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南境①:湮滅
01 起始
起始
那座直插入地下的塔不該出現在這裡,而黑松林恰好由此開始逐漸過渡為沼澤,再往前則是更加泥濘的溼地,雜草叢生,長滿了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樹木。溼地和自然水道以遠,便是海洋。稍遠處的海灘上,還有一座廢棄的燈塔。國境內的這整片區域已經廢棄達數十年,原因很難說清。我們是兩年來首次進入X區域的勘探隊,前任者的設備大多已經生鏽,他們的帳篷和棚屋也只剩下空殼。望著這片平靜的土地,我相信,我們當中沒人能發現任何威脅。
我們一行共四人:一名生物學家、一名人類學家、一名勘測員,以及一名心理學家。我是生物學家。這一次,我們全是女性。派遣勘探隊有許多複雜的因素要考慮,包括成員的選擇。心理學家比大家都年長,是我們的領隊。越過邊界時,她把大家都催眠了,以確保我們保持鎮靜。之後,我們經過四天的艱苦跋涉才抵達海岸。
我們的任務很簡單:從大本營開始,慢慢地擴展勘察範圍,在神秘的X區域裡,將政府的調查工作繼續下去。勘察任務可能持續數天,數月,乃至數年,這取決於各種條件與動因。我們有六個月的補給,另有兩年的物資早已儲存在大本營裡。我們還得到保證,如有必要,就地取材也是安全的。所有食物都是醃燻或罐裝的。我們最特殊的外界裝備包括一種測量裝置,每人配發了一臺,懸在腰帶上:黑色的長方形金屬小盒,中間有個玻璃覆蓋的孔。如果那個孔發出紅光,我們有三十分鐘時間轉移至“安全地點”。我們不知道那裝置測的是什麼,也不清楚為什麼當它發出紅光就應該小心,他們沒告訴我們。
最初的幾個小時之後,我已經對那盒子習以為常,根本不再去看它。我們被禁止攜帶手錶和羅盤。到達營地後,我們開始用帶來的設備替換廢棄損壞的物品,並支起自己的帳篷。一旦確認X區域不會對大家產生不良影響,我們將重建棚屋。參與上一期勘探的成員最後逐一離隊,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遊蕩回自己家中。因此,嚴格來說,他們並未失蹤,只是以某種未知的方式從X區域消失了,然後重新出現在邊界另一側。他們無法描述旅途中的具體情況。這一遷移過程持續了十八個月,而先前的勘探隊並未經歷過此種狀況。但用上級官員的話來說,其他現象也可能導致“勘探任務提前終止”,因此我們必須測試自己對此地的耐受力。
我們也需要適應環境。在大本營附近的森林裡人可能遭遇黑熊或郊狼。你也許會突然聽見一聲啼鳴,目睹夜鷺從樹枝上驚起,然後不小心踩到毒蛇,而本地區內共有六個不同種類的毒蛇。水澤與河流裡隱藏著巨大的水棲爬行動物,我們採集水樣時都很小心,避免涉入太深的水域。儘管如此,關於生物群落方面,大家並不太擔心。而另有一些因素卻當真能令人產生不安。很久以前,這裡曾有城鎮存在,我們遇見過人類定居的奇特跡象:有破破爛爛的小屋,紅色屋頂已然塌陷,有生鏽的車輪輻條半埋在泥地裡,還有從前圈牲口的柵欄,形狀依稀可辨,嵌在鋪滿層層松針的土壤裡,就像是裝飾品。
然而更為可怕的是,在黃昏時分,會有一種強烈而低沉的嗚咽聲。海面吹來的風和內陸詭異的沉寂鈍化了我們辨別方向的能力,因此,那聲音彷彿滲入黑沉沉的積水。此處的柏樹就浸泡在這積水裡。那水,我們甚至可以從中看見自己的臉,水面紋絲不動,彷彿玻璃一樣靜止,映照出柏樹上密密涔涔集結成珠狀的灰色苔蘚。朝著海洋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見黝黑的水面,柏樹灰色的樹幹,以及猶如靜止雨滴般似落不落的苔蘚。而你能聽見的,只有那低沉的嗚咽聲。
這種效果若不是身臨其境很難體會,那其中的美同樣難以理解。而當你從頹廢中看出美感,你的內心便發生了變化。頹廢會試圖佔據你。
如前所述,我們在森林過渡到沼澤與鹽水溼地的地方發現了那座塔。這發生在我們抵達大本營的第四天。當時,我們已經找到了方向感。根據眾人攜帶的地圖,以及前任者留下的沾滿水漬與泥塵的文檔,我們都沒想到會在此有所發現。然而它就位於小徑左側,幾乎被掉落的苔蘚掩埋,周圍是低矮的草叢:那是個淺灰色的圓墩,其材質貌似由水泥和碾碎的貝殼混合而成。圓墩的直徑大約六十英尺,比地面高出八英寸左右。它的表面沒有刻寫任何文字,無法判斷其作用或建造者的身份。圓墩表面正北方有個矩形開口,通過它可以看到盤旋而下的階梯伸向黑暗之中。入口處被香蕉蜘蛛結的網和暴風雨帶來的垃圾覆蓋,但地底下卻湧出一股股涼風。
一開始,只有我將其視為一座塔。我也不知道為何會想到是塔,畢竟它是通往地下的,完全可以認為它是個地堡,或者是被掩埋的建築。然而一見那階梯,我立即就想起海邊的燈塔,眼前也突然呈現出幻象,彷彿看到上一期勘探隊成員一個個離開,然後地表發生了統一有序的遷移,燈塔依然留在原地,但其地下部分被安置到內陸。在我的幻覺裡,這一切規模宏大,細節清晰。當時,所有人都站在一起。回想起來,這應是我到達目的地後的第一個荒誕想法。
“這不可能,”勘測員凝視著地圖說。在傍晚深沉清冷的陰影中,她的話語顯得尤其緊迫。太陽的高度意味著我們很快就得用手電筒探查這座不該存在的建築,不過若是在黑暗中進行,我也完全樂意。
“然而它的確存在,”我說,“除非我們集體幻視。”
“建築模式很難判定,”人類學家說,“材料也模稜兩可,可能出自本地,但不一定在本地建造。不進去看一看,沒法知道那是原始科技、現代科技,還是介於兩者之間。我也無法猜測它的年齡。”
我們沒有途徑通知上級這一發現。由於擔心不可逆轉的汙染,進入X區域勘探的規則之一就是不能嘗試與外界聯絡。我們攜帶的物品也大多與當前的科技水平不符。我們沒有移動電話和衛星電話,沒有電腦和錄像機,除了腰帶上奇怪的黑盒子,也沒有複雜的測量儀器。我們的照相機需要使用臨時搭建的暗房。對其他人而言,缺少移動電話尤其讓她們感到距離現實世界非常遙遠,但我一直就喜歡這樣的生活。至於武器,我們有匕首,還有一個上鎖的箱子,裡面存放著若干老式手槍,以及一把突擊步槍。這最後一項是考慮到當前的安全標準後,才勉強特許的。
我們需要保留記錄,就像這樣的日記本:防水紙頁、柔軟的黑白封面,輕便但幾乎難以損毀,藍色橫線可供書寫文字,左側的紅線隔離出頁邊。這些日記本將跟隨我們返回,或被下一支勘探隊發現。我們必須最大限度地提供背景信息,讓對X區域一無所知的人也能理解其中的敘述。我們還接到命令,不能互相觀看日記內容。上級官員相信,互享太多信息會干擾觀察。但根據經驗,我知道這種企圖剔除偏見的努力有多徒勞。沒人可以真正做到客觀——即使是在真空中,即使你的大腦被渴望真相的意願佔據,甚至到了寧願自我毀滅的程度。
“我對這一發現非常興奮,”我們還沒就那座塔的問題深入討論,心理學家便插話道,“你們也感到興奮嗎?”她從沒問過我們這個問題。訓練過程中,她問的問題往往類似於“你覺得自己在緊急狀況下能有多冷靜?”。當時,我感覺她就像個糟糕的演員在扮演一個角色,而現在就更明顯了。不知何故,成為領隊似乎讓她很緊張。
“這絕對令人興奮……絕對出人意料,”我說道,儘量控制語氣,以免顯得在嘲諷她,但並不完全成功。我對自己不斷增長的焦慮感到吃驚,主要是因為,與我的想象和夢境相比,這一發現本屬稀鬆平常。穿越邊界前,我的頭腦中浮現出許多景象:巨大的城市、奇異的動物。某一次生病期間,我還曾想象一頭巨型怪獸從波浪中冒出來,撲向我們的營地。
與此同時,勘測員只是聳聳肩,並未回答心理學家的問題。人類學家點了點頭,彷彿贊同我的說法。那座向下延伸的塔,其入口散發出一種存在感,就像一張空白的頁面,讓我們可以寫上許許多多東西。這種存在感就好像低燒,給予大家沉重的壓力。
如有必要,我會給出其他三人的名字,但一兩天後,只有勘測員堅持下來。另外,他們也強烈建議不要使用名字:要將注意力集中在任務上,“一切有關個人的東西都應該捨棄”。名字與我們從何而來有關,但與我們在X區域內的身份無關。
我們的勘探隊最初有五個成員,還包括一名語言學家。到達邊界前,每個人都必須分別進入一間明亮的白色房間。屋子的另一頭有一扇門,角落裡則是一張孤零零的金屬椅。椅子側面有些洞孔,是用來固定綁帶的,這其中隱含的意味激起了我一絲不安,但此時我已下定決心要去X區域。這些房間所在的區域隸屬於南境局,那是個保密部門,負責處理有關X區域的所有事務。
於是我們就等在那裡,接受無數項參數測量,各種忽冷忽熱的氣流從屋頂的管道噴射下來,落到我們身上。心理學家在某一時刻造訪了每個人,但我不記得都說了些什麼。然後,我們從另一端的房門走出去,進入中央集結區,長長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雙開大門。心理學家在門口與我們會面,但語言學家再也沒有出現。
“她改主意了,”心理學家告訴我們,她以堅定的眼神面對眾人的疑問,“她決定不去了。”這稍許有點令人驚訝,但也幸好不是別人。當時看來,所有人中,語言學家的技能似乎最不值得保留。
片刻之後,心理學家說,“現在,放鬆你們的頭腦。”這意味著她將開始催眠,好讓我們穿越邊界。然後她也會讓自己進入半催眠狀態。我們得到的解釋是,穿越邊界時必須採取預防措施,以免受到自己頭腦的欺騙。顯然,幻覺是普遍存在的現象。至少他們是如此說的。我不太確定這是否屬實。出於安全原因,他們並未告知我們邊界的真實性狀,我們只知道肉眼是看不見的。
因此,當我和其他人一起“醒來”時,身上穿戴著全副裝備,包括沉重的徒步靴、四十磅的揹包,以及腰帶上懸掛的各種額外補給物資。我們三人全都一個趔趄,人類學家甚至單膝跪倒在地。心理學家耐心地等待大家恢復。“抱歉,”她說,“我只能做到這樣,儘量減少驚愕。”
勘測員嘴裡咒罵了一句,朝著她怒目而視。她的脾氣或許被認為是種有用的特質。人類學家則一如往常毫無怨言地站起身。而我也跟平常一樣留心觀察,顧不上對這粗暴的喚醒方式感到惱怒。比如,我注意到心理學家在看著我們掙扎適應的同時,嘴角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微笑。人類學家依然一邊笨拙地調整平衡,一邊為自己的笨拙道歉。稍後,我意識到也許誤讀了她的表情,那有可能是痛苦或自憐。
我們所在的泥土小徑上點綴著碎石、枯葉,以及觸感有些潮溼的松針。蟻蜂和翠綠色的甲蟲在那上面爬來爬去。小徑兩側聳立著高大的松樹,樹皮如鱗片般凹凸不平,飛鳥的身影在樹叢間來回穿梭。無比清新的空氣突然湧入肺裡,眾人竟一時喘不過氣來,不過那多半是出於震驚。我們將一塊紅布繫到樹上,作為位置標識,然後朝著未知進發。我們被告知,萬一心理學家在任務終結時失去行動能力,無法帶我們穿越邊界,我們需回來等待“撤離”。從來沒人解釋過那將是什麼樣的“撤離”方式,但其中暗含的意味是,即使撤離點位於邊界之內,上級也能從遠處觀察到。
我們還被告知,在抵達之後不要回頭看,然而我還是趁心理學家不注意悄悄瞥了一眼。我不太清楚看到的是什麼。它模糊不清,難以辨識,而且已經在身後很遠處——或許是一道門,或許只是視覺假象,就像一塊突然發出閃光的方框,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志願申請參加勘探隊的理由跟我是否符合要求完全沒有聯繫。我獲得參加的資格是因為專精於過渡環境系統,而這地方存在著數次過渡,換言之,此處的生態系統非常複雜。六七公里的徒步距離內,森林過渡到沼澤,又過渡到鹽水溼地,然後是海灘。如今,其他地方已鮮有這樣的生物棲息環境。他們告訴我,在X區域,可以找到適應微鹹淡水的海洋生物,在落潮期間,它們順著蘆葦間的自然水道深入上游,與水獺和鹿共享生存環境。若是順著佈滿招潮蟹洞穴的海灘行走,有時可以看到那種巨型爬行動物,因為它們也已適應此地的居住環境。
現在,我明白了X區域為何無人居住,也明白正是由於這一原因,此處仍保留著原始樣貌。不過我總是試圖將其忘記,寧願相信,這只是一片自然保護區,而我們這群徒步旅行者恰好是科學家。這在另一個層面上也有一定道理:我們不瞭解此處曾發生過什麼事,也不知道目前的狀態,當遇到某種證據,任何預設的理論都會影響我的分析。另外,對我來說,無論怎樣欺騙自己都無關緊要,因為我在外面世界裡的存在至少跟X區域一樣空洞。那裡已經沒有任何牽掛,我需要來到此地。至於其他人,我不知道,也無意知道她們是怎樣想的,然而我相信,她們至少都裝出有一定的好奇心。好奇心是一種能使人分散注意力的強大力量。
當天晚上,我們討論了那座塔,不過另外三人都堅持稱其為隧道。每個人都對調查的進展負有責任,而心理學家的權威則對所有決策皆可施加影響。目前,有關派遣勘探隊的理論中包含一條:給予每個成員一定自主權,有利於增加“顯著多樣化的幾率”。
這一含糊的規章在我們的技能配置上也能體現出來。例如,我們都曾接受基本的武器與倖存訓練,但勘測員的醫療與槍械經驗遠遠超出其餘人。人類學家曾經是建築師,若干年前,她在一場火災中倖存下來,而發生火災的的建築是她設計的。關於她的個人信息,我就只發現了這一條。至於心理學家,她的情況我們瞭解最少,但我想大家都確信,她有來自類似管理層的背景。
從某種意義上說,關於那座塔的討論給我們帶來了第一次機會,以試探爭議與妥協的底線。
“我認為不該把注意力集中在隧道上,”人類學家說,“我們應該先往遠處探索——包括那座燈塔——然後再帶著其他調查數據回來。”
果然不出所料,人類學家試圖選擇安全輕鬆的方法,然而這或許的確具有先見之明。雖然測繪的概念在我看來機械而重複,但我無法否認那座塔的存在,而任何地圖上都沒有它的標識。
接著,勘測員開口了:“我覺得在繼續往前探索之前,應該先排除這隧道具有侵略性和威脅性的可能。不然的話,當我們向前推進,它就像是背後的敵人。”她來自軍事機構,我已能看出此種經驗的價值。我本以為勘測員總是會支持繼續探索的方案,因而她的觀點頗有分量。
“我迫切想要探索此處的自然環境,”我說,“從某種意義上說,既然那‘隧道’……或者塔……沒在地圖上標出,它或許很重要。要麼是故意從地圖上抹去的,不讓我們知道……以便傳遞某種信息……要麼就是上一批勘探隊抵達時它還不存在。”
勘測員看了我一眼,感謝我的支持,但我的立場並不是為了幫助她。一座向下延伸的塔,這一概念既令人感到暈眩,也使人對其結構產生強烈的興趣。我說不出自己期盼的是什麼,害怕的又是什麼。我眼前彷彿不斷展現出鸚鵡螺內側的花紋和其他自然生成的紋理,同時也看到一座懸崖,底下是一片未知。
心理學家點點頭,似乎在考慮大家的意見,然後她問道:“有人有哪怕一丁點兒想要離開的意向嗎?”這是個合乎情理的問題,但依然叫人很不舒服。
我們三人都搖了搖頭。
“那你呢?”勘測員問心理學家,“你的意見是什麼?”
心理學家咧嘴一笑,看起來有點怪。不過她一定知道,我們中有一人會擔負起觀察她的任務,她自己的反應也是動因之一。也許她覺得很好笑吧,勘測員是觀察表面現象的專家,卻被選中擔負此項任務,而不是生物學家或人類學家。“必須承認,我此刻感覺非常不安。不過我不清楚這是由於整個環境的作用還是因為那隧道的存在。個人來講,我希望將隧道排除在外。”
是塔。
“那麼,三比一。”人類學家說,她顯然鬆了口氣,因為自己不需要做決定。
勘測員只是聳聳肩。
關於好奇心,也許我的想法有誤。勘測員似乎對什麼都不好奇。
“感到無聊?”我問道。
“我都等不及了。”她對整隊人說,彷彿我是替大家問的。
我們的討論在公共帳篷裡進行。此時天色已暗,不久,夜幕中便傳來那古怪的哀鳴聲,雖然我們相信這一定是出於自然因素,卻依然感到一陣戰慄。那聲音彷彿就是解散的訊號,我們回到各自的住處獨自思索。我清醒地躺在帳篷裡,試圖將那座塔想象成隧道,甚至豎井,可是辦不到。我的腦子裡反覆出現一個問題:它的底部隱藏著什麼?
我們從邊界步行至海岸附近的大本營,在此過程中,幾乎沒有任何異常。鳥兒的鳴唱一如平常;鹿總是轉眼間便逃之夭夭,白尾巴在棕綠色灌木叢的映襯下,彷彿驚歎號下面的小圓點;羅圈腿的浣熊步履蹣跚,只顧忙自己的事,對我們不予理會。我相信,整組人都有一種近乎暈眩的感覺,因為經過這許多個月的封閉性訓練與準備,如今終於有了自由。在那段過渡地帶裡,什麼都奈何不了我們。我們既非過去的自己,也不同於抵達目的地之後。
抵達營地的前一天,一頭巨大的野豬突然出現在前方的路徑上,暫時破壞了這種情緒。它距離我們非常遠,一開始用望遠鏡也近乎難以辨識。野豬儘管視力很差,卻有著驚人的嗅覺,它在一百碼外向我們衝來,沿著小徑一路狂奔……不過我們仍有時間考慮如何應對。我們各自掏出長匕首,勘測員則端起突擊步槍。子彈對七百磅重的野豬不一定有效。我們不敢將注意力從野豬身上移開,去把存放手槍的箱子卸下來,並打開那上面的三道鎖。
心理學家來不及準備催眠暗示,以便讓我們集中注意力,保持自我控制。事實上,當野豬一路猛衝過來,她的建議僅限於“不要靠太近!不要讓它碰到你!”。人類學家發出輕微的哧哧笑聲,既是出於緊張,也是因為緊急狀況過了如此之久才出現,似乎有點荒誕。只有勘測員直接採取行動:她單膝跪下,以便更好地瞄準。我們的命令包括一項有用的指導原則,“唯有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才能殺戮”。
我繼續通過望遠鏡觀察,隨著野豬逐漸接近,它的臉變得越來越古怪,似乎有些扭曲,彷彿正遭受極端痛苦的折磨。它的嘴和又闊又長的臉本身並無異狀,然而體內似乎有某種存在,讓我感到有些驚恐,它的眼神顯得內斂深邃,頭部固執地偏向左側,彷彿被一條看不見的韁繩扯住。它的眼睛裡閃爍著類似電火花的光芒,不過我無法相信其真實性。那一定是因為我拿望遠鏡的手輕微顫抖而產生的“副作用”。
不管是什麼折磨著野豬,它很快制止了野豬衝刺的願望。它突然向左一拐,跑進灌木叢,併發出一聲怪叫,那聲音我只能稱之為痛苦的嘶吼。等我們走到近前,野豬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道被徹底擾亂的足跡。
接下來的數小時內,我一直默默思索著對此現象的解釋:寄生蟲,或者其他侵入神經系統的因素。我琢磨著符合生物學原理的假設。一段時間過後,野豬漸漸淡入了背景,就像從邊界開始一路上所經過的一切。於是,我再次望向未來。
發現那座塔的第二天早晨,我們早早起床,吃完早餐,澆滅火堆。空氣中有一種這個季節慣有的清冷。勘測員打開武器庫存,給大家每人一把手槍。她自己依然拿著突擊步槍,其槍管下裝有一支電筒。我們沒料到這麼快就需要打開那箱子,儘管沒人提出異議,但我能感覺到眾人之間產生了新的緊張情緒。我們知道,進入X區域的第二批勘探隊成員都是用槍自殺的,而第三批勘探隊員則互相射殺。直到若干期勘探任務之後,死亡人數降到零,上級才再次允許分派武器。我們是第十二批。
於是,我們四人全都回到那座塔跟前。陽光透過苔蘚和樹葉投下斑駁的陰影,在平坦的建築表面製造出類似群島的光影效果。它依然平凡而毫無生氣,不似有任何威脅……然而你需要鼓起勇氣,才能站在門口往裡窺視。我注意到人類學家檢查她的黑盒子,見沒有紅光,才鬆了口氣。假如紅光出現,我們就得退出勘察任務,去幹別的事。儘管心中懷有一絲恐懼,但我仍不希望如此。
“你們覺得它有多深?”人類學家問道。
“記住,我們得信任你們的測量,”心理學家略微皺著眉頭答道,“測量結果不會騙人。這座建築直徑61.4英尺,高出地面7.9英寸。樓梯井位於正北或接近正北,這最終可能會告訴我們一些有關其建造過程的狀況。它由石頭和碎貝殼構成,沒有金屬與磚塊。這些都是事實。而它不在地圖上只不過意味著或許是一場暴風雨讓入口顯露出來了。”
心理學家對測量結果的信任,再加上她對塔不在地圖上的原因的分析,令我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親和感?也許她只是想讓大家安心,但我寧願相信她是要讓自己安心。她是我們的領隊,可能瞭解更多信息,這對她來說一定很不容易,也會讓她感到孤獨。
“我希望它沒那麼深,這樣我們就能蓋棺定論,繼續測繪了。”勘測員說道,她試圖顯得輕鬆,然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蓋棺”兩個字。沉默籠罩著眾人。
“我得讓你們理解,我總是忍不住將它想象為一座塔,”我承認道,“我無法把它看作隧道。”下去之前把分歧說清楚似乎很重要,哪怕這會影響她們對我精神狀態的評估。我看到一座塔,向下直插入地底。一想到我們站在它的頂端,我就有點暈眩。
她們三人一起瞪著我,彷彿我就是那黃昏時分的怪叫。過了一會兒,心理學家才勉強說:“假如這能讓你感覺輕鬆一點,我看也沒什麼壞處。”
樹蔭下,沉默再次籠罩著眾人。一隻甲蟲沿著螺旋狀路線向上方的枝杈攀爬,身後落下一串塵埃的微粒。我想大家都已意識到,此時才真正進入了X區域。
“我先下去看看有什麼。”勘測員最後說道。我們都樂得順從她的意思。
樓梯起始處又陡又窄,向下彎曲,因此勘測員不得不倒退著進入塔中。我們用棍子清除掉蛛網,讓她爬下樓梯。她步履蹣跚,武器懸在背後,抬頭望著大家。她的頭髮向後束起,臉上的線條似乎繃得緊緊的。此刻我們是否應該阻止她?叫她上來重新計議?然而沒人有這個勇氣。
勘測員露出奇怪的訕笑,幾乎像是對我們的裁判。然後她走了下去,我們只能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看到她的臉,而最後,連那張臉都消失了。她留下一片空白,讓我感到心驚,就好像發生了逆向過程:彷彿一張臉突然從黑暗中浮現。我倒吸一口冷氣,引來心理學家的注目。人類學家則沒有注意,她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樓梯。
“一切正常嗎?”心理學家向勘測員喊話。剛才一切正常,此刻為何不同?
勘測員短促地哼了一聲作為回答,彷彿她也贊同我的想法。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我們仍能聽見勘測員在窄小的樓梯上艱難前進。繼而是一片沉默,然後又是一陣響動,節奏有所不同,一時間,聽起來像是出自不同的聲源,令人恐懼。
但隨後,勘測員朝著我們高喊:“這一層沒有危險!”這一層。我心中暗暗激動,這是一座塔的概念並未被否定。
但這意味著我和人類學家也該下去了,而心理學家則守在原地。“可以走了。”心理學家語氣輕鬆地說,彷彿我們是在學校裡,現在到了放學時間。
我忽然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情緒,一時間,視線中出現許多黑點。我跟隨人類學家爬了下去,穿過殘餘的蛛網和昆蟲乾屍,進入那陰暗清涼之處。由於我太急切,差點兒將人類學家絆倒。地面世界在我眼中的最後景象:心理學家微微皺著眉頭向下望著我,她身後是樹林,而藍色的天空與陰暗的樓梯井壁相比,亮得眩目。
下方的牆壁上佈滿陰影。溫度有所下降,聲音也變得沉悶,柔軟的階梯吸走了我們的腳步聲。距離地表大約二十英尺下方,是一片開闊的樓層。天花板大概八英尺高,也就是說我們頭頂上方有厚達十二英尺的岩石。勘測員突擊步槍上的電筒照亮了這片區域,但她背對著我們,正在觀察沒有任何裝飾的乳白色牆壁。牆上的縫隙代表著時間的流逝或突然出現的張力。這一層與露出地表的頂部有著相同的圓周,再次證明這是一棟埋在地下的完整建築。
“還可以往下。”勘測員說,她用步槍指了指遠處的角落,那裡有一道圓形拱門,正對著進到這一層的入口,黑沉沉的陰影也許是向下的樓梯。如果這是一座塔,那這一層有可能只不過是樓梯平臺,或者角樓的一部分。她向拱門走去,而我依然全神貫注地用自己的手電筒查看著牆壁。那一片全然的空白讓我感到疑惑。我試圖想象此處是由誰建造的,但沒有結果。
我再次回想起燈塔的輪廓,那是第一天下午稍晚時分我們在大本營裡看到的。大家認定那棟建築是燈塔,因為地圖上這一位置標示著燈塔,而且我們都能立刻認出燈塔應該是什麼樣。事實上,勘測員和人類學家看到燈塔之後,都表現得相當欣慰。它同時出現在地圖和現實中,這讓她們感到安心可靠。而其功能是她們所熟悉的,因此也更加放心。
對於這座地下塔,大家卻一無所知。我們無法憑直覺感知其完整的輪廓,也不瞭解它的用途。此刻,當我們開始往下走,地下塔依然絲毫沒有透露出任何信息。心理學家或許可以背出“塔頂”的測量數據,但那些數字並無意義,因為缺少其他背景。沒有背景,光抓著數字不放,那是一種瘋狂的表現。
“從內牆來看,圓周相當規整,顯示出這棟建築在建造時的精確性。”人類學家說。建築。她已經開始放棄隧道的概念。
我的所有思緒從口中湧出,在地面上產生的緊張精神狀態,此刻終於完全釋放出來:“但它的用途是什麼?它不在地圖上,這可能嗎?是不是前面的某一支勘探隊建造的,然後被隱藏起來?”我還提出許多問題,卻並不期待回答。雖然並無可見的威脅,但消除沉默似乎十分重要。彷彿那空洞的牆壁以沉默為食,只要我們稍不留神,話語的間隙中便會有怪物冒出來。我明白,假如我對心理學家表示出此種焦慮,她會為我擔心。然而我比其他隊員更適應孤獨。那一刻,我對這地方的特徵描述為:警醒。
勘測員的輕聲驚呼打斷了我的提問,人類學家無疑鬆了口氣。
“看!”勘測員說道,她用電筒照著拱門內側。我們連忙趕過去,加上各自的照明,並望向她身前的方向。
那裡的確有往下的樓梯,這一段比較寬闊,弧度也較大,不過材料仍然相同。乍看之下,在靠近肩膀的高度,離地大約五英尺處,塔牆內側彷彿附著了一種微微泛光的綠色藤蔓,向著前方的黑暗中延伸。我忽然想到一個荒謬的記憶,在我和丈夫居住的房子裡,浴室牆壁上貼有一圈花紋牆紙。當我仔細觀察,那“藤蔓”化成了文字,由花體字母構成,突出牆面約六英寸高。
“保持照明。”我一邊說,一邊推開她們,走下最初的幾級樓梯。血液再次衝上頭腦,耳中盡是混亂的咆哮。我無比堅定地向前走去,也說不出是受到何種驅使,只知道我是生物學家,而這東西看起來像是古怪的有機生命。假如語言學家在場,我或許會聽從她的意見。
“不管那是什麼,別去碰它。”人類學家警告說。
我點點頭,但被這一新發現迷住了。假如我產生觸碰牆上文字的衝動,將無法阻止自己。
走近之後,我發現我能理解牆上寫的字,這是不是讓我很吃驚?是的。是不是讓我感覺興奮與恐懼相交織?是的。我試圖抑制心中產生的成百上千個新問題。我明白這一時刻非常重要,因此儘量用平穩的語調大聲讀出開頭的語句:“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分享……”
然後文字被黑暗掩蓋。
“文字?文字?”人類學家說。
是的,文字。
“是由什麼構成的?”勘測員問。需要由什麼東西構成嗎?
不斷向前延伸的語句發出微光,搖曳晃動。句首的幾個詞在陰影與光亮之間來回變換,彷彿一場爭奪文字含義的戰鬥。
“等一下。我需要靠近一點。”真的嗎?是的,我需要更靠近。
它們由什麼構成?
雖說不應該,但我根本就沒想到這一點;我仍在試圖理解語句的含義,尚未考慮到採集物理樣本。然而勘測員的提問讓我解脫出來!因為它幫助我抵禦繼續讀下去的衝動,阻止我走入下方更深的黑暗,讀完所有文字。但那開頭的語句已經以始料未及的方式滲入我的頭腦,並找到紮根的沃土。
於是我走到近前,凝神注目句首的詞語。我發現,這些互相連接的花體字在普通人看來,可能就像鮮綠色的地衣苔蘚,但實際上應該是某種真菌或真核生物。緊密而捲曲的細絲從牆上生長出來,帶著泥土氣息,還透出一絲淡淡的腐敗蜂蜜味兒。這片微型森林輕輕搖曳,幾乎難以察覺,就像海草在緩和的洋流中飄蕩。
在此微生態系統中還有其他生物。它們大多呈半透明狀,形似微小的手掌,掌根埋在綠色細絲之間,若隱若現。這些“手”的手指頂端,長著金色的結節。我愚蠢地湊到近前,就好像不曾經歷過這許多個月的生存訓練,也從未研習過生物學。就好像受到蠱惑,以為這些詞句就是為了給人讀的。
我很不走運——或者說很走運?由於受到氣流擾動,手掌頂端的一個結節選擇在此時爆裂開來,噴射出一小簇金色的孢子。我趕緊回撤,但感覺已經有東西鑽進了鼻腔,腐敗蜂蜜的氣味兒在短促的瞬間陡然增強。
驚嚇之下,我繼續後退,心中暗自爆出一串勘測員慣用的咒罵。我的自然本能總是試圖隱瞞。我已經在設想,若是將自己受到感染的情況告訴整個團隊,心理學家會作何反應。
最後,我深吸一口氣,以控制住語調,然後說道:“是某種真菌。這些字母由菌類子實體構成。”誰知道是否正確?這只是最像答案的說法。
我的嗓音一定比真實的思緒要平靜,因為她們的反應中並無猶疑。聽她們的語氣,也不像是看見孢子噴射到我臉上。我靠得太近,而孢子十分細小,毫不起眼。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
“文字?由真菌構成?”勘測員傻傻地重複我的話。
“在有記載的人類語言中,沒有用這種方法書寫的,”人類學家說,“有哪種動物是這樣交流的嗎?”
我忍不住笑出聲。“不,沒有哪種動物是這樣交流的。”即使有,我當時也沒想起來,事實上,我一直都沒想出來過。
“你是開玩笑吧?這是個玩笑,對嗎?”勘測員說道。看她的姿態,像是要走下來證明我說錯了,但她站在原地沒動。
“菌類子實體,”我神情恍惚地答道,“構成了文字。”
我平靜下來。同時,我感覺無法呼吸,或不願呼吸,這顯然是心理而非生理上的問題。我沒發現任何生理變化,而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無關緊要。我明白,對於如此陌生奇特的東西,即使回到營地也不太可能有解毒劑。
首先,我試圖消化理解這些信息,但發現它們令我動彈不得。這些文字由某種我不認識的共生菌類子實體構成。其次,文字上散出的孢子粉塵意味著,越往塔底走,空氣中潛在的汙染就越多。真有必要將這些信息告訴其他人嗎?那隻會讓她們擔憂。我斷定,沒有必要。也許有點自私。但更重要的是,在我們帶著合適的裝備回來之前,必須讓她們避免直接暴露於汙染中。進一步的評估需依賴於環境與生物因素,然而,對於這些因素,我越來越確信,我們沒有足夠的數據。
我走上樓梯,回到平臺。勘測員和人類學家似乎期待我可以提供更多信息。人類學家尤其焦躁不安,她的視線不斷移來移去,就是無法靜止。我或許可以編造信息,讓她中斷無休止的搜尋。但這些字荒謬而令人難以置信,除此之外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寧願那文字是某種未知的語言;從某種意義上講,那樣還能少一點謎團。
“我們應該回上面去。”我說道。我如此建議並非因為這是最佳行動方案,而是想減少她們暴露在孢子中的機會,直到可以看出它們對我有何長期影響。我也相信,假如留在此處,我可能會有回身走下樓梯繼續讀那文字的衝動,她們將被迫強行阻止我,然後我也不知自己會怎樣。
她們倆並無異議。但隨著我們向上攀爬,儘管身處封閉空間,我卻感覺一陣暈眩,短暫的一瞬間似有一種恐慌感,彷彿牆壁忽然變得有點像肉質,而我們是在一頭怪獸的食道里行進。
我告知心理學家我們所見到的狀況,並背誦部分文字,一開始,她反應古怪,一動不動,顯得相當專注,然後,她決定下去看一看那些字。我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該警告她不要去。最後我說道:“只能站在樓梯頂端觀察。我們不知道那裡是否有毒。下次回來時,應該戴上呼吸面具。”上一批勘探隊至少留下了面具給我們,封裝在一個箱子裡。
“停頓並非有說服力的分析?”她凝神注視著我說。我感覺渾身一陣麻癢,但沒有開口,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其他人似乎都沒察覺到她在說話。後來我才意識到,心理學家試圖誘導我單獨進入催眠狀態。
我的反應顯然落在她期待的範圍之內,因為她爬下了樓梯,留下我們在地面上焦躁不安地等待。她要是不回來我們該怎麼辦?我感到一陣強烈的責任感。她或許會跟我一樣,想要繼續讀下去,並且付諸行動,這一想法讓我十分焦慮。我不知道那些文字的含義,但我希望它們是有意義的,好讓我消除疑惑,也讓我的所有疑問都能找到合理答案。這些思緒令我的注意力分散,不再惦記孢子對身體的影響。
幸好另外兩人在等待時並無談話的願望,而且僅十五分鐘過後,心理學家便笨拙地從樓梯井裡爬了上來,一邊眨著眼調節視力,一邊走入明亮的光線。
“很有趣,”她站在我們面前平淡地說,同時撣去衣服上的蛛網,“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她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決定不再講下去。
她的話近乎愚鈍;顯然我並非唯一作出此種評估的人。
“有趣?”人類學家說,“自從有史以來,世界上從來都沒人見過這樣的東西。從來沒有。你就只是說它有趣?”她看上去就像要歇斯底里大發作。而勘測員只是注視著她倆,彷彿她們才是奇異的生物體。
“需要我幫你平靜下來嗎?”心理學家問道。面對她冷硬的語調,人類學家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然後凝視著地面。
我趁著沉默的間隙提出建議:“我們需要時間思考,也需要時間決定下一步行動。”當然,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時間觀察吸入的孢子會產生多嚴重的影響,是否需要供認。
“我們沒那麼多時間,”勘測員說。我覺得所有人當中,她心裡最清楚我們所見到的這些意味著什麼:此刻我們或許正活在噩夢之中。但心理學家並不理會她,反而支持我的觀點,“我們的確需要時間。今天接下來應該按原計劃行事。”
於是我們回到營地吃午飯,然後集中精力“正常行事”,而我繼續留意著自己身體的變化。此刻有沒有感覺太冷或太熱?膝蓋上的疼痛是過去野外考察的舊傷還是新產生的?我甚至檢查那黑色監測盒,但它依然毫無動靜。我並沒有發生明顯變化,隨著眾人在營地附近採集樣本,測量數據——彷彿跑得太遠會受到那座塔的控制——我漸漸放鬆下來,告訴自己那孢子沒什麼影響……儘管我也知道,有些物種的潛伏期可達數月乃至數年。不過我猜想,至少在未來幾天裡,我應該是安全的。
勘測員專注於在上級給我們的地圖上添加各種細節。而人類學家跑到四分之一英里外,去查看幾棟殘破的小屋。心理學家留在自己帳篷裡寫日誌,也許是在彙報周圍的人有多愚蠢,也許只是逐時逐刻地詳細記錄上午的發現。
至於我,則是花了一小時觀察一隻紅綠相間的小樹蛙。它躲在一片又寬又厚的樹葉後面。然後我又花了一小時追蹤一隻閃爍著虹彩的黑蜻蜓。它不該存在於海平面的高度。餘下的時間,我爬在一顆松樹上,用望遠鏡觀察海岸與燈塔。我喜歡攀爬,也喜歡海洋。我發現,凝視海洋具有寧神的作用。此處的空氣如此清爽新鮮,而邊界另一側的世界則是摩登時代的常態:骯髒,疲憊,充滿瑕疵,凋零衰落,矛盾重重。以前在那邊時,我一直有種感覺,我的工作只不過是徒勞地企圖挽救我們自己。
X區域的生物圈物種豐富,這表現在鳥類的數量眾多,從鳴禽到啄木鳥,到鸕鷀與黑鷺,等等。我也能略微看見一點鹽水沼澤,我將注意力移向那裡,得到的回報是短暫地看到一對水獺。有一次,它們抬頭觀望,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它們似乎能看見我在觀察。這是我在野外常有的感覺:事物並非如表面所見的那樣。我必須努力克服,因為它會破壞我的科學客觀性。蘆葦叢裡有東西在移動,腳步笨拙沉重,但它距離燈塔更近,隱蔽得也更好。我無法分辨那是什麼,過了一陣,植被不再受到擾動,我徹底丟失了它的蹤跡。我猜那也是一頭野豬,因為它們是游泳好手,而且選擇棲息環境跟食譜一樣,兼容幷蓄。
總體來說,直到日暮時分,這種讓大家有事可做的策略起到了穩定情緒的作用,緊張的氣氛有所緩解。晚餐時,我們甚至還稍稍開起了玩笑。“我希望能知道你在想什麼。”人類學家對我坦言,而我回答:“不,最好不要。”由此而引發的一陣笑聲讓我很驚訝。我的腦袋裡不需要她們的聲音,也不想了解她們對我的看法,還有她們各自的故事與困擾。為什麼她們想了解我的呢?
不過,假如我們之間能建立起一點友誼與信任,即使無法維持長久,我倒是也不介意。心理學家允許我們從酒類儲備中取出一些啤酒,這讓大家放鬆下來,我甚至笨拙地表示,等到任務結束,可以保持一點聯絡。此時,我已不再監視自己的生理與心理是否因孢子而產生變化,我還發現自己跟勘測員相處得比想象中要好。我仍然不太喜歡人類學家,但多半是出於任務的原因,跟她對我說的話無關。我的感覺是,一旦到了野外,就像有些運動員訓練時的表現要好過競賽,迄今為止,她展示出的精神力量不夠堅強。不過話說回來,志願參與此次任務本身就已說明了一定問題。
黃昏過後,沼澤裡又傳來每晚都出現的叫聲,我們圍坐在火堆旁,一開始還醉醺醺地回應那呼叫,彷彿故作英勇。如今,與地下塔相比,沼澤裡的這頭野獸就像是老朋友。大家都很有信心,最終將拍下它的照片,記錄它的習性,給它戴上標識牌,並在生物分類中替它找到合適的位置。我們應該可以瞭解它,但對於地下塔,大家卻擔心難以達到類似的瞭解。然而那嗚咽的聲音越來越激昂,幾乎趨於憤怒,彷彿知道我們在嘲諷它,於是大家不再回應它的呼號。一陣不安的笑聲過後,心理學家適時把握住機會,開始討論明天的計劃。
“明天我們回到隧道里,往更深處走,並且依照建議採取預防措施——戴上面具。我們記錄下牆上的文字,希望能估算出它已存在多久、隧道有多深。下午則回來進行日常勘察。我們每天都將重複這一安排,直到對那隧道有足夠了解,搞清楚它在X區域中的地位。”
是塔,不是隧道。以她那輕描淡寫的態度,就像是在討論調查廢棄的購物中心……然而她的語氣似乎有種事先預演過的感覺。
然後,她突然站起來說了幾個字:“整合權力。”
身邊的勘測員和人類學家立即鬆弛下來,雙眼恍惚無神。我吃了一驚,但也模仿她們的模樣,並希望心理學家沒有注意到延遲。我並未感受到任何強迫的壓力,然而我們顯然經受過預先調節,聽到心理學家念出那幾個字就該進入催眠狀態。
心理學家的姿態比剛才更堅定,她說:“你們記得討論過有關隧道的幾個選擇。你們發現,大家最終都同意我的意見是最佳行動方案,對此,你們很有信心。每次想到這一決定,你們都會經歷平靜安心的感覺,回到隧道里之後,你們也將繼續保持平靜,但仍會像作訓時那樣應對刺激。你們不會無謂地冒險。
“在你們眼中,這棟建築依然由碎貝殼和岩石構成。你們完全信任自己的同事,始終與她們保持友情。等到你們從這棟建築裡出來,只要看到飛鳥,便會強烈地意識到,你們是在正確的地點做正確的事。當我打一下響指,你們會忘記這段話,但仍將遵從我的指示。你們會感覺很累,想要回到自己帳篷裡好好睡一覺,以迎接明天的行動。你們不會做夢,不會有噩夢。”
她講這段話的過程中,我一直凝視著前方,當她打完響指,我根據另外兩人的行為作出反應。我相信心理學家並無懷疑。我也跟其他人一樣回到自己的帳篷。
除了地下塔,我現在有了新的信息。我們知道心理學家的作用是在氣氛緊張時讓團隊保持穩定與冷靜,而其中一個方法就是催眠暗示。我並不責怪她擔當這一角色。但目睹這種情形赤裸裸地展現在面前,我仍感到很困擾。知道自己會受到催眠暗示是一回事,但作為旁觀者親身經歷則是另一回事。她能對我們施展何種程度的控制?她說,在我們眼中,那座塔依然由碎貝殼和岩石構成,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現在可以猜到孢子對我的影響之一:讓我對心理學家的催眠免疫。這搞得我就像是在偷偷跟她作對一樣。即使她的目的是善意的,然而一想到要向她承認對催眠具有抗力,我便感覺一陣不安——尤其是那意味著我在訓練時獲得的所有條件反射調節,效力都將越來越小。
我現在隱藏了兩件秘密,而不只是一件,也就是說,我已經開始無可挽回地遊離於勘探工作及其目標之外。
遊離狀態,無論以何種形式呈現,對於此地的勘探任務來說都不算新鮮事。這一點我很清楚,因為我有機會看過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返回之後的面談錄像。一旦確認這些人已返回從前的生活環境,他們就被隔離起來,並接受詢問,要他們描述經歷。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的家人都會發現至親的迴歸有點古怪,有點嚇人,然後給政府機構打電話,這其實也挺合理。返回者身上的所有紙張都被上級收走,供檢查與研究用。我們也可以查看這些信息。
面談過程都相當短,所有八名成員所描述的情況也是一致的。在X區域內,他們並未經歷任何反常現象,沒有測量到反常數據,也沒人提及反常的內部衝突。但過了一段時間,每個人都強烈地想要回家,並付諸行動。他們中沒人能夠解釋自己是如何跨過邊界返回的,以及為什麼直接回家,而不是先向上級彙報。不知出於何種緣故,他們一個個放棄勘探任務,留下日誌,遊蕩回家中。
面談過程中,他們表情友善,目光坦率,即使語調略顯平淡,也跟他們返回時那種似夢似醒的平靜狀態是一致的——就連那名結實精瘦的勘探隊軍事專家也不例外,他原本性格活躍,精力充沛。從受影響的效果上來說,我無法區分這八個人。我有種感覺,他們彷彿透過一層薄紗看著世界,彷彿隔著遙遠的時空與提問者對話。
至於那些紙,其實是X區域裡的地形草圖或簡要描述。有些則是卡通動物或隊友的漫畫像。所有人都曾畫過那座燈塔,或者寫下有關它的描述。從這些紙張中尋找隱藏含義就像從周圍的自然界裡尋找隱藏含義。即便它真的存在,也只有懂得竅門的人才能發現。
當時,我尋找的是遺忘,我在一張張茫然而陌生的臉上,尋找某種溫和的逃避,尋找一種並非死亡的死亡,而其中有一張臉熟悉得令人痛心。
02 融合
融合
早晨醒來,我的感官變得尤其靈敏,粗糙的棕色松樹皮、啄木鳥慣常的俯衝飛行,此類細節都顯得十分清晰。由於步行四天來到大本營而造成的疲憊感也消失了。這是孢子的又一個副作用,還是因為一晚上的充分休息?我感覺精神好極了,根本不在乎答案。
然而,我的沉思很快被噩耗打破。人類學家失蹤了,她帳篷裡的個人物品也不見了。在我看來,更糟的是,心理學家似乎情緒不太穩,就像沒睡覺似的。她古怪地眯縫著眼,頭髮比平時散亂。我注意到她靴子兩側沾有泥土。她傾向於將重心移到右側,好像受了傷。
“人類學家在哪兒?”勘測員問道,而我站在一邊,試圖理清狀況。我沒說出口的問句是,你把人類學家怎麼了?我知道這樣問不太公平。心理學家跟從前並無分別;她的秘密魔法被我發現並不一定代表她就是個威脅。
面對我們逐漸增強的恐懼,心理學家作出如下奇特的陳述:“我昨晚跟她談過。她發現這座……建築……讓她感到不安,甚至不想繼續參與勘探。她已經回邊界等待撤離。她帶走了一部分報告,好讓上級瞭解我們的進展。”心理學家總是習慣在不合適的時機露出一絲微笑,讓我很想扇她一巴掌。
“但她留下了裝備——還有槍。”勘測員說。
“她只帶走必需的物品,這樣我們就能擁有更多——包括額外的一把槍。”
“你認為我們需要額外的槍嗎?”我問心理學家。我的確很好奇。我發現,在某些方面,心理學家就跟地下塔一樣有趣,包括她的動機、她的理由。此刻為何不使用催眠?雖然我們都曾經過反射調節,有些事或許仍無法通過暗示來解決,或者重複多次效果便會減退,又或者由於昨天的經歷,導致她現在精力不足。
“我想我們不知道會需要些什麼,”心理學家說,“但假如人類學家無法正常工作,我們絕對不需要她留在這兒。”
我和勘測員瞪著心理學家。勘測員交叉抱著雙臂。我們都訓練過如何留意觀察同事的精神狀況,以發現突發的緊張或失常跡象。她的想法多半跟我一致:我們此刻需要作出選擇。我們可以接受心理學家關於人類學家失蹤的解釋,也可以拒絕。假如拒絕的話,那就相當於指責心理學家欺騙了我們,因而在重要時刻對她的權力可以不予承認。假如我們沿著那條小路往回走,試圖趕上人類學家,以證實心理學家的敘述……然後我們還願意回大本營嗎?
