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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特立独行的人都意味着强大/(法)阿尔贝·加缪着;刘霞译.——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19.7

ISBN 978-7-5190-4119-9

Ⅰ.①一… Ⅱ.①阿……②刘… Ⅲ.①散文集-法国-现代 Ⅳ.①I565.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58040号

一切特立独行的人都意味着强大

作者:〔法〕阿尔贝·加缪着 刘霞译

出版人:朱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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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710×1000 1/16

字数:240千字 印  张:15.5

版次:2019年7月第1版 印次: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190-4119-9

定价:4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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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序 人在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使命

夕琳

加缪,就像是一个传奇,他的名字出现在无数文人名士的口中与笔下。他不仅仅是一个作家,更是一个严谨的哲学家,他言语犀利,满腹才华,并且拥有强大的人格。一个人拥有强大的人格,那么他就一定存在独特之处,加缪洞悉生命的真理,看清了存在于生活之中的真实,他从来都没有生活在迷雾之中,而是为自己的人生填满了阳光,黑暗永远都无法将他吞噬。

人在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使命,并不需要一直寻找人生的意义,加缪说:“假如你一直都在找寻人生的意义,那么你永远都学不会生活。”

加缪的童年是在贫困中度过的,他甚至都没有可以用来写作业的桌子。虽然家境贫穷,但是因为母亲的支持,加缪未曾辍学。中学期间,只要有时间,他就出去打零工;大学期间,他还曾担任过家庭教师。走上社会之后的他,依然长期为生计所迫,那时他在报社工作,这既是他擅长的领域,又是他的兴趣所在。后来战火四起,他为了避难与生存,只能长期寄居在朋友家中。

加缪自在文坛崭露头角以来,从未享受过富裕的生活,在44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他的生活一直过得十分拮据。获奖以后,他才在普罗旺斯购入一栋别墅,而他的车自始至终都是那辆破旧的黑色雪铁龙。

贫苦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自卑、痛苦;让一些人在面对这个世界的不公之时不敢大声反驳;让一些人为了追求财富而变得不择手段;让一些人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但加缪没有因为贫穷而自暴自弃,他依然能够感到幸福,因为他知道,自己至少还拥有阿尔及尔的阳光与沙滩。成名之后的加缪说过:“我是无产者,过去是,现在依然是。”

加缪来自社会底层,就像高尔基,不过二人又有很大的不同,因为加缪接受了完整的现代化教育,是一个从贫困中走出来的全面知识分子,这一特殊的成长经历让他的思想在法国思想文化领域中独树一帜。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在生活中艰难前行,童年的艰苦让他得到了足够的磨炼,而良好的教育提升了他的思想高度,由此才造就出这样一个充满阳光与活力且又追求真实的加缪。

加缪生活在一个文化重建的时代,贫穷是他的开始,同样也是这个世界大部分人的生活状况,而他的一切体验和感受都为自己的将来提供了基础。他才华横溢、博古通今,但他不是一个生活在书本中的人,他的思想也并非建立在逻辑推理之上,自身的生活与所涉猎的书本都是他的精神食粮,由此他的文章才能如此精神高阔,但又不曾脱离现实世界。

加缪对文学的兴趣自小学时期便已经有所表现,尤其是演说和朗诵。他的文字驾驭能力很强,受到了让·格勒尼埃的赏识。加缪与格勒尼埃是忘年交,从学生时代一直到加缪赶赴巴黎,格勒尼埃从不吝惜对他的关怀,时时刻刻都在指引、帮助他,可以说加缪能有这样的成就,格勒尼埃功不可没。

加缪正式写作始于大学时代,他的文章自然朴实,每一字每一句都切实刻画出了现实生活,这些早期的散文也是加缪文学作品中核心部分的雏形。

在之后的时间里,加缪的生活得到了改善,心情也随之好转。加缪早期的作品风格有些沉重、阴暗,而后期的作品则表现出了更多的愉快和光明,诉说着世界的美好和他对于生活的热爱。

在法国文学史上,散文的历史源远流长,且对后世影响深远,加缪选择这样的文学形式不无道理。散文是一个作家表现自我、现实与人生最为快捷的形式,但若想要迈进一个较高的境界,作家本人对于生活的感悟、对于现实问题的挖掘就显得尤为重要。这些对于加缪而言恰恰是最为得心应手的,他以自身的才能将思想变得形象化,并且将其表现得生机勃勃,就这样使其传播开来并且渐渐深入人心。

加缪创作的道路从最初的散文开始就已经选定了方向,他不像那些犹豫不决的作家,他顺应自己的精神,坚定地迈出了第一步,而这一步令整个世界都为之惊叹。

加缪的文章总是在深刻地揭露荒谬的现实,而这种来自现实的力量,得益于他早期的生活经历,之后的作品也都在丰富和完善这个主题。

随着加缪文学地位的不断提升,他的思想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将自己的荒诞哲学理论与正义的斗争相结合,完整而又深刻地阐述了人类存在的意义。

这个世界光影交织,而加缪选择让自己一直生活在阳光里。他从来都不会在面对苦难之时沉浸在个人的情绪之中,他对生活的态度、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显而易见,即使他的文字中处处透露着隐忍。他从来都不会悲观,也不会厌世,他怀着满腔热情投身于生活,他明白于生活而言,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局外人。在他看来,人既然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要履行活下去的义务,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他说:“假如我不在阳光下微笑,那黑暗就会吞没我的脸,那时,我将再也无法抑制寒冷的侵袭,直到灵魂的火焰被熄灭。”

虽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为加缪带来了巨大的荣耀,也为他穷苦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转机,但是当时的加缪正处于创作的低谷。这个奖项的到来,让他的敌对者有了更好的机会攻击他,很多杂志报刊也借此机会不断对加缪进行嘲讽。

加缪的思想也并未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被大多数人所接受,他太过清醒,也太过坦率,这让他腹背受敌,就连好友萨特也与他进行了激烈的争论。那时的加缪几乎声名狼藉,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思想,孤独地品尝着其中的苦涩。

人道主义是加缪的思想核心。加缪的作品表现的多是这个世界所存在的“荒诞性”,他所刻画的人物往往能够使人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是荒诞的,这样的人物往往会给人一种极度冷漠之感。加缪赞赏这样的意识,他与其他人不同,他一直都在反抗,却又保持着一种限度。在这方面,萨特与加缪的观点是相悖的,萨特走上了一条焦躁不安的道路,而加缪却走在了通往幸福的大道上。如果萨特的结论是反复思辨之后所得,那么加缪的结论就是在激情洋溢之后的断言。

萨特曾经这样评价加缪:“或许他是法国文人之中原创性最强的一个,他所拥有的人道主义情怀既单纯又狭隘,既朴素又倔强,但是却发起了对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中那些丑陋秩序的挑战,也许并不理智,但是这却使得人们在这个金钱至上的世界中对于道义存在的价值有了重新的认识。”

推荐序 背对黑夜与苦难,面向阳光与大海

何淑蘅

在阿尔贝·加缪的文章中,我们能够看出一个人在异己世界中的孤独,死亡与罪恶是无法避免的。加缪向我们展示了这个世界的荒诞,但他向我们传达的却从来不是绝望和颓废,而是在荒诞之中、在绝望之中坚持着正义与真理,怀揣着一份坚持与反抗。

加缪是热爱生命的,他曾经说过那是他真正的弱点。他说:“我会一直热爱生命,因为我无法想象生命以外的事情。或许这样的渴求带着普通人的色彩,不像贵族内心里的自己,那往往与他们的生命之间尚有一段距离,他们总是宁折不弯,而我却不一样,因为我深爱着自己。”

加缪一生都在努力去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但什么才是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什么才是他所追求的生活呢?很多人信奉平平淡淡才是真,很多人认为轰轰烈烈才够味,而加缪却选择了不一样的生活态度,他有他所追求的真理。

虽然病痛和苦难一直折磨着加缪,但他却没有放弃热爱生活。法国作家萨特曾经说过:“加缪或许不是天才,但他却是一个非常好的作家。”这句评价非常中肯,加缪一直都非常努力,或许他没有过人的天分,但是他是一名真正的艺术家。他在去世之前,仍旧认为自己从未写出一部真正的好作品。写作对于加缪而言,既是他的本能,也是他对抗这个世界、对抗命运的方式。

现实的无奈与荒诞令加缪成为一个高傲的反抗者。他虽然贫穷,但他没有低头;他流落他乡,但他没有彷徨;他身患重病,但从未放弃希望。加缪的一生都在诠释着他所坚持的真理,他的一生无时无刻不在反抗。但是加缪并非为了反抗而反抗,他不过是想做真正的自己,去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他从来都不会刻意表现自己的谦逊,也不会傲慢地彰显自己的伟大,他以真实的自我来对抗命运,因此他成了一个伟大的人。

加缪的散文中满是哲学思考,每每品读,皆受益良多。他用零碎的话语向我们讲述着他的生活、他的思考、他的精神,这些文字更像是一篇篇的哲学随笔,乍看玄妙深奥,细品之下却发人深省,读者在这些跳跃的思维之中,总是能探得一些撼动人心的力量。

本书展示了一个更为鲜活、立体的加缪,他是那么的可怜、可爱又可敬。加缪是个温柔的绅士,他一生都在追求自由,他总是背对黑夜与苦难,面向阳光与大海,用自己的方式向我们呐喊着。

这是一本能够让人静心的书,它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个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加缪,也让我们加深了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加深了对于自己的认识。当你读完这本书,你就会了解那个个性鲜明的加缪,那个生活在阳光里的加缪,那个为诺贝尔奖添砖加瓦的加缪,那个充满活力的加缪,那个永不屈服的加缪。

当我们回顾20世纪文学时,加缪的名字在其中熠熠生辉,并散发着独特的魅力,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朽的存在,也是这个时代显赫的存在。

加缪的书如同一座华丽的语言建筑,我们能从中感受到那些精妙的言辞,感受到那些零碎却又深刻无比的思想和精神,它同样也成就了我们与加缪的这场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浪漫邂逅。

译者序 特立独行的人从来不会徒劳伤悲

刘霞

在生活中,每当我们看到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与众人有异时,总会为其贴上特立独行的标签。久而久之,那些所谓的特立独行的人就成为在言行上与众人迥异的那一类。很显然,这种判定标准并不全面。我们要想正确判断一个人是否特立独行,就必须了解他的身上是否具有特立独行之人的本质特征,就像我们根据种子来判断某种植物究竟是不是一朵花一样。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特立独行的人所拥有的本质特征呢?换句话说,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特立独行的人呢?在我看来,所谓的特立独行之人,既不空想未来也不沉湎于过去,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过去与未来对他们毫无吸引力,他们同样向往未来,也会为曾经的美好露出会心的笑容。但是,对他们而言,最有吸引力的不是无法回溯的过去,也不是不可预知的未来,而是可以由自己掌控的现在。他们很清楚,沉湎过去和幻想未来都无法令当下的生活变得更好,因此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更好地适应当下的现实。他们明白自己能够控制的只是当下的时间,而非永恒的时光,他们从来不像罗兰夫人一样将实现心愿的希望寄托于过去或是未来,他们坚信所有有意义的冒险都必须开始于当下。

一切的行动都是为了现在,而不是源于过去和将来,这大概便是特立独行之人最令人瞩目的特点了。但这并不是他们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事实上他们对待道德的态度也和一般人不同。

对大多数人来说,所谓的道德就是时刻约束行为的准则,特立独行的人承认这种道德的价值,但是他们并不践行这种道德。就像伊凡·卡拉玛佐夫所说的那样,特立独行的人往往随心所欲,不将众多的约束放在眼里。需要注意的是,这种随心所欲并不意味着为人处世没有底线,特立独行的人并不会去做损人利己的事情,他们眼中的随心所欲指的是摆脱经验和教条的束缚,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让事情变得更好。此外,特立独行的人从来不会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徒伤悲,他们只会着眼于当下那些可以掌控或是能够纠正的事情。

在特立独行的人看来,最原始的值得遵循的道德就是在一件事情已经得出结果以后,人们应该根据这个结果来判断这条解决问题的路径是否应该被继承和推广。特立独行的人往往乐于冒险,并且心甘情愿地接受冒险所产生的一切后果,他们从不会为了避免失败而放弃一次可能有价值的尝试。不仅如此,他们也不会因为失败就否认自己的能力和才干,如果说失败和挫折一定会给特立独行之人带来什么影响,那便是时刻提醒他们不要重蹈覆辙。在时间洪流中,我们的自由是有限的,我们能操控和影响的仅仅是当下。因此,在面对错误的时候,我们能做的仅仅是理智地看待它,用它来决定究竟该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

在那些特立独行的人们眼中,由他人提供的繁多的教条和经验并不适合作为值得遵守的形式准则。这是因为每个人的生活境遇和生活方式都是截然不同的,对于某个人来说恰当的行为方式,于另外一人则未必适用。因此,经验之谈在大多数时候也不具备借鉴意义。

我们不能盲目地按照别人的方法行事,否则不但不会让自己有所提高,还有可能会贻笑大方。举个例子,卢梭的经历和实验使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四脚走路对人们的生活是有益的。但是如果我们不是直立行走而是爬行的话,必然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不便。又比如说,尼采并未善待他的母亲,结合他的人生经历,他的做法情有可原,但是假如我们不论缘由地进行模仿,必然会受到千夫所指。由此,特立独行之人得出结论:倘若我们想要得到真正对人生有益处的行为准则,就必须在现实生活中寻找。

由此,我们可以从特立独行的人身上看到三个显著的特点,其一是他们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并不能影响永恒,因此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当下的情境服务,与过去和未来无涉;其二是他们勇于尝试和冒险,并且心甘情愿地接受一切后果;其三是他们不盲从他人的经验,只从自己的实践中获取真知。这三个特点使得特立独行的人在遇到困境的时候,能够不被绝望和失败所困扰,并且果敢地采取行动解决这些难题。因此与普通人相比,特立独行的人往往更强大,也更容易取得成功。

CHAPTER1 置身于阳光与苦难之间

人们拒绝现实生活,却又不愿脱离它,矛盾就此产生。实际上,他们并非真的想要忘记生活和这个世界,相反,他们是因为无法拥有这一切所以才感到痛苦不堪。他们依恋这个世界,贪恋日常生活,却无法从中得到更多。

每一件可以激励生活的东西都会在激励的同时增加生活的荒谬性。当人们对于幸福生活的憧憬太过急切,痛苦就会在他们的心灵深处生根发芽。人们常常会因为追求光明而忽视生活中存在的幸福,这种对理想幸福的贪恋,让他们犯了很多错误。可是,他们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或许对他们而言,这一点点的幸福和美好足以支撑他们在这世界上活下去。即使生活再艰涩,人们依然会保持对于生活的热情和希望,因为无论如何,总会有阳光洒向大地。

在这个满是星光、无比沉静的夜晚,我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心扉。此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与我如此相像,它是如此的可爱,如此的融洽。我忽然觉得其实过去的我是幸福的,而现在的我也依然幸福。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需要做出选择,因为这就是生活本身。

嘲讽蜷缩于事物深处,我侧耳倾听

我在两年前认识了一个老妇人,那时候她罹患重病,右半边身子瘫痪。饱受病痛煎熬的她一度认为自己会死去,在她眼里,自己的世界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已经不再属于她。这个原本好动的、啰唆的老太太变得不再动作、沉默寡言。她目不识丁,只能孤独而又麻木地度过漫长的每一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患有不治之症,描述得严重一些只是为了让人关心她。

有一天,一位年轻人来探望她。这个年轻人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真相,知道这位老妇人就快去世,可他却并不关心如何解决这个矛盾。他的确非常关注老妇人的苦闷,这一点老妇人也感受到了。对于一个病人而言,这样的关心是一种十分意外的收获。她滔滔不绝地向这个年轻人诉说着自己的烦恼: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的尽头,她当然知道自己应当让位给年轻人了。她厌烦了吗?这是毫无疑问的。她就如同一条狗,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人同她讲话,结束这一切,便是她最好的结局。因为她宁愿死去,也不愿变为其他人的负担。

老妇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吵架,是那种讨价还价的声音,是那种在热闹的市场上才会出现的声音。可是,这个年轻人却很明白,即便是为了对他人负责,也不能轻易地死去。如果轻易死去,那只证明了一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负过责。他看见了她的念珠,于是对她说:“您还有善良的上帝。”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会感到无聊,人们也依然厌恶她。若是她祈祷的时间过长,或者她的眼睛盯着地毯的一个图案走了神,她的女儿便会冲她叫嚷:“你怎么还在祈祷!”生病的老妇人说:“碍着你什么了?”“不碍着我,但是让人厌烦。”于是老妇人沉默了,她用充满责备的眼神久久注视着她的女儿。

年轻人默默地听着老妇人诉说这一切,一种不可言状的痛苦向他袭来,这使他感到胸闷不已。而老人继续说道:“等到你也老了,就会知道,你也是有这种需要的。”

年轻人觉得,除了上帝之外,老妇人已经放弃了一切。她任凭自己遭受病魔的摆布,虽然积德却非自愿,她太过轻易就相信了她所保留的是唯一值得自己去爱的宝物,最终义无反顾地栽进了深信上帝的苦海之中。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边,年轻人也被邀来与他们共进晚餐。不过老妇人并没有吃,因为晚上进食实在不容易消化。她依然待在一个角落里,听她讲话的人正背对着她。年轻人总感到有人在审视他,因此吃得非常忐忑。但是,晚餐仍旧继续。为了延长此次会面,大家决定去看电影,正好有一部搞笑电影刚刚上映。年轻人冒失地接受了看电影的邀请,却没考虑到那个依然躲在自己背后的人。

在出发之前,客人们纷纷起身去洗手。显然,老妇人是不去的。她的无知会妨碍她理解电影的内容,即使她身体灵活,这一点也不会改变。老妇人说自己不喜欢看电影,但事实上,她是看不懂电影。她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念珠串中的一颗珠子,将全部的信念都寄予在这颗念珠之上。

大家已经准备好,他们每一个人都走近老妇人,拥抱亲吻她,并祝她晚安。老妇人早已明白,她用力握紧了念珠,这个动作看起来似乎是绝望的,但似乎也可以表明她的虔诚。大家都拥抱了她,只剩下那个年轻人。他和善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想要松开手转身离开。但是,当老妇人眼睁睁看着这个曾关心过她的人即将离去的时候,她忽然不愿意再独自待在这间小屋中。她已经饱尝孤独的可怕,她害怕长期的失眠以及独自一人的痛苦。她害怕了,只有在年轻人那里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她依赖着唯一对自己表示关心的这个人。在年轻人想要松开手的瞬间,她察觉到了,于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并笨拙地、再三地向他表示感谢。这让年轻人感到十分窘迫。其他人已经转身走回来催促他了。电影是9点开始,最好提前一会儿到,以免还要在售票口排队。

年轻人感到自己正置身于有生以来最大的痛苦之中:这是一种因为看电影而抛下一个残废老妇人的痛苦。他想要离开、逃脱,他不愿承受这种痛苦,他试图抽回被老妇人紧握的手。在那一瞬间,他对老妇人生出一股强烈而又刻骨的怨恨,恨不得狠狠抽她一个耳光。

终于,他抽出了自己的手,离开了。坐在靠背椅上的老妇人挺直了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站起来,她惊恐地看着她唯一的靠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如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保护她了。死亡的念头攫住了她,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恐惧,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愿再孤独一人。为此,她开始哭泣。

其他人已经走上了街。悔恨的心情不断搅扰着年轻人,他擡起头望向明亮窗户,幽幽的目光消失在黑暗沉寂的房间之中。老妇人的女儿走过来,对年轻人说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是要把灯关上。我想,大概她喜欢待在黑暗之中。”

他们一家5口人生活在一起——她的母亲(老妇人)、小儿子、大女儿和大女儿的两个孩子。她的儿子几乎是个哑巴;女儿是残疾人,而且脑子也不清楚。大女儿的两个孩子一个在保险公司上班,一个还在学校读书。老妇人70岁时,仍旧掌管着这个家。她的床头上方贴着一张照片,那是5年前的她。照片中的她站得笔直,身穿一袭黑色长裙,裙子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纽扣一直扣到脖子处,领口处别了一个椭圆形的饰品,明亮而又冷静的眼睛睁得很大。她这一身女王般的装扮随着年龄的增大而渐次远去了,可是有时上街她又试图重新恢复这种衣着打扮。

每当老妇人的外孙回忆起那双明亮的眼睛时,脸都会泛红。她总是期待着客人来访,这样她就可以严厉地问外孙:“你喜欢谁,你母亲还是你外婆?”但是当她的女儿也在场的时候,这个游戏就变得有些复杂了。因为无论如何,孩子都一定会说:“外婆。”假如客人对这样的偏爱感到十分吃惊,他的母亲就会说:“这是因为她抚养他。”

老妇人认为,爱是一种被人们强烈渴求的事物。根深蒂固的家庭主妇意识让她养成了古板、偏执的性格。她从来没有欺骗过自己的丈夫,而且还为他生了9个孩子。在丈夫死后,她一个人顽强地维持着家庭,他们离开郊区的农庄,在一个贫穷老旧的社区里面定居下来,一住就是好多年。

当然,老妇人身上也有许多优点。但是,在她那处于看问题容易绝对化的年龄段的外孙们眼中,她不过就是个喜剧演员。他们从一位叔叔那里听来了一个别有深意的故事:有一次,叔叔来看望他们的外婆,发现她待在窗前一动不动,一副黯然无神的样子。外婆招待他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块抹布,并且很抱歉地告诉他,留给她干家务的时间并不多,她还要继续干活。这一点的确应该承认,似乎每一家的情况都是如此。外婆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当家人讨论一些事情的时候,她很容易就会晕厥过去,她还经常因为肝病而剧烈呕吐,这让她十分难受。但她丝毫不隐瞒自己的病情,她会对着厨房里的垃圾桶大声呕吐,之后脸色苍白地回到家人中间,眼睛因呕吐得太过用力而充满泪水。假如有人劝她去睡觉,她会说她还要做饭,并且还会强调她在主持家庭事务中所占的地位:“家里的一切我说了算。”她甚至还会说:“我要是不在了,看你们要怎么活!”

孩子们早已习以为常,因此对于她的呕吐、她所谓的“攻击”与抱怨并不怎么在意。有一天,她卧床不起,非要请医生来,家人为了讨她开心就请来了医生。第一天,医生认为她只是得了小病才会感到不适;第二天,医生确诊为肝癌;第三天,又说得了严重的黄疸。而年纪最小的小外孙固执地以为这又是一场喜剧,一次更为巧妙的装病。他并没有感到焦虑不安,这个女人以前那么厉害地压迫他,这使得他最初的看法并不悲观,他拒绝去爱,这是属于他的一种绝望的勇气。可是,装病的她却真病了。最后一天,她的孩子们伺候她去卫生间方便,她毫不做作地对小外孙说:“你瞧,我像小猪一样大便。”一小时之后,她去世了。

她的小外孙觉得自己从来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无法消除自己的这个念头,他觉得在他面前演出的,是这个女人最后的、最残忍的一出戏:外婆装病直至去世。但是如果要问他所感受到的是怎样的一种痛苦,他却丝毫也讲不出来。只是在举行葬礼的那天,由于大家都在哭泣,他才流出泪水,但那是因为他怕自己在死者面前显得不虔诚。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温暖的阳光照射着大地。在蔚蓝的天空之中,布满了闪闪发亮的黄色光芒,人们感受到了冬日的寒冷。从墓地之侧俯瞰这座城市,人们可以看到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海湾,海湾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好似一片湿润的嘴唇。

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联系吗?人们为了去电影院,把一位老妇人独自扔在家中;一位老妇人的死并没有换来任何改变,而另一边,却依然是阳光灿烂的光明世界。如果不去接受这一切,又能做得了什么呢?这是两种相似而又不同的命运。

夜晚是绝望而温柔的孤独

假如唯一的天堂就是人们已失去的天堂,我知道该怎样为我身上的这种温柔而又无情的东西命名。一位流落在异国他乡的人返回了故乡,曾经的讽刺、僵持早已烟消云散,一切都沉寂了——我终于又回到了故土。我不愿意去回味幸福,这很简单,也很容易解释。因为在遗忘的深处,在我面前所再现的时光之中,还留有一种悬浮于永恒之中的回忆,一种对于纯粹激情的完美回忆。这是我身上唯一真实的东西,但我对它的知晓却总是太迟。我喜欢看一个灵活的动作,喜欢景色中出现一棵位置刚刚好的树。我们只需这样一个细节,就足以重建这全部的爱:一间长久关闭着的房间里的气味,脚步的独特声响。我就是这样,如果我爱得全心全意,那最终我还是会变为我自己,因为这世间只有爱可以使我们回归自身。

缓慢、安宁而又庄严的时光如此热烈地、灵动地再现出来——因为此刻是夜晚,是令人惆怅的时刻,而在暗淡无光的天空之中,有着某种难以言状的欲望,每一个重现的动作都在向我揭示着我自己。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活着真的很艰难。”我至今依然记得那说话的声调。另一次,有人告诉我:“最糟的错误,是还在让别人痛苦。”如果一切都完结了,那生的渴望也就停止了。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幸福吗?当我们审视这些回忆的时候,我们给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同一种得体的衣服,而死亡在我们眼中就如同色彩陈旧的布景。我们回归自身,我们感受到自己的不幸,所以我们就爱得更加深沉。是的,可能这就是幸福,是一种对我们的不幸表示同情的感情。

在一个这样的夜晚,在这座城市尽头的摩尔人开的咖啡馆里,我所回忆起的是一种奇异的感情,而不是昔日的幸福。已经深夜了,咖啡馆的墙上画着呈现出金丝雀般颜色的狮子,它在五叉棕榈树林里追逐着身披绿衣的酋长。一盏乙炔灯在咖啡馆的一角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真正用来照明的是一个装饰着绿黄珐琅的小炉子深处的火焰。火焰照亮了房间的中心,强烈的红色反光使得墙上的狮子晃动起来,我能感到它的光芒反射到我的脸上。我对着大门,面向海湾。咖啡馆的老板坐在一个角落里,他似乎正在看我的杯子,空掉的杯子底部有一片薄荷叶。大堂内空无一人,下面是城市喧嚣的声音,窗外是海湾迷离的灯光。我听见老板很响的呼吸声,他的眼睛在微光中熠熠闪烁。远处传来的是否是大海的声音?世界在向我叹息,节奏绵长,给我带来不死之物的冷漠与沉静。空气开始变得凉爽,海上传来一声汽笛,灯塔也开始旋转:绿光、红光、白光。这是世界在沉重地叹息,仿佛是一曲隐秘的歌声自冷漠之中诞生。

我回到了故乡,我想起一个曾生活在贫民区里的孩子。这个地段!这座房屋!屋子只有两层,楼梯昏暗,没有灯照明。多少年以后,他依然能在深夜里回家,他依然可以迅速地爬上楼梯而不会失足落下。这座房屋深深地铭刻于他的心中,他的腿可以对台阶的高度保持准确的度量,他的手对于楼梯扶手始终怀有一种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憎恶,这是因为蟑螂的存在。

夏天的夜晚,工人们喜欢聚在一起,坐在阳台上,而他家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子。于是他的家人便将椅子搬到楼下,摆在屋前,在这里欣赏这美丽的夜景。屋前的街边,有卖冰激凌的小商贩,对面是咖啡馆,还有孩子们在门洞之间嬉笑乱跑的声音。最为特别的,是从巨大的榕树间看到的那一片天空。在贫穷当中有种孤独,正是这种孤独为每一件事物都赋予了价值。从财富的等级来看,天空以及这满天星斗的夜晚也许就是属于自然的财富。在等级的底层,天空重新获得了它的意义:一种不能用价值来衡量的宽容。这是一个群星闪烁的神秘夏夜,孩子的身后是一条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走廊,他的小椅子坏掉了,椅子的表面有些塌陷。不过,他擡起自己的眼睛,尽情享受这纯净而又美好的夜晚。有时,这里会迅速地开过一辆庞大的电车;有时,街角会出现一个唱歌的醉汉。但是,这些都不能扰乱夏夜的宁静。

孩子的母亲始终与夏夜一样安静。有时会有人问她:“你想什么呢?”她总是答道:“什么也不想。”事实的确如此,一切都在这里,所以这里什么都没有。她的生命,她的利益,还有她的孩子都在这里,这些存在太过自然,人们已经感觉不到了。孩子的母亲有残疾,考虑事情很困难。而她的母亲是一个生性粗暴而又专制霸道的人,她的母亲牺牲了一切,只为了保护自己那敏感的如同野兽一般的自尊,并且长期地控制着女儿那脆弱不堪的精神。婚姻使她获得了解放,但是后来,她又乖乖回来了,因为她的丈夫死了。人们说,她的丈夫是为国捐躯。医院给她寄了一小块从她丈夫体内取出的弹片,她将它收藏起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早已不再悲伤,早已忘了她的丈夫,可是却依然谈论自己孩子的父亲。

为了养活自己的孩子,她努力工作并且把赚到的钱交给母亲。她的母亲总是粗暴地教育孩子,每当打得太狠时,她会说:“不要往头上打。”这是她的孩子,她深深地爱着他们,却又从不显露。有时,她还会记起那些夜晚,她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中,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她的母亲上街去买东西,而她的孩子还没有放学。她目光迷茫地蜷缩在一张椅子里,有些出神地盯着不远处地板上的一个凹槽。她的四周夜色渐浓,万籁俱寂,到处弥漫着的忧愁令人无法逃脱。她的孩子此时回来,清楚地看到她那瘦长的身影,于是孩子停住了,他觉得害怕,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但面对这样的沉默,他却哭不出来,他可怜自己的母亲,可这是爱吗?应该不是,因为她未曾爱抚过他。于是他注视着他的母亲,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外来人,但她的痛苦,他意识到了。可是,她却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因为她是一个聋哑人。没过多久,她的母亲回来了,生命也就复苏了——油灯的光晕、尖锐的喊叫、粗鲁的咒骂——一切都回来了。他模糊地感受到了沉默中所包含的一切,他在冲动中感受到了对母亲的爱。他的确应当爱她,毕竟她是自己的母亲。

而她什么也不想。屋外有灯光,有熙熙攘攘的人声,屋里却是夜晚带来的沉寂。孩子终将长大,其他人抚养他,会要他报答,为了避免给他带来痛苦,他的母亲永远都会如此沉默,但他依旧会在痛苦之中不断成长。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露天的咖啡座上飘来一股咖啡的味道,年轻人热烈交谈的声音也随之传了过来,一艘拖轮发出低沉而又温柔的调子。世界在此终结,每天都是。在这无尽的苦难之中,除了和平的承诺,没有一件留下来。

只有这个世界的巨大孤独,才能使我衡量出这个奇怪母亲的冷漠。一次惊吓给她带来了严重的脑震荡。傍晚时分,她习惯坐在阳台上。她坐在一张凳子上,将嘴唇贴在阳台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栏杆上,就这样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她身后,夜色渐渐降临。在她面前,商店在一瞬间亮起了灯火。她注视着街道,沉浸在遐想之中。那天晚上,一个男人出现在她身后,拖着她,对她施暴,后来听到有动静就逃走了,她什么也没看到就晕了过去。她的儿子回到家中,看到她正躺在地上。因为医生的建议,他决定守在她身边过夜,他盖着被子躺在母亲身边的一张床上。这是个盛夏的夜晚,对刚才悲剧的恐惧还蔓延在这个闷热难耐的房间之中。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门也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沉重的空气里还弥散着一股醋的味道。她多动不安,有时还会猛然跳起,把儿子从短暂的瞌睡中叫醒。儿子瞬间清醒,大汗淋漓。他看了一眼钟表,然后重新躺下。后来他才明白,他们在那个夜里是多么孤独,在他们饱受炎热煎熬之时,别人都在沉睡。在这老式房屋中,一切似乎都是空的。他从未感到如此迷惘。世界崩塌了,连同他那每天都重新开始生活的错觉一起,除了疾病和死亡,什么都不存在了。可是在世界崩塌的这一刻,他却活着。最后,他甚至睡着了。

炉中的火苗已被一层灰烬所覆盖,大地接连发出了同样的叹息。人们听到代尔布加拿清脆悦耳的声音,这其中还掺杂着女人欢快的笑声。灯光在海湾闪动,那准是渔轮回到了港湾。在我的位置能看见一片三角形的天空,天空中没有云彩。这是一片星光闪烁的天空,在微风纯净气息的吹拂之下微微颤动,夜晚轻盈的翅膀在我周围缓缓地扇动着。在这个夜晚,我已不属于自己,而它又将走向何方?我忽然明白,人可以自愿要求死亡。看透了生活以后,其实什么都已无所谓。每一次当我似乎要感受到世界的深意之时,它的简单总会使我感到震惊。而这一晚,是我的母亲和她那奇特的冷漠让我感到震惊。

但这时我在哪儿呢?怎样才能使这空空荡荡的咖啡馆与昔日的房间相分离?我不清楚我究竟是在亲身经历还是在回忆。远处灯塔的光依旧在那儿。咖啡馆的老板站起身来告诉我,他要关门了。我得离开了,我再也不愿意走下这样一个危险的山坡。我最后一次望向海湾和它的光亮,我感觉到,向我走来的并不是对于美好未来的希望,而是一种原始的冷漠。但是,这太过软绵、太过容易的曲线应该被粉碎,而我需要变得清醒。没错,一切都如此简单,是人自己让事物变得复杂了。

生活就是立体的世界,有正有反

这是一个孤僻而又有些古怪的女人,在她所栖身的生活中,她家里的某些人名声欠佳,她便从不与他们见面。

她的姐姐分给了她一小份遗产,而这在她人生即将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才降临的五千法郎,处理起来却显得有些麻烦——这笔钱必须要使用恰当。一大笔财产使用起来往往比较简单,可当这笔财产的金额太小时,就变得困难了。这个女人知道自己距离死亡之日不远了,于是想要为自己这把老骨头在死后找个好一些的栖身之地。而这时真就有一个机会摆到了她的面前:本城的公墓有一处出租墓地刚好到期,土地所有者在这里修建了豪华的地下墓室,用黑色大理石作为材料,这的确是一件难得的珍品,土地所有者以四千法郎的价格将这块墓地转让给她,她买了下来。这是一桩非常可靠的买卖,它既不受金融波动的影响,也不受政治事件的干扰。她找人重新修葺了墓室的内部,以便随时能够安放她的遗体。当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又找人在墓碑上用金色的颜料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让她感到十分满意,以至于竟然真的爱恋起自己的坟墓来。一开始,她只是偶尔来看看工程的进度,之后变成了每周日的下午必定到场。这是她仅剩的外出和仅有的娱乐方式。快到下午两点了,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公墓所在地的城门口。她走进地下墓室,轻轻地关上墓室的门,然后在跪凳上跪下。她就这样独自面对自己,并将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进行对比。她找到了那早已折断的链条中缺失的部分,毫不费力地看透了隐藏在其中的深意。后来,一件怪事让她恍然大悟:原来在世人心中她已经死了。在万圣节那天,她来得比平时要晚,她惊讶地发现墓碑下撒满了紫色槿。或许是有几位细心的陌生人,出于同情和关照,为这座无人献花的坟墓献上了自己带来的鲜花,向无人照料的逝者表达心中的一份敬意。

现在的我,还要继续回顾这一类的事情。窗外的这一座花园,我只看得见它的围墙和部分光影流动的枝叶,再往上看依然是枝叶,继续往上才能看到太阳。在外面可以感受到让人欣喜若狂的新鲜空气,这个世界充满了欢乐,可是我在其中却只能看到白色窗帘上晃动的一点儿斜枝疏影。无数道阳光将干草的清香味儿送入屋内,窗帘上的光影也因为轻轻拂过的微风而活跃起来,风吹来一片云彩,遮住了太阳,随后又急急忙忙地飘远了,如金合欢花一般灿烂的金黄色从云朵的缝隙之中倾泻而出,有这些就足够了。现在只要一道微光,我的心中就会充满模糊却又不安的欢乐。在1月份的那一个下午,我就这样面对着这个世界的反面。不过,空气之中还透出了一股寒气,四周似乎满是可以被轻易捏碎的阳光,而这又给一切蒙上了永恒的微笑。如果不在树叶和阳光中嬉戏,我会是谁?我又能做什么?我的香烟在这道阳光中渐渐燃尽,化成这股温馨与谨慎的激情。如果我企图认清我自己,那便是在光线最深的地方。如果我试图理解并品尝出世界隐藏起来的美妙滋味,那我在宇宙深处所发现的,将是我自己。把我从伪装的环境中解脱出来的那一种极度的激情,就是我自己。

刚才,我说的是其他事情,是他人和他们所买下的墓地的事。但是,先让我从时间的幕布上面将一分钟剪下来吧。有的人在书页间留下一朵花,在这里藏起他们漫步过的街头花园。我也散步,但这是一位神在抚慰我。生命十分短暂,而浪费时间就是在犯罪。有人说我充满活力,可是当人在人生道路上感到迷茫之时,充满活力也只是在消耗自己、浪费时间。今天是一次短暂的休憩,我的心要去与它自己相遇。假如焦虑还在压迫我,那是由于我感到了这不可触摸的时刻就如同水银珠一般自我手指间滑过。那些想要背离世界的人,就随他们吧。我不会去抱怨,因为我看到我的诞生与成长。在这一刻,我的整个王国都属于这个世界、这个太阳、这片阴影,这些藏匿于空气深处的炎热和寒冷。我要自问是否有某种东西正在死亡,人们是否正在忍受着痛苦,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扇窗户上写着,透过它,我看见天空在与我的怜悯相遇之时,将它的完美洒下。我可以说,我之后就说,最重要的是简朴和人情。不,其实最重要的是真实,那一切就都铭刻于其中了。还有什么时候要比我是这个世界的时候更为真实呢?在产生欲望之前我就已经得到满足了。永恒就在那里,我希求着。我如今希望的,已经不再是幸福了,而只是自觉。

一个人在围观,而另一个人却在挖坟掘墓,这样怎么将他们分开?又该如何将人们与他们的荒谬分开?天空在微笑,阳光在膨胀,这是快到夏天了吗?这是那些理应爱着的人们的眼睛和声音。我凭借我所有的姿态留恋着世界,我凭借我所有的怜悯与感激留恋着世人。世界的正面与反面,我并不想选择,我也不喜欢其他人选择。有许多人并不希望别人是清醒、讽刺的。他们会说:“这就说明你不善。”我并不能看出其中的关系。当然,假如我听见有人说另一个人是不道德的,我认为其实他是需要赋予他自己某一种道德;当有人对另一人说他藐视智慧,我认为其实他是因为自己不能接受他人的怀疑。但是,我对于别人作假并不喜欢,能目不转睛地盯着阳光,这才是伟大的勇气,就如同坦然面对死亡那样。此外,又该怎样解释这种对生活的酷爱与这种神秘和绝望之间的关系呢?如果我倾听着潜伏在事物深处的讽刺,它就会慢慢地显露出来。它那小而明亮的眼睛眨啊眨,说:“生活啊,就像……”尽管我进行了许多探究,但这才是我全部的学问。

不管怎样,我都无法肯定我是对的。不过,无论我有没有想到那个人们向我讲述其经历的女人,这都不重要。她即将死去,在她还没有真正死去的时候,她的女儿就为她穿上了丧服。事实上,在她的四肢未僵硬时穿衣服,这件事情似乎更好办。但是这样做还是有些奇怪,就像我们生活在那些匆匆忙忙的人们之间一样。

无论繁华与清远,我都深爱这个世界

帕尔马的夜晚,生活缓缓地转向市场后那热闹的咖啡馆,静静的街道在黑暗中延伸,人们来到了透出灯光和音乐声的百叶门前。我来到一家咖啡馆,在这里待了将近整夜。那是一个很矮小的长方形的厅堂,墙漆成绿色,有玫瑰花环装饰在上面,木制的天花板上有许多红色的小灯泡作为点缀,厅堂中间有两平方米左右的空地。有一支乐队奇迹般地安顿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吧台上放置着五颜六色的酒瓶,宾客摩肩接踵,显得拥挤不堪。这里只有男人,侍者会把酒杯和酒瓶送到每一个座位上。所有的人都在疯狂地喊叫,没有一个人的内心是平静的。一个像是海军军官的男人对着我说了好些酒桌上的礼仪,坐在我桌旁的一位看不出年龄的小个子正向我讲述他的生平,可是我太过紧张,所以并没有听清楚他讲的内容。乐队不停地演奏一些很有节奏的乐曲,所有的人都在用脚打着拍子。有的时候,门会被打开,在叫喊声中,新的客人出现了。

忽然,咖啡馆内响了一下敲锣声,一个女人跳进了厅堂中间的那个小圈子中。“21岁。”那个军官对我说。我惊愕不已,那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可是却长在一堆肉上。这个姑娘身高大概在1.8米左右,体形庞大,看着大概得有300磅重。她身着一件黄色网眼衫,双手叉腰,衣服上的网眼将她的身体勒出一个个白色鼓胀的肉格子。她微笑着,从嘴角两边到耳根的肉都在微微颤动着。在这里,人们的冲动再也压抑不住了。我感觉到了人们对这个姑娘的熟悉,她似乎很受大家欢迎,大家都在等待着她的出场。她总是微笑着,目光扫过四周的人,所有人都大喊起来。随后,她唱起一首大家都熟悉的歌曲,这是一首来自安达卢西亚的歌曲,是用鼻音哼唱的。作为伴奏的打击乐器敲着沉闷的鼓点,她唱着,每一个节拍都表达着她全身心的爱。人们的热情快把大厅“挤”爆了,唱副歌时,姑娘原地旋转起来,她双手托住自己的胸部,张开红润的唇,与大厅里的人们一起合唱,这里的所有人都卷入了这场喧嚣之中。

她稳稳当当地立于中央,浑身汗水漉漉,头发蓬乱。她挺直了她那笨重的、鼓胀在黄色网眼衫里的腰身,就像一个刚从水中钻出的邪恶女神。她前额低垂,显得有些愚蠢,双目空洞,只有膝盖如同马奔跑过后的轻微颤动,才让人觉得她还活着。在四周这些手舞足蹈的人们中间,她就如同一个无耻却又令人激奋的布偶,睁着一双饱含绝望的空洞的眼睛,机械地挥洒着肚子上淋漓的汗水。

假如没有了咖啡馆,没有了报纸,就很难去旅行。一张印刷着我们母语的纸、傍晚我们试着与人接触的地方,都使我们用熟悉的举止去表现过去我们在家乡时候的模样,但因这个模样和我们当下相隔着一段距离,便让我们对它产生了陌生的感觉。旅行的代价就是恐惧,它粉碎了所有期待中的邂逅。我们不可能再弄虚作假——在办公室与工作时间上掩饰自己、戴上面具,即使这个面具能够可靠地保护我们,帮助我们对抗时间,对抗孤独所带来的痛苦。因为这样,我才总是渴望着写小说,我的主人公会说:“假如没有办公时间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呢?”或者是:“我的妻子去世了,但是还好我还要写一大捆明天就要寄出的信件。”而旅行夺走了我们的这个避难所。我们远离了亲人,独自在一个言语不通的国度,我们失去了一切的救助与支撑,伪装的面具轻易就被摘去,我们甚至不知道电车的票价,整个人都暴露在自己的表面上。因为感觉到了病态的灵魂,所以我们赋予每个人、每件物奇特的价值。在一块窗帘的后面,人们看到一个什么都不去想的跳舞女人,一瓶摆在桌上的酒,这里的每个形象都成为一种象征。假如我们的生活在此时此刻也被概括于这些形象之中,那么生活似乎可以在这些形象中全部被反映出来。我们的生活对于人的一切禀性都是敏感的,又该怎样描绘我们所能品味到的各种相互矛盾的陶醉呢?或许除了地中海以外,没有一个国家使我感到我是那样遥远,又是那么靠近。

我在帕尔马咖啡馆的激情就是由此而来,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到了中午却恰恰相反。在人烟稀少的大教堂之内,在拥有凉爽院落的古老宫殿之中,在有着清凉树荫的大街之上,某种“缓慢”的念头给我带来了最为深刻的印象。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些行动迟缓的老妇人坐在房顶的观景楼上。从宅第之间一路穿行而过,我停在一个满是绿色植物和灰色圆柱的院子里,感觉自己仿佛融化在这沉静的气氛中,慢慢失去了我的界限,剩下的仅仅是我的脚步声。天空飞过一群鸟,它们的身影从沐浴着阳光的高墙上飞快掠过。我在圣弗朗西斯科这座哥特式的小修道院中流连忘返,那精细、绝美的柱廊,闪耀着西班牙古建筑特有的细腻而美丽的金黄色光芒。院子中,有月桂树、淡紫花牡荆,还有一口围着熟铁栅栏的井,井的上方悬挂着一把长长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水舀,来往的人可以用它取水来喝。时至今日,我偶尔还会想起当年水舀撞到石头井壁时发出的清音。然而这所修道院教给我的却并非是生活的甘美,一群鸽子拍着翅膀向天空飞去,沉默陡然降临于这花园之中,而我在井边锁链孤独的咯吱声中,重新品尝到了一种新鲜而又熟悉的味道。

对于描述诸种表象这个独一无二的游戏,我心下澄明,微展笑颜。世界的微笑面容出现在这水晶球之中,但我觉得似乎只要一个动作就会将它打碎,这其中会有某种东西被破坏:鸽子会成群地死去,它们停止飞翔,一只只垂下展开的翅膀缓缓地落下。眼前的景象似乎成了一种幻境,只是我沉默不语、岿然不动。我也加入到了游戏中,我接受了这种表象,却并未被其迷惑。温柔明净的金色阳光温暖了修道院的黄色石墙,一个女人正从井中打水。一小时、一分钟、一秒之后,或许就是现在,所有这一切都可能要崩塌了。但是,奇迹却还在延续着。这个世界依然在延续着它的生命,它含羞、端庄却又讥诮,就如同女人之间的友谊一般既温柔又矜持。这种平衡尚未结束,却又渲染上了一层对于自身终结的忧虑颜色。

我对生活全部的热爱都在这里:一种对于可能即将失去的事物默然不语的激情,一种隐藏在火焰之下的苦楚。每天离开这座修道院时,我都感到自己仿佛从自身中挣脱了出来,在那一瞬间被留名在这绵延不绝的世界之中。就此我明白了为什么我在那时会想到多利亚的阿波罗雕像那无神的双眼或乔托笔下热烈而僵直的人像。直到此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样的国家为我带来的东西。人们能在地中海沿岸找到切实的生活信念和生活准则,人们的理性得到了满足,人们的乐观精神与社会意义也在此找出了根据,这些都让我感到惊叹。最终让我惊叹的,并非是这个世界为人类量身定做,而是它一直在人的身上开开合合。不,假如这些国度的语言与我内心深处回响的声音发生共鸣,那不是因为这些语言回答了我的问题,而是它将这些问题变得没有必要再提出来。在我唇边涌动的不是感激的话语,而是在看到被阳光所碾碎的风景之后才会诞生出来的空无。

