代人經歷了太多,他們否認它,並在自身以及周圍建立起一種精神來修復這一切,他們要有尊嚴地生活和死去。在這樣一個世界即將四分五裂的時刻,審查官要建立的可能會是永遠死亡的世界。他們知道,時間不多了,他們要使各國之間的和平不會與奴役、壓迫再次合作,他們與所有人結為同盟。他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但他們確信,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他們都已經有了真理和自由的雙重賭注,而且在這個場合,他們可以毫無仇恨地死去。他們是值得稱讚和鼓勵的人,無論在哪裡,尤其是在他們犧牲的地方。不管怎樣,這是關於他們的一切,我想把你們剛才給予我的榮譽獻給他們,我想你們對此也有同感。

反過來說,職業生涯的撰寫在其應有的地位,因為作家有與其夥伴分擔的名義,他並不公正而且相當固執。但這樣一個脆弱者卻熱衷於實施公正,他在人們的不斷審視之中毫無羞恥並且傲慢地完成自己的創造,他們在痛苦和美之間徘徊,以及從其最終註定要面臨的自由與真相之中將被破壞的歷史重新建立起來。但是誰會指望能得到所有的解決方案和良好的道德呢?真相永遠都是神秘的,總是需要努力贏得;自由永遠是危險的,但它卻能使人振奮。我們必須朝著這兩個目標前進,這個過程是痛苦的,但我們卻是堅定不移的,即使我們可能會在這樣一個漫長的道路上失敗。那麼,又有哪個作家敢於宣揚美德卻不會覺得問心有愧呢?至於我,我想必須再說一遍,其實我什麼都不是,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光明,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幸福的生活以及我在其中成長的自由生活。這種懷念解釋了許多我的懷念和我的錯誤,它幫助我更好地理解我的職業,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對於那些沉默不語的人而言,他們能夠忍受這種世界強加給他們的生活,就是因為曾經那些幸福而又自由的回憶,即使這些回憶是無比短暫的。

由此,我回到我對自己的限制、我的債務、我艱難的信仰之上,我感覺我在向大家表示我的情意之時變得更加坦然了。我接受這樣一份榮譽,並願意同所有與我並肩作戰的人一起分享這樣的殊榮。我向他們表達最為誠摯的敬意,他們參與了相同的戰鬥,但未獲得任何特權,相反,他們經歷了無數的痛苦與迫害。然後,我從心底裡感謝你們,並公開地向你們做出承諾來表達我的感激之情,這是每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每天都要在沉默中對自己做的忠誠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