“我們應該繼續執行原計劃,”心理學家說,“我們應該去調查……那座塔。”在眼前的形勢下提到塔,就像是公然乞求我的支持。
但勘測員猶豫不決,彷彿仍在抵抗心理學家昨晚的催眠暗示。這讓我擔心另一件事。在調查完地下塔之前,我不能離開X區域。這一事實已滲透我的全身。此種情況下,我無法想象這麼快又失去一名組員,留下我獨自跟心理學家相處。因為我仍對她不太放心,也不清楚孢子的效果。
“她說得對,”我說,“應該繼續執行任務。沒有人類學家我們也能應付。”但我專注地凝視著勘測員,以此向她倆明確示意,人類學家的事以後還要再查。
勘測員沉著臉點了點頭,然後移開視線。
我聽到心理學家長舒了一口氣,不知是因為解脫還是疲憊。“那就這麼定了。”她說,然後從勘測員身邊擦過,開始準備早餐。以前總是人類學家做早餐。
在地下塔邊,情況又變了。我和勘測員準備好輕便的袋子,帶上食物和水,足夠在下面待一整天。我倆都帶了武器,也都戴上呼吸面具以隔離孢子,儘管那對我來說為時已晚。我倆也都戴著配有固定照明燈的硬質盔帽。
然而心理學家站在外圍地勢較低的草地上說:“我就在這兒戒備。”
“戒備什麼?”我懷疑地問道。我不願讓心理學家處於視線之外。我希望她也身處勘探的風險之中,而不是站在我們頭頂上方,暗示著居高臨下的一切優勢。
勘測員也不滿意:“你應該跟我們一起。三個人更安全。”她的語氣近乎懇求,似乎承受著巨大壓力。
“但你們需要確認入口是安全的。”心理學家一邊說,一邊將彈匣壓入手槍。刺耳的摩擦聲造成的迴音比我預期的更久。
勘測員緊緊握住突擊步槍,我看到她的指關節都發白了:“你得跟我們一起下去。”
“大家一起下去的話,風險並無回報。”心理學家說,從她的語調,我聽出其中含有催眠指令。
勘測員緊握步槍的手放鬆下來。一時間,她的面容似乎變得有些模糊。
“你說得對,”勘測員說,“當然,你說得對。非常有道理。”
我感到一陣恐懼。現在是二對一。
我思考了片刻。心理學家凝神注視著我,而我也與她對視,頭腦中卻閃現出可怕的景象。比如回來時發現入口已被堵住;或者心理學家趁我們走出來時,將我們逐一射殺。只不過一星期來,她每晚都可以將眾人在睡夢中殺死。
“這沒那麼重要,”稍過片刻之後,我說道,“對我們來說,你在上面跟在底下一樣有價值。”
於是,在心理學家警惕的眼神下,我們跟先前一樣鑽了下去。
我們剛到平臺層,尚未抵達那較寬的樓梯和牆上的字,我便首先注意到……這座塔在呼吸。不僅塔有呼吸,而且當我走上前用手觸摸牆壁時,其內部似有迴盪的心跳聲……它並非由石頭構成,而是活體組織。牆面上依然空蕩蕩的,但浮現出銀白色的光澤。世界彷彿在搖晃,我沉重地倚著牆坐下,勘測員來到我身邊,試圖幫我站起來。當我終於站起身,卻發現自己在顫抖。我不知如何用文字來描述這駭人的一刻。這座塔是某種活體生物。我們鑽入了一個有機生命體內部。
“怎麼了?”勘測員問我,她的聲音隔著面罩,顯得很沉悶,“出什麼事了?”
我抓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掌強行按到牆面上。
“放開我!”她試圖抽回手,但我仍然按住她。
“感覺到了嗎?”我毫不放鬆,“你能感覺到嗎?”
“感覺到什麼?你在說什麼?”當然,她很害怕。在她看來,我的行為毫無理性。
我仍堅持道:“振動。類似心跳的節奏。”我放開她的手,退後一步。
勘測員深深吸了口氣,繼續把手按在牆上:“沒有。也許沒有。不,什麼都沒有。”
“那這堵牆,它是由什麼構成的?”
“當然是石頭。”她說。在我頭盔燈投下的光弧中,她臉上佈滿深邃的陰影,眼睛顯得很大,陷在一圈黑影裡,面罩則使她看上去缺了鼻子和嘴。
我深吸一口氣,想要說明一切:我被感染了。心理學家對我們的催眠比想象中更深。那些牆是活體組織構成的。但我沒開口。相反,我“收拾起自己的爛攤子”,這是我丈夫常用的說法,意思是振作精神。我收拾起自己的爛攤子,因為我們還得繼續前進,而勘測員看不到我所見的景象,也感受不到我所經歷的現象。我無法跟她解釋。
“沒事,”我說,“我一時失控。”
“你瞧,我們現在該回到地面上去。你產生了恐慌。”勘測員說。我們都曾被告知,在X區域,可能會有幻覺。我知道,她認為我出現了此種狀況。
我拿起腰帶上的黑盒子:“不——它沒有亮。我們很安全。”這是個玩笑,但相當無力。
“你看到了不存在的東西。”她不放過我。
你看不到實際存在的東西,我心想。
“也許吧,”我承認道,“但那不是也很重要?不也是勘探的一部分?應該列入報告?我看到了你看不見的東西,這或許很重要。”
勘測員權衡了一下:“你現在感覺怎樣?”
“很好,”我撒謊道,“現在沒看見什麼了。”我繼續撒謊。我的心臟像是被困在胸腔裡的動物,彷彿想要爬出來似的。勘測員此刻籠罩在一圈由牆壁的熒光所產生的光暈中。世界並未向後倒退,周圍的一切沒有離我遠去。
“那我們繼續,”勘測員說,“但你得保證,如果再看到任何反常現象都要告訴我。”
對此,我記得我差點兒笑出聲來。反常?就像牆上奇怪的文字由微小的未知生物群落構成?
“我保證,”我說道,“你也會跟我一樣,對不對?”轉守為攻,讓她意識到自己也可能出問題。
她說:“只是別再碰我,不然我會傷到你。”
我點頭同意。她不願意相信我比她強壯。
憑藉這一併不完美的協定,我們繼續走下樓梯,進入塔的臟腑之中,而在塔身深處,各種各樣的生物層出不窮,彷彿瑰麗的恐怖秀,我雖然難以完全理解,但仍盡力而為。從我職業生涯的最初開始,我就總是盡力嘗試。
我在一棟出租的房子里長大,其後院有個泳池,裡面長滿植被。每次有人問起我為何會成為生物學家,我都會想到那泳池,它就像吸引我的磁石。我母親是一名憂慮過度的藝術家,獲得過一定成就,但有點太嗜好酒精,並且總是在艱難地尋找新客戶。而我父親是個經常失業的會計師,專門研究迅速致富的方案,卻往往一無所獲。他們倆似乎都沒有能力長時間專注於一件事。有時候,我感覺就像是被扔進這個家,而不是在那裡出生似的。
雖然那形似腎臟的池子相當小,但他們並無意願或意志力去清理。我們搬進去不久,池子周圍就生出高高的草來。莎草和其他高莖植物生長茂盛。圍繞著泳池的柵欄邊,灌木叢也越竄越高,遮掩住鏈條。泳池周圍有一條地磚鋪成的小路,磚塊的裂縫裡生出青苔。沉積的雨水使得水位緩緩升高,而水藻讓水面變得越來越渾濁。蜻蜓不停地在這一區域盤旋搜索。牛蛙遷了進來,水中總是有彎彎扭扭的黑點,那是它們的蝌蚪。水黽和水棲甲蟲開始以此為家。父母要我把三十加侖容量的水族箱處理掉,但我將魚都扔進了池子,其中一部分在環境的突變中生存下來。本地的鳥類,比如蒼鷺和白鷺,受到青蛙、魚和昆蟲的吸引,也開始出現。令人驚奇的是,池子里居然還有小烏龜,但我不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
我們搬來數月之後,水池形成了一個有效的生態系統。遠處角落裡有一張生鏽的草坪躺椅,是我專門放置在那裡的。我經常緩緩穿過吱嘎作響的木門,坐在那張椅子上觀察池中的一切。儘管對溺水有一種強烈且理由充足的恐懼,但我仍喜歡待在水邊。
屋子裡,我父母跟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樣,幹著各種繁瑣無聊的事,有時還搞出很大聲響。然而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迷失在水池的微型世界裡。
我的專注無可避免地招致了父母毫無益處的說教,他們說我長年內向自閉,令人擔憂,彷彿那樣可以讓我相信,他們依然擁有支配權。他們提醒我說,我朋友不夠多(或根本沒有),我好像不太努力,我應該做一份兼職。然而當我數次告知他們,我得躲著那些恃強凌弱的校霸,就像一隻無奈的蟻獅,不得不藏身於校外廢棄的碎石礦底下,他們卻沒有反應。而當某一天,我“無緣無故”往同學臉上揍了一拳,就因為她午餐時跟我打招呼,他們也沒說什麼。
於是我們繼續執著於各自的理念。他們過他們的生活,我有我的。我最喜歡假扮生物學家,而這種代入往往導致你與模仿對象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哪怕只有遠觀才像。我把對池塘的觀察寫在幾本日誌中。我認識每一隻青蛙,“老撲騰”和“醜跳跳”就完全不同,我知道哪個月草叢中會生出許多蹦來蹦去的小青蛙。我知道哪種蒼鷺是遷徙的候鳥,哪種整年都會出現在此。甲蟲與蜻蜓較難辨認,它們的生命週期也較難察知,但我仍勤勉地嘗試瞭解。自始自終,我都避免閱讀生態學與生物學書籍。我想要自己先發掘信息。
要是順著我的意思——作為一個沒有伴兒的小孩,又善於利用獨處的時光——我希望可以永遠觀察這座微型樂園。我甚至將防水燈和防水相機裝配到一起,計劃將其沉入黑黝黝的水面,通過相機按鈕上長長的連線拍攝照片。我也不知道那是否能成功,因為我突然不再有充足的時間。我們的運氣到了頭,無法繼續負擔租金。我們搬到一套狹小的公寓中,家裡塞滿母親的畫作,而在我看來,它們都跟牆紙差不多。替水池的命運擔憂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大折磨。新屋主能否明白它的美麗,能否理解讓它維持原狀有多重要?還是會為了恢復泳池的實際功能而把它毀掉,輕率地造成一場屠殺?
我一直不知道結局——儘管始終忘不了那繁榮茂盛的生物圈,卻無法鼓起勇氣返回。我只能向前看。通過觀察水池中棲息的生物,我學到許多東西,並致以實用。無論是好是壞,反正我再也沒有回頭看。當一個項目資金耗盡,或者我們的觀察區域忽然被房產開發商買去,我便不再返回。有些死亡不可以重複經歷,有些牽絆埋在體內太深,當它斷裂時,會震動你的臟腑。
隨著我們鑽入地下塔中,長久以來,我頭一回再次感受到兒時那種由新奇發現而帶來的振奮。但我也等待著斷裂的那一刻。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共享……
塔內的樓梯層出不窮,泛白的臺階彷彿神秘巨獸的牙齒,盤旋而下。除了順勢而行,我們似乎別無選擇。有時候,我也希望像勘測員那樣,感知受到限制。而今,我明白了心理學家為何要為我們提供庇護,我也很困惑,她自己要如何承受,因為沒人替她提供……任何類型的庇護。
一開始“只有”文字,但那已經夠我們困惑的了。它們總是在左邊牆上,差不多同樣高度,我試圖記錄,但數量實在太多,意義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因此要搞清其含義就像追蹤騙局一樣困難。我和勘測員立即達成一致:我們記下文本,但如要拍攝這些不停延伸、永無終止的語句,需得改天再來一次。
……與蠕蟲共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圍世界而其餘昏黃大廳中不可思議的黑影掙扎扭動因少數不可見且不可被見者缺乏耐心……
這些文字中帶有險惡的意味,若是將其忽略,顯然感覺不太放心。而當我們試圖整理共同觀察到的生物學現象時,自己的語句也被那氣氛感染。也許心理學家想要我們看一看那些字,研究它們是如何被寫上去的。也許忽略塔牆的物理存在本身就是一項艱鉅耗力的任務。
我們開始向下方的黑暗中走去,並共同經歷了以下現象:空氣溫度降低,也更潮溼,同時還有一種溫和的甜味兒,彷彿淡淡的花蜜。我們也都看見文字裡的手掌形生物。天花板比想象中要高,當我們抬起頭,憑藉盔帽上的燈,勘測員能看見亮閃閃的漩渦狀軌跡,類似蝸牛或蛞蝓留下的粘液。天花板上點綴著一簇簇苔蘚與地衣,還有像洞穴蝦那樣透明的微小生物,細長的腿彷彿踩著高蹺,體現出極強的韌性。
有些現象卻只有我能看見:隨著塔的呼吸,牆壁微微起伏。文字的顏色如波浪般變化,像是某些種類的烏賊的閃光觸手。另外,在文字的上方三寸至下方三寸範圍內,有若隱若現的幻影,彷彿是以前的文字,也同樣使用花體字母。不同層面的文字構成類似水印的效果,呈淺淡的綠色或紫色,浮現在牆面上,唯有這一跡象表明,它們可能也曾是凸出的字母,而其內容大多與主線重複,但也有例外。
當勘測員拍攝活體文字樣本時,我便去讀那些幽靈字體,想看看有多少區別。它們很難辨識——幾條支線互相重疊,時斷時續,一不小心就看花了眼,甚至分辨不出單獨的字詞。牆壁中這許多幽靈文本意味著此一過程已持續很久。然而,由於不清楚每個“週期”的長度,我甚至無法以年為單位來粗略估算。
牆上還有另一種形式的交流元素。我不太確定勘測員是否看得見。我決定試探她一下。
“這個你認得嗎?”我一邊問勘測員,一邊指著牆上交錯的網狀花紋。它從幽靈字體的下方一直覆蓋到其上方,主要集中在中段。一開始我並未意識到這是有規律的花紋,它有點像許多蠍子頭尾相連串在一起,逐漸突起,然後又平復下去。我甚至不知道這是否是一種語言。也許只是裝飾花紋,誰知道呢。
讓我甚為欣慰的是,她能看見。“不,我不認識,”她說,“我可不是專家。”
我感覺一陣惱怒,不過不是針對她。我和她的頭腦都不適合此項任務。我們需要語言學家。就算盯著那網狀圖案看得再久,我最具原創性的想法或許也就是感覺它們像是銳利堅硬的珊瑚枝杈。而對勘測員來說,它們大概就像一條大河的諸多湍急支流。
然而最終我還是拼湊起支線中的若干語句:世間尚存邪惡為何我應安息……上帝之愛眷顧理解忍耐的底限並懂得原諒的人……被選中為更強者效力。假如說主線是一種黑暗而費解的佈道文,那這些片段與其宗旨類似,只不過語句結構沒那麼艱深。
它們是否出自更長篇幅的敘述?出自以前勘探隊的成員?假如真是那樣,目的為何?前後共經歷了多少年?
然而所有問題都需要等到返回地面的光亮之中再說。我就像個機器人,機械地拍攝著一串串詞語——即使勘測員以為我拍的是白牆,或者偏離了真菌文字的主體——對這些支線語句,我試圖保持距離,避免妄加猜測。與此同時,主線文字依然繼續延伸,依然令人不安:……午夜陽光下的黑水中果實將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實將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軟……
這些文字令我有種挫敗感。我一路收集樣本,但並不太專注。用鑷子塞進玻璃試管裡的這些碎片……能告訴我什麼呢?我猜不會太多。有時,你能預感到顯微鏡無法揭示真相。不久,牆中透出的心跳變得實在太大聲,我趁勘測員不注意,停下來戴上耳塞,以阻隔心跳聲。我們戴著面具繼續往下走,聽力則由於不同的原因而受到限制。
注意到變化的人應該是我,而不是她。但向下行走一小時之後,勘測員在我下方的樓梯上停了下來。
“你有沒有覺得牆上的字變得更……新鮮?”
“更新鮮?”
“最近寫的。”
一時間,我只能瞪著她。我已適應目前的狀況,儘可能扮演一名中立的觀察者,僅僅記錄細節。但我感覺那好不容易獲取的距離感又悄悄地消失了。
“關掉你的燈?”我建議道,並同時熄滅了自己的。
勘測員猶豫不決。經過我上次的衝動表現,她得要過一陣才能再信任我。她不可能不假思索地回應這樣一個會使我們立即陷入黑暗的請求。但她還是關滅了燈。事實上,我特意把槍留在腰帶上的槍套裡,她只需鬆開綁帶,從肩頭卸下突擊步槍,便能以流暢的動作在瞬間將我消滅。這種對暴力的預期並無任何合理依據,卻出現得太過容易,彷彿有外力將其塞入我腦中。
黑暗中,塔的心跳依然在我耳中震盪,隨著牆壁抖顫的呼吸,文字輕輕搖曳。我發現,與記憶中樓上的各層相比,它們的確顯得更有活力,顏色更鮮亮,閃光更強烈。此種效果甚至比墨水筆寫的更為明顯。明亮溼滑,新鮮的感覺。
站在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地點,我搶在勘測員之前開口,以圖將此發現據為己有。
“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書寫文字,它可能還在繼續寫。”我們正在探索一個有機生命體,其中可能含有另一個神秘的有機生命體,而後者正用更多其他有機生命體在牆上書寫文字。這使得兒時那片覆滿植被的水池顯得太簡單、太單調。
我們重新打開燈光。我看到勘測員眼中含有恐懼,但也有一種奇怪的堅定。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看我的。
“你為什麼說什麼東西?”她問道。
我沒明白。
“你為什麼說‘有什麼東西’,而不是‘有什麼人’?為什麼不是‘人’?”
我只是聳聳肩。
“拔出你的槍。”勘測員說道,她的語調中帶著一絲厭惡,但也掩蓋了某種更深層的情緒。
我遵從她的吩咐,因為這對我來說無關緊要。然而握槍讓我感覺笨拙彆扭,彷彿這一舉動並不適合即將面對的形勢。
在此之前,一直是我領頭走在前面,而現在,我們彷彿互換了角色,探索的性質也因此而改變。顯然,我們已建立起一套新規程,不再記錄牆上的文字與生命體,腳步也快了許多,注意力集中在解讀前方的黑暗,並且壓低語聲,彷彿怕人聽見。我先走到彎弧處,勘測員在背後掩護,然後換她走到前面,我跟隨在後。我們從沒提起要返回。監視我們的心理學家就好像在千里之外。我們全身充斥著緊張不安的能量,因為也許答案就在下方。活生生會呼吸的答案。
至少勘測員可能就是這樣想的。她無法感覺到或聽到牆壁的心跳。然而隨著我們不斷前進,連我也難以想象是誰寫下這些文字。在我們去大本營的路上,我回頭望向邊界,看到一片閃亮的空白,而此刻我腦中就只有這一景象。不過我依然相信,那不可能是人類。
為什麼?原因很明白——繼續下行二十分鐘之後,勘測員終於也注意到了。
“地上有東西。”她說。
沒錯,地上有東西。一段時間以來,臺階上都覆蓋著一層殘留物。我沒有停下仔細查看,因為怕勘測員擔心,也不確定她是否最終會發現。殘留物從左邊牆一直覆蓋到距離右邊牆兩英尺處。換言之,它佔據了樓梯上八九英尺寬的區間。
“讓我看一下。”我說道,但並不理會她顫抖的手指。我跪下來,扭頭讓頭盔燈照亮上方的階梯。勘測員回身走上去,站在我身後仔細觀看。殘留物閃爍著暗淡的金色光芒,略微有些反光,還夾雜著類似幹血塊的紅色小碎片。我用筆戳了一下。
“有點像粘液,”我說,“大約半英寸厚,覆蓋著臺階。”
總體感覺是,曾有某種東西順著樓梯滑行。
“這些印痕是怎麼回事?”勘測員一邊問,一邊再次俯身指點。她壓低了嗓音,在我看來那並無意義,而且她的語聲不太自然。但我發現,每次留意到她變得更為驚恐,我自己卻更鎮靜。
我仔細研究了一下那印痕。滑行,或者拖拽,但速度很慢,因此從殘留物中能看出不少情況。她指出的印痕呈橢圓形,大約一英尺長,半英尺寬,共有六個,分成兩列散佈於階梯上。其內部有許多細小的凹陷,像是纖毛留下的印跡。每個印痕的外圍十英寸左右,有兩圈不規則的線條,如同波浪一般起伏,就像裙子的褶邊。而自“褶邊”向外,還有更多淡淡的“波紋”,彷彿能量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它類似於退潮時海浪在沙灘上留下的痕跡,只不過線條被擦得模糊不清,就像炭筆畫。
這一發現令我著迷。我忍不住凝視著那足跡,以及其中的纖毛印痕。我猜想,這種生物可以矯正樓梯傾斜的角度,就像帶有自動穩定系統的攝像機能矯正地面的顛簸起伏。
“你有見過類似的東西嗎?”勘測員問道。
“沒有,”我答道,我使勁忍了忍,避免過於刻薄尖酸的回答,“沒有,我從沒見過。”某些三葉蟲、蝸牛和蠕蟲都會留下相對簡單的痕跡,但隱約與此有些相似。我確信,外面世界裡從沒人見過像這樣大而複雜的痕印。
“那又是什麼?”勘測員指向稍高處的一級臺階。
我將燈光指向該處,看到殘餘物中有個隱約的鞋印。“我們自己的靴子。”相比之下它顯得如此平淡無奇。
她搖了搖頭,盔帽上的燈光隨之左右顫動。“不,你看。”
她指出我和她的鞋印。這屬於第三個人,而且是向上返回的。
“你說得對,”我說,“是另一個人,不久前曾來過這裡。”
勘測員迸出一串咒罵。
當時,我們沒想到要繼續尋找其他人的足印。
根據我們看到的資料,首批勘探隊的報告中,X區域並無任何異常,只是原始空曠的荒野。第二和第三批勘探隊沒有返回,他們的命運揭曉之後,勘探活動暫時停下來。等到勘探再次啟動,用的是經過謹慎挑選的志願者,他們對其中的風險至少有一定了解。自此以後,勘探隊的成果參差不齊。
第十一期勘探隊尤其困難——對我個人來說亦是如此,其中有個事實我尚未完全坦率地說明。
我丈夫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醫務員。他從來就不想當醫生,而是希望加入應急救援隊或急救中心。按他自己的話來說,“在現場為傷員鑑別分類”。一個朋友招募他進入X區域勘探隊。在他轉換到急救服務之前,他們曾共同為海軍工作。一開始他不太確定,沒有答應,但漸漸地,他們說服了他。這給我們之間造成許多摩擦,儘管我倆本來就已矛盾重重。
我知道查出這條信息並不難,但我希望你在閱讀本文時會認為我是個可信而客觀的見證人,志願參與X區域的工作也並非因為與勘探目標無關的事件。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依然是事實,我丈夫的勘探隊員身份與我加入的原因並不相干。
但是,我怎麼可能不通過他而受到X區域的影響呢?他前往邊界大約一年之後,有一天夜裡,我獨自躺在床上,聽見廚房裡有人。我手握棒球棍,離開臥室,打開房子裡所有的燈。我發現丈夫站在冰箱旁,依然穿著勘探制服,他在喝牛奶,奶液沿著下巴和脖子滴落。他又狼吞虎嚥地吃下剩餘的食物。
我無言以對,只能瞪視著他,彷彿他是海市蜃樓,只要我動一動,或者開口說話,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比無影無蹤更虛無。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而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裡。我需要與這突然出現的幽靈保持一點距離。他不記得如何離開X區域,也完全不記得返回的旅途,只是對勘探任務本身有一點模糊的記憶。他有種古怪的平靜,當問及所發生的事,他會顯得略有些恐懼,也承認自己的失憶很反常。我們曾經為他去X區域的事而爭執,我們的婚姻由此而開始瓦解,但他的這部分記憶似乎也消失了。他以前總是以各種方式指責我疏遠冷淡,有時說得隱晦,有時則不那麼隱晦,而現在,他自己也有一種疏離感。
後來,我再也無法忍受。我脫掉他的衣服,讓他去洗澡,然後帶他走進臥室,騎在他身上與他做愛。我試圖找回記憶中那個人的碎片。他與我完全不同,外向衝動,總是期待有助於人。他是個充滿熱情的業餘帆船手,每年都有兩週時間跟朋友們一起去海邊駕船出海。我發現他如今完全變了。
他在我體內的時候,一直仰視著我,通過他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的確記得我,但就像隔著一層霧氣。不過這暫時也有點作用,能讓他顯得更真實,能讓我假裝一切正常。
但只是暫時而已。他回到我生命中只待了大約二十四小時。第二天晚上,他們便把他帶走了。經過冗長拖沓的安全審核之後,我可以去觀察所探訪,直到他最後的日子。在那個充斥著消毒劑的地方,他們對他進行測試,試圖突破他的平靜與失憶,然而並不成功。他跟我打招呼,就像是老朋友——彷彿一個支點,讓他的存在顯得更可信——而不是愛人。我承認,我去看他是因為仍抱有希望:我曾經瞭解的這個人還有一星半點的殘留。但我並未發現任何跡象。有一天他們告訴我,他被診斷出患有無法手術切除的全身性癌變。即使是在那天,他仍用那種略帶疑惑的表情注視著我。
六個月後,他死了。在這整個期間,我始終無法逾越他的面具,無法找到我曾經瞭解的那個人,不管是通過我自己跟他的互動,還是後來看他們的面談錄像。勘探隊的所有成員都有經過面談,他們最後也都死於癌症。
無論X區域中發生了什麼,反正他並沒有回來。沒有真正回來。
隨著我們繼續深入黑暗的地底,我不由得問自己,我丈夫是否也有相同的經歷。我不知道我的感染對此會有何影響。我的歷程與他相同,還是他發現了完全不同的東西?即使是類似的經歷,他的反應有何不同?而這又會如何改變往後的事?
地上的粘液越來越厚,現在我們可以看出,紅色的碎片是下面那東西釋放出的活體組織,因為它們在粘液裡扭動。覆蓋物的顏色變得更鮮亮,彷彿為我們鋪設的金色地毯,好讓我們踩著它去參加一場奇特而華麗的宴會。
“我們要不要回去?”我跟勘測員有時會說。
另一人則會說:“過了下一個轉角,再往前一點,然後我們就回去。”對我們之間脆弱的信任來說,這是一種考驗。同時,這也是對我們好奇心的考驗,看我們是選擇無知還是危險。我們的好奇心與恐懼並存。我倆小心翼翼,一步步在粘滯的分泌物中行走。即使我們不停地前進,那粘液仍像要拖住鞋底似的,但我們知道,這種感覺最終將會趨於停止。只要繼續堅持下去。
但是,當勘測員拐過一個轉角,她忽然退回來,撞到我身上,並將我推上幾格樓梯,而我也並不抵抗。
“下面有東西,”她在我耳邊低語道,“像是一具屍體,或者一個人。”
我沒有指出屍體有可能就是人的:“它有在牆上寫字嗎?”
“沒有——倚坐在牆邊。我只粗略地瞥了一眼。”面罩裡,她的呼吸又急又淺。
“男人還是女人?”我問道。
“我覺得它是個人,”她忽略我的提問,繼續說道,“我覺得它是個人。我覺得它是。”屍體是一回事;但不管經歷多少訓練,都無法讓你準備好遭遇怪物。
然而,不調查一下這個新謎團,我們不能爬出塔去。不能。我抓住她的肩膀,讓她看著我:“你說倚在牆邊坐著的像是個人。那不是我們追蹤的東西。這跟另一個人的鞋印有關。你很清楚。我們可以先看一眼,然後回到上面去。不管發現什麼,我們都不再往前走了,我保證。”
勘測員點點頭。到此為止,不再深入地下,這一想法足以讓她的情緒穩定下來。只要完成這最後一件事,很快會見到陽光。
我們再次向下走去。此時,樓梯顯得尤其黏滑,不過也許是由於我們緊張不安。我們緩緩行走,依靠右邊空白的石牆保持平衡。塔很安靜,停止了呼吸,其心跳突然減緩,比先前顯得更遙遠,但這或許是因為我只聽見血液在自己頭腦裡奔流。
轉過牆角,我看到那個身影,並用頭盔燈將它照亮。假如我遲疑片刻,便永遠不會再有勇氣。那是人類學家的屍體,倚靠在左邊的牆腳下,雙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彷彿在祈禱,嘴裡有綠色的東西溢出來。她的衣服似乎有種奇怪的模糊感。她的身上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幾乎難以察覺,我猜勘測員根本就看不見。我想不出有哪種情形,人類學家依然還能活著。我只是想到,心理學家騙了我們。她在高處守著入口,彷彿是一種威懾,突然間,那沉重的壓力讓我簡直無法忍受。
我伸出手掌示意勘測員待在後面別動。我往前走,燈光照向下方的黑暗。我經過屍體,確認樓梯再往下是空的,然後迅速回上面來。
“在我檢查屍體的時候保持警戒。”我說。我沒告訴她,我隱約感覺到地下深處有某種東西在緩緩移動。
“那真是屍體?”勘測員說。也許她以為是更稀奇古怪的東西,也許她以為那人只是睡著了。
“是人類學家。”我說。她肩膀的姿態變得緊張起來,看得出,她理解其中的含義。她一言不發,從我身邊擠過去,站到屍體另一側,突擊步槍指向黑暗之中。
我輕輕地跪在人類學家身邊。她的臉幾乎難以辨認,剩餘的皮膚上佈滿古怪的灼痕。她的下顎像是被人殘忍地用力掰折,一股綠色的灰燼從中流淌出來,堆積在她胸口。她的手搭在膝部,掌心向上,已經沒有皮膚,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細絲狀物體,以及更多灼痕。她的雙腿看上去就像溶化到一半,又融合在一起,一隻靴子不見了,另一隻扔在牆邊。人類學家周圍散落著一些取樣試管,就跟我帶的那種一樣。她的黑盒子已被壓壞,躺在距離屍體數英尺遠處。
“她怎麼了?”勘測員低語道。她在站立警戒中,時不時不安地回頭看我,彷彿這裡發生的事尚未結束。彷彿她預期人類學家會活過來,變成可怕的怪物。
我沒回答她。我最多隻能說不知道,而這句話也許證明了我們的無知或無能,或兩者兼有。
我用燈光照亮人類學家上方的牆壁。數英尺長的區間裡,文字起伏不定,忽上忽下,然後才逐漸恢復平穩。
……深淵的陰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開於頭顱中令思維擴展至任誰都難以承受……
“我想她是干擾了那東西在牆上寫字。”我說。
“它把她弄成了這樣?”她像是在乞求我找出另一種解釋。
我找不出,因此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觀察,而她就站在一旁看著我。
生物學家並非偵探,但我開始像偵探一樣思考。我查看周圍地面,先是辨認出階梯上自己的足印,然後是勘測員的。我們擾亂了原先的腳印,不過我仍可以看出一些痕跡。首先,那怪物——不管勘測員的期望如何,我無法想象那是個人類——顯然是猛地轉回身來。粘液殘留物不再是平滑的移動軌跡,而是構成順時針漩渦,我想象中的“腳”所留下的印跡在突然轉變中被拉得更長。然而在漩渦之上,我還能看出鞋印。我小心繞開這片衝突的證據,撿起那隻靴子。漩渦中間的腳印的確是人類學家的——我也能順著殘缺的鞋印追溯到右邊牆壁,她似乎曾緊扒住牆面。
我腦中開始形成一幅景象,人類學家悄悄地在黑暗中摸下來,觀察那東西書寫文字。屍體周圍閃亮的玻璃試管讓我猜測,她大概是企圖採集樣本。但這是多麼瘋狂與輕率!風險實在太大,而我印象中人類學家根本不是那種衝動或勇敢的類型。我靜立片刻,然後繼續順著樓梯往上走,並示意勘測員守在原地,儘管這讓她很不安。假如有可供射擊的目標,她或許會比較平靜,但我們只有自己的想象。
十幾級階梯之後,我仍能在狹窄的視野中看到死去的人類學家。在這裡,我找到面對面的兩組鞋印。一組屬於人類學家,另一組既不是我的,也不是勘測員的。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彷彿看到了一切。半夜裡,心理學家叫醒人類學家,將她催眠,然後一起進入塔內,並一路下行至此。這時,心理學家給催眠狀態下的人類學家下了一道她應該也知道是自殺性的命令。於是人類學家徑直走到在牆上寫字的怪物身邊,試圖採集樣本——並因此而喪命,多半十分痛苦。接著,心理學家逃跑了。毫無疑問,當我從此處往下走回去時,沒有再發現她的腳印。
我是否對人類學家感到憐憫與同情?軟弱,受困於陷阱之中,她別無選擇。
勘測員仍在不安地等著我:“你發現什麼了?”
“另外有個人跟人類學家在一起。”我把自己的推測告訴勘測員。
“但心理學家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我,“到了早上我們反正都會下來的。”
我感覺就像從千里之外看著勘測員。
“我不知道,”我說,“但她一直在催眠大家,不僅僅是為了讓我們保持平靜。也許這勘探的目的跟他們所說的不同。”
“催眠。”她的語氣就好像那個詞毫無意義似的,“你怎麼知道?你怎麼可能知道?”勘測員似乎很怨恨——怨恨我,或者我的推測,但不知是哪一樣。然而我理解其中原因。
“因為,出於某些原因,我變得不受催眠影響,”我告訴她,“今天我們下來之前,她把你催眠了,以確保你會盡責。我看著她這麼做的。”我想要向勘測員坦承——告訴她我是如何變得不受影響的——但我相信,那將是錯誤的舉動。
“你居然什麼都沒做?假如真是那樣的話。”至少她有考慮要相信我。也許她腦中仍有些模糊的殘留印象。
“我不想讓心理學家知道她無法催眠我。”而且我想要下來。
勘測員靜立思考了片刻。
“信不信由你,”我說,“但請相信一點:等我們回到地面時,需作好準備應付任何情況。我們需要束縛住或殺死心理學家,因為我們不知道她的計劃。”
“她為什麼要有所計劃?”勘測員問道。她的語氣是鄙視,還是依然只有恐懼?
“因為她得到的命令跟我們的不一樣。”我說道,彷彿像是在向個孩子解釋。
她沒有回答,我認為這是她開始接受這一概念的跡象。
“我先上去,因為她無法影響我。你得戴著這個,也許能幫你抵抗她的催眠暗示。”我將額外的一副耳塞遞給她。
她猶豫地接過去。“不,”她說,“我們一起上去,同一時間。”
“這不明智。”我說。
“我不管這是怎麼回事。我得跟你一起上去。我不會等在黑暗中讓你來解決一切問題。”
對此,我思索了片刻,然後說:“好。不過假如我發現她開始控制你,我就得阻止她。”至少是嘗試阻止。
“假如你是對的,”勘測員說,“假如你講的是實話。”
“我是的。”
她沒有理會,繼續說:“屍體怎麼辦?”
那是否意味著我們達成了一致?希望如此。也許在返回途中,她會試圖繳我的械。也許心理學家早就讓她準備好應付這種狀況。
“把人類學家留在這兒。我們不能負擔太重,也不知道會攜帶什麼樣的汙染。”
勘測員點點頭。至少她不感情用事。我們都清楚,人類學家就只剩下一副軀殼而已。我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人類學家生命中的最後時刻。她被迫執行一項會導致自己死亡的任務,一定充滿恐懼。她看見了什麼?在一切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的是什麼?
返回之前,我撿起一支散落在人類學家周圍的玻璃試管,其中有微量的暗金色物質,彷彿黏乎乎的血肉。也許臨終前她終究還是採集到了有用的樣本。
我們向著光明攀爬回去。為了讓自己分心,我一遍遍回想訓練時的情形,尋找有什麼線索與信息可以解釋我們的發現。但我一無所獲,只是發現自己竟如此容易受騙,以為他們告訴我的是有用的東西。訓練時,重點始終是我們自身的能力和知識。回頭想來,我感覺他們當時幾乎是故意在掩飾和誤導,還裝作是為了讓大家不至於受到驚嚇與打擊。
地圖是最首要的誤導,因為其作用不就是強調一些東西,又隱藏一些東西嗎?他們總是讓大家查看地圖,記住其中的細節。六個月中,那不知名的教官不停地訓練我們記憶燈塔的位置。它在大本營的哪個方位,距離這片房屋有多遠,離那一片又有多遠。我們需要勘測的海岸線有多長。一切似乎都圍繞著燈塔,而不是大本營。我們太習慣於地圖,習慣於它的尺寸,習慣於其中的內容,以至於想不到去問為什麼,甚至想不到去問有什麼。為什麼是這一段海岸?燈塔裡有什麼?為什麼營地設在森林中,遠離燈塔,卻靠近地下塔(當然,它並不存在於地圖中)——還有,大本營是否一直設在此處?地圖以外有什麼?如今我知道催眠暗示的作用有多強,因而意識到,集中注意力在地圖,這本身或許就是一條植入的暗示。我們不提問題是因為被預設了不要提問的指示。而燈塔或許也是觸發催眠的潛意識信號,不管它是象徵意義的,還是真實的——無論擴張成X區域的是何種存在,燈塔可能就是一切的中心。
他們給予我的本地生態系統概述也有類似的障眼效果。我把大多數時間花在了熟悉此處的過渡生態系統,包括可能遇到的動植物群落、交叉授粉現象,等等。但我也接受了關於菌類和地衣的加強課程。鑑於牆上的文字,我此刻赫然意識到,這才是所有研習的真正目的。假如地圖只是為了分散注意力,那生態學研究才是真正替我作準備的課程。除非是我太多疑,不然的話,那意味著他們知道塔的存在,而且可能一直都知道。
我的懷疑由此開始延伸。我們需接受高強度的生存與武器訓練,以至於大多數夜晚,每個人都在各自的房間裡倒頭便睡。即使偶爾一起參訓,也是分頭行動。第二個月時,他們消除了每個人的名字。只有X區域裡的東西可以有名字,而且都只是最寬泛的詞條。這同樣是一種擾亂,防止提問題,因為有些問題只有通過了解具體細節才能提得出。不過必須是恰當的細節,而不是像X區域有六種毒蛇這樣。沒錯,這是一種猜測,然而我沒心情去排除哪怕最不現實的狀況。
當我們準備好越過邊界時,已經瞭解一切……但其實也一無所知。
我們從地底鑽出來,扯掉面具,眨著眼走進陽光,呼吸新鮮空氣,但心理學家並不在附近。我們已準備好應付任何情形,卻沒考慮到心理學家會消失。這讓我們一時不知所措。那是普通的一天,天空明亮蔚藍,林立的樹木投下長長的影子。我取出耳塞,發現根本聽不見塔的心跳。塔底下看到的情景與日常平凡的一切竟然可以共存,這讓人頗為困擾。就像潛水至深海後上浮太快,只不過讓我們得減壓症的是記憶中所見到的生物。我們一直在附近尋找心理學家,相信她是躲了起來。我們希望能找到她,因為她一定會給出解釋。一段時間過後,繼續在塔邊的同一區域搜尋顯得有些病態。然而在將近一小時內,我們卻始終停不下來。
最後,我無法否認事實。
“她走了。”我說。
“她可能回大本營去了。”勘測員說。
“你是否同意,她的消失是一種負罪的表現?”我問道。
勘測員向草叢中啐了一口,凝神注視著我:“不,我不同意。也許她出了什麼事。也許她需要回營地。”
“你看到了腳印,也看到了屍體。”
她用步槍指了指:“我們先回大本營。”
我完全無法看透她。不知她是對我產生了敵意,還是僅僅出於謹慎。總之,來到地面上讓她膽大起來,而我還是希望她多一點猶疑。
然而回到大本營之後,她的堅決又有些消退。心理學家並不在。不但不在,她還帶走了一半補給和大部分槍支,或者是將它們埋到了別處。因此我們知道心理學家還活著。
你得明白我當時的感受,還有勘測員的感受:我們是科學家,接受的訓練是為了觀察自然現象,以及人類活動的結果。我們不曾受訓應對此等奇異事件。在特殊狀況下,即使存在假想的敵人,也是一種安慰。如今我們經歷的事可謂前所未有,任務開始不到一週,我們不僅在邊界上失去語言學家,現在連人類學家和心理學家也沒了。
“好吧,我放棄,”勘測員一邊說,一邊扔下步槍,垂頭喪氣地坐到在人類學家帳篷門前的椅子上,而我則在帳篷裡面翻查搜尋,“我暫且相信你。因為我實在別無選擇。因為我沒有更好的推測。現在怎麼辦?”
人類學家的帳篷裡依然毫無線索。她的恐怖命運仍使我心驚。被迫自尋死路。假如我猜得沒錯,那心理學家就是兇手,比殺死人類學家的怪物更殘忍。
我沒有回答勘測員,於是她又加強語氣重複道:“現在到底要怎麼辦?”
我從帳篷裡鑽出來,說道:“檢查我拿到的樣本,沖洗並查看照片。明天也許再回到塔底下去。”
勘測員發出刺耳的笑聲,她在竭力思考如何回答。一時間,她的臉彷彿像要撕裂開來似的,也許她仍在跟催眠暗示的殘餘效果奮力抗爭。最後,她終於說:“不。我不要再下去那地方了。而且那是隧道,不是塔。”
“那你想要幹什麼?”我問道。
她似乎突破了壁壘,語速變得更快,也更堅決:“回到邊界,等待撤離。我們沒有足夠的資源繼續下去,假如你的猜測是正確的,心理學家此刻正在暗地裡策劃,哪怕只是尋找藉口跟我們解釋。不然的話,假如她因為受到攻擊而致死傷,那更是需要趕緊撤離的理由。”她點起一支菸。那是我們為數不多的存貨之一。兩股長長的煙霧從她鼻子裡噴出來。
“我還不打算回去,”我告訴她,“現在還不行。”儘管發生了這許多事,我依然一點也沒打算返回。
“你喜歡這地方,是真喜歡,對嗎?”勘測員說。那其實並非問句,她的語氣中帶著憐憫或者說厭惡,“你認為這應該持續得更久?告訴你吧,即使是在模擬失敗結果的軍事演習中,我見過的形勢也比這更好。”
她的觀點或許沒錯,但她受到恐懼的驅使。我決定偷師心理學家的拖延策略。
“那就先看一看帶回來的東西,然後再作決定。明天你隨時可以出發返回邊界。”
她又吸了口煙,仔細琢磨著。畢竟去邊界需要步行四天。
“有道理。”她說,態度暫時緩和下來。
我沒說出心裡的想法:也許沒那麼簡單。她穿越回邊界之後,或許會跟我丈夫的情況一樣,失去獨立人格。但我不想讓她感覺毫無出路。
下午的剩餘時間裡,我都在自己帳篷外臨時擱置的桌子上用顯微鏡觀察樣本。勘測員則在充當暗室的帳篷裡沖洗照片,這對習慣於數碼上傳的人來說是件繁瑣的事。等待照片顯影的時候,她又去翻查前期勘探隊留在大本營的各種地圖與文件。
那些樣本就像是一串莫名的笑話,我無法理解其精妙之處。構成牆上文字的細胞結構不同尋常,但仍在可接受範圍之內。或者說,這些細胞極為完美地模擬了某種腐生生物。我提醒自己,下次要記得從文字後面的牆壁上取樣。我不知道菌絲滲入有多深,底下是否還有結節,而表面的菌絲是否只起到崗哨的作用。
手掌狀生物的樣本組織根本難以解釋,雖然這很奇怪,但無法從中獲取任何信息,我的意思是,樣本里並無細胞,只有連續的琥珀色表面,內部還有一些氣泡。當時,我的解釋是,這批樣品受到了汙染,或者此種有機組織分解太快。後來我又有個想法,但那來得太遲,來不及測試:我吸收了該生物的孢子,有可能導致樣本作出某種反應。我沒有合適的醫療設備,無法檢測自從那次遭遇之後,我的身體與思維是否產生了進一步的變化。
然後是人類學家試管裡的樣本。基於明顯的理由,我將它留到最後。我讓勘測員取出一部分,抹在玻璃片上,用顯微鏡觀察,並記下結果。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要我來做?”
我略一遲疑:“理論上說……可能有汙染。”
她緊咬牙關,表情生硬:“理論上說,你跟我的受汙染程度為何會有不同?”
我聳聳肩:“沒什麼特殊原因。但我是第一個發現牆上有字的人。”
她看著我,發出刺耳的笑聲,彷彿我在胡言亂語。“我們已經走得那麼深。不管這地方是怎麼回事,你真以為面具可以保護我們嗎?”她錯了——我認為她錯了——但我沒有糾正她。出於許多原因,人們可能忽略或簡化信息。
於是沒什麼可再多說的,她繼續幹她的事,我依然眯縫著眼通過顯微鏡觀察從殺死人類學家的怪物身上取下的樣本。起初,我搞不清這是什麼,因為太出乎意料。那是腦組織——不是別的腦組織,而是人類的腦組織,只不過稍許有點異常。我當時的想法是,樣本已經變質,但即便如此,也並非因為我的緣故:勘測員的記錄與我所見到的完全吻合,而當她稍後再看時,也確認樣本並無變化。
我通過顯微鏡窺視,然後抬起頭,而後繼續窺視,彷彿無法看清樣本。最後,我定下心凝神注視,直到眼中只剩下一堆圓圈和歪歪扭扭的曲線。這真是人類的嗎?還是它在冒充人類?正如我所說,它有些異常。而且人類學家是如何取樣的呢?就拿著個勺子走到怪物跟前問“我能蒐集你大腦的活體組織嗎?”?不,樣本一定是取自外部表層。就是說,不可能是腦組織,也就是說,絕對不可能是人類。我再次產生飄忽暈眩的感覺。
此時,勘測員走過來,將沖印出的照片扔到我桌上。“毫無用處。”她說。
牆上文字的照片全都是混亂的彩色熒光,彷彿對焦不準,而除文字之外的影像則是一片黑暗,少數過渡區域的照片也全都失焦。我想,這大概是由於牆壁緩慢穩定的呼吸所致,也許它還釋放其他引起光線扭曲的因素,比如熱量之類。這讓我想到,我並未從牆壁上取樣。我認出文字是生命體,我知道牆壁也是生命體,但我的大腦依然把牆當作無生命的物體,把它當作建築的一部分。
“我理解。”勘測員說,她顯然誤解了我的咒罵,“你的運氣如何,那些樣本怎麼樣?”
“不行,運氣太糟。”我一邊說,一邊依然注視著照片,“地圖和文件裡有什麼嗎?”