在伊比沙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去沿海港的咖啡馆中坐一坐。5点左右,当地年轻人会沿着栈桥排成两列散步。婚姻与其他的全部生活都在那里进行着,人们不禁会觉得,在面对世界之时,这样开始生活有一种独特的伟大。我坐下来,所有的一切仍旧在白天的阳光之中摇曳,白色的教堂和白垩墙,干燥的田地和参差不齐的橄榄树。我喝着味道有些淡的巴旦杏仁糖水,注视着面前蜿蜒起伏的山脉,山脉向着大海的方向缓缓地延伸。夜晚渐渐变成了绿色,在最高的山上,一架风车的叶片在最后的几缕海风中转动起来,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这显得自然而又神奇。剩下的只有这片天空,以及那一丝向着天空飘去的恍若自远方而来的如歌声般的话语。在这黄昏时分,有一种逝去如飞的、令人忧伤的东西笼罩着这片大地。这并不只是一个人的感受,整个民族都体味到了。而我,渴望爱意就如同有人渴望哭泣一般。我觉得我睡眠中的每一刻,都是从生命中偷取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是从那充斥着尚未定型的欲望的时光当中窃取的,就如同在帕尔马的小咖啡馆看歌舞表演,如同在圣弗朗西斯科的修道院时的激情岁月,我一动不动、全身紧绷,这种想将全世界都握于掌心的欲望使我动弹不得。

我很清楚地知道,是我错了,享受是有一定界限的,而人们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才会创造。可是,爱却是没有界限的,如果我可以拥抱一切,即使拥抱得笨拙又如何呢?在热那亚的时候,我整个早上都在迷恋一些女人的微笑。我再也不会看到她们了。但是,言语却无法遮盖我那遗憾的火焰。我在圣弗朗西斯科的修道院里的那口井中,看到鸽群的飞翔,所以我忘记了自己的干渴。可是,我再次感到干渴的时刻总会来临。

只要愿意,终可以潜踪遁迹

纽约的雨是丰沛密集而又不知疲倦的,它属于流亡者。连绵的雨水不断地自高楼大厦之间倾泻而下,落入原本有些安静的街道。我躲进了出租车,雨刷机械地摆动着,将不断落下的雨水扫到一旁。我忽然觉得我似乎落入了一个陷阱之中,好像我即使再行驶几个小时,也依然无法逃出这个囚笼,无法再见到外面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或者一座傲然挺立的山峰。灰蒙蒙的雾霭中高不见顶的摩天大楼若隐若现,楼身似乎在轻微晃动,接二连三的高楼,仿佛是为亡者之城所立的墓碑。这样的夜晚,高楼里面空无一人,四周充斥着钢筋水泥的味道,混着这雨水,四处都在展示着那些建筑者的疯狂,这笔直的插入云端的其实正是寂寞。“即使我抱住全世界的人,也丝毫不能保护我。”

或许纽约除了天空之外一无所有,万里无云的天空如同晶莹剔透的水晶,它向着四方舒展开自己的身躯,纽约那光辉烂漫的早晨就是它给予的。黄昏绚烂的晚霞洒向第八大街,熙熙攘攘的车流被笼罩在其中。夜幕尚未降临,街边的商店却早早地亮起了霓虹灯,汽车川流不息,轻快地从橱窗前驶过,偶然有一两句歌声从车中传出,令人不禁想起海边波涛的声音。通往郊区的滨河大道旁的河水在落日的映照之下,变得红彤彤的,我忽然就想起了在另外一处所见过的黄昏,它们都是温柔而又令人心碎的。

中央公园被紫红色的晚霞温柔地笼罩着,一望无际的草坪上有一群小孩正在打棒球,他们飞奔着,开心地叫喊着;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些穿着格子衬衫的美国人,他们上了年纪,只能吃着冰棍坐在这里看着不远处的孩子们嬉笑玩闹;有许多不怕人的小松鼠在他们的脚边东刨刨,西挖挖,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美食;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宣布天空中第一颗明星的到来;人们匆匆忙忙地在高楼大厦间穿行,偶尔也会擡起头,将冷漠的眼神投向温柔美丽的天空。白天的纽约如同一座监狱,而每当天光褪去,最后一寸阳光消失在高楼之间时,灯火便照亮了黑漆漆的夜空,整个纽约就变成了黑夜中熊熊燃烧的火葬柴堆,它每个夜晚都燃烧在曼哈顿这三河之岛的上空。

对于很多城市我都有自己的想法,但对纽约,我却有着难以抑制的思念和无法克制的心痛,我对纽约的情感总在一瞬之间却又无比强烈。几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我依然不知道我到底是置身于世界上最疯狂的人之间,还是置身于世界上最理性的人之间,可见我对于纽约还是一无所知的。我不知道在这里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如美国人所说的那样轻松,还是像我所看到的那般空虚无聊;我不知道一个人并未因为雇佣十倍的人而得到更快的服务的情况是否自然;我不知道纽约人究竟是保守派还是自由派,是谦逊而又鲜活的生灵还是毫无生气的魂灵;我不知道是否应当称赞那些忙碌在夜间的垃圾工。麦迪逊广场花园的马戏团有四个场馆,里面同时表演着10个不同的节目,我无法判断哪个都想看却又一个也看不成的安排是否合理有用;在我曾经待过一晚的旱冰场内,有无数的年轻人踩着旱冰鞋,表情严肃而又专注地在高亢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中不断地旋转着,如同在解联立方程一般,我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重大意义;有些人认为独处是怪癖,有些人因为不曾有人向你索要身份信息而惊讶,我无法确认,我们究竟应该相信谁。

我觉得我无法了解纽约这个城市。我努力地思考着,猜测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与早晨的新鲜果汁之间的浪漫关系;思考出租车里遇到的姑娘以及她们那短暂的爱情;从那些让人目瞪口呆的领结上看出人们过度的奢华与恶俗的品位。在纽约,气温可能会在两小时之内由热变冷;有仿佛监狱一般的地铁;有能够为你在凌晨四点刮脸的理发店;有无数美丽的姑娘,还有很多丑陋的老人;有各种颜色的出租车,有些司机还会为你开车门;印着笑脸,写着生活不是悲剧的广告贴得到处都是;煤气厂旁边墓地上的鲜花开得无比娇艳;公寓门口驻扎着许多音乐喜剧中的陆军将军和海军将军;还有那些不断开车穿梭于市区与市郊的人,仿佛是60层高楼的电梯里那些千奇百怪的电梯工,正在沿着笛卡尔的座标上上下下。

是的,我认为我理解不了这些。不过我也依稀能明白,其实这些城市就如同一些女人一样,会胁迫你、让你心烦,也会将你的伪装无情地剥去,她们会让你觉得既难堪又愉悦。我在纽约四处走动着,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空气中弥漫着煤渣的味道,我总是泪水涟涟,每当我走到室外,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在揉眼睛。总而言之,纽约之所以能够打动人们,就是因为这些,它就如同人们眼中所看到的来自异域的美丽胴体,虽然国色天香却令人难以忍受,令人怒不可遏,同时也令人感动得泪流满面。

或许那些所谓的激情就是如此,我只能说,我了解了我的激情究竟是被何种反差形象所滋养的。在我那些失眠的夜晚,拖船低沉却又悠扬的鸣叫声穿过层层高墙与我相遇,它让我想起这里还是一座岛屿,即使看起来仿佛是由钢筋水泥所组成的荒漠。此时,故乡的海滩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而我自己也会置身于其中。我时常在黄昏时分出门散步,搭乘轻轨,看着夜色贪婪地吞噬着所有色彩,慢慢让这世界与它融为一体。列车离开了市中心的街道,摩天大楼自列车两侧轻快地掠过,远处的街道变得模糊,我看到一个又一个贫困的街区,周围路上的车辆渐渐变得少了。我看到一家家富丽堂皇的婚礼用品商店,有一群被世界所遗忘的人住在距离它们不远的地方,而这里是城中最暗淡无光的所在,他们在这座“银行家之城”里随波逐流,最后却只能漂流到贫困的“沟里”。这里看不到女人,醉鬼却有很多,怪异的酒吧里那个上了年纪的、胖胖的女演员踏着节拍,咏叹着伟大的母爱以及惨淡的人,鼓手也是个上了个年纪的女人,她看起来如同一只仓鸮,她们显然是在模仿西部电影中的酒吧,她们站在这个小舞台上,在嘈杂的吵叫声里,拼命晃动着那些赘肉,这些都是岁月在她们身上留下的痕迹。有些时候,我会突然生出一种想要解放她们人生的冲动,每当这时,地理位置的远近对我的影响反而消失不见了,孤独感将我包围起来,成为一个让我感到困扰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现实。

是的,我爱纽约,我爱它那清新而又绚丽的清晨,爱它神秘而又热情的夜晚。可是,也许有时那些强烈的爱给人们留下的全都是世事无常以及滔滔不绝的恨意——有些时候人是需要放逐的。由此,在这个纷扰喧嚣却又和谐安宁的地方,也许正好是纽约这场雨水的气息寻到了你,并且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让你得到解脱,在这里,只要你愿意,即使你身处闹市,也能永远地潜踪遁迹。

没有生存的痛苦,就不会热爱生活

人对于一座城市的偏爱通常是隐秘的,他们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让他人无从探知。一些有着古老城垣的城市,像是布拉格、佛罗伦萨,它们封闭了自己,因此它们拥有了自己的世界。不过,阿尔及尔和那些同它一样特殊的地方,比如那些临海城市,就像是一处伤口或者是一张嘴似的,向着天空敞开着。阿尔及尔的人们,总是眷恋着那些平凡无奇的东西——每条街道拐角处的海水,以及明媚的太阳。而阿尔及尔在献出它的美丽的同时,始终散发着一种隐秘的芬芳。人们在巴黎的时候,可能会怀念那广阔的空间和鸟儿展翅高飞的情景。而在这里,至少人们都是能得到满足的,他们的欲望能够得到满足,也能衡量自己所拥有的财富。

如果想知道这里的财富究竟会富裕到如何使人变化到冷酷无情的地步,那就必须在阿尔及尔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假如一个人想学习、受教育或者长进的话,那么这里无法成为目的地,因为这里没有能够教育人的事物。它不会承诺,也不会提供给你什么。它满足于给予,大量地给予。它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人们一眼看穿,这一点人们会在享受它的瞬间意识到。它所提供的享受无可救药,它所给予的愉悦没有希望,它坚持要求人们在行动上保持清醒。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国度,它造就了人的荣华富贵,也造就了人的苦楚灾难!在这里,一个敏感的人被赋予感性的财富,而这种财物与最极端的匮乏并存也不足为奇。假如我从未觉得我对这个国度的爱比对于它其中那些最贫困人民的爱更多,又有什么可惊讶的呢?

在整个青年时代,人们可以在此寻到一个和自身美丽成正比的生命,而后就是走下坡路和遇到窘迫的境况。明知自己不会赢,依然会以肉体作为赌注。阿尔及尔任何年轻有活力的人都可以随时随地找到避难所和胜利的机会:海湾里、阳光下、临海阳台上的玩乐游戏之中、鲜花中以及运动场上,但是对于那些早已老去的人们而言,他们一无所倚。其余的地方,如欧洲的修道院、普罗旺斯群山峻岭的侧影——在这些地方人们能够解脱人性的束缚,渐渐地自我解放,但是,这里的一切都在呼唤着孤独与年轻人的热血,就如同歌德在弥留之际召唤着光明。

阿尔及尔的开场与结局是夏天告诉我们的,这座城市在这些月份里被人们遗弃了。不过穷人依然还守在这里,蓝天也一直没有离去。我们加入穷人们的行列之中,跟着他们走向海港,走向男人的珍宝:温暖的海水以及女人棕色的胴体。夜晚降临,他们享受了这些珍宝后,又重新回到装点他们一生的油布和油灯之下。

阿尔及尔的人不会说“去游泳”,而是说“去溺泳”。这里面的含义其实很明显,人们在海港里游泳,当途经救生圈的时候,就会在救生圈上休息,如果救生圈上有一个正在晒日光浴的姑娘,他们就会对着自己的同伴喊道:“我告诉你们,这是一只海鸥!”这是一些健康的玩笑。显然这些年轻人的理想是由这些快乐所构成的,因为大部分年轻人在冬天仍然继续过着夏天的生活:每天中午都会剥光自己的衣服,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下,享受一顿简单的午餐。这种行为并没有什么复杂原因,他们只是单纯地认为“在阳光下很舒畅”。两千年以来,人的身体第一次可以赤裸裸地出现在海滩上。人类努力了20多个世纪,企图弱化人的身体,繁复人的衣着,只为贬低希腊的天真和傲慢。但是到了今天,这些小伙子们早就将这段历史抛诸脑后,他们沿着地中海的沙滩奔跑着,摆出与德洛斯岛的那些运动员一般的优美姿势。一个人若整日如此贴近身体,并且通过身体来生活,他就会了解到这样的生活自有它的内涵与生气。身体的演化就如同心灵的演化一般,也有着它的历史、曲折、缺陷和进步。不过它却有一个特征:肤色的变化。如果人们在夏天经常去海边,就会发现所有皮肤的变化过程都很一致,都是从白色到金黄色再到红褐色,最后变成一种烟草色。当人们在水平面上时,就会发现这些在卡斯巴赫白色背景上的人体如同一条古铜色的饰带。八月的时候,太阳愈加升高,白色的房屋也愈发晃眼,人们的肤色也变得更加黝黑了。这个时候,人们怎么能不认同这些伴随着艳阳与季节曲调的石头和人的肉体之间的对话呢?在水花飞溅的欢笑声中,人们消磨掉了整个早晨,围绕着红色、黑色的货轮,有的来自挪威,带着木材的芬芳;有的来自德国,带着石油的味道;有的只是穿梭于地中海岸,带着酒的香味和木桶的霉味。当阳光洒满了整个大地之时,橘黄色的独木舟会载满棕色的胴体,带我们进入疯狂的奔跑之中。忽然,五彩斑斓的双桨那有节奏的动作止住了,我们驶入了内港中安静的水域,转而慢慢地滑行。此时此刻,我怎么能不确信,我所驾驶着的独木舟是一艘诸神之舟呢?

夏天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在城市的另一端奉献出了它其余的财富,那就是它的沉默与苦闷。那沉默的价值,也并非始终如一,这取决于它究竟是来自于阴影还是来自阳光。晌午的政府广场显得非常安静,广场四周的树荫下,有人叫卖着带有一股淡淡橘花香味的冰柠檬水。他们的叫卖声透过炎热的空气,传到了空旷广场的另一侧。当叫卖声停止的时候,寂静便再度降临在这炎炎烈日之下。小贩拿在手里的罐中有冰块在晃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人们都在午睡,在街道上,在脏乱的理发店门前,这个时刻安静到人们甚至可以听见芦苇帘后传来苍蝇飞舞的嗡嗡声。

夜晚展开了它漆黑的翅膀,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在这昼夜交替的短暂时间里,一定充满了阿尔及尔的召唤。在我远远离开这座城市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它的朝曦暮霭,这是它给我的幸福承诺。城市的背后是一片蜿蜒起伏的山脉,许许多多的羊肠小道散布在乳香黄连木树与橄榄树的林荫深处。暮光里,我的心早已经与它们融在一起。一群黑色的鸟儿自我眼前掠过,如同一支支离弦的箭,消失在远处绿色的地平线上。天空失去了太阳,四周渐渐凉爽起来,一朵小云彩,映照着晚霞,渐渐的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天空之中。这时,夜空中出现了第一颗星星,它在幽暗的天空深处渐渐浮现,慢慢固定,变得坚硬无比。而后在突然间,这所有的一切都尽了,黑夜降临,它似乎将一切都吞噬掉了。在这迷人的阿尔及尔的夜晚,究竟有什么吸引着我,让我能如此舒畅,甚至沉醉其中呢?它在我唇上留下一吻,可我尚未来得及反应,它便已经消逝在这漆黑的夜幕之中了。难道这就是它能够一直持久的秘密?在这片大地上,温情是蓬勃而又汹涌的,每次它来临之时,人们的心都会全然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帕多瓦尼海滩的舞厅没日没夜地开放着,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厅,它面朝大海敞开着,附近贫苦的年轻人们往往会在这里跳一整天的舞。我在这里驻足等候,期待会有一个美妙而又奇异的时刻。白天烈日当空,舞蹈大厅为了遮蔽太阳,将木头倾斜,搭建成一个凉棚。当太阳渐渐落山,凉棚就被撤了下去。在这一时刻,整个长方形大厅内充满了由天空与海洋所产生的一种奇特的绿色光芒。假如人们坐在一个距离窗户很远的座位上,那么他们能看到的就只有天空以及远处偶尔闪过的舞者的面庞。有的时候,大厅里还会演奏一支华尔兹舞曲,不远处的绿色背景上,有许许多多黑色的侧影旋转着,看起来刻板而又顽强,就如同那些附着在留声机唱片上的人像侧影一般。在此时,黑夜降临了,四周的灯也随之打开,我不知该如何用语言去描述这微妙的一瞬间所带来的震撼。我看到了一个姑娘,她穿着一条蓝色的紧身裙,身材高挑又美丽,她的裙子上挂着一个茉莉花环,整个下午不停地跳舞让她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她经过之处,都会留下一股茉莉与肉体混合的芬芳。夜晚来临之时,我无法再看清她那与舞伴紧贴的身体,只能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看到她裙子上挂着的那雪白的茉莉与她那乌黑的秀发。多亏这些夜晚的存在,才让我怀有天真无邪的观念。

即使是为了逃避,也不要假装热爱生活

有一种菱形薄荷糖常常在阿尔及尔的电影院里出售,糖盒上往往贴有红色标签,上面有一些关于爱情的话语。当男人们将一切准备妥当以后,就把薄荷糖送给女伴,她或者回应,或者装傻不予理会。有些地方的婚姻,就是按照这样的方式来安排的,人们一切的誓言都开始于薄荷糖的交换。

可以轻易获取幸福的才能似乎是年轻人的特殊标志,但是,挥霍享受的日子总会匆匆而过。贝尔古的人结婚成家的时间很早,他们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在四处寻找工作了,仅用了十年光阴,就耗尽了自己一生的精力。一个只有三十岁的工人,每天只能穿梭在老婆与孩子之间,等待生命终结的那一天。他的生命就如同他获得的幸福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短暂而又无情。他们出生的这个国度给予了他们一切,慷慨而又大方,他们多姿多彩的一生,来得确切而又突然,但是,最终他们的一切都会被剥夺、被收回。他们都清楚地明白这一切。对于他们而言,生命不是不断更新创造的,而是渐渐燃烧殆尽的,但是他们却从未思考过如何改变这种现状,改善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确定,我们所说的道德在阿尔及尔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这里的人们不讲原则。事实上,当地人有着他们自己的道德法典,这是一部颇为特殊的道德法典。比如,这里的人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出言不逊,更不会对自己的母亲无礼,他们非常尊重自己的母亲;这里的人会让自己的妻子受到他人的尊敬,并且尤其尊重怀孕的妇人;人们也不会以多欺少。遵守这些要求对于他们而言,就像吃饭喝水那样自然。

我感觉他们的道德法典公正而又实在,这些规则已经深深地植入到了他们的血脉之中。在我们当中,仍旧有一些人会自动遵循这部街头法典——这部在我的认知里面唯一公平的法典。至于那些开着店铺的人,他们的伦理原则我们就无从得知了。

有这样一部分人,他们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生活与骄傲,他们滋养着那些无聊而又奇怪的才能。这些人对于死亡的态度总是会让人感到无比厌烦。除了感官的欢乐之外,他们没有什么娱乐消遣活动,打两局保龄球、看一场3个法郎的电影、地区的节庆活动,便足以供给三十岁以上的人消遣娱乐了。

任何与死亡相关的事,在阿尔及尔都显得那样的可笑,那样的可憎。这里的人们在人群之中度过自己的一生之后,便会孤独地死去。在我看来,没有比布鲁大道上的公墓更让人觉得害怕的地方了,而它却偏偏正对着这世上最美好的风景。黑色的围墙之内,死亡显示出了它真正的模样,一切都显得既可怕又忧伤。在教堂中,那些心形的许愿物品上刻着“万物已逝,记忆犹存”。这样的永恒看起来显得有些可笑,但是所有的人都在强调这一点。这种永恒是在廉价地供应给我们,是那些一直都爱着我们的廉价供应给我们的。他们向逝者诉说着:“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而他们所乞讨的也不过就是一摊黑色的液体。其他的,在满地鲜花与如石头一般的鸟儿之中,会看到一些大胆而又轻率的愿望:“你的坟墓之上,鲜花永不匮乏。”人们一开始会有些恐惧,但是他们很快安下心来。因为对于活着的人而言,在铭文四周围绕镀金的灰泥花球,这显然是十分节省的。就像那些不朽的山鼠曲草一样,它这伟大的名字之所以还能流传至今,就是因为那些来自乘坐公共汽车的人们的谢意。能赶上这个时代前进的步伐才是当务之急,因此,古代鸟儿才会被令人惊叹的飞机所取代。

死亡的意象与生命永远都不会分离,这应当如何向人们解释呢?在这里,一切的价值都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在阿尔及尔开殡仪馆的人之中,有一个十分为他们所喜爱的玩笑:当他们驾着一辆空空的灵车行驶在公路上碰到漂亮姑娘们时,会喊道:“要搭车么,女孩儿们?”对于这件事情的象征意义,我想我们很容易就可以了解到,虽然这件事看起来并不怎么让人愉快。同样的道理,当人们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之时,他们的回答说不定也会显得不敬。不过不管怎样,我都无法从死亡中看出什么神圣的模样。但是,对于恐惧与尊敬之间的这一道鸿沟,我却十分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人们疯狂暗示着,死亡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无时无刻不存在于一个催促人们生存的国度里。

我想我已经深深地了解到,像这样一个民族,是无法被所有人接受的。这个民族对于一个人的精神、心智并不关心,聪明才智在这里并无立锥之地,他们崇尚肉体,从中获取他们所认为的力量。这样的崇拜还让他们从中得到了一种幼稚的虚荣心,而正是由于这种虚荣心的存在,才说明了为何这个民族会受到这种严厉的批判和无情的非议。人们往往会对这个民族的心智状态加以指责,这里的心智状态指的是理解看待事物的方式与生活的方式。虽然这个民族没有过渡,也没有过去,但它却是诗意的。我了解这种诗意的本质,这是一种矫揉造作的、毫不温柔的诗意,但这确是唯一感动了我的诗意,就如同他们头顶上那片蔚蓝的天空,给我带来了内在的平和。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创造性的国家,它与文明的国家是相对的。

也许这些徜徉在海滩上的野蛮人在不知不觉间塑造了一种全新的文化形象,而人类的伟大终将在这种文化之中找到这个民族的真实写照。或许我的这种想法非常疯狂,但这就是我的希望。这个民族有着它自己的想法,它不靠神话与慰藉而活,完全投身于现在。对于死亡,它毫无防御,它的全部财产都放置在这片土地上,它毫不吝啬地献出一切禀赋,但伴随着那些毫无未来的财富而来的却是一种特殊的贪婪。对安定感到厌烦,对未来视而不见,这里所有的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体现出了这种现象。人们生活得急不可耐,若有一种艺术从这里产生,那么这种艺术必然会服从于多利安人雕刻第一根木柱之时的那种对于永恒的痛恨。衡量这一切的标尺出现在这个民族狂野顽强的面孔之上,在这无情的夏日天空中,所有真相皆可吐露,在它面前,所有的欺骗都无所遁形。无论是神话、文学,还是伦理学,在这里都是不存在的,这里有的只是漫天星辰、遍地岩石,以及那些触手可及的真理。

我从这个在阿尔及尔度过的夏天中体会到,在这世上,只有一件事物比受苦受难还要悲惨,那就是一个快乐者的生命。可是,它或许会成为导向更伟大的生命的一条相对平坦的正确道路,因为它可以教导人们学会诚实无欺。

可事实上,有许多人并不是诚实无欺的,他们为了逃避生活,只好假装自己热爱生活。他们试图通过磨炼享受的技巧来获取经验但这实际上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一个人想要真正去追求什么,就需要树立一个志向,这样他无须倚靠心灵的协助,就能让自己的生命变得充实。

看到贝尔古的男人们为了保护他们的妻子和孩子而努力工作着,我认为他们的内心会有一种潜在的羞愧,我相信这不是我的错觉。太深的爱情并不存在于我所谈到的这些人当中,或许我应当说没有什么太深的爱情遗留,不过,至少他们都不逃避任何事物。还有一些字的意义我从未弄懂过,比如罪恶。不过,在我看来,这些人从来都不曾对生活犯罪,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因为假如真的有那么一种罪恶是违背生活的话,那么一个人对于生活的绝望或许还比不上其对来生的期盼呢!这些人从来都没有欺骗过什么,他们对生活的狂热与激情,让他们在二十岁的时候成为夏日之神,哪怕今天的他们被剥夺了所有的希望,他们依然如昔。

我曾见证过他们中两人的死亡,对于死亡,他们看起来满是恐惧,可是却依然安宁、默默无言。其实,这样坦然的情形也挺好的。潘多拉的魔盒被好奇的希腊人打开之时,魔盒里那些人类的邪恶便一拥而出。而当一切罪恶都飞出之后,希腊人才将希望放了出来。这才是最恐怖的邪恶,没有比它更加危险的象征了,因为希望与顺从从来都是相等的,但是活着却永远都不是顺从。

这是从阿尔及尔的夏天获得的痛苦的经验教训,但是季节正在转换,夏天已经步履蹒跚。这片土地在经过这样的狂暴与锻炼之后,九月的初雨就如同大地被解放后所流下的第一颗泪珠,而在这几天,这个国度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每当夜晚来临之时或者是阵雨过后,献身于整个夏天的热烈阳光并且孕育带着苦涩杏子芬芳的种子的大地就会恬然安息。这种子的芳香又一度将人与大地联系在一起,唤醒了人们所知道的这世间唯一的、慷慨却又容易消失的、真正刚强有力的爱。

撕裂你的内心,才能看到潜藏起来的真正生活

奥兰人对于他们的城市充满了抱怨,我经常听到他们这样说:“这真是个无趣的地方。”而我想说:“天哪!这是因为你们不乐意让这里变得有趣!”曾经有一些明智的人想往这片荒漠中引进其他地方的习俗,然而这其中能称得上有教育意义的却寥寥无几。不过,至少自然在其中起到了支配作用。但是,这里的崇高并不高雅,它不会生出任何的成果,这是由它的地位所决定的,若是想要找到它就只能去街道上探寻。

奥兰的街道上异常炎热,四处布满了灰尘与石块,这里若是下雨,就会变成一片烂泥的海洋。无论晴天还是雨天,这里的店铺永远都透着一股荒诞、怪异的气息。这里几乎集合了所有欧洲与东方的猎奇口味,比如石头制成的猎兔狗、绿色塑料制成的狄安娜女猎神;一家商店的橱窗里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古老首饰盒,旁边还有一个腿脚已经变形了的石膏像,还有很多可以用来当做生日礼物和结婚礼物的物品,这些物品不断地出现在我们的壁炉上。但在这里,这种猎奇的口味却透露出一种巴洛克的气势,这种气势让一切的荒诞都得到了谅解。

奥兰咖啡馆的柜台上总是会积满污垢,苍蝇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即使大厅中没有人,咖啡馆的老板也一直都面带微笑。而照相馆中,人们穿得奇奇怪怪,从水手到尚未出嫁的姑娘,往往都是以森林为背景摆出相似的姿势。

但是这里的丧葬用品店却能使人受益匪浅,这是因为这里的人们可以想象出更多故事,而不是因为奥兰死亡的人多。

这是一个商业民族,他们的广告中显露着他们的天真,这些都会让人心生好感。在奥兰一家电影院里,我记住了很多广告中的形容词,比如“超凡的”“璀璨的”“绝美的”等等。后来,我从电影院的老板那里了解到,这是为了向观众呈现出一种震撼而承担的可观的牺牲,不过,电影票的价格也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提高。

这并不意味着奥兰人对夸张有着特殊的兴趣,确切地说,这些作者通过他们的广告体现出了自身的心理学意识。人们应当去战胜自己的惰性与冷漠,而不是去被动地接受和做出决定。而这些广告很好地抓住了人们的想法,并给出了一些建议。

生活在奥兰的年轻人喜欢将自己的皮鞋擦亮,然后穿着它走上林荫大路,这是属于他们的快乐。每到星期天的早晨,就能看到加里尼大街上有很多年轻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等着擦鞋匠为自己服务。奥兰的擦鞋匠对自己的职业很满足,在细节上他们尽心竭力,他们有很多种刷子,连擦鞋布都有三种。鞋油被揉搓之后深入到皮革内部,皮革由内而外透着一种光亮,低调却又完美。

之后,奥兰的年轻人就这样骄傲地将这一奇观展示出来,他们走上大街或者去参加夜幕降临之后的舞会。在这座城市的交通要塞,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这种类型的舞会。如果想要去体会这种快乐,可以加入年轻人的化装舞会。奥兰的年轻人模仿着那些来自美国电影的偶像,如波浪一样的头发;一顶毡帽微微遮住眼睛;一枚精致的别针将小小的领结固定在领口;修身的风衣下摆很长,一直垂到膝盖;浅色的裤子看起来有些单薄,短短的裤腿遮不住脚踝;皮鞋锃亮,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上过三重鞋油的。他们穿着有包铁鞋尖的皮鞋,模仿着克拉克·盖博先生,无论是坦率还是风度,都是他们竞相学习和模仿的目标,甚至连盖博先生的优越感也在尽力模仿。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在大街上向人们展现他们肆意的姿态。那些致力于批判合作城市的人对这些年轻人的行为嗤之以鼻,并且不屑地称他们为“克拉克派”。

午后,可爱的少年在奥兰的街道上四处可见,他们努力地想装出一副坏孩子的模样。而奥兰的少女们对美国女演员的高雅气质与时尚装扮大加夸赞,毫不吝啬地使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赞美词。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将女孩们称为“玛莲娜”,于是,当夜晚即将降临的时候,无数的克拉克与玛莲娜相遇了,飞鸟成群结队地飞出棕榈树林,拍打着翅膀向天空飞去,少年和少女相互打量着对方,仿佛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他们显得非常高兴,因为他们活得开心,这样完美而又幸福的生活让他们感到晕眩,并让他们沉迷其中。有些人参加了舞会,阴阳怪气地说自己参加的是美国的代理人舞会,诚然,这样的话里有嫉妒的成分,但是也能从中看出三十岁以上的人深埋心中的苦涩,因为在这样的活动中,他们无事可做,他们觉得自己是被排挤在外的。其实,每天都有许多青年人与空想家在举行会议,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不过,在奥兰,对于什么样的道路能通往完美、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这类问题,人们并不关心。

克莱斯塔科夫说:“我想人们应该对更加高尚的事投入关心。”我想,如果他想让人们来这片荒漠上居住,大概也就需要短短几年的时间,只要有人能在背后推他一把。我看到一群假装高尚的姑娘,拙劣的演技让她们看起来不伦不类,因为她们根本就没有能力去调整感情,她们做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涂脂抹粉而已。

我要去关心更高尚的事!我看到了平静广阔的大海,看到了满是岩石的山脉,看到了呼啸而过的风和璀璨夺目的太阳,看到了那盘旋在城市上空的巨大照明灯,还看到了那些隐藏在喧闹中的孤独与欢乐中的烦闷。是的,其实这一切并不怎么高尚,但是这座岛屿的价值并非在这里。人们只有在这里才会真正将自己的内心展示出来,才会从喧嚣中获得心灵上的寂静。就像笛卡尔写给盖·德·巴尔扎克的信中所说的:“每一天,我都自由而又安宁地散步,在这个伟大民族的纷乱之中。”

面对阳光,你就永远看不到阴影

对我而言,贫困并不是不幸的代名词,因为,光明依然在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即便是我的叛逆,也被笼罩在这样的光辉之下。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的这种叛逆是为了让大家的生活走向光明,我不知道这种爱是不是我与生俱来的,但是环境给予了我很多帮助,让我的无动于衷得到了纠正。贫困使我知道阳光下的一切并非都是美好的;阳光让我懂得历史并非意味着一切。改变生活并没有错,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要去改造那个让我肃然起敬的世界。如今的我仿佛踩在一根钢丝上,摇摇欲坠地前行,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可以准确地到达目的地。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怨恨,因为有那样炎热却又美好的天气伴随着我度过了童年。虽然我生活拮据,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快乐。我有着无穷的力量,我要做的就是找到可以施展它的地方。贫困永远都不会成为这种力量的阻碍,要知道在我的家乡,阳光与大海并不会向我收取任何费用,障碍只存在于愚昧无知与偏见之中。对于自己的傲骨要勇敢地承认,并让它发挥作用,而不是去约束自己的天性。虽然我有很多弱点,但是我想我可以自豪地说:“世人最大的通病并没有出现在我的身上。”是的,嫉妒这种社会毒瘤从来都不曾出现在我的身上。

我想我之所以能对此产生免疫,首先要感谢我的家人,因为他们一无所有,也没有什么嫉妒之心。虽然我的家人不会每天读书看报,但是他们却用自己含而不露的风格与自然质朴的淡淡骄傲给了我最为高尚的教益。那时的我只能去感受,并没有时间可以用来幻想。这个世界上不公正的事情有很多,而气候的不公正却永远都没人谈起,但我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受益于这种不公正。如果毫无希望的生活与贫困结合在一起,那么就会形成一种令人气愤的不公正。是的,人们应该去全力摆脱贫困与丑陋的双重屈辱。

我生于工人区,但一直都不知道何为不幸,直到我接触到无情的城市才知道。在完全不同的天空之下,见识到一个工业化的地方,城市中心的人们就会认识到自己身上所担负的责任。

我经历过我想都不曾想过的富裕生活,但是对于人们会嫉妒这样的富裕,我需要很努力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我曾经在一周内享受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乐趣: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尽情地游泳,在沙滩上露营吃着水果。而在这段时间中,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当我看到这样安宁的情境之时,总是会感觉到一种讽刺的气氛。我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并不需要为将来担心,但是我却身无分文。我所拥有的这些都是暂时的,我丝毫无法留下。我对这样的自由十分珍惜,虽然它可能会在我感到幸福的时候顷刻间化为乌有。

奢侈和贫穷总是会同时出现,我喜欢那些空无一物的房子,我喜欢在旅馆的房间中工作或者是生活,那种富豪的生活让我感到恐慌,因为它会让我的坏毛病不断放大。不嫉妒任何东西,我想这是我自己的权利,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愿去看别人的嫉妒,那就会让我失去想象力和某种善良。我觉得在小事上,有怜悯之心就可以,而在大事上就要坚持原则了。即便我知道我心中的怜悯,其实只能算得上是麻木不仁。

但是我想说,贫困未必会导致嫉妒的产生,即便后来的我因为患病使得内心发生了变化。那时的我虽然会感到恐惧,却从未觉得心酸。这场病给了我最为痛苦的障碍,但也是它让我的心灵更加自由。我所经历过的贫困并没有让我学会怨恨,却让我学会了忠诚与坚韧。假如我偶尔会忘记,那也不是因为我出生的地方,而是因为我自身的缺点。

也正是因为那段岁月,我从来都不会骄傲自满。在我重新去诵读我已经完成的文章之时,并不会感到满意,我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作品取得成功。在那些才德兼备的作家面前,我依然只是个学徒。作家有能满足自己的乐趣,而我的乐趣往往会出现于构思之时,在那一瞬间我会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主题变得鲜明,脉络变得清晰,智慧与想象忽然就融合了。

但是谁又没有一些可笑的缺点呢?在这样一个充满嫉妒的社会,作家总有一天会为那些快乐付出代价。然而,我却很少会感受到这样的欢乐,并且这种快乐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来愈少。我一天天变老,经历的事情渐渐多了,也深知自己的缺点和局限性。我并不了解别人,因为我更关注的是他们的命运。我知道这是我的自私心理在作祟,但是我至少知道他们的存在。

在我还没经历过痛苦的时候,我对生活的热爱也没有如此强烈。后来痛苦几乎把我的一切都摧毁了,但是我仍旧心怀生存的欲望。有人说我们实际上只是在重复着一生中的几个小时,其实这也不无道理,但并非完全合理。因为我从未失去那种热忱,毕竟它是我们生活的一切,最好与最坏的一切都包含在其中。我曾试图通过道德来纠正我的天性,但是这却让我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我时常会感到自己就是不公正的化身,有时候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将这些不公正之处表现在我的作品中,我只能力求公正。一个人如果无法公正地对待自己生活中的事情,那么又怎能真正地提倡公正呢?

能够生活在体面中就很好,虽然在我们这个社会,体面这个词有些面目可憎。但我是需要体面的,因为我还不够伟大。不过这又如何呢?我走过很多路,有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在向前走了,然而却是在后退,我知道这归因于我的无知和缺点。

我天性自由,对于一些“不能如此”的想法总会感到十分陌生,因为我自身的混乱或者是本能的狂暴,我知道我会变得放肆。不过总有一天,我的言论与为人会维持一种平衡,我梦想中的事业也会得以建立。

我们常常会在混乱之中将我们所珍视的秘密和盘托出,即使是进行过度的修饰,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当我们拥有了专业技巧,就能够将自然与生活均衡地结合,就能够让读者听到这些秘密的心声。当然,想要做到这些首先要学会生活。就艺术而言,有些时候我们会一无所有,而有些时候我们会拥有一切。

不管怎样,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的梦想,即使我在流亡,我也必定会走向成功。因为我知道,创作不过是借助于艺术来发现那些伟大却又淳朴的形象,而我的内心向着这些形象敞开。

CHAPTER2 使人成熟的不是岁月,而是经历

在旅行途中,人们的恐惧是最有价值的部分。当人们离开自己的故乡,总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模糊而又真实的恐惧,陌生的环境总会带来不安的情绪,而正是由于这种恐惧,他们才会变得敏感,才能更敏锐地捕捉到外界轻微的变动。

也许一个人在去往他乡的旅途中会忽然意识到故乡的真实模样,但对于那些因为自身原因而饱受煎熬与不安的人来说,故乡正是否定他们的地方。可我不愿显得太过野蛮和放肆,也不想夸大事实,但归根究底,那否定我这一生的事物,正是那首先扼杀我的事物。

对于一个地方的依恋,对于一个人的爱恋,都是能让人获得内心安宁的港湾。但是,只这一点还不够,人们渴求的远远不止这些。有的时候,人们渴望得到精神上的家园,那种“是的,我必须去到那儿”的冲动,常常会出现在人们身上,而人们也就是为了这样的信念,不断地踏上旅途,所以我离开了我的故乡。

时间不停地行走,年龄也在不断地增长,看到的多,尝到的多,自然能看透这世间许多道理。独自旅行是孤独的,可是一颗心总要经历寂寞的洗礼才会变得成熟起来。要知道,真正的勇敢,是在亲身经历了恐惧之后仍旧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我向往自由,即使被困枷锁之中

晚上六点,我到达布拉格,随即将行李送到寄存处,我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去找旅馆。此刻我身上满是获得解放的奇异之感,因为我的行李再也不会压迫我的胳膊了。我走出车站,顺着花园一路向前,忽然被涌动的人潮带到了文塞拉斯大街。在我的四周,已经有无数的人他们努力生活着。我与我的故乡相隔千里,这里的语言我不懂。所有人都走得飞快,他们都超过了我,离我远去,这让我不知所措。

我身上的钱并不多,却要靠它们生活六天,于是我试图找到一家便宜的旅馆。我到了新城,这里所有的旅馆似乎都闪耀着明亮的光芒,我加快了脚步,步伐急促得仿佛在逃跑。八点左右,我到达老城,随即便被一家门面非常小、看起来十分便宜的旅馆吸引住了,于是我走了进去,填好表格,拿到了我的房间钥匙。我的房间在四楼的三十四号,我打开房门,却发现这里非常豪华,查看了价目表后,才发现房间的价格竟是我预想中的两倍,钱的问题开始严峻起来。这意味着接下来我就只能贫苦地生活了,方才还不明显的不安变得确切起来,这让我感到心里空荡荡的,非常不舒服。但是,在那一刻我还是清醒的:无论是对是错,在金钱的问题上,人们总是对我表现出了最大的冷漠,所以这种愚蠢的担忧此时此刻又有什么用呢?现在应该去找一家便宜的餐馆吃饭,毕竟从此以后,我的每顿饭最多只能花费10克朗。

在我所看到过的所有饭馆中,最便宜的那家也是待人最冷淡的。我在店门口来回走着,终于,饭馆里的人注意到了我,我应该进去了。这是一家有些阴暗的店,墙上的壁画粗糙而又艳丽。饭馆里鱼龙混杂,几个姑娘正抽着烟严肃地谈论着什么,一些面色灰黑的男人在吃着饭,我看不出他们的年龄。侍者是身着油腻的无尾长礼服、顶着一颗大脑袋的大个子,他拿着菜谱面无表情地向我走来。我迅速而随意地在根本看不懂的菜谱上点了一个,不过这好像还需稍加解释,于是侍者对我说起了捷克语,我用那拙劣的德语来回应,他却听不懂德语,这让我有些恼火。之后他叫来了一位姑娘,姑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左手叉腰,右手指间夹着香烟,面带微笑地走过来。她坐在我的桌旁,用与我一样糟的德语问我。解释清楚之后,侍者又向我推荐了一道特价菜,于是我点了一份。那个姑娘还在同我讲话,但我根本听不懂,不过,我仍然淡定地摆出一副赞同的神情。但是我心不在焉,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恼火,我头脑发胀,饥饿感似乎都消失了,但肚子却很难受。我习惯性地请这个姑娘喝了一杯啤酒,特价菜端上来了,这是用粗糙的玉米粉和肉混合起来做的菜,里面加了很多的枯茗,吃起来令人作呕。我的心思已经飘向别处,或者说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盯着我面前这个姑娘那油腻的、咧开的嘴。难道她认为我会邀请她?或许是我的一个无意识举动把她留住了?在这随时会大笑的人群之中,我好怕自己会病倒,我还独自一人住在小旅馆里,没钱,心灰意冷,剩下的只有我自己和我那显得十分可怜的思想。至今我依然会羞愧地自问:如同我这般惶恐而又怯懦的人,究竟怎么样才能走出自我?我离开饭馆,漫步在老城之中,但我无法长时间面对自己,于是我甩开步子奔跑起来,我跑回旅馆,几乎在躺下的那一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所有让我不感到厌烦的地方,都是不能让我学到东西的地方。”正是凭借这句话,我得以恢复勇气,可是,我还要继续之后的日子吗?我又回到了那家阴暗的小饭馆。每天早晚,我都要忍受着加了大量枯茗的食物,这使我一整天都恶心想吐。但是,我并没有真的吐出来,因为我必须要吃东西。如果不在这里吃,就得去另外一家饭馆吃,又何苦去尝试?最起码在这里,我还是个熟客,哪怕他们不同我讲话,也会对我微笑。此外,我的焦虑越来越严重,我尽可能晚一些起床,这样留给我胡思乱想的时间就大大缩减了。我梳洗好,走出门去,一点点研究这座城市。我沉浸于华美的巴洛克式教堂里,企图从这里重新找到一个故乡。我漫步在湍流不息的伏尔瓦塔河河畔,我在这空旷、寂静的拉德钦区度过了无数的日子。夕阳西下,这片土地笼罩在教堂与宫殿的阴影之下,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只有孤独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早早吃过晚饭,八点半就上床睡觉,太阳每天将我唤醒。我走遍每一处、教堂,参观了每一座博物馆,我想在这些艺术作品中减轻和平复我的焦虑,却并没有用。只有一次,我在一座位于城市边缘的巴洛克式修道院中,感受到了温柔而又甜蜜的时光,伴随着舒缓的钟声,古老的塔楼上飞出一大群鸽子,四周散发着类似香草的香气,我的身上产生了一种饱含泪水的沉寂,这几乎使我得到解脱。晚上我回到旅馆,忠实地记录了这一切,当时我品味到的复杂性,在表述这些时又再次体会到了——旅行中还要获得怎样的好处?现在的我,没有华美的服饰,不懂城市里的招牌,不懂他们的文字,没有朋友可以讲话,也没有任何消遣方式。我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听着这座陌生城市所发出的声音,我很清楚,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我拽起来,带我走向一个更加光明的地方。无论教堂、黄金还是香料,都把我带入一种平庸的生活之中,我的焦虑会传染给生活中的每一个事物。这就是习惯的帷幕,心灵在动作与话语的舒适网络中沉睡,帷幕渐渐升高,最终会露出一张忧虑而又苍白的面孔。当人面对自身时,我对他是否幸福感到怀疑,但旅行却是这样告诉人们的,因此,他与事物之间的巨大矛盾就产生了。最终,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那最小的、孤零零的树正在变成一个最柔和、最脆弱的形象。那些完美的艺术作品和女人的笑容,那些深深扎根于家乡土地的人们和概括历史的丰碑,构成了旅行中美好又动人的景致。

在醋中腌渍过的黄瓜味,是布拉格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布拉格的每一个街头都在卖这种黄瓜,路过的人们买了就站在原地匆匆吃完。我的焦虑又被黄瓜酸辣的味道唤醒了,我一迈出小旅馆的大门,这种感觉更浓烈了,是这气味的作用,也可能是来自手风琴声的作用。在旅馆的窗户下,有一个独臂的盲人坐在他的琴上,他用屁股固定住琴身,用仅有的那只手拉琴。他拉的总是同一支曲子,虽然简单却非常柔和。我每天早上都被这琴声唤醒,它让我置身于那赤裸裸的现实之中,而我正在其中苦苦挣扎。我想起这种柔和而又抒情的曲调让我感到惊讶,我对自己低语:“这些意味着什么?”但是毫无疑问,我并没有得到答案。

到了第四天的早晨,我准备出门。此时,隔壁房间外有人在敲门,似乎没人应答,外面沉寂了一小会儿,那人再一次敲门,这次敲了很久,但看起来似乎依然没人应答,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渐渐往楼下去了。我有些漫不经心,昏昏沉沉地读着一份我已用了一月有余的剃须膏的说明书。天气有些沉闷,一缕赤褐色阳光穿过天空中厚厚的云层投射到古老的布拉格塔楼上,卖报纸的小商贩像往常一样叫卖《新政治》。我拼命地从那纠缠着我的麻木之中挣脱而出,在我离开之时,楼层的侍者拿着钥匙与我擦肩而过。我停了下来,回身望去,他再次长时间地敲门,然后试图用钥匙打开房门,但是没有用,或许是门里面的插销插上了,他又试着敲门,房门发出空洞而又凄凉的声音。我并不想打听,于是离开了。可当我走在布拉格街道上的时候,却感觉自己被一种痛苦的预感纠缠着。我终于吃完了午饭,是忍着越来越强烈的厌恶强行吃完的。大约两点的时候,我回到了小旅馆。

大厅中有人窃窃私语,为了更快地目睹我所预料的事,我迅速登上楼梯,可我只看到一堵蓝色的墙,阴沉的光线照射在上面,一团人的影子躺在床上,是那个死去的人,还有一个影子是看守尸体的警察。这不是自杀,我知道这一点。我立马回到房间,扑到我的床上。他无疑已在房间死去多时。旅馆里,生命还在继续,他却已孤独地死去。而那时候的我,正在读剃须膏的说明书。我无法描述我在这个下午的状态,我躺在床上,心里格外难受,外面的声音我一点儿都听不见,绝望的我想起了那个在地中海岸边的城市,在那里,温柔的夏夜令我沉醉。这么多天了,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可我的心却因为被压制而在疯狂呐喊,若此时有人向我张开双臂,我一定会哭得像个孩子。

傍晚,疲惫不堪的我胡乱插上门栓,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家乡、城市,什么疯狂、征服,统统想不起来了,我会再次记起还是会衰竭下去?这时有人敲门,是我的朋友来了,即使我遭遇困难,还是得救了,我说:“再次见到你们,我很高兴。”不过,我肯定我的话就到此为止,而他们眼中的我依旧是他们曾分离过的人。

若真的一切都无所谓,那何处方是归途

离开布拉格以后,我又去了很多地方,之后的所见所闻也让我非常感兴趣。我记得我在玻辰的哥特式墓地的情景,记得那天竺葵红艳似火的模样,记得那日清晨的蓝色天空。黎明时分,我跨越西里西亚平原,一群乌压压的飞鸟冲破浓重的晨雾,自黏稠的大地上空掠过,飞向远方。温柔而又深沉的摩拉维亚,一望无际的原野,伏尔瓦塔河河岸两侧道路边上挂满酸果子的李子树,这一切都让我无比欢喜。我只是在心灵的深处保留着一种震惊,一种对于那些在一条深不见底的地沟观察太久的人们的震惊。

我也曾到过维也纳,在那里逗留了一个星期。我坐在从维也纳驶向威尼斯的火车上,满怀期待,我如同一个正在康复的病人,等待着人们将米汤喂给我,或者递给我一块面包。我看到了那一线光明,我知道我可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幸福了。我要讲述的那六天是在威桑斯周边的山岭上经历的,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会置身于那里,或者说我感觉我依然停留在那里,停留在那一片迷迭香的芬芳之中。

意大利仿佛是为我的灵魂而生的,我来到这里,一点点向它靠近,我认出了它一个又一个的标志——看到了石磷瓦屋顶的房屋;看到墙上爬满了因为被硫酸铜处理过而变青的葡萄藤;看到院落里晾满了杂乱无章的衣服;看到男人们落拓不羁的身影;看到了挺拔的柏树,它们是如此的纤细;看到了灰扑扑的橄榄树和无花果树。阴暗的广场遍布在这个意大利小城里,成群的鸽子懒洋洋地寻找着栖息之处,我感到我灵魂中那些反抗的斗志正在被消磨。

之后,我来到了威桑斯,这里的清晨鸡鸣不断,是那么温馨;这里的夜晚甜蜜而又温柔,如同丝绸一般无与伦比。白天的时光环绕着其自身不断地旋转,隐藏在柏树林身后的蝉鸣声经久不息。日复一日地缓慢运行,这其中产生的沉默一直陪伴着我。我所求的,除了这面对平原的房间,连同里面复古而又华丽的家具与缠绕在挂钩上的花边,还能有别的什么呢?我面向整个天空,感到自己似乎可以跟随从不停息的时光原地旋转。我向往专注而友善的意识,因为那是我所能得到的唯一幸福。整整一天,我都在散步,从平缓的山丘下到威桑斯,之后向更远处的田野走去。每一个遇到的人,每一种在街上闻到的气味,都是我无限去爱的理由。

度假区有很多年轻的姑娘,卖冰激凌的小商贩不停地吹着小喇叭,水果摊上摆满了红瓤黑籽西瓜和紫得发黑的葡萄,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不孤独的,我就这样静静注视着他们。这是一个九月的夜晚,知了在树上鸣唱,声音尖锐而又柔和,潺潺的流水与满天的繁星似乎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一条小路隐藏在散发着乳香的黄连木和芬芳的芦苇丛中,对于那些被迫孤独的人而言,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爱的标记,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着。

绚烂夺目、充满阳光的时刻渐渐走远,夜晚悄悄降临,落日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在黝黑的柏树衬托下愈发璀璨。远处蝉鸣不断,我向着蝉声走去,知了随着我的步伐放缓了它们歌唱的速度,最后变得沉默不语。我走在大道上,慢慢向前,这么多炽热的美好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在我身后,知了再次提高嗓门,继续唱了起来——这就是冷漠和美一同降临的神秘天空。我趁着余晖读着一座别墅的三角楣上的字:“精神自崇高的自然中而来。”此时的天空中,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了,紧接着,有三处灯光在对面山丘上亮了起来。黑暗在不知不觉中忽然降临,一阵耳语在我身后的灌木丛中响起,带过一阵微风,白天将它的温和与甜美留给了我,之后就随风离去。

不过我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变得更加孤独了。我在布拉格,被困于四壁之中。但是在这里,我没有谈论太阳,所以我面对着这个世界,我被丢弃在我的周围,用很多与我类似的形象努力填充着宇宙。曾经,我花费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理解自己对童年时的贫穷世界的热爱与依恋,现在,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太阳和那个我诞生的故乡所给予我的教益。

快到中午了,我离开这里,向着一个熟悉的地方走去,在那里,我可以俯瞰整个威桑斯广袤的平原。太阳越升越高,差不多已经挂在屋顶上了,天空蔚蓝无比,微风徐徐吹过。阳光从天空射下,笼罩着整个山坡,无论是柏树还是橄榄树,或者是白色与红色的屋顶,都被它披上了最为炽热的外衣,之后,它便渐渐消散在雾气缭绕的平原上,每一次,它都以一种同样的方式烟消云散。

我的影子变得矮胖起来。这里的平原正跟随着太阳旋转,山丘光秃秃的,山上的草已经被烧光了,我身上那一切有着虚无味道的毫无魅力的赤裸形式,在尘埃中被我的手指触碰到了。我被这个国家带回到了自己的内心之中,是它让我去面对自己那隐藏在心底的焦虑,不过我知道,这并非是我自己的焦虑,这是属于布拉格的焦虑。但是,我应当怎样去解释它呢?是的,我在这里更清楚地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在这森林茂盛、洒满阳光和欢笑的意大利平原上,这种气味已经追踪了我一个月,是一种死亡和非人的气味,没错,因为对那种不再回复我的东西的清楚意识,因为那种抛弃、决绝与冷漠,我并没有感到快乐,就像是一个人在自己即将死亡,或者已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并不会去关心妻子今后的命运,在这种时候,他能够意识到自私就是人类的天性,因此此刻他是会感到绝望的。对我而言,任何不朽的承诺都不存在于这个国家之中。假如我没有明亮的眼睛,无法去看威桑斯;假如我没有有力的手,无法去触摸威桑斯的葡萄;假如我没有滑嫩的肌肤,无法去感受从蒙特拜里科到瓦勒玛拉纳别墅这一旅途中的夜晚,那在我的灵魂之中,究竟是什么能让我重新活跃起来呢?

没错,这一切都不是错觉,与此同时,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事物同太阳一起进入到我的身体。在极端意识的这个顶点之上,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汇合在一起,我的生活似乎是应该被抛弃或者被接受的一个整体,我觉得需要一种伟大的东西,然后我找到了这种伟大的东西,它就藏身于我那深刻的绝望,以及隐秘而又冷淡的对抗之中。我从中汲取了力量,期望能成为一个既勇敢又有意识的人,这样一件如此困难又荒谬的事对我而言已经够了,不过我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被夸大了。

除此之外,现在的我常常回到布拉格,回到我曾经在那里所经历过的难以忍受的日子中去,有些时候,仅仅只是一股酸黄瓜的味道就会唤醒我的忧虑,这时,威桑斯便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如果要我把对光明的爱,对生活的爱,同我对绝望经历的依恋分离开来的话,是很困难的,因为它们对我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这一点,而我却不愿下决心选择。在阿尔及利亚的郊区,有一处很小的、装有黑铁门的墓地,从那里一直走到底,就可以发现山谷和海湾。面对这块与大海一同呼吸的土地,人们会久久地陷入梦境,但是,当人们走上回头路的时候,就会在一座被遗忘的坟墓之上发现一块写有“深切哀悼”的墓碑,不过,幸好还有理想主义者在打理着一切。

光荣,源于无限爱恋的权利

春天的蒂巴萨,阳光温柔而明媚,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苦艾味。深蓝色的天空之下,大海披上了银色的盔甲,熠熠生辉。鲜花铺满了废墟,细碎的光亮在乱石堆里调皮地跳动着,仿佛四周都住满了不断低语呢喃的小仙子。田野偶尔会在阳光下显得黑漆漆的,此时也能抓住在睫毛边微弱颤动的一丝光亮与色彩,而眼睛是什么都看不到的。酷热中植物浓郁的芳香气味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极远处的舍努阿山,在我的视线中只是黑漆漆的一团,村庄和群山都被这座山的根须环绕着,这些根须平稳而沉重,它们摇晃着,一直延伸到大海里。

我们乘车穿过村庄,阿尔及利亚夏天的土地散发着芳香而辛辣的气息。玫瑰花从别墅的篱笆上轻巧地探出身子;花园里的木槿开出了红色的花朵;蓝色的鸢尾妖娆地随风摆动。我们从那金黄色的公共汽车中走出来的时候,肉店的老板正乘着红色的车,吹着喇叭进行早上的巡回。

港口的左边有一条石头铺就的干燥小路,它经过一座小小的灯塔,穿过一片乳香黄连木,深入田野,通往废墟。灯塔脚下有盛开着红色、紫色和黄色花朵的植物,它们正向着海边的岩石生长。太阳晒热了我们的脸颊,我们站在微风里,望着从天而降的光明,望着没有一丝皱纹的大海,绽放笑容。这是我们在进入废墟的国度之前,最后一次作为旁观者而存在。

走了几步,我们的喉咙被苦艾的味道呛得难受,整个废墟都被灰色的绒毛盖满了,它在太阳的炙烤中蒸腾,四周弥漫着一股慷慨的酒气,天都为之沉醉。我们迎着欲望与爱情一路前行,经验教训和那些从伟人手中得来的苦涩哲学,我们都不去寻求,对我们而言,一切都微不足道。

我不愿独自来这儿,通常我会叫上喜爱的人和我一同前来,我看到明媚的微笑出现在他们的脸上。我将节制与秩序留给其他人去说,这是大海的放纵,也是自然的放纵,我整个人都被它牢牢地抓住了。在春天和废墟的结合里,废墟失去了人们赋予它的光滑,重新变回石头,在繁花簇拥中回归自然的怀抱。天芥菜从广场的石板缝隙中探出了它那圆圆的白色小脑袋,昔日的公共广场与房屋上长满了红色的天竺葵,岁月仿佛又将废墟带回了母亲的家园。今天,它们终于要同过去分别,被这种浑厚的力量引入尘世的中心,没有什么能让它们和这种力量分开。

抚摸废墟,碾碎苦艾,让我的呼吸与世界的叹息相配合,有多少时间就在这些过程中过去了!荒野的味道与昆虫的合唱让我深深陷入其中,我对雄伟的天空睁开了双眼,找到自己深藏的能力,但我知道,做自己并不容易。不过,我的心在望着舍努阿山之时平静了,并且生出一种奇异的信心。我会呼吸了,我将自己融合,升华了我自己。我攀登过的每一座山丘都给予了我奖励,就如同东山的教堂,它的墙还保留着,周围一大片范围内都摆着刚刚被发掘出的石棺,这里曾经收容死者,而如今却长满了野萝卜与鼠尾草。每一次从教堂的窗洞向外望去,我们都会看见世界的“旋律”:山丘长满松树和柏树,大海翻涌着它那层层叠叠的白浪。揹负这座教堂的山丘有着平坦的顶部,风声欢快地穿过柱廊,在这清晨的阳光下,有种巨大的幸福在空中荡漾。

在这里无拘无束,我想起了一首古老的颂歌,那是献给丰饶女神德墨忒尔的:“活在这个世上的人能看到这些的人就很幸福。”能看到,并且是在这个世界上看到,这如何能忘记?至于厄琉西斯的秘密祭奠,只要沉思就可以了。我知道,在这里我所接触到的世界是远远不够的,我应当赤条条地带着大地的精华跃入大海,在大海中洗刷大地的精华,让大地与海之间的这条纽带牢牢地系于我的皮肤之上。水中冰凉,我的两耳嗡嗡作响,我流着鼻涕,嘴里发苦,海水在我的身体上流淌,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扭曲中接受着磨炼。我回到岸上,跌进沙滩,重新回到这个能感受自身血肉的重力之中。浸泡在海水中的身躯再次暴露在热烈的阳光之下,这使我有些头昏脑涨,我侧过头去,看到水从胳膊上滑落,变得干燥的皮肤上,露出了细细的沙砾。

在这里,我明白了无节制的爱的权利就是光荣,似乎只有这一种爱情存于世界。刚刚的我只想扑到一丛苦艾当中,我应当无视任何偏见地意识到,在苦艾的芬芳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有一个真理正在被我践行这是关于我的死亡的真理。就某种意义而言,我在这里玩耍时,那散发着石头味道的,充满了大海叹息的,正是我的生命。天空蔚蓝,微风清凉,我爱着生命,毫无保留,它让我对作为一个人存于世感到骄傲,我喜欢自由地谈论它,不过人们往往会跟我说:有什么好骄傲的。我想说的是,生命的确有可以骄傲的东西:明媚的阳光,蔚蓝的大海,我那青春洋溢的心,我这满是咸味儿的身体,还有那广阔的背景,我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正是这一切。这里的所有都让我完整无损,我不需要抛弃什么,不需要戴任何虚假的面具,我需要耐心学的只是那些抵得上所有生活艺术的生活本领,即使这是困难的。

中午时分,我们回到港口,去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大厅里阴影幢幢,我点了一大杯冰镇薄荷茶,好凉快啊!外面是波涛滚滚的大海和尘土飞扬的公路,坐在桌前的我试图捕捉那热得发白的天空中的五颜六色。我们那裹在轻薄的衣衫里的身体是凉爽的,但脸上却满是汗水,我们与世界举行了一天的婚宴,疲惫而又幸福。

咖啡馆里没什么好吃的,但是水果很好,尤其是桃子,咬一口,果汁就沿着嘴角往下流。我咬住桃子之时,感到血液涌上了耳朵。中午的海平静无波,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为自己骄傲,四处都流露着这个世界的骄傲。假如我知道我无法将全部都包容在活着的快乐之中,那我为何还要在它面前否认活着的快乐呢?要知道幸福并不会让人觉得羞耻,可惜如今却是蠢人较多——那些害怕享受的人被我叫作蠢人。人们常说骄傲是罪孽,因此他们冲我们喊道:小心!不然你们会迷路并且失去力量!实际上我就是此刻才知道还有某种骄傲的,在其他时候,我总情不自禁地去要求世界给予我这种活着的骄傲。

在蒂巴萨,我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与我所相信的一致,我的手可以触摸,我的唇可以亲吻,我绝不否认这些,却不觉得需要将这一切做成艺术品,但我需要讲讲这其中的不同之处。在我看来,人们是为了间接地表明一种对于世界的看法,才会描绘蒂巴萨的这些人物。时间,有的被用来生活,有的是为了给生活作证,也有的是为了创造。对我而言,用我的整个身体去生活,整颗心去作证,整个大脑去创造,就可以了。

我从未在蒂巴萨停留超过一天。风景不能看得太久,不然就会生厌。天空、山川、大海,就如同是一张人脸,而我们所看到的,有时辉煌灿烂,有时凄凉荒芜,这取决于我们是一直紧盯还是匆匆看一眼。想要有内涵,任何面孔都需要经历更新。因为人们很快就会感到厌倦而经常抱怨,但这时更应当去赞赏这个世界,要知道,曾经被遗忘过的它是如此的常看常新。

傍晚时分,我走进了公路边的公园,这里的花草树木井然有序。我从混乱的阳光与芬芳中走出,夜晚的空气凉爽怡人,我的精神渐渐平静了下来,放松下来的身体会着因爱情得到满足而变得安宁。我坐在公园内的一把靠椅上,望着渐渐暗下的田野,心满意足。我向后仰,倚在靠椅背上,向上望去,一株石榴树垂下一朵还未张开的花蕾,如同一只紧握的小拳头,掌心中紧握着春天的希望。身后有一股酒香飘来,我转头望去,原来是一丛丛迷迭香。山丘镶嵌在大树的枝丫之间,远处的大海如同一条绸带,海上那一角天空如同已经停泊的帆船,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柔,那么安详。有一种奇异的快乐从我的心中涌起,那是一种因为内心安静而产生的快乐。一个演员在意识到自己演活了一个角色之时,他会体会到一种感情,准确地说,他与角色的姿态互相吻合,通过一些方式进入到早已谋划好的意图里,并且使自己的心与之共同跳动。他们感受到的正是这个:角色我演好了,一个人理应做的事我也做了,这一整天我都觉得很快乐,也许这并非非凡的成功,却是一件需要倾注感情才能完成的事情。不过,在有些时候、有些场合之中,幸福成了我们的一种义务,这又让我们在满足之中感到了孤独。

鸟雀密密麻麻地站在树枝上,大地叹息着,慢慢遁入黑暗,星辰很快会随着黑夜一同降临到这个世界的舞台之上。而现在,四周颤动着金色的花粉,波浪一阵阵地扑到我的脚边,然后在沙滩上四散开来。寂静的原野,苍茫的大海,芬芳的土地使得我周身充满生命的味道,世界像一枚果子被我咬住了,我心潮澎湃,我能感觉到它甘甜浓稠的汁液正顺着我的唇角流下。不,我算不得什么,世界也一样算不得什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让我们相爱的那种安宁与和谐。这份爱情,我不想一人独占,我想要骄傲地与所有人共同分享。它自太阳而生,自大海而生,它能够从质朴中汲取伟大。绵延无际的海滩上,它站在那里,对着那向它微笑的明媚天空露出会心的笑容。

行程,从黯然无色的荒漠中开始

荒漠和岛屿都没有了,可是人们却能感觉到对于它们的需求,或许因为要改变方向,或许因为要了解世界,或许是为了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可是,这种藏身于力量之中的孤独,这种因精神集中而绵长的呼吸,我们又应该去哪里寻找呢?我们只能去大城市之中寻找,当然,还有些条件必不可少。

昔日的喧嚣充斥在这些欧洲的城市里,如果我们有经验,就能够听到翅膀微微拍打的声音,听到那灵魂轻轻颤动的声音。这个时代和光荣让人们感到晕眩,但就是在这样的喧嚣之中,西方被造就出来,对于这些,人们都还不曾忘记,只不过,这一时期无法铸就充足的安定与平静。

巴黎在人们的心中往往如同一片荒漠,偶尔会有一阵风从拉雪兹神甫高地刮起,然后这片荒漠就被铺天盖地的旗帜与崇高所占领。还有一些城市也是如此,比如布拉格,比如佛罗伦萨。如果萨尔茨堡没有莫扎特,那它也将会是寂静的。维也纳如同一个姑娘,它看起来比其他城市更为安静,甚至那里的年轻人都不知晓忧郁是什么。然而维也纳的四周却回荡着王国碰撞的铿锵之声,这里是历史的十字路口,在某些夜晚,这里的天空仿佛被鲜血染红,那些以往静静伫立在角力场上的石马似乎也要飞起来。人们在这样一个稍纵即逝的时刻谈论历史时,能够清楚地听到奥斯曼帝国在波兰骑兵的铁蹄下土崩瓦解的声音。但即便是这里也无法造就我们想要的那种充足的寂静。

很显然,在这些欧洲城市中,人们一直在苦苦追寻的正是那种喧嚣的孤独,人们可以选择同伴,也可以孤身一人,但是最起码他们知道自己想去做的事情是什么。那种从旅馆房间到圣路易岛的旅行,让多少博学多才的人沉迷其中啊!他们能够在旅行中找出自己存在与表达的理由,他们孤独却又并非真的孤独,因为那些经历了无数次轮回的生命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热情,美好的时代和历史都在陪伴着他们,沿着塞纳河向他们诉说着征服与传统。是的,这一时代终将会到来。

荒漠,有其自身的含义,可是人们将太多的诗意赋予它,一个不含诗意的地方,是人们在某些时候所需要的。沉思中的笛卡尔选择了最为商业化的城市,因为那里是他心中的荒漠。他在这里找到了属于他的孤独,写出了最为雄浑、伟大的诗:“只能接受真正的事物是我们的第一原则,除非它不是真实的,这一点我十分明确。”也许人们的野心大小不一,但是人们的记忆却总是相同的。我们需要新的荒漠来帮助我们摆脱诗意,重拾和平与安宁,这个荒漠没有救援也没有灵魂,奥兰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奥兰的景色令人赞叹,奥兰人却被迫生活在一片丑陋的建筑物里。在人们的想象之中,应当是晚风轻轻地清洗着这座面朝大海的城市,让它一点点变得清凉。而事实上,人们所看到的是一大片背朝大海的居民区,除了西班牙街区和滨海大道之外,都如同蜗牛一般,一圈一圈地向着自己蜷缩。奥兰是一堵又大又圆的墙,将无情的天空覆盖于其中,就如同弥诺陶洛斯的克里特迷宫一般。最初的时候,人们游荡在这个巨大的迷宫里找寻着大海,在浅黄色街道上打转的人们最终被烦闷的弥诺陶洛斯一口吞掉,慢慢地,奥兰人再也不游荡了,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随时被弥诺陶洛斯吞掉。

没有来到奥兰这个布满灰尘的城市,就不会知道什么是石头,石头是这里的王者。商人们展示它不过是为了陈列,但只是因为这样,人们就会很喜欢它。那些街道上正在修建的建筑,也无非是为了满足无数人的眼睛,因为那些建筑一年之后也依然会在原地。有些东西在别的地方能够从植物中汲取诗意,但是它们在此处却都带着石头的样貌。商业区中的树木上都落满了灰尘,枝叶也不再散发出清新的气味,一股源自灰尘的呛人的味道弥漫在其中。在奥兰,面朝大海与蓝天的是一片原野,那里布满了一种一碰就碎的石头,太阳耀眼灿烂,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大片的红色天竺葵生长在这片泥土之上,让这里的风景变得鲜活起来。从种植园看过去,整个城市被这种石头的厚重峭壁所包裹着,那些景物因为太过于矿化,以至于看起来非常不真实。这里的人们被放逐了,似乎那些沉重的美都是从另外的世界得来的。

假如沙漠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地方,那天空就是那里唯一的王者,而奥兰正在等待着那个属于它的预言家出现。属于非洲的那种粗犷而又野性的装饰带着灼热的魅力,遍布在这个城市的上方和四周,它会在房屋之间以及房屋的上空发出尖锐而又粗暴的呐喊。

顺着桑塔克鲁兹山脉一直走,走上大道,随后就能看到呈现在眼前的奥兰,它看起来如同一堆被上了颜色但是分布散乱的立方体。往上能看到那仿佛蹲在大海中的红色巨兽般的破碎的峭壁,再往上就能看到这片在石头风景中的城市,它放肆且分散,被阳光与风遮盖着,变得干燥而又模糊,人们那无序的慷慨与稳定平静的大海遥相呼应。那些令人震撼的气息,正是生命所散发出来的,能顺着山丘向大陆走去,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总是有一种无情的东西隐藏在荒漠之中。奥兰的街道和树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天空就如同金属一般,这些让这个城市看起来无比冷漠,似乎对一切事物都无动于衷,不管是人还是它自身。这里永远无法让心灵和精神得到放松与排遣,这就是藏身在此处的那种隐蔽的困难。佛罗伦萨和雅典出现过那么多思想家,我想在这些城市之中一定存在一种特殊的意义,正是这种意义激励着人们,平复了他们灵魂上的饥渴,而回忆正是它所提供给人们的食粮。那我们为何会被一座城市感动呢?难道它的魅力就是冷漠无情而又空虚的天空吗?当然不是,很显然我们是为了埋藏于此的孤独,或许这也是这座城市的创造物吧。而对于某些人而言,不管在何处,创造物一直都是美好的。

赠予你一座城市的阳光与历史

阿尔及尔的柔和带有一丝意大利的味道,可是奥兰的无情却如同西班牙一般。当人们站在康斯坦丁的鲁麦尔峡谷的悬崖上俯瞰大地之时,会觉得自己正置身于西班牙古老的城市托莱多。意大利和西班牙四处都是古老的遗迹,充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艺术品,在这里人们能够找到无数对于往事的回忆。古老的托莱多有巴莱斯与科里特,但它是没有历史的地方,它没有留下任何文化遗产,所以它显得异常冷漠和无情,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会有烦恼,但是不会伤感。当沐浴在清晨温柔而又明亮的阳光下,或者被夜晚清凉的微风轻轻地抚摸之时,人们也会感受到快乐,可这些快乐中却不带一丝柔情。这些城市将一切都赠予了激情,它们不会引人深思,不会启发人的智慧,更不会为人们提供文学的素材。如果巴莱斯或那些如巴莱斯般的人物生活在这里,那么他们说不定会在难过中渐渐失去生命的火焰。

那些感情太过丰富细腻的人,那些追求唯美主义的人,或者那些新婚夫妇,他们若想在阿尔及利亚找寻激情肯定会一无所获。没有特殊使命的人是不会一直在这里停留的,这些人也同样不会停留在巴黎。在巴黎的时候,那些我所尊敬的人偶尔会好奇地询问我关于阿尔及尔的一些事,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很想大声告诉他们:“不要去那里!”虽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我却知道我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了解那个国家的魅力与狡诈,他们对那里抱有太大的期待,我知道他们的期望终究会落空。阿尔及利亚总是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将那些在这里停留的人们永远留住,它不会让人们了解真实的情况,只会哄骗他们,封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提出疑问,渐渐的,人们便会沉迷于假象之中无法自拔。这是一种高效而效果又惊人的方式,人们在这里留下,整日醉生梦死,变得越来越散漫,越来越分不清光明与黑暗。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总会发现,这样舒适的生活太过平淡,他们除了享乐一无所获,于是他们重新开始追求精神生活。很显然,这里的人们虽然缺少精神生活却感情丰富、工于心计,或许你能与他们成为朋友,但却无法与他们交心,如果是在巴黎,这将会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因为我们在那里总会想尽一切办法与人交心,我们可以与朋友畅所欲言,可以分享彼此的开心与忧愁,倾诉仿佛是一股清澈的水流,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的光芒,淙淙流淌在雕塑下,流淌在喷泉中,流淌在花园里。

阿尔及利亚像极了西班牙,但是我们都知道,假如西班牙失去了传统,那它不过就是一片秀丽的荒原。若不是出生于阿尔及利亚,恐怕没有人想永远在这里停留,可是我却不能以一个游客的身份来谈论它,因为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描述,或许我可以像描述一位可爱漂亮的女性一样去描述我的故乡?不,我对于它的爱是整体的,有一两个温馨的词汇来描述就可以了。我与阿尔及利亚的联系源源不绝,并且将一直持续下去,这让我无法客观地认识它,不能在它的面前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人们只有在努力地实践时,才会偶尔在所爱的人或物身上发现某些可爱之处。对于阿尔及利亚的问题,我想再次进行叙述,就如同学生在做书本上的练习一般。

阿尔及利亚的年轻人都非常漂亮,在阿尔及尔生活的法国人实际上是混血民族,这是无意之中形成的。这里能看到意大利人、西班牙人,还有希腊人、阿尔萨斯人等等。这种无意之间混血的结果是圆满的,就像美洲的情况一样。当你漫步在阿尔及尔的大街上时,可以留意一下那些青年人与女人的手腕,然后回忆你在巴黎的地铁上所看到的情形,并且进行对比。

一个年轻的游客很容易就会发现那里的姑娘长得十分美丽。你可以在四月份某个星期天的上午去阿尔及尔米什莱大街的那家咖啡馆,点一杯咖啡,坐在露天的座位上,你会看到成群结队的年轻姑娘在大街上来来往往,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脚踩着高跟凉鞋。不要羞涩,尽情地去赞美她们吧!她们就是为了接受赞美而来。还有一些地方也是不错的观察点,比如奥兰的加里尼大街上的辛特拉酒吧,还有康斯坦丁的露天音乐台。不过这里距离大海尚有百十公里,所以看到的姑娘们似乎少了一些韵味。鉴于康斯坦丁的地理位置,这里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很少,不过感情的味道似乎更加细腻。

很显然,一个游客到达这里的时间如果是夏季,那一定会先去城市边缘的海滩,海滩上衣衫轻薄的年轻姑娘更加光彩照人,她们在阳光下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睛,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

阿尔及尔这座城市所展示的是阿拉伯风情,奥兰展示出来的城市风光带有西班牙特色,而康斯坦丁则颇具犹太特色。阿尔及尔那通往大海的街道就如同一条蜿蜒的丝带,最适合夜间散步。奥兰的树很少,但是这里的石头却是全世界最美的。游客们喜欢去康斯坦丁的那架吊桥上面拍照,不过这里的风很大,每当大风刮过,挂在鲁麦尔峡谷的吊桥就会不断地在空中摇摇晃晃,仿佛要将桥身上的人们统统甩掉一般。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阿尔及尔海港的拱顶之下喝一杯茴香酒;或者在清晨的时候去渔场品尝那些刚打捞上来的鱼,这些鱼被放在炭火炉上烤熟,味道非常鲜美;吃饱喝足后去里尔大街上的一家小咖啡馆点上一杯咖啡,欣赏这里的阿拉伯音乐;午餐可以去帕多瓦尼饭店,这里物价很低;下午去体味一下阿拉伯式公墓的美丽与寂静,评估这埋葬逝者的丑陋的地方;最后,等夜幕降临之时,你可以漫步到政府广场去,在奥尔良公爵的雕像下席地而坐,欣赏一下那里的风土人情。下午如果还有时间,可以去屠户街上走一走,顺便吸一支味道浓烈的香烟,要知道那里血水横流,到处都是牛羊的脾、肝、肠、肺。

当你到了奥兰,你要学会去讲阿尔及尔的坏话,比如强调奥兰港口在商业方面的优越性;当你到了阿尔及尔,你要记得嘲笑一番奥兰,嘲笑奥兰人不懂生活。同时,无论在哪种场合,都要承认阿尔及利亚比它的宗主国法国优越许多。若做到了这些,你就会发现阿尔及利亚及人比法国人究竟优越在哪里了,是的,你会真正地见识到这里的人们那慷慨大度以及热情好客的天性。

反讽的话可以到此为止了,总而言之,想要谈论人们都喜欢的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使用轻松的语气来讲述。我的心里对阿尔及利亚一直都有恐惧,因为我总是害怕无法摆脱内心的那根绳索,我怕我对于它过于依赖,可是这条绳索对我而言却适用于阿尔及利亚。我对阿尔及利亚既有盲目崇拜,也有认真赞扬,无论我走到世界的哪里,它都是我的祖国,从人们的笑声中,我就可以准确地分辨出哪些是它的儿子。在阿尔及利亚的城市中,人们和我所爱的一切始终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喜欢在迟暮时分停留在这里的原因,因为在这时,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都会走上大街,当暮色褪尽,黑夜降临之时,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涌向滨海的大道,留下一片寂静。天已经暗了下来,满天星光,港湾上的灯塔,还有这座城市的灯光逐渐融为一体,仿佛全部的人都到了海边,并在这里静思冥想。在伟大的夜晚,在这庄严的流放地,游客绝望而又狂热地等待着孤独。

我想我还是会说:“不要到那边去!”假如你的灵魂是愚蠢的,假如你只有一颗不冷不热的心。但是,如果你懂得那一道界限,那一道是与否的界限;那一道中午与夜半的界限;那一道爱与反抗的界限。假如你能够在面对大海之时,仍然爱着柴草,那么,在这里等待你的,一定会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迷宫”不再意味着迷失,而是回归

奥兰人将自己囚禁起来,他们将所有的美好景色统统关在了窗外。窗外的景色让他们心动不已,他们却只能将它驱逐出去。日子一天天过去,奥兰浅黄色的围墙之外,大海与土地之间的对话仍旧在继续,却显得那样冷漠无情。世界从来都不会只说一件事,它会以千奇百怪的方式来吸引人类的注意,让人对它产生兴趣,然后再逐渐让人对它感到厌倦。这种永恒性对人们而言有着异样的魔力,它会让人感到兴奋,又会令人陷入绝望。但是无论怎样,这个世界总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在卡斯纳太尔有一大片萧瑟的土地,荒芜而又苍凉,那里生长着一大丛一大丛的荆棘,散发着它们独有的芬芳。温柔的风穿梭在桑塔克鲁兹山脉的高原上,向热情的太阳诉说着它的孤独。成百上千条溪涧穿行在奥兰的上方。站在海边山坡的顶端,可以俯瞰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条小径可以通往这里。路两侧点缀着无数的鲜花,海风轻拂中,黄色与白色雏菊犹自开放,释放着它们浓烈的热情,连这窄窄的小径都变得奢华起来。我想起了那支朝圣的队伍,他们在盛大的节日中向着他们心中的信仰奉献光明,默默地行走在红色的砾石之中,攀登在陡峭而又坚硬的峭壁之上,这样一个完美的时刻,他们在一动不动的海湾上越走越高。

海滩是属于奥兰的荒漠,奥兰的海滩只有春天和冬天才会稍显安静。高原上,漫山遍野全都是盛开的白色阿福花,海水拍打在高原脚下,发出“哗哗”的声音。温暖的阳光、轻柔的海风、洁白的阿福花、蔚蓝的天空,这些无不昭示着夏天的到来。人们在这里感受到了充满热情的青春,回忆起了曾经那些在阳光下愉快而又美好的时光。我想一直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去聆听和感悟,等待温和的夜晚来抚慰我的心。

我想要去寻找很多年轻的风景,或许我应该去一个更加遥远的地方。我看到远处长长的沙丘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座破旧的窝棚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似乎是在努力地证明曾经有人来过这里。有很多褐色和黑色的斑点缓慢地向我的方向移动,等它们近了一些,我才发现那是牧民驱赶着的一群山羊。

在夏天,奥兰的清晨似乎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清晨,而奥兰的晚霞又像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晚霞。当傍晚到来,太阳缓缓落入海里,那一刻,大海呈现出一种天青石一般的灰蓝色,余晖勾勒着沙滩的轮廓,整个沙滩变成了金黄色,而通往山丘的那条小路则变得暗红,似乎所有的绿色都跟随着太阳一同沉入了海底。随后,朦胧的月光洒下,似乎给大海和这片土地罩上了一块银色的薄纱。夜色渐沉,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再也不肯露面。忽然一道闪电照亮了这漆黑的夜晚,云层中轰隆隆的雷声也不甘落后地炸开,豆大的雨点随之落下,暴风雨到来了。

不过这些景色所带来的震撼是无法分享的,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懂得这里面所包含的崇高与孤独。而正是因为这些崇高和孤独,才赋予了这里一种令人难以忘却的面容。黎明时分总是温和的,夜晚留下的沉重而又苦涩的海水被一阵涟漪狠狠地劈开。我在这里的回忆十分快乐,我在这里的生活也没有遗憾,它们是美好的,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它们一直停在我的内心深处,从不曾离去。我知道,那里是一片纯净的土地,如果我再次回到当年的沙丘,我会再次看到同一片天空向我洒下的许多细碎的星辰。

但是,那些已经习惯蜷缩在这座城市中的人们,早就已经忘记应该如何真正地生活。不过奥兰的价值恰恰就体现在这里,这座乏味无聊的城市被无数的纯真和美好团团包围,仿佛跟这里的石头一样多,与无情的世界结合在一起,它们变得像石头一样,在有些时候显得极有诱惑力。但是,这个世界对于它自身的历史和躁动不屑一顾,所以无论怎样,都不过是白费力气。可是,人的身上都存在着一种本能,它跟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共同之处,它不会创造什么,也无法毁灭什么。

奥兰炽热的天气让人们躲在了围墙的阴影里,街道上尘土飞扬,阳光在上面跳跃着,那一刻,似乎人们对于让步的精神从来没有过气馁。沙漠的思想恢复了,一颗心躁动不安,是夜晚用它清凉的手抚慰着这颗心。我知道,熬夜是毫无效果的,当精神重新归来的时候,睡着的人们受到了赞扬,是的,他们受到了启示。

想想生活在沙漠中的萨吉亚的圣人吧,他蹲在那里,双眼盯着天空一动不动,就这样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他这样的智慧以及石头一般的命运,连神祇们都羡慕不已。他那伸出的手臂早已变得僵硬,鸟儿将窝建在了他的手心里。后来,远方传来对鸟儿的呼唤,于是它们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向着远方的天空飞去。这个早已杀死了自己的信念和欲望的人哭了起来,泪水洒落在岩石上,开出娇艳无比的花朵。没错,去赞美石头吧,在必要的时候,它是值得我们赞同的,它会给予我们所追求的那些秘密与热情,虽然这只是暂时的给予。但是,真正能够持续的又是什么呢?我们苦苦寻觅却依旧无法找出其中的秘密,所以我们只能再次被欲望的锁链牢牢套住。相较于人心,石头虽然无法为我们提供更多的东西,可至少它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对每一个人都公平公正。

在几千年的岁月长河中,人们一直都在高声呼喊着,挣扎着想要从欲望的痛苦之中得到解脱,这声音跨过了时间,跨过了这个世界最古老的陆地和海洋,渐渐在这里消散。但是,在奥兰陡峭的悬崖上,它依然在回荡着,低沉而又严肃。我们接受了玫瑰,接受了那给人们带来痛苦的征兆,仿佛那是世界给予我们的莫大恩赐。所有人都遵守着世界给予的建议,虽然这并没有什么作用,也无法到达人们心中的目的地。

在这里,人们抓住了一种临时的力量,这种力量是无聊的,为了不被这样的力量伤害,人们应该对着弥诺陶洛斯说“是”。这样的智慧虽然古老,却是有效的。平静无波的大海上,陡峭的山崖下,有两个海角浸在清澈的海水中,这些就已经足够了。一艘巡逻艇在海上行驶着,在阳光下,它浑身裹着璀璨的光辉,轻轻地喘息着,而人们却在这样的呼吸声中听到了弥诺陶洛斯向他们告别的声音——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充满力量却又无比喑哑的呼唤。

中午,白天找到了它的平衡点,而孤独的旅行者在陡峭悬崖边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石头,它如同阿福花一样温暖干燥。对于一个熟悉内情的人而言,世界其实并非如人们想象中的那般难以承应对,只要将时间选择好,一切问题都会变得简单。海岸对于自由是赞同的,无论何时都是这样,而最终人们也发现了这一点。海岸欢迎所有人的到来,僧侣也好,政府也好,它都一视同仁。

有一段时间,我非常希望能够在街道上偶遇笛卡尔,然而我的愿望并没有达成,或许我遇到了更加幸运的事情。人们需要在孤独中举行一个盛大的精神祈祷仪式,而现在看来,无论是沙漠还是寂静的修道院,都比不上这样一座城市。这座城市的建立有一种将精神排除在外的美,又有什么地方能比在这样的虚空里更适合呢?

那块小小的、暖暖的,如同洁白的阿福花一样的石头正是一切的开始,而出发与战争,是人们明天才需要去做的事情。正午时分,阳光如同泉水一般从天空喷涌而出,海岸上停泊着蓄势待发的舰队,它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随时可以起航向着太阳之岛驶去。在经过了即将踏上冒险旅程的激动的战栗之后,整个海洋都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出发,或许,我们一起出发的时间就是明天。

以伟大的建筑,行永久的纪念

如果说奥兰的建筑物有风格,大概在“垦荒者之家”能得到很好的体现。奥兰其实并没有什么遗迹,人们能看到的大概只有在小小的广场上,被风吹日晒雨淋的帝国时期的元帅和部长,以及当地善人的雕像了。广场上满是灰尘,人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不过这些雕像毕竟代表了外来的东西,这也是文明社会之中的遗憾。

其实,奥兰能建立起自己的讲坛和祭坛完全是依靠自己。奥兰人想要在这座城市正中心的商业区为众多农业机构修建一座办公大楼,毕竟这些机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所以他们就在这里建立起了“垦荒者之家”,这是奥兰人用沙子和石头为自己树立的令人叹服的形象。如果要根据建筑物来进行判断,大气磅礴的风格、大胆的尝试、历史的综合感,这三点是奥兰所树立起来的形象的显著特点。

曾经有一家蛋糕店的建筑是埃及和慕尼黑合作完成的,那幢建筑物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倒扣的高脚杯。而奥兰人的建筑,则是使用视觉效果具有冲击力的彩色石子作为主要材料,镶嵌在屋顶上,其图案生动活泼、色彩艳丽,第一眼看过去会令人目眩神迷,但走近一些再去看,就会发现原来画上是一个头戴软帽,颈部系蝴蝶结的优雅而又亲善的垦荒者,一队古装奴隶正在向他表达他们的敬意。这座城市展示给世人的魅力之一就是肮脏的小型有轨电车,而这些电车恰巧要经过这座带着奢华装饰的建筑物所在的十字路口。

奥兰的军械广场上放着两头狮子,奥兰人将它们视若珍宝。这两头狮子从1888年开始就一直威风凛凛地端坐在市政府那高高的台阶两侧,狮子的上半身短小粗壮,神态十分凶猛,远远看过去就像活的一般。传说这两只狮子会在夜深人静之时从它们蹲坐的石座上跳下,悄无声息地在黑暗的广场上游荡着、巡视着。

设计这两头狮子的雕塑者名为加彦,他是一个动物雕刻专家,在艺术界的名声几乎人尽皆知。虽然我对此做了一些研究,却依然没有对加彦提起太大兴趣,但他却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要你到了奥兰,就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他。

对加彦而言,将这两头温驯的狮子安置在市政府门前只是他在此留下的一件无足轻重的作品而已。威风凛凛的狮子加上气度非凡的市政府,引得几十万人前来参观、欣赏,其实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艺术上的成功。当然,这两头狮子并非仅仅体现了雕塑者的才华。加彦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不像创作出《大卫》的米开朗琪罗,也不像画出《夜巡》的伦勃朗,他选择了这样一个海外的商业城市,并在这座城市的广场上摆放了两头凶猛的野兽。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大卫》可能会同佛罗伦萨一同坍塌,但这一对狮子却有可能跳出火坑,而这再一次表达了这两头狮子的特殊寓意。

那么,是不是可以将这种看法讲得更明确一些呢?其实对于这件作品本身而言,它没有任何意义,至于被赋予在它身上的精神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物质,是那些牢靠坚固的东西。平庸想方设法地让自己可以得到延续,人们对此表示拒绝,但是依然无法阻止,它依然每天都在获得权力,在这一刻,难道平庸不意味着永生吗?不过,平庸也是有其本身寓意的,它也有能够感动人心的坚韧。奥兰本身,以及奥兰所有的纪念性建筑其实都包含同样的寓意,人们会在它们的强迫之下注意到这些毫不起眼的东西,然后从这些反复注意到的东西中获取聪明才智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精神。如果它需要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谦卑,那这或许会对它有一些作用。在我看来,装作愚笨在这种情况之下是最好的方式。只要是会消亡的东西,都期盼得到延续和传承,或者说,世间一切的事物都渴望着永恒,而人们所创作的艺术作品自然也不例外。就这一点来看,机遇对于加彦创作的狮子和吴哥窟而言,都是等同的。

奥兰还有其他一些建筑物,它们也在努力地表现着奥兰,或许我们也应当赋予它们“纪念性建筑”这个名字,以作为它们更加有意义的表现方式。这些建筑物就是海岸上正在施工的几项工程,这些工程为的是将这些海岸线上的阳光明媚的小海湾改造成一个大港口,这又是一次人类与石头进行比较的机会。

有一个宏大而又令人感到吃惊的题材反复地出现在佛来米地区的画家们的画作之中,那就是巴别塔的建造过程。那是一片辽阔的景色,巨大的岩石直插云霄,有无数的工人带着牲口、绳索、梯子以及古怪的机器在陡峭的山坡上忙碌着,其实之所以会有人,不过是为了衬托出这个工程队的巨大罢了。置身于奥兰西部那片峭壁之上时,人们所想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

广阔的斜坡之上,四处都是吊车、翻斗车、铁轨、小火车,远远地看去,它们就像是被挂在了斜坡上一样。太阳将地面烤得滚烫,就连空气都带上了温度,树木努力撑开枝叶,遮挡着炽热的阳光。火车头如同一个玩具一般,在汽笛声中飞快地穿梭在烟雾弥漫的巨大岩石之间,带起无数的尘土。人们夜以继日地在山坡上忙碌,有那么几十个人,他们从正面向着岩石进攻,每人都拿一根绳子将自己悬挂于峭壁之上,然后手持主动钻机在震颤中将整块的岩石凿下,轰然落地的岩石总会激起大片尘土。如果将工程过程的辛劳忘却,那人们一定会赞美这项工程。无论白天黑夜,每隔一段时间便有巨大的轰鸣声传来,这声音让大山为之颤动,海水为之翻腾。

远处的斜坡之上,运送岩石的翻斗车将岩石倾倒在海中,大块小块的岩石相继滚入大海,它们在海水之中慢慢地堆积起来,然后露出水面,海堤就这样形成了。随后,堤坝上就被摆满各种机器,人们在这里忙碌起来。堤坝沿着海岸继续向两侧伸展,以一种势如破竹的姿态向大海展示了自己非凡的气质。

是的,岩石不过是被换了个地方,人们是无法将它们消灭的。岩石会一直存在下去,它们存在的时间比使用它们的人要长得多。这些岩石还在与人们的意志进行对抗,虽然这并没有什么用处,不过对于人们而言,将这些岩石从一处转移到另外一处正是他们的工作,他们只有两个选择:做或是什么也不做。奥兰人也做出了他们的选择,他们不断地在海岸堆放岩石,海湾的冷漠也无法打断他们的热情。或许在明天,这一切需要从头再来,但是在今天,这一堆堆的岩石给予了那些穿梭于其中被尘土覆面的人有力的证明,这些岩石,才是奥兰真正的纪念性建筑。

伟大,皆源于微不足道的开始

在奥兰丰都克大街上,有一家体育中心俱乐部,这里将要举办一场拳击晚会,它对外宣称这个晚会一定会受到真正拳击爱好者的一致好评。显然,这很明确地告诉了人们参加这场晚会的拳击手并非明星,甚至还有第一次登台的新人。如果人们对于参赛双方都不看好的话,起码可以赞扬其勇气可嘉。我的一个奥兰朋友为了怂恿我去观看,再三向我保证“会流血”,于是在拳击晚会举办的那一天,我怀着有些激动的心情跟着朋友来到了那些真正的爱好者之中。

这个晚会是在一个类似于车库的大厅里举行的,大厅的中间早已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拳击台。我环顾四周,大厅用石灰胡乱地粉刷过,头顶的天花板是凹凸不平的铁皮,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生锈了。拳击台上方悬挂着一盏大灯,发出刺眼的光亮。拳击台的四周摆放着两排折叠椅,那是所谓的“贵宾座”。大厅深处的一大片空地被称为散步区,因为这里的人太多,甚至他们挥舞手臂欢呼之时都有可能会引发意外。这里有上千人在同时呼吸,其中有两三个女人,她们是那种希望引起别人注意的女人,这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蒂诺·罗西的歌回荡在这个长方形的车库之中,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对于战斗翘首以盼。

真正的爱好者总是特别有耐心。现在距离当初宣传的晚会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却依然没有开始,可是大家仍旧在等待,并没有人对此产生异议。大厅里相当热,人们大汗淋漓,从袖子中飘散出来的汗水味道十分刺鼻。人们在音乐声中激烈地讨论着,这时,聚光灯向着拳击台投射了一束炫目的光,战斗即将开始。

拳击台上的人是初学者,没有什么技术,但他们也是希望之星,他们将从战斗中得到快乐,或许是为了证实这一点,他们一开始就心急火燎地与对手开战,往往不到三个回合就能结束战斗。今晚的英雄是一个平日里在露天咖啡馆中卖彩票的年轻人,他的对手在第二个回合开始时就被他一拳打翻在地。