勘測員用鼻子出了口氣。“什麼鬼東西都沒有,只是一切似乎都圍繞著燈塔——觀察燈塔,前往燈塔,住在那該死的燈塔裡。”
“所以我們一無所獲。”
勘測員並不理會,而是說道:“現在怎麼辦?”顯然她很厭惡這個問題。
“晚餐,”我說,“然後沿著營地周圍轉一轉,確保心理學家沒躲在灌木叢裡。然後再考慮一下明天做什麼。”
“我告訴你吧,有一件事明天我們不會做。我們不會回到那隧道里。”
“塔。”
她瞪著我。
沒必要與她爭辯。
黃昏時分,我們在營火邊吃晚飯,熟悉的哀號聲又從鹽水沼澤那裡傳來。我專注於用餐,幾乎沒有注意。不知何故,食物非常美味。我狼吞虎嚥地吃完之後,又去添加,惹得勘測員疑惑地瞪視著我。我們幾乎沒什麼可說的。交談意味著制訂計劃,而我定的計劃她肯定不喜歡。
起風了,天開始下雨。我感覺每一顆落下的雨滴都像是有著諸多刻面的液體鑽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折射出光芒。我嗅到海洋的味道,腦中想象著翻滾的波浪。風彷彿有自己的生命,夾帶著沼澤蘆葦的泥土氣息,鑽入我的每一個毛孔。在塔內的封閉空間裡,我試圖忽略自身的變化,但我的感知似乎太過敏銳。我仍在逐漸適應,但這種時候,我往往會想到,僅僅一天之前,我還是另一個人。
我們輪流值夜。讓心理學家偷偷摸進來似乎比犧牲睡眠更不明智。她知道營地周圍每一根警報觸發線的位置,而我們還沒時間將它們卸掉重裝。我讓勘測員值第一輪崗,以示誠意。
半夜裡,勘測員進來叫醒我值第二輪崗,但我早已被雷電吵醒。她心情煩躁地上床睡覺去了。我懷疑她並不信任我,只是經過一天的壓力,她肯定一刻也無法再睜開眼。
雨依然很大。我並不擔心帳篷會被沖走——這是軍隊制式的,可以承受除龍捲風外的一切天氣——但如果我一直保持清醒,還不如去體驗一下暴風雨。因此我走到外面,步入雜亂灼人的雨水和陣陣狂風中。我聽見帳篷裡傳來勘測員的鼾聲,她或許曾在更惡劣的條件下入睡。營地邊緣的信號燈發出昏暗的光線,在其照射之下,帳篷就像是一塊塊三角形的陰影。我感覺連黑暗都有了生命,圍繞在我四周,彷彿具備實際形體。我甚至不能斷言這是不是一種兇險的存在。
那一刻,我感覺一切就像是個夢——訓練、從前的生活、我離開的那個世界,所有這些都不再重要。唯有此時此地才有意義,而且並非因為我受到心理學家催眠。在這種強烈情緒的控制下,我透過樹木間參差狹窄的空間,凝視著遠處的海岸。在那裡,黑夜、雲團與海洋匯聚成一片更廣闊的黑暗。再往遠處,是另一道邊界。
接著,就在那黑暗中,我看到閃動的橙色光芒。只是一小縷光,懸在高高的天空中。我很疑惑,但隨即意識到,一定是源自燈塔。我看著它略略移向左上方,消失片刻之後,又出現在更高處,然後便永遠消失了。我等待那光芒重新出現,但它再也沒有亮起。不知何故,光線熄滅越久,我就越不安,彷彿在這奇怪的地方,一點亮光——不管什麼樣的亮光——就是文明的跡象。
我丈夫從第十一期勘探隊返回,在他與我單獨相處的最後一天裡,也下了一場暴雨。那一整天就像夢境一樣清晰,既熟悉又怪異——在熟悉的日常慣例中,有一種怪異的平靜,甚至超越在他走之前我所習慣的氣氛。
在他出發去勘探前的數週中,我們經常爭吵——激烈地爭吵。我將他推到牆邊,朝他砸東西,試圖擊穿他那盔甲般牢固的決心,但如今我知道這多半是催眠暗示強加於他的。“你要是去了,”我對他說,“也許就回不來;就算回來,我也不能保證會等你。”對此,他發出令人惱怒的笑聲,並說道:“哦,你一直在等我嗎?我到了嗎?”當時,他已下定決心,任何阻礙只不過是刺耳的笑話——無論是否被催眠,這都是十分自然的反應,完全符合他的個性。他要決定去做一件事,就會不計後果,一路走下去,讓衝動變成動力,尤其是當他感覺自己的貢獻意義重大,甚至超越自身的存在時。這是他當初跟隨海軍進行第二輪巡航的原因之一。
我們的關係變得很脆弱,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很合群,而我偏好獨處。這曾經是促進我倆關係的動力,但如今已不再有效。從前,我不僅覺得他英俊,更讚賞他那自信外向、樂於與人接觸的性格——我認為這是對我自身個性的一種有益補償。他也頗具幽默感,我們初次相逢,是在本地一個擁擠的公園裡。他假裝我倆都是偵探,正在為調查案件而監視一名嫌犯,並由此滲透瓦解了我的沉默寡言。藉由編造周圍忙碌人群的生活,我們也談及彼此的日常。
即使當他感覺已突破我的防線,我依然謹慎而孤僻。因此,剛開始的時候,我對他來說一定就像是個謎團。也許我是個待解的謎,也許他只是認為一旦對我有所瞭解,就能繼續突破,找到藏在內心深處的另一個我。在一次爭執中,他也的確如此承認——試圖將他志願參加勘探這件事歸結為某種標誌,以證明我將他推拒得有多遠,但後來,他慚愧地收回了這番話。為避免誤解,我明確地告訴他:他想要進一步瞭解的那個人並不存在,我表裡如一,也永遠不會改變。
在交往早期,我們經常躺在床上聊天。我曾告訴他泳池的事,他被深深吸引住了,或許還期待會有更多有趣的內容。關於我孤獨的童年時代,他避而不談,只是專注於泳池本身。
“要是我的話,就會在池子裡開船。”
“船長一定是‘老撲騰’,”我答道,“一切愉快而完美。”
“不,因為我會發現你悶悶不樂,固執陰鬱。相當的陰鬱。”
“那我會發現你輕率膚淺。真心希望烏龜把你的船撞沉。”
“那樣的話,我會造一艘更好的船,然後告訴大家,有個陰鬱的孩子老是跟青蛙說話。”
我從不跟青蛙說話;我討厭將動物擬人化。“所以,假如小時候的我們不喜歡對方,那會怎樣?”我問道。
“哦,就算那樣,我仍然會喜歡你。”他咧嘴笑道,“你會讓我著迷,我會跟你去任何地方。毫不猶豫。”
於是我們就這樣以特有的方式重歸於好。性格截然相反,卻因此建立牢固的關係,我倆對此引以為豪。我們始終陶醉於此種構想中,彷彿那是永不消散的波浪,直到婚後……隨著時間的流逝,它以熟悉的方式將我們摧毀,令人深感沮喪。
然而當他從勘探隊返回,所有這一切——無論是好是壞——都不再重要。我沒問問題,也沒提及以前的爭執。他回來之後的第二天早上,當我在他身邊醒來,我就知道,我倆相處的時間已到了盡頭。
我替他煮早餐,外面大雨如注,閃電在近處閃爍。我們坐在廚房餐桌邊,透過玻璃移門,可以看到後院。我們談論雞蛋與培根,態度禮貌得令人痛苦。他稱讚我新裝的灰色鳥食容器,以及隨著雨點波動的庭院水景。我問他睡眠是否充足,感覺如何;甚至問他與昨晚相同的問題,比如回來的旅程是否艱辛。
“不,”他說,“毫不費力。”他露出微笑,跟以前那種令人惱火的笑容有幾分相似。
“路上用了多久?”我問。
“沒多久。”我無法解讀他的表情,然而從他呆滯的臉上,我能感覺到悲哀,彷彿他內心仍希望交流,卻力不從心。自從我與丈夫相識以來,他從不曾如此憂鬱悲哀,因而我有點害怕。
他問起我的研究工作,我告訴他一些新的進展。當時,我所效力的公司正致力於開發能夠分解塑料等非生物降解物質的天然產品。這份工作很無趣。之前,我一直依靠各種研究經費在野外考察。再往前追溯,我曾是激進的環護主義者,參與示威抗議,並受僱於一家非營利組織,通過電話尋找潛在的捐助人。
“你的工作呢?”我試探性地問道。關於這個謎團,我不知還有多少繞圈的餘地,因此隨時準備把話題岔開。
“哦,你知道,”他的語氣就像才離開了幾周,彷彿我是他的同事,而不是他的愛人,不是他的妻子,“哦,你知道,就那樣。沒什麼新鮮的。”他喝了一大口橙汁——是真的認真品嚐,一時間,屋裡就只有他享受的氣氛。然後,他隨口問起房子裡的其他改良之處。
早餐後,我們坐在門廊上,看著瓢潑大雨和藥草園裡的積水。我們看了一會兒書,然後回屋裡做愛。那是一種神情恍惚、不斷重複的交媾動作,只是因為困在這樣的天氣裡,才感覺比較輕鬆舒緩。如果說,到目前為止,我仍在假裝,那現在就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我丈夫並沒有完全回家。
午餐之後是看電視——我為他找到一檔雙人帆船競賽的重播——以及更多乏味的交談。他問及一些朋友,但我無法給出答案,我從沒再見過他們。這些人其實並非我的朋友,我不會去交朋友,而是從丈夫那裡轉承。
我們玩一種桌面遊戲,對其中一些愚蠢的問題抱以笑聲。然後,他記憶中的空缺明顯暴露出來,我們停止遊戲,沉默籠罩著彼此。他閱讀報紙和喜愛的雜誌,看電視新聞,但也許只是在裝模作樣。
我在沙發上打了個盹,醒來後雨停了,而他不在我身邊。我逐一查看每間屋子,卻找不著他。我儘量剋制住驚慌。最後,我來到室外,在房屋的側面找到了他。他站在幾年前買的小船跟前。那船塞不進車庫。雖然只是一條大約二十英尺長的遊艇,但他很喜歡。
我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他臉上有一種疑惑而近乎淒涼的表情,彷彿記得這船對他很重要,卻想不起原因。他並未對我的存在有所表示,而是繼續盯著船看,顯得越來越茫然。我能感覺他在嘗試喚起某種重要的記憶,但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那跟我有關。當時他要是能想起來,或許就可以告訴我一些至關重要的事。於是我倆只是呆呆地站著,儘管我能感受到他的體溫與重量,也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但其實我們相隔甚遠。
過了一會兒,我再也無法忍受——受不了他那無緣無故、難以名狀的焦慮與沉默。我帶他回到室內,他沒有阻止我,也沒有抱怨。他沒有回頭看那艘船,我想我就是在此時下定了決心。假如他回頭看,假如他有反抗,哪怕只是一下子,情況或許就會不同。
當他快要吃完晚餐時,他們乘著四五輛沒有標識的小車和一輛監控麵包車過來,將他帶走。進門時,他們舉止並不粗暴,也沒有高聲叫嚷,更看不見手銬和武器。相反,他們對他態度恭敬,甚至可以說是敬畏:謹慎小心,就像處理一顆尚未引爆的炸彈。他離開時並未抗議,而我也任由他們把這陌生人從家中帶走。
我無法阻止他們,但也無意阻止。與他相處的最後數小時中,我越來越恐慌,也越來越確信,在X區域的經歷已將他變成一具空殼,就像毫無情感的機器,就像素不相識的人。他的每一個反常舉動、每一句反常的話,都令我記憶中那個人變得越來越模糊。然而,儘管發生了這一切,保留住他的印象依然很重要。因此我撥打他以前留給我的緊急號碼:我不知該拿他怎麼辦,也無法跟這個狀態異常的人繼續相處下去。坦白講,看著他離去,我有種解脫的感覺,而不是背叛的負疚感。我還能怎麼辦?
如前所述,我經常去觀察所探望,直到他生命的最後階段。從談話錄像來看,即使在催眠狀態下,他也的確沒什麼新的內容可說,除非是他們沒給我看。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話語中始終存在的悲哀。“我沿著那條路從邊界走向大本營,彷彿永遠走不到頭。路上花了很長時間,但我知道,回程的時間會更久。我沒有同伴,只有孤身一人。那些樹其實不是樹,鳥也不是鳥,而我也不是我自己,只是長時間在路途中行走的某種存在……”
這其實是他返回之後,我在他身上發現的唯一特質:深邃而永無止境的孤獨,就好像他獲得了某種天賦,卻不知拿它如何是好。於是那天賦就變成毒藥,最終要了他的命。但它能殺死我嗎?最後幾次見面時,我凝視著他的眼睛,徒勞地盼望著能瞭解他的思維,於是這個問題便滲入我腦中。
我的工作重複性越來越強。在一塵不染的實驗室裡,我總是想到X區域,感覺倘若不去看一看,便永遠無法知道它是什麼樣。沒人能夠明確告訴我,也沒有誰的描述可以替代親眼所見。因此,在丈夫死後幾個月,我便志願申請參加X區域的勘探。前期勘探隊成員的配偶從來沒有過報名簽約的。我猜想,他們接受我,部分原因是想看一看此種聯繫是否會帶來不同。他們接受我,是一種試驗。不過,也有可能打從一開始,他們就料想到我會加入。
早晨,雨停了,天空藍得灼人,幾乎沒有一絲雲。唯有帳篷頂上散亂的松針,以及地上的泥水坑和落枝,才顯示出昨晚有過一場暴風雨。影響我知覺的光亮感擴展到了胸部,我無法用其他詞語描述這種感覺。我體內有一種光亮感,彷彿某種能量與期待,如同針刺一般麻癢,並且有力地幫助我抵抗睡眠不足。這是變化的一部分嗎?但即便如此,也沒關係——我無法阻擋自身的轉變。
我發現自己在燈塔和地下塔之間猶豫不決,我必須作出決斷。那光亮感似乎傾向於立即回到黑暗之中,其原因或許與勇氣有關。不假思索、毫無計劃地一頭扎進黑漆漆的塔裡,那是信心的體現,堅決而不計後果,除此之外,便無任何依託。然而我現在知道,昨晚有人在燈塔中。如果心理學家躲在那裡,我就可以追蹤到她,從而在繼續探索地下塔之前,對它能有更深入的瞭解。與昨晚相比,這似乎越來越重要,因為關於地下塔的未知數增加了十倍。因此,當我與勘測員交談時,已經打定主意去燈塔。
早晨的氣味與感覺屬於新的開始,但新開始並未出現。勘測員不僅不願意回地下塔,對燈塔也同樣不感興趣。
“你不想知道心理學家是否在那裡?”
勘測員看了我一眼,彷彿我的話很愚蠢:“當她守在制高點,四面八方視線毫無阻攔?在一個據說儲藏著武器的地方?我寧願留在這兒賭一賭運氣。你要是聰明的話,也應該這麼幹。也許你會‘發現’,你並不喜歡腦袋上有個彈孔。另外,她有可能在別處。”
她的固執讓我很難辦。出於純粹務實的原因,我不願分頭行動——他們的確說過,以前的勘探隊在燈塔裡存有武器——而且我相信,勘測員很可能會離開我獨自回家。
“要麼去燈塔,要麼去地下塔,”我試圖迴避問題,“在回地下塔之前找到心理學家會比較好。她看見是什麼殺了人類學家。她沒把所知的情況都告訴我們。”未說出口的想法是:一兩天過後,塔裡那個在牆上緩緩寫字的怪物或許就消失了,或者走到前面很遠,我們再也追趕不上。然而這又讓我腦中呈現出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那座塔永無止境地向地底延伸,有著無窮無盡的層級。
勘測員抱起雙臂:“你是真不明白,對嗎?任務結束了。”
她害怕了嗎,還是因為不喜歡我,所以才不願贊同?無論原因何在,她的反對和臉上得意的表情讓我很惱火。
此時此刻,我幹了一件現在想來十分後悔的事。我說:“假如馬上回塔裡去,風險並無回報。”
我自認為很巧妙地念誦出心理學家的催眠暗語,然而勘測員臉上一陣戰慄,暫時的扭曲過後,她的表情告訴我,她明白我的意圖。那甚至都不是驚訝的神情,更像是她早就漸漸對我形成某種印象,而現在得到了印證。於是我也明白,催眠暗語只有心理學家能用。
“為達到目的,你不惜用盡一切手段,對不對?”勘測員說。然而事實是,她握著步槍。我有什麼真正的武器呢?我告訴自己,我不希望人類學家死得毫無意義,因此才建議如此行動。
她見我沒有回答,便嘆了口氣,然後語氣疲憊地說:“你知道嗎,我在洗那些沒用的照片時終於搞明白了。最令我不安的,不是隧道里那怪物,不是你的行為舉止,也不是心理學家乾的事,而是我手中握的槍。就這把該死的槍。我把它拆開清洗,發現那是三十年前的部件拼湊起來的。我們帶的東西沒一樣是現代的,包括衣服和鞋,全都是以前的垃圾,修修補補又拿出來。我們相當於一直活在過去。類似於歷史再演。但為什麼呢?”她嘲弄似的哼了一聲,“你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
她從沒一次跟我講過這樣多話。我想要說,與迄今為止所發現的情況相比,這條信息最多隻能算稍許有點令人驚訝。不過我並沒說出口。我必須言簡意賅。
“你會在這兒等我回來嗎?”我問道。
這是個重要的問題,然而她答得太快,語氣也不對,令我很不安。
“隨你便。”
“做不到就別答應。”我說道。我早已不相信承諾。生物學規律,我相信。環境因素,我相信。承諾,我不信。
“快滾吧。”她說。
於是,我們的對話到此為止——她斜躺在搖搖晃晃的椅子裡,捧著突擊步槍,而我出發前去尋找昨晚見到的光源。我揹著滿滿一袋食物和水,還有兩支槍,再加上取樣用的設備,以及一臺顯微鏡。不知何故,帶上顯微鏡讓我感覺比較安全。雖然我力圖說服勘測員一起去,但心中仍有幾分期待可以有機會獨自勘察,不必依賴或擔心他人。
我數次回頭張望,直到小徑拐過一個彎。勘測員一直坐在那裡瞪視著我,彷彿是我自己短短數天前的扭曲鏡像。
03 獻祭
獻祭
此刻,我被一種古怪的情緒所控制。我穿過最後幾株浸泡在水裡的松柏,它們彷彿漂浮在黑黝黝的水面上,渾身覆滿灰色的苔蘚。隨著我一路行走,耳中彷彿演奏著一支情感飽滿的曲調。一切都沉浸在強烈的情緒中,我也不再是生物學家,而是越湧越高的浪尖,永遠不會在岸邊拍散。我彷彿換了一雙全新的眼睛,可以觀察到周圍環境過渡至沼澤和鹽水平原時的諸多微妙細節。小徑漸漸變成一道隆起的窄脊,右側是昏暗滯塞、佈滿水藻的湖泊,左側則是一條溝渠,湍急的水流在叢林般繁密的蘆葦間蜿蜒流淌,遠處是一些島嶼,還有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樹木,顯得十分突兀。廣闊的蘆葦叢閃爍著柔和的暗金色光芒,而相對來說,那些黝黑佝僂的樹就很令人厭惡。此處環境中的光線有點古怪,一切又如此平靜,再加上等待的感覺,讓我略有些出神。
燈塔矗立在遠處,我知道,它面前有一座廢棄的村落,兩者都有在地圖上標出。但我眼前仍是那條小徑,時而點綴著沉甸甸的白色浮木,它們是早先被颶風捲入內陸深處的,形狀奇特,彷彿遭到摧殘虐待。高高的草叢裡棲息著成群結隊的紅色小蚱蜢,以它們為食的青蛙卻不多。大型爬行動物曬完太陽之後爬回水中,一路壓倒的草叢形成了一條通道。頭頂上方,搜索獵物的猛禽彷彿循著嚴格的幾何形狀盤旋。
無論我行走多久,燈塔似乎一直都那麼遙遠,時間也彷彿停滯下來,如同蠶繭一般將我捆住,於是我有更多時間思考地下塔和我們的勘探任務。塔中發現的東西應被視為某個巨大生物體的一部分,而它是否產生於地球尚無定論。我的職責應該是思考這件事,但目前為止,我似乎拋棄了此種責任。然而這一概念如此宏大,若是多加思索,崩塌的情緒便會將我壓垮。
所以……我知道些什麼呢?有哪些重要細節?一個……有機生命體……沿著塔的內牆書寫活體文字,而這一過程可能已持續很長時間。完整的生態系統由此誕生,並依賴於這些文字茁壯生長,然後又隨著文字的隱退而消亡。但這些只是有了合適的棲息環境與條件之後所產生的副產品。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只有文字中的生物如何適應環境,這或許可以讓我對塔有所瞭解。比如我吸入的孢子,能使我看到真相。
這個想法讓我吃了一驚。沼澤中的蘆葦隨風搖擺,在我周圍形成一重重寬闊而模糊的波浪。一直以來,我都假設心理學家對我施行了催眠,讓我以為那座塔是建築,而不是生物體,孢子的影響則使我對催眠暗示產生抵抗。但假如這一過程其實更加複雜呢?假如那座塔也會施放出某種影響——形成類似擬態的防禦機制,而孢子卻讓我對此種幻覺免疫?
基於這一背景,我有好幾個問題,而答案卻不多。爬行者究竟充當了何種角色?(我決定給書寫文字的怪物取個名字,因為這很重要。)那些具體的文本目的何在?實際的語句是否重要?還是任何文字都一樣?這些句子來自何處?文字和塔形生物之間有何相互影響?換言之:文字是否爬行者與塔之間的某種共生或寄生交流?爬行者有可能是塔的代理,也有可能原本是獨立個體,後來才依附於塔中。然而缺少那該死的塔牆樣本,我根本無從猜測。
這讓我的思緒又回到文字上。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分享……黃蜂、鳥類以及其他築巢動物常常使用不可替代的物質或材料充當巢穴的內核,但也會摻入附近環境中找到的其他物品。這或許能解釋那些看似混亂無序的文字,它們只不過是建築材料。同時,這也能解釋上級為何禁止我們攜帶高科技物品進入X區域,因為他們知道,佔據此地的存在可能會以某種強大而未知的方式對這些物品加以利用。
我看著一頭沼澤鷹俯衝入蘆葦叢裡,再次起飛時,爪中擒著一隻掙扎的兔子。我頭腦裡同時湧現出幾個新想法。首先,那些文字——串成一行的實體物質——對塔或爬行者來說絕對至關重要,甚至對兩者皆是如此。早前的文字留下一串串褪色的痕跡,數量如此眾多,你也許會推測,爬行者的此種行為在生物學上具有必要性。這一過程對塔或爬行者的生殖週期或許有某種作用。爬行者可能依賴於它,而它對塔也略有助益;或者是反過來。也許文字本身並不重要,因為那只是受孕的過程,只有當左邊塔牆從頭至尾填滿一行字,這一過程才算結束。
雖然我試圖讓頭腦中的曲調繼續保持下去,但想到這些可能性,便一下子回到了現實。忽然間,我只是一名孤身旅人,沿著似曾相識的自然地形跋涉前進。變量太多,數據太少,我的基本假設或許有誤。首先,我一直假定爬行者和塔都不是智慧生物,或者說不具備自由意志。我的生殖理論依然適用於這一拓寬的範圍,但還有其他可能性。比如某些社會文化中的典禮儀式。儘管我在研究群居昆蟲時對該領域有一定了解,但此刻仍希望擁有人類學家的頭腦。
倘若這並非儀式,那我認為其目的仍是交流,不過是有意識的交流,而不僅僅是生物本能。牆上的字可以告訴塔什麼呢?我只能大致猜測,爬行者不僅僅生活在塔中——它要到外面蒐集與吸納文字,哪怕不一定理解。爬行者需要記住文本,相當於將其吸收,然後再返回塔內。塔牆上的語句或許是爬行者帶回的證據,以便讓塔進行分析。
但是,如此宏大的問題,即便是其中一隅,也令人難以徹悟。然而你仍能感覺到身後那高高聳立的陰影,這想象中的巨獸竟如此龐大,令人驚懼,你甚至可能因此而陷入失神。我的思考只能到此為止,零零碎碎,難以構成一體。等到我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看著紙頁上的內容,才可能開始琢磨其中的真正含義。此刻,燈塔終於在地平線上逐漸變大,給我造成沉重的壓力。我意識到,勘測員至少有一件事說得對,燈塔裡的人從很遠處就可以看見我接近。行進途中,在孢子的作用下,胸口的光亮感繼續對我施加影響。前往燈塔的半路上有座廢棄的村莊,當我到達那裡時,感覺可以跑下整個馬拉松賽程。我並不相信這種感覺。也許我已經受到太多欺騙。
由於見識過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那種反常的平靜,在訓練期間,我常常想到第一期勘探隊所彙報的平和狀況。X區域原本是一片荒地,與一座軍事基地相鄰。三十年前,定義不明的“特殊事件”將其隔離在邊界之內,並導致諸多費解的現象。當時那裡仍有人居住,類似於自然保護區,但居民並不多,而且多半是沉默寡言的漁民後代。他們的消失,在有些人看來,只不過是幾個世代前就已啟動的過程發生了進一步變化。
X區域剛出現時,其描述含糊混亂,而現在,外面世界中仍有許多人不知道它的存在。政府的說辭強調的是,由於軍事科研試驗而導致的局部環境災變。這種說法在幾個月間逐漸流入公眾領域,伴隨著媒體整天不斷鼓譟的生態惡化問題一點一滴滲入人們的意識,類似於溫水煮青蛙的典故。一兩年後,它成了陰謀論者以及其他邊緣團體的領域。等到我志願參與勘探,並獲得安全許可,瞭解到清晰可靠的真相,此時的X區域在許多人腦中已成為黑色童話,大家都不願細想,甚至根本不予關注。我們有太多其他問題。
培訓過程中,我們瞭解到,“特殊事件”發生後兩年,科學家們找到了滲透邊界的方法,於是第一支勘探隊進入了X區域。正是這第一期勘探隊建立起大本營,並提供X區域的簡要地圖,確認了許多地標。他們發現,這一區域是原始荒地,完全沒人居住,而且十分安靜,有些人或許會稱之為反常的寂靜。
“我感覺比以往既有更多自由,又有更多約束,”其中一名勘探隊員說,“感覺好像只要我不介意受到監視,幹什麼都可以。”
其他成員則提到陶醉感和極端的性慾,對此,沒人能給出解釋,而上級最終也認為並不重要。
即使有人能看出他們報告中的異常之處,這些異常也都隱藏在角落裡。例如,我們從未見過他們的日誌。相反,他們通過冗長的錄音談話提供各種描述。在我看來,這似乎暗示著他們在迴避直接體驗,不過當時我也覺得自己有點多疑,不太客觀。
我感覺他們對那廢棄村莊的描述似乎不太合理。從損毀程度來看,那地方應該已被棄置很久,而不僅僅是幾年。但就算以前有人發現這一奇怪的現象,其記錄也都被抹去了。
我如今確信,我和其他勘探隊員被允許查看這些記錄,僅僅是因為此類機密信息我們知不知道並不重要。符合邏輯的結論只有一個:以往的經驗告訴上級,我們中很少有人能返回,甚至根本沒人返回。
在沿岸的自然地形中,那廢棄的村莊位於深陷的凹地裡,因此抵達之前,我都沒看到它。小徑通向一片窪地,村莊就在其中,四周圍繞著低矮的樹叢。十二三棟房屋中,只有少數幾間屋頂還在,而穿越村莊的小徑變成了殘破的碎石路。有些外牆依然矗立著,黑乎乎的腐木上沾著地衣,但大部分牆壁都已坍塌,讓我窺到屋內的怪異景象:殘破的桌椅、兒童玩具、腐爛的衣服、墜落地面的橫樑,到處覆蓋著苔蘚與藤蔓。此處有股刺鼻的氣味,像是化學物質,還有不止一具逐漸分解消融的動物屍體。隨著時間的流逝,有些房子滑向左側的水渠,看上去就像某種動物的殘骸,掙扎著想要脫離水面。這一切彷彿發生在一個世紀之前,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記憶。
然而,在原本的廚房、客廳和臥室中,我也見到一叢叢形態奇特的苔蘚或地衣,高達四五英尺,構成類似四肢、頭顱和軀幹的形狀。另外,似乎還有洩漏的原料在重力作用下,沉積於那些形體下方。不過,這種效果或許出自我的想象。
其中有個場景幾乎令我動容。那顯然原本是間客廳,裡面有一張矮茶几、一張沙發。四束植被中,有一個“站立”著,另外三個坍塌分解成類似“坐”姿——全都面向著遠處的角落,而那裡是火爐和煙囪的殘骸,只剩下脆軟的碎磚。在腐敗土壤的氣味中,出人意料地冒出酸橙與薄荷的味道。
我無意揣測這一場景意義何在,代表著什麼樣的歷史。此處並未散發出平和感,只是讓人覺得懸而未決,或者事態仍在進行中。我打算繼續前進,不過首先得取樣。我想把發現的一切都記錄下來,但拍照似乎還不夠,因為先前的照片效果不佳。我從其中一束植被的“額頭”上切下一小塊苔蘚。我還採集了細小的木片,甚至刮下動物屍體上的肉——一隻蜷縮脫水的狐狸,還有一隻像是鼠類,估計才死了一兩天。
我剛離開村子,就發生一件怪事。突然有兩條並行的水紋順著水渠蜿蜒而來,讓我吃了一驚。我的望遠鏡起不到作用,因為在耀眼的陽光下無法看透水面。水獺?魚?別的動物?我拔出槍。
接著,海豚冒了出來。這就跟第一次鑽入地下塔時一樣,感覺十分錯亂。我知道海豚有時會從海洋進入內陸,適應淡水生活。然而當我的思維預期固定在某個範圍時,任何落在預期之外的解釋都令人十分驚訝。然後,更讓人不安的狀況發生了。隨著它們從我身邊遊過,較為靠近我的那頭海豚稍稍側滾,用一隻眼睛凝視著我。在那短暫而痛苦的一瞬間,我感覺那不像是海豚的眼睛,而像是人類,甚至還有點熟悉。轉眼間,它們再次潛入水下,我無法證實看到的一切。我站立在原地,注視著那兩股水紋朝著廢棄村落的方向延伸而去,消失在水渠上游。我心神不定,感覺周圍的自然環境就像是某種偽裝。
我繼續向燈塔前進,心中略感忐忑。此刻,燈塔越來越高大,顯得十分沉重,黑白相間的條紋,再加上頂端的紅色,讓它看起來有種權威感。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再也沒有藏身之所。對於居高臨下觀察的人或怪物來說,我突兀地矗立在這片土地上,代表著非自然,代表著外來者,甚至可能代表著威脅。
我抵達燈塔時,已將近正午。路途中,我曾注意喝水,也吃了點心,但到達時依然很疲憊,也許缺乏睡眠還是對我產生了影響。然而,靠近燈塔的最後三百碼路程充滿了緊張感,勘測員的警告一直在我腦中迴響。我拔出槍,低垂在身側,但它與強力步槍相比簡直毫無用處。我不停地望向塔身上黑白螺旋紋之間的一扇小窗,然後又望向頂端的大全景窗,警惕地觀察是否有異動。
燈塔位於一排天然沙丘跟前,而沙丘就像朝著海洋翻滾的波浪,再往前則是海灘。通過近距離觀察燈塔可以明顯看出,它已被改造成一座防禦要塞。這一事實在訓練中從未被提及。這也印證了我從很遠處就形成的印象,因為儘管草長得很高,但最後四分之一英里的小徑附近,沒有一棵樹。我只找到一些殘樁。行進到八分之一英里處時,我用望遠鏡觀察,注意到燈塔靠陸地的一側,有一道約十英尺高的圓弧形壁壘,顯然並不屬於原來的建築。
靠海的那一側,還有另一堵防禦牆,聳立在鬆散的沙丘上,看上去更為結實,頂端鑲嵌著碎玻璃。等我靠近之後,發現牆頭還有類似城垛的掩體,供步槍瞄準射擊。它看起來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有沿著斜坡滑落到海灘上的危險。然而它並沒有坍塌,這說明建造者把地基挖得很深。燈塔的守衛者似乎曾經與海洋開戰。我不喜歡這道牆,因為它佐證了某種特殊的瘋狂。
另外,還曾經有人沿著燈塔爬下來,用強力膠或其他黏合劑往外牆上貼附碎玻璃。這是一項既費時又費力的工作。從塔高三分之一左右開始,玻璃尖刺一路向上延伸,直到護住頂層信號燈的玻璃幕牆下方。而此處加裝的金屬支架足有兩三英尺寬,這也是一項防禦裝置,並有生鏽的鐵絲網相輔。
裡面的人曾竭力阻止其他人進入。我想起爬行者和牆上的文字,也想起上一期勘探隊留下的筆記中對燈塔的過度關注。儘管有這些不和諧因素,朝向陸地的那堵牆陰涼潮溼,我依然很樂意躲進它的陰影裡。在這個角度,沒人能從塔頂或中間的窗戶向我射擊。我已越過第一道火力線。假如心理學家在燈塔裡,那她已決定暫時不使用暴力。
朝向陸地的防禦牆殘破失修,已被棄置多年。通過一個不規則的大窟窿,可以直達燈塔正門。那扇門曾經被朝內側炸開,只有些碎木片依然附著在生鏽的鉸鏈上。一株開出紫色花朵的藤蔓佔據了燈塔的牆壁,盤繞在殘留門戶的左側。這頗為讓人欣慰,因為暴力事件必定是發生在許久以前。
然而門內的黑暗令我警惕。根據訓練時的平面圖,燈塔底層有三間外屋,通往塔頂的樓梯位於左側,通過右側的房間,可到達後方區域,而該處至少有一片較為開闊的空間。太多地方可以藏人。
我撿起一塊石頭,貼著地面扔進破損的雙開大門。石塊沿著地磚嗒嗒翻滾,消失在視野之中。我沒聽見其他聲響,沒有東西移動,也沒有除我自己之外的呼吸聲。我儘可能輕手輕腳地進入塔內,手中依然握著槍,肩膀貼著左側牆壁,尋找通往上層的樓梯入口。
燈塔底層的外屋全都空蕩蕩的。牆壁很厚,削弱了風聲。只有正面的兩扇小窗可以透入光線,我必須使用電筒。隨著我的雙眼適應屋內的亮度,頹廢孤獨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開出紫色花朵的藤蔓無法在燈塔內部的黑暗中生長。這裡也沒有椅子。地磚上覆滿塵土和垃圾。外屋中並未存留任何個人物品。在一片開闊區域的中心,我找到了樓梯。沒人站在臺階上觀察我,但我感覺片刻之前此處彷彿有人。我原本考慮先登上樓梯,而不是探索後面的房間,但否決了這一想法。最好遵循勘測員的思維模式,她曾受過軍事訓練。當我在樓上時,隨時可能有人從大門進來,但還是要先確認一下此處並無危險。
後面的屋子與前面那幾間反映出不同的狀況。我只能依靠想象作最簡單、最粗略的猜測。此處,結實的橡木桌被掀翻在地,構成粗糙的防禦工事。有的桌子上佈滿彈孔,另一些則幾乎在槍火下熔化撕裂。桌子殘骸後面的牆壁和地板上,佈滿一灘灘黑色斑塊,述說著難以名狀的突發暴力行為。塵埃籠罩著一切,並伴有淡淡的腐爛氣息。我也看到老鼠屎,角落裡還有行軍床或床架留下的痕跡,時間應該比較晚一些……然而有誰能在佈滿屠殺證據的現場睡覺呢?還有人把名字縮寫刻到桌子上:“R.S.在此。”那刻痕似乎比其餘的一切都要新。心態麻木的人或許會在參觀戰爭紀念碑時刻下自己的名字,但在這裡,這一舉動感覺像是為了壯膽,為了驅走恐懼。
樓梯仍在等待。為了平息不斷湧起的反胃感,我回到樓梯口,開始攀爬。此刻我已收起槍,因為需要用手保持平衡,但我仍希望擁有勘測員的突擊步槍,那樣會感覺比較安全。
攀登的感受有點奇怪,與鑽入地下塔的經歷形成對比。渾濁的光線照射在灰色內牆上,似乎比地下塔的熒光要強一些,然而這裡的牆同樣令我焦慮不安,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我發現牆上有血跡,而且大多十分稠密,彷彿一群人正試圖擺脫下方的追逐者,一路流血不止,有時是點點滴滴,有時則噴灑成一片。
牆上也有文字,但跟地下塔中的完全不同。此處有更多名字縮寫,但也有意義不明的小圖,還有一些比較個人化的詞句。部分較長的語句表明了當時的狀況:“四箱食物、三箱醫藥用品,可供分配五天的飲用水。另外,如有必要,也有足夠我們所有人用的子彈。”牆上還有懺悔,在此我就不予記錄了,不過書寫者態度真誠嚴肅,顯然在寫下這些話時,他們都相信死亡即將來臨。迫切需要交流的內容太多,最終卻只能給出寥寥數語。
樓梯上找到的物品包括……一隻被丟棄的鞋……一個自動手槍彈匣……幾支發黴的試管,其中的樣本早已腐爛或化成刺鼻的液體……一個十字架,似乎是從牆上摘下來的……一塊夾紙板,木質部分有點潮溼,金屬部分則鏽成了深暗的橙紅色……最糟的是一隻殘破的玩具兔,耳朵破爛不整,或許是被當作吉祥物偷偷帶入勘探任務的。據我所知,自從邊界出現之後,X區域內從未有過兒童。
大約一半高度處,有一片平臺,昨晚看到的閃光應該就在這裡。沉默依然支配著一切,我也沒聽見上方有任何響動。由於左右兩側有窗戶,光線變得較為明亮。飛濺的血跡在此處突然消失了,但牆上仍佈滿彈孔。地上散落著彈殼,不過有人特意將它們掃到兩側,因此通往臺階的地面上沒有雜物。左側有一堆槍支,有的非常古老,有的並非軍隊制式。很難看出最近是否有人動過它們。我想起勘測員的話,心中琢磨,不知何時會見到老式喇叭槍之類的荒唐玩意兒。
除此之外,這裡就只有灰塵與黴斑。一扇正方形小窗正對著下方的海灘和蘆葦。窗戶對面有個破相框,掛在一枚釘子上,裡面嵌著一幅褪色的照片。碎裂的玻璃骯髒汙穢,覆蓋著斑斑點點的綠色黴菌。黑白照片上有兩名男子,站在燈塔底下,旁邊還有個小女孩。有人用馬克筆圈出其中一名男子。他大約五十歲,戴著漁夫帽。他的左眼眯縫起來,另一隻眼睛卻在厚實的臉上炯炯放光,如鷹眼一般銳利。透過濃密的鬍鬚,他那剛強的下巴隱約可見。他沒有笑,但也並非板著臉。我曾與燈塔管理員打過許多交道,因此可以一眼辨出。不過也許是因為灰塵聚集在他臉部周圍,形成一種奇特的效果,讓我感覺他具備某種特質,因而認定這就是燈塔管理員。又或者,我已在此處待得太久,我的頭腦總是在尋找答案,哪怕只是個簡單的問題。
三人背後,渾圓的燈塔清晰明亮,右側的門也完好無損,跟我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我心想,這照片不知是幾時拍的,距離異常開始出現還有多少年。而接下去又有多少年,燈塔管理員依然居住在社區中,按時履行職責,出沒於當地的各家酒吧。他沒準兒有個妻子,照片中的女孩可能是他女兒。他也許是個受歡迎的人,也許是個孤獨的人,或者兩樣都有一點。然而到最後,這些都無關緊要。
我凝視著多年前的燈塔管理員,試圖通過發黴的照片,通過下顎的線條和眼中的反光,判斷他當年的反應,以及他臨死前的光景。也許他及時離開了,但多半並沒有走。也許他此刻仍在底樓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腐爛分解。我忽然打了個冷戰,他也可能正以某種方式在塔頂等著我。我從相框裡取出照片,塞進口袋。雖然燈塔管理員根本算不上是幸運符,但我打算帶著他。離開平臺時,我有個奇特的念頭,感覺自己並非第一個將照片塞入口袋的人,感覺總是會有人把它放回原處,並再次圈出燈塔管理員。
我一路往上走,途中見到更多暴力跡象,但並沒有屍體。越靠近塔頂,我越覺得這裡最近曾有人居住。黴腐味兒被汗水味兒代替,但也混雜著肥皂的氣味。樓梯上垃圾變得比較少,牆壁也是乾淨的。當我貓著腰登上最後一截狹窄的樓梯時,屋頂忽然變得十分低矮。我相信,一旦進入燈房,一定會發現有人注視著我。
因此我又掏出槍。但屋裡依然沒人——只有幾把椅子、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底下墊著一塊地毯。令人驚訝的是,此處厚實的玻璃竟仍是完整的。信號燈位於屋子中央,暗淡無光,處於休眠狀態。四面八方都能看到很遠。我靜立片刻,望著來時的方向:望著通往此地的小徑和遠處那片疑似村莊的黑影。越過右側的沼澤,是灌木叢和被海風吹得歪歪扭扭的樹。它們固定住泥土,防止其流失,有助於保護沙丘及其附近的海濱燕麥草。再往前則是平緩的斜坡,通往光芒閃爍的沙灘、淺浪和深濤。
大本營位於沼澤和遙遠的松林之間,當我朝那裡望去,只見一縷縷黑煙升起,很難說是什麼狀況。然而我也看到,在地下塔的位置上,有一種獨特的光亮,彷彿折射的熒光,不過我不敢多加思索。我能看得見它,且與它有著密切的聯繫,這種情況讓我十分焦慮。我敢肯定,這裡剩下的人,包括勘測員和心理學家,都看不見這令人費解又不安的現象。
我將注意力轉向桌椅,搜尋線索,希望能發現……什麼都好。大約五分鐘後,我想到要掀開地毯。那底下隱藏著一道四英尺見方的活板門,插銷就固定在木地板上。我將桌子推開,刺耳的摩擦聲讓我咬緊了牙。接著,以防萬一下面有人,我迅速掀開活板門,荒唐地大聲呼喝,大意是,“我手裡有槍!”。我一手舉著武器瞄準,另一手握住電筒。
我依稀感覺到沉甸甸的槍墜落到地板上,電筒在手裡打戰,但我仍然握著它。凝視著下方的景象,我心中疑惑不解,簡直難以相信。活板門打開後,底下的空間大約十五英尺深,三十英尺寬。心理學家顯然到過這裡,因為她的揹包、她的幾件武器,還有幾瓶水,以及一支大手電筒都堆放在左側,然而心理學家本人卻不見蹤影。
不,真正讓我喘息著跪倒在地,彷彿肚子上捱了一拳的,是中間那一大堆看似垃圾的東西。數以百計的日記本堆砌在一起,透著一股瘋狂的意味——都是發給我們在X區域觀察記錄用的本子。每一本封面上都標註著職業。而且我發現,每一本里也都填滿了字,其總量遠遠超過十二批勘探隊所能記錄的內容。
你是否真能想象,當我一眼望向底下黑暗的空間,卻見到這番景象,那是怎樣的感受?也許你能想象。也許你此刻正盯著它看。
大學畢業後的第三項野外考察任務是最棒的。那一回,我需要去西海岸的一處偏僻區域,那是一片形如彎鉤的陸地,與文明社會相隔遙遠,氣候介於溫帶與寒帶之間。此處的地表佈滿裸露的巨石,年代久遠的雨林圍繞著岩石生長。環境始終很潮溼,年降雨量超過七十英寸,樹葉上沒有水滴屬於罕見現象。空氣清新得令人驚異,植被濃密蔥翠,每一片捲曲的蕨葉似乎都是為了讓我感受世界的寧靜。森林裡居住著熊、豹子和麋鹿,還有各種各樣的鳥類。溪流中的魚體型碩大,不含水銀。
我住在海岸邊一個大約三百口人的村子裡,租了一間山頂的農舍,隔壁是一棟五代相傳的大房子,屬於一戶漁民。房東夫婦沒有子女,他們嚴肅而沉默,是典型的本地人性格。我在當地沒有交朋友,我甚至不知道,長期毗鄰而居者是否算朋友。只有在人人都光顧的本地酒吧裡,酒過三巡,你才能看見一點友善親切的跡象。然而酒吧中的暴力很常見,大多數時候我都會避開。當時,距離我遇到未來的丈夫還有四年,我並未對任何人抱有任何想法。
手頭的事已經夠我忙的。我每天都要沿著一條崎嶇危險的道路行駛,即便在乾燥的時節,也是坑坑窪窪,十分驚險。那條路通往一個叫作“岩石灣”的地方。高低不平的海灘邊,是層層疊疊的火成岩,歷經數百萬年後,風化得光滑平坦,上面佈滿了潮水坑。早晨退潮期間,我會去拍攝潮水坑,測量記錄其中的生物,有時甚至一直等到漲潮,穿著雨靴蹚水而行,身上被巖臺邊濺起的碎浪打溼。
潮水坑裡有一種貝類,是其他地方所沒有的,它與一種魚形成共生關係,而這種魚以其發現者嘉特納的名字命名。數個不同品種的海蝸牛和海葵也蟄居於此。另有一類頑強的小墨魚,我並不稱呼其學名,卻給它取了個暱稱,叫“好鬥的聖徒”,因為它渾身閃爍著危險的白色熒光,令其外膜看起來就像教皇的帽子。
我在此處觀察潮水坑中隱藏的生命,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有時我會感嘆,自己竟能獲得一份如此優厚的禮物:不僅能徹底迷失於當下,而且擁有完全獨處的機會。這正是我在研究業務中一直渴求的狀態。
然而即便是那時候,在開車返回途中,我總是為即將終結的快樂而悲哀。因為我明白,項目終有一天會結束。研究經費只給了兩年,誰會關心貝類超過兩年呢,況且,我的研究方法的確有點古怪。隨著期限的臨近,續約的希望也越來越渺茫,於是我就會生出上述想法。雖然知道並不明智,但我在酒吧裡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早晨醒來時,我的頭腦迷迷糊糊,有時身邊還有人,雖然能認出來,卻只是個陌生人,馬上就要離開。然後我意識到,離快樂的終結又近了一天。這一過程中,其實我也能略感輕鬆,儘管敵不過那強烈的悲哀,也跟我的其他感受相牴觸,但至少我不會成為本地人眼中那個整天趴在岩石上的外來者。哦,就是那老生物學家,在這兒已經很久了,發瘋一樣地研究貝殼。她在酒吧裡自言自語,你要是友善地跟她搭話……
當我看見這成百上千本日記,感覺自己就像真的變成了老生物學家,一時竟回不過神來。這瘋狂的世界就是要將你佔領:由外及裡,逼迫你接受現實。
現實也會以其他方式蠶食你。在我倆相處的某個階段,我丈夫開始稱我為幽靈鳥。這是他取笑我的方式,嫌我在生活中不夠投入。每當他這樣稱呼我時,總是嘴角微撇,彷彿露出淡淡的笑容,但我能從他眼中看出責備。和朋友們去酒吧是他最喜愛的事情之一,而當我與他們同去時,我所講的話就只有囚犯在酷刑逼迫之下那麼多。他們其實並不是我的朋友,而我也不習慣閒聊,或者,拿我的話來說,不習慣高談闊論。我不關心政治,除非政策影響到生態環境。我也沒有宗教信仰。我的興趣全都牽繫在工作上,我就是為此而生,專注於工作讓我感到無比振奮,但這些都是非常個人的感受。我不喜歡談論自己的研究課題。我不化妝,也不關心新鞋和最流行的音樂。我敢肯定,我丈夫的朋友們認為我沉默寡言,抑或更糟。他們甚至可能覺得我不懂世故,或者“無知得有點奇怪”,我曾聽見其中一人說,但並不確定他指的是我。
我喜歡酒吧,不過理由與我丈夫不同。我喜歡在深夜緩慢的節奏中享受心不在焉的感覺。外表友好禮貌,頭腦卻遊離於別處,思考問題,處理數據。但他對我太過擔心,我喜愛獨處的需求侵蝕了他與朋友們交談的樂趣。他的朋友大多來自醫院。當我獨自在角落裡喝著未經稀釋的威士忌,往往會看到他話講到一半便漸漸收住,轉而望向我,看我是否愉快滿足。“幽靈鳥,”稍後他會說,“你玩得開心嗎?”我總是點頭微笑。
但是,我的樂趣在於悄悄溜出去觀察潮水坑,瞭解居住於其中的那些精妙複雜的生物。維持我的支柱是生態系統與生物棲息地,而每當忽然意識到生靈之間的相互關聯,我就會興奮異常。對我來說,觀察的意義總是大於互動。我相信,這一切他都明白。然而我從來無法向他清楚地表達自己,儘管我有過嘗試,他也有過傾聽。其實除此之外,我已將一切都展示出來。如今我相信,我唯一的天賦或才能,就是能對地點產生感情,並輕易地與其融為一體。就連酒吧也是一種生態系統,只是比較粗糙而已。假如有人走進來,只要不是像我丈夫那樣懷著心事,當此人看到我獨自而坐,便不難想象我正在沉默中自得其樂,也不難相信我已融入環境。
然而,即使我丈夫希望我趨於被同化,諷刺之處在於,他自己卻想要與眾不同。見到這一大堆日記,我的另一個念頭是:正因為這一理由,他不該參與第十一期勘探隊。這裡累積了那麼多人的敘述,他不可能脫穎而出。到最後,他的狀態會落得跟我相差無幾。
這些日記彷彿薄紙構成的墓碑,向我發起挑戰,迫使我再次面對丈夫的死亡。我害怕找到他的那一本,害怕看見他真正的記述,而不是他返回後對上級所陳述的那些平淡無奇、泛泛而談的內容。
“幽靈鳥,你愛我嗎?”有一次,在去接受勘探訓練之前,他在黑暗中低聲說道——儘管當時他才更像個幽靈,“幽靈鳥,你需要我嗎?”我愛他,但不需要他,我覺得這很正常。幽靈鳥在此處是一隻鷹,換一處卻成為烏鴉,一切取決於環境。今天在晨光中飛向藍天的麻雀,第二天或許會在飛行途中變作魚鷹。事物的規律本來即是如此。我希望與潮汐起落、季節輪替,以及周圍一切的節奏保持一致,從來不曾有什麼更強的理由可以凌駕於我的此種心願之上。
那一大堆發黴的日誌和檔案佔據了約十二英尺高,十六英尺寬的空間,靠近底部的紙張顯然已經腐爛變質。甲蟲和蠹魚在資料間爬行,黑色的小蟑螂不停地擺動著觸鬚。在紙堆的下方邊緣處,爛渣似的紙頁間混雜著照片的殘骸和數十盒損毀的卡式磁帶。我也能看到老鼠活動的蹤跡。假如我想找什麼東西,就必須順著釘在活板門邊緣的梯子爬下去,攀上那堆搖搖欲墜,彷彿垃圾山似的爛紙堆。這情景與我在塔牆上看見的文字隱約契合……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共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圍世界……
我推倒桌子,將其擋在狹窄的樓梯口。我不知道心理學家去了哪裡,但不希望被她或其他人偷襲。假如有誰試圖從下方移動桌子,我會聽見響聲,並有充足的時間爬上來用槍向他們致意。我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事後想來,應該歸因於我體內那逐漸增長的光亮感:有一股未知的存在自下方湧起,衝撞我知覺的邊界。而我皮膚上也毫無來由地忽然泛起陣陣刺癢。
心理學家將全部裝備存放在底下那堆日誌旁邊,包括她幾乎所有的武器,這讓我不太安心。但此刻,我必須將這一謎團逐出腦中。另外,南境局給予我們的訓練大多基於謊言,對此,我依然心存驚懼,我也需要將這份恐慌驅走。當我爬下那黑暗陰冷的封閉空間,體內的光亮感變得更加強烈。我不知那意味著什麼,因此越來越難將其忽略。
我的電筒和穿過活板門的自然光揭示出牆上密佈的黴斑,有些呈深紅或深綠色條紋。到了底下,層層疊疊的紙張從垃圾堆裡溢出的景象更加清晰可辨。到處是撕裂皺褶的紙頁和扭曲潮溼的日誌封面。探索X區域的歷史可以說正在緩緩轉變成X區域本身。
我先是沿著邊緣隨意挑選日誌。粗略翻看之下,大多數描述都是尋常事件,與第一期勘探隊類似……但它們不可能是第一期勘探隊的。特異之處只在於日期對不上號。究竟有多少支勘探隊曾經越過邊界?又有多少信息被篡改與壓制?歷時多久?“十二”期就只是指最近的勘探?早先更久遠的歷史被隱瞞起來,是為了在徵召志願者時打消他們的疑慮?