人们激动起来,却仍然没有忘记保持礼仪,所有人都在无比呛人的味道中欢呼着。这时,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顽强的奥兰人阿玛尔即将登场,他将迎战阿尔及尔凶猛的拳击手佩莱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一个不了解内情的人大概会将会这种行为错误地理解成人们是在欢迎拳击手上台,将这场比赛视为某种不得了的角斗,而在这场角斗中,拳击手要做的就是用拳头去解决两人之间的恩怨。实际上,这其中的确有恩怨存在,它源于百年来奥兰与阿尔及尔之间的势不两立。如果人们对历史稍加追溯,就能发现这两个北非城市早就因为彼此之间的厮杀变得精疲力竭,这就跟以前比萨与佛罗伦萨在和平时代曾经做过的一样。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两个城市之间的敌对情绪愈演愈烈,它们总是固执地互相仇视,即使它们有着无数条理由可以握手言和。阿尔及尔人嘲笑奥兰人不懂处世之道,而奥兰人对阿尔及尔人的装腔作势冷嘲热讽,这些辱骂之中的含义远比表面上的尖酸要恶毒。但是这两个城市不能公开反目,所以它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便更多地体现在比赛和大型的工程方面。

而在这个拳击台上所发生的不过是历史的一角罢了。阿玛尔与佩莱兹之间的战斗肩负着两个城市之间的战斗,战斗在人们的尖叫声中开始了。不得不说,阿玛尔在这场争夺战中的表现有些不尽如人意,不同于佩莱兹恰到好处的臂长,阿玛尔的臂长不够,这是他天生的缺陷,他被佩莱兹一拳打在鼻子上,鼻血顿时流出。最后,来自阿尔及尔的佩莱兹在不间断的倒彩声中被宣布以积分获胜。我的朋友对我谈起了比赛的策略,并对这样的结果表示满意,他悄悄告诉我:“如此一来,阿尔及尔人就不能说奥兰人野蛮了。”

但是此时大厅里已经陷入了混乱,失去理智的人们将凳子四处乱砸,警察从外面冲了进来。为了使这些人恢复理智,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晚会组织者争分夺秒地播放了一首桑波尔-莫斯。在警察的干预下,打架斗殴的人和义务裁判相继停手,大厅在音乐的伴奏下,显得气度非凡。散步区的观众们十分激动,他们发出粗鲁的或者是轻浮的叫声,要求比赛继续,可惜他们的声音全部被都淹没在了音乐声中。

拳击比赛重新开始,大厅里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这种突然到来的安静自然极了,就像是一出戏演完之后,演员便离开舞台一样自然。人们把椅子依次序排好,摘下帽子,掸掸掉落在上面的灰尘,于是人们的面孔再次变得和蔼可亲起来,那神情就如同花钱买了票去参加一个家庭音乐会的普通观众一样。

最后一场比赛的参赛选手一位是奥兰拳击手,另一位是法国海军的拳击冠军。这次是奥兰的拳击手胳膊比较长,不过他的优势在开始的几个回合中并没有引起观众的太多关注,人们沉浸在上一场比赛的激动情绪之中,尚未缓和过来,对于这样精彩的表现,似乎也没有太多热情,甚至连口哨声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大厅里的人按照常规分为两个阵营,这是拳击场的规矩。但是人们已经越来越疲惫了,所以对于选择支持哪个拳击手这件事显得有些冷淡。如果奥兰人用头进攻或者是法国人抱住对方,就会引来一片嘘声。一直到第七个回合的时候,看起来才像是体育比赛,不过,此时疲惫也缠上了那些真正的拳击爱好者。法国选手已被打倒在地,不过他想挽回局面,于是再次抱住了奥兰人,我的朋友对我说:“又要开始乱打了。”没错,因为台上的两个拳击手已经开始了,大汗淋漓的他们在刺目的灯光下你来我往,用手肘和膝盖不停地撞击着对方,怒气冲冲的两个人身上很快都挂了彩,流出的鲜血混合在了一起。这时候,大厅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为这两位英雄欢呼加油。每当自己支持的拳手打出一拳,观众就像自己打了对方一拳一样欢欣鼓舞;而当拳手挨了一拳,观众们也像自己被对方打了一样变得气急败坏。这些观众之前选择自己所支持的一方之时心不在焉,现在却又开始投入十分的热情去支持自己所选择的那一方。

拳击台上的两个人仍在搏斗,在这个用水泥与钢板建造、用石灰刷白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搏斗中。拳头击打在油光发亮的胸脯上,声音沉闷,每一拳仿佛都打进了人们心中,让他们的身体剧烈颤动着。比赛将要结束了,人们与拳击手一起使出了最后的力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比赛不分胜负是不受人们欢迎的,这与大厅里观众认为的那种摩尼教派的思想,也就是两种对立事物是可以共存的思想是对立的。善恶之分是需要有的,胜败之分也是需要有的,假如不是谬误,那就必须正确,这种结论的逻辑性可圈可点,所以立刻受到了人们的支持,他们义愤填膺地指责比赛的裁判被收买了或者是被出卖了。而这时,拳击台上奥兰人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走过去拥抱了他的对手,因此还品尝到了对方身上的汗水。他的这个举动使大厅里的秩序立即得到了恢复,人们疯狂地为他们鼓掌欢呼,我想我的朋友说得很对,他们并不是野蛮人。

人群向大厅外涌去,刚才还叫喊得声嘶力竭的人们现在都默不作声了,似乎是因为突然回归现实而有些无所适从。人们悄悄地散了,现在的他们已无力再发表任何评论了。我走在寂静无声的星空下,在我看来善与恶是要区分开的,虽然这样的思想丝毫不留情面。而现在,这种思想的忠实信徒,只不过是正在夜色中隐去的一团团黑色的或白色的影子。力量与暴力这两位神祇是孤独的,他们没有给回忆留下任何东西,但是,他们却向现在送出了大量奇迹。在此时,他们的思想与这些聚集在拳击台前欢呼的、没有过去的民众是一致的。善与恶是并存的,战胜者与战败者也是并存的,在希腊的科林斯,暴力之神庙与供应之神庙一定是相邻的。

CHAPTER3 找到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宁

在岁月的洪流之外,并没有什么超越一切的幸福,也没有所谓的永恒存在,这些我很清楚。而这些别人看来也许一文不值的财产,这些相关的真理和信念,才是唯一触动到我、使我感动的东西。

所谓的理想,我没有足够的精神去了解它们,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人要装糊涂,而是我发觉有些幸福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我只知道,这蔚蓝的天空会比我存在得更久。假如将我死后仍然长存的东西舍弃,那我还该称什么为永恒呢?我不是一个能够满足于现状的人,做一个人很困难,而想要做一个纯洁的人更加困难。

也许对于一个人而言,追求自由的灵魂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为它寻找一条合适的出路。我们要修补好那些早已经支离破碎的东西,我们要将那些公正的思想和这世间的正义重新找回,我们要让那些饱受煎熬的人们脱离这个不义的世界,重新找回真正的幸福。而这一切,都需要我们坚持不懈地努力,相信我们所坚持的信念,经受住这些苦难带给我们的考验。

活出信念才能拥抱生命

在有的地方,精神的死亡恰好是为了一种否定它的真相的诞生。当我来到杰米拉之时,虽然有风,但阳光灿烂,但这是另外一回事了。先要提到的应该是:一种沉重的、毫无缝隙的寂静笼罩了那里,那是一种如同一架处于平衡状态的天平一般的事物。鸟儿清脆的鸣叫声,一只三孔长笛所发出的低沉而又柔和的乐声、山羊踩踏所发出的响声、天空中传来的嗡嗡声,不同种类的声音加入沉默和荒凉之中。偶尔拍一下巴掌,就能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声,这是因为有一只藏身于岩石中的小鸟飞向了天空。无论你走哪一条路,不管是从房屋遗址中穿过的小径,还是在熠熠生辉的柱廊下那宽阔的柏油马路,或是走过在凯旋门和山上庙宇之间的巨大广场,这些都通往包围着杰米拉的峡谷,就仿佛在广袤天空下摊开的一包扑克牌。人们会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面对石头与寂静,白昼流逝,山逐渐变成紫色,看起来似乎在急速升高。有风从杰米拉的高原吹过,阳光照亮了这片土地。风和太阳让光线和遗迹融为了一体,在这样的作用下,在死一般的寂静与孤独的城市中,有种东西正在被锻造,它可以使人类清楚地认识自己的本质。

如果要走到杰米拉,会花费很长时间,这不是你可以作为稍事休息而后再次出发的城市,这里不通往其他地方,也无法作为进入哪个国家的桥梁,这是一个旅行者踏上旅途的地方。一条漫长而又曲折的道路尽头就是这座死寂的城池,这条路的每一个转弯看上去似乎都即将到达目的地,这使得路看起来更长了。杰米拉的轮廓终于在已褪了颜色的高原上浮现出来,它就如同一片骸骨森林一般泛着黄色。这时的杰米拉仿佛是一个爱与耐心的化身,我们想要前往世界的中心便需要它的指引。它被一些树木和枯草包围其中,被群山与岩石保护着,将那些庸俗的赞赏阻挡在外,它不会变得生动如画,它可以阻挡那些由希望带来的假象。

我们在辉煌却又荒芜的地方徘徊了一整天,午后,我们几乎未曾感觉到风的存在,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风力似乎增强了。风从山脉东边的一个缝隙里吹出来,在乱石中、阳光下跳跃翻滚。它呼啸着在遗迹中穿梭,在泥土与石头所构建的一座竞技场内回旋,场内每一根石柱都被它的气息包裹住,它在无尽的叫喊中,在向天空所敞开的广场里散布开来,我仿佛是一根桅杆,在风中飘来荡去。我的身体被掏空了,我的眼睛燃烧着,我的嘴唇开裂了,我的皮肤也变得干燥,这所有的一切似乎不再是我的了。从前的我,一直从我的皮肤上破译那些来自全世界的文字,世界早已将它的温情和愤怒刻在了我的皮肤上,我的身体上。世界用它夏日的气息来温暖我,也用它结冰的牙齿来啃噬我。被风揉搓的时间太久,又冒冒失失地对抗它,最终我失去了对自己身体所勾画出的图画的意识。我就如同一粒被潮水不断打磨着的鹅卵石,被风无情地打磨着,直到深入灵魂。

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我飘飘荡荡,我是这股力量的一部分,之后成了它的大部分,最后成为它的全部,我无法分辨这心脏的跳动之声是来自大自然还是我自己。风在将我塑造为我四周那灼热的荒原的模样,它把那短暂的拥抱给了我,那是一堆乱石中一块岩石的寂寞,也是在炎炎夏日的天空下一棵橄榄树的孤独。

我全部的生命力都被在烈日下和狂风中的这场狂暴沐浴所耗尽,我的心中只剩下一丁点儿翅膀扇动的力量,一丁点儿生命的抱怨和意志的反抗。不久之后,我便被分撒到世界各处,忘掉所有的一切,也将自己遗忘,我就是风,我绕过石柱和拱门,拂过铺在道路上的石子,轻轻拥抱环绕着这座被遗弃的城市的荒凉的山川。我从未有过这般深刻的感觉,我超脱了自我,却又同时真实地存在于这人世间。

没错,我存在着,可眼下使我惊讶的是我无法更进一步了,就如同一个被判终身监禁的人一般,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存在的。但这也像另一种人,他知道明天会像今日一样,日复一日都是如此,因为一旦一个人意识到如今的自己是谁,就说明他不会再产生任何期望了。若是有风景能反映人的心境,那肯定会是最庸俗的风景。在这儿,我一直紧紧追随着什么,它是属于它自己的,而非属于我,就像我们都会经历死亡一样。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下,石柱投下的阴影正在增长,忧愁就像一只受伤的鸟儿一般融入天空。我的洞察力来到了这被忧虑占据的地方,忧虑来源于鲜活的心灵,但是宁静会将这鲜活的心灵隐藏起来。时光渐渐推移,声音和阳光被这空中坠落的灰烬层层裹住,消失不见。我被自己所抛弃,赤手空拳的我觉得自己无法抵御在心中说“不”的力量。

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是一种与抛弃毫无共同之处的拒绝,未来、美好、地位,这样的词在这里有怎样的含义呢?心灵的进展又有何意义呢?假如我固执地将这个世界所有的“以后”拒之门外,那是因为我对于现在的财富并不想放弃。我并不愿意相信死亡是新生活的开始,对我而言,它是一扇紧紧关闭的门,我的意思是说它会是一段可怕而肮脏的冒险,而不是说它是一个我们都必须跨越的门槛。我被给予的一切都企图将人类从沉重的负担中拯救出来。但是,我看到杰米拉的天空中有巨鸟在笨重地飞翔,而这正是我所追求的并且得到了的生活的重量,假如这种被动的激情能够与我相一致,那其余的事就不会再被我记挂。我如此年轻有活力,还不至于谈论死亡,但我认为假如我不得不谈到它,那我一定会找到位于恐惧与沉默之间的那个贴切的词语,来形容怎样确认那是无望中的死亡。

我们在生活中怀有几个熟悉的想法——根据自身所遇到的阶层与人物,然后去修饰或者改造它们。产生一个可以谈起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想法往往要十几年,这当然会让人有点儿沮丧,但我们会在这个过程之中与这世界美好的一面熟悉起来,在那之前,它一直是与这个世界面对面的,而我们现在需要横跨一步,看看这个世界的侧面轮廓。一个年轻人看世界总是会看它的正面,对于死亡或虚无的概念,他还没来得及修饰,尽管他已经品尝了它们全部的恐怖。青春或许就是这个样子,艰难地对抗着死亡,就像热爱太阳的动物那天然的恐惧。不管怎样,至少这一点与人们说的恰恰相反——青春不拥有幻想,连给自己构建幻想的时间与虔诚都没有。我目睹了这一片历经沧桑的风景,听到了这些石头庄严而悲戚的嚎叫,见证了黑夜中无情的杰米拉,眼看着希望和斑斓色彩的消失……那些名副其实的人应该再次与世界面对面,抛弃他们那寥寥无几的观念,重新恢复古人在面对命运时的清白与真实。在这方面,没有什么是比疾病更不值得一提的了,疾病是一种对死亡的治疗,因为它,我们对死亡才有了准备。它创造了一种训练,而它的第一阶段就是自怜,它是人类的支撑,而人们为了避免完全死亡正在拼命努力。但是杰米拉……这使我感觉到,文明唯一的、真正的进步,也是人类不时投身其中的进步,正是在于创造清醒而又自觉的死亡。

使我吃惊的是,我们如此迅速地深入探讨其他问题,但对死亡的想法却极其贫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不知道我担心它还是期待它,这也证明了对于简单的事物我们无法掌握。蓝色包含什么意味?我们如何对蓝色进行思考?这些问题与处理死亡是一样困难的。对于死亡和颜色的讨论,我们并不擅长,但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像土地一样沉重、预示着我未来的人确实十分重要。但是我真的能这样想吗?我告诉自己:我会死掉,但是这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对于这点我并不能相信,我只能体验和经历其他人的死亡。我见过最多的是狗的死亡,触摸即将死去的狗令我不安。我意识到我对死亡的厌恶都包含在与对生的渴望之中,我羡慕那些将会继续生存下去的人。我热爱生活,所以我妒羡别人,我不能不表现得自私,永恒于我并没有意义。待在原地,双手抓紧生命,心中充满恐惧,目光呆滞,一切又有何意义,而热血不断涌向我的太阳穴,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将身边的一切捏得粉碎。

然而无论如何,人都会死亡。人们常说:“你的病会好的……”但这是谎言,我不需要。大自然虽然有时言不由衷,却会说实话。今晚的杰米拉说了实话——它是那么的美!我在这样的世界面前不想说谎,也不想别人对我说谎。我想一直保持清醒,以所有的妒羡与厌恶来面对我生命的结束。因为要告别人世,所以我畏惧死亡,但这是由于我关心生者的命运,而非静观永恒的天空。缩小我们与世界的距离才能形成自觉的死亡,但这会使我们永远失去那些世界所拥有的振奋人心的事物,这是痛苦的,而杰米拉忧伤的歌声,却将痛苦送入我心灵的更深处。

傍晚时分,我们爬到通向村庄的山坡之上。漫天落霞,鸽子在空中飞翔,我们俯瞰这枯槁的城市,却发现它并未在空中刻下征服与雄心的标志。杰米拉向山谷、天空和巨石发出了无声的呐喊。而我理解其中的诗意,我的心收紧了。杰米拉被我们留在身后,它的天空流溢着一股忧郁的水,鸟鸣声自高地另一侧传来,羊群突然而迅疾地出现在山坡上。沉静的暮色里,远处的祭坛上隐约露出一位角兽神灵生动的脸。

有阳光的地方总会充满勇气

“在这世界上什么让我最为感慨,您知道吗?”拿破仑曾经这样问封塔纳。见封塔纳摇头,拿破仑继续说道:“那就是在有些时候,权利显得无能为力。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力量无非就两种——刀枪与信念。但是最终,刀枪总是要向信念屈服的。”

由此可见,征服者也不是没有烦恼的,也许他们的烦恼比普通人还要多一些,有太多如玻璃一般易碎而虚妄的光环笼罩着他们,这让他们变得骄傲自大,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无可厚非。但是,有些事情也许在一个世纪以前用刀枪就能解决,然而在今天,即使用坦克或许都无能为力。一次次地取得成功使得征服者们变得愈加狂妄自大,他们在欧洲地图上随手一挥,就会在数年间让欧洲变得四分五裂、满目疮痍,有很多地方从此便被笼罩在一种荒凉寂静、死气沉沉的气氛之下。弗朗德勒战争是极其可怕的,在整个战争期间,也许就只有荷兰的画家还可以再画一些画,比如画一画废墟中冒出的几朵紫色小花,画一画那些养鸡场里饲养的公鸡。这场战争持续了一百多年,可如今似乎已经被人们遗忘了。但是,我们与世界关系密切,甚至利害相同,我们必须要与它保持同步,于是动员了整个西里西亚,包括画家和僧人们。而如今,这个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的步调也始终与这个世界的步调相一致。现在,在征服者的眼中,信念已然不再是站在胜利顶端的王者了,它征服不了武力,也无法控制权利,于是他们便拼尽全力地去诅咒它。

有一些善良的人会说这是错误的,但是,这一切真的就是错误吗?对于这一点,我们还无法去求证,可我们现在可以知道它确实是真实存在的。无论如何,我们总要想办法去解决这一切。所以,必须要明确我们需要明白的是什么,以及我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决不再屈服于刀枪武力的淫威之下,这是我们真正想要的,除非有一天信念征服了权力,使权力为信念服务。

不过,想要完成这个任务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这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但是,既然我们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生活着,那么就应该不断尝试着去做。所谓理性、进步、历史上的哲学,我都不相信,但是,至少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人们从未停止过对于自身命运的思考,人类一直都在努力前进。驾驭自身情况的能力我们并没有,对于自身的局限我们也很难去战胜,但是我们对它的探究和了解却更加地深入了。对于一个人而言,想要拒绝矛盾、追求自由是十分痛苦的,我们要寻找出路,来安抚那些饱受焦虑折磨的自由的灵魂。我们要将那些破碎的东西再次缝合起来,即使这是一个不公正的世界,我们也要在这里再次将公正的思想建立起来,让那些在痛苦中煎熬的人们感受到真正有意义的幸福。这项任务看起来似乎是一项没有人能够完成的任务,但是也就只是看起来罢了,事实上,只要人们能长期不懈地努力,愿意付出一定的精力,那么就有可能完成这项任务。

我们应当明确我们的目标,坚持我们的信念,不管权力伪装出一副如何善良温柔的面孔,我们都需要尽力去抵抗它带给我们的诱惑。一定要记住,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希望。有很多人整天叫嚷着“世界已走到尽头,人类终将灭亡”,我们不要去听信这样的言论。即使这个世界终将走向灭亡,我们的文明也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消失,只要精神还在、信念还在,即使毁灭,我们的世界也将会舞动到最后。是的,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处处充满了悲剧,可悲剧并不等同于绝望,然而有太多的人将这两者混为一谈。劳伦斯说:“狠狠地踢不幸一脚,这就是悲剧。”如今,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该被踢上一脚。

曾经我住在阿尔及尔,那个时候的我总是耐心等待,因为我知道,在二月某个清寒而又明净的夜晚,康苏尔山谷的巴旦杏树会盛开如雪般洁白的花朵。我亲眼看到,那一阵阵携带着连绵不绝的雨水的海风呼啸而来之时,这些如雪的脆弱花朵是怎样坚韧地迎风而立,这样的画面让我感到惊喜。正是它们日复一日的坚持,才为自己孕育果实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它在这里并不是一个象征,因为象征无法让我们得到幸福,我们所需要的是那些实实在在的、严肃的东西。我想说的是,如今的欧洲依然到处都是灾难,有些时候,生活的重担会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每到此时,我就会回过头去看看那一片平和的大地,那里的阳光依然灿烂,那里的力量依然完好无损。我了解那里,我可以感受到从那里散发出的勇敢与力量,是那里让我明白,如果要拯救人们心中的那份信念,就要赞美和激励它的力量,无视它那软弱无能的品质。似乎这个世界仍旧沉迷于自我之中洋洋自得,并没有意识到不幸对自己的毒害之深。它已整个陷入了尼采所说的那种“烦闷灵魂”里无法自拔,不要试图去拯救它,为这样的信念去工作已经足够,不用再为它哭泣。

然而那些征服的美好品质又是什么呢?尼采称之为“烦闷灵魂的天敌”。在尼采眼里,那是性格的力量,也是一种性格的趣味,它还是“上流社会”,是传统意义上的幸福,是智者充满理性的哲思。这些品质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依然是必须的、不可或缺的,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其中为自己挑选最合适自己的。无论何时,无论面对怎样激烈而又残酷的竞争,都要牢牢地记住性格是有力量的。我所说的力量,是挺立在烈烈海风中的巴旦杏树那纯洁、不屈的品格,而不是那些竞选台上双眉紧蹙的威胁。在寒冬时节,世界上也只有它还在为果实的生长和成熟而努力着。

在海中,我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太阳才从海平面上露头我们就起航了,船舶刚刚驶出海港,便迎头撞上了风所带来的清凉,海风短促而有力,不断地冲击着海面,在海面上掀起了一道道波纹。水手们赤脚踏在甲板上,船帆在我们的上方被调皮的风吹得噼啪作响。海水掀起如同白色鳞片一样的浪花,看起来清新而又沉重。我能听到海浪撞击船首的声音,看到有一片滑腻的泡沫沿着船身流入海中,被海水冲刷成了一个个白点,在海中忽隐忽现,看上去像一头有些疲惫的蓝白相间的奶牛,但它还能跟在我们的船后飘浮很长一段时间。

有一群海鸥自我们出海以来就一直跟随着,它们展开的翅膀几乎不动,看起来十分悠闲。海鸥驾驭着海上清凉的风,优雅而又笔直地飞行着。突然,船上的厨房里传来“扑通”一声,这形同于给这些贪吃的海鸥发出了一声信号,使得它们优雅而美丽的飞行阵容被搅乱了,那些挥动的白色翅膀仿佛是一片正在燃烧的白色火焰。海鸥乱了阵脚,它们盘旋着,很快便掉转了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向海面冲去。然而仅仅几秒钟后,它们便又再次在海面上聚集起来,互相争抢着食物。我们的船将它们甩在了后面,离它们越来越远,只能看见它们停留在那海浪的空隙中,分享着那些丰盛却又廉价的食物。

中午的阳光太过燥热,连大海也变得有些懒洋洋,它有气无力地待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但是等到它恢复了,就能让天边的寂静开始呐喊,如同一块巨大的白色铁板一样的海面在经历了一个小时的煎熬之后,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之声。现在,它已经调转了身躯,躲在海浪和黑暗之中,将它那湿漉漉的面孔完整地展露在太阳面前。

我们穿过赫丘利门,安泰便是在那里死去的。我们一鼓作气穿越了霍恩角与好望角,接着驶向温哥华海峡,随后慢慢地向南海进发。我们经过了许多岛屿,它们成群结队地在我们眼前掠过。有一天早上,我忽然发现那些海鸥消失了,此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已经远离了陆地,如今依然伴随我们的就只剩下船帆与机器,当然,还有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汹涌的海浪十分有耐心,它们自看不到的东方一个接一个地涌到我们面前,然后缓慢地离开,奔向陌生的西方。这是一段漫长的行程,即不曾有开始,也不会有结束。小溪、长河、大海,它们都一个一个地过去了,然后都留在了那里,所以,人也应当有爱与忠诚。我拥护这片大海,我将与它融为一体。

涨潮了,太阳渐渐落下,地平线上的薄雾将它笼罩在其中,朦朦胧胧的。在那一瞬间,大海的一端呈现出橘色,另一端呈现出蓝色,随后,海水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在夜晚即将到来的这寂静无声的时刻,有无数条海豚露出了水面,它们围着我们欢跳了许久,之后就向着无人的方向游去。随着它们的离去,大海沉寂了,徒留一片原始的忧虑与安静。

不多时,行驶到赤道的我们居然遇到了冰山。不过,海水十分温热,冰山在其中漂游了许久,水面上早已看不见了。它只是在我们船的右舷旁边漂浮着,寒冷的气息使得右舷上的缆绳上结了一层粉色的霜。

海上的夜晚降临,太阳渐渐落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灰蒙蒙的苍白颜色,很快,金星便在漆黑的波浪上方孤独地亮起。我闭上眼睛再睁开,于一瞬间看见清澈的天空中已经缀满了星辰。

月亮渐渐升高了,起初它只是淡淡地照亮了水面,后来它继续上升,直到它高高地悬挂在苍穹之上。它的光辉洒满了整个大海,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满是牛奶的河流,随着船只的摆动源源不断地涌向我们。这是一个凉爽而又赤诚的夜晚,是一个明亮如昼的夜晚,我将它称作醉人的琼浆、欲望的源泉。

在这如此辽阔的空间里,我们航行着,平静的海面让我们觉得似乎永远到不了尽头。月生日落,光明与黑暗轮换往复。在海上生活的日子,似乎让人一直都沉浸于幸福之中,就像斯特文逊所说一样,这样的生活抗拒着忘却,也抗拒着回忆。

黎明时分,我们在海水的呻吟声中垂直地穿过了巨蟹星座。天渐渐亮了,空气中笼罩着一层薄雾,使天空变得苍白无力,太阳也显得有些死气沉沉,似乎在那厚厚的云层中,它已融化了,这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大海波涛汹涌,发出一种钢铁般的金属光泽,在这个变了脸的海上,天空似乎也很不舒服。时间慢慢推移,苍白的空气也逐渐变得炎热起来。整整一天都有大群的飞鱼不断地冲撞着船的艏,它们就如同一群结实的小鸟,纷纷破浪升空。

我们在下午的时候遇到一艘客轮,它正驶向周边的城市。我们向它打招呼的三声汽笛仿佛是史前动物的怒吼一般,两艘船的旅客们打着手势互相致意,然后两条船的距离渐渐拉开,最终我们被狠心的海水分开了,这让我们的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们行驶在大西洋的深海中,无休止的海风呼啸着从大海的一端吹向大海另一端。狂暴的海风吹得我们不得不屈从于它,我们的每一声呼喊都被大风吹进这广袤的空间。但我相信,这些被海风裹住的喊声,日复一日地在天边与大海上传送着,一定会在某一天抵达某一块陆地,然后狠狠地撞击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悠长的回声,一直传入到被窝中某个人的耳中,让他感到满意,并会心一笑。

两点钟的太阳晒得我昏昏欲睡,突然间一声炸雷把我惊醒。我看到纷乱的苍穹下海浪肆虐,大海忽然燃烧起来,我周围的那些水手们又哭又笑,他们无法相互原谅,却都深爱着彼此,在那一刻,我认出了世界本来的面目,它的善良与邪恶我都准备接受。在这一天,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世界上所存在的两种真理,其中有一种,永远也无法言明。

南半球这个仿佛被刀片修理过一般的月亮看起来很奇怪,但是陪伴着我们度过了好几个夜晚的只有它,只见它迅速从天空落入海中,被海水一口吞没。夜幕中的星星极为稀疏,只剩下南十字星座还在熠熠生辉。这时候,海上忽然刮起了风,我看到天空在一动不动的桅杆上方翻滚着,船帆落了下来,发动机也熄火了,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船上所有的机器都停止了,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海水轻轻拍打着船帮,似乎在同我们友好地打招呼。在这样一个有些炎热的夜晚,我们轻松地吹着口哨,带着一种寂静无声的爱,满足地回到船舱里面睡着了,圆满而又成功的一天就这样向我们走来了。然而,是什么已经成功了?我对此一直都避而不谈。哦,那苦涩而又昂贵的床榻,甜美而又愉快的梦境,沉入大海深处的王冠!

我们在清晨出发,微风轻拂海面,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细碎的光芒,平静而又祥和。船舶启动了,海水在螺旋桨的搅动下欢快地翻腾、跳跃着。临近中午的时候,迎面游来一大群来自遥远大陆的羚羊,井然有序的它们与我们擦肩而过,越过我们向着北方游去。有一群五彩缤纷的鸟在羊群上空盘旋着,它们甚至不时落下来休息,就停留在羊群的“树枝”上,渐渐地,这一片微微作响的“丛林”消失在了远方。不久,一种奇异的黄色花朵覆盖了整片大海。太阳即将被海平面所吞噬,晚霞漫天,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我在歌声里酣然入睡。

强劲的海风鼓满了我们的船帆,我们在波澜壮阔的海上乘风破浪,保持着全速前进直到傍晚。这时我们忽然发现船开始向右倾斜,有的船帆竟然已经碰到水面了,原来我们已经靠近了一个南方的陆地。海风依然肆无忌惮地冲击着我们的船帆,我们沿着海岸快速地航行,我发现我认识这块陆地,我曾经乘着飞机从它的上空飞过。海岸上生长着茂密的椰子树,它们的树根浸泡在碧绿的海水之中。这里的海湾显得十分宁静,海面上满是红色的帆,月光下的沙滩闪烁着点点白光。森林里隐藏着巨大的建筑物,它被层层茂密的植物所覆盖着,依稀能看到墙上布满了裂痕,有一个窗子在一棵黄色吐根树的遮掩下露出一角,有发出古怪笑声的猴子在林中四处乱窜。我们的船沿着海滩飞速行驶,海浪争先恐后地扑向沙滩,海面被一群进入海中的乌拉圭绵羊染成了褐黄色。之后,我们便到了阿根廷的海岸,我看到那里有大堆堆放整齐的粗壮木柴。天渐渐暗了,我们不断被火地岛的冰川撞击着,只好调转了方向,放慢了船只的速度。第二天,当太阳从地平线上探出头的时候,太平洋上涌起了它那独特的绿白相间的浪花,翻腾在智利那长长的海岸上,它将我们轻轻举起,似乎准备让我们搁浅,却被我们的舵手迅速地绕过去了。

之后的一天早晨,我们停泊在了一个寂静无比的海湾,这里只有天空中飞翔的几只海鸟,它们拍打着翅膀在天空中你追我赶,争夺着那一根根芦苇。我们从船上下来,游到一个沙滩,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整整一天我们都在这里度过,我们在沙滩上躺着晒了一会儿太阳,再到浅浅的水湾里游泳,我们反复地进行着这一活动,乐此不疲。夜晚很快降临,天空渐渐变成一种墨绿色,大海显得更加平静了,一团团的浪花温柔地涌向温暖的沙滩,海鸟不知道在何时已经不见了,只有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陪伴着我们这场静止的旅途。

这世上,有一道界限不可逾越

地中海就如同它的阳光一样,有几分悲情夹杂其中,而这种悲情却不像阴霾的悲情。每当夜晚来临之时,夜色就会笼罩住群山脚下那拥有迷人曲线的小海湾,此时,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上,便会升起一种真切的忧虑。如果希腊人接触到了颓靡,那么这里的环境也提醒了我们,希腊人的颓靡是从美中得来,正是美中所包含的令人抑郁的东西让他们感到颓靡,而悲情就在这颓靡中不断地发酵,最终到达顶峰。但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却与之恰好相反,丑陋与迷乱才是绝望的温床。

希腊人为了美拿起武器加入战斗,而我们却将美驱逐出去,这样的区别是很早以前就存在的。希腊人什么都不会否定,他们也不会把什么东西推向极端,他们总是固守他们的思想界限,希腊人的思想从整体出发,调和这世间的光明与黑暗。但欧洲却不是这样,它从来都不会肯定美,就像是它从来不会肯定那些不被它赞扬的事物。虽然它肯定并且赞扬理性,但是现在,厄里倪厄斯正在扑向它,企图摧毁这一切,而那些越界的必将受到毫不留情的惩罚。

究竟什么才是正义?这个问题希腊人探讨了几百年。而我们对于正义的观念,他们也是完全不理解的。公平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限度,但是欧洲大陆上的人却都在追求一种全面的正义。赫拉克利特在希腊思想的萌芽阶段就已经设想过,物质世界其实是被正义设置了许多界限的,他说:“如果太阳超过它的界限,那么守护正义的厄里倪厄斯就会去惩罚它。”但是我们并不害怕这种恐吓,我们早已经脱离了宇宙的轨道,精神也是如此。太阳已经被我们在天空中点燃,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要承认限制是存在的。我们在荒唐的想法中渴望着一种平衡,可惜这种平衡早已不在,我们以为等到问题解决了,就可以再次找回它,这是一种很天真的想法,但是也说明了一个事实:天真的民族已经继承这种疯狂了,而如今的历史正被他们引导、书写着。

赫拉克利特还说:“如果在前进中狂妄自大就会出现倒退。”以弗所学派活跃的时期过去许多年以后,面临死刑的苏格拉底承认了自己的无知。而在这几个世纪里,生命与思想的最高榜样就是如苏格拉底这般,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依然可以骄傲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其实忘记这一点与忘记我们的力量没有太大差别,但我们却更加崇尚权力,总是将权力和伟大联系在一起,比如亚历山大和征服罗马的人,那些编写教科书的人也是如此教导我们,拼命让我们信仰他们。如今,终于轮到我们去征服了,不管天空还是大地,我们都妄图去征服,完全不理会界限,我们被理性控制着,踏过所有的一切,最后在一片沙漠上建立起自己的王国,让自然去协调美好、善良和历史,以至于流血的悲剧之中带着和煦的曲调,可我们却想象不出更高层次的平衡。我们冷漠地面对自然,却又在面对美的时候擡不起头。我们的悲情之中透着一股无动于衷的气味,这悲情的血液就如同带着油花的墨水,昏暗无光。

所以,如果我们宣称我们是希腊人的后代,那就太无耻了。即使我们是希腊人的后代,也已经将这份家业败光了。希腊人曾经在萨拉曼海上与“野蛮人”背水一战,而如今,我们就是那些“野蛮人”,粗鲁地将历史置于上帝的王座上,然后迈向神权政治。若我们想真正缩小这差距,就要向哲学家们求教,因为他们足以与柏拉图比肩。黑格尔曾写道:“可以为精神提供认识自我的土地的只能是现代化的城市。”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城市变得越来越大。曾经,海洋、山川以及夜晚都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永恒,可世界却将自己与它们割裂开来。只有在大街上,人们才能有所觉悟,因为法令让故事只在这里停留。而与此相同的偏见,我们最有内涵的作品也给出了证明,在陀斯妥耶夫斯基之后,欧洲的作家里鲜有描写风景的。早在历史之前,美就已经产生了,历史无法对这一现象做出解释;美高于历史,这一点历史也解释不了,所以历史直接将它忽略了。柏拉图将荒诞、理性、神秘相融合,他包容一切,而我们的哲学家就像是闭眼沉思的鼹鼠,对于荒谬和理性之外的,统统不予承认。

如今上帝已逝,留下来的只有历史和权力。长久以来,在观念上以形式代替人道,以混乱和理性代替古老的协调,是我们的哲学家所努力的目标。在希腊人看来,有限的意愿就是理性,然而我们却认为结束冲动下的肆意妄为才是理性的核心,为此,理性变得冷血无情。对希腊人而言,在行动之前,价值就已经存在了,每一次的行动都是为了精准地限制它而制定。现代的哲学家认为,在行动结束之后才能知道其价值,价值还在形成,而不是已经形成了,只有在历史结束之时,才能对它有整体的认识。界限随着价值的消失而消失了,因为对于什么是价值,也是有许多不同观念的。当相同的价值不再限制着观念之时,无约束的纷争也就开始了。“过度”在赫拉克利特眼中就如同一场大火,而现在,这火势持续蔓延,有的人已经超越了尼采,在欧洲,哲学思辨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但是,自然一直都是存在的。面对人类的疯狂,它拿出它那平静的天空和清明的理性来抗衡。历史在原子弹的硝烟中完结,理性获得了胜利,可人类也品尝到了这样做的后果。界限在希腊人眼中并非是不可超越的,但是他们说,界限一直存在着,没有什么能将它击倒,而那些轻视它的人,会毫不留情地被它摧毁在历史的洪流中。

历史人物想重新打造一个世界,艺术家亦然。可艺术家却能依靠艺术嗅觉辨别那些被历史人物所忽视的界限,所以历史人物热衷于攫取权力,而艺术家却对自由趋之若鹜。为了美,每一个向往自由的人都在战斗。美与人是无法分割的,我们所保卫的也不仅仅只是美,我们要分担这个世界的忧愁,让美的安静和可敬充满这个时代,而到了那时,我们就不再是形单影只的了。但在我们的时代,人们似乎已经将美的事物遗忘在了角落,忘记了我们是离不开美的。我们强迫自己去战斗,去战胜那些强大的国家,只为了不被任何事物所限制。我们想要改造这个世界,想让它变成我们心中的那个样子,于是在还没真正了解它的时候,就已经赋予了它各种权利。我们在这个时代里,无论怎么说、怎么做,都将与这个世界背道而驰。是获得永生还是回归故土?在卡吕普索的岛上,尤利西斯做出了他的选择,他留在了这个遍布死亡的大地上。如今,我们已经与这种淳朴的高尚渐行渐远。也许会有人说我们太不谦虚,但高尚这个词所承载的意义是混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小丑在人们面前侃侃而谈、夸大其词,最终也只是惹人笑话,而我们就如同那个小丑。不过,我们缺乏的只是诚实地对待界限,那也是一种对自己所处环境的透彻而又理智的爱,这也是我们作为人类的自豪。

圣·埃克絮佩里在弥留之际写道:“我对我所在的时代无比痛恨。”他所怨恨的大概就像我前面所讲的那些一样,因为他深爱人类的每一种美好品德,而我们却不具备这些品德,这让他无比失望,所以,他才会说出这样撼动人心的话语。身处这样的时代,远离这个悲惨的世界对人们而言会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可这就是我们的时代,我们无法在我们的生活与时代中整日怨恨自己。各种各样的品德带来了美好,也带来了不幸,世界在其中渐渐沉沦。但有一种品德,却值得我们为之奋勇战斗,这是怎样的一种品德呢?帕特洛克罗斯死在了战场上,失去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可是他的好友阿喀琉斯为了他奔赴战场,最终赢得了胜利,这样的品德就是友谊。

我们是愚昧无知的,这一点我们必须要承认,然后接受理性、拒绝狂热,通过我们喜爱的面庞,了解人与世界的限制,还有美,这些都是我们与希腊人联系起来的条件。明天的历史又有何种意义呢?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它似乎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而是在创造和评判之间苦苦挣扎着。当艺术家们两手空空的时候,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呢?可无论代价如何,人们总是希望他们能够取得胜利。在明亮的海面上,黑暗的哲学将再一次消散。来自南方的思想啊,在距离战场很远的地方,特洛伊战争即将展开。现代城市那可怕的墙围,即将又一次坍塌,海伦的美即将被解放,而它的灵魂却如同风平浪静的大海,平静而又祥和。

因为孱弱,才梦想着美德

我来到阿尔及尔的五天以来一直都在下雨,雨一直没有要停止的迹象,阴沉沉的天空似乎永远都不会干涸,雨水不断地落入那看起来似乎十分迷茫的海湾,似乎连大海都被这连绵不绝的雨水打湿了。远远地望去,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大海似乎在晃动着,如果不是仔细看,或许根本察觉不到。雨水密密麻麻地落在海面上,海上升起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远处那被湿漉漉的林荫小道所包围的港口渐渐被雾气所笼罩,在这绵绵阴雨中若隐若现。城市之中也升起一片朦胧的雾气,向着大海的方向弥漫,直到与之连成一片。人们身处其中,似乎呼吸的都不再是空气而是水,曾经干燥的空气终于不用再忍受干渴了。

我在这水雾朦胧之中行走着,等待着,阿尔及尔对我而言,永远都是夏天,即使处在寒冬。我从黑夜之中逃离,从寒冬之中逃离,可是我却发现,我的夏天也失去了欢声笑语,它留给我的只有一些发亮、隆起的脊背。夜晚降临,我有些恍然地躲在灯光明亮的仿佛白天的小咖啡馆之中,看到了那些我曾经见过的一张张面孔,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这些人曾经与我一起年轻过,可是如今,我们的脸上都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我不知道我等待的是什么,可是我依然固执地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或许我在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这再一次回到蒂巴萨的时刻。我再次回到我生长的这个地方,重新回到青年时代,重新体验20岁时所享受过的一切。这是疯狂的,或许还会受到惩罚,可是我并不怕,我早已经疯狂过无数次,我早已经在战争以后重返这里,而我的青年时代,早已结束在那个战火硝烟的时代。

现在想来,或许当时的我只是为了那种令人无法忘怀的自由,我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为了重新得到它。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我,那时的我时常徜徉在一个废墟间,那里遍地都是苦艾。我寻找着野生的小小玫瑰花,它们总是凋谢得太快,即使再努力地生长也只能活到春天。空气中弥漫着苦艾的气味,芬芳却又带着一丝隐约的苦涩。我倚靠在石头上休息,正午时分的酷热令树上鸣叫的蝉都变得沉默起来,我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已经逃离了光明燃起的那片将要吞噬一切的贪婪的大火。夜晚降临,我躺在苍穹之下,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满天繁星。那时的我,才是真正地在生活。十五年后的我走在这已被人们遗忘的小城里那干净的街道上,像从前一样抚摸着那些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已经有些发黄的柱子。我沿着小路慢慢前行,田野中长满了苦涩的树木,我从中穿过,站在高地上俯视着海湾。我再次看到了那几乎是依偎着海浪的废墟,可是它已经不再是我的废墟了,它被铁丝网包围着,只有一个特许入口可以进入。白天,人们会在这里遇到一位宣誓过的守卫;而夜晚,则不再允许人们在这里散步,出于一些似乎已经被道德所认可的理由。

或许是巧合,那天的清晨也下着蒙蒙细雨,废墟被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我走在这潮湿而又偏僻的田间小路上,内心无比纠结,我企图重新获得那种诚实的、可以帮助我的力量,因为只有拥有那种力量,我才能尝试着去接受那些已经无法再改变的既成事实。是的,我无法在时间的洪流之中溯流而上,我也无法将那些已经消失的、我曾经深爱的面貌重新还给这个世界,这就是现实。

1939年9月2日,原本应该去希腊的我没有前往,因为战争来了,随后战火很快燃遍了整个希腊。在那一日的绵绵阴雨中,我站在了满身污泥的柳树下那挤满黑水的石棺之前,惊讶地发现曾经的时光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在这段岁月里,饱含着被铁丝网所阻隔的来自废墟的炽热。那些美好的景象是我唯一的宝藏,我在其中渐渐长大,拥有一个良好的开始,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却是坚硬冰冷的铁丝网,是战争,是反抗的时代。白天的美成了回忆,我们不得不习惯于黑夜。雨中的蒂巴萨泥泞不堪,那些饱含美与青春的回忆也逐渐变得淡薄。世界在熊熊烈火之中露出了它脆弱的一面,它老了,出现了皱纹,浑身布满伤疤,有旧的也有新的,而我们也同世界一样渐渐老去。我知道,在这里我可以找到那种热情,连世界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种突然爆发的热情。

假如失去了天真无邪的纯真,那怎么会有爱的存在,但是我们的纯真是否依旧安然无恙?过去的我们不曾察觉自身的纯真,而如今的我们自身有罪却要推说并非自愿,这包含于其中的因由随着我们见识的增长而不断生长着,所以我们开始关心美德了。我因为自身的孱弱而梦想着美德,这听起来是一件十分好笑的事。在那个纯真的年代,我不知道什么是美德,而现在的我知道了,也了解了,可是却无法根据它来生活。

我站在高地上,站在这早已倾塌的庙宇之中,抚摸着潮湿的柱子,我听见有走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传来,我回身想要跟上去,却怎么也追赶不上。之后,我去了巴黎,许多年后才回到家乡。但是,在去巴黎的这些年里,我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一块已经缺失了。人们在深深地爱过之后,就再也难以忘怀,为了追寻这种热情与光明,人们会倾尽毕生的精力。具备某种崇高美德的人才能放弃美,放弃幸福,专注地服务于不幸,不过我并不具备这种美德,但若有什么东西强迫人们去排斥另外一方,那么这种东西也都不是真实的。要知道,孤立的美最终会变得丑陋,而孤独的正义终将会变成压迫。如果有人为了其中一方而去排斥另外一方,那么他既不是服务于其他人,也不是服务于自己,而是双倍服务于不义。

也许有一天,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过于刻板,再也不会让人们感到稀奇和惊叹,到了那个时候,生命将会干枯,精神的火焰也将会熄灭,这个时代会被世界所抛弃,生活必须要重新开始。清晨,我走在无人的小巷中,有一滴美妙的露珠在路的拐角处悄然滴落在我的心上,露珠转瞬即散,却留下一股清凉,而这正是我心里所求的,我想我又该踏上旅途了。

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我在阿尔及尔的雨中走着,这场雨似乎从我上次离去就再也没有停过一般,四周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种无尽的忧郁之中,空气中微微有一股海水的味道。内心的希望我从来都不曾放弃,即使周围大雾弥漫;即使人们的身影在暴雨中模糊不清;即使咖啡馆闪烁的灯光改变了人们的样子。因为我知道,即使阿尔及尔的雨看起来怎样无穷无尽,也终有停止的时候,就像我家乡的那些河流,它们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水位暴涨将农田吞没,却又在瞬间退了个干净。

暴雨果然停了,在某一天的晚上。我默默地等了一夜,我看到这个从纯净的大海上生起的湿漉漉的清晨是那样的光彩夺目,天空被水洗了又洗,干净得仿佛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温柔而又明亮的阳光懒洋洋地射下来,给每一幢房屋、每一棵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这个世界的清晨,应该都被这样的一片光明笼罩住了吧!而我,再次踏上了前往蒂巴萨的旅程。

这条六十九公里的路对于我而言,处处铺满了回忆与体会。在争吵和打闹中度过的童年,隐藏在火车轰鸣声中的小小梦想,空气清凉的早晨,活泼美丽的姑娘,柔软的海滩,线条优美却充满爆发力的年轻人的肌肉,布满繁星的夜晚,那一颗怀着淡淡忧虑的十六岁的心,对于生存的渴望,一个人的光荣,还有日复一日的湛蓝天空。这里充满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光明与力量。

道路沿着萨赫尔,经过了长满古铜色藤蔓的山丘,一路伸向海岸。在这时候,我看到了远处与天空相接的大海,它总是那样的吸引人,但是我的视线并不曾为它停留,我想看的是那座结实而又沉重的舍努阿山。它就如同一块巨石,沿着蒂巴萨的海湾蜿蜒向西,之后进入大海。它裹在轻柔而又朦胧的水雾之中,在蔚蓝色的天空之下若隐若现,人们远远地就能望见它,当人们越走越近,它的轮廓也就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海水卷着巨浪呼啸而过,拍打着山脚下的岩石,溅起巨大的水花,然后归于平静。再靠近一些就能看到它整个儿泛着绿色与棕色的高耸山体,这是一座即使雨打风吹也依然纹丝不动的古老大山,它身披苔藓,为它的孩子们提供了庇护的港湾,而我,正是它的儿子。

我就这样望着它,穿过了冰冷坚硬的铁丝网,进入了废墟。十二月的阳光温暖而又耀眼,就在这样的一片光亮之中,我找到了想要在这里寻找到的东西。在这苍茫大地上,即使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我找到的这些东西也是只奉献于我一人的。广场边上长满了橄榄树,站在这里就能够望见远处的村庄,小小的村落看起来宁静而又祥和,只有袅袅的炊烟升起,天空宽广而又澄澈透明。大海沉默不语,似乎已经沉醉于这冰冷却又灿烂的光芒之中了。远远传来隐隐的鸡鸣,似乎在赞颂著白昼易碎的荣光。

我擡头望向废墟那边,只能看到满是青苔的石头、大片的苦艾、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还有那虽然饱经风雨却依旧完美的柱子。在这一刻,清晨似乎已经凝固了,太阳也不再移动,积攒了多少年的怒火和黑暗也都在这寂静的光明之中渐渐消失了。有一种几乎已经被我忘记的声音突然传入我的耳中,我那早已静止的心也似乎重新开始跳动了。真正的我醒了过来,我听见了那鸟儿婉转的鸣叫,我听见了山崖下大海的轻吟,我听见了风拂过苦艾的低语,我听见了树木低沉的歌声,我也听见有幸福的波浪在我的身上涌出,所有的一切我都听见了。我已经进入了避风的港湾,而我也将一直待在这寂静无风而又安全的地方。太阳渐渐升高,四面八方都传来鸟鸣之声,热烈而又有力,充满了无限的欢快与陶醉。

正午时分,天芥菜就好似海浪过后留下的水花一般,一大片一大片的,我站在长满了天芥菜的山坡上望着大海,而此时的大海已经筋疲力尽,再无风浪。我的两种干渴在这里被消除了,那就是美与赞叹,我们无法长久欺骗自己,除非我们变得冷酷无情。因为,只有不爱才是不幸运,只有不被爱才是厄运。如今,仇恨使我们失去了血肉,渴求正义的心消耗了我们的爱,可是,正义正是从爱中而生。在我们喧嚣的生活中,无论是只有爱还是只有正义,都是不够的,这两者缺一不可。

在蒂巴萨,我重新认识到,如果不想让正义萎缩成一颗干瘪的果子,就要时刻保留着一股快乐的源泉,一种对世界的好奇,不让这些受到不义的污染,逃脱了钟爱不移的白昼,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光明而不懈努力着。在这里,我再次发现了曾经年轻的天空和美,我忽然发现其实我是个幸运的人,因为即使我们在那些年代中被疯狂肆虐,我也从来没有失去过对于这片天空的回忆,因为有这样的回忆,所以我从来都不曾感到绝望。蒂巴萨的废墟非常年轻,它甚至比我们的瓦砾都年轻,这一点我十分清楚。我还知道,在这里,在一片常新的光明之中,世界每天都会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现在我终于懂了,这是最终的依靠,也是世界留给我们的依靠。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我终于知道了,原来在我的身上,一直都有这样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我再次离开蒂巴萨,我再次看到了它与欧洲之间的争斗,可是,这一天留给我的回忆足以支撑我、帮助我去接受那些让人沮丧或者振奋的东西。在这样一个困难的时刻,我们身处其中,我无法抱有太多的希望,我们只能学会不去排斥任何东西,学会用黑色与白色的线去修补同一根快要绷断的绳子。在我说过、做过的事情中,对于这两种力量,我想我已经可以分辨清楚了,即使它们相互对立之时也是如此。我生于这其中的光明之中,这一点我不能否认,可对于这个时代对我的奴役,我也不愿去拒绝。

人们内心中出现了一条道路,人站在中间,不知应该前进还是后退,然而我却在这两个方向上都走完过,所以我知道,这条道路的一头是罪恶的大都会,另一头是精神的高山峻岭。无论是在山丘上酣睡,还是在罪恶之中暂居,人们都可以永远地休息。然而,如果人们放弃了存在的一部分,那他就只能放弃存在,这也就等于放弃了生活,所以也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存意志,它不会拒绝生活的任何东西,而在这世上,生活是我最敬重的美德,无论相隔多久,我都希望我曾经发扬过这样的美德。

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要求人们对甘与苦一视同仁,很少有时代会这样去要求人们,所以任何东西我都不想回避,我想要准确地保存这双份的记忆,这里面既有美好,也有耻辱;既有欢声笑语,也有悲痛哭泣,不管这件事情做起来有多么困难,我都永远不会背叛它们中的任何一方。不过,这似乎还是一种道德,但是我们所求的是一种比道德更为深远的东西,这才是我们生活的意义,如果我们能够将它的名字说出口,又会迎来怎样的一种宁静呢?

当夜幕降临之时,位于蒂巴萨东方的圣萨尔萨山上总有人在。其实,在这一刻,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但是光亮却已经奄奄一息,它在向人们诉说著白昼已经结束的事实。起风了,微风轻柔地拂过我的眉眼,远处平静无波的大海忽然向着一个方向流去,从天际的一端流向另一端。天渐渐暗了,似乎一切都变得神秘起来,我内心变得平静而又快乐,仿佛夜晚的精灵们突然出现,将我带到了欢乐的彼岸。可是,对于这一切,我应该怎样去解释呢?我听到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告诉我所有的答案,而它也让我知道了我的无知与幸福:

“一条长满橄榄树的山谷里,秘密就藏于其中,我苦苦找寻着。草丛下,树上,那幢散发着葡萄新芽气味的古老房屋四周,我统统翻找过。这条山沟,那条与之相似的山沟,我都跑遍了,沉默的牧羊人我询问过,无人居住的房屋大门我敲过,在这二十多年中,我几乎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当第一颗星星在天空中冉冉升起之时,我忽然觉得我明白了这一切,而我也确实明白了,我想我或许一直都是明白的,只不过这样的秘密或许没有人愿意知道,也许我自己也不想知道,但我却无法离开我的秘密。”

“所有的一切都臣服于我所生活的这个大家庭,而这个大家庭却不臣服于任何事物。我从它的身上获取力量,却又对它的一切秘密都充耳不闻,它的呼声有时也会令我感到厌烦,但是我知道我们的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液,它的快乐是我的快乐,它的不幸也会是我的不幸。我孱弱而又无助,可我也曾经在乱石间呐喊过、挣扎过。我想要忘记这一切,我徜徉在铁与火的城市,黑夜面前我勇敢微笑,暴风雨面前我从不退却,我永远都是忠诚的。我如愿忘记了一切,但是我却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我想,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当我因为我的无知准备死去之时,我会去沐浴在阳光中的山谷里躺下,感受这照亮一切的光明,最后一次去学习那些已经被我所知晓的东西,而不是躺到冰冷而又黑暗的坟墓中渐渐腐烂。”

长夜漫漫,幸得希望之火

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心目中的普罗米修斯代表着什么呢?大家无疑会说这位勇于反抗的神灵是当代人的精神榜样。其实,这种看法最早源于斯基泰荒凉的国度之中,距今已有千年;这种理论的结束,是由于当代历史的动乱。而如今,我们却能够从某些情况中看出,这种榜样的精神仍旧存在着,它呼唤着人们进行反抗,即便自己已声嘶力竭,但我们依旧充耳不闻,这使得它的呼叫声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没错,当今世界的人们所生活的土地太过狭小,以至于拥挤不堪,人们正在因此而感到苦恼,火种与食物都被剥夺了,对他们来说,自由已经成了一种奢望。对人们而言,他们所面临的问题不只如此,还在于令他们感到烦恼的事情越来越多,对自由以及自由的最后目击者而言,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就是人越来越少了,而自由却消失得越来越快了。普罗米修斯正是这一种英雄人物,他将火种与自由交给了人类,又让他们学会了生存的技术与本领,他深爱着人类。如今人们所需要和所关心的也只是技术,人道主义处于技术之中,它在机械化的世界里斗争着,在它看来,艺术意味着一种障碍,是一种强制的象征。而普罗米修斯所代表的精神却与之相反,对它而言,人们的肉体与思想是能够同时获得解放的。但是当前的人却将解放肉体放在首位,对于思想不管不顾,即使思想会暂时消亡,也无法改变他们这样的想法。不过思想真的能够暂时消亡吗?实际上,假如普罗米修斯真的再生,如今的人们也会为了执行人道主义,将他雕刻成石像,让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但是他们依然会将他奉为往日的神灵,于是普罗米修斯就成了这种人道主义的第一个象征。而敌人对战败者的谩骂之声,仍旧与从前一样,不断地在诗人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中回荡着,那样的声音正是武力与暴力之声。

难道我这是在对吝啬的时间做出让步吗?是对光秃秃的树木做出让步吗?是对这个世界的冬天做出让步吗?我从对光明的思念中找回了我差点丢失的理智,它告诉我还有另一种世界,而那才是我真正的祖国。那么对于某些人而言,理智的存在是否还有意义呢?我想我必须要在这样一个战争年代,再次上船,沿着奥德修斯当年的路线走一遍。如今这个年代,为了寻求光明,即使是一个贫穷的青年,也可以制定一个漂洋过海的伟大计划。但是那时的人们都踟蹰在敞开的地狱之门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而我也与大家一样在人群之中找到一块空间,慢慢地跟随着队伍走了进去。当那些被杀害的无辜者发出第一声呼叫之时,地狱之门就在我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于是我们便置身其中,再也无法逃脱出去。之后的六个年头,我们一直在尝试去解决这件事,并尝试着安顿下来,而那些在这幸运岛上生活的热情的幽灵们却迟迟不肯露面,又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之后,我们才在那不见火光与阳光的黑暗之中见到了它们。

“你们永远也找不到我在雅典所见到的,哪怕是一片橄榄树叶,哪怕是一颗葡萄!对于我那个时代的一切,哪怕一棵草都让我感到惋惜,但是那时的我甚至连令一棵草活下来的力量都没有。”我们在这个潮湿阴暗的欧洲,听到苍老的夏多布里昂从希腊对安培发出的呼声,怎么能够不带着深深的遗憾与一种孤立无援的心情去倾听呢?而我们这些人其实也一样,虽然我们有着满腔热血,却还是被湮没在存在于上个世纪里的那些可怕老人之中。我们有时也为那风雨中的欧石南感到惋惜,为那今后无缘再见的橄榄树叶以及葡萄感到惋惜。无论在哪里,我们都能看到这种人,他们的呼喊声,他们所遭受的威胁与痛苦也到处都是。造物如此之多,但从中却无法找出一只蚂蚁的容身之处,历史的土地太过贫瘠,以至于寸草不生。但是现在,人类依然选择了历史,他们不想离开它,也不能离开它。可是他们却只是安心地做历史的奴仆,而不是用自己的力量来改造和利用它。就是在这个方面,他们背离了普罗米修斯,背离了这个思想前卫而又无忧无虑的人。并且他们又回到了人类的痛苦之中,那是普罗米修斯竭力想要让人类摆脱的,“他们就如同一群醉生梦死者,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只需要在普罗旺斯待一个晚上,只需要一片寂静的荒野,只需要一棵挺拔的树,就足够让人们明白,这一切都需要去做。为了让人们不再挨饿受冻,我们需要重新安排工作,重新创造火种,不然又能怎么办呢?而雅典的自由和它收获的精神,以后再谈论就可以了。我们只能去做一些必要的事情,起码不能让别人变得跟我们一样失望。我们已经感受到了这一切所带来的痛苦,可能是我们想要用一颗并不苦涩的心来承担,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做究竟是太早还是太晚,我也不知道我们的力量是否足够让枯黄的草木重新发出嫩芽。

人们一直都在想象普罗米修斯会对本世纪出现的问题做出怎样的回答,然而在人们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只要你们足够灵活、足够坚毅、足够有力量,并亲手来做,我一定会进行改革和恢复,我向你们保证。”我想我们能够做到,倘若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一切方法确实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因为我们的力量经过了再三思考,我们的勇气经过了反复衡量,因为我能够从我认识的一些人身上感觉到这些,那些人,他们都是正义的子孙后代,他们也在经受着与世人一样的苦痛,但是他们却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因为他们懂得历史是没有眼睛的,正义也并非是盲目的,所以我们要用真正的正义,那些从精神中孕育出来的正义,去取代虚构的正义。由此,普罗米修斯精神才能再次来到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中。

神话只能等待我们去赋予它们生命,而无法自己赋予自己生命。它们一直在召唤着我们,一旦有人对它们的召唤做出响应,它们便会把自身所有的元气都奉献给我们,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努力去保护它们给予我们的元气,让它们不会在沉睡中消亡,只有这样,它们才会有复活的可能。对于生活在当今世界的人们,对于那些弱小的人类儿童,它是否真的能拯救他们,让他们的精神和肉体不至于堕落呢?我时常会对此产生怀疑,不过我想,拯救这些孩子并且赋予他们幸福和美好的未来还是可能的。假如我们真的能够甘心放任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美好未来的世界里,那么普罗米修斯的神话便有了另一种意义,它使我们认识到人类自身的缺陷是暂时的,若不将他们全部拯救出来,他们便不会有任何作为;它也使得我们认识到人们正在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暂时的,如果一种精神没有完全服务于人,那它就不能被当成是在为人服务。面包与青草,当人们需要做出选择时,只能去选择他们真正不可或缺的面包,于是也就只能努力学着将青草永远保留在自己的记忆之中。

那些坚守着普罗米修斯精神的人,在这段历史中最阴暗的时期也依然没有停止他们那艰难的工作,他们不知疲倦地望向这片广阔的大地,望向那丛茂盛的野草。在可怕的电闪雷鸣中,身披枷锁的普罗米修斯依然面带微笑,他对人类真诚的善意从未改变,他脚下的岩石没有他本身坚硬,而那盘旋在山崖上的雄鹰也没有他坚韧,他有着一颗坚忍不拔的恒心,这些对我们而言意义非凡。而正是这种不舍不弃的永恒意志将人类的痛苦之心与这个世界的春天协调起来,从此之后,它们不再争执,而是和平共处、相互扶持。

CHAPTER4 没有充满希望的理由并不意味着绝望

当命运的船帆被折断,当美丽的花瓣被风吹散,当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所遮挡,不要为此惊慌失措,因为即使没有充满希望的理由,也并不意味着一定会陷入绝望。

一个人的话语,一个人对于生活的态度,都有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一个成功者会进行最为深切的思考,他会拥有最为乐观的精神态度;而一个失败者对待他人的态度,对待生活以及对待人生的态度一定是不成熟的。这个世界并不完美,它冰冷彻骨,它让我们遍体鳞伤,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也要倾尽全力去燃烧,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去照亮这个世界,去温暖这个世界。或许我们无法彻底将这个世界的荒诞抛开,但是我们却可以去尽情享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无法预知的未来,而是要互相抚平彼此的伤痕,尽全力活好今天,努力向着幸福而去。

在荒诞的世界里,我孤独前行

火热的阳光炙烤着我们四周的原野,天空中的云朵早已被太阳烤化了。一切事物在这炎热面前似乎都显得无比安静,但远处那巨大的山脉却在不断地低语着,那是迷人而又伟岸的吕贝隆山,它是那么有魅力,一切事物都无法招架,只能迷失在它的感召里。我仔细地聆听着,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从前。我感到那些看不见的朋友正从很远的地方向我飞奔而来,他们不断呼唤着我,这让我欢欣若狂。在这一刻,它就如同一个满载幸运的谜语一般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来帮助我领悟这一切。

这一片夺目的光辉,是世界的荒诞吗?难道光与影的消失只是我们对它的记忆吗?有无数温暖如春的阳光将我的回忆填得满满当当,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判断出它们并非真实呢?我身边的朋友们都感到十分诧异,而我也经常有这种感觉,因为太阳的帮助,我才能回答出他们的问题,而这也是在回答我自己的问题。太阳的光辉洒满大地,它照亮了那暗黑之中万物的身影,连宇宙也在它的照耀之下凝固。而这些光与影对我而言就如同真理所带来的光明,在它的面前,我了解荒诞,我不怕别人对此说三道四,因为我对它无所不知。而现在,如果我们仍要探讨这荒诞,那我们必然会再次走向太阳。

荒诞只是被当作一种出发的立场,不管是在与我有关的经验中,还是我写作的经验中,都是如此。即便记忆和感受一直伴我前行,那也不能说明这有什么意义。人们不需要强迫自己去相信一切事物都是虚无的,也不用将自己置身于绝望之中。在还没找到某一事物的源头时,至少我们可以说没有完全的唯物主义,因为通过世界的创造后,和世间物质不一样的东西已被我们知晓。同样,也没有完全的虚无主义,“所有的事物都是虚无的”,这话本身就是在表达一种意义。否定世间所有的意义,就等于抛弃了一切最有价值的判断。举个例子,决断自我也表现在生活和进食上,你要活下去,那你就不能让自己饿死,所以,至少通过这个你可以认识到,生存自有它的价值,尽管是相对的。事实上,真正的绝望是寂静无声的,“绝望的文学”还有什么可表达的。但只要你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你就能发现沉默的意义,对死亡的恐惧,冰冷的坟墓,无底的深渊,这些都是绝望。但是假如它说话、思考,并将这些诉诸文字,用不了多久,它的兄弟就会帮助它,让它知道如何评判树木,爱便由此悄然而生。绝望与文学,本身就是一对矛盾。

我与我的同龄人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火轰鸣中成长起来的,战争过后,我们的世界残杀不断,正义陨落,暴力事件频发。我自然不惯于使用乐观的态度,事实上,还有比暴力和卑鄙更腐蚀人的,那就是纯粹的悲观主义。对于这种可耻的行为,我个人从未停止过斗争,我憎恨残暴,且只憎恨残暴。当虚无主义盛行时,身处其中的我不断寻求的只是如何超越它。在这里我有必要多说一句,我寻找的不是美好的品行,不是高尚的精神,而是光明。人们沐浴在历史长河的光明中,即使饥寒交迫,也能够学会歌颂生命。我诞生于其中,忠于它,寻找它。埃斯库罗斯总是被无望的情绪笼罩,可是,他又总是能发光发热,给别人带来温暖。我们发现宇宙间万事万物的核心是一个谜语,准确地说,那是一种很难被解开的意义,并不是什么没头脑的虚无,正因如此,我们才可以辉煌,才可以灿烂。同样的,希腊那些没什么出息的后继者们,在这贫乏的时代中,似乎难以承受历史的热度,但他们却依然坚持住了,因为他们忠于祖先,愿意去了解。在文学作品的中心处,骄阳穿透黑暗,放射出永世的万丈光芒,直到今天仍在呐喊,这声音穿越山川湖海,响彻大地。

之后,就会燃烧起金黄灿烂的火焰。我们现在、曾经各是什么,它们消耗着我们的精力,已经让我们的生活足够充实。谁还会在意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还能拥有什么?巴黎是一个洞穴,包罗万象。在洞穴里居住的人们,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就把它当作真实的,而且当成仅有的真实。在他们眼里,这城市像往常一样,每天拘泥于旧的守则,不敢违反,他们觉得这是件好事。但是,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有一束光在我们身后打亮,它来自巴黎以外的遥远地方。在我们以后的人生里,要绞尽脑汁为这束光确立名字,所以,我们解放自己,向后转过身,与那光相对而站。有一点是肯定的,任意一个艺术家都在追求他自己眼中的真理。如果这位艺术家称得上伟大,那么他的每一个创作都会使他更靠近中心一丈,或者至少一尺,那么终有一天,那看不见的红日会让他感到热浪滔天。而相反的,如果他只是个庸俗的艺术家,他创作的每一部作品,都会带他远离中心目标,而且离得越来越远,他会混乱地以为一些错误的东西便是太阳,太阳的光在他心中也就越来越暗淡了。能在艺术家坚持不断追求的过程中给予帮助的,是那些爱他的人,那些创作的人。他们在自己的激情里找到所有激情的方式,而且每一种方式他们都知道怎样去描述。

是的,喧嚣无处不在,人间何时才能安静祥和呢?人们何时才能在安宁之中真正地去爱、去创造?一切尚未可知,我们只能耐心地等待这一切的到来。

世间荣光不过一场过眼云烟

他是谁,没有人能够说清楚,或许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明确自己是谁,有些人为了寻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不断地努力着。无数的声音告诉他,他已经找到了答案,然而他却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如今的他仍然在追求的道路上苦苦挣扎。或许他不应该去理会其他人所说的,但是当这样的情况经常出现之时,就一定要去为自己辩解。我不知道我所追求的是什么,我重复地做着某些事情,常常自我否定,我也会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虽然在有些时候不得不后退。很多人觉得我应当给我所追求的这些确定一个名字,可是,在我看来,为它定下名字的那一刻,我也失去了它。

朋友告诉我,每个人都有双重性格,这种“双重性格”既是他本身,也是他的妻子以为的人。在作家的眼中,一种形式只不过是用来表达情境内的情感的,而人们对它的评价可以将它与情境分离开,如果社会是他的妻子,我们就很容易理解这一点,人们所说的话与所表现出来的行为都是一样的:

“您是这个小男孩的父亲吗?”

“没错。”

“那么,您的儿子是他没错了。”

“一定没有这么简单,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所以,奈瓦尔才会在一个清凉如水却又让人无比烦闷的夜晚先后两次上吊自杀,一次为了他自己的不幸,一次为了那些关于他的传说。可是,有些人却因为这些关于他的传说而得以继续生活,所以,真正的不幸又是什么呢?其实,真正的不幸并不存在,也没有人能够写出幸福真实的瞬间,而此时的我也不愿意去这样做。但是,人们能描绘出这样一个传说,似乎意味着我们可以在这之后得出我们想要寻求的答案。

有些人说自己写文章不是为了让别人去读,对于这点,我们可以赞赏却一定不能当真。因为我们都知道,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作家就是为了得到人们的赞赏和认可才去写作的,而且,这样的现象越来越严重。我认识的一位作家便是如此,他将自己一篇十分生动的文稿提供给了当时一家报纸发行量非常大的报社,人们认识了他,他也就出名了。其实很多人是什么都不读的,他们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名人就满足了。后来报纸再刊登他的文章之时,人们只是看看他的名字,或者是其他人写的关于他的传记以及对他文章的评论,但是对于他的作品却不会细细阅读,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对他的肯定。不过,仅仅从这一点来看,他突然之间声名鹊起,或者被人们遗忘,都与他自己本身没有太大联系,这不过是个急性子的记者为他塑造出来的一种形象罢了。所以想要在文学界出名,其实并不需要有多少作品,只需要让人们认为他有一部杰出的作品就可以了,在之后的日子里,就可以安心享受美名了。

这样的名声无论是大还是小,无疑都是窃取来的,既欺骗别人又欺骗自己。可是,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又能如何呢?还不如去思考一下这种方式所带来的好处。医生大都明白一个道理——有的人患上某种病症反而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这些疾病能够调节病人紊乱的身体机能,不然人体可能会患上更加严重的病症,因此我们可以说,那些便秘或者患有关节炎的人是幸运的。

那些过早的定论、夸张的言辞,仿佛一场来势汹汹的洪水,已经将所有的活动都淹没在河里。它以自己的行动告诉人们,要沉稳、要谦逊,而这些美好的品质,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一个人的名字在两三份大家所熟知的报纸上出现的时候,必然会在精神上给这个人带来一些好处,不过事实上,这是个颇为苛刻的考验。我们的社会每天都饱含敬意地告诉我们,那些被它所称颂的伟大实际上丝毫没有价值,这些伟大来的时候声势浩大,转瞬间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如果一位艺术家知道自己的肖像被挂在牙医的门诊里或者是理发师的大厅里,即使觉得这种行为不适合他,甚至是自降身份,他也会让自己保持心平气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让人们认识他。我想起了我认识的一位作家,这位作家是一个非常时尚的人,打扮得也很时髦。每天晚上,他都去主持一些宴会,那些宴会里有许多衣着暴露的美人,她们有着长长的头发和五彩斑斓的“铠甲”。他的作品非常多,能将书架的好多个格子放满,人们对此十分困惑,他如何有时间去写这些书呢?事实上,就像其他作家一样,这位作家也是晚上睡觉,白天拼命地写作,他只喝矿泉水,以此来保护自己的肝脏。人们都知道法国人十分洁身自好,然而有一些作家却整日沉迷酒色之中,甚至教导人们不洗澡——这样的行为让许多人感到非常不满。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但是我有一个既简单又实用的秘方能够提供给大家,它能帮助我们在维持好名声的同时只付出很小的代价。不过,在我的身上也揹负着这样一个名声,我感到脸红羞愧,因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个美好的称谓,我的朋友也常常用这件事来取笑我。比如,某家报社一位声名狼藉的编辑邀请你一同出席晚宴,而你只要拒绝他就可以了,你这样做,大家可能会认为你不屑于与这样的人为伍,却不会想到你也许是因为不尊敬这个人,觉得无比厌烦才会拒绝。不过事实上,这种正式而又古板的巴黎晚宴的确是非常惹人厌恶的。

所以人们是需要学会逆来顺受的,不过人们可以试着变换角度,去告诉大家自己并不是一个永远都荒诞的画家。没有人会愿意相信一种没有任何希望的文学,当然或许有的人已经写过一篇文章来定义荒诞了,也或许正准备写,但是写了也并不意味着会去做。比如索福克勒斯写的故事中有乱伦的情节,可他也没有真的杀了父亲并且娶了母亲。浪漫主义的观点总是会或多或少地影响我们,使我们觉得无论哪个作家都一定会描写自己,至少会在书中出现他自己的影子。这样的想法是非常幼稚的,因为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对于大家都知道的神话,或者是那些在一个特定时代的人身上发生的故事,都是一个作家应当好奇与关心的。只有当一个作家需要在作品中明确表达自身特殊情况的时候,才会让自己的身影在文章中出现,而一个人的作品基本上不会有他们自己的故事,他们会描写对往事的追忆,诉说自己的愿望,特别是在写自传的时候,描写一个真实的自己是没人敢尝试的。

如果可以成为一个客观型的作家,我是非常乐意的。我认为,客观型的作家从来都不会将自己列入选题列表之中,不过,读者们对于将作者笔下的人物当成作者本人的折射这一想法已经习以为常,所以,相对的自由也被全部掠夺,人们成了荒诞的先行者。这个时代,我在街头巷尾常常会听到一些消息,这让我产生了一些观念,然而除了去论述它们,我什么都做不了,而这些观念,我几乎一生都在养育它。我只能将它放到一个与我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只有这样,我才能静下心来认真研究,并用它的逻辑去思考。我想我以后所写的那些文章已经将它解释得足够清楚了,但是,或许使用一条格言要比使用一种层次容易许多。人们选择了这样一句话来警示自己:“我依然是荒诞的,就如同我此时正面对荒诞一样。”

活着,带着世界赋予我们的裂痕去生活

有的人认为,每天醒来之后都有事情去做就是活着;有的人认为,从身体到精神都能真切体会到生活就是活着;还有的人认为,确立一个目标并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就是活着。在我看来,表达的反面就是活着,按照托斯卡纳的大师们所说的,活着就是花费三倍的精力在静默之中证明静止与火焰。

在佛罗伦萨或是在比萨的大街上,人们经常会遇到画中的人物,当然这需要花很多的时间才能确认。不过,对于我们身边人物的真实面目,我们却是无缘得见了。至于与我们生活在同一时代的这些人,我们已不再去关注了,我们所渴望的只不过是从他们身上获取我们想要的东西,比如那些规范我们行为的或者是为我们服务的东西,比起他们的真面目,我更喜欢的还是他们那些最为通俗的诗意。一个人的敏感其实不值一提,不管是乔托,还是皮埃罗·德拉·弗朗西斯卡,对于这一点都十分明确。人人都有一颗心,但是那些爱恨离愁的感情,那些热爱生命、永恒而又淳朴的感情,却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塑造一个人的命运的过程是痛苦的,这种痛苦随着记忆的逐渐深刻而慢慢增长。我看到在托斯卡纳教堂的巨大圣像中有一群天使,他们或沉默,或热情,但是我却能看出这每一张面孔下所隐藏的那种孤独。

这件事所涉及的内容有很多,比如故事、绘画、色彩等等。在这其中,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真实,也就是让一切都可以继续延续的东西。我想要从中得到一种奇妙的教诲,而只有画家才能够让我不再“饥饿”。画家们可以在那些转瞬即逝的材料中劳作,让自己化身成身体的小说家。他们想要表达的会表现在一种动作上,是那种孔武有力的脸孔,而不是那些微笑或者无奈。他们以希望为代价,将精神的诅咒从那些被用线条永恒固定在这里的脸孔中永远驱逐出去,它之所以永恒是因为它的冷漠,可身体却只知道血的冲动而不知道希望。就像是《耶稣受笞图》里,受难的基督与凶残的刽子手都有着同样放松的姿态一样,这幅画给人们带来的教训也无法跳出这幅画的画框,这其中的痛苦是没有结果的。所以,有什么理由能够让没有明天的人受到感动呢?对未来丝毫不抱希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神学家们所说的地狱大概便是这样的吧。但是,即使在地狱,受难的也只是肉体。所谓包含预言的绘画是不存在的,人们想要寻求的希望的理由,并不存在于美术馆之中。

没错,精神不死、灵魂不灭,许多明智的人都被其困扰着,因为他们在即将迈向死亡之时,拒绝了他们的身体,这是他们唯一的真实,但他们的心里都清楚,这种真实必定会腐朽,而身体所具有的高贵与苦涩是他们不敢面对的。诗意是精神的事,那些明智的人更喜欢它。或许有人认为我只是在玩一种文字游戏,但我其实只是在真实的指引之下,去贡献出最高层次的诗意,我想他们可以想通其中道理:那是一种清醒的反抗,是那些画家将风景呈现到那些饱受苦难的人们面前的一种反抗,是我们这片大地的壮丽与光明不断提及的一位神祇。

有些时候,一张脸上会显露出一种崇高,就如同那看起来好似风景一般的矿物一样,因为冷漠和无动于衷。比如那些西班牙的农民,像极了与他们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橄榄树。托斯卡纳给了我们唯一的教诲,那就是要有激情,有牺牲的精神,信奉苦行与享乐并存。人与这片土地是息息相关的,两者的特征都在爱与痛苦中得以确立。能够让我们确认的真实心灵并没有多少,但是至少我能确认:当夜晚降临,黑暗笼罩佛罗伦萨之时,有一种巨大的忧愁从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葡萄树和橄榄树上透露出来。不过,这里因为它的忧愁而变得更美。我坐在火车上,在黑夜之中穿行,我身上有些东西悄悄地松开了,那么我是不是能够认为面带忧愁也可以称作是一种幸福呢?

是的,意大利的风景中也描述了这一种教诲,不过它的优雅并不直接,因为幸福名不副实,很容易就错过了。但是意大利比任何一个地方都优秀,它隐藏了自己的真实,选择了遗忘,某种经验被完整地提供出来就是因为它,而它也使这种经验得到了深化。可是这并不是真正的优雅,因为它依旧肤浅,那为何我们不在某些时刻去赞同一种感性的美呢?对于因为一张优惠票而来到这里并留下的我而言,虽然被剥夺了旅行者的乐趣,但是在这里我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带有强迫性的东西,或许因为我有足够的耐心去喜欢和理解我待在这里的第一个夜晚。在那个晚上,饥饿而又疲惫不堪的我来到比萨,有数十个高音喇叭正对着年轻的人们放着抒情的歌曲,声音震耳欲聋,我站在车站大街上,忽然明白了我所等待的是什么。我想,将会有一个奇异的时刻在这生命的涌动中出现。

夜已深,喧嚣的咖啡馆也熄了灯光,这座城市突然变得安静了,我穿过幽暗而又狭窄的小巷来到了这座城市的中心。阿尔诺在黑暗中隐隐透出金色,四处空无一人,此时的比萨就好像变为了水与石头所组成的奇异而又寂静的布景。“正是在这样的夜晚,杰西卡!”莎士比亚那些恋人们的声音出现在这个独特的舞台上。我想我们应该听从梦的指引,因为它也听从我们。在这个寂静的意大利之夜,我已深刻感受到了人们来此处所寻找的那一种内在的歌声。我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杰西卡面前,带着我的爱情,我的声音与罗兰佐的声音仿佛重叠在了一起。其实爱情的冲动早已超越了杰西卡,她只不过是个借口。在这里,沉浸在不幸与悲伤中的恋人是不存在的,要知道,爱情中死亡才是最无用的,人必须要活着,不用去管他的玫瑰,活着的罗兰佐自然不会输给罗密欧。

那么,在这样生动的爱情节日中怎样才能够不跳舞呢?可以在午后来到多莫公园的草坪上小憩,喝城市的喷泉里那微温的但是依然在流动的水,再次去看那个微笑的女人,她有着长长的鼻子,嘴角高傲地扬起,我想,这可以理解为她已经准备好去迎接那种更高的感悟了。爱勒齐斯酒神的神秘使者被这只烛光闪闪的游行队伍一路引来,人们的快乐到达了顶点,他们的身体开始有了意识,它流淌着黑色的血液,变得能够与神圣的神秘使者进行交流。我消融在了意大利的巨大热情之中,并且将自我忘却,我想要的就是实现这个教诲,这个能够帮助我们摆脱历史的教诲。我们欣赏着美,这其中既包括身体的,又包括那一瞬间的,我们如何能不去抓住这期待已久的幸福呢?即使它会使我们陷入狂喜,也会使我们走向死亡。

人们所相信的唯物主义其实并不是最令人反感的,它是以那些已经死去的观点作为活生生的现实。我们对于那些注定死亡的东西有着强烈的执着和注意力,这样的唯物主义想利用贫乏的神话使我们摆脱这些。当初我在佛罗伦萨的一个隐修院里,在淅淅沥沥的雨中读着墓碑上的文字,有一个温和而又忠诚的男人;有一个是精明的商人;有一个堪称道德楷模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被亲人给予殷切希望的年轻姑娘。可是我并没有被这些所感动,这里所有的人都接受了他们应当承受的义务,顺从于死亡。如今隐修院到处都是孩子,他们在石板地上开心地玩着跳山羊。夜晚很快降临,我背靠廊柱坐在地上,有一个路过的教士看到了我,冲我微笑着点头致意,教堂的管风琴发出低沉而又悠长的声音,教堂里画的热烈的色彩有时在孩子们的叫声之后出现。我一个人靠着廊柱,仿佛某个人掐住了我的喉咙,就像最后一句话似的喊出他的信仰。我身上的一切都反抗这种类似的顺从,“必须。”碑文说。然而不,我的反抗是有道理的。这样全神贯注却又冷漠的快乐就像是一个大地上的朝圣者,我想我也许应该紧紧地跟随它的脚步,至于其他,我将用尽我所有的力气去拒绝,可石板却告诉我这是徒劳的,因为生命是“这片大地上的朝圣者们的快乐”。但是在今天,我能感觉到无用将一些东西加在了我的身上,但是我却看不见,它同时也在将我反抗的东西从我身上剥离。

其实这并非是我想要说的,我更想做的是去勾勒一幅真实的轮廓,我从我的反抗中感受到了它的存在,而它其实也只不过是种延伸,这种真实源于新桑塔·马利亚隐修院的迟放的玫瑰花,以及佛罗伦萨那惬意的周末清晨的女人。

在那样的一个周末,有鲜花在教堂的角落盛开,婀娜多姿,花瓣上挂着晨露,看起来愈发娇艳,我从其中发现了真实以及它们所给出的补偿,它们是慷慨的,就像是那些女人有着慷慨的丰满。希望一种丰满和觊觎另一种丰满这两者之间的不同并不明显,只要有同样一颗纯净的心就够了。

人并不会经常感觉到纯净的心,但是此时,他的责任告诉他,如此纯净的东西可以被称作真实,即使在别人眼中这样的真实像一种亵渎,就好像我在这一天里想到的:我的早晨在费埃索的一座修道院中度过,那里充满了月桂的香味。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开满了红色的花朵,许多黑黄相间的小蜜蜂辛勤地劳动着,我待在这里沐浴着温柔的阳光,久久没有离开。院子的一角,放着一只小小的绿色喷水壶。来到这个院落前我曾去参观修士们的房间,他们的小桌子上装饰着骷髅。如今,这座小小的花园,正是他们灵感的见证。

若不在阳光下微笑,黑暗就会吞没我的脸

我再次回到了佛罗伦萨,山丘上长满了枝繁叶茂的柏树,它一路向着城市延伸过去。修士们生活在封闭的圆柱与盛开的鲜花之中,而阿尔及尔海滩上的年轻人则生活在热烈的阳光之下,在这样两种不同的生活之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共鸣。赤裸的身体总会给人一种肉体自由的感觉,那是一种花与手之间的和谐,是一种从人类中解脱出来的,人与这片大地之间爱情的默契。假如这是一种宗教,我一定会立刻皈依。但对于宗教而言,神话的作用就像是诗对于真实那般,它不过就是被人们放在生活的激情之上的一些可笑面具而已。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走得更远,我在费埃索的时候,看到一群相同的人,他们生活的地方开满了红色的花朵,他们为了沉思而在他们房间的桌子上装饰了骷髅,窗口之外就是佛罗伦萨,而他们的桌子上正摆着死亡。或许某种继续可以给绝望中的人们带来一些快乐。灵魂与血液混在一起,它们在矛盾之中共存着,同样都无视一切的信仰与责任。此时此刻,我忽然不再因为意大利承认乱伦而感到惊讶了,因为这些才是更加令人深思的、意味深长的东西,毕竟从美通往不道德的那条蜿蜒的路是确定无疑的。智力投身于美,却只能将虚无当作美食,它的每一种思想都会在崇高扼紧了人们脖颈的情况下,变成对于人的一种消亡。沉重的信念遮蔽了人们的双眼,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除了这尚未定型的污点外,在世界面前什么都没有了,这污点是消极的,却也是真实的,它也有它的阳光与色彩。或许这般纯净的情况对于灵魂和让灵魂难以忍受的美而言是枯燥又乏味的,能够让万物复活的东西人们并没有找到,哪怕是在那关于天空、大地与海洋的福音书中也未曾窥见一二。对于一个人的内心来说,这样美好的一片土地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崇高与仁慈在那些高贵的景象面前和在那由美所构成的稀薄的空气之中是能够结合在一起的,可高超的思想却不相信这一点,但这并不会让人感到很奇怪。那种尚未被完善的智力,不过是想在那些否定它的东西中寻找到一种可以使自身完善的方法。波吉亚来到了梵蒂冈:“如今上帝将贫穷赐予我们,我们要马上享用!”他呐喊着,也真的去做了。那些早已得到了满足的人们内心的绝望已经被其他人感受到了。

我不知道我是对还是错,也许是我错了,因为无论如何,在佛罗伦萨的这段时间,我感到很幸福,而其他很多人也有着同样的感受。可是假如一个人与他所经历的生活间并不存在那种简单的和谐,那么什么才是幸福呢?假如人对于自己所能享用的时间与自己终将走向死亡的这一命运没有双重意识的话,那么人们若是想要与自己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又需要何种更为恰当的和谐呢?起码人们能够将眼下看成是自己仅有的真实,也学会了不去依赖于其他任何东西,因为人们明白,这样的真实是“额外”给予他们的。有人告诉我,无论是地中海、意大利还是其他地方,那些古老土地上的所有都适合人的尺度。我想要睁大我的眼睛去寻找那些适合我的、令我满意的尺度,可是谁又能给我指出通往这些地方的道路在哪里呢?我想,或许我已经看到了它们,那是费埃索与杰米拉,还有那沐浴在热情阳光下的港口,而其余所剩的一切都将归于历史。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一切可以就这样结束,因为从来都没有人说过。幸福与乐观主义是无法分离的,而幸福和爱之间的关联与它们却并非是同一回事。在一些地方的某些时间,我知道幸福会带上一股苦涩的味道,但是人们却更喜欢幸福给他们的承诺。在这样的地方,我无法去全心全意地爱,却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放弃。大地正在与美狂欢,而人们恰好闯入。当有一种更高的幸福摆在你面前的时候,这样的幸福就会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登上佛罗伦萨波波利花园高处的一个平台,从这里望着远方那些与天空连接在一起的奥里佛陀山。远处山丘上的橄榄树,暗淡得似一缕轻烟,它们一棵挨着一棵,仿佛一片薄雾,近处的是绿色,远处的则是黑色,雾中隐隐露出了柏树那看起来十分硬挺的树尖。有大块的云朵镶嵌在蔚蓝色的天空上,就像一个又一个的斑点。午后时分有银色的光芒照射在这里,一切都显得那样寂静。云层渐渐将山丘的顶部笼罩其中,轻柔的山风吹来,我甚至感觉到云朵被吹到了我的脸上。微风将云彩吹散,仿佛有人拉开了这个用云朵做成的幕帘。山顶的柏树就这样在向它敞开怀抱的蓝天之中长大了,山丘和橄榄树似乎也随着柏树的成长而渐渐升高了。而此时,云朵做成的幕帘不知道被谁合上了,于是柏树和山丘又落回到了原位。微风吹开了云朵边缘的褶皱,将远处的山丘包围起来,使得它们越来越模糊。就这样,大地在几秒钟内造就了一个音符,它重新将这石头与空气的主旋律拾起来,主旋律跟着它越走越远,而我也随着渐渐减弱的曲调变得平和了。我的心似乎与这样的景致连在了一起,我拥抱着山丘,与它们一同呼吸,一同歌唱。

我知道,这里有千百万双眼睛在静静地观赏着这样的美景。对我而言,这里的风景就好像是天空所展露的第一抹微笑,是它让我相信如果失去了爱,失去了那些石头所发出的呐喊,一切都将变得无用;是它让我不能自已,让我知道这个世界除了美并没有其余用处。说得深刻一些,是它将那些伟大的事实耐心地告诉了我,我得以知晓精神和心其实什么都不是。这里有了一个世界,一个由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头,与那些由于天空晴朗而显得分外高大的柏树所组成的世界,在这其中,“有道理”包含了一种意义:若大自然没有了人,那么一定是这个世界让我化为了乌有,因为正是它带着我走到底并且面带笑容地否定了我。夜晚降临在佛罗伦萨这个安静的原野上,我向着那已经征服了一切的智慧走去。是的,假如我的眼中没有泪水涌出,假如我没有因为我的诗在哭泣就忘记这个世界所包含的真实,那么它就已经征服了这所有的一切。

灵性在我们的身体中找出了它存在的理由,道德被它所驱逐,也许它应该停下以维持如今的这种平衡。假如所有真实中都含有苦涩,那么也就是说所有的否定里面都存在着许多“是”。可以用来象征那最为有效的行为规则的,是在我们静静观察的时候突然出现的那没有未来与希望的爱之歌,复活的基督走出坟墓,他目光冷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幸福,只有一种粗犷的崇高,或许可以将它看作一种生活的决心,因为如同愚者一样,智者也很少会去表达,而我陶醉在这场回归之中。

我是从意大利得到的这个教训,还是从我的内心中得到的呢?是的,它当然是出现在我的心里。可是意大利还有其他一些地方,它们是幸运的,而且它们将一种美的景象呈现在我的面前,毕竟在这其中,有些人是真的死去了。还有比真实腐烂更让人激动万分的事情吗?我无法对那种不应该腐烂的事实做出什么,就算是我希望,它也并不适合我的尺度。

人们抛弃自己赖以生存的东西并不是因为绝望,甚至可以说永远都不是因为绝望,可惜人们很少能够想明白这一点。人们因为自己一时的想法或者绝望就可能会走上另一条道路,去过另一种生活,但是这也只能说明人们对于大地给予的教训的一种依恋,仅此而已。其实如果冷静到一定程度,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不去反抗也没有任何的诉求,就会背离我们一直坚持到现在的生活。假如兰波没有在阿比西尼亚写过诗,不是因为他放弃了,也不是因为他对冒险有了兴趣,而是因为“就是如此”,就是那些我们所有人都求不得的东西,这是人们根据其志向所得出来的,不得不去承认的事情。这件事情与一种沙漠地理学有关,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感觉到这种奇异的沙漠,能感觉到的只有那些永远不会欺骗和背叛它的、可以生活在那里的人。只有此时此刻,才会有幸福的活水流淌出来。

在波波利花园中,我看到了很多硕大的金黄色的柿子,它们熟透了,皮肉绽裂,浓稠的果汁从里面流淌出来,平缓的山坡上生长着许多这样香甜而又多汁的果实,这个世界是隐秘的兄弟情谊给予我的,我把手伸向那橘黄色的果肉,因为我正饥肠辘辘,于是我在这里把握住了这种平衡,而它能够让一些贫穷的人向快乐走去,并且得到丰沛的快感。对于人与世界之间的这种联系我十分赞赏,我的心已经参与其中,我赞赏这种双重的反映,也深知这个世界能够将其中的幸福建立或者将它摧毁。我在佛罗伦萨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一种赞同一直沉睡在我的反抗中心,在它的天空中交织着阳光与它留下的眼泪,我燃烧着,在属于大地节日的那阴沉的火焰之中,我与大地和解了。

人生的意义在于承担人生无意义的勇气

贫穷对于我而言是奢侈的,却也是我仅有的排场,因为我在海中长大,可是随后,我却失去了大海,一切的奢华都离我而去,我曾经视之如粪土,现在却只能忍受着生活所来带来的苦难。所以,我努力维持着礼貌,耐心地在这里等待一个晴朗的日子,等一艘可以载我返回家乡的船只,带我回到那间海上的房屋。

我常常漫步在学者们聚集的大街上,欣赏着美好的自然景色。我会热烈地鼓掌,就像其他人一样;我也会去帮助别人,只是开口讲话的不是我;对于别人的赞扬,我会稍加思考;对于别人的冒犯,我也不感到惊奇;那些我爱的人,我会礼貌有加地打招呼;那些冒犯过我的人,我也会笑颜相向。假如我的脑海中仅仅只能记住一个人的形象,那就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如果有人要问我究竟是何人,我就只能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在葬礼上,我的表现要好过平时,我想我在这方面真的是出类拔萃的。郊区堆积着无数的废铜烂铁,宽阔的道路两旁栽满了水泥,这条路通往一个冷冰冰的土穴,我慢慢地走着。我的朋友们已经到了,有些胆子大的同伴挖了一个三米深的土坑,用来埋葬我们已经逝去的朋友。有只拿着一枝鲜花的手向我伸过来,那手上满是泥土,我接过花朵,虔诚地低头致敬。大家认为我的讲话非常得体,并因此赞扬我,但我却认为我不值得赞赏,因为我在等待着。

我一直在等待着,等了好久好久。有的时候,我会不知所措,会步履踉跄,会跌倒在地,看到成功在我眼前一次一次溜走。不过这没关系,我只是因为独自一人所以倍感孤独而已。因为这样,我时常在夜间醒来,半梦半醒中我仿佛听到了浪花翻涌的声音,我想那一定是大海在呼吸。直到我完全清醒过来,我感受到微风在大树的枝叶间穿梭着、低声吟唱着;我听到嘈杂的声音在这座荒芜的城市里此起彼伏。我感到有太多的悲苦向我袭来,而我无法掩盖它,也无处可逃。

不过有些时候情况相反,我从中得到了帮助。我在纽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在利用水泥、钢铁制作而成的大井深处奔跑,这里有几百万人在漂泊,我自一头奔向另一头,我筋疲力尽却始终找不到出口,我只能去求助那些同样在寻找出路的人。我感到窒息,恐惧的情绪让我几乎想要尖叫出声。但是,每到此刻我都会听到来自远处的呼唤,那是来自大海的船只发出的鸣笛声,是它告诉我,这座如同一个干涸了的蓄水池一般的城市不过是一个小岛,为我洗礼的圣水被空空的软木所覆盖着,它浑浊不堪,正在贝特里塔的顶端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到来。

一无所有的我就这样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人,我依然露宿在外,即使周围的房屋有很多,我也没有感到任何的不满,因为这样我可以随时踏上旅程、漂洋过海。只要我乐意,绝望就永远不会降临到我的身上。

那些相爱却已经分手了的人,那些聚少离多的亲人,他们或许会生活在痛苦之中,却不会因此而感到绝望,也不会把这些痛苦当作是绝望,因为他们知道,爱始终都是存在的。我仍旧可以双目干涩地在这流放之地继续挣扎着,我在等待着,等待着我所期盼的那一天,我知道,那一天终会到来。

我童年的时候,看过一本书,书的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却记得书里的孩子们一直喊着:“到海上去!”过去的我总是觉得自己生活在大海里,远离陆地,有一种美好的幸福在威胁着我的内心。事实怎么样并不重要,我只知道,大海一直在我身边,走在我的前方,只为指明我前进的路。在万籁俱静的夜晚,我仿佛又听了那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夜晚是温柔而又美妙的,这样的安宁会一直持续着,是的,这使得我们能够明确,这样的夜晚还会跟在我们的身后,继续走向大地和海洋。伟大的海洋总是被不断地划出累累伤痕,但却永远都完整无损,这正是我与黑夜所追求的共同目标啊!大海冲刷着我们,它可以解放我们,让我们昂首挺胸地站起来,它也总能满足我们,那一个接一个的海浪就是它给我们的承诺,并且始终如一。海浪还能说些什么?当我必须在孤独中死去,不被世人知晓,不被亲人承认时,四处只有冷冰冰的高山,我知道,在我筋疲力尽之时,大海一定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温柔地帮助我,让我不会心怀怨恨地离开这个世界。

午夜时分,我独自一人安静地站在海岸上。我在等待着,可是我马上就要出发了。世界仿佛停止了运转,这一刻,我看到天上的星星迸发出火焰般的光亮,照亮了四周阴沉涌动的海水,照亮了整个世界。空间与寂静似乎变成了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有些时候,一部崇高的作品,一种出乎意料的爱,一个决定性的举动,一种焕然一新的思想,都可以让人感受到一种有着致命吸引力却又难以忍受的焦虑和烦闷。那种未知的危险邻近时候的感觉是美妙的,那些因为存在而产生的焦虑也是美妙的,难道说生存就是为了朝向它的终结而奔跑吗?那么,就让我们踏上永不停歇的征程,继续向着我们的终结奔跑吧!