這些被我稱為“前期勘探記錄”的檔案具有各種不同形式。有錄音帶,有遭到蟲齧鼠咬的照片,也有塞滿紙的破爛文件夾。剛才我從上面看下來,也曾見到這些靠近底層的物品——全都被上面那堆日記本死死壓住。淡淡的潮溼氣味中透出一股時隱時現的刺鼻腐臭。文本有用打字機打的,有用手寫的,也有印刷的,連同模模糊糊的圖片一起,堆砌在我頭腦中,跟那些垃圾並無差別。即使不考慮自相矛盾之處,這堆雜亂的檔案也時常令我動彈不得。我開始感覺到口袋裡那幅照片的重量。
我首先定下幾條規矩,彷彿那樣會有幫助似的。對於看似是用速記法寫的日誌,我不予理會,也不試圖去破解那些經過加密的。有些日誌,我一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然後迫使自己快速瀏覽。但抽樣選讀有時效果更差。有的紙頁間描述了難以名狀的行為,我至今仍無法用自己的語言來記載。一些段落中提到“緩解”、“休止”,然後是“爆發”,以及“恐怖的形態”。無論X區域存在已有多久,無論先前有多少支勘探隊曾經來過,從這些敘述中我能看出,在邊界形成的許多年前,沿海一帶就發生過不少怪事。這裡曾經有個“原初X區域”。
某些故意遺漏的信息也跟詳盡的記錄一樣,讓我感到焦慮。有一本受溼氣侵蝕的日誌,只集中描述了一種帶淡紫色花朵的薊草,生長在森林與沼澤間的內陸地帶。連篇累牘的記述一頁接著一頁,先是發現一株樣本,然後又發現另一株,且事無鉅細地記載了在此微生態中的昆蟲與其他生物。這名觀察者從來不曾離開植株超過一兩英尺遠,也從來不曾轉換視角,描述一下大本營或他們自己的生活。時間一久,我開始感到不安,因為我發現,這些段落背後似乎潛伏著某種可怕的存在。我彷彿看見類似爬行者的怪物正悄悄接近薊草植株,而寫日誌的人依靠集中精神來抵禦恐懼。空缺並非實體存在,但隨著對每一株薊草的描述,戰慄感越來越深入我的脊髓。日記本後半部分逐漸化為混沌的墨水和紙漿,讓我鬆了口氣,因為無需再讀這令人惶恐的重複敘述,它有種類似催眠的效果,使人精神恍惚。假如紙頁永不終止,恐怕我會站著一直讀下去,直到因飢渴而倒地身亡。
我開始懷疑,沒人提及那座地下塔,是否也能歸屬於這種避重就輕,故意繞圈子的邏輯。
……午夜陽光下的黑水中果實將成熟……
在看過若干或平淡無奇或令人費解的日誌之後,我找到一本特殊的日記,與我自己的有所不同。那是在第一次勘探之前,但在邊界出現之後,其中提到的“築牆”,明顯是指那道面朝海洋的防禦工事。翻過一頁——混雜在深奧的氣象數據中——有四個字赫然可見:“擊退進攻”。我仔細閱讀緊接著的幾段。記述者一開始並未說明攻擊的性質和進攻者的身份,不過襲擊來自海洋,並且“導致我方四人死亡”,但那堵牆依然不倒。再往後,絕望感越來越強,我讀到:
……廢墟又從海洋攻來,伴隨著奇怪的光和海洋生物,這些生物在漲潮時會撞到我們的牆上。夜間,它們的遊離勢力企圖通過防禦牆的空隙滲透進來。然而,我們依然堅守陣地,只是彈藥即將耗盡。有些人想要放棄燈塔,前往島嶼或內陸,但指揮官說他不能違令。我們士氣低落,而且並非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有合理解釋。
過後沒多久,敘述便逐漸終止。它有一種明顯的虛幻感,彷彿是真實事件的虛構版本。我試圖想象很久以前X區域的模樣,卻無法辦到。
燈塔總是吸引著勘探隊員,就像從前引領船隻安全穿行於海峽與礁石之間。我只能再次強調先前的推測,對多數人來說,燈塔是一個象徵,是舊秩序的保障,它矗立在地平線上,給人以安全避難所的假象。當它背叛了這種信任,我在樓下看到的景象便是結果。有一部分人一定也明白這個道理,但還是會被吸引過來。出於希望,出於信念,出於愚昧。
但我開始意識到,無論是什麼樣的勢力佔據了X區域,假如你真要與之對抗,只有靠游擊戰術。你必須融入環境,或者像薊草編年史的書寫者那樣,假裝它並不存在,拖得越久越好。承認其存在,或試圖賦予其名字,可能就會讓它乘虛而入。(或許出於同樣的理由,我一直把自己體內的變化稱作“光亮感”,因為假如對這種狀態研究得太仔細——在我對其尚無控制能力時,便以實測的方式度量——會讓它變得過於真實。)
此刻,我開始恐慌,因為眼前剩餘的日誌數量龐大。於是,我進一步縮小範圍:只尋找與塔牆上相同,或語氣相近的詞句。我採取更直接的手段,踏入紙山中間,而頭頂那方光亮證明了這並非我的全部存在,讓我感覺安心。我像老鼠和蠹蟲一樣在紙堆裡亂鑽,將胳膊探進去隨意抓取。有時我會失去平衡,埋在紙堆裡翻滾掙扎,鼻孔中充滿腐爛的氣味,甚至舌頭上也能嚐到。當我專注於這狂亂而徒勞的行動時,心中卻很明白,如果上面有人在看的話,我一定像個瘋子。
然而,我在許多日誌中都找到了目標,數量超過預期,通常是開始的那句: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分享……與周圍文本並無聯繫,往往以潦草的頁邊註釋形式出現。有一次,在一份記錄中,我發現它也曾出現於燈塔的牆上。“我們迅速將它擦洗掉”,但沒有給出理由。還有一次,我看到有人用纖細的字體寫道,“日誌裡的文字彷彿出自《舊約》,只是我不記得有這樣的篇章”。那一定是指爬行者寫的吧?……與蠕蟲共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圍世界……然而我無法從這一切中獲得任何進展,無法瞭解這是誰人所為,原因何在。我們身處黑暗之中,不明就裡,只是在那堆日誌裡胡亂塗鴉,如果說我有感受到前任隊員的壓力,那就是在此時此地,而且完全迷失於其中。
終於,我發現自己再也難以忍受,再也無法繼續,甚至不能完成那串動作。太多信息以太特異的形式呈現。我可以在這裡搜索多年,卻依然難以揭開關鍵的秘密,而思維只會陷入無限循環:這地方存在已有多久,什麼人首先將日誌留在此處,為何其他人也予以效仿,直到成為一種勢不可擋、根深蒂固的儀式。這是什麼樣的動機,什麼樣的共同宿命?而我自認為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一部分勘探隊員或勘探隊的日誌消失了,記錄並不完整。
我也明白,我必須在天黑前趕回大本營,不然就得留在燈塔裡。我不想在黑暗中行走,而且如果我不回去,勘測員難保不會丟下我,獨自嘗試穿越回邊界另一側。
此刻,我決定再試最後一次。我費了好大勁才爬到垃圾堆頂端,在此過程中儘可能小心不讓日記本滑落。我腳下是一頭翻騰的怪獸,就像外面沙丘上的沙子,不願馴服地任我踩踏,而是企圖對抗。但我還是爬了上去。
正如我所料,紙堆頂端的日記本是最新的,我很快就找到了我丈夫那支勘探隊成員所寫的日誌。儘管胃裡陣陣抽搐,我依然繼續搜尋,心中明白那必然的結果。事實證明我想的沒錯,甚至比預期的還要容易:我丈夫的日記本通過乾涸的血液或其他不明物質粘在另一本日記背後,其中自信有力的筆跡與生日卡,以及冰箱、購物單上的留言相一致,我十分熟悉。幽靈鳥在一堆神秘莫測的幽靈中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幽靈。然而我並沒有迫切想要閱讀其中的記錄,就好像他的死亡鎖起了這本私密日記,而我卻將它偷盜出來。我知道這是愚蠢的想法。他從來就只希望我能對他暢所欲言,所以他自己總是任由我研究觀察。但是如今,我的觀察只限於這本搜尋到的日記,也許永遠僅止於此。面對這一事實,我感到難以忍受。
此刻我還很難下決心去讀丈夫的日誌,但也剋制住將其扔回紙堆的衝動,並把它跟準備帶回大本營的另幾本日記收到一起。我還拿了心理學家的兩把槍,然後從那鬼地方爬了上來。她的其餘補給品我暫時沒動。在燈塔裡儲存一點物資或許會有用。
當我從底下鑽出來時,天色比想象的要遲,已經趨向傍晚,天空呈現出深暗的琥珀色。海面上閃爍著光芒,但此地的美景已無法再欺騙我。多年來,活生生的人不斷湧入此處,自願接受放逐,或更為悲慘的命運。這一切背後,是無數令人驚心的絕望掙扎。為什麼不停地派人?為什麼總是有人願意來?謊言如此之多,而面對真相的能力又如此薄弱。雖然我自己尚未發狂,但我猜X區域會使人喪失心智。一句歌詞反覆出現在我腦中:這一切無用的知識。
在那地方待了這麼久,我需要新鮮空氣,需要吹一吹風。我把搬上來的物品扔到椅子上,打開移門,走到外面的環形平臺上。平臺周圍有一圈欄杆。風拉扯著我的衣衫,也拍打著我的臉。突如其來的寒意令我頭腦清晰,而四周的景色效果更佳。我可以永遠在此觀望。但片刻之後,某種本能或預感驅使我往下看,越過殘存的防禦牆,望向海灘。即使從這個角度,一部分沙灘還是被沙丘的弧線和高牆給擋住了。
隱藏的區域裡伸出一隻腳,連著腿的末端,躺在被擾亂的沙地裡。我將望遠鏡對準那隻腳。它一動不動,褲腿和靴子都很熟悉,鞋帶的雙重結系得整整齊齊。我緊緊抓住欄杆,以抵禦暈眩。我認識靴子的主人。
是心理學家。
04 浸漬
浸漬
我對心理學家的瞭解全都來自訓練時的觀察。她既是上層主管,也是聽取我們坦白的人。只不過我沒什麼可坦白的。在催眠狀態下我也許話比較多,但在普通的對談中,我極少主動坦言。這類談話是我們成為勘探隊員時需接受的條件之一。
“跟我講講你的父母。他們怎麼樣?”她以經典的開場白問道。
“很普通。”我一邊回答,一邊試圖展露微笑,而心裡想的卻是冷漠、疏遠、不切實際、喜怒無常、毫無用處。
“你母親酗酒,是嗎?你父親差不多是個……騙子?”
這簡直就是侮辱,而不僅僅是分析,我差點兒露出缺乏自控的表現。我近乎抗議地聲明:“我母親是藝術家,我父親是商人。”
“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早餐。”至今仍保存著的一隻小狗填充玩具。用放大鏡觀察蟻獅的洞穴。親吻一名男孩,讓他脫下我的衣服,只因我太愚蠢。掉進水池,磕破腦袋,結果在急診室縫了五針,也導致了對溺水的永久恐懼。同樣是在急診室,母親飲酒過度,然後是將近一年的緩和節制期。
所有答案中,“早餐”最為讓她惱火。我可以看出,她竭力剋制嘴角下撇的趨勢,體態僵硬,眼神冷峻,但她仍控制住自己。
“你的童年是否快樂?”
“很普通。”我答道。有一回,母親尤其精神恍惚,把橙汁錯當成牛奶倒進我的麥片。父親總是緊張不安地嘮叨,這使得他看上去永遠充滿負疚感。我們在海灘邊的廉價汽車旅館渡假,母親最終哭泣起來,因為必須回到經濟拮据的正常生活,只不過我們其實從未離開過這種生活。汽車裡有種末日將至的感覺。
“你和其他親戚關係如何?”
“還可以。”二十歲時收到的生日賀卡就像是給五歲小孩的。隔上好幾年才拜訪一次。慈藹的祖父有著長長的黃指甲,嗓音就像一頭熊。祖母常常說教信仰與勤儉的價值。他們叫什麼名字來著?
“你對成為團隊的一員有何感受?”
“很好。我經常參與團隊。”但“參與”的意思,是指縮在一邊。
“你曾經有幾次被迫退出野外考察任務。願意告訴我原因嗎?”
她知道原因,於是我又聳聳肩,閉口不言。
“你同意加入勘探任務,僅僅是因為你丈夫嗎?”
“你和丈夫關係有多親密?”
“你們多久吵一次架?為什麼吵?”
“他剛回到家時,你為什麼沒有立即打電話給官方機構。”
從職業層面講,這些談話顯然讓心理學家感到很困擾,她一直以來接受的訓練,就是要鼓勵病人透露個人信息,從而建立信任,然後再剖析更深層的問題。但從另一個層面,我卻完全難以理解,她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你不依賴於外界。”有一次她曾說道,但並非貶損的意味。等我們越過邊界,朝向大本營走了兩天之後,我才意識到,也許正是那些她從精神病學角度並不贊同的特質,使得我適合於勘探任務。
此刻,她孤身一人背靠著沙堆,頹軟地坐在牆壁陰影裡,一條腿向外伸出,另一條腿壓在身下。從她的狀態和撞擊的結果來看,她要麼是從燈塔頂端跳了下來,要麼是被推下來的。她墜落時多半沒能避開那道牆,在那上面撞傷了。當我逐一翻查日誌時,她就在這裡躺了幾個小時。讓我無法理解的是,她怎麼可能還活著。
我跪倒在她身邊,她的外衣和襯衫沾滿了血,但她仍在呼吸,睜眼望著海洋。她左手握著槍,左臂向外伸展。我輕輕取走武器,並將其扔到一邊,以防萬一。
心理學家似乎並未察覺我的存在。我輕輕觸碰她寬闊的肩膀,她發出一聲尖叫,猛然倒向另一側,我吃了一驚,向後退開。
“湮滅!”她朝著我嘶喊,手臂胡亂揮舞,“湮滅!湮滅!”隨著她的不斷重複,這個詞的意義似乎越來越模糊,而她的呼號就像一隻折翼的鳥。
“是我,生物學家。”儘管她讓我受到驚嚇,我的語氣依然平靜。
“是你,”她喘著氣咯咯笑道,彷彿我的話很滑稽,“是你。”
當我把她再次扶起來時,聽見吱吱嘎嘎的摩擦聲,我意識到,她的大部分肋骨可能都斷了。隔著外衣,她的左臂和左肩感覺像海綿一樣。黑色的血從胃部周圍滲出,她一隻手本能地按著那裡。我能聞到她尿在了褲子裡。
“你還在啊,”她的語氣有些驚訝,“但我已經殺了你,不是嗎?”她的聲音就像剛從夢裡醒來,或正要墜入夢中。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她又沉重地喘了口氣,眼中的困惑消失了:“你有帶水嗎?我渴。”
“有。”我將自己的水壺抵在她嘴邊,讓她吞嚥幾口。血滴在她下巴上閃閃發光。
“勘測員在哪兒?”心理學家喘著氣說。
“在大本營。”
“不願跟你一起來?”
“對。”風吹起她的捲髮,露出額頭上一道傷痕,大概是在牆上撞的。
“不喜歡跟你做伴?”心理學家問道,“不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我感到一陣涼意:“我一直就這樣。”
心理學家的視線再次移向遠處的海洋:“要知道,我看見你沿著小徑走向燈塔,所以才敢肯定,你已經變了。”
“你看到什麼?”我順著她的話問道。
一陣咳嗽,伴隨著紅色的泡沫。“你是一團火焰,”她說,短暫的瞬間,我似乎看到自己體內的光亮感顯露出來,“你是一團火,燒灼我的視線。一團火,穿過鹽水平原,穿過廢棄的村莊。你是緩慢燃燒的火焰,是一團鬼火,懸浮在沼澤和沙丘之間,飄來飄去,完全不像人類,自由地飄蕩……”
從她的語調變化中,我發現她此刻仍在試圖催眠我。
“沒用的,”我說,“我現在對催眠免疫。”
她張開嘴,然後合攏,然後又張開:“當然。你總是很難對付。”她就像在跟小孩說話。語氣中是否帶有一種奇怪的驕傲感?
也許我不該提供給她任何答案,而是應該讓她獨自死去,但我發現自己無法坦然付諸行動。
我想到一個問題,既然我看起來不像人:“當我走近燈塔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開槍。”
她轉過頭注視著我,臉上露出無意識的嗤笑,她已無法完全控制面部肌肉:“我的胳膊和手不讓我摳扳機。”
這聽起來有點像妄想症,信號燈附近也沒看見有棄置的步槍。我繼續嘗試:“你摔下來了?是被人推的,還是意外,或者是故意的?”
她皺起眉頭,眼角密佈的皺紋間顯現出真實的困惑,彷彿記憶成了不連貫的碎片。“我感覺……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追著我。我試圖開槍打你,卻辦不到,然後你就進來了。我似乎看到身後有什麼東西,從樓梯口向我撲來,我感到難以抵禦的恐懼,必須要逃離才行。因此我跳過欄杆。我跳了下來。”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真這麼幹了。
“追著你的東西長什麼樣?”
伴隨著一陣咳嗽,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根本沒看到。它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我已見過太多次。它在我身體裡,也在你身體裡。我試圖逃離。逃離身體裡的東西。”
這番零亂的解釋似乎意指地下塔中有什麼東西一直跟著她。當時,我一點都不相信。我將她的精神錯亂歸因於控制慾。她對勘探任務失去了控制,因此想要找個人或物做替罪羊,無論那有多荒謬。
我又換一種問法:“你為什麼半夜裡帶著人類學家進入‘隧道’?那裡面發生了什麼?”
她稍一猶豫,但不知是出於謹慎,還是因為體內有傷痛。然後她說:“那是誤判。我太性急。我需要信息,以免威脅到整個任務。我需要了解形勢。”
“你是指爬行者的進度?”
她露出戲謔的笑容:“這是你給它取的名字?爬行者?”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
“你以為呢?徹底搞砸了。人類學家靠得太近。”翻譯:心理學家迫使她靠近。“激起了那怪物的反抗。它殺了她,也弄傷了我。”
“所以第二天早晨你才顯得那樣心神不寧。”
“是的。也因為我看出你已開始變化。”
“我沒有變!”我吼道,心中意外地升起怒火。
一聲帶著喉音的乾笑過後,她用嘲諷的語調說:“你當然沒有變,只是更像你自己而已。我也沒有變。我們都沒有變。一切正常。我們搞個野餐會吧。”
“閉嘴。你為什麼丟下我們?”
“勘探任務已經失敗。”
“這不算是解釋。”
“訓練期間,你有沒有給過我合理的解釋?”
“我們的任務沒有失敗,不至於要放棄。”
“到達大本營的第六天,一個人死了,兩個已經開始轉變,第四個猶豫不決?我稱之為災難。”
“就算這是災難,也是你助力造成的。”我意識到,雖然自己並不信任心理學家,卻依然仰仗她帶領勘探任務。她背叛了我們,此刻又要離我而去,從某種意義來說,這讓我非常憤怒,“你只是受到一點驚嚇,然後就放棄了。”
心理學家點點頭:“這也沒錯。是的,是的。我應該早點看出來你變了。我應該讓你回到邊界。我不該跟人類學家一起下去。但現在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咳嗽起來,喉嚨裡似有液體。
我對她的刺激不予理會,改換提問的方向:“邊界看上去是什麼樣的?”
她又露出那種笑容:“到了那兒我再告訴你。”
“我們穿越邊界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跟你預期的不同。”
“告訴我!我們穿越的是什麼?”我感覺彷彿又迷失了。
此刻,她眼中閃出光芒,似乎預示著傷害,讓我很不自在。“我要你考慮一件事。你也許對催眠免疫——也許——但已經形成的隔膜呢?假如我將隔膜移除,讓你找回穿越邊界的記憶?”心理學家問道,“你想要這樣嗎,小火焰?你想嗎?你會不會發瘋?”
“你要是對我不利,我就殺了你。”我說——我是當真的。催眠的概念及其背後的條件反射調節都具有侵入性,我很難適應,就像是為了來X區域而必須付出的代價。進一步的干涉更讓我難以容忍。
“你覺得你有多少記憶是植入的?”心理學家問道,“關於邊界另一邊的世界,又有多少記憶是能夠證實的?”
“這對我不管用,”我告訴她,“我對此時此地毫不懷疑。對自己的現在、將來,還有過去,也都毫不懷疑。”這是幽靈鳥的城堡,依然完好無損,訓練期間或許受到催眠的侵蝕,但並未被攻破。對此我信心十足,也將繼續保持信心,因為我別無選擇。
“我相信你丈夫到最後也是同樣的感覺。”心理學家說。
我坐下來,瞪視著她。我想要離開,以免受她毒害,然而我辦不到。
“還是繼續談你自己的幻覺吧,”我說,“描述一下爬行者。”
“有些事你必須親眼看一看。沒準兒你能靠得更近。它可能對你更熟悉。”她對人類學家的命運毫不在意,簡直令人咋舌,不過其實我也一樣。
“關於X區域,你向我們隱瞞了什麼?”
“這問題太籠統。”我急於想從她那裡獲取答案,似乎讓心理學家覺得很有趣,儘管她已瀕臨死亡。
“好吧,那麼:黑盒子測量的是什麼?”
“什麼也沒有。它什麼都不能測。這只是心理策略,讓勘探隊保持平靜:沒有紅光就沒有危險。”
“地下塔有什麼秘密?”
“那條隧道?你覺得呢,要是我們知道的話,還會不停地派勘探隊下去嗎?”
“他們很害怕。南境局。”
“我的印象的確如此。”
“所以他們不知道答案。”
“告訴你一件事吧:邊界在擴張。目前還很緩慢,每年推進一點點。以料想不到的方式。但沒準兒很快就會發展為一次侵吞一兩英里。”
這一概念讓我沉默良久。當你離秘密的中心太近,便無法再抽身遠離,觀察其整體。黑盒子或許毫無用處,但在我腦中,它們全都閃爍著紅光。
“已經有多少批勘探隊?”
“啊,那些日誌,”她說,“相當多,對不對?”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也許我不知道答案。也許我只是不願告訴你。”
對話將會如此持續下去,而我卻毫無辦法。
“‘第一期’勘探隊真正發現了些什麼?”
心理學家皺起眉頭,這次並非因為疼痛,而更像是想起一件令她羞愧的事。“那次勘探有……應該算是錄像吧。那就是後來不準帶入先進科技的主要原因。”
錄像。翻查過那一大堆日誌之後,我對這條信息並不感到驚訝。我繼續盤問。
“還有什麼命令你沒告訴我們?”
“你開始讓我感到厭煩了。我也開始有點累……我們透露的情況時多時少。他們有自己的衡量標準與理由。”這個“他們”似乎有點臉譜化,彷彿她也不太信任“他們”。
我不情願地把話題轉到自己的私生活:“關於我丈夫,你知道些什麼?”
“就是他日記裡那些,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你找到它了嗎?”
“沒有。”我撒謊道。
“很有見地——尤其是關於你。”
這是虛張聲勢嗎?在燈塔上,她確實有足夠時間找到日記,並在讀完之後扔回紙堆。
但那不重要。天色越來越黑暗陰沉,波濤也越來越深,岸邊的長腿水鳥被浪花驅散,海浪過後又重新聚集。周圍沙灘上似乎突然出現更多洞孔。螃蟹和蠕蟲不斷在沙地表面留下曲折的足跡。這裡生活著一整個生物群落,營營役役,對我們的談話毫不在意。海上的邊界在哪裡?訓練期間,我問過心理學家,她只是說沒人曾穿越那裡的邊界。於是,在我想象中,勘探隊員就像憑空化作了霧氣和光線,消失於遠方。
心理學家的呼吸很淺,也不太均勻。此刻,她急促地喘息起來。
“怎樣可以讓你舒服一點?”我起了憐憫之情。
“我死後,就把我留在這兒。”她說。此刻,她的恐懼完全流露出來,“不要埋葬。不要移去別處。我屬於這裡。”
“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我們根本不該來這兒。我根本不該來這兒。”生硬的語氣表明她的怒氣已超過虛弱的身體所能承受的範圍。
“就這些?”
“我開始相信,這就是最根本的事實。”
我猜她的意思是,就讓邊界擴張,不要理會,任由其影響後人,影響遙遠的將來。我並不同意,但也沒說什麼。後來我才意識到,她完全是另一種意思。
“有人真正從X區域回來過嗎?”
“很久都沒有了,”心理學家疲憊地低語道,“的確沒有。”但我不確定她是否聽見問題。
她腦袋往前一垂,失去了意識,然後又醒過來,凝視著波浪。她口中喃喃自語,也許有說“偏遠”或者“邊緣”,“孵化”或者“腐化”,但我不太確定。
黃昏即將降臨。我又給她喝水。她顯然還瞞著我許多事,但她越接近死亡,我就越難將她視作敵人。然而,這不值得多慮,因為她反正也不可能再透露什麼。也許當我走近時,她看到的真是一團火焰。也許在她眼中,我現在只有這一種形態。
“你原先知道那堆日誌嗎?”我問道,“在我們到來之前?”
但她沒有回答。
她死後我需要作一些處理,儘管日光將盡,儘管我並不樂意。如果說她生前不肯回答我的問題,那現在就必須要回答一部分了。我脫去心理學家的外衣,擱在一邊。在此過程中,我發現她把自己的日記摺疊起來,藏在一個帶拉鍊的內袋裡。我也將日記放到一邊,壓在石頭底下,紙頁在風中翻動。
然後我掏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割開她襯衫的左袖。先前,她軟綿綿的肩膀讓我很不安,現在我發現,我的擔憂具有充分的理由。從鎖骨到肘部,她的胳膊上長滿了纖維狀的茸毛,呈金綠色,發出淡淡的熒光。一條長長的凹縫順著三頭肌延伸,由此可以看出,感染是從最初的傷口開始蔓延——她說爬行者曾將她弄傷。無論是什麼東西感染到我,相比之下,這種直接接觸造成的擴散,速度更快,後果更可怕。有些寄生生物和真菌子實體不僅能導致妄想症,還能造成精神分裂和逼真的幻覺,從而引起行為錯亂。現在我毫不懷疑,她的確是把我看成了一團逐漸接近的火焰。而她將無法開槍攻擊我歸因於外力,又由於某種怪物的追逐而受到驚嚇,也都並非謊言。可以想象,與爬行者遭遇的記憶,至少會讓她受到一定的驚擾。
我切下她的一塊皮膚以及底下的血肉作為樣本,塞入採集用的試管,然後又從另一條胳膊取樣。等回到大本營,我將仔細查看這兩種樣品。
此時,我略感不適,因此稍事歇息,將注意力轉向日誌。這本日記被用於轉抄地下塔牆上的文字,其中填寫了許多新段落:
……然而無論其腐爛於地表抑或綠野抑或海洋甚至空氣,一切將獲啟示,得狂歡,扼殺之果及罪孽者之手將帶來歡愉,只因陰影與光明中的罪孽無不可被死亡的種籽寬恕……
頁邊有些潦草的註釋。其中一處寫著“燈塔管理員”,這讓我想到,給照片上的人畫圈的是否就是她。另一處寫著“北方?”,還有“島嶼”。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心理學家用日記本記下這些文字時是何種精神狀態。我只感覺到一種簡單直白的舒緩,彷彿有人替我完成了一件很費力很困難的事。我唯一的疑問是,她的這些文本是來自地下塔牆,還是燈塔裡的日誌,抑或其他完全不同的源頭。我現在依然不知道。
然後我搜查了心理學家的屍體,並小心避免觸碰她的肩膀和胳膊。我輕拍她的襯衫和褲子,尋找隱藏的物品。她的左側小腿上綁著一把小手槍,右腳鞋子裡有個摺疊的小信封,其中塞了一封信。心理學家在信封上寫了個名字;至少那像是她的筆跡。名字以S打頭。是她的孩子?朋友?情人?數月來,我不曾見過一個名字,也不曾聽人把名字說出口,此刻看到這名字,讓我深感不安。它有點不太對勁,彷彿不屬於X區域。在這裡,名字是危險的奢侈品。祭品不需要名字。擔當某種職能的人不需要被賦予名字。總而言之,這名字讓我愈加困惑,彷彿頭腦中一片不斷擴張的黑暗。
我把槍擲向沙灘,然後將信封揉成一團,也順著槍的方向扔出去。此刻我心中想的是,雖然發現了丈夫的日誌,但換個角度看,也許還不如沒找到。同時,我對心理學家依然存在某種怨憤。
最後,我搜查她的褲子口袋,找到一些零錢、一塊光滑的忘憂石,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一系列催眠暗示,包括“導致癱瘓”“導致接受”“強制服從”,每一條對應一個激活詞。她一定是非常害怕忘記這些用來控制我們的詞語,所以才寫下來。她的備忘單還包括其他提醒內容,例如:“勘測員需要強化刺激”,“人類學家的頭腦容易滲透”。關於我,只有一句含義隱晦的評語:“沉默是一種特殊的暴力”。多麼具有洞察力。
“湮滅”一詞後面緊跟著的是“導致立即自殺”。
我們都有一個自毀按鈕,而唯一可以按動它的人死了。
我丈夫小時候經常做噩夢,那甚至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這種令人虛脫的體驗迫使他去看精神科醫生。他的噩夢是關於發生在屋宅地窖裡的恐怖罪行。但醫生排除了那是受抑制記憶的可能性,最後他只能靠在日記裡記錄夢境來排解。然後,到了大學裡,在加入海軍的前幾個月,他去參加經典電影節……於是,我未來的丈夫在大屏幕上看到他的噩夢被演繹出來。他這才意識到,一定是當他很小的時候,正好看到電視裡在播放這部恐怖片。他頭腦中那些從未剔除乾淨的碎片一下子消散得無影無蹤。他說,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自由了,從此往後可以拋下童年的陰影……因為這一切都是虛假偽造的幻象,就像頭腦裡的胡亂塗鴉,導致他作出南轅北轍的錯誤決定。
“最近以來我一直做一種夢,”在答應參加第十一期勘探隊的前一晚,他向我坦言,“這次其實是另一種新的夢境,並不是噩夢。”
在這些夢裡,他飄浮於原始荒野上方,彷彿沼澤鷹一般居高臨下,自由的感覺“難以形容。就好像把我噩夢中的一切徹底反轉”。隨著夢境的發展與重複,其張力和視角會有所變化。有些個夜晚,他在沼澤水道中游動。另有時,他會變成一棵樹或一滴水。所有一切經歷都讓他精神振奮。所有一切經歷都讓他嚮往前去X區域。
儘管不能告訴我太多,但他承認,已經跟招募勘探隊員的人碰過幾次面。他跟他們談了很久,相信這是個正確的決定,是一種榮譽。並非所有人都被錄用——有的遭到拒絕,另一些則中途退出。而我指出,一定也有人對自己的行為產生懷疑,卻為時已晚。當時,我對X區域的瞭解僅限於官方關於環境災變的模糊陳述,以及各種傳聞和小道消息。至於危險?我不太確定,只知道自己腦中想的是:我丈夫要離開我,而且隱瞞了好幾個星期。我還不知道催眠和調節反射的事,因此並不曾想到,他或許是在會面過程中遭人設計,變得較易受鼓動。
我以深深的沉默作答。他在我臉上搜尋,希望看到期待中的表情。他轉過身,坐到沙發裡,而我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紅酒,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們長久地保持著這一狀態。
稍後,他又開始說——關於他所瞭解的X區域,以及他現在的工作如何缺乏意義,他需要新的挑戰。但我並沒有細聽。我在想著自己平庸的工作。我在想著野外。我很疑惑自己為何沒有像他那樣:夢想去另一個地方,並策劃如何前往。那一刻,我無法真正責怪他。我不是有時也會去野外實地考察嗎?也許並沒有一去幾個月,但本質上是一樣的。
等我感受到這件事的真實性,爭執隨之而來。但我決不乞求。我從未求他留下。我做不到。他或許還認為,離開反而能拯救我們的婚姻,能讓我們更加親密。我不知道。我毫無頭緒。有些事我永遠都不擅長。
但當我站在心理學家的屍體邊,眺望著海洋,我明白,丈夫的日記正等著我,很快我就會知道他在此地遭遇了何種噩夢。我也明白,我依然強烈地責怪他作出這一決定……然而即便如此,我內心中已開始相信,除了X區域,我別無所屬。
我逗留得太久,不得不在黑暗中返回大本營。假如保持穩定的步速,或許能在午夜前抵達。考慮到先前與勘測員的對話,在意料之外的時刻到達有一定的優勢。出於某些原因,我相信不宜在燈塔過夜。或許只是因為看到心理學家古怪的傷口,或許我仍感覺有某種存在盤踞於此,但無論如何,我收拾起揹包,裝滿補給品,並將丈夫的日記也塞進去,然後便立即出發了。我身後是燈塔越發陰沉肅穆的輪廓,事實上,它已不再是燈塔,而像是收藏遺物的容器。當我回頭凝望,可以看到一團淡淡的綠光,嵌在沙丘的曲線之間,於是我更下定決心要遠離此處。那是躺在沙灘上的心理學家,她傷口的熒光比先前更加強烈。如果將這一現象歸因於某種更為熾烈激進的生命形態,未免有點經不起推敲。我聯想到她在日誌中抄錄的另一段話:知曉你名字的火焰於扼殺之果所在處燃燒,其黑色火舌將佔有你的全部。
不到一小時,燈塔便消失在夜色中,心理學家發出的光也已看不見。起風了,黑暗更加濃重。漸趨漸遠的波濤聲彷彿隱約而陰森的低語。我儘可能安靜地穿過那廢棄的村莊,也不敢用電筒,只是藉助一彎窄月的光亮前進。房屋殘骸中仍可見到那些造型奇特的植被,其周圍聚集起幽暗的陰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而在這絕對靜止中,我卻彷彿察覺到一絲令人惶恐的細微移動。幸好我很快便能離開此地。再往前,不管是靠海一側的水渠,還是另一邊的小湖泊,都長滿濃密的蘆葦。不久之後,我將遇到黑色積水和柏樹,那預示著堅實可靠的松樹即將出現。
稍後,哀鳴又出現了。一開始,我以為是腦中的幻覺。接著,我猛然停下腳步,靜立聆聽。每到黃昏時分,我們都能聽見那怪物的叫聲,此刻它又開始了,而當我匆忙離開燈塔時,卻忘記了它就住在蘆葦叢裡。在如此近的距離,那叫聲似乎更加聒噪刺耳,充滿痛苦與憤怒,既像極了人聲,又全然不同。進入X區域以來,這是我第二次聯想到超自然現象。聲音來自前面內陸的方向,那裡是一片茂密的蘆葦叢,將水和小徑隔開。看來我路過時不太可能不讓它聽見。然後會怎樣?
最後,我決定繼續前進。我取出兩支電筒中較小的一支,俯下身之後才將它打開,以免光線在蘆葦上方太過顯眼。我以這種彆扭的姿態繼續前行,另一手握著槍,警惕地留意著聲音的方向。不久,我聽見它一邊在蘆葦間穿行,一邊發出恐怖的哀鳴,儘管仍有些距離,但已更加靠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行進速度很快。接著,突然有東西撞到我的鞋,在地上翻轉過來。我將電筒照向地面——倒吸一口冷氣,往後躍開。泥地上浮起一張人臉,令人驚悚。但片刻之後,並無其他異狀,於是我再次用電筒照過去,發現這是一張半透明的皮面具,有點像馬蹄蟹蛻下的殼。那是一張闊臉,左頰上似有淺淺的麻點,眼睛空洞無神,瞪視著前方。我感覺應該能認出這張臉來——那非常重要——但它脫離了軀體,我無從辨認。
與心理學家的對話令我失去鎮靜,而見到這張面具後,我卻有所恢復。這副蛻下的殼無論有多奇特,甚至有點像人臉,但總是個可以破解的謎。至少此刻,它可以暫時讓我忘記那持續擴張、令人不安的邊界,忘記南境局的無數謊言。
我屈膝蹲下,用電筒照亮前方,看到路面上散落著更多碎屑:各種蛻下的皮殼排成長長一串。很明顯,我即將遇上那蛻皮的生物,而同樣明顯的是,那哀鳴的怪物是個人,或者說曾經是人。
我想起廢棄的村莊和海豚奇怪的眼神。這裡有個疑問,其答案或許與我的個人隱私關係太過密切。但此刻最重要的問題是,蛻皮的怪物會變得更遲鈍還是更活躍。這取決於物種,對此我並非專家。我剩餘的精力也不足以應對新的狀況,但想要撤退已經太晚。
我繼續往前,來到一處,左側的蘆葦被壓倒,形成一條約三英尺寬的岔道。那些蛻下的皮也順勢拐入岔道——假如那的確是蛻皮的話。我用電筒照了一下,不到一百英尺遠處,通道突然拐向右側。那意味著怪物已經在我前方的蘆葦叢裡,有可能繞回來堵住我返回大本營的路。
拖拽的聲音越來越響,幾乎與哀鳴相近。空氣中有股濃烈的氣味。
我依然不願回燈塔,因此加快步伐。此刻,天色一片漆黑,我只能看到前方數英尺遠,電筒的光亮聊勝於無。我感覺像在繞圈的隧道里行走。哀鳴聲更加響亮,然而我無法判定其方向。那氣味顯得濃重而獨特。在我踩踏之下,地面略微下陷,我相信近旁一定有水。
哀鳴聲再次響起,距離已是前所未有的接近,並伴隨著嘈雜的拍打聲。我停下來,踮起腳尖,用電筒照向左側的蘆葦上方,恰好看到一陣劇烈的波動垂直向小徑疾速湧來。蘆葦迅速地晃動,彷彿猛然被機器割倒。那怪物試圖包抄我側翼,而我體內的光亮感突然湧起,抑制住恐慌。
我只稍稍猶豫了片刻。這許多天來一直聽見那怪物的叫聲,我幾乎想一睹其真容。當生存才是唯一要旨,我殘存的科學家思維竟又重新聚合,試圖進行邏輯分析?
即便如此,那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我奔跑起來。我竟能跑得如此之快,連自己也很驚訝——我從來不需要跑這樣快。我在黑漆漆的蘆葦通道間猛衝,顧不上蘆葦的刮擦,任由光亮感推動我前進,力圖趕到那怪獸前面,以免被切斷退路。我能感覺到它行進時地面的顫動,也能聽見蘆葦在它身下噼啪作響。此刻,它的哀鳴似乎帶有渴求與期待的意味,令我感到心悸。
黑暗中,似有一股巨大的壓迫感自左方向我襲來。隱約間,我似乎瞥到一張蒼白的側臉,彷彿飽受摧殘,後面還拖著一具碩大沉重的身軀。它向我前方某處高速前進,而我卻毫無辦法,只能任由它接近,同時拼命奔跑,就像運動員朝著終點線衝刺,以期趕在它到達之前逃離。
它速度實在太快。我知道,以這樣的角度,我無法及時趕到,不可能脫身,但我全力以赴。
決定性的時刻到來了。我似乎感覺到它呼出的熱氣從側面襲來,我一邊跑一邊驚呼躲避。但前方的路並無障礙。我聽見一聲尖嚎,幾乎就在身後,然後,是空間忽然被填滿的感覺,還有某種龐然大物試圖剎車的聲音。它想要改變方向,但在自身動量的作用下衝入了對面的蘆葦叢。它向我發出近乎悲哀的尖叫,在周圍環境中顯得十分孤獨。它不停地哀嚎,懇求我回去看一看它的全貌,懇求我承認它的存在。
我沒有回頭。我繼續奔跑。
最後,我喘著氣停下腳步。我拖著痠軟的腿往前走,直到小徑深入林地。我找到一株能夠爬得上的松樹,然後彆扭地擠在枝杈間渡過了一個夜晚。要是那哀鳴的怪獸繼續追蹤,我不知該怎麼辦。不過我仍能聽見它,儘管距離已再次拉開。我不願去想它,卻又難以遏制。
我時醒時睡,警惕地留意著地面。有一次,一頭大型動物在樹根處嗅來嗅去,但不久便離開了。還有一次,我感覺稍遠處有幾個模糊的影子,不過後來也沒什麼事。它們似乎是暫時停留,閃亮的眼睛懸浮在黑暗中,不過我並未感覺到威脅。我將丈夫的日記緊握在胸前,彷彿護身符,以抵禦黑夜的侵襲,但我仍拒絕將它打開。對於其中的內容,我的懼怕有增無減。
天亮前,我再次醒來,發現光亮感變得更加真實:我的皮膚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熒光,我試圖將手藏進袖子,豎起衣領,以減少被發現的可能,然後再次昏睡過去。我只想永遠睡下去,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醒來。
但我的確想起來一件事:在何處見過那蛻落的面具——這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心理學家,他從邊界返回後的談話我有看過。他以平靜淡定的口吻說,“X區域很美,很平靜。我們沒有發現異常。完全沒有。”然後,他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
於是我開始明白,在這裡,死亡的含義與邊界另一側不同。
第二天早晨,我的頭腦中依然充斥著怪物的哀鳴。我繼續在X區域中行走,小徑大幅度向上傾斜,兩側黑乎乎的積水中佈滿柏樹的根系,或會讓人誤以為是死物。積水偷走了一切聲響,紋絲不動的水面只映照出灰色的苔蘚和樹枝。我最喜愛小徑的這一段。此處的世界有一種警醒,而與之相伴的只有安靜獨處的感覺。寂靜的環境既能引誘你放鬆警惕,也是對你放鬆警惕的譴責。離大本營還有一英里。高高的草叢間昆蟲嗡嗡蜂鳴,再加上日光的作用,我變得有些慵懶。我已開始在打腹稿,對勘測員該怎麼講,哪些要告訴她,哪些要隱瞞。
體內的光亮感突然湧起,我及時向右跨出半步。
第一槍擊中了我的左肩,而不是心臟,衝擊力迫使我一邊退後,一邊扭轉身軀。第二槍射穿了我的左腰,但我並未雙腳離地,只是旋轉著倒下。在深沉的靜默中,我跌倒在山坡上,一路滾落下去,耳中響起一陣轟鳴。我躺在山腳下,喘不過氣來,一隻手伸入黑色的水中,另一條胳膊則被壓在身下。一開始,左腰的傷痛就像有人不斷用屠刀將我割開,然後再用線縫上,但很快就消減為一種持續擾動的疼痛,彷彿有小動物在我身體裡扭動。子彈的傷口在細胞的協同作用下有所緩解。
時間才過去片刻工夫。我知道必須動起來。幸好我的槍收在槍套裡,不然一定會飛出去。我拔出槍。剛才,我看到高高的草叢間有個小圈,那是瞄準器,我知道這是誰設的埋伏。勘測員是優秀的退役軍人,但她不可能知道我受到光亮感的保護,震驚之下,我並未驚慌失措,而傷口也不至於讓我疼得動彈不得。
我翻身俯臥,打算沿著水邊匍匐前進。
接著,我聽到勘測員在路基另一側喊道:“心理學家在哪兒?你把她怎麼了?”
我犯了個錯,把真相告訴了她。
“她死了。”我回應道,並試圖讓嗓音顯得顫抖虛弱。
勘測員僅以一發槍彈作答,射向我頭頂上方,也許希望把我從藏身處趕出來。
“我沒殺心理學家,”我喊道,“她從燈塔頂上跳下去了。”
“風險的回報!”勘測員答道,她將這幾個字像手雷一樣丟回給我。我不在時,她一定反覆琢磨著這件事。我對她使用這句話時並無效果,而她對我使用也不起作用。
“聽我說!你已經打傷了我——很重的傷。你可以不用管我。我不是你的敵人。”
我試圖用這番話引起她的同情,平息她的怒氣。我等待著,但勘測員沒有回答。只有蜜蜂在野花叢中嗡嗡作響,路基以外的黑沼澤中傳來汩汩的水聲。我抬頭望向藍得令人驚歎的天空,盤算著是否應該行動起來。
“回大本營,帶上補給物資。”我再次嘗試向她喊話,“回到邊界。我不在乎,也不會阻止你。”
“你的話我一句也不信!”喊聲又略微近了一點,她正沿著路的另一側前進。然後她說,“你回來了,但已不再是人類。你應該自行了斷,這樣我就不用動手了。”我不喜歡她輕鬆隨意的語氣。
“我跟你一樣是人類,”我答道,“這是自然現象。”然後我意識到,她不可能明白我指的是光亮感。我想要說自己也是自然產物,但並沒有把握——而且說這些也無助於為自己辯護。
“告訴我你的名字!”她尖叫道,“告訴我你的名字!快他媽的告訴我你的名字!”