CHAPTER5 面对一切谎言与奴役,不要邂逅屈从

对于人类的苦难与伟大之间不间断的见证,我们永远都不会予以终止,就像我们不会将自己的呼吸终止一样。文化的发展是不能没有继承的,我们不能去排斥我们所得到的任何遗产。不管将来的作品如何,它们都将具有这种奥秘,这些都会是勇气与自由的果实,是在每一个艺术家的勇敢精神滋润下所结出的累累硕果。没错,当压迫向我们表示艺术家是人们的敌人之时,它是有理由的,但这种压迫却是通过艺术家向人类的一种形象致敬,而至今都没有任何力量能摧毁这种形象。

每一个艺术家的灵魂深处都保留着一份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源泉,而这汪清泉会在他的一生中滋养他的一言一行。当它开始干涸,作品就会逐渐枯萎,而艺术之地也会日渐荒芜,艺术家最终会变得沉默不语。我知道,在我那长久的贫困中,在我那光明的土地上,我创作的源泉就在那里。两种危险威胁着所有的艺术家,那就是怨恨与傲慢,而我的记忆却使我免受其苦。

一场超脱现实的邂逅:安德烈·纪德

我第一次阅读安德烈·纪德的书是在我十六岁那年。那时候我家里很贫穷,甚至我上学的费用都依赖于一位叔叔的接济。那位叔叔喜欢阅读,经常会送书给我,他对所读的书往往会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而这也正是他获取快乐的方式。那位叔叔经营了一家肉铺,他的生意很火爆,上午的时候,他会留在他的肉铺里面照顾生意,其余的空闲时间,他会去图书馆看书或者是去当地的小咖啡馆里与他的朋友进行文学讨论。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来看我,并且给我带了一本小小的书,书的封面是用坚韧的羊皮纸制成的。叔叔很认真地告诉我:“你对这本书一定会很感兴趣。”其实在那段时日里,我读书漫无目的、没有方向,所读的类型也十分随意。在读《人间食粮》之前,我已经将《女士书信》和《帕吕德》读完了。书中有很多晦涩难懂的祈祷与符咒,这让我感到有些厌烦,而且书中的诗文多是赞扬大自然的赐予,这也让我很反感。因为这一类型的东西,当时那个阿尔及尔的十六岁少年的心中已经积攒了太多,甚至已经趋于饱和了,所以我更渴望的是去接触一些新鲜的东西,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之后,我又读到了“卜利达,卜利达,我的小玫瑰花”,对于卜利达我还是很熟悉的,对此我感到很无奈。后来我将这本《人间食粮》还给了他,并且告诉他这本书很有趣。再后来,我回到了海滩上,重新回到了我原有的生活轨道,每天的生活都很艰难,而且我还要进行无聊的学习,这时的我在阅读上依然是漫无目的的,在《人间食粮》中,对于纪德我没有一点真正的了解和认识。

我认识让·格勒尼埃的那一年,他送了我一本小说,名叫《痛苦》。当然,他还送了我许多其他东西,只不过这本小说令我记忆犹新。《痛苦》的作者是安德烈·德·里什欧,虽然我并不认识这位作者,但是书的内容是那么让人惊喜和赞叹。那贫穷的生活、有着满天繁星的夜晚,还有一位母亲,这对我而言是多么熟悉的事情,而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来跟我讲述这样的故事。我感到豁然开朗,那个在我身上停留已久的、有些模糊不清的疙瘩也就此解开了,从此我再也不用遭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捆绑。在那个晚上,我一口气读完了它,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感到无比的轻松,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脱胎换骨了,从内到外都充满了新鲜感。我看到我的前方有一片陌生的领域,我迟疑着,却还是走了进去,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书籍能带给我的原来还有这么多我从前未曾得知的东西,而不只是让我用来消磨时间或者忘记忧愁。我忽然明白,那些被我深深埋于心底的、数不清却深刻的痛苦,那些我身边自以为是的亲人,那些他人所遭受的苦难,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那个我所生活的这个神秘的世界,所有的这些,原来都可以付诸文字。你可以在这里宣泄你的情绪,探寻你所追求的真理,认识到你从未得知的贫穷的本质。我和安德烈·纪德在《痛苦》这本书中再次相见了,是他在短短的一瞬指引着我,让我看到了那个文字所构建的世界。

从此以后,阅读在我心里成为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但很不幸的是,我因为一场大病离开了家乡的海滩,告别了从前那些悠闲的岁月。我阅读的书籍依然非常杂乱,可是一种全新的阅读观念已经深深地扎根于我的心中。我一生都在找寻着那个曾经看过一眼的世界,我想再次看到它,有时候我觉得,或许我看起来就像是生活在那个世界里面的人一样。生命的另一扇大门被我缓缓地开启了,从前的我独自一人,而现在我却拥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许多年后我仍然记得当年从书本到想象再到现实的那种惊喜。

清晨,我徜徉在纪德的书中,品读那本《爱情的尝试》只花费了我两天的时间。我喜欢《浪子回头》,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它的美,也无法恰到好处地针对它做出一番评论,所以我只能将它改编成戏剧,在舞台上将它展现给世人。我读完了纪德所有的作品,《人间食粮》中的描写,其实恰好与我曾经曲折的经历相呼应。想起当年初次接触纪德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尚未开窍和觉醒的小孩儿,所以我什么都不懂,然而现在回味起纪德的书,我就全都明白了,他将那种令人震撼的坚定性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表现了出来,对于这种解释,纪德自己也是非常赞同的。但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试着再次阅读《人间食粮》了,它是我所需要的信仰,我要用它来磨炼我自己。

在这之后,我的青年时代就被纪德支配了,那些你曾经仰慕过的人帮助你将心灵提升到了那样一个高度,你又有何理由不去自始至终地感谢他们呢?纪德不是我思想上的导师,亦非我写作的导师,他教会我的是其他的东西。他对我而言,既是艺术家中的模范,也是守护者,他守护着一座花园,而我渴望在他的花园里生活。他有很多观点几乎是毫无意义的,比如在艺术方面,但是,哪怕人们都认为他的观点已与社会脱节,我也愿意去全心全意地拥护他。人们常常觉得一个作家只有成为一个敢于抗争的人才会变得伟大,可是即使想成为一个这样的人,也要等到矛盾爆发的那一刻才行,毕竟人们无法肯定纪德与他所生活的时代是否相距甚远。不过,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表明,他对于自己所生活的时代是持有逃离态度的,这点毫无疑问。主要还是得弄清楚,对于纪德所表现的这些,这个时代会不会在将来某一天就做到了,而不是被毁灭在前进的道路上。

我必须要忘掉纪德这位模范,这个无辜的世界我需要尽早绕过,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需要默默离开。是历史强迫了我们这一代人,我只能在岁月黑暗的大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跟随人们的脚步前行,但是目的地离我们却非常遥远。至于我为何没有去改变目标,那是因为至少我还记得我出生时的光明与富足。不过这样并不意味着我讨厌它们,也不意味着我否认纪德。

我再次见到纪德的时候,我们那个时代最为残酷的日子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个时候我在巴黎,住在工作室里,那是纪德房子的一部分。工作室带着回廊,房屋中间有一个大大的秋千,如果那些知识分子来到我这里都去荡秋千,那画面就太滑稽了,于是我找了工人将它拆掉了。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直到纪德从北非回来。我与他一见如故,我知道,在这般亲密无间的环境中,纪德不会等我,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他害怕我们之间的友谊会被那些引起满城风雨的谣言所破坏,但是在欢迎我的时候,纪德的笑容显然愉悦而又明快。

之前的四十年,我和纪德天各一方,这是我的遗憾,也是我和他共同的苦难。这几周里,我和纪德住在一起,但是却基本看不到他。他的书房与我的工作室之间有两道门,他要来找我就要穿过这两道门,他总是会抱着一只叫作莎拉的小猫。他经常弹钢琴,然后莎拉就会从房顶跳下,跑到他的腿边用身体来蹭他。有一次,我正在听电台广播的停战消息,他也在我身边坐下静静地听着,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也像我一样,觉得那搅乱人们清净的战争是自己唯一的清净。在那个时刻,一同坐在收音机前的我们第一次感觉到我们有着一个共同的责任,一个对于这个时代的责任。在其余的时间里,我能听到的,也就只有他的房间里传出来的细微响动和轻轻的脚步声,似乎他正在沉思。混战中的人们呐喊着,纪德用他那无比坚韧的精神牢牢地守着他那一方空间中的秘密,我知道他就在我不远的地方,我想要靠近他,走进秘密的内部去,却总是在靠近的时候又犹豫着退了回来。

如今他离我们而去,我不知道还有谁能代替门那边的他,也不知道谁能够守在那里等我们归来。我知道,他一直忠于职守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们理应向他、向那些我们真正的老师献上我们最为诚挚的敬意。有的人在他离世之时四处污蔑他,但是这并不能伤害他一丝一毫,甚至直到今天仍旧有一些人喋喋不休。他们对于纪德所享有的殊荣表现出了赤裸裸的嫉妒,似乎在他们眼中什么都是不公正的。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在我看来,欢快地奔赴死亡无异于一种创造。纪德的离世或许会让我更加轻松自如,假如我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但是我见过无数的教徒,却看不出他们所信仰的是什么。也许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们拥有一颗仁慈善良的心,我们有义务去帮助那些失去了恩宠的人,而其余的人就不必去了。这也是为什么与纪德观点相悖的萨特会向纪德致以敬意。所以,对于那些没有超过限度的恬然的秘密,有一些人在经过反复的思考之后就找到了。而纪德即使身处在别人的质疑之中,也从来不会丢弃他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这就是他的秘密。在他的眼中,死亡不过是一项任务,是他这一生中所承担的众多任务之中的一件。假如他在获得各种殊荣以后惶恐不安地死去,人们是不是还会继续谈论一些什么呢?他证明了他的幸运已经被偷走,但事实并非如此,面对毁灭,他依旧摆出一副面对生活的面孔,他正向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微笑着。无论我们事先是否知晓,对于这一刻到来的等待,都是最后一次了,而这也是纪德忠于自己约会的最后一次。

让·格勒尼埃:为快乐而生

我在阿尔及尔第一次读到《岛》的时候已经20岁了,这本书对我的影响不亚于《人间食粮》,它不仅影响了我,也影响了我许多朋友,读完《岛》之后的我们感到激动却又困惑。事实上,我们所需要的精神果实早已成熟,我们无须为其高唱赞歌,也无须从束缚我们的枷锁之中挣脱出来,我们只需要伸出手摘下那些果实,张口吃下。

凄凉与痛苦还是存在于一些人之中的,但是我们还年轻,还有一股热血,于是对这些悲痛不予理睬。在我们眼中,这个世界的美好以及它赋予我们的欢乐之中包含着现实。我们生活在五颜六色的花园之中,生活在大地的芬芳之中,生活在大海的波涛之中,但其实这只是生活在现实世界的表面而已,也可以说不过是生活在自我感觉中而已。我们自认为是幸福的人,态度骄傲而又放肆。但是我们不应该再摆出这种粗俗的样子,不应该再这样自以为是,我们应当与我们向往的事物保持一定的距离。

对待那些说教者,我们是不欢迎的,如果他们讽刺挖苦我们,那么我们自然也会狠狠地反击。我们所需要的是一个喜欢光明、喜欢一切鲜活景色的人,他机智、灵敏,有着过人的见识,他会成为我们人生的导师。他会告诉我们,这世间的一切,无论是美好还是不幸,终将会消散;他会告诉我们,对于那些美好,一旦遇见,任何时候都应该知道珍惜。这一直都是一个崇高的主题,无论对什么年纪的人都是如此,它总是会被人们记住,如同一个新鲜事物一般。于是,有一个无形的障碍阻挡着我们,让我们与那各种各样的面孔、波澜壮阔的大海、灿烂无比的阳光分离,并渐渐离我们而去,于是我们变得惶恐不安。而《岛》则是让我们幡然醒悟,它让我们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的文化依然存在着。

情感世界对于我们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岛》并没有否认它,并且对我们的忧愁和烦恼进行了阐述,无论是曾经对事物做出的肯定,还是曾经盲目追求过的激情。它在我们面前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全新的世界,我们看懂了许多之前看不懂的事情。事物的本质如昙花一现,所以我们才会突然感到伤感,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如同一幅长长的画卷,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当一个人站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劳作,天空是灰黑色的,土地是黄色的,天地间似乎已经看不见别的色彩。他的土地几乎是一片不食之地,沉重的劳动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在他那无神的眼中能够看出对一片肥沃土壤的渴望,他想要生活在蓝天白云下,灿烂的阳光、茂盛的庄稼、松软香甜的面包都是他心中所求。但是,那些生来就在阳光下生活的人们,所渴望的就不再是这些了,就像那些生活在阿尔及利亚北部的人往往会向往阳光充沛的地方,他们从出生就一直生活在地中海岸,他们总是心心念念地想要离开那里。而那些本身就生活在阳光充沛之地的人就不知道能去哪里了,他们似乎无处可去,除非有一个地方是人们都不知道也看不到的。

就像梅尔维尔的《星期二》中的岛屿一样,格勒尼埃笔下的岛屿也都是想象的,它们看不见也摸不着,不同岛屿之间的旅行自然也就是想象中的旅行。在这想象中的岛屿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由自在的,动物、植物还有人类都没有受到任何的束缚。但是停泊的港口究竟在哪儿?对于这个问题,书中并没做出明确的回答,我们也只能从中推断出一个答案。格勒尼埃曾经在谈起印度之时提到过一个港口,但是他仅仅知道这个港口在一个遥远荒凉的小岛上,对它的方位和名字却是一概不知。同梅尔维尔一样,格勒尼埃结束这场虚幻旅行的方式也是对想象与绝对的沉思。

我并不信奉神灵,对于我而言,明媚的太阳、深沉的大海、黑暗的夜晚都是我的神明,它们一直都在我身边,但是我依然一无所有,因为我总是在高兴之时将它们忘却。或许我应该对此进行深深的思考;或许我应该向他人学习一些什么,比如这个世界的奥秘,比如人类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比如什么样的爱才是真正的爱;或许我应该回到我这些神灵身旁,这样我的狂妄和自满就会一天一天减少。所以让我有所感触的是那种沉吟未决的作风,而非那种不顾一切为我提供信息的果断态度。《岛》全书都透露出一种如履薄冰、提心吊胆的情绪,我非常欣赏这一点,这让我十分想要模仿。

“我想去国外一个陌生的城市,孑然一身,过着简朴、贫穷的生活,或许这显得有些凄凉,可我却保守着属于我的秘密。”这句话对我而言就如同一首优美的乐曲,我为之沉醉。我默默背诵着这些句子,漫步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我感到自己仿佛走在一片从未到达过的土地上,空气中飘来一阵忍冬花的香味,我忽然在我的内心深处发现了一个花园,是的,这是我梦想中的花园。花园的四周是高不可攀的围墙,但是如今它敞开了大门,我在里面看到了我所发现的那些丰富多彩的艺术。我感到身体里似乎有个人想要挣脱出来同我说话,这是一种奇妙而又常见的现象。读书的时候,某个句子会不断地在我们耳边回响,让人豁然开朗,很多矛盾、杂乱无章的思绪都会在此时理出头绪并且得到解决,并且,那个看起来沉默不语的人会唱出这首有些青涩的歌曲,这首用来回答那种出色语言的歌曲。

有很多时候,读书会让我想要开始动笔写文章,但是每当我读完那些书,这种想法和冲动就被我丢在了角落里,甚至书的内容都渐渐遗忘了。但是《岛》却与它们不同,在我读完它之后的二十多年,它从未自我的脑海中消失过。每当我拿起笔,这本书中的句子,还有格勒尼埃的其他句子,都会被我写在纸上,就如同它们是我自己的句子一样。对此,我感到非常幸运。我比别人更加需要这样一个老师,他解开了我身上的枷锁,我对他的感激比别人更甚,我会用我的方式、我的作品来表达我对他的热爱与称赞。

这样心悦诚服地敬佩一个人对人们而言是很困难的,因为这并不是一种力量,它仅仅是一种幸运而已。但是老师所代表的也不仅仅是与良心的斗争,它已经成为一种师生之间的谈话。这种谈话是漫长的,它在开始之后便永不停止,一直充斥在我们的身边;它也是温和的,从来都没有限制和压迫,更不会支配人们,它不过就是一种简单的模仿。

老师会为那些在自己的事业中有所成就的学生感到高兴,而学生也会自始至终记得在老师身边学习的岁月,他们觉得对老师无以为报,只能将老师的思想传承下去,他们的这段历史是幸运的,因为它建立在人们的称赞声之中。

不过,这样的方式并不属于格勒尼埃,他即使讲述一个人过往的生活,讲述一座神秘花园中的鸟语花香,讲述一只猫如何悲惨地死去,也不会在我们讲话之时使用这样的方式。在《岛》中,他没有确确实实地讲述一件事情,他只是用那种如同欢快的乐曲一般的文字,用那种流畅而又清新婉转的话语暗示出来,这种朦胧而又精准的暗示有着超越一切的力量,却又轻柔得让人无法抓住。这首文字之歌轻快地流淌出来,那些文字组成的音符宛如一群轻盈无比的精灵,在我们耳畔飞舞。

假如非要找出与格勒尼埃相类似的人,那就只有从法语中提取出声音音韵的巴莱斯与夏多布里昂了,不过,显然是格勒尼埃的方式更加新颖独特,这自然就胜过他们一筹。格勒尼埃的风格十分明显,他从来都不会使用那些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的词句,也不去使用那些华丽空洞的辞藻,他只是用一些简单的语言来讲述那些经历。这样的方式让我们感觉温和而又亲切,每一段文字都让我们感到如此满意。只有这样的艺术才是一份真正的礼物,这件礼物是如此贵重,我从中得到了一种巨大的启示,这让我受益匪浅。或许一个人不会从中得到很多种启示,但是仅仅一两种也足以让人改头换面,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读过这本书的人,只要他勤奋好学,热爱生活,那就一定会从中得到启示。

纪德的《人间食粮》在刚出版之时没有受到人们的重视,二十年以后却引起了世界范围内的轰动,我相信《岛》在将来也会这样。我想我非常乐意融入这群新读者之中,同他们一起读书,再次重温我当年在阿尔及尔夜里漫步的情形。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我被这本书所吸引,我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然后我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如饥似渴地开始读。

而此时此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对那些新读者朋友们说,对于他们第一次读《岛》这本书,我感到非常羡慕。

奥斯卡·王尔德:自由于高墙之内

即便是有着超凡聪明才智的天才,也无法造就一个真正的创造者,这一点王尔德早就用自己的生活证实了。不过,王尔德却将艺术视为他唯一的信仰,他沉醉其中,无心其他。在他眼中,世界被分为单调重复的庸俗世界与自立出众的艺术世界,他只想生活在美好的理想世界中,所以他背对着真实的世界,并且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接近他理想中那个优美的艺术世界。

在这个时代,他是最不像艺术家的一个,但是他对于艺术的追求也无人能及。若是用真正的艺术来衡量王尔德,恐怕他算不上什么,他就如同他笔下的道林·格雷的画像一样,原型美丽而又年轻,但是完成过程太过匆忙,以至于看起来无比衰老。对于生活,他将自己的个性注入其中;对于作品,他将自己的才华贯穿其中,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并且纪德也对此加以赞赏。但是在我看来,生活和作品其实只需要同样一种个性或者才华就足够了。当然,才华与奢华的生活之间并无关联,纪德笔下的王尔德是一个欧洲酒鬼,却又玉树临风,高贵得如同一位皇帝一般,但是身陷牢狱之中的王尔德却说肤浅是他最大的缺点。

在被判刑之前,王尔德大概从未想过这世界上会有监狱,即使想过,也不会认为像他这样的人会被关进去。他是享有特殊权利的人,在他心里,这些机构的作用也就只是为他服务而已,却不曾想事与愿违,或许自那时起,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与他想象的是不同的。

曾经有很多王公大臣被莎士比亚送入了牢房,王尔德对此十分欣赏,但是事实上他并不是真的懂莎士比亚,因为在他的意识里,牢狱与平民并无关联。假如他唯一的信仰是艺术,那也只能说他在艺术上是个伪君子,不是说他没有心,而是缺乏想象。对他而言,其他人并不是演员,而只是观众。他沉迷于吸引别人的目光,但是他自己却从未被打动过,无论是现实还是某种幸福都不曾让他动容。他说:“我站在大树下,总是选择朝阳的一面,而躲开那些阴暗的地方,这就是我的错误之处。”

但是他生活中的阳光忽然就被乌云遮蔽了,那个庸俗的世界向他露出了真面目。身穿囚服的那一刻,王尔德忽然觉醒了。假如唯一的现实是阳光灿烂的生活,那么将他送入牢房的,恰好是披着常人衣服的现实。若人们只能生活在朝向太阳的一面,那王尔德就该在腐朽的阴暗里死去。可是人之所以比黑夜更伟大,就是因为人的诞生并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的死亡。王尔德过得很痛苦,但是他依然选择继续生存,因为他发现了其中的道理。很久很久以后,王尔德对纪德说:“我活着因为怜悯,您知道吗?”他的怜悯之心源于和他一样痛苦的人,而不是因为他的特权,也只有这样才能打动到处于相同境地的他。

在牢房中,有个犯人从未与王尔德搭过话,但是有一天,那个犯人却低声对他说:“我感到十分同情您,奥斯卡·王尔德先生,我想您感到的痛苦比我们要多。”王尔德感到莫名,回答道:“不,我想在这里,我们所有人的痛苦都是一样的。”

我想,此刻的王尔德或许已经体验到了他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而他也不会再觉得孤独。在自己尚未分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之时,他便走进了一片光明之中,以前的事情再次展现在他眼前,这对他而言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耻辱。他也知道,如今他身边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些同他一起参加烛光晚宴的人,而是那些牢狱中的犯人。

在这里,王尔德发现了他与生命的奥秘之间的联系只是象征性的,还发现了艺术真正的奥秘。有一日,双手被绑着的王尔德在两名法警的挟持下被带上了法庭,在面带嘲笑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位老朋友向他脱帽致意。他忽然看懂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动作中所代表的含义:对他的怜悯。此时的他才真正地了解了莎士比亚,而王尔德的一本好书也在他经历过痛苦之后诞生了。

王尔德的《惨痛的呼声》中,第一句话便掷地有声,这是王尔德早期作品中从未出现过的语言,这是他的忏悔。他非常爽快地承认了他以前在生活上走过的错误道路,为了让艺术与痛苦相分离,他甚至剪断了艺术的根须,他愿意去重建自己的生活、重新装点艺术,愿意将美好置于这个世界之上,即使他现在身穿囚服。

在《道林·格雷的画像》中找不出分毫一个犯人心里应有的反应,但是《李尔王》或《战争与和平》却能够对那种哭泣与反抗的幸福和痛苦窥探一二。那双从未做过任何活计的双手,如今也开始打扫牢房地板了,那些他曾写过的华丽辞藻、神奇的童话,对他毫无帮助,但是那些不幸者痛苦的呐喊,却让他的灵魂得到了拯救。王尔德不是一个创造者,为犯人争荣誉的作品是他才华的最高体现,但若是没有给痛苦赋予某种含义,仅仅为了表现这种痛苦难以忍受,那这部作品的创作将毫无意义。于是,在这种邪恶的环境中,美就越发得到了体现。

为生命、为人们、为所有的一切做辩护,否定指控与判决是艺术的最终目的,然而这些统统都不是美,美是基于真实的。即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永远都不会将自己的作品建立在仇恨之上,他们的心中即使有那么一点不平衡,最终也会消散,而这样的作品才是一部真正伟大的作品。

在那么多的艺术家中,真正站在社会地位底层一边的人又有几个呢?可是真正的才能恰恰是这种“低”所赋予的,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那么他们就不可能达到艺术与生活的共性标准。有人认为,他们的创作才华只有在达到标准以后才能够施展,但若这个标准达到了,他们又该如何坚持下去呢?

艺术的生命力源于对这个庸俗的世界的排斥,对一个艺术家而言,这样的生命力虽然是必需品,却远远不够。一个艺术家能够对现实做出评价就说明他对于现实并不排斥,因为如果一个艺术家不理睬现实,那么自然也无法正确评价现实。当两种完全观点碰撞在一起,就会如同一幅油画中的光与影,静谧而又独特,而才能也会因此得以保持。

所以,王尔德走出那座囚禁他的高墙之后,写下了《瑞丁监狱之歌》,为那些身陷牢狱被压制的人发出呐喊的声音,那些在相同环境下共患难的兄弟们成了这世界上他唯一关心的事情。从此,王尔德表示会将痛苦与艺术融为一体,他遵守着诺言,沿着这条道路一直走了下去,而他的艺术风格也从沙龙艺术转向了监狱艺术。

此时的王尔德几乎什么都没有了,他所剩下的仅仅是偏爱与赞赏,而造成这种情况的正是他所生活的时代与世界。那个世界将痛苦与束缚强加于人们,可是即便人们能够窥见一部分现实,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王尔德的这个新灵魂,正是自痛苦中而生,凌驾于虚荣心之上的,他只有跨过痛苦这一难关,才能找到这个伟大的灵魂,所以他说:“之后我开始学习如何变得幸福。”可惜走向现实的途中所遇到困难早已让他筋疲力尽,王尔德知道那条能够让自己发挥才能的路如何走,却是力不从心,这种难言之苦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底。

纪德曾经表示与王尔德在巴黎相见之时,自己感到十分尴尬。或许王尔德察觉到了纪德的情绪,所以他有些窘迫地说:“请不要再怨恨我这样一个已倍受打击的人。”并表示他想要重新回到我们之中。那时候的王尔德已经不再写作了,却还会在孤单之时想着能够重返伦敦,重温旧梦,或许那时候的他想到了从前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就连曾经在牢狱中感受到的精神也逐渐模糊了,但事实上,他为我们留下的遗产是伟大的。

在海峡左岸的这个小城市,无论是工作还是艺术都会受到限制,而王尔德在这里死去了,在我们身边死去了。为他送葬的,没有他显赫之时的朋友,有的只是艺术大街上的普通人,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恰恰证明了他的新生。

居住在闪电中的诗人——勒内·夏尔

如果只用几页文字就想全面评价勒内·夏尔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给他定位还是可以的。当人们看到他的作品之时,就已经展现出了对于他的敬意,自《灵感》与《醉舟》发表以来,我认为法国诗坛上最伟大的就是勒内·夏尔了。

夏尔是一个神秘而又疯狂的诗人,他的新奇令人感到眼花缭乱。毫无疑问,夏尔为超现实主义做了补充,他迈着坚定的步子,义无反顾地前进着,渐渐走进了事物的内心深处。

诗坛自《孤独的逗留者们》发表以后,清爽的自由之风便悄然兴起。如今的诗人们手持铜管乐的曲调,再不像从前那样沉迷于制造“空灵的装饰”,这些新兴诗歌的加入,使得整个诗坛再次燃起了熊熊烈火,这让我们得到了极大的安慰。诗人们不再沉醉于自己那一方小天地,不再将自己关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们被自然界中的一切事物所吸引,那些奇妙而又神秘的现象、波澜壮阔的大海、耀眼夺目的阳光、轻柔细小的雨水都让他们无比新奇,于是诗歌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我却不欣赏那些建立在陈旧观念之上的诗歌,即使它们形式新颖。夏尔曾经说,那些希腊悲剧式的乐观主义的诗歌是“饱含泪水的智慧”,当我们正在艰难困苦中苦苦挣扎的时候,这样的诗歌又在我们面前重生了,是夏尔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

这些诗歌简练、质朴,富含激情,不论描写什么皆是如此。夏尔走在炎炎烈日之下,为炽热无比的大地带来了一股清凉的微风。或许有的时候夏尔的诗歌看起来太过阴沉,那是因为他的诗歌里没有一看就能懂的东西,仿佛有强烈的光明照亮了他的诗歌,让它们远离了这些,就像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广阔平原上,有一个阴暗的地方,但它却被充满阳光的沙滩包围着,这些沙滩因它而生,无论是何种脸孔,都会在这个沙滩上展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我们在黑暗中艰难行走,不甚明亮的月光悲伤而又无助,无法为我们照亮前方。但是,夏尔的诗歌却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破开了黑暗,带来了光明,让我们能够在夜色下继续前行。夏尔向我们讲述的,正是我们想要说的,他说:“我们居住在闪电之中,而它正是永恒的心脏。”这句诗也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黑暗的夜空,照亮了前行中的人们。

在我们这场共同的战斗中,夏尔所接受的从来都不是享乐,而是牺牲。他是一个自由的诗人,也是一个反抗的诗人,他不会随波逐流,他只遵从内心的真实想法。他认为一个人要做的不是去参加宴会,而是努力地向前迈进。夏尔知道,只有让面包回到从前的位置,才能恢复它原本的味道。他不屈服于命运,不想成为同谋者,于是他挺身而出与他们抗争。监狱的面包他不想要,对他而言,检察官的面包,味道还没有流浪者的好。

他从来都不会对那些拥有爱心的人造成伤害,他的屈从只是对于爱。他的诗歌沉重而具有张力,同时又饱含脉脉温情。他的诗歌如同一颗颗种子,落在人们心中,渐渐生根发芽。

夏尔从来都不怕卷入这场与历史的斗争中,他同我们一样,赞颂美好,也赞颂那种我们极度渴望的历史的美。他的《伊普诺斯诗稿》是那样的优秀,诗歌中所展现的美仿佛一把有着奇妙经历的利剑,火焰遍布它的全身,遍体通红而又灼热。我们知道,这是我们的伙伴,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的恋人,而不是摆放在艺术学院中的苍白的雕塑。这就是夏尔,是我们那个斗志昂扬的诗人,他勇敢地向人们发出了他的呼声:“黑暗的时代中,美无处可去,但是美却能够位于任何的地方!”夏尔的每一首诗,都为我们指出了一条充满希望与光明的道路。

对于夏尔,我们还能如何要求呢?在城堡的断壁残垣中,在神奇的艺术功效中,和平被保留下来,可贵的自由也被保留下来了。我们在战斗中终于明白,这些是我们重新获得的宝贵财富,是我们曾经进行过斗争的有力证明。夏尔是我们未来的诗人,或许他并不排斥这个时代的一切,或许他并不是非要这样做,但是他所做的一切远远比他向我们讲明的多。夏尔将这种伟大的热情集中起来,他是孤独的,但又不孤独,因为他也身处在热情之中。那些最美好的果实在渐渐成熟,人们获得了丰收。

这种具有远见性的作品正是我们今后所需要的,它们是真理的使臣,尽管我们早已找寻不到它们的踪迹,但是我们依然没有放弃去寻找,并且渐渐向它们走去,即使在一段漫长的岁月中,我们能够对它们说的话并不多。

光明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尽管它现在还“躲在星体中喃喃自语”,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它的身影。而今天,夏尔已经将它光明正大地喊了出来。

世人皆相似,艺术由此生

圣贤会祈求神灵让自己远离是非之地,可惜我们并不是圣贤,所以至今依然在这样一块尔虞我诈的土地上活着,因为神灵并不会过多地关照我们。我们既无法摆脱这个不甘寂寞时代,也不能对它漠不关心,如今的作家们对此也有一定了解。可是一旦作家们发言,就会引来无数的抨击与指责,他们因此变得沉默不语,可是人们又会对他们的沉默和小心谨慎大加议论与讨伐。

作家想要在这种杂乱纷纭的包围中找到一个安静的处所,使自己能够平心静气地去思考和构思是不可能了,但他们又需要这些。在过去的历史上,人们在面对问题时往往会呈现这样的状态:或沉默不语,或转移话题。时至今日,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而沉默不语更是蕴含了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含义。从将弃权当作自己的一种选择开始,无论受到惩罚还是受到表彰,艺术家都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是非的旋涡之中。我之所以用“卷入”而非“介入”,是因为艺术家们参与进去并非心甘情愿,反而是像义务服兵役一般。在时代的战舰上,人们闻到了浓浓的鱼腥味,看到了大量凶残的监视者,但是他们还是登上了船,他们必须向这一切表示顺从,即使这艘战舰连航向都不正。我们就这样身处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中,面对滔天巨浪,艺术家也需要拿起船桨与其他人一起划船,如果还可以坚持,那就努力地生活,并且在生活的同时也要继续创作下去。

我知道做到如此十分不易,艺术家们对于往昔的生活很怀念,毕竟那是安静而又舒适的,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没错,在历史的斗兽场上从来都不会缺少殉难者与狮子,狮子靠着血淋淋的生肉来生存,殉难者则是被一种永恒的安慰心理支撑着,而直到目前为止,艺术家一直坐在斗兽场的雅座上欣赏这残酷的厮杀,他们所唱的赞歌,有时候是为了赞扬自己,有时候是为了稍微鼓励一下殉难者,也有时候是为了转移一下狮子对于食物的注意力,但是这样的赞歌毫无意义。现如今,艺术家不再端坐于雅座之上,而是站在了角斗场的中央,他们的歌声不再像从前那样骄傲,反而透露出恐惧,并且缺乏自信。

艺术在这种坚定的使命中所失去的东西,人们都能清楚地看到。它首先失去的就是泰然自若与自由,这种自由在莫扎特的作品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所以对于艺术作品为何总会出现那种惊恐又顽固的面容,为何总会显得那样忧心忡忡并且可能突然崩溃,我们都能更好地理解,并找到其中的原因。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现在作家的人数远远少于记者,为什么绘画界那么多人却很少有塞尚这样的画家,而《战争与和平》与《帕尔马修道院》之所以会被爱情小说与黑色小说所取代的原因也很明显了。或许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应该始终反对那种人道主义哀伤而又忧郁的歌声,虽然人们可以借此来发泄自己内心的忧郁,但事实上这并不能解决任何现实问题。在我看来,那个拥有头戴茶花的艺术家的时代,拥有坐在安乐椅上的天才们的时代,早已在历史的洪流之中消失不见了。我们要做的还是投入到现在这个时代里,因为它对我们的呼唤如此强烈。我们需要心平气和地承认,那些主宰一切的人如果想要创造,就必须要承担风险。艺术家所创作的任何一部作品都代表着其自身的一种行动,而这种行动恰恰能够显示出他们对于这个时代的爱,他们不会置所有事情于不顾。所以,有没有遗憾本身就不是存在于艺术中的问题,对于所有喜欢艺术的人而言,问题只有一个,也是从事这一行的人以及那些生活离不开它的人都要搞清楚的,即在如此众多的意识形态的监视之下,在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之下,创作所需的特殊自由究竟可不可以实现。

在这方面,只是说艺术被政权所胁迫显然是不贴切的,但若仅仅是因为如此,那么问题相对而言就比较简单:艺术家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奋起抗争,要么举手投降。不过,从这时候开始,我们便发现了艺术家内部所发生的纷争,而这些才是更复杂、更致命的问题。比如他们在艺术上相互排挤,甚至达到了互相憎恨的程度,而这样的例子在我们这个时代屡见不鲜,所带来的影响也非常之大,因为这是艺术家自己做的事。那些在我们之前曾经对此产生过怀疑的艺术家是因为自身才能的原因,而如今的艺术家的怀疑却直接影响了他们的艺术生命,甚至影响了他们自身的生存。

这种由艺术家们引发的艺术上的纷争,原因有很多种,我们需要了解的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当代艺术家在历史灾难面前是否说谎,是否言之无物,是对这种纠纷最好的评判方式。大众群体已介入了各种事物,以及因为艰苦的生活条件而产生的当代敏感问题中去了,这是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的特点。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却对此有些视而不见。不过假如我们真的了解这个问题,那就应该明白,这个群体里的那些艺术家和杰出人物,或是其他人变得更加强大了,他们不允许我们将他们晾在一边不闻不问。

当然,原因并不仅有这些,只不过其中还有一些原因不太光彩,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那些艺术家内部的纠纷所能起到的效果都只有一种,那就是打击自由创作的勇气,并且有损于创作的主要原则,而这种原则恰恰是艺术家创作的信念和自身的信念。爱默生说:“一个人能够顺应自己的才能,这就是最非凡的信念。”我认为他这句话总结得非常精辟。一位美国作家又对此加以补充:“若一个人始终能够忠于自己,那么所有的一切便都能顺应自己,无论是社会,还是太阳、月亮。”现如今,这样令人感到惊讶的乐观主义态度显然已经烟消云散了。艺术家在大多数的情况之下,都会对自己与自己的天赋感到羞愧。难道艺术是一件哄骗人类的装饰品吗?他们对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回答这个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他们回答:“是的。”这是他们能够给出的第一个诚实的答案。没错,在某些时候,艺术的确是一件哄骗人类的装饰品。在艺术家乘坐的战船上,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歌功颂德的歌声从尾部的船楼上传来,这些我们都已经知晓,但是那些筋疲力尽的劳工却仍在底舱摇着橹。人们坐在斗兽场的雅座上,听着上流社会高雅的谈吐,而斗兽场传来的是凶猛的狮子咀嚼猎物的声音。对这种曾经在历史上取得过极大成功的艺术,人们很难提出反驳的意见。不过在这个地球上,事情却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些劳工与受难者的人数不断地增加,并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在这么多的苦难面前,艺术如果仍然只是想当一个装饰品的话,那么它在当下就必须说谎。

但它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呢?假如它想要去适应我们这个社会的要求,那就必须改变方式,这也就意味着它会成为一种毫无意义的消遣,假如它盲目地去排斥时代的要求,假如艺术家决心将自己关在象牙塔中,那么这样的艺术表达不过就是拒绝参与而已。所以我们将只能拥有两种类型的作品,一种是逗人开心的作品,一种是古文研究专家的作品,而这两种作品所构成的艺术,是与现实完全隔离的。

我们在这近一个世纪以来,一直生活在一个具有抽象金钱象征的社会之中,不过这并非是一个金钱至上的社会。在一个社会中,所有东西都为符号服务,即使那些东西会因此消失,由此,人们称其为商品社会。比如,统治阶级在衡量自己所拥有的财富之时,总会以数字来衡量,而不再以它所占的土地数量与拥有的金条数量为依据。一个人为的社会正是一个建立在符号上的社会的本质,物质的真相在这个社会中被掩盖了。于是这个社会将自由与平等的口号写在监狱的墙上或者是教堂里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它选择了一种形式上的伦理准则来作为它的信仰。

假如亵渎了这些词语,那就一定会受到惩罚,不过如今被歪曲得最严重的,就是自由这个词所包含的意义。在我看来,智慧分为明智和愚蠢两种,在明智的人眼中,这种被歪曲了意义的自由正是人类前进道路上的一个障碍。百年来,商品社会显然已经将自由变成了一种单方的排他手段,并且毫无顾忌地以自由为借口进行压迫。所以,这个社会要求艺术成为一种不会产生什么影响的活动和消遣方式,而不是帮助人类挣脱束缚的一种工具的做法便显得顺理成章了。

在二十世纪初,欧洲的艺术制造商采取了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因为一旦担负责任就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正在同那个社会决裂。于是,这个时期造就了一种为艺术而艺术的理论,显然这不过是不负责任的另一种方式而已。为艺术而艺术只是艺术家的消遣方式,而艺术自身的生命力却在于团结。当代作品在敏锐性或抽象性方面与托尔斯泰作品之间的不同,就像是只看到收获麦子数量的票据与亲眼看到长满麦子的土地之间的不同一样。

就这样,艺术变成了一件哄骗人们的装饰品。所以,人们对于曾经某些艺术家想走回头路或是想重新回到真实之中的行为也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没有比人生更为现实的艺术

人们规定了艺术家创作的主题,并且否认艺术家有权力离群索居。人们认为,艺术家的创作主题应该是大家共同经历过的现实,而不是艺术家自己的空想。人们希望艺术家的作品表达大多数人的生活以及他们的喜怒哀乐,为大多数人服务,也只有这样,艺术家的作品才会被大多数人所理解。的确,如果仅仅是为艺术而艺术,那么不管是作品的主题,还是作品的表现风格,都无法让人们理解。他们将与人们取得全面的沟通与交流,因为这是他们忠于现实的报酬。

这种与人们取得全面的沟通与交流的理想,事实上也是所有伟大艺术家共同的理想。这种理想与流行的偏见的不同之处在于假如一个人没有权力离群索居,那他就应该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孤单的艺术家,他只有重申自己的实名才能向后继者求助,当他觉得与当代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无法进行对话的时候,他只能期盼与后继者的对话能够更多一些,要知道,艺术永远都不应该是暗室里的一段独白。

但是,只有表现人们熟悉的事物以及人们共同生活的这个现实世界,才能称得上是表现所有人。究竟什么才是现实世界呢?去窗外寻觅吧,那是广阔的大海、呼啸的狂风和淅淅沥沥的小雨,是人们的渴求与期望,是死亡纠缠不休的斗争,而这些正是将我们所有人紧密相连的东西。在我们共同看到的、共同承受的事物之中,我们是相像的。现实主义的理想是合乎情理的,虽然梦想会因人而异,但这个世界的现实却是我们共同的家园,现实主义的理想与艺术家的命运是密不可分的。

如果有可能,那就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吧,至少也应该向这个方向去努力。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现实主义一定是牢靠的,我们首先要思考的就是在艺术上是否可以实现纯粹的现实主义。19世纪的自然主义者说,现实主义是对现实事物毫无偏差的复制品。假如事实真的如此,那现实主义对于艺术而言,岂不就如同摄影对于绘画一样?如果摄影师选中了一幅画,就将它拍摄下来,这样的复制,得到的是什么?现实又是什么?要知道,拍摄下来的作品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全忠于原事物的,即使他是一个最好的摄影师,也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现实主义者。

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人生还要现实的吗?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让现实的人生比一部电影更为鲜活地再现出来呢?而这部电影要满足怎样的条件才能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现实呢?可惜的是,这样条件只能存在于想象之中。假设有一架固定的摄像机,它每时每刻记录着一个人的生活,哪怕是一个最为微小的动作也不曾落下,最后这个人的一生都被收录在摄像机的底片上,成为一部与这个人的生命一样长的电影,并且只能放映给那些为了关心别人的生活细节而宁可失去自己一部分生活时间的人们看。但即便如此,这样一部不能给人以想象的电影也称不上是现实主义的。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我们可以说,在其他的生活中,人生的现实是存在的。人的生活被赋予了一种形式,这是其他的生活提供给人们的,而人生的现实也并非仅仅存在于它所存在的那里。我们想要记录这种生活,想要拍摄这种生活,就只能将所有人的生活统统拍摄下来,无论是我们所爱的人,还是素不相识的人;无论是强权者还是受苦难者;无论是普通的公民、教师、医生,还是忙碌在矿坑里的劳工;无论是能创作出影响我们生活的作品的艺术家,还是最具威严的君主。那么,这一部用无形的放映机向我们昼夜不停地播放的电影,将是唯一的一部现实主义电影。但是,人们并不可能完全忠于现实。

从此,所有的艺术家都处于一种无路可走的烦恼之中,无论他们是排斥资产阶级社会与这个社会形式的艺术,还是只想反映现实而不管其他。他们无法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也因为无法选择而做不到描写现实,更遗憾的是,对于如何让现实在艺术中得以体现的途径,他们还没有找到。这一点,我们从俄国那些壮丽的悲剧作品之中便能深切地体会到,那时的作家,比如勃洛克、马雅可夫斯基、帕斯捷尔纳克、爱森斯坦等等,还有那描写钢铁的小说家展示给我们的作品,无论是在形式上还是题材上,都体现着一种极其伟大的尝试,同时也体现了一种极度的不安与狂热的追求。现在的问题是:既然现实主义无法实现,那么人们如果想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又应该怎样做呢?