“這無關緊要。”我喊回去,“有什麼關係?我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
我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她不再說話。我是邪惡的魔鬼,她無法理解,或不願理解。我能感覺到她俯身尋求掩蔽,逐漸靠近。
沒有清晰的視角,她不會再開槍,而我卻有種衝動,想要一邊胡亂射擊,一邊向她發起衝鋒。然而,我沿著水邊悄悄朝她的方向快速爬行。她也許以為我會逃跑,以圖拉開我倆之間的距離,但我知道,憑她步槍的射程,這等於是送死。我儘量減緩呼吸頻率。我需要靜聽響動,以便確定她的位置。
片刻之後,我聽到山坡另一邊有腳步聲。我撿起一團爛泥,貼著黑色的水面使勁拋向我剛才所在的方位。它落在大約五十英尺遠處,激起一陣黏滯的水聲。我沿著斜坡緩緩向上移動,剛好能看見小徑。
勘測員的天靈蓋出現在我前方不到十英尺遠處。她伏下身子在高高的草叢間爬行。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但轉眼她就會消失。我沒有多想,也沒有猶豫,立刻向她開了一槍。
她的腦袋猛然歪向一邊。她無聲地癱倒在草地裡,翻身仰臥,嘴裡發出一聲呻吟,彷彿睡眠受到打擾,然後便不再動彈。她的側臉覆滿鮮血,前額似乎已變形,模樣古怪。我順著斜坡滑下去。震驚中,我瞪視著自己的槍,感覺被夾在兩個未來之間,儘管我已選擇了其中之一。現在就只剩我獨自一人了。
我貓著腰謹慎地站在山坡上,再次仔細查看,她依然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我從沒殺過人。考慮到此地的邏輯,我也不太確定這次是否真算殺人。至少我這樣告訴自己,以便抑制戰慄。因為我總是在想,也許可以再與她稍稍理論一下,或者不必開槍,只需逃入荒野中即可。
我挺直身子,走上山坡,感覺渾身痠痛,但肩膀處只剩下隱約的痛感。我站在她屍體跟前,那把步槍就躺在她血淋淋的腦袋上方,彷彿構成一個驚歎號。我不知道她在大本營的最後幾個小時是何種感受,有什麼樣的疑問在折磨著她。也許她曾出發去邊界,但猶豫不決,又返回營地,然後再次出發,週而復始,難以下定決心。肯定有原因促使她與我對抗,但也有可能在這地方獨處一晚上就足夠了。孤獨會讓人感受到壓力,彷彿必須採取行動。假設我如約按時返回,情況會有所不同嗎?
我不能將她留在此地,但也猶豫是否要把她帶回大本營,埋葬在帳篷後面的舊墳地裡。體內的光亮感讓我難以決斷。萬一她在這裡是有原因的呢?埋葬之後,是否會導致她失去轉變的機會?即使是現在,她或許仍擁有此種能力。最後,我將她一路翻滾著推到水邊。她的皮膚依然溫熱而有彈性,鮮血從頭部的傷口不斷流出。然後,我簡短地說了幾句,大意是,希望她能原諒我,並且我也已原諒她向我開槍。我不知道這些話此刻對我倆是否還有意義。我一邊說,一邊感覺十分荒謬。要是她突然復活,估計我們都決不會承認原諒對方。
我抱著她蹚進黑色的積水。等到水深及膝,我將她放下,看著她沒入水中。她蒼白的左手向外伸出,好像一株海葵。等到再也看不見她的手,我走回岸邊。我不知道她是否有宗教信仰,死後要在天堂中復活,還是成為蠕蟲的大餐。然而隨著她漸漸沉入水下,四周的柏樹或可看作是宏偉的教堂。
不過我來不及細想發生的一切。我剛站到小徑上,光亮感便從神經中樞延伸出來,再次侵吞了大量地盤。我跌倒在地,渾身彷彿裹著一層黑色的寒冰,光亮感擴展為一團耀眼的藍色光暈,其中心有個白熾的內核。燒灼的雪花飄落,滲入我的肌膚,感覺就像被菸頭燙傷。很快我便凍僵了,完全失去知覺,困在小徑上動彈不得,雙眼瞪視著面前厚實的草葉,嘴在泥地裡半開半合。傷口免於疼痛理應令我感到寬慰,但我在錯亂中產生了幻覺。
我只記得幻覺中的三個場景。第一個是勘測員、心理學家和人類學家一起透過水紋低頭注視著我,彷彿我是池水裡的蝌蚪,正仰望著上方。她們一直凝視著我,時間長得超乎尋常。第二個場景,我坐在哀鳴的怪物身旁,一隻手摸著它的腦袋,口中喃喃唸誦一種無法理解的語言。第三個場景,我瞪視著實體地圖上的邊界,它就像一條大壕溝,圍繞著X區域。壕溝裡有巨碩的海洋生物在遊動,對我的觀察不予理會;它們的淡漠,讓我有種仿似親友離世的強烈痛苦。
後來,通過草叢中翻滾掙扎的痕跡,我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凍僵,而是一直像蟲子一樣在泥地裡抽搐扭動。我依然能隱約體會到那痛楚。在折磨之下,我向往死亡,然而光亮感卻不允許。假如我能抓到槍,或許會朝自己頭部射擊……並因此而感到欣慰。
如今大概已很明顯,我並不擅長向別人敘述他們認為有權瞭解的事。在這一段中,迄今為止,我尚未提及光亮感的細節。理由同樣也是希望讀者在評判我的客觀性時,不會受這些細節影響。我破例揭示了更多個人信息作為補償,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它們跟X區域的本質有一定關聯。
事實上,就在勘測員準備射殺我之前,光亮感在我體內擴張,增強了各種知覺。勘測員躺在地上,拿瞄準器對著我,而我可以感覺到她臀部的移動。我也能聽見汗滴從她額頭滑落的聲音。我能聞到她擦的香水。埋伏過程中被她壓倒的泛黃草叢,我也能嘗得到。我開槍打她時,增強的知覺依然有效,這是我能抓住她弱點的唯一原因。
在極端困境下,我原本已經經歷的變化突然增強。往返燈塔途中,光亮感使我呈現出輕度感冒的症狀。我有點低燒,還有咳嗽,鼻子也有點塞,並時常暈眩無力。身體輕飄飄和沉甸甸的感覺交替出現,從來都沒有達到平衡,因此我時而彷彿飛昇懸浮,時而又步履沉重。
我丈夫面對光亮感或許會採取主動。他會千方百計試圖治癒它——同時也要把傷疤消除——他不會讓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處理。正因為如此,我倆在一起的時候,有時我生病也不告訴他。但這一回,像他那樣折騰是毫無意義的。你可以浪費時間去擔憂未必會到來的死亡,也可以集中精力解決眼前尚有希望的事。
等到我終於恢復知覺,已是中午時分。我好不容易才回到大本營,感覺就像脫水的空殼,在往後的數小時內,需吞下將近一加侖水才能恢復完整。我的側腰依然灼痛,但傷勢顯然癒合得太快,我甚至已經可以走動。光亮感雖已滲透我的四肢,但此刻,它的最後爆發,卻與我的身體打了個平手。由於需要治療我的傷口,其進展受到阻礙。感冒症狀消退下去,輕飄飄和沉甸甸的感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體內持續不斷的蜂鳴,一度還有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感覺,就好像皮膚底下有東西在爬,並且正在構築一層新的組織,與外表看起來一模一樣。
我知道不該相信這種貌似健康的感覺,它可能只是進入下一階段前的過渡期。迄今為止,除了增強的知覺與反應能力,以及皮膚上的熒光,還沒有其他更劇烈的變化。這雖然令人欣慰,但跟我此刻意識到的事相比,顯得如此無力:為了限制光亮感,我必須一直處於負傷狀態,讓身體經受衝擊。
鑑於此種狀況,面對大本營混亂的景象,我的態度才可能保持相對平靜。勘測員把帳篷砍成了一條條飄懸的破布。前期勘探隊留下的科學數據都被焚燬,我仍能看到其焦黑的碎片點綴於木柴的灰燼之間。無法帶在身上的武器,都被她分拆成細小的零件,四散拋撒在營地裡,彷彿向我發起挑戰。倒空的食物罐頭扔得滿地都是,好似一張張洞開的嘴。我不在時,勘測員成了瘋狂的連環殺手,專門謀殺無生命的靜物。
在她的帳篷裡,她的日記本躺在殘破的床上,就像是誘餌,四周圍繞著一堆散亂的地圖,有些已陳舊泛黃。但日記本是空白的。有那麼幾次,我曾看到她離大家遠遠的在“寫”日記,其實那只是裝模作樣。她根本沒打算讓心理學家和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我發現我尊重她的這種意願。
然而,她還是在床邊的一張紙上留下一句簡潔有力的遺言:“人類學家企圖復活,但我解決了她。”這或許能解釋她的敵意。她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太過理智。我仔細查看那些地圖,但它們不是X區域的。她在地圖上寫下各種內容,似與個人回憶有關。最後,我意識到這些一定是她去過或者居住過的地方。她試圖從過往的記憶中尋找能夠支撐現時的支柱,無論那有多徒勞。我無法指責她的這一行為。
我一邊在大本營的廢墟中繼續搜尋,一邊評估形勢。我找到幾罐被她忽略的食品。她也漏掉了一些飲用水,因為我總是會在睡袋裡藏上幾瓶。我的樣本雖然都丟失了——我猜是她在沿著小徑去伏擊現場的時候,扔進了黑沼澤裡——但這一舉動並無任何效用。我把測量與觀察結果都記錄在揹包裡的一個小本子上。我會懷念功能更強的大顯微鏡,但揹包裡那一架也夠用了。食物足夠支撐兩個禮拜,因為我吃得不多。水還能比這再多上三四天,而且我可以燒煮開水。火柴夠我用一個月,但就算沒有了,我也具備生火的技能。燈塔中還有更多物資等著我,起碼心理學家的揹包還在。
我看到勘測員在營地後面的舊墓地裡添加了一座空墳,新挖出的泥土堆在一旁——地上插著一支簡單的十字架,由掉落的樹枝搭成。這是準備埋葬我還是人類學家?或者兩人一起?我可不想永遠躺在人類學家邊上。
後來,等到稍事清理,我莫名地大笑起來,直到疼得彎下了腰。忽然間,我回想起丈夫從邊界返回的那晚。我清晰地記得,晚飯後洗碗的時候,我一邊擦去意大利麵和雞肉的碎屑,一邊疑惑地尋思,如此平淡無奇的行為怎麼會與他的神秘重現同時發生。
05 消融
消融
我從來都不太適應城市,但仍鬚生活於其中——因為我丈夫有此種需求,因為那裡有我的最佳工作機會,因為當我有機會在野外考察時,曾出現過自毀的情況。但我不是馴養的動物。城市無眠無休,到處是塵埃與人群,還有無所不在的汽油味兒,星辰也始終被燈光掩蓋,這裡有上千種徵兆,預示著我們的滅亡……我對城市中的一切毫無興趣。
我丈夫是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出發前約九個月,他曾問過我幾次,“這麼晚了你去哪裡?”在“去”字前面,似乎有個加重語氣的“究竟”沒說出來——我彷彿可以聽得到。
“沒去哪裡。”我說。隨便去哪裡。
“不,真的——你去哪裡了?”值得稱道的是,他倒是從未試圖跟蹤我。
“我沒有出軌,假如你是這個意思。”
如此直截了當的回答,就算他不完全確信,也往往會停止追問。
我曾告訴他,當工作壓力太大或太枯燥,深夜獨自走一走能讓我放鬆,也讓我睡得更好。但實際上,除了一片長滿草的空地,我並未去過別處。那空地吸引著我是因為它並非真的空無一物。那裡居住著兩種蝸牛、三種蜥蜴,還有蝴蝶與蜻蜓。此處的水池源於泥地裡毫不起眼的卡車輪印,逐漸積累雨水,發展成一個池塘,然後便有魚卵落入其中。池中可觀察到鰷魚、蝌蚪和水棲昆蟲。水池周圍長出草叢,使得土壤不容易被水沖走。鳴禽在遷徙途中也將此地當作補給站。
這片空地算不上是十分複雜的棲息環境,但有它在近旁,淡化了我驅車前往附近荒野的衝動。我喜歡在深夜造訪,因為可能會看到一隻狐狸謹慎地路過,或發現蜜袋鼯趴在電話線杆上歇息。夜鷹聚集在附近,捕食撲向街燈的昆蟲。老鼠與貓頭鷹繼續上演著古老的儀式,分別扮演獵物與捕獵者的角色。它們全都顯得十分警惕,與真正野地裡的動物不同。這是一種厭倦的警惕,出自漫長而疲憊的歷史。在人類聚居地,往往會發生悲劇事件,過去的遭遇導致信任缺失。
我不告訴丈夫散步的目的地,是因為想獨佔這塊空地。愛人之間往往會保持許多習慣性的活動,因為那是期待中的行為,而我也不介意此種例行儀式。但對於城中這片荒野,我想要據為己有。當我工作時,它會在我腦中蔓延,給予我安寧,也讓我憧憬著一幕幕微小的場景劇。我所不知道的是,當我用這塊“邦迪”去修補自己不願受拘束的心,我丈夫卻夢想著X區域中更廣闊的空間。然而後來,這種類比有助於緩解我對他離去的憤怒,而當他返回後,也有助於減輕我的困惑,因為他的變化如此之大……但令人悲哀的事實是,我仍不太清楚他究竟缺了什麼。
心理學家說過,“邊界在擴張……每年一點點”。
然而我覺得這句表述太侷限,太無知。世上有成千上萬類似於我所觀察的這片“無生命”的空地,人們對此類變遷的環境視而不見,因為它們“沒有用”。而居住於其中的生物也從來沒人留意。大家把邊界看作一道隱形的巨牆,但假如我們都沒注意到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的返回,那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已經穿越過來?
隨著我的傷勢逐漸好轉,光亮感發展至新的階段,地下塔也不停地向我召喚。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存在於地底,就好像屋裡有一件你渴望的東西,你看都不用看,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它的吸引力,並知曉其方位。究其原因,一部分是因為我自己想回去,而另一部分或許是孢子的作用。一開始我與之抗爭是因為我還有事要做。假如在處理這些事時,我沒有受到各種稀奇古怪的干擾,或許能以更客觀的態度審視這一切。
首先,上級對我們撒謊,故意混淆事實,我必須把這些跟X區域本身的反常現象區分開。比如關於“原初X區域”的秘密。此處曾有過某種前期預兆,就像是開闢前沿陣地。儘管看到那一大堆日誌使我對X區域的看法大為改觀,但曾經有更多勘探隊來過此地這件事卻並不能讓我對地下塔及其影響有更深瞭解。從中我能得出的主要結論是,即使邊界在擴張,X區域的同化進程仍可認為是緩慢保守的。日誌裡反覆出現的數據可用於推斷趨勢,它們體現出季節的循環與波動,時而規律,時而反常。但此類信息上級多半也清楚,應該已經有其他人彙報過了。問題在於,僅有少數早期勘探隊以悲劇收場,而南境局又故意對起始日期半遮半掩,這都強化了一個印象:整個擴張過程中存在某種週期。
日誌中記載的細節或許描述了種種或英勇或懦弱,或明智或愚蠢的故事,但它們最終都具有一定必然性。至今仍沒人去深究X區域的意圖與目的,並由此而將其阻斷。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被殺,返回的人當中有的變了,有的沒變,但X區域依然繼續存在……我們的上級似乎害怕太過激進地重估形勢,因此不斷把信息匱乏的勘探隊送進去,彷彿這是唯一的選擇。投餵X區域,但不要與之對抗,沒準兒在整個世界都變成X區域之前,會有人出於幸運,或通過簡單的重複而發現某種解釋,找到解決方案。
以上種種猜測我無從驗證,但能想得到這些,就已讓我在困頓中略感安慰。
我把丈夫的日記留到最後,儘管它的吸引力就跟地下塔一樣強烈。我先將注意力集中在帶回的樣本上:取自廢棄的村莊和心理學家,還有我自己的皮膚。我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上架起顯微鏡。勘測員可能認為這桌子已經夠破的了,不需要她再費心。來自心理學家未受感染的肩膀和傷口中的細胞似乎都是正常的人類細胞。我自己的也一樣。這不可能。我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甚至幼稚地裝作毫無興趣,然後忽然撲上去仔細觀察。
我相信當我不注意看時,這些細胞會變成別的東西,而觀察的行為改變了一切。我知道那很瘋狂,但仍無法遏止這種念頭。我感覺X區域在嘲笑我——每一片草葉、每一隻遊離的昆蟲、每一滴水。爬行者到達塔底之後會如何?等它重新爬上來又會如何?
接著,我查看村莊裡的樣本:簇狀植被“額頭”上的苔蘚、細碎的木片、死狐狸和死老鼠。木頭真的是木頭,老鼠也的確是老鼠,苔蘚和狐狸……由變異的人體細胞構成。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
我也許該從顯微鏡面前驚愕地躍起,但觀測儀器顯示的現象已嚇不到我。而我只需通過低聲咒罵來發洩便已足夠。前往大本營途中的野豬、奇怪的海豚、蘆葦叢裡痛苦的怪獸,甚至還有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的複製品從邊界返回,這一切都支持顯微鏡裡的證據。這地方能導致生物形態的改變。在我前往燈塔的路上,雖然像是走在“自然”景觀之中,卻也無法否認,此處的環境具有一種強大的超自然致變因素。我沉浸於有悖常理的欣慰之中:連同人類學家從爬行者體表取到的大腦組織,至少我現在有證據表明這裡發生了怪事。
然而現在我已有足夠的樣本。午餐後,我決定不再繼續清理營地,這項工作基本上要留給下一期勘探隊了。這又是個明亮晃眼的下午,伴隨著令人驚歎的藍天和舒適暖和的溫度。我就坐在那裡,看著蜻蜓掠過高高的草叢,看著紅頭啄木鳥盤旋俯衝。返回地下塔是無可避免的事,但我仍在浪費時間,不斷拖延。
等到我終於打開丈夫的日記,開始閱讀,光亮感無休止地衝擊著我,一波連著一波,使我跟泥土、水流、樹木和空氣相連通,而我也敞開心扉,抱持著越來越開放的態度。
丈夫的日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除了少數簡潔潦草的段落,幾乎每一篇都是寫給我的。這並非我所期待的。一旦發現到這一點,我不得不抵制住將日記本扔掉的念頭,就好像它是毒藥。我的反應跟愛與不愛無關,而是出於負疚。他意圖與我分享這份日記,但此刻他要麼已真正死亡,要麼處於一種無法跟我交流互動的狀態。
第十一期勘探隊由八名成員組成,全部是男性:一名心理學家、兩名醫師(包括我丈夫)、一名語言學家、一名勘測員、一名生物學家、一名人類學家,還有一名考古學家。他們來到X區域時是冬季,樹葉大多已凋零,蘆葦叢更濃密深黯。用他的話來講,繁茂的灌木叢“變得死氣沉沉”,彷彿“蜷縮”在路邊。“鳥類比報告中所描述的要少,”他寫道,“但它們去了哪裡?只有幽靈鳥知道。”天空常常被雲層覆蓋,柏樹沼澤的水位很低。“我們在此期間,從來沒下過雨。”他在第一個禮拜的末尾寫道。
在第五或第六天,他們也發現了只有我稱之為塔的建築——我越來越確信,大本營的選址就是為了能觸發這一發現——但他們的勘測員認為,必須繼續測量更廣闊的區域,也就是說,他們的進程與我們不同。“沒人願意鑽到那底下去,”我丈夫寫道,“我尤其不想。”我丈夫有幽閉恐怖症,有時甚至需要半夜離開我們的床,睡到露臺上去。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他們的心理學家並未強迫勘探隊鑽入塔中。他們繼續探索,越過廢棄的村莊,到達燈塔以及更遠處。關於燈塔,我丈夫記錄了他們的恐懼。雖然發現屠殺的痕跡,但他們“太尊重死者,沒有清理復原。”我猜他指的是底樓傾倒的桌子。他並未提及平臺牆壁上的燈塔管理員照片,讓我頗感失望。
跟我一樣,他們也發現了燈塔頂端的那堆日誌,併為之震驚。“我們激烈地爭論下一步該怎麼辦。我想要中斷任務返回,因為我們明顯受到了欺騙。”但這一回,心理學家顯然重新獲取了控制權,儘管並不是很強勢。關於X區域有一條指示,每支勘探隊都必須維持整體。但在緊接著的一篇日記中,勘探隊決定分頭行動,彷彿是為了挽救任務而迎合每個人的意願,以確保沒人試圖返回邊界。另一名醫師、人類學家、考古學家和心理學家留在燈塔裡讀日誌,並勘察周圍區域。語言學家和生物學家回去探索地下塔。我丈夫和勘測員越過燈塔繼續前進。
“你會愛上這裡,”他在一篇日記中寫道。這一段十分躁動,似乎並非出自樂觀,而更像是一種不安的亢奮,“你會愛上沙丘頂端的光線。你會愛上這片廣闊的荒野。”
他們漫無目的地沿著海岸走了一個禮拜,一路測量地形,一心以為會遇到邊界,無論它以何種形式存在——反正是阻擋前進的障礙。
然而邊界一直沒有出現。
但他們每天面對的都是相同的生態環境。“我相信我們是在往北走,”他寫道,“然而即使到日落時已經走過十五到二十英里,周圍環境依然毫無改變,一模一樣。”不過他也強調,他們並沒有“陷入奇怪的環路”。但他知道“按理說,我們應該已經遇到邊界”。實際上,依他所述,他們進入了一片尚未經過勘探的南境區域。“在邊界另一側時,由於上級語焉不詳,我們都假設有這樣一片區域存在。”
而據我所知,X區域在燈塔往前一點便驟然終止了。我是怎麼知道的呢?訓練時上級告訴我們的。因此,我其實一無所知。
最後,他們掉頭返回,因為“看到遙遠的後方有一片奇怪的光亮,而內陸方向也有光,還傳來無法辨識的聲響。我們開始擔心留在原地的勘探隊成員。”就在他們掉頭返回的地方,可以見到“一座岩石島嶼,這是我們看見的第一座島”,他們“感到一股強烈的願望,想要探索這座島,儘管無法輕易抵達”。島上“似乎曾經有人居住——我們看見山坡上點綴著石屋,底下還有個碼頭”。
返回燈塔的行程花了四天,而不是七天,“彷彿陸地縮短了似的”。到達燈塔後,他們發現心理學家不見了,而在樓梯中途的平臺上,是槍戰過後的血腥場景。僅有一名瀕死的倖存者,即考古學家,“他告訴我們,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怪物登上樓梯,殺死了心理學家,並把屍體帶走。‘然而心理學家後來又回來了’,考古學家語無倫次地說。屍體只有兩具,都不是心理學家。他無法解釋心理學家為何消失了,也講不清當時他們為何要互相射擊,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們不信任自己’”。我丈夫注意到,“有些傷口不像是子彈造成的,連牆上濺到的血跡也與我見過的罪案現場不符。地上有奇怪的殘留物”。
考古學家“靠在平臺一角,我準備上前處理他的傷口,他卻威脅說要開槍打我們。但不久之後,他就死了”。後來,他們將屍體搬離平臺,埋葬在距離燈塔稍遠處的沙灘裡。“太艱難了,幽靈鳥,我相信我們再也沒能真正緩過勁來。再也沒有。”
這樣就只剩下地下塔中的語言學家和生物學家。“勘測員建議經由燈塔重新北上,或者沿著沙灘南下。但我們都明白這只是逃避現實。他真正想說的是,我們應該放棄任務,融入周圍環境之中。”
環境對他們造成衝擊。溫度劇烈地升降。地下深處傳來隆隆響聲,並伴有輕微震顫。太陽“微微發綠”,彷彿“邊界扭曲了我們的視線”。他們也“看見成群的鳥飛向內陸——並非同一種類,隼與鴨,鷺與鷹,全都聚集在一起,彷彿有共同的目標”。
在地下塔中,他們只探索了幾層便回到地面。我注意到他沒提及牆上的字。“假如語言學家和生物學家在裡面,一定位於更深處,但我們沒興趣追隨。”他們回到大本營,卻發現生物學家的屍體,身上被捅了幾刀。語言學家留下一張簡短的字條,“我去隧道。不要找我”。我對落難的同行感到一陣奇怪的同情。生物學家無疑曾嘗試跟語言學家理論,至少我是這樣對自己解釋的。也有可能是他想要殺語言學家。但語言學家顯然已被地下塔和爬行者的文字所俘獲。如今我意識到,一旦對這些文字的含義有太過深入的瞭解,也許任誰都難以承受。
勘測員和我丈夫在黃昏時分回到地下塔。從日記裡看不出原因——敘述中開始出現空白的時段,連概括都沒有。但到了夜晚,他們看到一支駭人的隊伍進入塔內:第十一期勘探隊八名成員中的七個,包括我丈夫和勘測員的複製品。“在我面前的就是我自己。我步伐僵硬,臉上神情茫然。那顯然不是我……但他也是我。我和勘測員都驚呆了。我們並未嘗試阻攔他們。阻攔自己似乎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說實話,我們都嚇壞了,完全不知所措,只能眼看著他們鑽下去。後來我想到一個原因,可以解釋發生的一切。我們已經死了,成為在世間遊蕩的幽靈,雖然我們並不知道,但這裡的人們過著正常的生活,一切都井井有條……只是我們無法透過隔膜的阻擾看到。”
我丈夫慢慢擺脫了這種感覺。他們躲在塔邊的樹林裡等了幾個小時,看複製人是否會回來。他們爭論萬一真的出現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勘測員要殺死他們,我丈夫則想盤問他們。在殘餘的震驚中,對於心理學家不在隊列裡這一事實,他們都沒有多加留意。有一回,塔中發出嘶嘶的蒸汽聲,一束光射向天空,然後驟然中止,但是依然沒人出來。最後,他倆回到了大本營。
這時,他們決定分開。勘測員已經看夠了此處的一切,打算立刻動身,沿著來大本營的小徑返回邊界。我丈夫拒絕回去,因為根據日誌中的記錄,他懷疑“通過進入地點以同樣方式返回也許是個陷阱”。由於一路向北都沒有遇到任何障礙,我丈夫漸漸地“開始懷疑關於邊界的整個概念”,不過他仍無法將“這種強烈的感覺”拼湊成連貫一致的理論。
在對勘探過程的直接記述中,也夾雜著一些較為私人的評述,其中大部分我不太願意在此概括,除了有一段,跟X區域和我倆的關係有關:
看了那麼多,經歷了那麼多,就算是在艱難的時刻,我仍希望你在此。我希望我們同時成為志願者。在這裡,在北進的路途中,我可以更瞭解你。假如你不想開口,我們不必講話。那不會使我感到困擾。完全不會。我們也無需返回,可以一路往前,直到無法繼續前進。
我開始緩慢而痛苦地意識到他這份日記的真正含義。除了外表喜好交際,我丈夫還有一個內在的自我,假如我聰明一點,讓他越過我的警戒線,或許就能發現這一事實。但是,當然了,我沒有這麼做。我只是讓潮水坑和吞噬塑料的真菌越過警戒線,卻沒有給他機會。日記中最讓我難受的就是這一點。在我倆的矛盾中,他也有一部分責任——逼得我太緊,索要得太多,試圖尋找我內心中並不存在的東西。但我若是走出去,與他在中途匯合,便仍可保持自身的完整。然而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他的個人觀察記錄包括許多小細節。距離燈塔不遠處的海邊岩石上有個潮水坑,他在頁邊空白處對其進行了描述。還有一段很長的記述,是關於一隻剪嘴鷗的罕見行為,它試圖利用退潮時露出水面且嵌滿牡蠣的岩石殺死一條大魚。日記的底頁封套裡塞著一些潮水坑的照片。封套中還小心地收藏著幾朵乾花,一條細長的種莢,若干稀有的葉片。我丈夫本來對這些毫不關心;觀察剪嘴鷗,並寫下一頁紙的記錄,這對他來說需要極大的專注力。我知道,這些內容是給我一個人看的。日誌中並無示愛的語句,但那正是我能理解他用意的原因之一。他知道我有多討厭類似於“愛”這樣的字眼。
最後一段是他回到燈塔時寫的,“我要沿著海岸重新北上,但並非徒步。廢棄的村莊裡有一條小船,雖然已塌陷腐爛,但燈塔外的那道牆可提供足夠木材用以修補。我將沿著海岸線一路前進,抵達那座島嶼,甚至更遠處。假如你真有讀到這篇日記,那就是我要前往的目的地”。在這一整片變異的生態系統中,是否可能存在更特殊的環境——處於地下塔影響範圍的邊緣,但仍未受到邊界的影響?
讀完日記,我腦中反覆呈現出丈夫乘著修復的小船出海的畫面,穿過飛濺的浪花,抵達遠處平靜的海面。這一景象讓我感到欣慰。他沿著海岸線北上,並在此種體驗中尋找逝去日子裡瑣碎的歡樂記憶。我為他感到強烈的驕傲。這需要決心,需要勇氣,也使我倆貼得更近,比從前共處時更親密。
在隱約紛亂的思緒中,我心想,他是否仍繼續寫日記。另外,那海豚的眼睛看上去如此熟悉,除了跟人類太相像,是否還有其他原因?但我很快就打消了這一荒謬的念頭;有些疑問假如遲遲得不到答案,便會把你毀掉。
我的傷勢已減退為呼吸時持續但可控的疼痛。到了傍晚,光亮感如同驚起的飛鳥一般再次從肺部竄上來,直抵咽喉,我感覺嘴裡冒出一絲絲光霧。這並非出於偶然。我想起心理學家身上泛出的熒光,遠遠望去,就像求援信號。我打了個激靈。不能再等到早晨,哪怕這只是預示著遙遠的未來。我現在就要回地下塔去。那是我唯一該去的地方。我留下突擊步槍和其他槍械,只帶了一支槍。我也留下匕首和揹包,只是將水壺繫到腰帶上。我帶著相機,但半路上改變主意,將它棄置在一塊石頭旁。記錄的衝動只會讓我分心,而且拍照也不如取樣重要。燈塔裡有數十年的日誌在等著我。許多年前就有勘探隊在此書寫日記。這毫無意義,簡直就是浪費,而其沉重的壓力幾乎再次令我陷入不安。
我帶了電筒,但發現憑自己身上發出的綠光就能看清。我在黑暗中潛行,沿著小路迅速向地下塔前進。兩排高聳的松樹之間,是黑色無雲的天空,代表著廣闊無垠的蒼穹。成千上萬閃爍的光點並未被邊界或人工照明掩蓋,我可以一覽無餘。小時候,我跟所有人一樣仰望夜空,尋找流星。成人之後,我常常坐在海邊小屋的房頂上,後來,又在那片空地裡抬頭觀望,不過並非尋找流星,而是觀察固定的星辰。我試圖想象,在這些遙遠的天界潮水坑裡居住著何種生命。此刻,我發現散佈於黑暗天空中的群星有點怪異,它們構成了混沌的新圖案。然而就在前一晚,熟悉的星座仍給予我安慰。是因為我現在才看清嗎?我是否比想象中離家更遠?這一想法不該帶來陰鬱的滿足感。
我把面罩緊緊覆在口鼻之上,不知是想防止進一步感染,還是試圖封堵光亮感。進入地下塔後,心跳聲顯得較為遙遠。牆上文字的生物光更加強烈,而我裸露皮膚上的熒光似乎也相應增強,照亮了道路。除此之外,最初幾層的感覺跟先前並無區別。我或許已熟悉塔的上段,但另有一個事實令人清醒:這是我第一次單獨進入塔中。我沿著弧形的牆壁不斷往下,唯有靠那不均勻的綠光驅散前方的黑暗,我越來越覺得會有東西從陰影裡躥出來攻擊我。此時此刻,我很懷念勘測員,而且不得不強壓下負疚感。儘管我集中精神,卻仍被牆上的文字吸引。我試圖將注意力放在地底更深處,但那些字不停地干擾我。陰影中的植被懷有恩典與仁慈,黑暗之花由此而生,其利齒將吞噬將支持將宣告時代的終結……
不久,我來到了發現人類學家屍體的地點,比我預期的更快。看到她依然躺在原地,我竟有些吃驚。周圍是她瑣碎的遺物——零星的破布、一個空揹包、幾支破試管,而她的腦袋呈現出不規則的輪廓。她渾身覆蓋著一層淺色的有機組織,就像會動的毯子。我俯身湊近觀察,發現那就是寄生於牆上文字間的細小手形生物。很難判斷它們是在保護她,改變她,還是在分解她的屍體——同樣也很難判斷,我出發去燈塔時,是否真有另一個人類學家出現在大本營附近,被勘測員看到……
我沒有停留,而是繼續深入。
現在,塔的心跳出現了迴音,而且變得更響。牆上的文字又顯得較為新鮮,彷彿寫完之後剛剛“幹”。我察覺到心跳聲底下還有一種持續的噪音,有點像靜電嗞嗞作響。陰冷的黴腐味兒逐漸轉變成更潮熱膩味的氣息。我發現自己在出汗。最關鍵的是,爬行者留下的痕跡在我腳下變得更新鮮、更黏滯。我儘量靠向右牆,以避開此種物質。而右邊的牆也變了,一層薄薄的苔蘚或地衣覆蓋著牆面。我不想為了避開地上的東西而讓後背緊貼著它,但我別無選擇。
經過兩小時的緩慢行進,塔的心跳幾乎已達到令臺階震顫的程度,背景中的嗞嗞聲演變為細碎的噼啪聲,在我耳邊迴響,令我的身體隨之戰慄。由於悶熱,我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溼。滯塞的空氣讓我想要揭下面罩,大口吸氣。但我抵制住誘惑。已經很近了。我知道已經很近了,至於離什麼近……我卻不太清楚。
此處牆上的文字新鮮得就像要滴水一樣,手形生物的數量比較少,即使有也呈握拳狀,彷彿尚未真正甦醒。亡者已死卻依然擁有生命只因腐爛並非代表遺忘而重生者在世間行走卻不自知如獲庇佑……
我順著樓梯又往下轉了一層,進入一段狹窄的直道,而在下一個弧度前……我看到了光。從牆壁後面看不見的地方,透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光芒,令我體內的光亮感蠢蠢欲動。嗞嗞聲繼續增強,尖銳刺耳,我耳朵裡彷彿要滴出血來。掩蓋一切的心跳聲在我全身迴盪。我感覺自己並非人類,而是一臺淹沒在傳輸信號中的接收機。光亮感彷彿從我嘴裡噴湧而出,若隱若現,卻遇到面罩的阻擋,於是我喘著氣扯下面罩。我腦中出現一個念頭,交還於授予者。但我並不清楚接受者是誰,而這對於構成我的所有細胞與思維的集合體來說又意味著什麼。
你要明白,我現在不可能轉身離開,就好像不可能讓時間倒流。對未知的好奇強烈誘惑著我,迫使我的自由意志妥協。倘若不轉過那牆角便中途退返地表……想象力將永遠折磨著我。那一刻,我說服自己,哪怕拼死也要看個明白……無論那是什麼。
我跨過界線,步入下方的光亮之中。
在岩石灣的最後幾個月中,有一天晚上,我發現自己極度焦躁不安。當時,我的研究經費已確定不能再續,而且也還沒有找到新工作的希望。我又從酒吧帶回一個陌生人,試圖讓自己分心,不過他幾小時前就走了。我有一種無法擺脫的清醒感,然而我也依然醉酒。我決定鑽進卡車,前往潮水坑,儘管這是愚蠢而危險的舉動。我要對那些隱藏的生命來個突然襲擊。我總覺得,潮水坑在夜間沒人觀察的時候會發生變化。也許當你研究一樣東西太久,便會產生這種感覺。我一眼就能區分出兩顆不同的海葵,假如潮水坑裡的居民有誰犯了錯,我也立刻就能把它揪出來。
我停好卡車,用鑰匙圈上的小電筒照明,沿著蜿蜒的小徑前往沙灘。我蹚入淺灘,爬上平整的岩石。我真的很想讓自己迷失於此地。在這一生中,人們總是說我自控力太強,但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從未真正有過控制,也從不想要控制。
那一晚,儘管有上千個理由責怪他人,但我知道自己犯了錯。沒有填寫報告,沒有專注於工作。現場記錄的數據零亂無序。提供研究資金的機構絕不會滿意。我是潮水坑之間的女王,我的話即是法律,我寫的報告隨心所欲。如往常一樣,我又誤入歧途,因為我融入了周圍環境,無法與其保持距離,保持間隔,也很難秉持客觀的態度。
我憑著那點可憐的手電光在潮水坑之間行走,好幾次失去平衡,險些摔倒。假如有人在監視——誰能保證沒有呢?——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喝得半醉、滿嘴髒話、行為魯莽的生物學家,她連續兩年在荒郊野外遊蕩,失去了所有希望,雖然答應自己不要再孤單,卻依然感覺孤獨而脆弱。她做的事、她說的話,被社會貼上無禮或自私的標籤。即使白天在潮水坑裡觀察到的已屬奇蹟,她卻依然在那一晚繼續搜尋。她甚至一邊叫嚷嘶喊,一邊在溼滑的岩石間打轉,彷彿完全不怕失足跌落,摔裂頭顱,腦門上沾滿鮮血與貝殼。
然而事實上,雖然超出應得的回報——這究竟是我應得的嗎?我真的只是在尋找熟悉的東西?——但我的確找到了奇蹟,它自動在我面前現身。我看到一個較大的潮水坑裡發出亮光,那預示著新的發現。我一時猶豫不決。我真的需要預兆嗎?我真的需要新發現嗎?還是隻是想想而已?好吧,看來我是真的想要,因為我向它走去,而且忽然鎮靜下來,小心留意著腳下,緩步而行,以免摔破腦袋,再也看不到那潮水坑裡的東西。
當我終於站在那裡,雙手撐著膝蓋,望向潮水坑中,我看到一隻罕見的六指海星,比平底鍋還大,在靜止的水中透出暗金色光芒,彷彿燃燒的火焰。我們行內人大多不稱呼其學名,而是使用一個更為貼切的名字,“世界毀滅者”。它渾身覆滿粗棘,身體邊緣隱約可以看到精緻透明的纖毛,尖端呈翠綠色。數千條纖毛推動它一路前進,搜尋獵物:其他較小的海星。我從未見過“世界毀滅者”,即使是水族館裡也沒有。意外之下,我忘記了溼滑的岩石,重心一歪,差點兒跌落下去。我伸出胳膊,扶住潮水坑邊緣,以保持平衡。
但我盯著它看得越久,就越難以理解此種生物,彷彿它變得越來越陌生。我也越發感覺自己一無所知——無論是對自然界,還是對生態系統。我抑鬱的心情和海星黯淡的光線似乎會侵蝕理智。眼前的動物明明已在生物分類學中佔據一席之地——早就被研究過,並記錄在案——我卻感覺無法將其抽象還原。假如我繼續觀察,相信到最後,我將不得不承認,我對自己也一無所知,而無論這是真是假,其實並不重要。
我終於將視線移開,站起身來,卻無法分辨海天交接的邊界,也無法分辨自己是面向著海水還是陸地。我完全迷失了方向,此刻唯一的航標就只有下方那閃爍的亮光。
當我轉過牆角,首次面對爬行者,也是一種類似的體驗,但強烈程度更要增加千倍。如果說多年前在岩石上,我無法分辨海洋與陸地,那麼此刻,我已無法分辨樓梯與天花板。為保持平衡,我伸手扶牆,但牆壁在觸碰之下彷彿凹陷進去,我掙扎著避免跌入牆中。
在塔底深處,我根本無法理解看到的一切,即使是此刻,我仍在努力將碎片拼合到一起。太多的未知形成沉重的壓力,為消除這種壓力,很難說我的腦子會如何填充空白。
我剛才是不是說看到金色的光芒?一旦完全轉過牆角,它卻不再是金色,而成了藍綠色,我從未見過這種藍綠色的光。強烈的光線耀眼炫目,彷彿有一種厚重的層次感。我根本無法看清強光裡的影子,只能迫使自己摒棄視覺,專注於其他感官的反饋。
先前我聽到的嗞嗞聲,此刻變得像是冰晶碎裂聲,逐漸增強,十分詭異。它開始在我腦中形成急促的曲調與節奏。我彷彿從遙遠處隱約意識到,牆上的字也被注入了聲音,只不過原先我聽不見。震顫彷彿具有質感和重量,同時伴隨著一股焦味兒,類似於焚燒的落葉,又像是遠處有一臺過熱的巨型引擎。我舌頭上則有鹽水燃燒的味道。
沒有文字可以……沒有照片可以……
隨著我適應亮光,爬行者也不斷快速變化,似乎在嘲笑我的理解力。爬行者的影子彷彿經過許多塊玻璃折射,又彷彿重重陰影構成的拱形通道。那怪物形似巨大的蛞蝓,四周還圍繞著更為奇特的生物。它是一顆閃耀的恆星。我的雙眼總是無法將其鎖定,彷彿光靠視神經還不夠似的。
接著,它向我撲來,在我模糊的視野中不斷升高,升高,變得巨碩無比。那身影甚至擴展到看似不可能抵達的地方。它更像是一道屏障,一堵牆,一扇厚重而關閉的門,阻塞住樓梯。那並非一道光牆——金光、藍光、綠光,存在於光譜中的顏色——而是一堵血肉之牆,只不過看上去像光。其內部含有銳利彎曲的形狀,又有流水凍結後的紋理,四周似有活物慵懶地懸浮著,就像體態柔軟的蝌蚪。它們位於我視野邊緣,因此我無法判定,這是否跟眼睛裡飄動的黑點一樣是錯覺,其實並不存在。
在這團零亂的光影中,爬行者彷彿展現出不同的特徵——我處於半盲狀態,但仍試圖通過其他感官補償——我似乎看到一條類似手臂的黑影,或者說幻影,正不停地往左邊牆面上書寫,模模糊糊地來回晃動,勾勒出各種形狀,其進展緩慢而勤勉——通過一系列改造變換與調節校準來製造出文本。手臂上方,或許還有另一個黑影,近似於頭顱的形狀——但模糊不清,就好像我在渾濁的水中游泳,透過濃密的水藻,看見遠處有個朦朧的影子。
我試圖後撤,想要沿著階梯悄悄爬回去,卻無法辦到。不知是爬行者已將我困住,還是大腦背叛了我,反正我動彈不得。
也許是爬行者在變化,也許是我反覆失去意識,又反覆醒來。有時候,那裡似乎空無一物,文字彷彿自行出現,然後爬行者便忽然現身,接著又再次消失,唯一不變的就只有手臂的影子,以及文字不斷被寫出的意象。
當你擁有五種感官卻依然不夠,那還能如何?我依然無法真正看到它,就像在顯微鏡底下也無法看清它一樣,這是最令我害怕的地方。為什麼看不到?我想象著自己站在岩石灣的海星上方,海星越變越大,到最後,那不再是潮水坑,而是整個世界。我搖搖晃晃地站在它粗糙而光亮的表面,再次仰望夜空,它的光穿透我照向上方。
那團光具有可怕的壓力,彷彿整個X區域的重量都集結於此,於是我改變策略,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文字的生成。手臂上方是模糊的腦袋?頭盔?還是……什麼?我知道那一片閃爍的光點是活體組織。一個新詞出現在牆上。我依然看不見,盤縮於體內的光亮感趨於安靜,彷彿我們身處一座大教堂中。
這種極端的體驗,再加上那心跳聲,以及爬行者永不停歇的書寫,還有漸次增強的音效,所有這些因素彷彿將我撐得滿滿的,不再有多餘的空間。這一刻我也許一生都在等待而不自知——正是在這一刻,我遭遇到最美麗,也最可怕的東西——而且難以理解。我所攜帶的記錄設備完全不足以勝任,我賦予它的名字——爬行者——也根本不夠全面。時間彷彿變得遲滯,然而時間只不過是那怪物在牆上製造文本的原料。沒人知道它已經寫了多少年,也沒人知道其目的何在。
我呆呆地注視著爬行者,不知站了多久。我也許可以一直看下去,根本注意不到時間一年年無情地流逝。
但然後呢?
看到真相,動彈不得,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要麼死亡,要麼緩慢而堅定地恢復,回到真實世界。並非我已習慣爬行者的存在,而是我達到了一個臨界點——一個無窮短的瞬間——再次確認爬行者是有機生命體,是複雜、獨特、精妙、危險,且令人驚畏的生命體。也許它難以理解,也許它超越我的感知——也超越我的科學與智慧——但我仍相信眼前是某種活體生物,會利用我的思維進行模仿。當時我就確信,它能從我大腦中抽取它自己的各種形象,然後展示給我看,以達到偽裝的目的,擾亂我的生物學家思維,破壞我剩餘的邏輯思考能力。
我努力轉過身,背對爬行者,這一動作讓我感覺到四肢承受的壓力和骨骼的移位。
如此簡單的一個轉身,卻令我大大鬆了口氣。我撲向另一邊的牆,緊貼住陰涼粗糙的牆面,閉上眼睛——視覺只會背叛我,還要它做甚?——開始側身行走,沿原路返回,但後背依然能感覺到那團光和文字裡的音樂。那把完全被我遺忘的槍頂著我的臀部。槍這個字眼現在看來就跟樣本一樣毫無價值,毫無用處。兩者都蘊含著指向目標的意味。然而哪裡有什麼目標可指呢?
剛挪動一兩步,我就感受到不斷增強的熱度與壓力,還有一種潮溼的拍觸感,彷彿那厚重的光變成了海洋。我以為可以逃脫,但事實並非如此。才又跨出一步,我便開始感到窒息,我意識到,那團光真的變成了海洋。
雖然並非真的處於水下,但我卻在溺水。
我心中升起瘋狂的恐懼,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驚恐,無窮無盡,難以逾越,就像跌入水池的兒童,肺裡注滿了水,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死。我沉浸在藍綠色的海洋裡,到處是閃亮的光點。我不斷掙扎抵抗,企圖避免溺水,到最後,我隱隱意識到,我將永遠淹溺於水中。我想象自己從岩石上翻滾跌落,經受海浪的拍擊,然後被衝上千里之外的海灘,面目全非,完全變了一副模樣,卻依然保留著此刻的可怕記憶。
接著,我感覺身後彷彿有千百隻眼睛注視著自己。我是泳池裡的生物,正處在一個怪物般的小女孩觀察之下。我是空地裡的老鼠,正被一隻狐狸追蹤。我是海星的獵物,正被它拖拽進潮水坑。
光亮感彷彿在防水隔層裡,它告訴我必須接受現實,我無法撐過這一刻。我想活下去——真的想。但那已不可能了。我甚至再也沒法呼吸。於是我張開嘴,接納湍急的水流。只不過那並非真正的水,望著我的眼睛也並非眼睛。我一不留神已經被爬行者定住,我意識到,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我無法動彈,無法思考,孤獨而無助。
洶湧的瀑布衝擊著我的頭腦,但那水流由手指構成,上百根手指戳向我頸部的皮膚,然後穿過後腦殼鑽入大腦……接著,壓力減輕了,但那無窮巨力似乎並未消失。我仍處於溺水狀態,一時間,冰冷的鎮靜席捲全身,同時體內也透出特殊的藍綠光芒。我似乎在頭腦中聞到一股焦味兒。稍後,我發出一陣嘶叫,頭顱彷彿被壓成齏粉,又一點一點重新拼合起來。
知曉你名字的火焰於扼殺之果所在處燃燒,其黑色火舌將佔有你的全部。
這是我所經歷過最殘酷的折磨,彷彿有根鐵棍反覆戳進身體,疼痛在我的外廓底下蔓延,猶如構築起第二層皮膚。一切似乎都染上微紅的色調。我暈過去,又醒來,又暈過去,又醒來,不停地大口喘著氣,膝蓋發軟,抓撓著牆壁,試圖獲得支撐。嘶喊中,我張大了嘴,導致下顎發出嗒的一聲響。我感覺呼吸停止了片刻,但體內的光亮感並未中斷,仍持續給血液供氧。
然後那可怕的侵入感消失了,彷彿忽然被撤走,同時,溺水的感覺以及周圍黏滯的海洋也不復存在。我被推了一把,爬行者將我扔到一邊,沿著階梯滾落。我倒在地上,渾身瘀青,疲軟無力。由於缺少支撐,我感覺自己就像個麻袋,癱倒在那怪物跟前。它不該存在,我不該遭到它的侵襲。我顫抖著大口大口地吸氣。
但我不能留在它的注意範圍內。我現在別無選擇。儘管喉嚨生疼,五臟六腑彷彿刀剮,但我撲向下方更深沉的黑暗中,遠離爬行者。我手腳並用,匆匆爬行,心中被一種盲目的恐慌所支配,只想逃出它的視線之外。
等到那團光黯淡消失,我才感覺到安全,於是再次癱倒在地。我躺了很久。顯然,爬行者現在已經能認出我。顯然,跟人類學家不同,我是它能夠理解的文字。我心想,我體內的細胞已發生變化,不知它們還能瞞我多久。我不知道這是否預示著終點的到來。但我感受最深的,是勉強闖過火線之後的無比欣慰。深藏於體內的光亮感受到創傷,蜷縮起來。
也許我唯一真正擁有的經驗,我唯一的天賦,就是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折磨。我不知何時爬了起來,拖著疲軟的雙腿繼續前進。我也不清楚花了多久,但我最終站了起來。
不久,螺旋狀階梯變成一條直線,同時,令人窒息的悶熱感驟然消減,牆上的微小生物也不見了,上方爬行者的聲音變得較為模糊。雖然我仍能隱約看見牆面上以前的文字,但在此處,我自己發出的光也黯淡下來。我對那紋飾般的字體十分警惕,彷彿它跟爬行者一樣,必定能夠傷害到我,然而追隨著這些文字前進又有一種舒緩作用。此處的語句變得更容易辨識,也更容易理解。於是它接近我。於是它拋開其餘一切。一遍遍地重複。是因為這裡的文字意義比較明確,還是因為我現在擁有更多信息?
我不由得注意到,這些新臺階跟燈塔裡的幾乎有著一模一樣的高度與寬度。頭頂上方,連續完整的天花板表面出現了大量彎彎曲曲、縱橫交錯的深紋。
我停下喝水,歇一口氣。與爬行者的遭遇依然令我陣陣心悸。我繼續前進,心中麻木地意識到,或許還有更多新發現需要適應,無論如何,我必須作好準備。
稍後,遙遠的下方出現一個微小的矩形光斑,呈朦朧的白色。隨著我往下行進,它似乎不情不願地逐漸變大,對於此種現象,我只能稱之為猶疑。又過了半小時,我確定那是一道門,但模糊感依然存在,就好像它要把自己遮蔽起來。
隨著我不斷靠近,也越來越肯定,遠處這道門與我穿越邊界前往大本營時回頭瞥見的門有著離奇的相似之處。它那模糊的形態觸發了我的回憶,因為這是一種十分獨特的朦朧感。
在隨後的半小時中,我開始受到本能的驅使,想要按原路返回。為了打消這一念頭,我告訴自己,我難以再次面對回程與爬行者。但天花板上的紋路令人不適,彷彿刻在我頭顱外側,一遍遍地重複勾勒,代表著某種斥力的力場。一小時後,閃爍的矩形有所增大,但依然如此遙遠。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甚至產生反胃噁心的感覺。“這是個陷阱”的想法在我腦中不斷增長,彷彿黑暗中那片懸浮的光不是一道門,而是某種怪獸的咽喉,假如我穿到另一邊,就會被它吞噬。
最後,我停下腳步。牆上的文字依然持續向下延伸,我估計那道門就在下方五六百步之內。此刻,它在我視野中閃耀著強光,我甚至感覺皮膚有點刺痛,彷彿只要看著它,就會被曬傷。我想繼續前進,卻辦不到。我無法邁開雙腿,無法迫使大腦克服恐懼與不安。連光亮感都暫時消失了,彷彿躲藏起來。這也勸告我不要繼續往前。
我在原地滯留了片刻,坐在臺階上望著那道門。我擔心這種感覺是催眠指令的殘餘效應,擔心心理學家雖然已死,卻仍有辦法操控我。也許我的感染源無法消除或壓制某些加密的命令與指示。我是否處在一個延長的毀滅過程中,而此刻已到了最後階段?
然而原因並不重要。我知道永遠無法抵達那道門。我會變得太虛弱,無力挪動。我也永遠無法回到地表,天花板上的紋路會阻斷我的視線,令我無法看清。我會被困在樓梯上,就像人類學家,並且也跟她和心理學家一樣缺乏判斷力。因此,我極度痛苦地轉回身,就像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此地,然後開始沿著樓梯返回,在我想象中,那道由朦朧光線構成的門就跟爬行者一樣碩大無比。
我記得,當我轉身時,下面的門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窺視著我,然而一旦我回頭觀望,卻只有那朦朧而熟悉的白光。
我希望可以說餘下的行程是一團模糊的記憶,彷彿我真的就像心理學家看到的那樣,是一簇火焰,透過自己燃燒的光暈向外張望。我希望接下來看到的是陽光與地表。雖然一切都應該結束了,那是我爭得的權利……但事情還沒有完。
我記得返程中痛苦而恐懼的每一步,每一刻。我也記得,在轉過牆角再次面對爬行者之前,我停頓下來。它仍在忙碌於那令人費解的任務。我不太確定是否能夠再次忍受思維遭到挖掘。我也不太確定再經歷一次溺水的感覺是否會發瘋,儘管理智不斷告訴我那只是幻覺。但我也知道,越是懦弱,頭腦越是可能背叛我。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輕易縮進陰影裡,成為一具遊蕩於樓梯底層的空殼。到那時,我也許再也無法鼓起此刻的勇氣與決心。
我不再想岩石灣,不再想潮水坑裡的海星,轉而思索丈夫的日誌,想象他乘著小船去往北方。我想到地面上豐富多彩的一切,而地下卻空無一物。
於是,我再次貼緊牆壁,再次閉上雙眼,再次忍受著那光亮,一邊低吟,一邊畏首畏腳地前進,隨時準備嘴裡被灌進海水,或腦袋被撬開……然而這些並沒有發生,全都沒有,我不清楚原因,只知道爬行者已經查驗過我,基於某種未知的標準,決定將我釋放,從此不再對我感興趣。
我來到上方的轉角處,眼看就要移出它的視線之外。我難以抗拒心中的固執,貿然回頭望了一眼。在這叛逆而不智的最後一瞥中,我看到的是永遠無法理解的景象。
在爬行者呈現出的繁複形象中,我隱約看到一張人臉。他隱藏在陰影裡注視著我,四周圍繞著難以名狀的物體,我只能猜測,他處在這些東西的囚禁之下。
此人的表情展現出如此複雜而赤裸的極端情緒,令我錯愕不已。沒錯,從他的面容中,我能看出對無盡痛苦與悲哀的隱忍,但其中也透出陰鬱的滿足感與沉醉感。我雖然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情,卻認得這張臉。我在一張照片裡見過。他的左眼眯縫起來,另一隻眼睛卻在厚實的臉上炯炯放光,如鷹眼一般銳利。透過濃密的鬍鬚,他那剛強的下巴隱約可見。
最後一任燈塔管理員被困在爬行者內部,他瞪視著我,似乎不僅僅是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而且還隔著漫長的歲月。因為他雖然比以前瘦——眼睛深深陷入眼眶,下巴的線條更為顯著——但與三十年前的照片相比,他絲毫也不曾變老。如今,他處在一個我們誰都無法理解的境地。
他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嗎,還是他早就已經發瘋?他當真能看見我嗎?
我不知道在我回頭看他之前,他已觀察了我多久;也不知道在我見到他之前,他是否真的存在。我們的對視只有極為短暫的片刻,不能說有任何交流,但對我來說,他是真實的。要多久才算夠呢?我什麼都幫不了他,而且除了自身的生存,我也無暇顧及其他。
也許還有比溺水更可怕的事。我無法知曉他在過去三十年中失去了什麼,或得到了什麼,但我絲毫也不羨慕他的經歷。
來X區域之前,我從不做夢,至少從不記得自己的夢境。我丈夫覺得很奇怪,有一次他對我說,這大概意味著我活在一個連續的夢境裡,從不醒來。我也不知他是否在開玩笑,畢竟他自己曾被一個噩夢折磨了許多年,受到其深刻的影響,直到他發現那原來是個假象,徹底將其驅散。發生在屋宅地窖裡的恐怖罪行。
但我已辛苦工作一天,對這話較起真來。尤其那是在他去勘探前的最後一個星期。
“我們可以說全都活在連續的夢裡,”我對他說,“我們會醒來,是因為某些事件,甚至某些微小的波動,侵擾到假想的現實邊緣。”
“那我是微小的波動,侵擾到你的現實邊緣嗎,幽靈鳥?”他問道,這一回,我察覺到他絕望的情緒。
“哦,又到逗引幽靈鳥的時間了?”我一邊說,一邊揚起一條眉毛。我並沒那麼輕鬆。我的胃很難受,但在他眼裡顯得正常似乎很重要。等他回來之後,當我看到什麼是正常,我倒是希望當時表現得更反常一點,大喊大叫,怎麼樣都好,只是別那麼平淡乏味。
“也許我是你現實中的一塊碎片,”他說,“也許除了遵從你的吩咐之外,我並不存在。”
“那你可太失敗了。”說著,我走進廚房倒了杯水。他已在喝第二杯葡萄酒。
“也許是太成功了,因為你希望我失敗。”他說道,但臉上帶著微笑。
接著,他來到我身後,將我抱住。他有著粗壯的手臂和寬闊的胸膛。他的手絕對是典型男人的手,就像穴居的野人,強壯到不可思議,出海航行時十分管用。他渾身散發著邦迪的消毒橡膠味兒,彷彿是獨特的古龍水。他就是一塊大邦迪,直接貼在創口上。
“幽靈鳥,我不在時,你會去哪兒?”他問道。
我沒有答案。不在這兒,也不在那兒。也許哪兒都不在。
然後他又說:“幽靈鳥?”
“嗯。”我應道,無奈地接受了這一暱稱。
“幽靈鳥,我現在很擔心,”他說,“我很擔心,我有一件自私的事要請求你。一件我無權要求的事。”
“你就說吧。”我依然很生氣,但近日來,我已接受了損失,並將其淡化,因此不至於阻礙對他的感情。另外,由於一次次被剝奪野外考察任務,我非常惱火,我羨慕他的機會。然而我也對那片空地沾沾自喜,因為它只屬於我一人。
“假如我回不來,你會來找我嗎?如果有機會的話?”
“你會回來的。”我對他說。坐在這裡,像一具傀儡,我所熟知的一切都被抽空。
儘管不太合理,但我多麼希望當時有回答他,哪怕是拒絕。而現在,我又多麼希望——雖然這一直是不可能的——到最後,我真的是為了他而去X區域。遊泳池,巖石海灣,空地,地下塔,燈塔。這些東西既真實,又虛幻,既存在,又不存在。我每次想到它們都會產生新的念頭,而每次的記憶細節又有細微差別,有時它們處於偽裝與掩飾之下,有時則較為真實。
終於抵達地表之後,我仰臥在塔的上方,筋疲力竭,動彈不得,眼瞼感受到清晨陽光的暖意,面對這簡單而意外的愉悅,我露出微笑。但即便是此刻,我的想象力仍在不斷運作,燈塔管理員佔據了我的思維。我一次次將那照片從口袋裡抽出,凝視著他的臉,彷彿他擁有我尚且無法掌握的答案。
我想要——需要——確認,真的看到了他,而不是看到爬行者製造的幻影。只要是有助於加深這一信念的證據,我都牢牢抓住不放。最具說服力的並非照片——而是人類學家從爬行者體表採集到的樣本,它已被證實是人類大腦組織。
於是,以此為基點,我開始盡力拼湊燈塔管理員的故事。與此同時,我站起身,再次朝大本營走回去。我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提示可以幫助我猜測,因此這非常困難。我只有一張照片和地下塔裡的驚魂一瞥。我最多隻能想到,此人或許曾經有正常的生活,但那些標誌著正常生活的例行習慣都不長久——對他也沒有任何幫助。他被捲入一場至今尚未平息的風暴。也許他在燈塔頂端就已看到風暴的來臨,看到“特殊事件”如一陣波濤般襲來。
究竟出現了何種狀況?我能相信的解釋是什麼?也許可以想象有一根又粗又長的尖刺,深深扎進世界的一角,嵌入世界之中。這根巨刺或許天生具有一種永無休止的需求,它需要同化與模仿。而那些特殊的文字則是催化劑,是促成轉變的動力,推動模仿者與被模仿者相互作用。也許這是一種能與其他諸多物種完美共生的生命體。也許它“只是”一種機器。但無論何種情況,就算它有智慧,也跟我們的智慧大相徑庭。它在我們的生態系統中創建出一個新世界,其運作方式與目標絕對與眾不同——通過強大的複製行為,轉變成遭遇到的其他物種,並將自己以各種方式隱藏起來,卻不失其最根本的特異性質。
我不知道這根刺來自多遠的地方,又如何到達此地,但無論是靠運氣,靠宿命,還是靠謀劃,它最終找上了燈塔管理員,並且一直沒有放過他。它對他進行改造,賦予他新的生存目的,這一過程用了多久?沒人觀察,沒人證明——直到三十年後,有個生物學家瞥到他一眼,並據此推測他充當了何種角色。催化劑,火種,動力引擎,珍珠核心的沙礫?抑或只是個不情願的路人?
當他的命運被鎖定之後……想象一下勘探任務——十二期也好,五十期,一百期也好,都不重要——他們不斷與這一個或多個實體接觸,不斷成為犧牲品,不斷被重新塑造。勘探隊通過神秘邊界上的入口來到此地,而在地下塔的最深處(可能)也有個類似的入口。想象這些勘探隊員,仍以某種形式存在於X區域內,哪怕是返回的人,尤其是返回的人。他們互相重疊,依靠一切可行的方式交流。在人類自戀的眼光裡,這種交流有時會給此處的地貌帶來怪誕的感覺,然而那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而已。我可能永遠無法知曉,是什麼觸發了人體複製,但這也許並不重要。
再想象一下,地下塔不斷重塑邊界內部的世界,同時也派遣越來越多的代理到邊界以外,在茂密的花園和休耕的農田中展開活動。它們如何移動,能到達多遠?有哪些古怪的組合?也許有一天,這種滲透終將抵達某塊遙遠的海邊岩石,靜靜地在我無比熟悉的潮水坑裡萌芽生長。當然,除非是我搞錯了,X區域並沒有從沉睡中醒來,沒有變得與過去不同。
最糟糕的是,在目睹這一切之後,我無法撇除一個念頭,我再也不能確鑿地認定這是件壞事。看看X區域內的原始自然景觀,再看看外面被我們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世界。心理學家臨死前說我變了,我猜她是指我的立場變了。這麼說不對——我甚至不知道有不同的立場,也不明白其含義——但是它有可能變成事實。如今我明白了,我是可以被說服的。有信仰或者迷信的人,相信天使和魔鬼的人,他們也許與我看法不同。幾乎所有人都與我看法不同。但我不是那些人。我只是生物學家,我不需要更深刻的意義。
我知道所有這些猜測都不完整,不精確,沒什麼價值。如果說我缺少真正的答案,那是因為我們仍不知該問什麼。我們的儀器毫無用處,我們的方法難以奏效,我們的動機則是出於私利。
雖然我的敘述不太精確,但也言盡於此。反正我已作過嘗試,不打算再繼續。我離開地下塔,回到大本營,短暫地停留片刻之後,便來到此處,來到燈塔的頂端。我花了整整四天時間修改完善你讀到的內容,不過其中仍有缺陷。另外,我還提供另一本日記作為補充,記錄了我在樣本中的發現,這些樣本分別由我本人和其他勘探隊員採集。我甚至給父母留了一張字條。
我將這些資料與丈夫的日記綁到一起,留在活板門底下那一堆日記頂端。桌子和地毯已經移走,誰都能找到這些曾經被隱藏起來的東西。我將燈塔管理員的照片放進相框,掛回到平臺牆壁上。我在他臉周圍又加畫了一個圈,因為我忍不住。
假如日誌中的暗示確鑿無誤,等到爬行者完成其於地下塔內的最新一輪週期,X區域將進入動盪期,充滿衝突與鮮血,可以認為是一種災難式的蛻變。爬行者寫下的文字會噴發出活性孢子,到時候觸發變化的或許正是那到處擴散的孢子。前兩天夜裡,我都看到地下塔中升起錐形能量束,並蔓延至周圍的野生植被間。雖然海洋中還沒有東西冒出來,但廢棄的村莊裡出現一批影子,朝著地下塔方向移動。大本營中沒有生命跡象。下方的海灘上,心理學家連一隻靴子都沒剩下,彷彿融進了沙子裡。每天晚上,哀鳴的怪物都會讓我知道,它依然主宰著蘆葦叢中的王國。
面對眼前的種種狀況,我心中最後一絲想要了解一切……知悉一切……的熾烈願望也已被掐滅。同時我也明白,光亮感不會就此放過我。它才剛剛開始,而依靠不斷自殘來維持人類特徵似乎不太值得。第十三期勘探隊來到大本營時,我應該不在了。(他們是否已經看到我?他們能看到我嗎?我是會隱入環境呢,還是在蘆葦叢或水渠裡看著其他勘探者目瞪口呆、難以置信的表情?我會不會意識到哪裡不太對勁?)
我打算趁現在還來得及,繼續深入X區域,走得越遠越好。我會依照丈夫走過的路線,沿著海岸線北上,甚至越過那座島嶼。我不相信能找到他——也不需要找到他——但我想看一看他見過的景象。我想近距離感受到他,就像在同一間屋子裡。說實話,我無法排除一種感覺,彷彿他仍在此地,哪怕已完全轉變成其他形態——在海豚的眼睛裡,在苔蘚的觸感中,各到各處,無所不及。若是運氣好,我甚至會在荒涼的海灘邊發現一條棄置的小船,並觀察到後續事態的痕跡。即使考慮到我所瞭解的情況,僅僅如此也已能令我心滿意足。
我將獨自完成這趟行程,而你得留在此處。不要跟來。我已遙遙領先,而且行進迅速,你趕不上。
每次都有我這樣的人嗎?當其他人死後,替他們葬屍,然後在悲嘆中繼續前進?
我是第十一和第十二期勘探隊合在一起的最後一名遇難者。
我不會回家。
遺落的南境②:當權者
魔咒
000
在總管的夢裡,那是個清晨,深藍的天空中僅有一絲光亮。他在懸崖上凝視著深淵,凝視著海灣。景觀隨時在變化。他能看到平靜的水面下數英里深處。海底巨獸永無休止地緩緩移動,像潛水艇,像鐘形的蘭花,像寬闊的船體,安靜無聲。巨碩的體型意味著強勁的力量,即使在如此高的地方,他也能感受到它們經過時所產生的擾動。他久久地注視著這些移動的身影,聆聽陣陣迴音裡的低語聲……然後他墜落下去。他緩緩地下落,速度極慢,無聲地跌入黑色的水中,沒有浪花,沒有波紋。他繼續墜落。
有時,這發生在他醒著的時候,就像是走神,於是他默默唸誦自己的名字,直到現實世界又回到身邊。
001:墜落
這是第一天。他最後的機會由此開始。
“這些就是生還者?”
總管站在南境局副局長身邊,面對單向透光玻璃,注視著坐在審訊室裡的三個人。她們是從X區域返回的第十二期勘探隊成員。
副局長是一名高瘦的黑人女子,四十來歲。她毫無反應,但總管並不感到驚訝。他星期一剛安頓下來,第二天便來到此處。副局長從未跟他多說過一句不必要的話,也沒多看過他一眼。只有一次例外。當時,他告訴她和所有職員,要稱呼他為“總管”,而不是“約翰”或者“羅德里格茲”。片刻的沉默之後,她答道:“那樣的話,也別叫我格蕾絲,叫我‘耐心’。”在場的人只得忍住笑意。這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她也同樣迴避真名,並用具有其他含義的詞作為代號。“沒關係,”他說,“我就叫你格蕾絲好了。”可以肯定,這樣的回答無法令她滿意。作為回擊,她繼續稱他為“代理”局長。那也是事實:她目前仍在管理具體事務,而他的就任仍需要時間,他要填一堆表格,還有各種手續以及職員的任免要處理。在此之前,權力的歸屬或許仍相當模糊。
雖然她的真名“格蕾絲”意為優雅體面,但總管認為,她既不耐心,也沒有風度。即便總管不把她看成障礙,也寧願她只是個空洞的概念。她安排他觀看關於X區域的視頻介紹,然而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內容不但是最基礎的,而且陳舊過時。她早已清楚地表明,他們之間是敵對關係。至少從她的角度來看是如此。
“在哪兒找到她們的?”他問道,但實際上他想問的是,為什麼她們沒有被互相隔離。因為你缺乏歷練,因為你管轄的部門早就趨於衰敗?地下室裡滿是老鼠,到處亂啃。
“看文件。”她說道,意思很明顯,他早就應該看。
然後她走出房間。
於是總管獨自面對著桌上的文件——以及玻璃後面的三名女子。當然,他已經讀過文件,但他原本希望能越過副局長高度警惕的心理,瞭解她的真實想法。他也看過副局長的部分檔案,但除了看到她對他的反應之外,總管依然對她一無所知。
他的工作日才過去四小時,但古怪陰沉的建築、破舊的綠地毯、觀念陳腐的職員,都讓他感覺像是受到了此處氣氛的感染。這裡的一切似乎都沉浸在沒落之中,就連陽光穿透高聳的長方形窗戶之後,也顯得有氣無力。他如往常一樣穿著黑色上衣和寬鬆的正裝褲,白襯衫配淺藍色領帶,還有一雙黑皮鞋,早上剛剛擦亮。此刻,他懷疑這是否真有必要。此種想法令他不悅,因為他並非抽身事外——而是深陷其中——但他無法遏止思緒。
總管耐心地注視著那幾名女子,但從她們的外表看不出什麼。她們被予以統一的服裝,有點像軍裝,又有點像大樓管理員的制服。她們全留著光頭,彷彿僅僅是長了蝨子之類的東西,而不是被更神秘莫測的症狀感染。她們的臉保持著相同的表情,或者說毫無表情。在飛機上,他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她們的名字,先關注她們的職業,然後再填充其他細節。但總管從來不擅長冷眼旁觀,他喜歡一頭扎進去,試圖找到合適的距離,既讓細節顯現出來,又不至於被其吞沒。
勘測員是在自己家中被找到的,當時她坐在後院椅子裡。
人類學家是她丈夫發現的,她去敲打丈夫診所的後門。
生物學家是在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裡找到的,那地方距離她家數個街區。當時,她正瞪視著一堵殘破的磚牆。
跟前一期勘探隊一樣,她們中沒人記得是如何跨越隱形邊界從X區域返回的,也沒人記得如何避開了軍隊在邊界外圍設置的路障、藩籬和各種設施。她們不知道勘探隊第四名成員——心理學家——的下落。實際上,心理學家是南境局的局長,她置所有反對意見於不顧,匿名參與勘探行動,並擔任領隊。
她們似乎什麼都不記得。
那天早晨在餐廳裡用早餐時,總管透過佔滿整堵牆的窗戶,望向散佈著石桌的庭院,然後又望向緩慢移動的隊伍——在如此巨大的建築裡,人似乎顯得太少——他問格蕾絲:“勘探隊回來了,大家為什麼都不太興奮?”
她以極力忍耐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彷彿他是補習班裡特別遲鈍的學生。“你覺得呢,總管?”她已學會使用加重的反諷語氣稱呼他的名字,讓他感覺自己就像祖父魚竿上的鉛錘,註定要墜落到湖底的淤泥裡,“我們已有上一期勘探隊的經驗,歷時九個月的盤問過後,依然一無所獲。而在此過程中,他們逐漸趨於死亡。這會給你什麼樣的感受?”長達數月神智恍惚,然後,嚴重的惡性癌變導致他們死亡。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作為回答。當然,她說得對。他父親就是死於癌症。他沒想過那會對僱員們產生何種影響。對他來說,這仍是個抽象概念,只是報告中的文字,在飛往本地的航班上剛剛讀到。
餐廳裡的地毯呈暗綠色,凸顯出由淺綠色箭頭構成的花紋,而所有箭頭都指向庭院。
“這屋裡為什麼不能更亮一點?”他問道,“光線都去哪兒了?”
但此刻格蕾絲已不願再回答他。
三人中的一個——生物學家——稍稍轉過頭,望向玻璃,彷彿能看見他似的,總管帶著遲滯的羞愧感避開她的視線。他的觀察十分專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但她們恐怕不會這麼想,即使明知自己正受到觀察。
沒人告訴過他,就職的第一天便要盤問這些剛從X區域返回、依然神智恍惚的人,然而總部提供給他這一職位時,一定很清楚目前的狀況。將近六週前,這幾名勘探隊員被收押起來,在北方某站點經過一個月的檢測之後才送來南境局。與此同時,他也先在總部參加了兩個禮拜的會議,以熟悉情況。日子稀裡糊塗地不見了,其中有些天就像一片空白,彷彿他們本來就是如此安排的。接著,一切開始加速運轉,給他的印象是,情況十分緊急。
自從來到南境局之後,此類細節使他產生一種徒勞的憤怒感。他在高層的主要聯絡人叫“代言者”,此人在最初的任務簡介中曾暗示,鑑於他的歷史,這項工作十分簡單。南境局是個落後遲滯的政府機構,守著一個處於休眠狀態的秘密,由於恐怖主義和環境惡化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這裡的秘密似乎已無人在意。代言者生硬地表示,他的任務是“先熟悉情況,評估分析,然後再深入挖掘”。這跟他平常的任務簡述都不太一樣。
必須承認,總管的職業生涯可謂時起時落,他最初是一名外勤特工:負責監視國內的恐怖組織。然後他升職擔任數據演繹與機構分析——二三十樁相似的案件,平淡無奇。但他不能透露,這些案子公眾是看不見的:不存在的秘密歷史。然而他越來越多地擔當起修正者的角色,因為他似乎更善於發現別人的特定問題,而不是解決自己的常規問題。在三十八歲的年紀上,假如說他還有點名氣的話,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但那也意味著他不必一直守在那裡等到事情結束,然而如今,他的願望就是能從頭到尾完成一件事。問題是,沒人真正喜歡修正者——“嘿,讓我來告訴你,這事兒你哪裡做得不對”——尤其是當他們認為修正者本身早就應該修正一下自己的問題。
一開始總是很順利,結尾卻不一定。
代言者也不曾提及,X區域位於一道三十多年來始終無人能理解的邊界內。沒錯,這些都是他在審視檔案和複製介紹視頻時發現的,儘管複製視頻並無必要。
他也沒想到,僅僅因為取代了失蹤的前任局長,副局長便會如此憎惡他。但他應該猜得到:根據檔案中零星的信息,她自幼在中下階層長大,一開始上的是公立學校,需要比常人更努力才能達到如今的位置。而人們私下議論,總管出身於一個隱形的王朝,那自然會招來忌恨。這是個不爭的事實,哪怕在細察之下,那王朝更像是一家每況愈下的連鎖企業。
“她們準備好了。跟我來。”
再次被他召喚來的格蕾絲站在門口向他發號施令。
他知道有幾種方法可以瓦解同事的敵對態度或意志。他可能需要一樣樣來試。
總管從桌上抄起三份檔案中的兩份,目光注視著生物學家,雙手用力一擰,一邊感受著手上的扭矩,一邊將文件攔腰撕掉,丟進廢紙簍裡。
他身後傳來類似哽咽的聲響。
然後他才轉過身——面對副局長無聲的憤怒。但他也能看到她眼中的謹慎。很好。
“你們為什麼還保留紙質文件,格蕾絲?”他一邊問,一邊跨前一步。
“局長堅持的。你這麼做有什麼理由嗎?”
他不予理會。“格蕾絲,說到X區域的時候,為什麼你們都不習慣用類似於外星生物或地外生物這樣的字眼兒?”他也不太習慣。自從在任務簡報中瞭解到真相,他有時會感覺體內產生出一道巨大空曠的裂隙,其中填滿了自己的驚呼與尖叫,因為令他難以置信。但他從不說出來。他有一張善於玩撲克的臉,他的情人、親屬,甚至連陌生人都這麼說。他身高六英尺左右(約1.8米),表情淡漠,有著運動員一般精幹健碩的體型,跑上好幾英里都毫無感覺。他以健康的飲食和充足的鍛鍊為傲,但也的確很喜歡威士忌。
她堅持自己的立場:“沒人能夠確定。對證據不能妄加臆斷。”
“即使是過了這麼久之後?我只需與她們中的一個交談。”
“什麼?”她問道。
手上的扭矩轉化為交談中的扭矩。
“我用不到其他檔案,因為我只需盤問她們中的一人。”
“你需要現有三份檔案。”她好像還不太明白。
他轉身拿起剩餘的文件。“不,只需要生物學家。”
“這是個錯誤。”
“七百五十三不會錯,”他說道,“七百二十二也不會錯。”
她眯縫起雙眼:“你不太對勁。”
“讓生物學家留在屋裡。”他說道。他雖然沒有理會她的話,卻沿用了她遣詞造句的方式。有些事你不知道,“送其他人回宿舍。”
格蕾絲瞪著他,彷彿他是隻老鼠,不知該厭惡還是憐憫。但片刻之後,她僵硬地點點頭,走了出去。
他輕鬆地長出一口氣。儘管她必須接受他的命令,但在往後的一兩個星期中,她仍控制著所有職員,在他完全入職之前,她有上千種方法制造障礙。
這是鍊金術士的把戲,還是真正的魔法?他搞錯了嗎?這真的重要嗎?因為假如他錯了,其實兩樣都沒有區別。
是的,這很重要。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來此之前,母親曾如此告訴過他。
在總管眼中,母親就像是遠方夜空中的閃電,時隱時現,但總是讓他惦記著,或許他還會琢磨,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導致了閃電。但你無法真正瞭解。
傑姬·塞弗倫斯是傑克·塞弗倫斯唯一的子女,她跟隨父親進入情報部門服役,並取得優異成績。如今她的層級已遠遠高於父親,而她父親本身就是一名功勳卓著的探員。在傑克培養下,她變得頭腦敏銳、有條不紊,善於擔當領導的職責。總管聽說,從小外公就讓傑姬練習輪胎障礙跑,練習用刺刀捅麵粉袋。家庭相冊為數不多,因此總管無從考證。不管採用了何種方式,在他的培養下,她擁有一種不經意的殘酷,也有精心策劃的能力,而且永遠期待優秀的表現,有時甚至顯得對他人的命運漠不關心。
總管瘋狂地仰慕遠方的這道閃電,事實上,他也追隨著她的足跡,只不過水準低了太多……然而作為一名母親,即使是在家的時候,她也無法保證準時把他從學校接回家,或者記得準備他的午餐,或者幫助他做家庭作業——日常生活中的各種重要事務,她往往都不太靠得住。不過她一直鼓勵他,讓他義無反顧地加入情報部門工作。
然而外公傑克卻好像始終不太支持這一想法,有一天,傑克看著他說:“我覺得他不具備那種天賦。”這一評價對十六歲的男孩來說是個毀滅性的打擊,尤其是他已經踏上了這條道路,但這也使他更加堅決,更加專注,更加傾向於仰望天際的閃電。後來,他覺得那正是外公說這番話的目的。外公有野火般不可預測的一面,而母親則是冰冷的藍色火焰。
在他八九歲時,他們頭一回同去湖邊的夏日小屋——母親稱其為“我們的密探俱樂部”,就只有他、母親和外公。角落裡有一臺舊電視,正對著破爛的沙發。外公讓他移動天線,改善接收效果。“往左一點點,總管,”他說,“一點點就好。”母親在另一間屋裡,整理從辦公室帶回的文件,都是些已經解密的資料。於是他就有了這麼一個暱稱,不過他不知道,外公借用了密探的行話。作為一個孩子,他很珍視這一暱稱,覺得它很酷,他相信,外公是因為愛他才給他取的。但他也很聰明,多年來都不曾告訴過外人,甚至包括女友。他讓人們以為那是在高中體育運動中得來的外號,當時,他是一名候補四分衛。“往右一點,總管。”把球扔出去,就像扔一顆星星。他最喜歡的,就是預判接球手的位置,讓球找到他們。雖然他在練習時的表現要好過比賽,但那種對距離與角度的精準預測,讓他擁有純粹的滿足感。
長大後,他將“總管”的名稱據為己有。此時,他已能體會到這個詞中恩賜俯視的意味,但他決不會去問外公是否真有這層意思。他也懷疑,他在小屋裡看書的時間跟在湖邊釣魚的時間一樣多,那是否會讓外公不快。
所以,是的,他重塑了這一名號,長久地將其據為己有。但這是他第一次讓同事稱呼自己為“總管”,也說不出究竟是為什麼。他只是心血來潮,彷彿這樣就能有個真正的新開端。
往左一點點,總管,也許你就能接收到那道閃電。
為何是在一片空地裡?上午早些時候,他看了監控錄像,然後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生物學家為什麼回到一片空地,而不是她家裡?另外兩人都回到了私人場所,某個具有感情依託的地方,然而生物學家卻在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裡站了很久很久,對身邊的一切毫不理會。總管看過許多嫌疑人的錄像,假如他們意圖傳遞某種信息,即使是最尋常的動作或只是緊張地抽搐一下,他也能輕易發現……但錄像帶裡完全沒有此種跡象。
本地警察發現了她,將她當作流浪者收押起來,南境局是通過警方的報告才知道的:這是延遲的應對措施,南境局找到另外兩人後,才展開主動搜尋。
還有話語簡潔度的對比。
753。722。
只是略微多一點點而已,但總管已經感覺到,這次的任務,細節是關鍵,需要依靠偵查技術。輕易有所收穫是不可能的,運氣幫不了他,這回他面對的不是那種造土製炸彈的蠢貨,僅憑著化肥和粗糙的信仰理論起事,進審訊室不到二十分鐘就徹底崩潰。
根據生物學家的檔案記載,在決定誰能參與第十二期勘探隊的前期面試中,她一共只說了753個字。總管數過。包括以“早餐”作為對問題的完整回答。總管很欣賞這一答覆。
他們為他設置電腦,配發保安卡和密碼,辦理各種例行手續,他曾多次轉換部門,對這些簡直太熟悉了。正是在漫長的等待過程中,他數了一遍,然後又重數一遍。
格蕾絲企圖將他塞進一間經過裝飾美化的儲藏室,但他堅持要用前任局長的辦公室,也堅持要把辦公室裡的東西都留下,甚至包括私人物品。她顯然不樂意讓他翻查局長的物品。
“你有點不正常,”其他人走後格蕾絲說道,“你表現有點古怪。”
他只是點點頭,因為否認並沒有用。但假如他來此的任務是評估與復興,他需要更充分地瞭解形勢惡化的程度——正如另一部門有個反社會的傢伙所說,“魚總是從腦袋開始爛起”。魚是全身同時開始腐爛的,細胞敗壞也不分等級層次,但他的話有道理。
總管立刻坐到那沉重的辦公桌後面,周圍是一疊疊文件夾、亂七八糟的手寫字條和便利貼……坐在轉椅裡,他可以一眼看到靠牆站立的所有書櫃,空隙之間有幾塊告示板,上面佈滿大大小小、不同類型的紙張,有些還被反覆釘上去,看起來更像是古怪精緻但又隨性無序的藝術品。屋裡有股陳腐的氣味,還有一絲許久以前的菸草餘味。
局長的電腦顯示器笨重碩大,數十年前便已無法開啟,上面積了厚厚一層灰,顯然早已廢棄。它被胡亂推到一邊,底下的記事月曆上有兩塊淡淡的痕跡,其中之一就是它原來的位置,而取代它的筆記本電腦顯然留下了另一塊痕跡——不過現在沒人找得到那臺筆記本。他提醒自己,要問一問他們是否搜查過她的家。
月曆是1990年代末的,局長是從那時開始就亂了方寸嗎?忽然間,他彷彿看見她跟第十二期勘探隊一起,毫無目標地在X區域的荒野裡遊蕩:一名高大健碩的四十歲女子,外表比實際年齡更老,沉默,矛盾,猶豫不決。她被自己的職責所吞噬,甚至相信,有義務加入被她派去野外考察的隊伍。為什麼沒人阻止她?沒有人關心她嗎?她能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嗎?代言者沒有提及。關於她的檔案殘缺不全,令人髮指,總管從中什麼也瞭解不到。
他所見到的一切都顯示出她是個有責任心的人,然而她對機構本身的職能卻一點都不關心。
他的膝蓋頂到桌子底下左側的一件東西:連接顯示器的機箱。他心想,不知這是否也在1990年代就報廢了。總管不太想看硬件技術人員的工作室,過去數十年間廢棄的電腦一定都悲慘地躺在那裡,一堆塑料、電線和電路板,彷彿無意中堆砌出一座混亂不堪的博物館。又或者,魚真的是從頭部開始腐爛,只有局長一個人變質腐壞。
所以,他現在沒電腦用,而自己的筆記本又不夠安全。於是總管稍稍讀了一下第十二期勘探隊成員的入職面談記錄。作為心理學家前任局長主導了這些談話。
在總管看來,其他新成員簡直是無法停歇、難以阻擋的噴泉:嘮嘮叨叨,滔滔不絕,不斷湧出陳詞濫調與咯咯笑聲。與生物學家相比,這些人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舌頭……4623個字……7154個字……還有那創紀錄的冠軍,也就是最後一刻退出勘探隊的語言學家,她講了12743個字,包括一段英勇而冗長的兒時回憶,“精彩得就像腎結石在雞巴里炸開”,有人在頁邊塗鴉道。生物學家只說了753個字。如此程度的自我控制,使得他不僅僅看到她說的話,還留意到話語間的停頓。例如:“所有的野外考察我都很享受。”然而大多數工作,她都是被解僱的。她自以為什麼都沒說,但每一個詞——甚至包括“早餐”——都能打開一個缺口。生物學家小時候,早餐並不是很愉快的經歷。
在她返回之後的記錄中,字裡行間有一種幽靈般的存在,從那些空白的間隔裡顯現出來,使得總管不敢高聲念出她的話,怕自己並沒有真正理解其中的暗流與隱喻。一個描寫薊草的段落……一段提及燈塔的文字,一兩句關於X區域沼澤中光線的描述。這些沒有理由讓他感到不適,但他覺得生物學家似乎就站在身後,而在讀其他勘探隊員的面談記錄時,並無此種感覺。
跟其他人一樣,生物學家聲稱什麼都不記得了。
總管知道這是謊言——或者說,假如他能誘導她多交流,這將會變成謊言。他希望誘導她多交流嗎?她如此小心謹慎,是因為X區域裡發生的事,還是本性使然?一個陰影掠過局長的桌子。他有過這種經歷,或者說類似的經歷,他也作過類似的決定,而結果卻令他飽受折磨,幾近崩潰。然而他別無選擇。
她回來後說了大約七百字。另外兩人也差不多。但與其他人不同的是,這跟她出發前的簡潔程度相當。而且其他人也沒有她那種明確的細節描述。人類學家或許會說“野外空曠荒涼”,而生物學家則說“到處都是淡粉色的薊花,就連淡水過渡到鹽水的地方也是如此……傍晚的光線彷彿淡淡的火光,映照出一片光亮”。
基於上述原因,再加上那奇怪的空地,總管相信,生物學家比其他人記得的更多。她也許比其他人神智更清醒,卻不知為何要隱瞞起來。他從未遇到過此種情況,但記得一名同事說起自己的經歷,有個恐怖分子頭部受創,在醫院裡接受他的盤問,審訊過程一延再延,因為他希望那人的記憶能夠恢復。那人的確恢復了,但只是記得發生的事實,而促成他行為的原因卻沒有恢復,於是他就在稀裡糊塗中讓審訊者輕易問出了答案。
總管沒有將自己的猜測告訴副局長,因為要是他搞錯了的話,會被她當作負面證據——同時也為了儘量讓她難以把握局勢。“絕不要為了單一目的而做一件事。”外公曾不止一次告訴過總管,至少這句話他一直牢記在心。
生物學家在被剃光頭之前,有著長長的深褐色頭髮,幾乎接近黑色。她長著濃密烏黑的眉毛、綠色的眼睛,鼻子稍微有一點點歪(在岩石上磕斷過一次),高高的顴骨說明她雙親中的一方具有濃濃的亞洲血統。考慮到她撇嘴時的模樣,她那皸裂的嘴唇飽滿得令人驚訝。他對那雙眼睛很懷疑,甚至去核查了一下,以確認勘探之前就是這種顏色。
即使是坐在桌邊,她也給人以強健的印象,脖子和肩膀連接處有一道結實粗厚的肌肉。迄今為止,她所有測試結果都呈陰性,沒有癌症,也沒有其他異常。總管不記得檔案裡如何記錄,但他覺得她大概跟自己差不多高。她被收押在這棟樓的東翼已有兩個星期,除了吃和鍛鍊,什麼都不能幹。
參加勘探任務之前,生物學家曾在總部的某處專用設施接受高強度生存與武器訓練。南境局的控制與指揮中心給了她一些真假參半的介紹信息,都是他們認為有用的內容,但其中的標準總管依然搞不清楚,甚至感覺有點不可告人。她也需要經過反射調節,以便更容易接受催眠暗示。
心理學家/局長擁有許多催眠詞彙——特定的文字組合可以導致特定的效果。隨著門在總管身後關上,他忽然想到:當她們仍在X區域內時,局長是否擾亂了她們的記憶?
總管坐到生物學家對面的椅子裡,他知道,格蕾絲至少會透過單向玻璃觀察他們。專家們已經盤問過生物學家,但總管也算是個專家,他需要直接交流。面對面的談話中有些東西是文字記錄和視頻錄像所不具有的。
鞋子底下的地板很髒,甚至有點黏。頭頂的熒光燈毫無規律地閃爍著,桌椅彷彿來自高中食堂。他能聞到劣質清潔劑的刺鼻酸味兒,有點像腐爛的蜂蜜。這間屋子無法令人對南境局產生信心。這地方是用來開簡報會的——至少看起來像——跟那些永久性地被當作審訊室,並且假定受審者會進行抵抗的地方相比,應該要舒適一些。
此刻,總管坐在生物學家對面,她有一種特質,讓他不願凝視她的眼睛。但他在審訊別人前總會有點緊張,總是感覺天際那道明亮的閃電會靜止,降落到地面,化作母親的血肉之軀,站在他身後觀察。事實上,母親有時的確會抽查他。她可以拿到錄像。因此這並非妄想症,也不僅僅是感覺。這是他可能遭遇的現實。
有時候,故意凸顯緊張有助於讓對方放鬆。因此他清了清嗓子,猶豫地從自己帶來的杯子裡喝了口水,然後撥弄著她的檔案和一個遙控器,那是用來控制左邊的一臺電視機的。檔案也是他帶來的,就放在他倆之間的桌面上。為了維持她被發現時的狀態,保證她不會獲得虛假記憶,副局長下令不得向她透露個人檔案中的任何信息。總管覺得這很殘酷,但同意格蕾絲的做法。在稍後的談話中,他希望他倆中間的這份檔案看起來像是某種獎賞,雖然他現在還不確定是否要給她看。
總管以真名作自我介紹,告訴她這次“面談”會被錄音,並要求她陳述姓名作為記錄。
“叫我幽靈鳥。”她說。平淡的嗓音中是否有一絲挑釁?
他抬頭望向她,但立即感到一陣茫然,於是趕緊將視線再次移開。她竟能對他使用催眠暗示?這是他第一個念頭,不過很快便予以否定。
“幽靈鳥?”
“或者乾脆什麼都別叫。”
他點點頭,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手,等一下再來研究。他依稀記得檔案裡提到過。好像。
“幽靈鳥,”他嘗試性地說,這名字在他嘴裡很不自然,就像白堊粉,“勘探任務你都不記得了?”
“我跟其他人說過。那是一片原始荒野。”他似乎察覺到她的語氣中有一絲嘲諷,但不能肯定。
“你對語言學家有多瞭解——在訓練期間?”他問道。
“不是很瞭解。她喜歡說話,停不下來。她……”生物學家語聲漸漸低落,總管抑制住得意的表情。這是她意料之外的問題。完全沒想到。
“她怎樣?”他提示道。前任盤問者採取的是標準手法:培養融洽的氣氛,展示事實,並由此開始增進雙方的關係。結果一無所獲。
“我不記得了。”
“我想你是記得的。”假如你記得這件事,那麼……
“不。”
他裝模作樣地翻開文件,查詢現有記錄,她最重要的統計數據都有紙夾作標記,他將那幾頁的頁邊抽離出來。
“那好吧。跟我說說薊草。”
“薊草?”她那表情豐富的眉毛已經告訴他,對於這個問題她是怎麼看的。
“對。你對薊草的描述特別詳細。為什麼呢?”上個禮拜剛到南境局時,她在面談中提到有關薊草的大量細節,這使他很困惑,讓他想到催眠詞彙,或者起掩護作用的灌木叢。
生物學家聳聳肩。“我不知道。”
他從檔案中讀道:“‘薊草開出淡紫色花朵,它們生長在森林與沼澤之間的過渡地帶,你無法避開。它們吸引了各種昆蟲,嗡嗡作響,再加上週圍的光亮,讓X區域有一種工業化的感覺,幾乎像人類的城市。’還有更多描述,我就不往下唸了。”
她又聳聳肩。
這一次總管不願懸浮於原地,而是希望在空中滑翔,探測他意圖覆蓋的區域。因此他繼續追問。
“關於你丈夫,你還記得些什麼?”
“這有關係嗎?”
“跟什麼有關係?”突襲。
沒有反應,因此他再次提示:“關於你丈夫,你還記得些什麼?”
“我就記得有過一個丈夫。那是去勘探前的記憶,就跟對語言學家一樣。”很聰明,把其他人扯進來,讓這一切看起來像是捆綁在一起的。更模糊,而不是更清晰。
“你知道他跟你一樣回來了嗎?”他問道,“你知道他跟你一樣迷失嗎?”
“我沒有迷失。”她呵斥道,身體前傾。總管往後一仰。他並不害怕,但在片刻間,他感覺或許應該害怕。腦部掃描一切正常。所有檢測侵略性物種的手段都已用上,哪怕一點點跡象都不會放過。格蕾絲在跟他對話時用的是“入侵者”,而類似於“外星生物”這樣的詞她依然完全避而不談。如果說有什麼反常的地方,那就是幽靈鳥比出發前更健康;現如今所有人體內幾乎都存在的毒素在她和其他勘探隊員身上均遠遠低於常規水平。
“我無意冒犯。”他說。然而總管知道,她的確有些迷失。無論她記得什麼,或不記得什麼,根據他所讀到的記錄,勘探前的生物學家沒那麼容易被激怒。是什麼讓她不安?
他拿起文件旁的遙控器,按了兩下。左邊牆上的平板電視亮了起來,發出嘶嘶的聲響。屏幕上模糊粗糙的圖像顯示出生物學家站在那片空地裡,幾乎就跟路面和麵前的建築物磚牆一樣紋絲不動。整個畫面沉浸在監視攝像頭幽暗無力的綠光中。
“為什麼是那片空地?為什麼我們會在那兒找到你?”
她沒有回答,臉上是漠不關心的表情。他讓視頻繼續播放,重複循環的背景有時會令受審者不安。但通常的視頻錄像都是顯示嫌疑人丟下一個袋子,或者將某件物品塞進垃圾桶。
“進入X區域的第一天,”總管說,“你們步行前往大本營。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
總管沒有子女,但他可以想象,詢問十多歲的孩子學校裡的事,得到的答案大抵就是如此。也許他可以先繞回去。
“但那些薊草你記得非常非常清楚。”他說。
“我不懂為什麼你一直提薊草。”
“因為從你的話中可以看出,你記得勘探過程中所觀察到的景象。”
片刻的停頓。總管知道,生物學家正盯著他看。他想要還以顏色,但彷彿聽到警告。他有種感覺,那個墜落深淵的夢境會毀了他。
“我為什麼成了囚犯?”她問道。他覺得現在可以安全地與她對視了,危險時刻似乎已經過去。
“你不是囚犯。這是任務彙報的一部分。”
“但我不能離開。”
“暫時還不能,”他承認道,“但將來可以。”只不過可能是去另一處設施;如果一切順利,大概要過兩三年,他們才會允許這些人重回世間。她們的法律地位落在一個灰色區間,往往受到專橫的制約,而且是以威脅國家安全的名義。
“我覺得不太可能。”她說。
他決定再試一次。“如果說薊草無關緊要,那什麼才是重要的呢?”他問道,“我該問你什麼?”
“那不是你的工作嗎?”
“我的工作是什麼?”儘管他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負責南境局。”
“你知道南境局是什麼嗎?”