在创作的过程中,或许也只能从今天的现实、昨天的现实、将来那些可以称之为完美的理想现实,以及可以为现实服务的东西之中进行选择性描写了。而现实只有在进行过很好的梳理之后,才能坚实地站在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但艺术只不过是一种工具,它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终究只能被人们所支配。那些能够正确对现实进行描述的人,才能被称为现实主义者,才应该被世人所赞颂,至于其他人,只能在对现实主义者的赞颂声中受到指责与批评。

为艺术而艺术在面对人们的痛苦之时,总会摆出一副洞悉一切的面孔,仿佛它对于这些毫无责任,这就是为艺术而艺术的欺骗性。而现实主义同样具有欺骗性——假如它可以公开承认自己所面对的人们正在经历的痛苦,但是这样的痛苦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扭曲,并就此被当作现实来赞颂美好而又幸福的未来,这便会让一切都被笼罩在神秘的迷雾之中,没有人可以从中窥探到一丝一毫的实际情况。

在这种欺骗性之中,有两种情况的对立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其中一种是无视当前的现状,另一种则是将所有不属于当前现状的事物统统排斥掉。它们看似不同,实际上却是殊途同归,它们都躲在欺骗的窗帘之下,与现实越来越远,并且将艺术渐渐消除,最终走到了一起。而在这个过程之中,艺术被否定了,与此同时,人们的痛苦也就随之加深了。

艺术上的牵引,思想上的自由

艺术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并不简单,也很难对那些热衷于高声叫喊并把什么事都予以简单化的人说清楚。人们往往认为天才应该是满身光环的孤独者,却还是要求他们要与其他人一样普通。不过,现实并非如此简单,巴尔扎克说过一句话,这句话能够使人深切地体会到天才的含义:“天才像大家一样,但是没有人像天才一样。”所以,假如艺术脱离现实,只能是劳而无功,反之,现实失去了艺术也会显得无足轻重。如果艺术想要高于现实而又为现实服务,又应该怎么做呢?

事实上,艺术家进行创作之时选择他的描写对象,而描写对象也在对他做出选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当艺术尚未成型、不可捉摸的时候,可以视为一种对人的反抗。艺术灵感来源于现实,而艺术赋予现实的则是另一种受到限制的形式。从这方面而言,我们既是现实主义者,又不是现实主义者。艺术既不会全部排斥客观存在,也不会全部接受,这种既排斥又接受的情况,使得它只能不断更新一个现实的片段。而艺术家也是如此,他们也同样永远处于这种模棱两可的状态,既不否认现实,又总是不断在艺术尚未成形之时对它提出批评。一个画家为了画一个静物,与一个桃子不断发生冲突,却又相互纠正。人们给予这些形态以光明,若这些形态失去了光明,那么这些形态也就失去了应有的作用,但是它们本身却也能为光明添砖加瓦。世间的一切事物本身都是光辉灿烂的,所以它们能够拥有形体,并从自己身上接受这第二次降临的光明,从而使得无上的光明可以持续不变。所以艺术家笔下的事物与艺术家本人之间,才会始终存在一种伟大的文笔。

所以说,为使一部作品不在虚幻之中消失,或者是不被沉重的包袱压垮,关键在于如何掌握现实指导的分寸,而不是去了解艺术是不是应该逃避现实或服从现实。对于这个问题,每一个艺术家都要尽可能地依据自己的感知与能力去解决。一位艺术家得到的平衡的分量,会随着他对这个世界现实反抗的激烈程度而变化,不过,艺术家的孤独感却无法用这种现实的重量来消除。

最优秀的作品,比如希腊的悲剧,比如托尔斯泰的作品,它们都能在接受现实与逃避现实之间取得平衡,并且使得彼此之间在接受与逃避的过程中不断地显现,并且相互激发,无论描写的是欢快的生活还是痛苦的生活,都会产生极大的活力。时间久了,一个新的世界就诞生了,它既像我们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却又不像,它既特殊又一般,天才的力量与不满于现状所引起的短时间的不安全感充斥在这个世界里。就是因为这些,又不是因为这些,使得这个世界变得没有意义但又有意义,这是源于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呼唤,是一种不疲倦的、双重的呼唤。正是这种呼唤的存在,才使艺术家睁大了眼睛,挺直了脊梁。在这个沉睡的世界内部的人们,正是被这种呼唤的声音逐渐唤醒,同时人们对现实的、永久的想象也被唤醒了,这是一个我们认识却又从未见过的形象。

一个艺术家,不可能在面对他自己的时代时迷失方向,也不能掉转头往回走。假如他一定要走回头路,那也不过是夸夸其谈而已。假如他的描写对象是他的这个时代,那么他就不会完全听命于这个时代,即使他将自己当作这个时代中的一员。如果艺术家选择的命运与人们相一致,那么他就再也走不出这样的情境,他会成为一个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个体。在对待历史的态度上,是以艺术家在自己所处时代中的所见所闻为依据的,无论这种依据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也就是说,他们是以这个世界当前所发生的事情,还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作为依据的。一个生活在现在的艺术家,是不可以用无法预见的未来作为依据来对待当前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的。

只有所谓的预言家才会在判断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之时,采用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人的名义,而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在评价神话的时候,是以人们受到了神话的何种影响为标准的。预言家对于神话的评价是其他人替代不了的,因为其他人或许能够对其进行绝对的评价,但是艺术家却不可以。一个人如果想对神话进行绝对的评价,就要参与到现实中去,在面对现实的善良还有邪恶的时候对它们一视同仁,并且融入其中,对于艺术家而言,这就相当于陷入一出情景剧之中。但是艺术的目的在于理解人们,而不是为了支配一切,也并非为了立法,有时候艺术也会起到一定的支配作用,这是因为它对人们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那些有才华的人和那些文采斐然又有深刻含义的作品,永远都不是建立在仇恨与蔑视之上的,所以在前行的道路之上,艺术家们最终选择的都是宽恕而不是指责。

艺术家看起来更像是辩论家,而不是法官,他们为了生命的创新而辩论,他们为了身边的爱而辩论,但不会为了那种已经沦为法律信条的爱而辩论。所有的法官都会在一部伟大的作品面前变得哑口无言,而艺术家正是通过自己的作品来向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致敬,无论是那些最伟大的人还是那些最卑微的囚徒。王尔德在深陷牢狱之时说过:“在这个悲惨的地方,所有同我一样被关在这里的人都与生命的奥秘有着象征性的关联。”没错,艺术的奥秘其实与人生的奥秘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说这两者是一致的。

除了少数人,几乎所有商品社会的作家都认为自己能生活在一个没有任何责任的幸福环境中,这种情况在这150年间屡见不鲜。这些作家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然后生活下去,最后又在孤单中慢慢走向死亡。但对于我们这些20世纪的作家而言,生活就不再是孤单的了。对于我们共同的苦难,我们无法远远地逃开,但是我们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助那些不能讲话的人说出他们心底想要说出的话语。是的,对于那些正在受苦受难的人们,不管他们是何种身份,我们都要为他们说话,在艺术家的眼中,享有特权的刽子手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在这个时代,美迟早会为了人类奉献出自己,无论是为了人类的苦难还是为了人类的自由。艺术家从美中获得了真正的教益,假如他们可以正确地去吸收和使用他们所得来的这种教益,那么它一定是一种博爱的精神,而不是那种一切以自己利益为重的利己主义。这样的美不会强制任何一个人,反而正是因为它的存在,人们身上的枷锁才会被一个个解除,甚至彻底获得自由。

最后,我们在美与丑之间,在拒绝与赞同之间,在孤独与疲惫之间,在对于人类的爱与不顾一切进行创造之间触及艺术的伟大之处。艺术正是如此,它徘徊在两条山谷之间,一条是无聊,一条是宣传,而艺术家就行走在这两条山谷中间的山脊之上,不断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一次冒险,踏出的每一米都是一种奇遇。就在这样的冒险中,隐藏着艺术之中的自由,也只有在这样的冒险中才能将其找出。这样的自由来之不易,它如同苦行僧的戒律,艺术家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但是对于这样艰难的一项任务,又有哪位艺术家能够自信地认为自己一定能够在这种永无止境的任务中一直奋斗下去呢?

想要取得这样的自由,身体与精神都要充满力量。同样,这样的自由也是一种永无止境的冒险,而人们也会在冒险的旅途中感到筋疲力尽,所以人们才会敬而远之。人们对它就像是对待太过苛求的自由一样,哪怕自身会被各种限制所累,至少内心可以获得宁静。

艺术在限制中存活,在自由中死去

假如艺术并非一场冒险,那么它又是什么?自由的艺术家其实早已不再是普通人,也不会真的安心于过平淡的生活。为了营造一种合理的秩序,他们会耗费巨大的力气。纪德曾经说过一句话,虽然它很容易引起误解,但是我却很赞同他的观点:“艺术在限制中存活,在自由中死去。”这句话十分正确,但是如果理解为艺术可以任人支配那就大错特错了。艺术赖以生存的限制是它自己赋予自己的,而不是其他人强加于它的。如果这是别人强加于它的,那么它只会走向死亡。但如果它没有赋予自己一定的限制,那么它就只能服从外界强加给它的限制。而那些最自由的艺术,想要成功就必须花费最大的力气。经历漫长的岁月和长期的努力是成功的基础,如果艺术家不愿意付出,只想着打发生活、沉迷于享乐,或者是为了艺术而艺术,最终只能是一事无成地堕入虚无主义之中。这也就说明,现如今,想要实现文艺复兴,就要拥有远见卓识的头脑与一往无前的勇气。

没错,我们每个人的手中都紧紧地攥着这样的复兴,所以,我们在面对任何风险之时都应该毫无畏惧,不断为自由而奋斗。我们应该明白,若是没有自由,从前的美好还有未来的公正都将失去,并且一事无成,只有自由,才能让人们不再被强制限制在一方寂静的空间,才能让人们从与世隔绝的状态之中挣脱出来。而艺术自身的裂痕能够被磨平,也是因为这种自由的内涵,此时,反对者那些通过压迫所表现的一切,又有什么让人感到惊讶的地方呢?所有的暴力都清楚,有一种摆脱束缚的力量就隐藏在艺术作品之中,随时都有可能会冲出。对那些不相信这种力量的人而言,它是无比神秘的。其实,能够让人们变得更加美好与高尚,正是它全部的奥秘。即使是黑暗的夜晚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把形象鲜明的庄严力量染成黑色。因此,为了酝酿新文化就把如今的文化予以终止的观念是不对的。

我们在这个喧闹而又猖狂的历史中呐喊着:“我们应当欢呼雀跃。”这就是我所得出的结论,这个结论其实很简单。是的,我们理应欢呼雀跃,因为我们看到了一个充满谎言却又安逸的欧洲涅槃重生,因为我们现在已经能够看明白这个残酷的现实,我们应当为此而开心。一个长期的巨大骗局已经被我们揭穿,那些威胁我们的事物,我们也已经看清,如今的我们是真正的人,我们应当为此而开心。艺术家不再对外界的事物漠不关心、无动于衷,我们应该以一个艺术家的身份而高兴,因为他们已经从梦中醒来,他们不再无视人们所遭受的苦难,也不再逃避监禁人们的囚笼与人们流淌出来的鲜血。如果我们不会忘记这些悲惨的景象,能够记下当时的场面与人们的形象;如果我们在面对人类的美好之时,不会忘记从前所遭受的屈辱,那么,我们昔日的辉煌与自己早已失去的力量会逐渐回到我们的身上。是的,在历史上,鲜有艺术家会遇到如此众多严峻的问题,但典范从危险中诞生,而那些伟大的作品也都深深地扎根在风险的土壤之中。

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艺术家可以不用承担责任的时代了,我们曾经失去了那么好的机遇,并为此而感到惋惜,但是也恰好因为这样的磨难,我们才得到了真正的机遇,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去勇敢地接受这项挑战。艺术自由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它不仅仅是为艺术家提供一种舒适的生活环境。只有不欺骗才能够让价值或是道德在一个社会之中深深扎根,如果自由变成了一种危险,那便不会再有人去出卖他。

有些人认为如今的道德已经沦丧,从表面上来看,这种看法也有一定的道理,但事实上,道德并不像它从前作为人道主义者逃避责任的工具时那样堕落。如今的它已经得到了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虽然它面临着真正的危险,但是它也让自己重新赢得了人们的尊重。

当人们瞻仰尼采的那些规模庞大的作品之时,能体会到当时的他在事业上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又能体会到他那振奋的精神。尼采与鲁·萨罗美断绝关系之后,便孤身一人陷入到了无边的寂寞里。每当夜晚来临,尼采就会去热那亚海湾旁的高山上散步,他总是会收集一堆枯枝树叶,将它们堆积在一起,然后点燃。而他自己就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看着它们燃烧,直到燃尽。曾经的我,也经常会幻想自己站在这样的一个大大的火堆旁,并将一些人和他们的作品放置在火堆之前,借此来考验他们。我们这个时代就如同这样一个大火堆,它的火焰所向披靡,一定会将那些经不住考验的作品烧成灰烬!在烈火之中得以留下的作品,其身上的盔甲就会变得更加坚不可摧,而我们也可以因此而尽情地投入到这场心灵的狂欢之中,赞叹着无与伦比的快乐。

如果能够在思想上有一团更为温和的火焰、有一种舒缓而有益的休整,那么毫无疑问,人们对此是无比期待的,我也不例外。不过,对于艺术家而言,和平或者休整不过是如火如荼的斗争中的短暂一瞬。就像是爱默生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任何一面墙都会是一个大门。”所以我们并不需要去寻找大门,因为出路就在墙上,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斗争之中寻找出一个恰当的时间用来休息。在我看来,每当我在一个地方结束了演讲,那么那里就会是我暂时休息的地方。

曾经有人说过,崇高的思想之所以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由鸽子爪子带来的。如果那时的我们侧耳倾听,就会听到轻微的生命之声以及希望之声,就如同鸟儿轻轻拍打羽翼的声音一般。有的人认为将希望之声带来的是一个人,有的人认为将其带来的是一个民族,而我却认为它是由孤独者带来的。这种希望的产生、活跃与坚持,正是因为那成千上万的孤独者,他们的行动和作品每天都在对我们的历史进行修复,所以每时每刻都能够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这个真理正是建立在人们的痛苦与矛盾之中,而它的建立也是为了所有的人。

艺术作品的灵魂——思想

假如生命失去了深刻的思想支撑,那就很难延续下去。可以说这是一种奇妙的忠诚,我见过一些人,他们的使命在战争中就已经完成了,然而他们却认识不到这其中的矛盾,这是因为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解释清楚的。一种深刻的思想之中会孕育出一种能够支撑起一部分文明的精神,尼采曾经说过:“我们不会因为真理而死亡,因为我们拥有艺术。”

显然,当一种烦恼消失之时,就会有新的烦恼出现。而如今,能引起人们共鸣的已经不是曾经那些对于遗忘的琢磨,也不再是因为满足而发出的呼喊,而是在面对世界时能保持一个恒定的张力。而在这个世界中,作品成了保持一个人觉悟的唯一机会,创作对于一个人而言,就像是迎来了他的第二次生命。人们不停地重塑现实、模仿现实,但是最终我们还是能够看清楚真相。创造,是这其中最大的一种模仿。

这一切人们都心照不宣,他们的努力就是为了让他们的幸运群岛变得更加广阔。人们凭借一种冲动感来到世界的面貌之前,这种感觉是世界面貌的多样性给予的。解释徒劳无功,然而感觉却被保留了,拥有这种感觉,就会拥有这个世界所发出的无数呼唤,而艺术品的地位,在这里也被人们所了解。

艺术品能够体现出一种经验的消亡和繁衍,如同一种早已确定好的主题,一直在重复着,既热情又单调,所以人们在创作者所创造出来的广袤天地中找到了他们所讨论的重要主题。艺术品无法为痛苦的精神指明道路,反而可能会成为一种不断回荡在人们思想中的痛苦的象征。当走出自身的精神行至人们面前的时候,它明确地给人们指出了那些无法走通的道路,然而人们却非要走上这些道路。

至于艺术与哲学之间的对立性,人们未必就是过分强调。当然若是过于强调,那这种对立必然不会是真的;但若只是看这两种学科之间的差异与特殊氛围,那这种对立也许就是真的。如果艺术思维脱离了创作者,那么它就是落后的、错误的。有人认为,一个哲学家身上不会存在多种体系,而艺术家正好相反。这种观点可以说是正确的,但前提是在不同的面貌之下,没有艺术家会去表达多种东西。与哲学家们一样,艺术家本人也会融入自己的作品之中实现自身的价值,艺术家与他的作品相辅相成、共同成长,而这种情况也让人提出了最为重要的美学问题。因此,这些建立在人们的喜爱与理解之上的学科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这些学科之间相互影响、相互渗透,并且因为有着同样的焦虑而极易使人混淆。

作品是被清醒的思想所激发的,思想往往不会被诱惑,它会给描述带来更加深刻的含义。而一件真正的艺术作品,它的尺度总是恰到好处的。一个艺术家的经验和他那能够反映自身这种经验的作品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联系。如果非要用全部的经验来解释这件作品,那这样的联系并不好,艺术家过度去追求永恒只会导致负担太重;但若作品只是全部经验中萃取出来的一小部分,那这样的联系就是好的,这会让艺术家成绩斐然。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必然是一个十分懂得生活的人,他会明白,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既是一种体验又是一种思考。

美丽而朴素的描绘在形式艺术和色彩形象中占据主导地位。庙宇和博物馆中摆放的都是一些双目无光的雕塑,作品的行为是艺术家的哲学。音乐也是这样,假如有一种缺乏教益的艺术,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指音乐。精神在同自己玩游戏,它遵循着约定好的规则,让这种游戏在我们的有声世界开始进行。波动与波动在这个有声世界之外相遇了,它们渐渐形成了一个非人性的世界,我想没有什么感觉比这更为纯粹了。

有一种作品中解释的诱惑力是最大的,其中有想象、有结局,这就是小说创作。一个哲学家,一定也会是一个创作家,即使是康德也不例外。他会有他的象征、他的情节、他的人物,他的创作也会有一个结局。无论小说表面看起来如何,它总是走在诗歌与散文之前的,优秀小说的伟大之处在于不会因为那些蹩脚的小说太多就被掩盖。小说有自身的逻辑,也有自身的直觉与推理,对于自身的清晰程度也有着严格的要求,越优秀的作家对自己的要求也就越严格,而那些思想泯灭的人,他们的作品则不值一提。

思想如今所追求的已经不再四海皆准了,它历史中最好的部分大概就是它悔恨的历史了。我们都知道,当一个体系在不与其创作家分开之时,才是它有价值的时候。就像《伦理学》,它本身只是一本严肃而又繁杂的独白,但是在其中,抽象的思维与身体构架终是合二为一的,作家开始创造属于他自己的那一方天地,而不仅仅只是在讲故事。有很多伟大的作家都是哲学家,如巴尔扎克、麦尔维尔、卡夫卡等等。他们写作的时候不用推理的方式,而是选择某种形象,而这些形象恰好能表现出他们想要表达的某种思想,看似感性的表面现象下所隐藏的信息其实饱含教益。对于他们而言,他们的作品既是一种结束,也是一种开始。

作品可以看作是某种哲学的完成,就是那种常常意在言外的哲学,而那种一丁点儿思想远离生活而大量的思想回归生活的古老主题终于在这些作品中变得合情合理了。真实的升华并不能仅仅依靠思想,因为思想能做到的只是模仿真实。而在这里,小说就成了认知的工具,虽然这样的认知只是相对而言,但它却取之不尽。小说创作在最初所表现出来的惊喜还有那些开花结果的思考,就如同人们对于爱情的认识一样。

小说的这种魅力,至少是我最初所承认的。对那使得忍气吞声的人们回归理想的真理上的力量的认识与描述,正是我所感兴趣的。同样的力量对我而言很有用,它能使我缩短推理所用的时间和过程,让我能用一个准确的事例来概括我想要表达的内容。而我一直都想要知道的是,人们进行创作还有工作之时,是否也能够像接受那种孤注一掷的生活一样对待它们,是否知道究竟哪一条道路才能通往自由。我无法否定我自己的世界的存在,但是我想我能够用那些鲜活的真理将它从它自身的阴影之中解放出来。我始终如一地保持一种创造性的态度,我的意识时刻都保持着清醒,作品也一样。如果作品只是推崇幻想,而不是去表达反抗与希望,那么作品就毫无动机了,那样我就无法在我的作品中找到某种精神。

创作中的解释是最具有诱惑力的,人们是否能够将其克服呢?人们有很多问题需要在最后的努力中去面对,所以他们也早已知晓这些问题所代表的含义。而这是某种意识最后的顾虑,它害怕自己的筹码只剩下最后的想象,所以放弃了最初也是最难得的教益。那些对于创作有一定价值的事物,自然也会提供给一个人各种作风的相关价值。人们永远都不会意识不到自身的非理智,无论他是征服者还是创造者,即使连生活演练都被他们遗忘了,人就是这样,习惯一件事的速度很快。如果一个人想去赚钱是因为想让自己生活得更加开心,那么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去赚钱,而在这一过程之中,渐渐就把最初的幸福遗忘了,手段成了他的目的。这就如同征服者的所有努力是因为自己的野心,但是野心也不过是通往一种更为奢华的生活的小路。一个人的伟大就是因为反抗才显得更有价值,要知道,人们的心中充满了希望。为了安宁而做出的赞扬与承诺就如同一对亲兄弟,所以我们的心中才有了那些光明的信仰。

无论如何,对我们而言,只要注意到小说创作可能会向某种哲学供给类似的模糊性就足够了,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作品来展现自己。有一个明确的事例,有一个鲜明主题,有一种属于一个创作家的忠诚,这样就完全可以了。

CHAPTER6 用爱的绳索逃出死亡的陷阱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我们总是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遇到挫折与考验。在这种时候,如果我们不能拿出正确的态度去面对,那我们就很容易对自己的人生绝望,跳入死亡这个人生路上的终极陷阱。因此我们必须用正确的人生态度来面对我们变幻莫测的人生,那么什么样的人生态度才是真正恰当的人生态度呢?这些态度又会涉及人生的哪些方面?加缪认为,所谓的人生态度应该包括对待过去、现在未来的态度、对待磨难的态度和对待人生所爱的态度。在他看来,人应该活在当下,而不被现在和过去所困扰,应蔑视自己所在的险恶环境,坚持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情。

在如何面对所爱这个问题上,我的观点是真正爱一个人就不应该让这份爱成为对方和自己的枷锁,而应让这份爱单纯地变成让自己和对方感觉到快乐的东西。人应当尝试去爱很多人,而不是将自己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人也应当让自己的人生有所追求,如此才能成就真正幸福的人生。如果一个人没有追求和信仰,那么他的人生自然会苍白乏味,那时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踏入人生路上的死亡陷阱,失去生的渴望了。

走出认识的迷宫,坚持最初的真相

当今社会,总是有许多人将成就美好人生的期待寄托在一些虚无缥缈的、不可控制的事情上,而对眼前的机遇却视而不见。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现实人生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而他们也会在绝望和痛苦中失去生的希望,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更有甚者会以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来逃避残酷的现实。之所以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是因为这些人都在环境的影响下不知不觉接受了一些错误的、与事实相违背的观点。

因此,倘若我们想让自己理智地对待现实人生,远离痛苦和绝望,我们就必须拒绝这些错误的观点,并且坚持最初形成的正确的认识。换句话说,在我们面对各种各样的社会现象时,我们必须牢牢地将那些已经得到验证的、对我们的生活能够产生积极影响的真理性认识记在心里,并且利用这些认识来判断究竟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这是我们躲避认识的误区,也是避免人生因错误的认识走向绝望的第一步。

此外,当我们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应该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事对我们已知的现实生活所产生的影响上,而不是一门心思地想着这件事可能会对不可预知的未来造成怎样的影响。这是因为我们可以控制和了解到的仅仅是当下发生的种种情况。那些由某件事情造成的对未来产生不具有逻辑性的、不可预知的影响即使真的存在,也永远不会被我们理解。不仅如此,倘若我们执著于追寻那些不可预测的影响,那么便很容易走入思维的误区,被错误不实的观点所影响,进而将未来寄托于一片虚无之中,这无疑是我们不想看到的。

除了坚持正确的认识、不去思考事物可能对未来产生的不可预知的影响之外,我们还要做到时刻了解、探究发生在我们现实生活中的日新月异的变化,并根据这些变化调整和更新我们对外界事物的认识。

这归因于我们内心深处一直隐藏着了解和分析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的愿望,我们经常会不自觉地分析一个事物为何以某种固定的形式存在。

倘若我们的认识始终被过去存在过的现实所左右,无法对存在于当下的现实情况做出一个合理的能满足我们求知欲望的解释,那么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就会出现一块适合那些片面的、形而上学的看法和观点生存的土壤,而这种认识一旦占据了我们的心灵,我们就再也无法清醒地看待事物了。我们会把成功寄托于虚妄,放弃自身的努力和奋斗。我们还会将失败的责任推卸给那无法察觉的莫须有,拒绝探寻自身的不足之处,久而久之,我们的现实生活就会变得不堪,这种不堪会反过来作用于我们的心灵,加深我们对那些经不起推敲的、让我们放弃现实人生的不实之谈的依赖。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下,我们的人生将不可避免地变成一片荒芜。因此我们必须让自己的认识随着世事的变迁及时地改变,避免自己走入认识的误区,产生不该存在的依赖之情。

我们已经知道,要想远离那些似是而非的永恒之论为我们创造的思维陷阱,避免因为错误的认识走向精神上的崩溃,就必须坚信自己最初了解到的是经得起事实验证的科学,将那些或许存在却无法察觉、无法理解的可能性全部忽视,并且时刻更新自己的认识,让自己的认识跟得上现实生活的变迁。然而这三者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生活中,我们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掉入形而上学的陷阱,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为此我们必须要学会坚持,所谓的坚持,就是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只接受那些确定的、可以被验证的真实存在的东西,拒绝接受那些不可验证的结论。诚然,这样做很有可能会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让他们觉得你与常人不同且不够礼貌,不够真诚。但请不要把这些评价放在心上,因为我们只有采取这种可以称之为特立独行的行动,才能成功地避开思维的陷阱,用自己的努力去实现祈盼已久的心愿,让自己的人生真正拥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于无望的行动中寻找希望

那些能够克服种种困难将自己的希望变为现实的人曾经说过,思考问题和采取行动并不是两件对立的事情。要知道,倘若一个人参与了某件事情并仔细地了解观察过它的话,那么这个人自然会产生与这件事情相关的见解,并且能将这个见解用自己的话自然流畅地表达出来。因此,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心里一清二楚,但是却无法用语言说明的情况。如果一个人无法用语言描述他的见解,那就说明他对这件事情根本就一无所知。

事实上,人们很少能形成所谓的真知灼见的观点,人们总是要到垂垂老矣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一生都在验证一个道理的真实性,不过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因为有的时候,我们只要拥有一个真理性的认识就能保证自己的一生都不会行差踏错。今天,我确实想谈谈自己的看法,这个看法是关乎个人的,且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听起来并不是那么温和。

我一直坚信少言寡语的人比善于高谈阔论的人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这样的人能够更平和、更冷静地面对世事纷扰与悲欢离合。因而在很多时候,我都不参与人们对某件事情的讨论,今天之所以破例,是因为我坚信像我这样平日里默默观察却甚少开口评论的人,比那些喜欢夸夸其谈的人更能说明一个个体所具有的本质特征,以及这些个体的不足。

此外,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可以令大家明白这样一点,即对自己所处的环境里发生的事情冷眼旁观,对环境强加给我们的不合理负担默默忍受是一种非常不明智的行为。我们应当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用恰当的行动克服自身的不足和挣脱社会环境对我们的束缚,以展现自己存在的价值。要想察觉认识到这一点对我们而言并不困难,人们与生俱来的智力能够为每一个人提供发现真相的可能性。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那种模糊的真相会非常轻易地被战争带来的狼藉和生命的流逝所淹没。

在漫长的时光中,存在于我们国家的每一个民族都曾探讨过这个问题:我们是应该把适应社会发展的品德看得更加重要,还是应该将个人的良好品德看得更加重要。之所以会探讨这个问题,有两个不可忽视的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世人普遍认为,人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享受,以及从他人的身上获得东西,而不是为了给予他人什么;第二个原因是社会并没有在人们面前表现出它所具有的重要性,同样的,人们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能力给事物和自身带来的影响要比社会带给事物和个人发展的影响更大。

这两个原因使得个体的行为很容易被社会的大环境所左右,举例来说,一个长期生活在战乱中朝不保夕的人是画不出美好宁静的田园风光的,即使他画的确实是美丽的山水,其中也会显露出讽刺与绝望的色彩。在社会环境面前,个体实在太过渺小,无论是谁都无法成为自己言行举止的绝对主宰者,即使有人在某些偶然的情况下产生了什么超越时代的奇思妙想,这种想法也会在现实的打击下飞快地消亡。

因此,当人们以独立个体的身份存在于社会之中时,往往会如水中浮木一般随波逐流,他们没有勇气去尝试那些偶然出现在脑海中的、与当下社会环境格格不入的想法。尽管头脑中的智慧已经告诉他们,这些想法实际上是非常有价值的。大多数人都心甘情愿地做时势变迁的旁观者和奴隶,而不是推动者和掌控者。他们就像是处在荒野中的羊群,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战战兢兢,只能以沉默的顺从来保全自己。他们说这叫明哲保身,是一种正确的、明智的行为。

然而在我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倘若一个人一生都被动地做一个被选择者和一个旁观者,那么他将永远无法成为一个能够掌控命运的强者,不得不时刻被环境所摆布,并时刻因此而痛苦。正因如此,积极地参与到正在发展的事物中去,用自己的行动来影响它,使这件事物按照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必要的。当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困难的,毕竟旁观就意味着宁静,而采取行动则意味着将自己卷入动荡不安之中。但是对每一个渴望成功,相信自己能够拥有非凡人生的人而言,对一切可能的挫折和失败视若无睹,坚定地采取行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永远都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他们很清楚,做一个旁观者虽然能让生活保持相对的安宁,却无法满足他们摆脱环境控制、做自身命运主宰者的愿望。他们必须采取行动,即使知道这种行为对事物产生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也不愿意放弃行动,做一个与自己所关心的事物的发展毫无关系的人。

不过,积极的行动者们也当明确,并非随意参与某些行动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呈现出人生特有的价值和意义。对当下的法国来说,那些想要主宰自己命运、向世人展示自己的人生价值的人,只有采取两种特定的行动才能达成所愿,第一种是改变那些占大多数的旁观者的思想,唤醒他们心中沉睡着的自我生命认同感和自豪感,让他们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第二种是尽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周遭的大环境,从而获得更优越的生存和发展条件。

因此,人们若想使自己的人生拥有与众不同的独特光彩,其所采取的一切行动就必须以与人相关的事情为目的。因为尽管我们有时能获得一些令自己自豪和骄傲的成就,但我们终归不是无所不能的。诚然,每个敢于向人生发起挑战的人都拥有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也能凭借这些力量证明自身的强大和优秀,但是这些力量从本质上来说都来源于人和人所组成的群体,倘若我们不对人和人们所处的环境进行改变,使之成为我们所期待的样子,那么即使我们拥有极大的潜力,也无法对我们的生活和漫长的人生产生什么值得期待的影响。因此,我们的行动必须以人为本,方能助我们实现自己心中的期待。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做到以下两点:第一点是在采取行动的时候,不要抱太大的期望,要以平常心对待自己正在做的事,确定自己不仅可以接受成功,也能接受失败。要知道,我们的行动都是以改变为目标,而凡是以改变为目标的行动都将面临不小的阻力,以改变人性和环境为目标的行动尤其如此。因此,只要稍不留神,我们的行动就会面临失败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我们在采取行动的时候抱有太大的希望,那么我们就很有可能因为一次失败而丧失继续抗争的勇气,进而从一个积极的参与者重新变为一个懦弱的旁观者,这无疑是我们不想看到的。

第二点是我们在采取行动的时候,必须要以自己的智力和敏锐的观察能力作为行动的依据,而不是凭借任何宣扬永恒的学说来行事。要知道,对人们而言,精神世界的充实和美好是最为重要的。只有拥有充实美好的精神世界,我们才能拥有改变生活和展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动力。

我们的智慧能够帮助我们将精神世界变得更加美好,它能告诉我们究竟什么才是值得拥有的、触手可及的美好,让我们始终带着美好而真实的期待面对明天。而永恒之说则恰恰相反,它会使人沉浸在过去和未来的迷梦当中,追寻属于世界的、不能被我们所察觉和理解的意义。久而久之,我们的心灵就会因为长久的求不得而变得荒芜。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所采取的行动不仅不能帮助我们展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反而会令更多的人忽视现实的人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绝境。

我们仍旧无法忽视个人的力量,只要我们能勇敢地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世事变迁的推手,采取那些以人为本改变世界和人们的行动,并且用平常的心态去面对这种行动,然后用智慧来指导这种行动,便可以摆脱无法用事实证明的那些困扰。即使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我们仍然能证明自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要相信每个人都能从一段随水漂流的无根浮木,变成森林中一棵能够抵抗黄沙侵袭的参天巨木。

你无须低头,因你素来都是自己的神

在社会环境已经不再“痴迷”于神话传说的今天,古希腊神话仍旧摇曳着它那神秘的身姿,其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古希腊神话表现出了古希腊人拥有的令人惊叹的想象力,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从中得到关于人生和命运的感悟,且这些感悟直到今天仍然能对我们的人生有所助益。这也就意味着对于一个想要阐述自己对人生命运的看法的人来说,借用古希腊神话来了解自己的观点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因此,今天我就要与大家谈谈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神话,以及我在阅读这则神话时产生的与人生有关的思考。

关于这个故事,我们现在能见到的有两个版本,其中一个版本将西西弗斯塑造成了一位拥有大智慧的仁慈的长者,他听闻科林斯城堡严重缺乏水源,很多人因为没有饮用的水而死,又知道河神正在焦急地寻找他失踪的女儿,于是就以河神替柯林斯堡供水为条件,告知河神他的女儿被宙斯掳走了,但此举惹怒了宙斯,于是他对西西弗斯进行了惩罚。

另外一个版本是西西弗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让妻子不要处理他的尸身,而是将其放在广场的中央任其自行腐烂。但他这样做并不是出自真心,他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测试他的妻子是否还深爱着他。在他看来,倘若妻子真的这样做了,那就说明她其实并不爱他。

在他死后,不明就里的妻子按照吩咐将他的尸身放在了广场上,这使得死后来到冥界的西西弗斯大为恼火,于是他请求冥神普路同让他重新回到人世,对他那背弃了爱情的妻子进行惩罚。冥神答应了他并且要求他在惩罚完妻子之后必须立刻返回冥界,西西弗斯满口答应了。然而当他回到人世,重新见到久违的阳光和大海,以及人世间种种美丽独特的景象时,他就再也不肯回到冰冷阴暗的冥界去了。尽管普路同多次出现在梦中警告他如果再不归来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他也不以为意。就这样,早就应该身归冥界的西西弗斯在人世间多过了许多春秋,这使得冥王非常愤怒,他派遣墨丘利来到人间,将这个违背诺言的狂徒抓回冥界,并对他实施了严厉的刑罚。

在这两版故事中,西西弗斯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在第一版故事中,他是一个有大智慧和奉献精神的圣人;在第二版故事中,他却是一个强求光阴的强盗。尽管形象如此不同,但在两版故事中,西西弗斯受到的惩罚却是一模一样的,他被丢入荒凉无人的山中,被命令将山底的石块推到山顶,但每次在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石块推到山顶的那一瞬间,石块都会从山顶滑落到山底。西西弗斯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将石块推向山顶,并且永远不可能达到最终的目标。

大多数人看到这个故事总是情不自禁地为西西弗斯的悲剧命运感叹,并表示,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重复没有效果的事情更令人绝望的了。西西弗斯一定一直生活在无边的痛苦之中,对他而言存在即意味着煎熬,只有消失或是停止这种无望的行动才能使他得到解脱。

但是我却不这样认为,首先,西西弗斯并非一直沉浸在无边的绝望之中,当他奔跑在山顶的小路上追赶那块从山顶掉落的巨石的时候,绝望的情绪就和一定会重复到来的失败一样短暂地离开他,他那在失败的打击下变得麻木、僵硬的脸上会重新浮现出期待和坚韧的神情,内心也会重新浮现出对未来的期待。在这个时刻,他战胜了他那悲剧性的令人绝望的命运,从命运的奴隶变成了能够打破命运枷锁的英雄,并且得获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因而我们说这种惩罚并不能从根本上击垮西西弗斯,因为他内心的期待始终都存在。

事实上,这种惩罚之所以能令西西弗斯感到无比痛苦,正是因为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无法令自己期待的情况成为现实。倘若他知道总有一天这种煎熬会结束,且他所期待的东西会变成现实,那么这种痛苦情绪也就理所当然的不复存在了;又如果他只知道如同机械一般重复某些动作而不去思考这些动作背后的意义,那么痛苦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西西弗斯能够清楚地察觉到自身行为的悲剧性,知道这种行为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与决定这种惩罚的人对抗,然而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以失败告终,这才会令他感到痛苦。可以说,西西弗斯所拥有的对自己人生命运的敏锐洞察力反而使他陷入了绝望和痛苦之中,但也正是这种敏锐的洞察力使得西西弗斯清楚地从大局出发找出了自己痛苦的根源,继而从痛苦中超脱出来,从本质上战胜了自己的悲剧命运。这足以令我们清醒地认识到,能够应用于人生的敏锐洞察力对于我们就如同沙粒之于牡蛎,它既令我们感到痛苦,又升华了我们的灵魂。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我们能清醒地分析出自身悲剧的根源,用冷静甚至是轻视的态度对待它,那么即使我们无法将其从我们的生命中驱赶出去,也照样能摆脱它给我们带来的痛苦,使自己的人生不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对西西弗斯而言,不断重复的搬运巨石的过程既象征着无奈与痛苦,也象征着期待和快乐。我深信,后者并非来源于我的无端臆测,想想看吧,当他再一次从山脚下找到石块的时候,他对成功的期待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之中,此时的西西弗斯自然就能感受到快乐。人们之所以会忽视这一点,是因为比起这种隐含的无法从场景的变化中察觉出来的快乐,巨石在到达山顶的那一刻、轰然从山顶落下的一幕所带来的悲伤和惋惜对我们的心灵造成的震撼更大。倘若我们在经受失败的时候,只关注失败的瞬间,而忽视重新开始带来的希望和美好,那么我们就永远无法战胜生命中的磨难,甚至会被现实的打击彻底摧毁,从而失去面对人生的勇气。因此,当我们面对重重困境的时候,必须在内心深处建立这样一种信念:一切丑恶中都有美的可能,所有的失败中都孕育着成功。只要我们确信人世间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就能远离虚妄的永恒之说,将自己命运的决定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西西弗斯之所以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失败还能够拥有幸福感也正因如此,在他看来,他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那块永远都无法到达山顶的石头只是一件需要他解决的事情而已,与任何其他的东西毫无关联。每个在艰难的处境下坚持理想的人都和西西弗斯一样,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痛苦的根源,并且会将消除痛苦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身上。他们坚信,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不同的,一个人的命运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自己。世上并没有什么能够主宰所有人的命运,即使这种东西真的存在,我们也不必将它放在心上,因为我们就是自己的神。要相信,每一件由人们去完成的事情,其结果都取决于人。

我之所以要讲述有关西西弗斯的故事,就是希望大家能够明白一个道理:所有面临失败的人,其人生并不是一场注定的悲剧,只要他们愿意,便能够从苦难和失败中获得幸福。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永恒的痛苦和注定的悲剧,重复的失败也并不意味着绝望,只要我们始终相信来日可期,并将实现目标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克服困难,终有一天,我们能走出眼前的困境,收获自己想要的幸福。

凌驾于死亡之上的希望——真理

面对在别国的侵占下变得千疮百孔的国家,有一样东西是我们必须坚持的,这样东西就是真理。当我们的国家被德国的铁蹄践踏的时候,在亡国的阴影笼罩在每个法国人心头的时候,有一些人摆脱了这种灭顶的绝望,他们在同胞质疑的眼神中站了出来,用郑重而笃定的语调对大家宣布:我们的国家还没有走上绝路,只要我们继续为了它而战斗,用枪炮和民众的呼声捍卫邪不胜正的真理,我们就一定能让国家重新拥有生机与活力!说完这些话,他们就投身于枪林弹雨当中,用生命去捍卫心中的真理了。

起初,他们的说法和作为并没有得到我们的认同,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击垮了我们的精神。我们认为即使坚持邪不胜正的真理,并为之而奋斗,也难以逃脱沦为亡国奴的命运。不仅如此,我们还会因为这份坚持失去自己宝贵的生命,与其这样,不如听天由命,做一只待宰的羔羊,用沉默来延长自己的生命。

然而近些年来,那些从一开始就坚持真理,并且为了捍卫真理而努力的人们改变了我们的看法。在八月一个美丽的夜晚,他们凭借着心中的真理和用来捍卫真理的武器,将侵略者从我们的首都驱赶了出去。历时4年,巴黎的民众终于结束了那种被欺压、被奴役的日子,我们重新成为故乡的主人。这宝贵的胜利使我们死水一般的心灵泛起了涟漪,但我们很清楚,这场战役的胜利并不能改变法国当下的危险处境,前方还有许多更加艰难的困境正在等待着我们。

然而久违的幸福与平和就像一束微弱的火光,点燃了我们埋藏于内心深处的渴望。我们清楚地认识到,与做一只沉默待宰的羔羊相比,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坚持内心的真理,不顾一切地去守卫自己的国家,与来犯之敌战斗到底。尽管这样做可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失去生命,但是我们可以凭借这样的做法,摆脱那些奴役我们、对我们施以暴行的人,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不仅如此,我们还能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使它不至于坠入灭亡的深渊,使我们的后人能够在这片土地上过上幸福安宁的日子。我们还能用我们的努力告慰那些始终坚持真理,并为之付出生命的人。当我们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说,我拥有一个自由的灵魂,我为这个国家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情,我的一生并不曾有所愧疚。

CHAPTER7 只有绝境,才会迎来涅槃重生

在国家危亡的时刻,个人理想与国家命运永远密不可分,身处于战乱频仍、民生凋敝的法国,我的所思所想,皆围绕着如何打败横行霸道的法西斯暴徒,让法国走出战争的阴影,重新变成一个强大的、富饶的、象征着温暖和光明的国家。

我们必须时刻坚守正义和真理,必须坚持捍卫国家主权,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使命。而想要让法国恢复战争前的繁荣与美好,我们就必须放下心中的仇恨和芥蒂,用友善的态度对待来自世界各地的友人,给予他们应得的尊重。涅槃重生是一个自带痛苦与血泪的词汇,可即便过程千难万险,为了未来与光明,我们也应当义无反顾地于绝境中反抗到底。

幸福在智慧中发酵,在友谊中蔓延

现如今,人们提到“国家友谊”这个词汇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庄重欣喜的表情,似乎友谊一旦上升到了国家层面,那便具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神圣感。在我看来,这种感觉并非完全正确。倘若我们所说的法兰西友谊只代表着两个惺惺相惜的人之间的友情,那么这种友谊实则并没有神圣可言,即便这种友谊建立在一个法国人和一个异国人之间。然而如果人们所说的法兰西友谊是国家建设层面的友谊,那么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对于百废待兴的法国来说,这种友谊是极为重要的,但介于它超乎寻常的重要性,国人能够得到它要比得到一般的友谊困难得多,这种困难源于尚未走出战争阴影的法国人对异国人的仇恨与不信任。

不管是人们的私交,还是国与国之间的友谊,它们是以真诚友好的态度为基础的。尽管并不情愿,但我们不得不承认,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没能放下心中的怨恨和不满,仍然没有办法敞开心扉真诚友善地对待来自异国的客人,相比死亡的阴影和财产的损失,这才是法西斯给法国人带来的最严重的伤害,它使得我们失去了曾经拥有的热情和友爱。我相信,对于那些拼上性命与希特勒暴徒抗争的人来说这是最大的痛苦和耻辱。那么我们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这种伤害消失,让真诚和友好的笑容重新回到每一个法国人的脸上呢?

从战争开始的那一刻起,我们所处的世界就已经被巨大的仇恨包围了,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对世界和他人的恨意,我们法国人也不例外。经历了一场战争的摧残,我们心中的仇恨之火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在它的驱使下,我们开始用一些残忍的行径来发泄内心深处的恨意。在初升的朝阳照亮这片大地的时候,我们还在前行的列车上对懵懂的幼儿释放着善意,可一旦黑夜降临,我们就变成了冷酷无情的杀手,到处制造惨案和悲剧。

整整四年,杀手们都乐此不疲地重复这种行径,他们杀掉一个村庄的成人,让那里的孩子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用手中的枪支将活生生的人变为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还随意地用脚去踢打那些因为饥寒交迫而失去性命的幼儿的尸身;他们残忍地虐待妇女,欣赏所有人痛不欲生的表情;他们还用尽各种办法侮辱那些眼中有光泽、心中有坚持的人,使他们最终成为没有尊严也没有期待的行尸走肉……在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看来,这些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的恐怖故事,但它却以真实的姿态做了四年折磨法国人的地狱。

战争结束了,但是战争带给我们的仇恨,以及它带给我们的这种将自己和他人一起拉下地狱的行为仍然存在于我们的生活当中。某一天,这种行为殃及了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恐怖分子将一个法国少年带到一个被斩断了四肢只一息尚存的德国人面前,并且告诉这个少年,那个德国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下场是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和国家去帮助法国人。在这个少年用感激震撼的表情看着他面前那个痛苦万分的德国人时,德国的纳粹分子表示,这个德国人居然敢犯下这样的错误,仅仅由忠诚的德国士兵处罚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死在被他帮助的人手里,这样才能让他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他们用枪抵着少年的头逼迫他冲着那个德国人的心口开枪,这种行为让所有的法国人感受到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深切愤怒。

这种愤怒让我们对那些杀人凶手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强烈恨意。这些恨意并没有随着杀人凶手的离开而消失,但是此时的法国人已经失去了或可称之为正义的发泄途径,那些恨意就此长年累月地被他们积压在内心深处,一旦爆发便会让他们失去自我,进而变得和他们憎恶的人越来越相似。

对于我们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人们多多接受来自外界的善意,让他们那颗在仇恨中饱受折磨的心灵得到解脱。我们要将这颗浸泡在仇恨当中的心变成一颗纯净的追求正义和理想的心;我们不能在仇恨和暴力面前屈服,要对人世间的种种保持热情与理智。只有做到这些,我们才能拥有真正的友谊,才能在精神上彻底战胜法西斯暴徒。

现在有许多法国人依然秉持着暴力至上的原则,认为只要拥有强大的武力就能获得一切,然而事实已经向我们证明,将暴力作为让自己心愿得偿的手段是行不通的,在如今,无论是对我们个人,还是对百废待兴的法国,暴力都代表着伤害和破坏,而非圆满和成全。所以我们必须让自己从对暴力的盲目依赖中解脱出来,用正确的方式对待我们的同胞和异国的来客,进而让我们的国家拥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友谊和善意,快速地摆脱战争带来的阴影和伤害,成为一个美丽、富饶、能让所有法国人感受到幸福和安稳的所在。

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必须重视智慧,并要想方设法地得到智慧。只有拥有了智慧,我们才能让自己从一个迷信暴力的狂热分子,变成一个理智友善的“健全”的人,进而获得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的国家友谊。想想看吧,那些刚刚从我们的国土上狼狈逃窜的法西斯主义者,不正是因为迷信武力,彻底地抛弃了智慧,才变成世界公敌的吗?