“知道……”她的語聲帶著嘶嘶的摩擦音。
“那到達大本營的第二天呢?情況從何時變得奇怪起來?”有變得奇怪嗎?他只能假定如此。
“我不記得了。”
總管往前一探身。“我可以催眠你。我有權這樣做,也有能力辦到。”
“催眠對我不起作用。”她說,語氣顯然對他的威脅很反感。
“你怎麼知道?”他一時間有點迷惘。她放棄了某些不願放棄的東西,還是想起了先前忘記的事?她能區分其中的差別嗎?
“我就是知道。”
“澄清一下,我們可以重新調節你的條件反射,然後再催眠。”這都是虛張聲勢,因為實現起來很複雜,總管必須把她送去總部,但她很可能永遠消失在那個無底深淵裡。他或許可以看到報告,但絕不可能再有直接接觸。況且,他也不是當真想讓她重新接受調節。
“那樣的話,我就——”,她似乎硬生生地吞回了一個“殺”字。
總管決定不予理會。他曾多次威脅別人,因此知道何時才需要認真對待。
“是什麼讓你能抵抗催眠?”他問道。
“你能抵抗催眠嗎?”她態度輕蔑。
“你為什麼去那片空地?我們發現,另外兩名勘探隊員都是去找她們所愛的人。”
沒有回答。
也許暫時已經說得夠多了。也許這些就已足夠。
總管關掉電視,抄起文件,朝她點點頭,然後走向門口。
一旦打開門,外面透進來的陰影似乎多得不太合理。他回頭望向生物學家,也意識到副局長正在走廊中注視自己。
他早就盤算過這第一幕要如何收場,他依照計劃問道:“你記得在X區域裡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
出人意料的答案向他襲來,彷彿光與暗的衝撞:“溺水。我在溺水。”
002:調整
“只要閉上眼,你就能記起我。”總管的父親三年前對他說,那是瀕死者在試圖安慰生者。當時他們所在之處離此地不遠。然而,當他閉上眼,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墜落的夢境和以往任務所累積的瘡疤。生物學家為何要這樣說?她為什麼說自己溺水?他很困惑,但也有一種與她共享秘密的奇特感覺。就好像她已進入他的頭腦,看到他的夢境,如今他倆被綁在了一起。他厭惡這種感覺,不想跟盤問對象有任何瓜葛。他必須在高處翱翔,擇機猛撲,而不是受人牽制才降落地面。
總管睜開眼,他站在南境局本部的馬蹄形建築後面。弧形部分位於前端,門外還有馬路和停車場。這層層疊疊的混凝土建築已是數十年前的風格,既像紀念碑,又像垃圾堆——他不確定是哪一種。建築物起伏的峰脊與溝壑令人費解;屋頂微微傾斜,籠罩著一切,看起來不像是功能性建築,而更像行為藝術或抽象雕塑,規模宏大,令人驚愕。更糟的是,馬蹄形中間圈起的部分被塑造成庭院,面對著一個湖泊,而湖的四周是古老繁密的森林。湖邊的淤泥顏色焦黑,彷彿曾經起火燃燒,柏樹虯結的膝根浸泡在黝黑的鹽水裡。湖面上的光線有種壓抑的灰仄色調,與上方的藍天截然不同。
這裡應該也曾有過嶄新光鮮的時日,或許當時仍是白堊紀。而這棟建築逆時而上,以某種形式存在著。在那遙遠的過去,你可以透過窗戶看到外面大如禿鷲的蜻蜓。
馬蹄形的包圍圈無法鼓舞人心;它似乎象徵著不完整,而不是一種幸運符號。不完整的思想,不完整的結論,不完整的報告。馬蹄末端的門顯然也證實了想象力的缺失。許多人進進出出,將它們當作連接兩翼的捷徑。與此同時,那深不可測的沼澤始終我行我素,其完美的運作彷彿襯托出南境局的不完美。
一切都如此安靜沉寂,當一隻啄木鳥劃空而過,其效果猶如F-16戰機隆隆轟鳴。
在馬蹄形建築和湖泊的左側——在他站立之處剛好可以看到——有一條穿入樹林的道路,通往阻隔X區域的隱形邊界。三十五英里柏油路,再加十五英里泥石路,一路上共十個檢查關卡。假如你不該出現在此,將面對格殺勿論的禁令。柵欄、鐵絲網、壕溝、陷阱、沼澤,甚至可能還有政府馴養的頂級食物鏈動物、經過基因改組的毒漿果,以及能砸碎腦袋的錘子……但自從聽過簡介之後,總管就一直有點疑惑:這是為了什麼?這就是你面對此種狀況所採取的措施?不讓人進入?他研究過報告。假如你“非法”抵達邊界,不從那道門走,而是從任意地點穿過去,將沒人會再見到你。已經有多少人在未被發現的情況下穿了進去?南境局怎麼可能知道?曾經有一兩次,有好事的記者接近此處,從外面拍下南境局的邊界設施,但即便那樣,也只是印證了官方說辭,讓公眾相信這是環境災難,一個世紀內都無法清除。
庭院裡的白色水泥小地磚殘缺不全,凝結著土塊,並長出一株株間距不等的鬱金香,令人難以置信。石桌之間響起一陣腳步聲……他知道這是誰,因為其中夾雜著特殊的輕微拖拽聲。副局長曾是外勤探員,執行任務中出了點問題,傷到了腿。在建築內部,她可以掩飾,但在這高低不平、混雜著泥土的地面上卻辦不到。瞭解這一點並無益處,因為這讓他產生同情。“每次你說‘參與外勤’,我就想象你們這些間諜在外面的麥田裡穿梭。”父親有一次對母親說。
格蕾絲應他的要求前來,與他一起凝望沼澤,討論X區域。因為他覺得換一換環境——離開水泥棺材般的禁錮——或許有助於緩解她的敵意。後來他才意識到,此處惡劣的環境簡直像是驚悚的史前地貌。在這片蚊子肆虐的地方跟我和解吧,格蕾絲。
“你只跟生物學家談,我仍然不明白原因。”他還沒來得及講一句開場白,她就搶先開口……他原本還想通過社交手段成為她的同事,而不是她的敵人——哪怕是通過誤導或脅迫——但現在,他的所有決心都溶解在潮溼的空氣裡。
他解釋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看樣子她覺得有道理,但總管仍無法真正看透她。
“她在訓練期間,有沒有表現出像是在隱瞞什麼?”他問道。
“總是轉移話題。你認為她在隱瞞?”
“其實我還不確定。我可能是錯的。”
“我們有比你更專業的審訊員。”
“也許吧。”
“我們應該送她去總部。”
這一想法讓他不寒而慄。
“不!”他說道,語氣有點太重。下一刻,他便立即開始擔憂,副局長是否會猜到,他關心生物學家的命運。
“我已經把人類學家和勘測員送走了。”
此刻,他可以嗅到沼澤底下緩慢分解的植物殘骸,嗅到那腐爛的氣息,他也能感覺到笨拙的烏龜和發育不良的小魚在重重阻力中奮力向前。他不敢把臉轉向她,也不敢說一句話,只是在驚訝中靜立不動。
她繼續歡快地說:“你說他們沒用,我就把他們送去總部了。”
“經過誰的授權?”
“你的授權。你清晰地向我表明那是你的意願。假如你是別的意思,我很抱歉。”
總管的內心彷彿經歷了一次小小的地震,一陣難以察覺的戰慄。
她們消失了。不可能再招回來。他只能忘掉這件事,騙自己說格蕾絲幫了他一個忙,簡化了他的工作。只是她在總部究竟有多少關係?
“我要是改變主意的話,反正可以去讀文字記錄。”他試圖裝出愉快的口吻。她們仍會受到盤問,是他自己說漏了嘴,說不想跟她們交談。
她專注地審視著他的臉,尋找擊中靶心的跡象。
他嘗試微笑,壓下怒氣,假如副局長真的想要對他造成傷害,可以把生物學家一起送走。這次只是警告。然而現在,他必須奪走格蕾絲的某樣東西。並非為了報復,而是讓她不要再試圖奪取更多。他不能再失去生物學家。至少現在還不能。
尷尬的沉默中,格蕾絲問道:“天氣這麼熱,你為什麼像白痴一樣站在外面?”語氣輕鬆,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們該進去了。午餐時間到了,你可以見一見行政職員。”
總管早已習慣了她的無禮,他很不快,希望有機會翻轉這種局勢。他跟著她走進室內,背後的沼澤彷彿是個沉重的包袱。另一種敵人。他十來歲時父母離異,然後就在這附近長大。後來,父親也是在附近緩慢辭世。他已經看夠了沼澤,原本再也不想見到此類地貌。
“只要閉上眼,你就能記起我。”
是的,爸。我能記起你,但你的形象逐漸模糊。干擾太多,而這一切又變得太真實。
總管的父親的家族來自中美洲,具有西班牙和印第安血統;他繼承了父親的手和黑髮,以及母親高瘦的鼻子與身材,膚色則介於兩人之間。爺爺在他能記事前就死了,但他聽過其傳奇故事。此人從小即在街坊間挨家挨戶兜售晾衣夾,二十來歲時成為拳擊手,不夠格參加競賽,但尚能充當捱打的陪練,並收取費用。後來,他當上了建築工人,然後是駕駛教練,六十五歲時因心臟病而早逝。他妻子在麵包房工作,一年後也去世了。他的長子,也就是總管的父親,在一個成員多為木匠和機械工的家族中成長為藝術家,利用家族傳承塑造抽象雕塑。他賦予抽象雕塑以人格,給它們塗上瑪雅人偏愛的明快色調,並黏附瓷磚與玻璃碎碴——融合了專業藝術和流外藝術。這就是他父親,在總管心目中,父親始終就是這個樣子,從來不曾變化。
總管父母相愛的過程與他父親的成功相重合,有一段時期,他是高端藝術畫廊的紅人。這是個快樂的故事。他倆在他的作品展示會上相遇,據他們所述,兩人從第一眼起就為對方所傾倒,不過總管後來感覺很難相信。當時,她的駐地在紐約,工作性質相當於文員,但晉升很快。他父親搬來北方與她同住,然後就有了總管,但才過了一兩年,她工作調動,由文員轉為執行外勤任務,於是引發了崩潰的開端。總管兒時所熟知的故事很快就被證明只是短暫的片段,而不幸的時光更為漫長。這並不稀奇:海邊的古董店裡經常可以看到此類熟悉而壓抑的圖畫,但你絕對不會買。
他們的沉默中夾雜著爭執,她攜有不可洩露的秘密,這是造成沉默的原因之一。等到總管成年之後,他意識到,另一個原因是,她內心有所保留,當這種保留達到一定程度後,便無法再疏通。她總是不在家,讓總管的父親難以忍受。等他長到十歲,他們倆經常發生爭論,明裡暗裡的意思就是:她扼殺了他的藝術,這不公平。而父親仍在從事藝術創作,他的項目開銷很大,需要資金贊助才能維持下去。
當她執行外勤任務返回時,他父親坐在一堆新工作的計劃圖表中間,彷彿這些就是證據。在總管記憶中,她以平靜、冷淡、略帶憐憫的態度面對這種指控。她就像一股無法阻擋的力量破門而入——剛才還不在家,此刻忽然就出現了——攜著最後一刻才在遙遠的機場裡採購的禮物。她的解釋聽起來十分無辜,但其實是用來掩人耳目的故事,除此之外,總管在多年後發現,有時她的故事並不那麼無辜,因為他自己也遭遇過類似的尷尬。這些是已經撤銷密級的故事,她可以分享,只不過都發生在很久以前,時間上有延遲。她的故事和她的冷淡讓總管的父親很惱火,而她的憐憫更令他激憤。在他看來,這是一種倨傲的態度,沒有別的解釋。你要如何分辨,劃過天空的閃電是否真誠?
他們離婚後,總管跟隨父親去南方居住,他父親在當地社區裡過得輕鬆自在,因為其中有他的一些親戚,而他的藝術抱負也能得以實現,儘管他的銀行賬戶日益枯竭。搬家後,總管意識到,一棟房子里居然能有那許多聲音、動靜和色彩,那種震撼的感覺,他至今仍然記得。他就這樣突然成了大家族的一分子。
小鎮距離南境局不遠,在炎熱的夏天裡,總管有一輛生鏽的自行車和幾個忠實的朋友,但他總是想到母親,想到她在某個遙遠的城市或國家執行任務:遠方的那道閃電時而會從夜空中降落,化身為人類,出現在門口。跟他們同為一家人時並無區別。
他相信,終有一天,她會把他帶走,而他也將成為一道閃電,擁有無人知曉的秘密。
關於X區域的傳聞,有時細節相當豐富,讓總管想到水族館裡成群的水母,形態繁複,危險致命。看著它們在湛藍的水中一張一弛地前進,你會感覺既真實又虛幻。入侵地點。政府的秘密實驗。這樣的有機體怎麼可能真正存在?如今,類似於官方說辭的簡單解釋——各種版本的人為生態災難——相對來說實在太平淡,幾乎無法引起人們的注意與好奇。就好像人工餵養的寵物樂園。
然而事實的確具有簡單的一面:大約三十二年前,南方的偏遠地帶有一片區域,人稱“被遺忘的海岸”,在一次“特殊事件”過後,地貌開始發生變化,同時也出現一道看不見的邊界或圍牆。根據檔案記載,某種幻象,或者“可滲透的邊界雛形”——輕薄如霧,時隱時現,幾乎難以察覺——從某個未知的中心點向四面八方迅速擴展,然後突然停止於現今不可穿越的邊界位置。
自那以後,南境局便成立了,並展開調查,勘探過程中犧牲了許多生命——從唯一的豁口處進入——卻依然鮮少進展。然而這些損失與可能出現的邊界洩漏相比,顯得微不足道,科學家們仍在繼續研究,試圖理解這條邊界。當設備被重新找回時,均已失去效用,有的甚至以令人不可思議的速度分解腐爛。更令人費解的是,勘探結果並不一致,有些勘探隊甚至能毫髮無傷地返回,彷彿是個玩笑。
“變化從邊界出現之前就已開始。”午餐後,副局長在總管那間既新又舊的辦公室裡說道。此刻,她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總管選擇接受這種表象,對於她先發制人地遣走人類學家和勘測員,他決定暫時先擱置怒氣。
格蕾絲在他桌子一角展開X區域的地圖:海岸、燈塔、大本營、小徑、湖泊與河流,而北方很多英里外的那座島嶼標誌著區域的邊緣……這算是入侵?襲擊?感染?用哪個詞合適?最糟的是局長手工標註為“隧道”的一個黑點,但人們大多稱其為“異常地形”。說最糟是因為並非所有生還的勘探隊員都見過它,儘管他們都曾在同一區域測繪。
格蕾絲將一疊文件扔在地圖上。總管感覺到一陣屬於他們這代人所獨有的懷舊情緒,然而使用紙張是多麼落後於時代。前任局長對於將現代科技帶過邊界充滿疑慮。她禁止某些形式的通訊,要求所有電子郵件都打印出來,電子版原件則定期歸檔清理,對於使用互聯網和其他電子通訊手段,她也定下令人迷惑不解的規程。他要終止這些措施嗎?他還不確定,儘管它們不太實用,但他頗為認同。他只用互聯網進行研究與管理。他相信,在這個摩登時代,人們的思維有一種碎片化的趨勢。
“變化早就開始了……”
“有多早?”
“情報顯示,在邊界形成前至少一個世紀,那一帶的海岸就可能有不尋常的……動向。”在X區域形成前。一片“原始荒野”。截至今天,他從未聽到“原始”一詞被提及如此多次。
他心不在焉地想,不管是誰或是什麼創造了這片與外界隔絕的原始空間,他想知道他們是如何稱呼它的。也許叫渡假村,也許叫灘頭陣地,也許“他們”太高深莫測,給出的名稱他根本無法理解,也難以知悉理由。他曾問過代言者,是否需要查看其他重大神秘事件的檔案,代言者的回答是“不”,就像一堵花崗岩懸崖,背後只有湛藍的天空。
總管發現,文檔的概述裡就已充滿各種雜亂無章的信息,幾乎要將桌子壓垮。他知道,這些泛黃的紙張裡透露的內容,有相當一部分來自燈塔中的日記和警察的記錄——種種令人費解的現象需要從角落裡挖掘出來,迫使其現身於光明之下,彷彿浴室洗臉盆邊脫水捲曲的牙膏殼,最後那點牙膏需要擠一擠才出來。在老恐怖片裡,常有那種艱辛勞苦的大鬍子漁民,用焦慮不安的雙眼瞪視著無情的海洋,他們口中暗示的“怪事”往往與此類似。懸而未決的失蹤事件、夜晚的光亮、古怪的拾荒者、虛假的航標燈,無數傳說都圍繞著那孤零零的海岸線和偏遠的燈塔。
甚至還有個非正式團體——科學降神會——致力於以“現實驗證法解釋超自然現象”。科學降神會成員自費出版的一些著作一直在本地的書店裡積攢灰塵。命名X區域的其實正是科學降神會,他們斷定,此處的海岸具有“特殊性”,並稱其為“活躍地區X”——這名字在他們那套受科學啟示而創制的古怪塔羅牌裡具有重要地位。南境局早先對科學降神會並不重視,稱其對X區域的形成並無“催化、操控或促成”作用——只不過是一群幸運(不幸)的“業餘人士”捲入了超出他們想象的事件。然而總管遇到的每一個真正的恐怖分子也幾乎都是“業餘人士”。
“我們生活在一個靠偶然性驅動的世界,”他父親有一次說道,“但那些扯淡藝術家都想要尋求因果。”在此,扯淡藝術家指的是他母親,但這句話也適用於更廣的範圍。
所以,這一切是偶然的巧合嗎,還是跟X區域誕生前的某種重大陰謀有關?你可以花上許多年翻查資料,尋找答案——在總管看來,那正是前任局長所做的事。
“你認為這是可信的證據?”總管依然不知道副局長在這一大堆荒謬的信息裡陷得有多深。從她自然產生的敵意來看,恐怕已經陷入太深,而他也沒打算把她拉上來。
“並非所有都是,”她承認道,一絲淡淡的笑容抹去了臉上常駐的陰霾,“但我們知道,自從邊界形成以來發生了許多事,追溯這些事件,你能看出其中有一定的模式。”
總管相信她的話。假如格蕾絲說,在炎熱的夏日,草莓冰淇淋的漩渦或者健怡可樂加朗姆酒裡出現了幻象,他也會相信。這兩種都是她鍾愛的冷飲(她的檔案裡充斥著無關緊要的細節)。這是分析師的自然反應。然而前任局長的頭腦被什麼樣的模式所佔據?其中又有多少影響到副局長?在一定程度上,總管希望,前任局長是故意留下這個爛攤子,用以掩飾某種更符合邏輯的進展。
“但這跟其他荒涼偏僻的海岸有什麼區別?”全國境內還有幾十處類似區域,基礎設施近乎空白,長期以來對政府缺乏信任,房產經紀都避之不及。
副局長瞪視著他,又讓他很不自在,就好像中學生因為目無尊長而遭到傳喚。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我們被自己的數據矇蔽了嗎?答案是:當然了。時間一長,這是必然的結果。但假如檔案裡存在有用的東西,你也許能發現,因為你有一個全新的視角。所以,要是你願意,我現在可以把所有檔案都收起來。或者,我們可以讓你發揮作用:不是因為你瞭解得多,而是因為你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雖然並無用處,但總管心中升起一股既怨憤又驕傲的情緒,因為他有一個看起來真正無所不知的母親。
“我不是說我——”
幸好副局長打斷了他。不幸的是,她的語氣裡透著輕蔑。“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總管。長久以來,我們一直在這種環境中生活,拿它毫無辦法。”她話語中的痛苦深刻得令人驚訝,“當你晚上回到家,它還不至於深入你的腸胃和骨髓。再多幾個星期,等你看遍了一切,你也會感覺像是在這裡待了很久。你會變得跟我們一樣,甚至更糟,因為情況在惡化。找回來的日記越來越少,殭屍越來越多,像是被洗了腦。管事的人沒一個願意幫我們。”
總管後來意識到這是個機會,可以針對總部的反覆無常與不公表達同情,但當時,他就只是注視著格蕾絲。一開始,他認為她的宿命論是一種障礙,尤其是她還顯得如此滿足而冷峻。這種疊加的效果令他十分壓抑,她的行為對誰都沒有益處,沒人會樂意接受。然而這是他的誤讀,因此推斷也並不準確。
根據文件記載,第一期勘探隊的經歷尤為恐怖,幾乎超越想象,而他們後來竟然又派人進去,簡直匪夷所思。但他們別無選擇,他們知道需要“長期面對”此種狀況。他從記錄中看到,這是前任局長喜歡用的措辭。他們甚至沒有讓後來的勘探隊員知道首期勘探隊的真正命運,而是謊稱這些人只看到平靜的荒野,並在此基礎上編造其他謊言。這或許是為了消除南境局本身的驚恐,並維護後續勘探隊的士氣。
“三十分鐘後,你的安排是參觀科學署,”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籠罩在他上方,“我想你可以自己找到地方。”這剛好留給他足夠的時間搜查辦公室裡的竊聽設備。
“謝謝,”他說道,“你可以走了。”
於是,她離開了。
但這於事無補。來此之前,總管想象自己自由地飛翔在南境局上空,可以從高處飛撲下來處理事務。這是不可能的了。他的翅膀已經開始燃燒,他感覺自己更像是陷入泥沼的巨獸。
總管對前任局長的辦公室越來越熟悉,以他老道的眼光,卻並未有特別的新發現。然而當他的電腦終於被安放到桌子上,跟周圍的一切相比,幾乎像是出自科幻小說。
房間呈窄長的矩形,門位於左側,也就是屋子的另一頭,從門口進來的話,一路走到底,才是那張紅木書桌。沒人能在局長面前悄悄溜進來,也沒人能站在她背後偷看文件。每一堵牆都被書架和文件櫃覆蓋,一摞摞紙張和書籍構成了第二層遮掩。佈告欄大多放置在最高層,偶爾也有擱在紙堆和書本上的,勉強保持平衡,顯得十分荒謬。佈告欄裡釘著許多碎紙片和潦草的圖畫。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扔進了一個混亂的大腦裡。在左側靠近書桌的地方,他發現一串自然標本。一顆顆積滿灰塵的爛松果排列在書架上。屋裡隱約還有一股腐爛的氣味,但他無法追蹤其來源。
入口對面是另一扇門,位於兩個書架之間,但也被文件夾和紙箱遮擋住。據說這道門後面是牆——笨拙的改建所遺留下的問題。與其他地方的混亂相比,書桌對面約二十五英尺遠處的牆壁還算整潔,上面留出位置掛了兩排圖片,框架全都是從打折店裡買的便宜貨。從左下角起按順時針方向依次是:燈塔的正方形蝕刻版畫,製作於1880年代;兩名男子和一名女孩的黑白照片,背景也是燈塔;窄長的水彩全景圖,手法略顯業餘,畫面中是一大片蘆葦,只有少數幾簇互相隔離的黑色樹叢;燈塔信號燈的彩色照片,宏偉壯觀。這裡沒有關於局長個人的實質性線索,也沒有她與印第安母親或白人父親的合照——沒有任何她生命中重要的人物。
在未來幾天的調查中,總管最不願面對的,是自己辦公室裡的新發現,他希望能將其拖延到最後。辦公室中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暗示著前任局長已失去理智。書桌的一個抽屜上了鎖,他找不到鑰匙。但他注意到這上鎖的抽屜有種類似泥土的質地,彷彿很久以前就有東西在裡面腐爛。書桌側面有一團汙濁的物質,凌亂地向下垂落,這又是另外一個謎。
且不論是否有幫助,身為間諜的外公經常自省地說,洗碗碟也好,為釣魚的旅程作準備也好,“絕不能省略一個步驟。一旦省略了一步,你會發現前方又多出五個步驟在等著你”。
搜索竊聽器比想象中更費時,於是他接通科學署,說要遲一點到。線路掛斷前,接聽者發出渾濁的喉音,他不知道另一頭是誰。是人嗎,還是受過訓練的豬?
最後,經過一番狠命的搜尋,總管在辦公室裡找到二十二枚竊聽器,令他頗為吃驚。他懷疑其中有許多其實已不能回傳信號,即使可以傳,也不一定有人在監聽。因為事實上,局長辦公室就像一間奇異的竊聽歷史博物館——有產自不同年代的各種竊聽器,越來越小,越來越難以發現。與小巧精緻、形似針頭的現代產品相比,過去那些大塊頭簡直就像笨重的金屬怪獸。
每發現一枚竊聽器,他的情緒便會一陣上揚。南境局的其他方面令人費解,但竊聽器他能理解。他曾在情報機構中接受全面訓練,其中包括至少六次竊聽任務、監視某個人物或地點。他不像有些人,監視別人時會產生代入的快感,即使有的話,也很快就消退下去,隨著他對竊聽對象逐漸瞭解,會產生一種試圖保護他們的意識。然而他發現那些設備本身很迷人。
等到總管認為搜索可以結束,他將那些竊聽器按照推斷的年代排列在褪色的月曆紙上,有些閃爍著銀光,有些黑漆漆的,彷彿會吸收光線,還有一些拖著電線,就像是臍帶。其中有一例——藏在一小簇黏糊糊的綠色蜂巢狀摺紙裡——讓他想到,它們中甚至可能有產自國外的:好奇的窺探者被黑匣子般神秘的X區域吸引。但前任局長顯然知道它們的存在,而且並不在意。或許她認為最安全的方法是放任不管。或許她自己也放置過幾個。他不知道這是否跟她對現代科技的不信任有關。
至於安裝自己的竊聽裝置,那得等到以後:現在沒時間了。他還想到這些竊聽器的另一個用途,不過時間也不夠。總管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撥進書桌抽屜裡,然後去找科學署的嚮導。
假如你面向大樓站在門前的停車場內,實驗室就埋在馬蹄形右側的地下室裡,對面是封閉的勘探預備區域,也是現在生物學家的住處。總管的嚮導是科學署的“萬事通”。維特比·艾倫雖然資格很老——在南境局的時間比其他僱員都長——但由於人手緊缺,他經常接手各種差使,犧牲自己的研究時間,為別人撰寫報告、處理雜務,成為一名“專精於生物圈研究的聚合型博物學家和全面型科學家”。維特比同時受科學署主任和副局長直接領導。他是家史悠遠的知識貴族後代,祖輩中出過許多教授,在各種裝飾著希臘式立柱的私立院校擔任終生教職。對家族來說,他或許是個叛逆者:從藝術學校中途退學,到處遊蕩,最後才拿到像樣的學位。
維特比身穿藍色外衣,白襯衫上的酒紅色領結居然並不那麼扎眼。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頭髮似乎永遠是棕色,臉型精瘦,從遠處看,五十多歲的人就像是三十二歲的小夥子。他的皺紋細如髮絲。總管午飯時在餐廳裡見過他,桌面上攤著十幾張鈔票,呈扇形排列,原因不明。數錢?藝術創造?設計錢幣生物圈?
維特比的笑聲很不自然,還有口臭,牙齒也明顯需要治療。從近處觀察,維特比彷彿許多年不曾睡覺:就像提早皺縮的年輕人,臉上的水分全被抽乾,因此,那對迷糊的藍眼睛在他腦袋上顯得特別大。除去這些以及對錢的奇怪態度之外,維特比似乎還算挺能幹。他無疑擅長閒聊,卻並無此種意願。單單出於這一原因,總管就有理由向他詢問。
“第十二期勘探隊出發前,你認識她們嗎?”他們穿過餐廳時,總管問道。
“我不會說‘認識’。”維特比說,他顯然對這個問題感到不太自在。
“但你經常見到她們。”
“是的。”
“生物學家?”
“是的,我常看到她。”
他們離開天花板很高的餐廳,進入一間被熒光燈照亮的中庭。吱吱喳喳的流行樂隱約從遠處的辦公室裡傳來。
“你覺得她怎麼樣?你對她印象如何?”
維特比集中精神,努力思考,表情變得很嚴肅。“她態度冷漠,很嚴肅,長官。她比其他人都出色,但她似乎並沒太花力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維特比。”
“嗯,那對她來說無關緊要。幹什麼並不重要。她的眼光放得更遠,她更看重別的東西。”總管感覺維特比對生物學家觀察得相當仔細。
“那前任局長呢?你見過前任局長和生物學家交流嗎?”
“兩次,也許三次。”
“她們相處得好嗎?”總管不知自己為什麼這樣問,但這就是釣魚,有時你得先隨便找個地方把線放下去。
“不好,長官。但是,長官,這倆人跟誰都合不來。”最後一句他壓低語聲,彷彿怕人聽見。然後,他又像是為了掩飾似的說道,“除了局長,沒人想讓生物學家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隊。”
“沒人?”總管詭秘地問道。
“大多數人。”
“包括副局長?”
維特比困擾地看著他。但他的沉默便足以說明問題。
局長在南境局棲身已久,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即使如今她人已不在,卻仍存有某種影響力。也許維特比並不太受影響,但總管還是能感覺到。他早已發現自己有個奇怪的想法:前任局長通過副局長的眼睛看著他。
電梯壞了,軍事基地的專家要過幾天才能來修,因此他們只得走樓梯。為了去樓梯,你得沿著馬蹄形的彎弧來到一扇邊門,進入一條約五十英尺長的平行走道。過道地板上同樣鋪著那種拉低整幢大樓身價的破舊綠地毯。穿過一道更適用於屠宰場或急診室的雙開大門,樓梯就在走廊盡頭等著他們。維特比一反常態,急切地走入門內,彷彿搖滾明星衝上前臺——或者是為了向另一邊發出預警——然後怯怯地扶住一扇門,等待總管猶疑地跨出第一步。
“從這兒穿過來。”維特比說。
“我知道。”總管說。
到了門的另一側,他們就像忽然進入自由落體,綠地毯不再延續,水泥斜坡向下通往一小片平臺,然後是樓梯——牆上的鹵素燈發出暗淡的白光,製造出重重陰影,其間還點綴著閃爍的紅色應急燈。所有一切都籠罩在高高的天花板底下昏暗的光線中,這不像是前往地下室的通道,更像通往人造巖洞或倉庫。樓梯扶手在模糊的燈光下顯出斑斑鏽跡。隨著他們不斷往下走,陰涼的空氣讓他想起高中時有一次去自然歷史博物館參觀,那裡的人造山洞意圖模仿現代景觀,但其中展出的主題卻與之不符:巨大的史前樹懶和犰狳、走向滅絕的大型動物。
“科學署有多少人?”等到適應之後,他問道。
“二十五個。”維特比說。正確答案是十九個。
“你們五年前多少人?”
“大概一樣吧,也許多幾個。”正確答案是三十五個。
“人員更新情況如何?”
維特比聳聳肩。“有些核心人物一直都在,但也有許多新人,帶來自己的新點子,不過他們其實改變不了什麼。”他的語氣暗示著他們要麼很快就離開了,要麼改變了想法……但改變後的想法是什麼?
總管任由沉默延長,讓他們的腳步聲成為唯一的聲響。正如他所料,維特比不喜歡沉默。不一會兒,維特比說:“抱歉、抱歉,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有時候我很困擾,新人來了之後就想改變現狀,卻不明白……我們的處境。感覺他們只要先讀一讀手冊就好了……假設我們有手冊的話。”
總管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陷入沉思。他的感覺是,維特比正在與其他人爭執,剛好被他撞上了。維特比也曾經代表新思維嗎?眼前的他是不是一個新維特比,為整個南境局考量,而不僅僅是科學署?
維特比似乎比剛才更蒼白,就像是個病號。他瞪視著前方不遠處,雙腳無精打采地踩踏著樓梯。每走一步,他似乎都變得更焦躁不安。他已不再稱呼“長官”。
總管也許感到同情,也許感到同病相憐,他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種。也許換個話題對維特比有幫助。
“你們最後一次從X區域取得樣本是什麼時候?”
“大約五六年前。”維特比的語氣雖然並不堅決,但似乎對這一答案還比較有信心,而且他說得對,南境局已有六年不曾拿到過來自X區域的任何物品。只有那些永久改變了的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醫生和科學家對他們本人及所有衣服進行了全面徹底的檢查,但……一無所獲。沒什麼特別的。只有一樣異常:癌。
地下室裡沒有外界的光照,只有科學署自己產生的:他們有自己的發電機、過濾系統和食物供給。這無疑是很久以前的訓令所留下的遺蹟,其核心意思可歸結為“如果出現緊急狀況,保護好科學家”。總管發現很難想象當初的情形,政府關起大門,驚慌失措,而南境局的工作人員相信,在那條被遺忘的海岸線上出現的神秘力量很快就會將注意力轉向內陸。但是入侵併未發生,總管猜想,這種有違預期的狀況導致了南境局的衰退。
“你喜歡在這裡工作嗎,維特比?”
“喜歡?是的。必須承認,這裡的工作往往令人非常著迷,而且絕對具有挑戰性。”維特比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
這工作也許的確令人著迷,但根據記錄,維特比在三年前曾提出一連串轉職請求——每月一次,然後每兩月一次,就像斷斷續續的SOS求救信號,最後逐漸不了了之,彷彿跳動趨於停止的心電圖。總管讚賞這種主動性,但那許多次嘗試顯得太過急切。很明顯,維特比不願滯留在一潭死水中,而同樣明顯的是,局長或另有其他人不願讓他離開。
這也許是由於他那種實用的萬金油特性。因為總管清楚地看到,科學署跟南境局的其他部門一樣,被總部“拆零取用”——拿他母親的話來說——以支持反恐行動。根據人事記錄,此處曾有一百十五名常駐科學家,分屬近三十門學科,歸於數個子部門之下。而如今,在這整個空蕩蕩的鬼地方,總共就只有六十五人。總管知道,甚至還有搬遷的傳聞,只不過這棟樓距離邊界太近,無法作其他用途。
廉價腐爛的香味再次向他襲來,彷彿管理員能夠毫無限制地進入大樓各處。
“這清潔劑的氣味是不是太強了點兒?”
“氣味?”維特比的腦袋轉來轉去,黑眼圈令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大。
“腐爛蜂蜜的氣味。”
“我什麼都沒聞到。”
總管皺起眉頭,主要是因為維特比誇張的反應。噢,當然,他們習慣了。這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但他提醒自己,授權更換清潔用品,改用有機產品。
他們沿著彎道往下走,樓梯似乎沒必要如此陡峭。進入科學署之前,是一片寬闊的空地,天花板看上去比別處都高,這讓總管很驚訝。他們面對著一堵高聳的金屬牆,其中嵌有一扇小門,複雜的保安系統閃爍著紅燈。
然而門是開著的。
“這扇門一直是敞開的嗎,維特比?”他問道。
維特比似乎相信,胡亂猜測不太安全,因此猶豫了一下才說:“這裡原本是在辦公設施的後方——一兩年前才加了這道門。”
這讓總管很疑惑,此處原本是作何用途?舞廳?舉辦婚禮與成年禮?臨時軍事法庭?
他倆都必須彎腰弓背才能進入,然後遇到兩道航天級別的氣密門,無疑是為了防止汙染。那兩道門的控制桿都是打開的,門內透出強烈耀眼的白光,但不知為何,在敞開的保安門外卻看不見。
這兩間屋子裡,在牆壁的齊肩高處,都掛著一圈鬆垮無力的黑色長手套,總管只能從中感受到沮喪的氣氛。它們似乎很久都不曾套在有生命的手和胳膊上。這裡就像是座墳墓,埋葬著好奇心和責任心。
“這些是幹什麼用的,維特比?嚇唬訪客?”
“哦,這些我們好久都沒用到了。不知道為什麼被留在這裡。”
在後續的參觀中,情況並無好轉。
003:處理
稍後,總管將維特比留在他自己的世界裡,然後回到辦公室,又搜了一遍竊聽器。代言者要求定期彙報,因此他準備打個電話。他有一部手機專門是為了這一用途,這也讓他的公文包更加累贅。來南境局前,他曾在總部跟代言者通過十多次電話,他/她有可能就在附近,一直通過隱藏的攝像頭觀察他,也可能遠在千里之外,職責就只是指揮他一個人。
除了一些原始信息,以前的通話總管記不得太多,但跟代言者交談讓他感到緊張。查看過走廊,並鎖上門之後,他開始撥打號碼,而汗水已浸溼了他的內衣。母親和代言者都不曾告訴過他每次要彙報什麼。母親說,代言者可以不跟她商量就把他撤走。他懷疑這話的真實性,不過決定暫時先相信她。
跟往常一樣,代言者嗓音生硬,而且經過濾波偽裝。是單純出於安全考量,還是因為可能被總管認出?“你很可能永遠無法知道代言者的身份,”母親曾說過,“不要去想這個問題。集中精力於眼前的事。發揮你的長處。”
但究竟要如何做?怎樣才能讓代言者認為他表現出色?他早已將代言者想象成巨鯊或海底怪獸,藏身於迷宮般的秘密地下室中,浸泡在盛滿鹽水的大缸裡。其藏匿地點如此隱秘,儘管人們依然重複著儀式,卻已不記得它的作用。一口大水缸,或者臭水缸。總管不知道代言者和母親會覺得哪樣更可笑。
代言者使用總管的真名,一開始讓他很困惑,彷彿他已深深代入“總管”這個名字,而另一個名字屬於別人。他忍不住用左手食指不停敲擊桌上的月曆。
“彙報。”代言者說。
“以什麼方式?”總管立即答道,不過這顯然有點愚蠢。
“用說的就好。”代言者說道,那嗓音就像是靴底碾磨著碎石。
總管開始陳述迄今為止的經歷,對他所瞭解到的南境局概況作進一步總結。
但講到一半,他似乎逐漸迷失了方向,或者說失去了動力——他有彙報過辦公室裡的竊聽器嗎?——代言者打斷了他:“跟我說說那些科學家,還有科學署。你今天跟他們見面了。那裡的狀況如何?”
有意思。這是否意味著代言者在南境局裡有另一雙眼睛?
於是他告訴代言者造訪科學署的經過,但用圓滑的語言表述自己的觀點。假如聽取彙報的是母親,總管會說那些科學家簡直一團糟,比一般的科學家更糟。部門主管麥克·切尼是個五十多歲的白人,又矮又壯,穿摩托夾克、T恤衫和牛仔褲,一頭銀色短髮,嗓音洪亮歡快。他原本操北方口音,但有時會像南方人那樣拖長語調。嘴角邊的紋路和彎曲的眉毛在他臉上構成一個X。為此,他永遠努力保持著微笑,以抵消這一效果。
他的副手黛博拉·戴維森也是物理學家:身材纖瘦,像個經常慢跑鍛鍊的人,但實際上是因為抽菸才導致減重。她穿著紅格子短袖襯衫、棕色燈芯絨緊身褲,腰間束了一條過於粗大的皮帶。這身裝束幾乎都被一件破舊的黑色商務外套遮擋住,碩大的墊肩顯示出它已有一定年頭。她在一旁時不時地插話,而與她握手就像握著冷冰冰的死魚,總管一開始都抽不回手來。
但總管記憶新名字的能力止於戴維森。他向其他人略略點頭致意,包括從事研究工作的化學家、流行病學家、心理學家和人類學家。與會者全都擠在狹小的會議室裡。一開始,總管認為地點的選擇對他很不尊重,然而在會議進程中,他意識到他理解錯了。沒錯,他們就像是一群面對猛獸的貓——試圖讓自己的個頭顯得更大,其中一個方法就是縮小周圍的空間。
這些人都沒什麼要說的,不過他感覺假如一對一面談,他們或許會更配合。除此之外,就只是切尼和戴維森兩個人的表演,人類學家也偶爾插嘴評論幾句。從他們講話的姿態來看,假如學位能換成勳章,他們會將這些勳章掛在某種能充當科學家制服的服裝上,比如實驗大褂,雖然這裡並沒有。然而他理解這種動機,他知道,這與他們要表達的意思相一致:原本勢力廣闊的科學署已遭到一點一滴地蠶食。
格蕾絲顯然告訴他們——命令他們?——對總管說些常規的套話,他感覺這也是一種對抗手段,至少可以浪費他的時間。但他們似乎並不在意老調重彈,反而津津樂道,彷彿熱情過度的魔術師在尋找觀眾。總管看得出,維特比很羞愧,他縮在房間一角,儘量避免惹人注意。
按照他父親戲謔的說法,“主菜”是一段錄像,記錄了一群白兔消失在隱形的邊界上:從他們的同步解說來看,一定已經展示過許多次。
有關X區域與外界之間的隱形邊界,總管看過相關的資料,根據其中記載,這件事發生在1990年代中期。在缺乏進展的情況下,彷彿出於沮喪,科學家們在距離邊界五十英里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然後釋放了兩千只白兔,將它們趕入邊界。除了觀察兔子從一邊進入另一邊的過程,科學署還希望,通過大量“活體”同時或近乎同時越界,或許能讓邊界的“管控機制”產生“過載”,導致其受損,哪怕只是“局部”效果。這裡的假設是,邊界可以過載,就像供電系統。
除了用常規視頻記錄兔群穿越邊界,他們還在一些兔子腦袋上綁了微型攝像頭。這些錄像通過剪輯與分屏達到最強的戲劇效果,再加上慢鏡頭和快進,構成了一種古怪而輕浮的綜合觀感。就好像視頻的編輯者意圖通過摻入調侃的成分,讓這件事顯得輕鬆一點,以便將其淡化。總管知道,數字視頻庫裡包含四萬個兔子消失的片段。為了避免被趕進邊界,它們不停地跳躍扭動,互相踩踏,彷彿混亂的疊羅漢。
主視頻不管是正常速度播放還是慢速播放,都有一種平淡無味、支離破碎的感覺。身穿寬鬆隔離服的人們組成半圓形包圍圈,兔群在他們面前左衝右突。這些人模樣古怪,就像身穿白衣、不知姓名的防暴警察,他們握著長形的白色盾牌,互相靠在一起,構成一道牆,用以圍趕兔群。地上有一條閃亮的紅線,標示出X區域與外界之間十五英尺寬的過渡區。
驅趕過程中,有些兔子從半圓形的邊緣逃離,或者在瘋狂的跳躍中沿拋物線越過防暴牆。但大多數兔子無法逃出,只是向前疾衝,在奔跑或跳躍中撞到邊界外圍,消失了蹤影。沒有波動,沒有爆裂的血肉,它們就這樣不見了。近距拍攝的慢鏡頭展示出毫秒級的變化,屏幕上可以看到兔子一半或四分之一的身體,但只有單幀定格才能真正捕捉到從存在到不存在的那一刻。在一幅靜止的畫面中,四五十隻兔子互相推擠衝撞,大多躍在半空,只看得到臀部,而腦袋和軀幹都不見了。
科學家們給他看的錄像沒有聲音,只有畫外音解說,但總管從文字記載中瞭解到,最初幾隻兔子被趕過邊界之後,兔群發出淒厲的尖叫,近乎哀號,彷彿陷入群體性恐慌。假如視頻繼續播下去,總管將會看見剩下的兔子劇烈反抗,轉而攻擊驅趕者,跳起來撕咬抓扯……白色盾牌沾染上鮮血,研究人員在驚訝之下,大多亂了陣形,近兩百隻兔子逃得不見蹤影。
微型攝像頭拍到的有用信息更少,就像是電影剪輯時廢棄的激烈戰鬥場景,在一切陷入黑暗之前,只能看見顛簸的自然景觀,以及拼命奔跑的兔子露出臀部與後爪墊。越過邊界的兔子沒有傳回視頻,然而逃跑的兔子擾亂了觀察,邊界兩側的沼澤看起來很像。事後,南境局花了大量時間追蹤逃跑的兔子,以確認他們接收到的視頻並非來自邊界另一側。
兔子實驗一週過後,又一支勘探隊進入X區域,他們沒發現白兔的蹤跡,無論是死是活。迄今為止,其他類似但規模小得多的實驗也都毫無建樹。檔案中,有一名生態學家對此事提出批評,總管沒有漏看這條評註:“搞什麼鬼?這是物種入侵。它們會汙染X區域。”會嗎?創造X區域的存在會允許嗎?總管試圖擺脫腦中的荒謬景象:若干年後,一隻像人那麼大的兔子從X區域冒出來,只知道自己是實驗對象,別的什麼都不記得。播放過程中,魔術師們往往不合時宜地偷偷竊笑,彷彿這是在展示他們最著名的表演。但他能辨認出緊張不安的笑聲,他敢肯定,即使相隔如此久遠,這段錄像仍讓許多人感到不安。
相關責任人有的被解僱,有的被調職。但是很明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場鬧劇只剩下標誌性的意象,因為,此刻,科學署剩餘的高貴成員們,正以高度熱情向他展示那次被認為是徹底失敗的實驗。他們還有其他東西給他看——來自X區域的數據與樣本,放置在玻璃罩底下——然而這些只不過是檔案中已有的信息,他空下來隨時可以查看。
總管並不太介意觀看這段錄像。考慮到接下來等著他的任務,這還算是輕鬆的。本週晚些時候,他需要審視一項主要證據,也就是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像。除了一名倖存者,這支勘探隊的成員全都死了。然而眼下他們給出的展示,讓他覺得其中有種很難抹去的幼稚感,就好像一群喧鬧的大學生高喊著“看我們趕入邊界的那些鬼東西!看我們乾的好事!”,廉價啤酒在手中傳遞,每見到一隻白兔就乾一杯。
總管離開時,他們彆扭地站成一排,就好像他打算拍照,並跟他們一一握手。等到他和維特比從那些可怕的黑手套之間穿過,重新回到樓梯上,他才意識到當時的場面有多古怪。他們全都站得筆直,表情如此嚴肅。他們一定以為他是來進一步裁減這個部門的,以為他是來評判他們的。稍後,他抓起幾個竊聽器,趁著給代言者打電話之前去幹點歪門邪道。一路上,他仍在琢磨,他們害怕的是否根本就是別的事情。
總管在向代言者訴說這一切時,有種不斷增長的徒勞感。這些內容大多沒什麼意義,也算不上新聞;他只是沒話找話而已。他沒有告訴代言者,有的科學家稱X區域為環境增益,言外之意是“我們應該抵抗嗎?”。這種提法令人不安,對士氣也不利。畢竟,在這片“原始荒野”裡,人為製造的毒素並不存在。
“活見鬼!”關於科學署的彙報將近尾聲時,代言者突然一聲尖叫,打斷了他自己在背景中的喃喃低語……總管暫時讓手機遠離耳邊,不太確定是什麼觸發了這一反應,直到他聽見“抱歉,我把咖啡灑身上了。繼續吧”。咖啡破壞了總管腦中海底巨鯊的形象,他過了好一陣才重拾起思路。
等他彙報完畢,代言者只是繼續詢問,彷彿又重新開始:“你現在精神狀態如何?你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你覺得需要做些什麼?”
該回答哪個問題?“狀況樂觀?他們需要更充分的引導、更好的組織結構、更多的資源,但在此之前,我也說不準。”
“你對前任局長印象如何?”
一個囤積癖,一個怪人,一個謎團。“這裡情況複雜,這才是我的第一——”
“你對前任局長印象如何?”一陣高聲咆哮,彷彿砂石被捲到空中,如暴雨般傾瀉下來。
總管感覺心跳加速。他遇到過有情緒管理問題的上司,雖然這一次對方在手機另一頭,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將心中剛剛冒頭的觀點和盤托出。“她已完全失去判斷力。她方寸已亂。到最後,她採取的措施十分怪異,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解開——”
“夠了!”
“但是我——”
“不要詆譭死者。”這一回是嘶啞的耳語,即使隔著過濾器,也能聽出悲哀的意味,但那或許只是總管的臆測。
“是,抱歉,只不過——”
“下一次,”代言者說,“希望你能告訴我更有趣的事,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說,向副局長詢問生物學家的情況;比如前任局長對生物學家有何打算。”
“是的,有道理。”總管贊同道,但其實只是想快點掛斷電話。接著,他想到一件事,“哦——說起副局長……”他大致描述了上午人類學家和勘測員被送走的事,格蕾絲似乎在總部有關係,可能會造成麻煩。
代言者說:“我去查一下。我來處理。”接下來的句子就像是預先錄製的一樣,因為略微帶有重複感,“記住,我一直在看著你,所以你得仔細想一想,什麼是我不知道的事。”
咔嗒。
科學家們告訴他一件有用且出乎意料的事,但他沒告訴代言者,因為這似乎屬於“公開的秘密”。
為了將話題從失敗的兔子實驗岔開,總管詢問他們目前對邊界的猜測,即使再荒謬也無所謂。
切尼咳嗽了一兩聲,環顧四周,然後開始發言:“我希望能更加肯定,但你知道,我們爭論了很久,因為有太多未知數……但是,嗯,就我個人來說,我相信邊界跟X區域的創造者不一定來自同樣的源頭。”
“什麼?”