然而到目前为止,智慧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无休止的动荡和混乱,生成了一种带有盲目性的初级浪漫主义,这个主义的众多拥护者们无限地放大了智慧的持有者,以及智慧本身的不足。他们声称,法国之所以会成为希特勒暴徒的进攻目标,承受战争带来的苦难和伤痛,都是因为知识分子和他们所推崇的智慧。这个说法得到了在法国民众中占大多数的农民的认同,他们已经被无处不在的宣传语洗脑了。在他们看来,那些掌握着法国命运的民众不过是一群平庸之人,然而他们却过分的重视智慧的力量。在这种认识的影响下,大多数法国人都将智慧的载体——书籍看作是无用的,甚至是令人厌恶的废品。没有哪个法国人愿意通过阅读来解答自己内心的困惑,国民们开始排斥知识,一旦有人说起知识的好处,周围的人必定会孤立他,讽刺他,让他受尽被排挤的痛苦。

然而我们不能因此就保持缄默,即使承受再多的痛苦,我们也要不遗余力地让那些仇视知识的法国人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这是依然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的法国赋予我们的历史使命,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令千千万万的法国人走出战争的阴影,令他们用充满热情和善意的心迎接未来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进而获得我们所期待的法兰西友谊。

诚然,很多时候,智慧的存在的确不应受到欢迎,这归因于应用它的主体是否心存善心。因此,我们要提倡的智慧应该是在漫长而艰苦的斗争中以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真理性的智慧。如果我们失去了这种智慧,便将重新坠入战争的深渊,一切关于自由的美好设想都会变为泡影,而我们心心念念的法国友谊,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存在的意义。

所以,行动起来吧,决定法国未来的青年知识分子们!你们要对那些将所有知识都视为无用之物的人,阐明我们所提倡的真理性知识的重要性。要勇敢地对暴力和欺诈说不。只有这样,未来的法国才是充满希望和值得期待的。

于黑暗之境怀揣终将到来的阳光

拉斯特案件在巴黎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在巴黎的任何一条街道上都能听到人们对这件事情的议论,想来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命案更能刺激刚刚摆脱战争和死亡阴影的法国人的敏感神经了。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每一家新闻报社都在报道中明确地指出,杀人凶手就是死者的男友拉斯特,甚至还有一些报社直接以命案凶手拉斯特作为报道的标题,以此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

这个案子还没有进行最终审理,但所有报道此案的记者都趋之若鹜地将拉斯特塑造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甚至凭借想象将感情纠纷当成是这场悲剧的源头。仿佛只在一个刹那,负责告知人们事实真相的新闻记者就变成了超一流的小说家。这实在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也是一件必须被杜绝的事情。

事实上,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对这个报道的核心人物——拉斯特先生抱有同情,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牵扯进命案官司的陌生人而已,倘若不是他的名字以这种不合理的方式出现在了报纸上,我不会对他有任何的关注。真正让我不满的是这种不实报道出现的根由——种族歧视。如果你认为此事与种族歧视毫无关联,我纯粹是在牵强附会,那么请你试想,倘若此次的嫌疑犯是一个法国人,这种带有认定性的不实报道还会出现吗?我相信所有的法国人得出的一定都是否定的答案,然而,当事情发生在其他种族的人身上时,答案就变成了肯定。

像这样不实报道的情况,并不是法国人区别对待其他人种的唯一证明,举个例子,倘若一个法国人在我们面前说起自己在战争中的悲惨事迹和英雄事迹,不管他说得有多么不可思议,我们都会相信他,用怜悯和赞叹的眼神看着他;然而如果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刚刚从纳粹集中营里逃出来的犹太人,即使他说得再真实,我们还是会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一边听一边质疑道:这不可能吧,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种事情在战争期间屡见不鲜,即使是最遵守礼节的绅士,也无法阻止自己在倾听的时候流露出怀疑的神情。这足以说明我们并没有像尊重自己的同胞一样,尊重其他肤色的人,哪怕他们曾与我们朝夕相处,与我们一起反抗残暴的法西斯,也与我们一起承受着战争带来的苦难。

很多善于自省的法国人察觉到了这一点,然而他们仍旧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信条。每当有人对此提出质疑的时候,他们就会理直气壮地回答说,其他种族的人,也是这样对待法国人的。诚然,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然而这一事实可以让我们的这种行为变得合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不管有任何理由,错误和罪恶的性质都不会改变,以暴制暴永远是不可取的,我们必须通过法律的途径,让那些对我们造成伤害的人付出代价。事实上每个法国人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当我们终于让法西斯暴徒成为阶下囚之后,我们没有像他们曾经对我们所做的那样,让他们受尽折磨死无全尸,以此来发泄我们心中的仇恨和愤怒,而是将他们送上了被告席,让他们接受正义的审判。我们很清楚,我们的国家需要的不是无休无止的仇恨,而是永恒的正义。

既然如此,所谓的以牙还牙就不是我们歧视其他种族的理由,而仅仅是一个托词罢了。那么,到底什么才是种族歧视的根源呢?我想这根源就是潜藏于我们内心深处的种族优越感。德国的法西斯主义者之所以变成狂热的战争分子,疯狂地侵犯其他国家,不正是因为他们将日耳曼民族凌驾于其他民族之上了吗?而我们法国人呢,在我们面对那些罪恶的侵略者时,我们曾信誓旦旦地说世界上所有的民族都是平等的,都应该享有同样的权利和自由(也许在那个沉冤得雪、大仇得报的时刻我们的确是这样想的),然而当我们重新拥有平静幸福的生活后,沉睡在我们内心深处的民族优越感又悄悄地苏醒了,我们所做的一切象征着种族歧视的行为,只不过是这种民族优越感的外在体现罢了。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把那些行为视为理所当然,并且察觉不到任何不妥的地方。

之所以和大家探讨种族歧视这一行为的不合理性和它的根源,并不是为了处理那些与海外殖民地有关的复杂问题,也不是为了借此来制定为人处世的原则。只是为了让我们的国家避免因为种族歧视而产生动荡和混乱。要知道没有人愿意生活在别人的轻视之下,倘若我们一直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待那些与我们种族不同的人,早晚有一天,我们和其他种族之间的矛盾会激化到无法调和的地步,从而迫使我们的国家再次陷入动荡和混乱之中。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因为现在已经有许多国家因种族之间的摩擦而衰弱,而我们能做的就是以这些国家为鉴,像对待我们的同胞一样,友善地对待其他种族的人,让和平的白鸽自由自在地翱翔在法国的天空上。不要担心这样会失去民族优越感,历史已经向我们证明,只有国家的安定和富强,才能体现出一个民族的优越性。

有些人并不认可我的说辞,并将其视为我对其他种族的同情和认可,对我而言这并不是事实,我的生活经历告诉我,每一个种族的人都有属于他们的特点,无论是从现实还是从精神的方面,不同种族的人都是不可能融合的,就像两只不同的鸟儿,它们的飞行轨迹永远不可能完全相同。因此,我从来没有想过与非洲人称兄道弟,与亚洲人把酒言欢,我很清楚近距离的接触意味着矛盾的产生。对我们而言,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让一切皆大欢喜。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尊重那些与我们有着不同肤色的人,因为不管是哪个民族的人,身上都有同一种宝贵的品质,即生而为人的尊严。

倘若我们践踏了别人的尊严,那么我们也就在无形之中践踏了自己的尊严,而将自己的尊严放在地上践踏的人注定会失去摆脱独裁者奴役、争取自由的权利。

用振聋发聩的呼喊刺破黑暗的天空

当我们回顾法国的历史时,耳边会出现许多振聋发聩的呼喊,这些呼喊出自那些追求自由的法国民众之口。尽管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争取自由的行动未能取得成功,但是这些呼喊会支撑每一个法国人远离暴力、欺诈,遵循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心怀希望地追求自由和美好。因此,很多人在尊严和自由受到威胁和挑战的时刻,总会奋不顾身地向民众呼喊出自己的主张,以期唤醒同胞们潜藏于内心的渴望,让他们凭借自己的力量,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加美好的明天。

现在我们又到了需要那些呼喊的时候了,我们的自由和尊严再一次受到了挑战,残酷的现实让我们失去了选择的余地和对未来的期待,只能像行尸走肉一般,麻木而绝望地活着。在内心深处,我们期待着有什么人可以再次发出那些振聋发聩的呼喊,带领着我们冲破那些禁锢自由的牢笼,做自己命运的主人。然而,事实令我们失望了,在经过漫长而隐秘的等待后,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所期待的呼喊并没有出现。面对欺压和侮辱,千千万万的法国人选择了沉默,他们像鸵鸟一样,在漫天黄沙来临的时候,将自己的头颅伸进洞穴,任凭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在风沙的侵袭下瑟瑟发抖,而不是像海燕一样,昂起头,在电闪雷鸣中发出尖利的呼喊,向击打他们、伤害他们的狂风暴雨宣战。

这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在那些相对和平安定的日子里,法国人相信,只要站在高台之上,大声地向国民呼吁公正与理性,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欺诈、谋杀等罪行的发生,就可以让那些行差踏错的人迷途知返。然而,不久前刚刚结束的残酷战争告诉人们,呼喊根本无法阻止罪恶的发生,也无法给予人们与罪恶抗衡的力量。

视人命如儿戏的暴力分子不会因为你的呼喊而放下手中的武器,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你。拥有强大武力的人就可以掌控一切——这是他们信奉的唯一真理,而你也不可能因为呼喊就摆脱在折磨下凄凉死去的命运。这一事实和居心叵测之人的推波助澜击垮了人们的信念,每当他们想要大声疾呼的时候,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试图用呼喊制止暴行的人被肢解的画面,耳边也会响起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们反复向他们强调的话:你们不应该随便发表议论,否则不仅不会改变你们的处境,还会加重你们身上的负担,产生你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此时,深重的恐惧和绝望将占据每个法国人的心灵,让他们无法冷静地看待问题,也无法自如地释放出潜藏于内心深处对自由与幸福的渴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在种种不合理的规则面前保持沉默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但并不意味着这种行为是可取的,倘若我们一味保持沉默,那么我们就会失去真正的自我,变成被不合理、不公正的风气所掌控的提线木偶。到那时,我们的世界就会一片漆黑,不仅如此,若我们长久地压抑内心的渴望,那么我们所拥有的充满着美好期待的心灵就会在沉默中毁灭,而我们所期待的真诚友善的、能与我们同喜同忧的挚友也永远不会出现。这所有的一切都会令我们的人生变得空洞而乏味。

在我看来,仅仅因为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们放弃沉默,大声疾呼了。然而有些人并不赞同我的看法,死亡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们身上,对他们而言即使只能苟且地度过一生,也远远好过在某个漆黑的夜晚被人暗杀在荒郊野外,或是承受常人无法忍受的折磨。

事实上,我并不认为这样的说法是荒谬的,在空洞乏味地活和因反抗而死这两者之间,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者,这实在无可厚非。世上有很多人尽管生活得空洞乏味,疲惫艰难,也还是可以自得其乐地过完自己的一生,然而要做到这一点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前提,那就是认可自己。想要在重重重压下麻木地活着,而因痛苦备受煎熬,我们必须这样告诉自己:尽管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可以期盼的美好,只有麻木和疲惫,但是这都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不公的承受者,不是不公的创造者,我不曾愧对任何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漆黑的深夜里安然睡去。

我相信在过去和未来的大多数时候,做到这一点都是轻而易举的。然而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倘若我们在那些不合理与不公正的现状面前保持缄默,那么我们就永远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在这种时候,沉默意味着我们必须作为帮凶将无辜的同胞送上绞刑架,也意味着我们不得不将我们的国家推到一条不能认可、也不能接受的道路上去。而这一切都会令我们的心灵在愧疚和痛苦中煎熬,让我们难以得到片刻的安宁。

因此,法国民众必须从这一刻开始,挣脱无边无际的恐惧对心灵的束缚,大声地对黑暗与不公说不。如此,我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愧于自己和国家的人。

幸福的颜色不能掺杂任何的杂质

18世纪以前,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是困难的,许多具有冒险精神的旅行家可能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一个存在于地图上的国家。那时,只要某个国家的人们心甘情愿,就可以紧闭大门将自己的国家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但是在经历了工业革命的今天,这一切变得不可想象,不管存在于世界上的国家是否愿意,他们都会成为一个整体,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将自己从这个整体中隔离出去,除非它彻底消失。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够不考虑其他国家而擅自决定自己对一个问题的态度,决策者们必须保证自己的态度与大多数国家领导人的态度相一致,或者至少不与大多数国家站在对立面,否则自己的国家将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因为我们的国家已经有过相关的经验了,当时我们用激烈的言辞批判了一个来自布拉格的年轻人,却出乎意料地承受了来自克里希的工人们的滔天怒火。

此事迫使法国人开始反思自己对待国际关系的态度,并且最终得出结论:经济上的合作使得我们在建立国家的理想规则时,必须考虑到世界上其他国家在相关问题上的看法。因为在各国经济紧密相关的现实情况下,我们的对外态度不仅会决定国家的发展方向,还会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发展产生不可忽视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想要保证国家有一个理想的、能令所有法国人安居乐业的社会大环境,就必须尽最大的努力使所有国家都必须遵守世界的秩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求同存异,与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建立友好的经济政治关系,保证我们的国家不会因为对外态度的不同而受到经济上的排斥。

这也就意味着在参与建立世界的新秩序时,法国人民必须立场坚定,不能有丝毫的妥协和退让,过去的惨痛教训告诉我们,一旦我们在参与建立世界秩序时对某些国家做出退让,放任他们破坏世界秩序的公正性、合理性和正义性,那么在并不遥远的将来,战争和杀戮将会重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鲜血和死亡将会再一次将我们的国家推入深渊。

然而建立一个相对公正合理的世界秩序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各个国家之所以愿意坐在一起,协商建立一个所有人自觉遵守的世界秩序,其根本原因是为了使我们所拥有的劳动力资源、知识资源以及我们的交易市场能够得到更加合理的配置,以创造出更多的财富,推动本国的经济发展。而要实现这一点,最好的方法就是选择出一个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作为其他国家的主宰,决定其他国家的行动,对于那些拥有强大实力的国家来说,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此时此刻他们也正努力令这一设想变为现实,但是如果我们站在世界秩序的公正性和合理性的角度来看,就会发现这个想法是不可行的。

从实现这个想法的手段上来说,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强国必然会争抢这个世界至尊的位置,而这种争夺必然会引起强国之间的战争,死亡的阴影将重新笼罩在人们的头上。我想仅仅凭借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让强国做世界秩序的主宰者这个方式是不可取的。

但我很清楚,我的说法会遭到很多人的反驳,我曾经与一位俄国朋友探讨这个问题,他对我说,这个想法过于片面,假如一场战争可以用一小部分人的死亡换取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和平与安乐,那么这场战争就有其存在的意义。我想在当今世界上,应该有不少人和他持有一样的看法。这个看法并非完全错误,至少在我看来,如果真的能用几万人的死换得几亿人的幸福安宁,那么这几万人也算死得其所。

然而,人们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忽视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即随着科技和经济的高速发展,人们的武器装备也和原来的有了天壤之别。现在,几乎每个名副其实的经济大国都拥有了世界上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原子弹,一旦这个武器应用在战争当中,至少会有几亿人会在顷刻间丧失性命。倘若这种用战争塑造成的社会秩序真的能为世界人民带来幸福和平,那么这和平实际上是由几亿人的鲜血换来的。我想在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人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这样一份和平吧。

因此,尽管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我们还是必须坚定地反对这种由战争换来的、带有独裁性质的世界秩序,我们要用一种和平的方式建立对我们而言意义非凡的、和平的世界新秩序。这种和平的方式通过各国的协商,将每个国家都可以接受的条约记录下来,然后形成一份得到所有人认可的和平协议,进而形成新的世界秩序。我们必须保证,这份新的世界秩序所体现的必须是全世界人民的共同意志。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确保这套新的世界秩序能够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保证我们的国家拥有应该享有的权益,而我们的人民可以在祖国的蓝天下自由自在地生活。

苦海之中,心的归宿需要爱来作舟

战争和动荡让法国人受尽了人世间的各种痛苦和折磨,现在,随着战争的结束和局势的平稳,许多痛苦已经成为过去,心灵深处的伤口也已经开始愈合,然而,有一种痛苦仍然时时刻刻存在于人们的内心深处,让人们无法重新展露出幸福的笑颜。这种痛苦就是分离的痛苦,因为战争,许多人至今与他们的至亲至爱分隔两地,甚至生死永诀。这些人每天都在绝望的等待中度过,每一天都在承受刻骨铭心的痛苦,他们的青丝在一夜之间变成白发,他们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他们的心灵渐次空洞……对这些人而言,幸福就如同水中的倒影、镜中的繁花,永远可望而不可即。

不过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人并没有经历过这种撕心裂肺的分离之痛,对他们而言,过去的日子只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的时刻已经到来,窗外阳光正好,花香正浓,生命中的一切都值得期待,幸福正触手可及,而他们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真真切切地拥有它。

这世上绝没有人会反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更不会有人拿那些永远不能消失的分离之痛来指责他们,毕竟数以万计的法国人之所以在明知会经受这种分离之苦的情况下,还毅然决然地投入到了艰苦卓绝的战争之中,为的就是让自己和自己的同胞重新拥有获得幸福的权利,若是所有的法国人在战争胜利之后仍然在绝望和痛苦之中挣扎,那么,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所做出的一切牺牲都将失去意义。我们之所以在此时特别提起那些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的人,是想要提醒他们,今天他们所拥有的幸福来之不易,它是由无数人的鲜血和苦难换来的。在他们为了自己即将拥有的幸福而欢笑的时候,那些替他们捍卫了幸福的人,正因为分离之痛而身处永远的黑夜,他们的眼睛正一刻不停地流出血泪。

也许现在说出这样一番话是不合时宜的,毕竟众多的法国人还走在幸福的路上,对他们来说,幸福仍然只是一个美好的期待,而不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所有物。此刻,他们需要的是笃信未来可期,而不是一次次地回想那些发生在他人身上或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令人肝肠寸断的离别之痛。我之所以频繁地提醒人们这一点,是因为时光可以治愈心灵上的任何伤口,却对离别之伤无能为力,不管经历的时光如何漫长,这一点都绝不会改变。让所有人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并为此做出行动就是我写作这篇文章的初衷。

也许有些人认为我这样做是多此一举,他们说已经有许多家有余财的法国人慷慨解囊,捐献了大量的资金,让那些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人可以不必经受忍饥挨饿的痛苦。他们认为,这样做已经尽到了自己应尽的义务,因此也就不必强行将他人的苦难牢记在心了。

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我们真的可以把物质援助作为仅有的义务,然后心安理得地忘却那些人所承受的痛苦吗?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诚然,远离贫困、富足安定的生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人们的痛苦,让那些因为频繁的战乱和动荡不得不四处奔波、没有片刻安宁的人拥有属于自己的难能可贵的安闲时光。然而我们都清楚,这些对于那些为了捍卫法国人的幸福权利而不得不承受生离死别之苦的同胞们来说是远远不够的。那些阴阳相隔的夫妻,那些失去了双亲的幼童,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年迈长者,那些只能在梦里与自己的爱人相见的姑娘,那些失去了亲朋好友信息没有归处的漂泊者……他们需要的是来自同胞的关怀和爱,只有这些才能让他们走出漫无边际的黑夜,像我们一样,看到这世上各种各样鲜艳的色彩。

但我们并没能让他们拥有这些,当他们企图从我们的身上获得久违的温暖和爱意时,没有人愿意停下匆忙的脚步,倾听他们的苦楚,也没有人愿意握紧他们的双手,给他们一点力量和温暖,他们得到的只是怜悯和冰冷的钞票。这些非但不能点燃他们内心深处的希望火焰,还会让他们坠入更痛苦的深渊。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能心安理得地面对那些为了我们的幸福和自由心甘情愿地长眠于地下的同胞呢?我们如何能安然地进入甜美的梦乡而不因愧疚而惊醒呢?

所以现在,对每一个仍然可以拥有幸福的法国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牢牢地记住那些至今仍承受着分离之苦的同胞们,给予他们所需要的爱意和关怀,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的亲朋所付出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而他们也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他们会成为所有法国人的至亲和挚爱,并以此来帮助他们摆脱内心的痛苦和绝望,焕发出新的生机。唯有如此,我们才算真正尽到了自己的义务,才能无愧于那些为国为民舍弃了一切的同胞,我们的国家才能尽快走出战争的阴影,重新成为我们所期待的那个充满了浪漫和幸福的安心之所。

一封埋葬痛苦、刺破未来的家书

八天以前,美国的军队攻入了德国的纳粹集中营,彻底打败了德国的法西斯主义者。因此自八天前开始,所有的法国民众就热切地盼望着为了世界和平而受尽折磨的亲友和同胞的归来。在我们的想象中,他们一定会得到曾经并肩作战的美国军人的敬意和妥善的照顾,他们一定很快就能像个英雄一样,带着荣誉和喜悦平安地回到家乡。然而我们一连等待了许多天,都没有等到那些在集中营里饱受折磨的同胞们的身影,不仅如此,我们还从一位同胞寄回来的信中得知他们的处境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乐观。

在信中,那位在集中营里整整度过了7年时光,一心希望能够回到祖国的同胞说道,攻入集中营的美军从来没有提及过要送他们返回故乡的事情,不仅如此,他们也没有给予那些身受重伤的法国人任何一点出于人道主义的照顾,他们仍旧让这些死里逃生的反法西斯战士待在囚禁了他们七年的纳粹集中营里,每天只提供给他们一点干硬的面包和半碗水,对于他们所提出的治疗请求也视若无睹。那些身受重伤的同胞只能在各种伤病的折磨下痛苦地死去,然后被随意地埋在集中营的各个角落。

一开始我们并不相信我们法国的反法西斯战士竟然会遭到这样的对待,我们也不愿意在世界人民为了和平而欢呼的时刻说出不友好的言论,引起两国的摩擦甚至战端,我们希望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的战士都平安归来的时候再核实此事的真假,并就此与美国人进行交谈。

彼时,众多法国人都认为,那位写信回来的法国同胞只是不幸被遗忘在了德国的集中营里,他只是一个个例,我们的同胞一定很快就能从德国返回。怀着这样近乎天真的期待,我们又等了三天,令人失望的是我们并没有等到我们的亲人,相反,越来越多的从集中营传回来的消息告诉我们,第一封信上所说的内容都是真实的,我们的同胞此刻正在集中营里过着和囚犯一样的日子。对于无数用生命与德国的纳粹分子抗争的法国人来说,这不是慢待而是无以复加的屈辱。

因此,在德国战败的第8天,我们已经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我们必须向美国人提出抗议,让他们停止这种侮辱的对待,给我们的同胞以应有的尊重。

在反法西斯这场正义之战结束之后,德国的居民还能悠闲地在田野中散步,那些疯狂地侵略其他国家的希特勒首脑分子还能享受着美味大餐,而那些为了世界的和平和安宁奋不顾身地与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进行过殊死抗争的英雄们,却还在敌人建成的囚牢里忍受着病痛甚至是饥饿的折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大的屈辱呢?

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在并肩作战的其他国家的战友陷入险境的时候,有多少次,法国的军人明明可以后退却还是冲在了最前面,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战友的盾牌;有多少次,他们明明可以通过泄露军队的秘密而获得优待,却始终紧咬着牙关,宁愿承受法西斯暴徒施加在他们身上的万般酷刑。他们为和平付出了一切却别无所求,只想在和平来临的时候能够回到家乡和家人团聚。然而当和平终于来临的时候,当犯下了滔天大罪的法西斯罪犯已经被遣送回国的时候,他们却被盟军扔在了德国人的集中营里,只能在久违的梦中与家人相聚。倘若连这种奇耻大辱都可以忍受,那么我们用自己的生命和家园换来的法国的独立和尊严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因此,法国民众必须发出反抗的声音,必须让全世界认识到这一点:法国的民众清清楚楚地知道,比起他们,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舍生忘死的战士才是和平的最大功臣,才是真正应该受到尊重和崇敬的人。我们绝对不会坐视他们受尽不公的屈辱而不理,倘若美国人仍然用那种令人齿冷的方式对待我们的同胞,法国民众将采用最激烈的方式捍卫同胞和祖国的尊严。此外,即使美国人给出了送回我们同胞的承诺,我们也不能停止反抗,我们要让全世界的人民都听到我们的反抗之声,直至美国人像对待他们自己的同胞一样,为法国战俘们提供足够的医疗资源,以及健康乾净的饮食,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同胞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荣誉和尊严,平安地回到亲人的身边。

要注意的是,我们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意味着我们要与美国为敌,在战争的硝烟还没有从我们所在的土地上消散的当下,我们珍惜与任何一个国家的友谊,我们提出反抗与指责,只是为了让美国人意识到他们的错误,并且予以改正。

事实上,这样做的意义不止于此,在当下,不论是美国法国还是其他国家,对于国民们的定位似乎都出现了偏差,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只会挑起斗争的人通常被视为国家的栋梁,而那些真正能给国家的未来带来希望的人却被看作平庸无能之辈,毫无疑问这会给国家带来不可忽视的损失。我们希望通过这次反抗,让所有的国家能够认识到究竟哪些人才能撑起一个国家的未来,至少我们要让我们的祖国意识到,那些敢于用生命与法西斯主义对抗的国人,那些仍然在集中营里被死亡威胁着的幸存者才是法国最杰出的人才,失去他们将会给我们的祖国带来无法衡量的巨大损失。如此,我们才能心安理得地放弃反抗,而不被愧悔和遗憾所折磨。

以内心之光明,驱人性之黑暗

不久前,我们在晨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则消息,这则消息证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下落不明的记者勒内·莱诺已经死在了德国人的手中。这似乎并不令人震惊,因为在战争中,有数以万计的法国同胞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德国人手里,没能与他们的家人见最后一面。

我们选择在这个时候提及为了祖国的存亡而奋斗的勒内·莱诺记者的死讯,并不是为了唤醒被全力压制在内心深处的因家破人亡而产生的强烈痛苦,而是为了让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所有法国人牢牢地记住那些为了国家的存亡而牺牲的英雄,以及我们的国家所陷入过的亡国灭种的悲惨境地,以此保证千千万万的法国人能时刻清醒而警惕地活着,做好抵抗未知危险的准备,而不是在一时的安逸中失去前行的毅力和大无畏的精神。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先详细地向大家介绍一下勒内·莱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他短暂而无悔的一生中,他曾经为我们的祖国做过些什么。其实,在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法国的天空之前,勒内·莱诺是一个纯粹的文字工作者,他不善与人交际,只会用腼腆的笑容和手中的笔向人们释放他心中的善意。彼时他最喜欢的就是诗歌,在不算多的闲暇时光里,他不是埋头写诗就是沉醉在那些脍炙人口的诗歌之中,用充满感情的声音一遍遍地朗读它们,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认为,他会将自己一生的时间都投入到他所热爱的事业中去,将创造出动人心弦的诗歌与文章看作是自己一生的追求。如果那时有人说他会放下手中的笔转而拿起武器到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拼杀,我们一定会哈哈大笑着对他说:嘿,伙计,你记错了,今天可不是愚人节!令所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几年后的某一天,这件在我们眼中不可思议的事居然成为现实。

那时,德国法西斯主义者的铁蹄刚刚踏入法国境内,大多数的法国人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们一边自欺欺人地说驱赶敌寇是军人而非平民百姓的职责,一面带着自己的全部积蓄向远离战场的位置迁徙,希望用这样的方式来逃避战争。而勒内·莱诺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危机四伏的战场,临走的时候他对我们说,在他看来尖锐的言辞和可以一击毙命的枪支都是战胜敌人的武器,后者可以用来消灭敌人的肉体,制止他们的暴行;而前者则可以让全世界的人们都深知他们所犯下的罪恶。但当下,对法国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制止德国法西斯分子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意妄为,因此他必须拿起武器到前线去,为无数身陷困境的法国人寻得一线生机,等千千万万的法国人从德国人的折磨中解脱出来,他会再次回来,用手中的笔驱逐人性中的黑暗,召唤内心的光明与正义。

我们一直相信这位光明磊落的绅士所说的话,当我们得知他曾经在穷凶极恶的德国士兵手上脱困,并成功地救出两名已经陷入绝境的法国同胞的时候,我们更加确信并期待着,总有一天他会平安无事地回到我们身边,继续以笔为武器,消除黑暗,召唤光明。因此长久以来,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将与他有关的东西保持原样,他坐过的椅子一直没有人坐,他没读完的书还停留在他翻过的那一页,就连被他弄坏了的杯子都仍然以一种极为滑稽的样子放在书桌上……似乎这样做,我们就能在某一个并不遥远的清晨,看到他腼腆的满含善意的笑容。

然而这一切注定只是泡影,勒内·莱诺最终还是倒在了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家乡的明月、动人的诗词都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梦,而我们再也无法获得他给予我们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和快乐。

其实,战争期间的法国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勒内·莱诺,他们本可以守在至亲至爱身边享受亲情和关怀,却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它们,甚至自己的生命。他们的牺牲为在侵略者的铁蹄之下变得一片荒芜的法国赢得了一线生机,为那些在死亡威胁下不得不将所有的不满咽下的法国人赢得了开口说话的机会。我知道他们并不后悔,在他们眼中,每一个踏上战场的人都必须毫无保留、全力以赴地和敌人进行战斗,他们不会忘记自己身上担着千千万万法国人的期待,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为了同胞甚至是有同样期待的友人,放弃吐露自己心声的机会。

但是我们却决不能因此就忽视潜藏于他们灵魂深处的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这些话里有我们法国人的尊严和国家繁荣复兴的希望,倘若我们忽视了他们的心声,忽视了这些话里所隐藏着的那颗光明的爱国之心,那么法国就不会拥有光明的前途和值得期待的未来,身为法国人的我们也将永远失去完整独立的人格。

然而现在有许多人,正像我们所恐惧的那样,将本来应当铭记于心的那些抵抗者们灵魂深处的话当作是一阵毫无意义的穿堂风,不仅如此,他们还对如莱诺一般坚决地参与到反抗中的人极尽讽刺之能事。在他们眼中,法国人不需要争取那些因为战争或是其他因素而失去或是正在失去的珍贵的东西,只需要在一处苟安便可。

对我们而言,这种情况并不是多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尽管在法国已经有无数的莱诺为国家的未来拼尽了全力,但是法国仍然没能像我们所期待的那样,拥抱光明与美好。今日之法国仍然被无穷无尽的乌云笼罩着,心中怀有信仰和期待的法国人既不能光明正大地为了法国的强盛和自主而努力,也不能自由自在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应该就此妥协,放弃看不到希望的反抗,和许许多多失去了反抗意识的人一样,对国内的专制者和残暴的法西斯侵略者俯首称臣呢?倘若我们真的这样做,法国就会彻底地失去生机与活力,我们也无法面对我们的良知和那些为了我们的国家与同胞的幸福,心甘情愿舍弃一切的对抗者的灵魂,而这会使我们的一生都沉浸在痛苦之中。

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做呢?在我看来,我们必须要像莱诺所说所做的那样,或用手中的笔唤起同胞们的斗志和被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对自由与和平的向往,或用枪来制止那些如同豺狼一般凶狠残暴的法西斯侵略者和独裁者的暴行。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实现我们的期望和无数莱诺们的未竟之志,使我们的祖国像惨剧发生之前那般美丽、富饶、自由、温暖,拥有让所有法国人安心的力量。

光明的原野源自走出黑暗的种子

最近这段日子,我们收到了许多在前线战斗的战士们写来的信,在这些信里,那些为了祖国的未来舍生忘死的抗争者们提到了他们对国家现状的看法,以及他们对国家的期待。信中的观点都是合乎情理的,因为抵抗者们眼中的法国是真正的法国,而他们所提出的有关国家的看法大多立足于我国的国情,然而也有一个观点存在不妥之处,即与法国青年有关的观点。

在书信中,战士们往往这样评价法国的青年人:“他们既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没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他们胆怯如鸡,却嘲笑为国家奋斗的勇士们,目光短浅却总是自封为智者,他们不会给法国带来希望,反而如同隐藏于树木深处的蛀虫,会由内向外地腐蚀我们的国家。”毫无疑问,法国的确有冷漠对待反抗运动的人,然而将所有的青年人都归入此类,并且用这样刻薄的评语来评价他们则不免有失公允。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一评价并不是以法国的现实为依据,而是以那些在战争中受尽折磨的法国人对事物的主观意见为依据的。经历过太多痛苦的人往往很难站在一个冷静客观的角度看待问题,在他们的眼中,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灰黑色的。不仅如此,他们总是习惯性地以偏概全,将那些具有偶然性、特殊性的事情视为具有普遍性的情况。他们看惯了流血牺牲,习惯了冷漠压抑,因此难以清醒地看待有关青年的问题,基于这一点,我们必须向这些抵抗者们说明:他们的青年同胞从没在任何一天产生过与法西斯暴徒握手言和甚至臣服的念头,自始至终,他们都与抵抗者们站在同一战线,从来没有片刻的远离。

有些人并不赞同我的看法,他们说,法国的青年人和在战场上度过了整个青春年华的抵抗者们从来不是一条心,因为他们不曾为国家的兴亡付出过什么,甚至没有说过一句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的话。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过偏颇,诚然,当代的法国青年并没有为促进国家的兴盛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甚至在大多数时候,他们对法国的未来保持沉默,但是人们不能把这种情况的出现当作法国青年软弱无能的结果。

每一代的青年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任务,而当代青年人的任务无疑是最重的,他们既要和侵略者们周旋到底,护卫国家的主权和尊严,又要担负起使国家复兴的历史使命。最为艰难的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究竟怎样做才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让自己和同胞们在一个既无外患又无内忧的环境中安然地度过一生。

当然,有一些年轻人找到了答案,他们毅然决然地拿起了武器,为了国家的未来而抗争;但还有一些年轻人,他们没有那样聪颖的头脑,他们每天都处在困惑之中,不知道应该如何做才能让自己的国家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而如果他们在没有方向和力量的时候贸然行动,就很快会被隐藏于黑暗当中的力量所囚禁甚至击杀。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停止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尝试,并且在诸多令人齿寒的事情中保持沉默,但这沉默并不意味着妥协,而是等待,他们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们,到底应该如何为了国家而奋斗,一旦他们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他们将心甘情愿地走上布满荆棘的希望之路,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需要明确的是,该为青年人的无所作为负责的并不是他们自己,而是我们这些在困境中挣扎已久,却未能将摆脱困境的方法传授给青年人的奋斗者,是那些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惜丧权辱国、苟且偷安的所谓国家精英。

因此,我们不应该将青年人视为国家的害虫而对他们冷嘲热讽,而应该将他们当成挚友,用友善的态度对待他们,并且将我们在多年的痛苦奋斗中得出来的、与国家的兴旺发达密切相关的真理倾囊相授,只有这样,青年人才能成为国家复兴的强大助力。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身处绝境的法国人用孤注一掷的勇气将自己的内心牢牢地封锁起来,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在当时,那种做法无可厚非,因为我们的身边都是敌人,残暴的法西斯分子一直希望用我们的头颅来彰显自己的强大,而那些为了个人利益抛弃国家的人一直将我们视作谋取利益的绊脚石。因此,我们只有将自己最柔弱的地方——心灵牢牢地封锁起来,用防备的甚至是狰狞的面孔面对他人。然而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站在我们身边的不再是每时每刻都想将我们除之而后快的敌人,而是和我们有着共同期望的、能够给我们的国家注入新的活力的同胞,我们必须对他们予以信任和肯定。

除了信任,我们还要时刻让青年感受到我们的善意,而不是迁怒,虽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过去的岁月中,我们曾承受了别人强加给我们的痛苦,在很多时候,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平,会情不自禁地思考,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这样的苦难,如果悲剧是无法避免的,那么所有的法国人都应当承受一样的痛苦。其实我们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战争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是它留给我们的痛苦和心灵的冷漠却不会在短时间内消弭于无形,我们只能等待时间洗去耻辱,淡化仇恨在我们身上烙下的印记,使我们恢复心灵的平和。然而许多人选错了道路,他们认为,只要顺应心中的不平,并把自己承受过的痛苦也强加在他人身上,尤其是未曾经受过战火洗礼的青年人身上,就可以使自己得到解脱。因此,当他们见到青年人因困惑迷茫而痛苦的时候,他们没有给予鼓励和帮助,而是嘲讽和轻视他们,以他们的痛苦来抚平自己无法控制的不满和怨恨。

青年的心与我们的心一样柔软,甚至比我们的心还要脆弱,倘若我们一直用满是嘲讽与轻视的态度对待他们,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变得自怨自艾,对自己的生活失去期待。到那时,国家的未来就不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了,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国家将永远失去生机与活力。毫无疑问,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因此我们必须压制内心的迁怒,用充满善意的眼睛与决定着法国未来的青年们对视,将他们引入建设祖国、复兴祖国的道路上,为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国家赢取一个没有阴霾的光明的未来。

现在的法国青年们一直在沉默中寻找着救国救民、复兴国家的方向,那些在战火中度过了美好年华的曾经的少年,也应当放下心防,并且抛开那曾经对敌人的恶意,用善意和智慧引导今日的少年走上正确的复兴家国之路,给明天的阳光让路,以驱散萦绕在头顶的乌云。

附录一 诺贝尔文学奖官方授奖词

法国文学不再是从地理上与欧洲法国的边界相联系。在很多时候,它使人想起一种高贵而不可替代的园林植物,尽管传统和变化交替地影响着它,但在其领地以外种植时,它仍然保持着独特的个性。今年的诺贝尔奖得主,阿尔贝·加缪就是这种进化的一个例子。他出生在阿尔及利亚东部的一个小镇,为了寻找影响他童年和青年时期的所有决定性因素的来源,他又回到了北非。即使在今天,加缪也注意到这块伟大的法国海外领土,身为作家的他常常高兴地回忆起这个事实。

加缪出身贫寒,他必须依靠自己才能取得成功;作为一个贫穷的学生,他只能做各种临时工作来支撑自己的学业。这是一项艰苦的经历,但就其多样的内容而言,对他将要成为的现实主义者而言,这当然不是无用的。他在阿尔及尔大学学习多年,后在阿尔及尔的一家出版社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25岁时,他作为记者来到法国,很快在这个大国中树立了自己一流作家的名声,并在这个年代的严峻而又狂热的气氛中得到磨炼。

即使在第一部作品中,加缪也揭示了一种精神态度,这种精神态度源于他对世俗生命的认识与对死亡现实的强烈意识之间的尖锐矛盾。这不只是典型的地中海宿命论,其根源是确信世界的阳光灿烂只是一个注定要被阴影遮蔽的逃亡的时刻。加缪也代表了哲学的运动,即存在主义,它通过否定一切个人的意义来描述人类在宇宙中的处境,只看到其中的荒谬。加缪的作品中经常出现“荒谬”这个词,荒谬也由此成为加缪作品的主题,它在自由、责任和由此而产生的痛苦的层面上所有合乎逻辑的道德后果中得到发展。在加缪的一篇散文中,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重复着把岩石推到山顶,岩石从山顶重复着滚落下来的情况成为简单的人类生命的象征。正如加缪所解释的那样,西西弗斯的灵魂深处实则是快乐的,因为这一尝试独自满足了他。对于加缪来说,重要的事情不再是知道生活是否值得,而是知道一个人必须如何生活,以及它所带来的痛苦。

这篇简短的演讲不允许我再详述加缪总是令人着迷的智力和思想,更值得一提的是,他运用一种风格完全古典纯净、集中精力的艺术,以别样的方式体现了这些问题,即人物和行动使他的思想鲜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而不需要作者的评论,《局外人》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主人公在一连串荒谬的事件后杀死了一个人,然后,他开始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毫不关心,直到听到自己被判死刑。在最后一刻,他重新振作起来,从一种近乎麻木的被动状态中走了出来。1947年的《瘟疫》是一部影响范围更广的象征性小说,主要人物是里欧博士和他的助手,他们英勇地抗击了降临在北非城镇上的瘟疫。加缪所反映的这一现实,准确而又客观,真实地再现了主人公在抵抗中的生活经历,赞美征服的邪恶激起了强烈的逆来顺受和幻灭的人心的反抗。

后来,加缪给了我们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独白:1956年的《秋天》,一个展示了同样高超的把握故事艺术的作品。一位法国律师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家水手酒吧里审视自己的良心,画出自己的肖像,这是一面镜子,与他同一时代的人也能平等地认出自己。在这几页中,我们可以看到塔尔图夫以人类心灵科学的名义与厌世者握手,而这门科学正是古典法国所擅长的。这个辛辣的讽刺,被一个执著于真理的作家所使用,成为反对普遍伪善的武器。当然,有人可能会怀疑,加缪在坚持克尔凯郭尔式的罪恶感时,他深不可测的深渊无所不在,因为人们总有一种感觉,认为作者在他的发展中已经达到了一个转折点。

就加缪个人而言,他早已领先于虚无主义。他认真、严肃地思考着,有责任不间断地恢复被破坏的东西,并在不公正的世界中实现正义,这使他成为一位人道主义者。他不忘对希腊和美的崇拜,正如它们曾经在夏天耀眼的阳光中,在地中海沿岸的蒂巴萨的海滩上向他揭示的那样。

由于自身的活跃与高度创造性,加缪在文学界甚至是法国之外的兴趣中心受到了真正的道德承诺的启发,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中的伟大基本问题上,而这种愿望当然与诺贝尔奖所确立的理想主义目标相一致。在他对人类境遇荒谬的不断肯定背后,并不是无结果的消极主义,这种观点在他的思想中得到了强有力的命令的补充,然而,这是对一种意志的呼吁,这种意志煽动起来反抗荒谬,并因此而创造了一种价值。

附录二 加缪获诺贝尔文学奖时的获奖演说

非常感谢一直坚持自由的瑞典文学院将这样的一份殊荣授予我。只要是人就都期望得到他人的认同,无论一个人或者艺术家怎样理智,都不会例外,也包括我。我知道,这份荣耀对我所做出的那些贡献而言太过沉重。一个到了不惑之年依然感到困惑的人,习惯性远离人群,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创作的旅途才进行了一半,却忽然被拦下,并且被推到了刺眼的聚光灯之下,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中怎会不感到惶恐不安?而他又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来接受这项荣誉的呢?要知道现在欧洲有很多作家,甚至那些最伟大的作家都仍旧寂寂无闻;要知道不幸依然在他的出生之地肆虐。

我经历过这样的混乱,明白那种心神不定的感觉,所以对此并不陌生。命运对我过于慷慨,我只有真正做到俯仰无愧才能重新归于安宁。既然我需要找出我曾经所做的一切,与这样一项盛誉来相称,那我能拿出来的,只有在我整个生命过程中最艰难的困境之下支撑我继续前行的那些想法:我对艺术的想法,我对艺术家这一概念的想法。我想说的是,在一种被认可的感激和友好的感觉中,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这个想法是什么。

对我而言,没有艺术,我将无法生活,我的生命也不复存在。但将艺术放在第一位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做过。之所以说艺术对我必不可少,那只是因为它不会与任何人分开,在每个人同等的水平上,它能够让我作为自己活下去。在我看来,艺术并不是一种孤独的快乐,只是一种通过提供特殊的痛苦和共同的快乐的方式来培养更多的人的方式。因此,它要求艺术家不要与它分开,它为他们带来最谦卑、最普遍的真理。艺术家在追寻艺术的道路上走了很久,走到他无法摆脱的美景之处和他无法摆脱的团体当中。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艺术家不会蔑视任何东西,他们总是强迫自己去理解而不是去评判。如果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阵营,那只能是一个社会,根据尼采的伟大话语,它将不再统治法官,而是创造者,无论是工人还是知识分子。

而作家的角色,同样与责任难以分开。从定义上看,他们在今天不能为那些创造历史的人服务,他们要为那些正在承受历史的人服务,否则,他将独自一人,艺术也会被剥夺。所有的暴政的军队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但是他们都不会把作家从孤独中带走。但在世界另一端,一名被遗弃的囚犯,却足以打断作家的流亡。

我们任何人都不够强大,不能做这样的事。但在所有情况下,在作家的生命里,或暂时隐晦,或躲避专制,或自由表达自己,或被监禁,时间都能够恢复艺术家的安全感,唯一的条件就是他们要接受为自由与真相服务。由于他们的使命是尽可能多地召集更多的人,因此不能容忍谎言和奴役,因为在它们统治的地方会滋生孤独。无论我们的个人弱点是什么,我们职业的高尚之处在于两项难以维持的承诺:拒绝对已知的和对压迫的抵抗撒谎。

在过去的20多年里,像我这个年龄的所有人一样,我在时间的抽搐中迷失了,后来我得到了支持,这是一种模糊的感觉,那就是今天的写作是一种荣誉,因为这是一种强迫的行为,而不只是写作。它特别要求我,像我和我的部队一样,和那些生活在同一个时代里的人一起分享我们的不幸与希望。我们必须明白,在没有停止斗争的情况下,那些以绝望的方式宣称自己是耻辱的人是错误的。然而,我们大多数人都拒绝了这种虚无主义,并开始寻求一种合法性,无论是在我的国家,还是在欧洲都是如此。他们不得不伪造一种生活在灾难中的艺术,以此来获得第二次生命,然后在我们的历史上与面对死亡的本能进行斗争。

毫无疑问,每一代人都认为自己注定要改造世界。可是我知道他们这一代人不会再这样做了,但他们的任务可能更重大,他们的存在是为了防止世界崩溃。这个时代,有腐败的历史与那一系列相互关联的技术革命,甚至造成了成年人的死亡。但在今天,权力可能不清楚自己破坏了智慧,它去说服人们仇恨和压迫,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他们否认它,并在自身以及周围建立起一种精神来修复这一切,他们要有尊严地生活和死去。在这样一个世界即将四分五裂的时刻,审查官要建立的可能会是永远死亡的世界。他们知道,时间不多了,他们要使各国之间的和平不会与奴役、压迫再次合作,他们与所有人结为同盟。他们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但他们确信,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已经有了真理和自由的双重赌注,而且在这个场合,他们可以毫无仇恨地死去。他们是值得称赞和鼓励的人,无论在哪里,尤其是在他们牺牲的地方。不管怎样,这是关于他们的一切,我想把你们刚才给予我的荣誉献给他们,我想你们对此也有同感。

反过来说,职业生涯的撰写在其应有的地位,因为作家有与其伙伴分担的名义,他并不公正而且相当固执。但这样一个脆弱者却热衷于实施公正,他在人们的不断审视之中毫无羞耻并且傲慢地完成自己的创造,他们在痛苦和美之间徘徊,以及从其最终注定要面临的自由与真相之中将被破坏的历史重新建立起来。但是谁会指望能得到所有的解决方案和良好的道德呢?真相永远都是神秘的,总是需要努力赢得;自由永远是危险的,但它却能使人振奋。我们必须朝着这两个目标前进,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但我们却是坚定不移的,即使我们可能会在这样一个漫长的道路上失败。那么,又有哪个作家敢于宣扬美德却不会觉得问心有愧呢?至于我,我想必须再说一遍,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光明,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幸福的生活以及我在其中成长的自由生活。这种怀念解释了许多我的怀念和我的错误,它帮助我更好地理解我的职业,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对于那些沉默不语的人而言,他们能够忍受这种世界强加给他们的生活,就是因为曾经那些幸福而又自由的回忆,即使这些回忆是无比短暂的。

由此,我回到我对自己的限制、我的债务、我艰难的信仰之上,我感觉我在向大家表示我的情意之时变得更加坦然了。我接受这样一份荣誉,并愿意同所有与我并肩作战的人一起分享这样的殊荣。我向他们表达最为诚挚的敬意,他们参与了相同的战斗,但未获得任何特权,相反,他们经历了无数的痛苦与迫害。然后,我从心底里感谢你们,并公开地向你们做出承诺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这是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每天都要在沉默中对自己做的忠诚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