切尼做了個鬼臉:“這是正常反應,我不怪你。不過我的意思是——沒有證據表明X區域中的……存在……也同樣造出了邊界。”
“我明白,可是……”
這時,戴維森開口說道:“我們還沒能像檢測來自X區域的樣本那樣檢測邊界。但可以作些簡單測量,具體數據不再贅述,反正邊界的組成很不一樣,足以支持這一猜測。也許是一次特殊事件創造了X區域,然後第二次特殊事件創造了隱形邊界,然而——”
“它們沒有聯繫嗎?”總管難以置信地插話道。
切尼搖搖頭。“嗯,唯一的聯繫是,幾乎可以肯定,第二次事件是對第一次事件作出的反應。但也許有其他人”——總管再次注意到,他不願說“外星生物”或“其他東西”——“創造了邊界。”
“也就是說,這第二種勢力試圖遏制第一次事件的附帶效應?”總管說。
“正是如此。”切尼說。
總管再次產生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站起身離開,走出大門,再也不回來,但他忍住了。
“那麼,”他一邊思考,一邊緩緩地說,“穿過邊界進入X區域的門戶呢?你們怎麼造出來的?”
切尼皺起眉頭,無奈地瞥了一眼同僚們,見沒人出來封堵缺口,他臉上的X又現出了原形。“不是我們造出來的。是我們找到的。有一天,我們發現它就……在那裡。”
總管心中升起一股怒氣。部分原因是格蕾絲的初步簡介太過含糊,而他自己想當然的事恐怕也太多。但主要還是因為南境局竟然將一批又一批勘探隊員通過一道並非自己創建的門戶,送進天曉得是什麼的地方——指望一切順利,指望他們能回來,指望那些白兔並沒有徹底分解成原子,以極其痛苦的方式回到最原始的狀態。
“第一種存在還是第二種存在?”他一邊問切尼,一邊心中盼望讓生物學家也來參與討論,並且已盤算好準備向她提出的新問題。
“什麼?”
“你們認為是哪一次事件的發起者打開了邊界上的門?”
切尼聳聳肩。“呃,這恐怕說不準。因為我們不清楚其目的,不知是為了讓什麼東西出來還是進去。”
或者雙向出入。或者切尼根本就是在瞎扯。
總管在一條走廊裡遇到了副局長。他對此地數量眾多的走廊仍不熟悉,無法記住它們之間的關聯。他在尋找人力資源部,準備提交表格,但頭腦中還沒有大樓的完整平面圖,而跟代言者的通話也讓他略有些暈眩。
走廊裡聽到的對話片段只有讓情況更糟。他們一邊說,一邊朝著證物指指點點,而他對這些物品的背景一無所知。“你覺得它有多深?”“不,我不認識。我可不是專家。”“信不信由你。”格蕾絲的出現也沒能帶來好轉。他剛站到格蕾絲身邊,她就開始推擠他,彷彿為了證明她也同樣高大強壯。她身上有股合成薰衣草香水的氣味。他忍住一個噴嚏。
她向總管詢問拜訪科學家的情況,總管在答覆完畢後,趁她還沒來得及轉身,趕緊抓住機會發問:“你為什麼不願讓生物學家參與第十二期勘探隊?”
她停下來,退開一段距離,懷疑地看著他。不錯——至少她願意交談。
“當時你是怎麼想的?為什麼不願讓生物學家參與勘探?”
人們從他們兩側經過。格蕾絲壓低嗓音說:“她不具備合適的資質。她被開除過五六次。她有些天生的技能,靈光一現的天賦,沒錯,但她不夠格。她丈夫是前一期勘探隊成員——這也是不利因素。”
“局長不這麼認為。”
“所以,維特比表現如何?”她以提問作為回應。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經承認了信息來源。原諒我,維特比,我把你招供出來了。不過這也告訴他,格蕾絲擔心維特比跟他交談太多。那是否意味著維特比是切尼的傀儡?
他繼續追問:“但局長不這麼認為。”
“對,”她承認道。總管心想,不知這算是什麼樣的背叛,“她不這麼認為。她覺得這些都是有利條件,我們太看重通常意義上的合適與否。於是我們聽從她的意見。”
“即使她讓人把前期勘探隊員的屍體挖出來重新檢驗?”
“你從哪兒聽來的?”她提問時真的很驚訝。
“那難道不會反映出局長本身的適合性?”
但格蕾絲的驚訝已轉化為強硬的抵抗,也就是說她又開始主動出擊,她簡潔地說:“不,不,不會的。”
“她有所懷疑,對嗎?”總管追上來問道。前一期勘探隊成員返回時遭到洗腦,總部從檔案中推斷,這種特殊狀況,即使不能表明X區域中的形勢有所改變,也可能導致局長的狀態發生改變。
格蕾絲嘆了口氣,彷彿厭倦了試圖擺脫他的努力。“她懷疑……屍檢過後,他們可能發生了變化。但假如你這麼問的話,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有嗎?他們有變嗎?”消失。復活。飛上天空。
“沒有。雖然比預期中腐爛得快一點,但他們沒有變。”
總管心想,這不知讓局長損耗了多少尊重和人情。他也想到,當局長告訴大家,她打算親自參與第十二期勘探隊時,有些僱員或許並不那麼擔心,而是有種奇怪的負罪感與解脫感。
他還有個問題,但格蕾絲已經不耐煩了,轉身拐入迷宮中的另一條走廊。
接下來,他心不在焉地重新整理了一下辦公室,然後審閱格蕾絲扔給他的幾篇基礎報告。她的目的多半是想拖慢他的進度。他了解到,南境局有自己的設計部門,負責製造不違背規則的設備,供勘探隊使用。換言之,就是開發古舊的科技。他還了解到,返回的勘探隊員住宿處正在進行安全設備升級改造;他們目前使用的某種過時品牌的監控攝像頭,總是不斷髮生故障。他甚至播放一張DVD,那是一名“生命週期生物學家”給他的,其中展示的是電腦生成的截圖,反映了那片“被遺忘的海岸”中的生態系統。圖像由一系列地形線構成,呈現出虹彩般的顏色。非常漂亮,但其中的細節對他來說難以理解。
當天下班時,他正準備走出大樓,又遇到了維特比。維特比似乎總在餐廳裡徘徊,就好像不願跟其他科學家一起待在地下室,或者他們總是派他出來辦事,把他支走。一隻黑色小鳥被困於室內,在天窗之間飛來飛去,維特比的視線緊盯著它。
格蕾絲鑽入迷宮前總管有個問題想問,現在他向維特比提出來了。
“維特比,為什麼勘探日誌這麼少?”遠遠少於返回的人數。
維特比依然著迷於小鳥的飛行,他的腦袋就像貓一樣,跟隨著運動的物體轉動。他的目光中有種專注,讓總管感到不安。
“數據不完整,”維特比說,“太不完整,因此很難確定。但大多數返回的人都說只是沒想到要把日誌帶回來。他們感覺那不重要,或者沒有必要。感覺是很重要的因素。你會失去分享交流的需求與動力,有點像宇航員失去肌肉。但大多數日誌似乎都會出現在燈塔裡。一開始,這件事優先級不高,然而當我們要求後來的勘探隊去取,他們通常連試都不試。你會失去動力,或者有其他因素從中干涉,情況越來越嚴重,你卻根本沒意識到。直到一切為時已晚。”
這讓總管腦中出現一幅令人不安的畫面,就好像X區域裡有人或某種存在進入燈塔,坐在一堆日誌上面,代替南境局閱讀。或者書寫日誌。
“關於這件事,我可以帶你去看一樣有趣的東西,就在科學署附近的一間屋子裡。”維特比一邊用囈語般的嗓音說,一邊仍在追蹤小鳥的飛行路線,“你想看嗎?”他那迷茫的眼神落到總管身上,一下子變得專注起來。總管心中一驚,彷彿忽然看見兩個維特比,其中一個潛伏在另一個體內,甚至是三個,互相嵌套。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不。得給你看過才行。有一點奇怪。看了之後你才會明白。”維特比此時的表情,既像是毫不在乎總管是否去看那間怪屋,又像是在意得過了頭。
總管笑出聲來。自從他參與調查國內恐怖活動以來,各式各樣的人都曾給他看瘋狂透頂的東西,而今天也有許多人告訴他瘋狂透頂的事。
“明天吧,”他說,“我明天看。”或者根本不看。拒絕受到驚嚇。不讓古怪秘密的守護者得到滿足。有什麼怪事以後再說。這一天他已經受夠了,晚上需要回去作好充分準備,以便來日再戰。想要向他展示什麼東西的人,其動機中往往摻雜著一點偷窺虐待的慾望。他們期待看到驚異的表情與反應。不管是什麼原因,只要造成一定程度的不適就好。他心想,不知這是否是格蕾絲的安排,在他們的對話過後,讓維特比來找他。說不定是某種古怪的惡作劇,讓他把手伸進一個地方,卻發現手上爬滿蚯蚓,或者打開一個盒子,裡面彈出一條塑料蛇。
那隻鳥飛撲下來,路線飄忽不定,在傍晚的光線中難以分辨。
“你現在就該看一看,”維特比用渴望而受傷的語氣說道,“遲看總比永遠看不到好。”
但總管已經轉身背對維特比,向著大門走去,而門外就是(令人欣慰的)停車場。
遲看?維特比認為現在有多遲?
004:重返
車裡的空間讓他有機會喘口氣,從緊張的狀態解脫出來。赫德利市距離南境局四十分鐘車程。它位於河岸邊,而那條河過二十英里後便匯入海洋。赫德利還算比較大,有一定的特色與文化,但又不至於成為旅遊熱點。儘管它距離“適合贍養家庭的城市”還差了那麼一點,但依然會有人搬進來。河邊有一條短短的走道,喧鬧的商店擠在走道盡頭。在這些商店與城市林蔭道中,透出一種特定的生活方式,但這種方式似乎又被城區邊緣向外輻射的綜合購物街沖淡。城中有個小型私立大學,還有個表演藝術中心。你可以沿著河邊跑步或者在綠化地帶徒步。然而,赫德利也有一種倦怠,尤其是在夏天,一夜之間便可能從迷人轉變為窒悶。河面的微風停息之後所產生的靜止感標誌著人們情緒的變化,河邊的一些酒吧早就以毫無意義的突發暴力而聞名——除非你看上去像白人,不然最好不要去,但即便如此,也最好不要去。這是一座彷彿被凝固在時間裡的城市,跟總管十來歲時沒什麼差別。
赫德利的位置符合總管的要求。他想住得靠近海洋,但又不要在岸邊。由於X區域的不確定性,他對這一點很堅持。他的夢就像是一道禁令,要他躲得遠遠的。在前來就職的飛機上,他對X區域兩側海岸邊的城鎮有種奇怪的想法,彷彿其中的居民暗中發生了變異。雖然從外表上看不出,但整個社區的人都已跟原來不同。假如你能掌握其中的竅門,這類想法既需要抵制,又需要助長。既不能被其吞噬,又必須予以重視。因為根據總管的經驗,它們反映了你的潛意識,是不應該違逆的本能。事實上,即使三十年過後,南境局對X區域依然所知甚微,這使得不合理的謹慎也變得沒那麼荒謬。
赫德利對他來說很熟悉。他的一些朋友可以開車之後,他們常在週末來這座城市玩。雖然知道這是個破地方,但也比他們住的破地方要大一點。他們居住在荒僻的內陸。上一次與母親見面時,她甚至向他暗示此地。她飛往北方,來到他前一個職位的所在地。他的職責已從分析與管理逐漸滑落至被動的行政性工作。他猜測,也許是因為自己揹負的包袱。因為開頭總是不錯,然後,如果他待得太久……就會出一些狀況,一些他自己都說不清的事。他變得太投入,變得太同情,或太無情。當形勢亂成一團糟,他總是很困惑,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出的問題——他仍相信自己可以妥善處理。
但母親從總部來到這裡,與他在一間會議室中見面。他知道,那間屋子多半有竊聽器。代言者有沒有跟她一起來,浸泡在隔壁房間的鹽水缸裡?
室外很冷,她的上衣外面套了件大衣,一條圍巾披在職業套裝上,腳蹬一雙黑色高跟鞋。她脫下大衣,擱在膝蓋上,但沒有摘圍巾。她看上去隨時可以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出門外,比他打個響指都快。他已有五年沒見過她——關於她前夫的葬禮,他曾試圖給她捎信,但不出所料,他沒能找到她——然而她只是略微顯老,棕色頭髮永遠保持著時裝模特般的碩大發型,藍色的眼睛精明冷靜,臉上的皺紋只侵佔到眼角附近和額頭上被頭髮遮蓋的部分。
她說:“就像回家一樣,約翰,不是嗎?”略加慫恿,鼓勵他說出口,彷彿他是緊緊依附在岩石上的牡蠣,而她是一隻海鷗,試圖勸服他放開岩石,“你對環境會很適應,對那裡的人也會很適應。”
他猶豫不決,強壓住怒氣。她怎麼知道這是否屬實?雖然她有探視權,卻很少來訪。家裡就只有他和父親。當離婚成為定局,父親的精神開始崩潰,吃得太多,酒喝得也有點多,缺少節制。他打理好自己的事,然後去大學唸書,這是一種帶有負罪感的解脫,因為不必再居住在那樣的氣氛中。
“既然我對這個熟悉的世界如此適應,那我需要做些什麼呢?”
她向他露出微笑。真誠的微笑。他能分辨得出。曾有許多次,她試圖用呆板虛假的笑容重新喚起他對她的愛,結果卻只能令他感到痛苦。當母親展露出情真意切的笑容,她的臉美得令人驚奇,就好像她一直把真實的自己藏在面具後面似的。然而那些始終保持真誠的人卻鮮少獲得讚賞。
“這是一個機會,你可以做得更好,”她說,“一個抹掉過去的機會。”
過去。哪一些過去?北方的這份工作是他十五年來的第十個崗位,因此,南境局是第十一個。這是有原因的,總是有各種原因。而對他來說,原因就只有一個。
“我需要做什麼?”他知道,需要逼迫她說出來的事,通常都不是他想聽的。但他厭倦了眼下這份重複性的工作,那似乎已經不是在解決問題,而更像是粉飾太平。他也厭倦了辦公室政治,或許這一直就是他的核心問題。
“你聽說過南境局嗎?”
他聽說過,消息基本上都來自幾個曾在南境局工作的同事。各種模糊的暗示,但跟環境災變的說辭一致。有傳聞說那裡的組織結構十分古怪,還有傳聞說那裡的實際情況要更復雜。不過實際情況總是更加複雜。聽到母親這番話,他不知自己該不該興奮。
“為什麼選我?”
她回答前所展示的微笑帶著一絲傷感與遺憾,迫使總管移開視線。在她永遠離開他們之前,有很短的一段時期,她擅長手書長信——相應的,他也有時間,有意願讀她在執行任務期間寫來的信。此刻,他寧願她通過書信告知南境局的事,而不是當面交談。
“因為他們要縮減這個部門,雖然你還不知道,但你在裁員名單上。因此,對你來說,這是個好機會。”
他的胃裡一陣抽搐。又一次變化,又一座城市。他從沒機會保持穩定。事實上,自從總管加入情報機構後,鮮少感覺自己像一道閃電。他經常感覺很沉重,而且他心中明白,母親多半也感覺很沉重,她只是假裝超脫,假裝輕鬆,為了向他隱瞞某些信息的重要性,隱瞞某些歷史與背景的重要性。儘管身處一條無人瞭解的邊界的確會有電擊般的振奮感,但總的這一切讓人十分疲憊。
“這是唯一的選擇嗎?”當然,因為她沒有提及其他選項。當然,因為她不會千里迢迢只是來打個招呼。他知道自己拖了後腿,他的晉升無門也讓她感到難堪。他不知道在機密部門高層,她要面對什麼樣的內部爭鬥,他的安全級別太低,這些事就好比是發生在雲層上天使出沒之處。
“我明白,這也許不公平,約翰,但這可能是你最後的機會。”她說道。此刻,她的笑容消失了。完全沒有笑容,“至少是我能為你爭取到的最後機會。”一個永久的職位,讓他結束不斷遷徙的生活,還是普通意義上的機會,在機構中獲得長遠的立足之地?
他不敢問——她在他胸中築起的那種冰冷強烈的恐懼實在太過深刻。他並不知道自己需要有這樣一個最後的機會。深深的恐懼將他腦中的其他問題全都排擠出去。他絲毫沒有懷疑過,她來是為了給兒子提供幫助,而不是因為需要他同意。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抵消了他的恐懼,誘惑他上鉤,而且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你不想知道得比我更多嗎?只要接受這一職位就可以。”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回答。母親說的是事實。他接受了。
當他答應加入南境局後,母親擁抱了他,這讓他很吃驚。“離得越近,你就越安全。”她在他耳邊低語。離什麼近?
她身上隱約有股昂貴香水的味道,有點像他們在北方共同生活時後院裡那顆梅子樹。他已經忘了那片小小的果園,到此時才又想起來。園中有一架鞦韆。鄰居家的愛斯基摩犬常常漫不經心地在人行道上追趕他。
等到他心中產生疑問,已經太遲了。她早已穿上大衣離開,就好像從不曾來過。
她肯定不會有出入記錄。
當他把車停在赫德利城中的私宅車道上時,已是黃昏時分,夜晚的降臨意味著暑氣開始緩解。河岸位於山丘的腳下,沿著和緩的坡道往上一英里,就是他租的房子。這是一棟1300平方英尺(約120平方米)的杉木小屋,表面漆成淺藍色,白色的百葉窗因酷熱而略微有點變形。屋裡有兩間盥洗室、一間主臥房、一間客廳、一間長條形廚房、一間辦公室,後面還有個帶窗戶的露臺。內部裝潢雖然有點繁複,但古樸別緻,還算舒適。門前的花園裡種植著草藥和牽牛花,車道旁邊則是一小片草坪。
他走上前門的階梯,香腸從旁邊的灌木叢裡蹦出來,鑽到他腳下。香腸是一隻體型碩大強健的黑白花貓,這名字是他父親取的,家裡曾養了一頭叫貓兒的豬,因此這可以說是他父親的玩笑。三年前,父親的癌症惡化,香腸成了負擔,總管將這隻貓當作寵物收留下來。他是那種時而待在屋內,時而跑出門的貓,總管決定,在新環境裡,讓他保持原來的習性。顯然這是個正確的決定,香腸,或者按照總管的叫法“阿腸”,看上去警惕自信,儘管他長長的毛已糾結骯髒。
他們一起進入室內,總管拿出含水分的食物,擱在廚房裡。跟貓玩耍了一陣之後,他去聽電話留言。那是“平民”用的有線電話。只有一條留言:大約六個月前跟他分手的女友瑪麗·菲利普詢問搬家是否順利。她曾揚言要來造訪,但他沒告訴過她具體地址,而且也剛剛習慣一個人睡。他們之間“沒有反感”,他甚至不記得是誰提出要分手的。他分手時從來都很少有反感——這讓他感覺有點怪,有點不太對勁。不應該有嗎?他的女友差不多就跟擔任過的職位一樣多,分手通常是由於更換工作地點,或者由於他的謹小慎微,或者由於他反常的作息時間,或者只是他還沒找到合適的人。他不太確定。在最初幾個月裡,他試圖保持熾烈的親密感,但相同的循環週而復始,他總是能預感到結果。在瑪麗之前,他跟一名一夜情對象上床,她說道:“你是個奇怪的玩家。”但他並不是玩家。他不知道自己算什麼。
他沒有回電話,而是走進客廳,坐到沙發上。阿腸立即在他身邊盤作一團,他心不在焉地撫摸著貓的腦袋。一隻鷦鷯之類的鳥在窗戶外面啄來啄去。還有知更鳥的啼鳴和蝙蝠的吱吱叫聲,他很欣慰,因為這些已經非常罕見了。
面對年少時所熟悉的一切,他決定把它們當作一種慰藉,並好好享受這棟房子。這些都有助於他相信,這份工作可以做得長久。但從第一天接受訓練起,母親就不厭其煩地告訴他:“總是要留一條退路。”因此,他在一隻箱子的隔層裡藏了個標準包裹。除了制式佩槍,他還帶了更多武器,其中一把跟護照和錢存放在一起。
總管已拆開行李,物品留在打包狀態讓他感到難受。屋裡有座磚塊砌成的壁爐,基本只是起裝飾作用。他在壁爐架上擺放了一張棋盤和色彩鮮豔的木雕棋子。那是他父親最後的紀念物。父親曾將它們放在當地的手藝店裡售賣。他的職業生涯進入停滯狀態後,他去了一家社區中心工作。父親生命中最後十年裡,大量的藝術品像廢物一樣堆在後院的油布底下,偶爾會有個別收藏家買下其中一件,但這絕不是人們對他的作品重新產生了興趣,而更像是接待一名時間旅行者,一個幽靈。這張凝結在時間中的棋盤,反映了他們最後的對局。
他從沙發裡站起身,進入臥室,換上短褲、T恤衫和跑鞋。阿腸抬頭看著他,彷彿想要跟著一起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剛到家。但我會回來的。”
他決定將阿腸留在屋內,然後溜出大門。他戴上耳機,開始播放喜愛的古典樂,並沿著馬路和昏暗的街燈跑了起來。此刻,夜色已經很濃,山腳下的河面上方,只剩一片朦朧的深藍色天空。周圍是住家和商務公司的燈光。頭頂上,城市的反光將剛冒出頭的星辰推向天際深處。暑氣雖然已經消退,但蟋蟀和其他昆蟲的低鳴聲連綿不絕,彷彿招回了它們的幽靈。
他很快感覺到左腿肌肉有點緊,但他知道運動一下就會鬆弛下來。一開始他跑得很慢,觀察著鄰里區域。此處大多是跟他的房子一樣的小房子,沒有柵欄,只有一排排高高的灌木叢。街道通常與山脊平行,也有向下的通道。他不在意街道蜿蜒曲折——他需要至少三到五英里路。從一些人家門前經過時,濃郁的忍冬花香一陣陣向他襲來。外面人不多,只有少數盪鞦韆的、遛狗的和玩滑板的。看到他經過,他們大多點頭致意。
總管加快速度,踏出節奏,向著山下的河流跑去。他發現,現在可以思考白天的事。他不斷回憶會議的場景,尤其是盤問生物學家的過程。他總是反覆回想起那些在他縱容下源源不斷湧入的信息。明後天還會有更多,毫無疑問,新信息將不停地流入,然後才可能得出相應的結論。
他可以不涉足具體層面,停留在抽象的行政與管理上,但他相信這不是代言者要他做的,也不是副局長會放任他做的。假如他無法清晰地瞭解員工們面對的是什麼,要如何成為南境局的局長呢?他已經排好計劃,本週還將與生物學家進行三輪面談,再去一次X區域邊界上的入口處。他知道母親期望他根據實際情況來確定優先級。
跑步過程中,他一直想著那條邊界。他跑過的這座城市、他聽的音樂,居然都和邊界存在於同一世界上,這太荒謬了。管絃樂的強度逐漸增加。
邊界是隱形的。
它不允許折衷:一旦你觸碰到它,就會被拖進去(或者說拖過去?)。
它有著不連續的範圍,甚至延伸至海面以外一英里處。軍隊拉起浮動護堤,並在該區域無休止地巡邏。
他一邊思索,一邊躍過一道長滿野葛的矮牆,抄街道之間的捷徑,並穿過一條殘破的石橋。他想到那些永不停歇的巡邏隊,不知他們是否在波浪間看到什麼,或者他們的生命中就只有枯燥的藍灰色,日復一日,痛苦無比。
邊界往內陸擴展至距離燈塔約七十英里處,沿著海岸東西兩側各有約四十英里寬,空中直達平流層的下方,地底則到軟流圈上方。
邊界上有一道門或一條通道,可以進入X區域。
那道門也許不是X區域的製造者創建的。
他經過街角的一家雜貨店,一家藥房,一家鄰里酒吧,他穿過馬路,差點兒撞到一名騎自行車的女子。有時候,他必須離開人行道,沿著馬路邊跑。他想盡快到達河岸,但並不期待返程的上坡路。
你不可能從海上的邊界底下鑽過去,也不可能經由隧道越過陸地的邊界。雷達、聲納等先進儀器無法穿透邊界。從衛星上俯瞰,只能看到一片荒野,沒什麼特別的,而且圖像顯然是實時的。但那只是光學假象。
邊界出現那晚,所有碰巧在這條線上,或正在接近的船隻、飛機、卡車都消失了。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仍不知道出了問題,不知道要保持距離,繼續撞向這條既虛幻又太真實的邊線,直到軍隊介入。金屬發出吱嘎哀鳴,引擎仍在震動運轉,然後它們就不見了,落入……某個地方。一艘驅逐艦在錯誤的情報指引下被派去調查,據目擊者描述,它的瞭望塔“滑入了虛空”,那是一幅壓抑的毀滅場景。船上的男男女女通過視頻與音頻傳出最後的驚呼,大多數人在一片混亂中擁向船尾,從直升機拍到的模糊錄像上看,就像一頭躍向水中的巨獸。因為他們即將消失,卻無計可施,而一切又籠罩在霧氣之中。但也有一些人只是呆呆地看著船解體,然後,他們或許穿越到另一邊,或許死了,或許不知去了哪裡,或許……總管無法想象。
山路變成了平地,他又回到人行道上,這回經過的是普通商業街和連鎖店,有人在交通燈前過馬路,有人鑽入停車場的汽車……最後,他來到河邊的主街道——一片明亮耀眼的燈光以及更多行人,有些已經喝醉——穿過這條街後,他進入一處僻靜的居住區,全是活動房屋和矮小的磚房。此刻,雖然天氣涼爽,但他已出了許多汗。一群人在燒烤,看到他跑過,都停下來看著他。
他的思緒再次轉向生物學家。他想知道生物學家在X區域中看到了什麼,想知道她在X區域中的經歷。他也很清楚,副局長可能將威脅付諸實施,把生物學家送走。副局長想要利用這種不確定性影響他,使他作出不明智的決定。
通往河邊的是一條單行道,兩側雜草叢生,路面上佈滿坑洞和碎石。他鑽過一叢樹枝,來到一座搖搖晃晃的浮動碼頭,膝蓋稍稍彎曲,以保持平衡。碼頭的盡頭拴著一艘快艇,最後,他在那裡停了下來。河對岸燈光稀少,零零星星分佈在各處,與左側紛繁雜亂的光線相差甚遠。河邊走道上,為了刻意營造適宜於遊客的氣氛,乏味的仿維多利亞式燈柱頂端安著一個個朦朧的光球,就像半熟的雞蛋。
河對岸左側就是X區域的方位——距離仍然很遠,卻彷彿可以看得見,像沉重的黑影,像閃爍的微光。他還在唸高中時,就有勘探隊進入,他們也許返回了,也許沒有返回。心理學家也在某個時刻升任局長。當這整部秘史上演的時候,他和朋友們驅車來到赫德利尋找啤酒和派對,先找到哪一樣都無所謂。
在登機飛往南境局的前一天,他跟母親通過一次電話。談起他跟赫德利的淵源,她說道:“我瞭解那地方是因為你在那兒。但你不記得了。”是的,他不記得。他也不知道她曾在南境局短暫地工作過一段時間。對這一事實,他很難說是否感到驚訝。“我在那兒工作,是因為可以離你近一點。”她說。他心中一動,但不知是否應該相信她。
因為這很難分辨。那時候,他應該已經開始聽她講述早年間執行的任務。他試圖快速檢索記憶,搜尋她是否講過南境局的事,哪怕是經過偽裝的版本。他找不到,或者說他的記憶不願提供。“你在那兒幹什麼?”他問道,然而得到的回答就只有一個詞,彷彿一堵牆:“機密。”
他關掉音樂,站在原地聆聽蛙鳴,一陣微風拂過河面,浪花拍擊著快艇的側面。此處的黑暗更加完整,群星似乎也離得更近。當年河水流得比現在快,可工業化農場排出的廢水產生沉澱,讓水流變得緩慢滯塞,也改變了河中生物的種類和棲息地點。對岸的黑暗中隱藏著造紙廠,還有一些早期工廠的廢墟,依然對地下水造成汙染。流入海洋的水酸性越來越強。
河對面傳來一聲遙遠的呼喊,更遠處有人應答。某種小動物穿過他右邊的草叢,一邊嗅著空氣,一邊發出咯咯的叫聲。他深吸一口氣,新鮮的空氣裡混雜著隱約而刺鼻的沼澤氣息。在類似這樣的地方,他十來歲時經常與父親一起划船。此處並非真正的荒野,離文明世界仍相當近,容易令人安心,但又隔得足夠遠,可以劃出一道界限。這正是大多數人想要的:靠近,但並非其中一部分。他們既不喜歡“原始荒野”中可怕的未知,也不喜歡沒有靈魂的人工生命。
此刻,他又成為約翰·羅德里格茲,“總管”的名號消失了。約翰·羅德里格茲,母親生活在錯綜複雜的秘密裡,父親是雕塑家。父親的雙親為尋求更好的生活而來到這個國家。
等到開始往山上跑回去,他考慮是否現在就應該實施撤退計劃,把所有東西裝上車,一走了之,不必再面對副局長,不必再面對這一切。
開頭總是不錯。
結局也許不好。
但他知道,到了早晨起床時,他又是總管,又會回到南境局。
儀式
005:第一次越界
“什麼東西?在我身上嗎?在我身上哪兒?在我身上嗎?在哪兒?你能看見在哪兒嗎?你能看見嗎?在我身上哪兒?”
一整晚的夢境都是從懸崖上凝視著下方。早晨,總管站在一家小餐室的停車場裡,手中拿著外賣咖啡和早餐餅乾,隔著兩輛車注視著一名三十多歲、穿紫色商務套裝的白人女子。她正轉著圈尋找爬到身上的蟻蜂,但看上去仍像個房產經紀:精緻的妝容、齊肩內蜷的金髮。然而她的套裝並不合身,指甲也不整齊,紅色指甲油斑駁脫落,他感覺她的焦慮早在蟻蜂之前就已出現。
蟻蜂停在她的後頸項上。假如他說出來,她會把它拍死。有時你不能把事情直接告訴別人,以免他們不假思索地作出第一反應。
“別動,”他一邊說,一邊將咖啡和餅乾放在自己汽車的後備箱上,“它不會傷害你,我幫你弄掉。”因為似乎沒別人能幫上忙。大多數人對她不予理會,另一些則在進出自己車輛時嘲笑她。但總管沒有笑,他不覺得有趣。他不知道X區域有沒有附上他的身,他頭腦中的所有問題都像那女人的發問一樣狂亂而徒勞。
“好的,好的。”她說道,但仍然很不安。他繞到她背後,把手放在蟻蜂旁邊,輕輕推觸,讓它爬上來。它原本在那女人脖子後面的金色毛髮間奮力前行。帶有紅色橫條紋的蟻蜂在他手上漫無目的地亂轉,感覺既柔軟又有點刺人。
那女人搖搖頭,扭轉脖子,似乎想要看一看身後,然後給了他一個猶豫的笑容,並說道:“謝謝。”接著,她衝向自己的車,彷彿赴約即將遲到,或者對這個觸碰她脖子的奇怪男子感到害怕。
總管將蟻蜂帶到停車場周圍的綠化地帶,讓它經由拇指爬到碎木屑上。蟻蜂迅速找到了方向感,堅定地朝著停車場和公路間的樹叢爬去。總管無法理解它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目的地的。
“只要不告訴別人你不知道,他們就會以為你知道。”這句話出自他父親,而不是母親,這讓人頗為驚訝。不過也許沒什麼可驚訝的。母親知道的事太多,也許她認為沒必要偽裝。
他是找不到蟻蜂的女人,還是爬在別人身上而不自知的蟻蜂?
上午最初的十五分鐘裡,他在尋找鑰匙,以便打開那個上鎖的辦公桌抽屜。他打算先解開抽屜的謎團,然後再去面對生物學家這一更大的謎團。不新鮮的早餐餅乾、冷掉的咖啡,還有他的揹包全都胡亂地擺放在電腦旁邊。反正他也不是特別餓;清潔劑的腐爛氣味已侵入他辦公室。
找到鑰匙之後,他靜坐了片刻,看著那鑰匙,然後看著上鎖的抽屜,以及左下角那片泥土似的汙漬。他一邊轉動鑰匙,一邊壓制住一個荒謬的念頭:打開抽屜時,讓其他人也在場,比如維特比。
裡面有死物——也有活物。
抽屜內有一株植物,一直在黑暗中生長,深紅色的根附著於一團泥土中。就好像局長把它從地上拔起,又放進了抽屜裡,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八片窄長的深綠色葉子彷彿閃爍著光芒,它們從帶稜脊的莖上生長出來,間隔參差不等,由上方俯視,呈圓形排列,相當的漂亮。然而從側面看,這株植物就像是試圖逃跑的怪物,彎曲的葉片彷彿終於掙脫束縛的腿,本能地伸向抽屜外緣。
半埋在根部那團泥土裡的,是一具脫水的棕色小老鼠屍體。總管不太確定,那株植物是否從它身上汲取了養料。植物旁邊有一部老式的第一代移動電話,裹在破舊的黑色皮套裡,而在電話和植株底下,他發現一疊被水侵蝕的文件夾。這很奇怪,就好像有人經常進來給植物澆水。局長已經不在了,誰還會這麼幹呢?為什麼不移走植物和老鼠?
總管瞪著死老鼠看了一陣,然後勉強地伸出手解救旁邊的電話——皮套有點融化,又用筆尖挑開一兩頁文件的紙邊。他可以看出,這些不是正式檔案,而是大量手寫的筆記、報紙剪集,以及其他輔助資料。他瞥到一些令人不安的詞語,於是讓紙頁再次合攏。
那效果十分奇特,就好像局長為植物製備了特殊的肥料,其中含有許多古怪的情報,又像是荒誕的科研項目:“以老鼠為能源的灌溉系統用於數據傳輸與生物圈維護。”他在高中科技節裡見過更怪異的東西,不過由於自身缺乏科學敏銳性,就算可以掙到額外的學分,他也寧願採用為時間所證明的經典方案,比如微縮火山模型,比如用土豆培育土豆。
他一邊繼續翻查,一邊承認,也許副局長說得對,他應該另找一間辦公室。他側身從桌子後面走出來,尋找可以放置植物的容器,然後在一堆書後面找到一個花盆。局長可能也想找它。
總管隨手從桌上的紙堆裡拿了幾張——就算那裡面有X區域的秘密也不管了——用它們小心翼翼地把老鼠從泥土裡挖出來,扔進垃圾桶。他將植物栽到盆裡,放在桌子邊緣,儘量離他遠遠的。
現在怎麼辦?他已經移除了辦公室裡的竊聽器和老鼠。清理閱讀那一大堆書和文件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那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門了。
總管呷了一口苦澀的咖啡,定一定神,然後走向那扇關閉的門。清理門前的書籍和其他雜物花了他一點時間。
好吧,最後的謎團即將揭開。他稍一猶豫,一想到所有瑣碎的怪事都要向代言者彙報,他就感到很惱火。
他打開門。
他凝視了片刻。
稍後,他又把門關上。
006:異常文字
同一間審訊室,同樣破舊的椅子,同樣閃爍不定的光線,同一個幽靈鳥。真是同一個嗎?她的眼神或表情中仍存有一絲陌生的閃光,不過他無法弄清其本質。這是他第一次面談時未曾發現的。與先前相比,她似乎顯得既柔和又剛硬。“如果有人在兩次談話之間像是發生了變化,你得確保自己沒有改變。”母親有一次警告他,那感覺就像將一整盒含有間諜忠告的幸運曲奇一股腦兒倒出來,然後從中隨意挑了一塊。
總管隨手把花盆擱在桌子左側,又將她的檔案放在他倆之間,作為永久的誘餌。看到花盆,她是否稍稍揚起眉毛?他不能肯定。普通人或許會好奇,但她什麼也沒說。總管一時興起,將老鼠從垃圾桶裡取出來,放進裝植物的花盆裡。在這壓抑陰沉的地方,它看起來像是垃圾。
總管坐下來,對她微微一笑,但依然沒得到任何反應。他早已決定不再重拾溺水的話題,不過這意味著他必須剋制住陣陣衝動,以免問題脫口而出。門後面牆上發現的塗鴉文字仍在總管頭腦中盤旋,令人不快。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一株植物,一隻死老鼠,瘋狂的演說詞。或許是惡作劇。或許是某種證據,說明局長的狀態每況愈下,從懸崖上躍入滿是怪物的海洋。也許到最後,在把自己硬塞進第十二期勘探隊之前,局長曾研習某種荒誕的拼字遊戲。
副局長對這種衰退不可能完全沒有責任。這也是總管很高興她沒在單向玻璃後面觀察的原因之一。在前一份工作中,有同事對他玩了個花招,這一次被他借用過來。總管告訴格蕾絲,面談在下午某個時間。然後他來到勘探隊的整備區域,讓保安把生物學家帶到會議室。
總管徑直走入房間。天花板上沾染著水漬,有一處像是耳朵,另一處猶如浸在水中的巨眼,凝視著下方。但他不予理會,這一回也沒使用任何開場白。
“X區域裡有一處異常地形,離大本營相當近。你和其他勘探隊成員有沒有發現?如果有,你們進入其內部了嗎?”實際上,找到那地方的人多半稱其為塔、隧道,甚至坑洞,但他依然說是“異常地形”,希望她能自己給出一個具體的名稱。
“我不記得了。”
她一直重複這句話,使得他心情煩躁,但也可能是因為牆上的字。而她始終擺出一副挑釁的姿態,更是令他惱火。
“你確定?”她當然確定。
“我可能會記得忘記了這件事。”
每當總管望向她的眼睛,總能留意到她微微上揚的嘴角,還有眼中的那一絲閃光,跟上次完全不同。這讓他很焦慮,但說不清原因。難道不是同一個人?
“這不是玩笑。”他決定試試看,假如自己顯得很生氣,她會如何反應。只不過他的確很生氣。
“我不記得了。我還能說什麼?”聽她的語氣,就好像他有點愚鈍,說第一遍還沒理解。
他的頭腦中浮現出新家的沙發,阿腸蜷伏在膝蓋上,他一邊聽音樂,一邊捧著一本書。比這裡要舒適。
“其實你記得。你隱瞞了一些事。”他繼續逼進。有些人想討好盤問者,另一些則滿不在乎,或故意設置障礙。從他到達前的三次面談記錄和前一次面談的經驗,總管就已想到,生物學家或許會在兩種極端之間搖擺,猶豫不決,很難拿定主意。要怎樣說服她呢?花盆裡的老鼠不起作用。轉換話題也不起作用。
生物學家一言不發。
“不可能。”他說道,就好像她又否認了一遍,“那麼多勘探隊都發現了這一異常地形。”異常地形,真拗口。
“即便如此,”她說,“我也不記得有一座塔。”
塔。不是隧道,不是坑洞,不是洞穴,也不是地洞。
“你為什麼稱它為塔?”他問道,猶如撲向獵物。他稍後意識到,這顯得過於急切。
幽靈鳥臉上現出笑容,似乎有一絲暖意。因為他?因為他的話激起了某些思緒?
“你知道嗎,”她答道,“附殼蝸牛會把其他蝸牛的空殼黏在自己的殼上,因此這種鹹水蝸牛會變得十分笨拙。那些空殼能提供偽裝,但代價是行動緩慢。”
她的回答背後隱藏著一種深邃而隱秘的快樂,讓他感到刺痛。
或許他也想讓她對異常地形這個詞產生厭惡。他第一次與格蕾絲以及其他僱員們開會時就聽到了這種說法。某個“異常地形”專家冗長乏味地描述著它的奇異特徵,總結他們仍有這樣那樣的情況無法弄清。總管體內升起一股燥熱,隨之而來的是一通牢騷。以外公傑克的脾氣,只要他願意,便可以爆發出雷霆般的怒氣,尤其是當他被這個世界的愚蠢所激怒。假如換作是外公,他會站起身說,“地形異常?地形異常?難道你是指巫術?是指文明的終結?還是跟其他事一樣,我們無法理解,我們完全他媽的無法理解這種怪事?”。模糊的照片上現出一片陰影,一群不可靠的見證人在筆記中描述潛伏的夢魘——無論總部如何斷言,催眠使得他們更不可信。這一切就像是一卷錯亂的線頭,但也可能根本就是其他東西構成的——比蒐集空殼、步履蹣跚的蝸牛更奇特,更難以理解。你甚至不能像無能的情報人員那樣,直接讓它銷聲匿跡。人們只是以漫不經心、毫不在意的口吻稱其為異常地形,就好像窨井蓋、水龍頭或餐刀。
然而在這個週二上午,他的牢騷基本都是對著辦公室裡的書架發洩的——對著局長的幽靈。同時,他開始以蝸牛般的速度整理她的筆記。對格蕾絲和其他人,他則以平靜的語氣說,“你們還有什麼可告訴我的嗎?”,但他們沒有。
顯然,比生物學家也強不了多少。
總管瞪視著她,這是審訊者的特權,通常用以使受訊者膽怯。然而幽靈鳥用那雙銳利的綠眼睛與他對視,直到他移開視線。她今天顯得不太一樣,這依然讓他感到困擾。過去二十四小時中發生了什麼變化?她的作息並沒改變,密切的監視也未能揭示出她的精神狀態有何異樣。他們准許她跟父母通電話,並予以嚴密監聽,不過她沒什麼可說的。她的住處只有一臺DVD機,以及經過篩選的電影和書籍,但變化也不可能是無聊所致。食物來自餐廳,因此總管可以對她表示同情,然而這仍無法提供原因。
“這或許能喚起你的記憶。”或阻止你說謊。他開始誦讀以前勘探隊的陳述。
“一個地洞,無止盡地向下延伸。我們永遠無法抵達其底部。我們永遠無法停止墜落。”
“一座陷入地下的塔,令人感到深深的不安。沒人願意進入,但我們還是進去了。有一部分人回來了。一部分。”
“沒有入口,只有一塊搏動的圓形岩石。只有一種極其深邃的感覺。”
該探險隊僅有兩名成員返回,但他們帶回了同事的日記,其中充斥著圖畫,一座塔、一條隧道、一個坑洞、一陣旋風、一條樓梯,剩下的是普通物件。沒有哪兩本日記是相同的。
沒過多久,總管便不再繼續讀下去。他一開始就明白,假如她真受到失憶的折磨……這些內容可能汙染她的記憶……這個念頭很快變得越來越強烈。然而主要還是自身的不安讓他猶豫不決,最終停下來。他的感覺是,假如這不知是塔還是坑洞的東西在頭腦中越來越清晰,它也會在現實中變得更真實。
不知幽靈鳥是否捕捉到了他一瞬間的憂慮,因為她說:“為什麼停下?”
他不予理睬,將話題轉向另一座塔。“那燈塔怎麼了?”
“那燈塔怎麼了?”第一反應:她在模仿。這使他回想起中學時代受到羞辱欺凌的經歷。後來他努力參加橄欖球運動,把自己想象成混跡於運動員當中的間諜,情況才有所好轉。他意識到,牆上的文字讓他心神不寧。不是很嚴重,但也足以造成障礙。
“你還記得嗎?”
“記得。”她的回答令他吃驚。
但他仍需繼續誘導:“你記得什麼?”
“沿著蘆葦叢間的小徑向它接近。從門口望進去。”
“看到什麼?”
“塔的內部。”
對話以這種方式不斷繼續,總管開始對她的回答感到困惑。他的許多提問,得到的回答往往都是不記得了。對話似乎落入一種對她來說更為輕鬆的節奏。他告訴自己,這是在測試她,看她何時表現出緊張,探究她真正的精神狀態和目的。與她對視其實並不危險。根本沒有危險。他是總管,他掌控著一切。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分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圍世界,而其餘昏黃大廳中不可思議的黑影掙扎扭動因少數不可見且不可被見者缺乏耐心。午夜陽光下的黑水中果實將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實將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軟。深淵的陰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開於頭顱中,令思維擴展至任誰都難以承受……連綿不絕的文字給總管一種印象,要不是不夠地方,要不是有一幅X區域的地圖,她永遠都停不下來。
一開始,他以為門的另一邊覆滿了某種黑色圖案。但是不對,那是有人用粗黑的筆寫下的一串古怪句子。有的詞語底下划著紅線,另一些則用綠色方框標出。他感覺不堪重負,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皺著眉站在原地。
最初的想法:這是精神錯亂的局長為書桌抽屜裡的植物所寫的頌詞。但這種猜測太過荒謬,很快被他拋棄。然後,他想起工作中曾監視過某些帶有宗教性質的反政府武裝,這文字裡的韻律與他們略有些相合。他又彷彿聽到這類瘋子的喃喃低語,他們既像是樹懶,又過分挑剔,常常把報紙文章和從互聯網上打印出來的文本貼在自己母親家的地窖裡,通過大量膠水與圖釘,創造出獨有的自我世界。但牆上的語句如此悲哀,如此質樸而優美,是一切頌詠與哲理都難以比擬的。
總管望著那堵牆,心中最強烈的感受並非疑惑或恐懼,而是惱怒,他甚至將此情緒帶入了與生物學家的對話,表現出一種驚詫:彷彿冰冷的水突然倒進空玻璃杯中。
無關緊要的事也能導致失敗,一個小小的漏洞會引起另一個漏洞。然後,窟窿越來越大,形勢很快便急轉直下。起因可能是任何事:某個下午忘記填寫執勤記錄;與監視對象靠得太近;對一份本應仔細閱讀的文件僅予以草草瀏覽。
沒人向總管提起過局長牆上的文字。儘管他曾一絲不苟地反覆閱讀文檔,卻從沒見過有關它們的描述。他的處理方式存在瑕疵,這是第一個跡象。
總管相信,生物學家此刻太輕鬆,太得意,或許還自以為聰明,於是他說:“你說你在X區域裡的最後記憶是在湖中溺水。還記得具體細節嗎?”
按理說,生物學家應該變得臉色煞白、眼神內斂,給他一個令人動容的哀傷微笑,就好像出於某種原因,他讓她感到失望,他本來表現很好,現在全都搞砸了。然後她會抗議道,“不是湖,是海洋”,然後吐露出餘下的一切。
然而實際情況並非如此。他一點笑容也沒見到。相反,她將一切都隱藏起來,甚至連視線也變得淡漠——彷彿從燈塔上隔著安全距離俯視他。
“昨天我搞混了,”她說,“那不是在X區域。那是我五歲時的記憶,差點兒在公共噴泉裡淹死。我撞破腦袋,縫了針。不知為什麼,當你提問的時候,我又想起這些零星片段。”
他幾乎拍手喝彩。他幾乎想要站起身拍手喝彩,然後把她的檔案遞過去。
昨晚她坐在自己房間裡無所事事,百無聊賴,一定預料到了這個問題。不但預料到了,幽靈鳥還決定藉此機會挫一挫總管的銳氣,透露不太重要的個人細節,以保護更關鍵的信息。噴泉的事故在她檔案裡有詳細記載,因為她需要去醫院縫針。這或許能讓他確認,她記得兒時的一些事,但僅此而已。
他心想,也許自己無權獲取她的記憶,也許誰都無權獲取她的記憶。但他推開這一想法,就像宇航員推離太空艙的側壁。沒人知道他最終將飄向何方。
“我不信。”他淡淡地說。
“我不在乎,”說著,她往椅子後面一靠,“我什麼時候能離開?”
“哦,你知道規矩——你得作出一點犧牲,”他裝出麻木遲鈍的語氣,試圖用陳詞濫調把問題搪塞過去。這與其說是一種策略,不如說是對自己表現欠佳的懲罰,“你簽過協議;你知道彙報工作需要一點時間。”你也知道自己可能帶著癌症回來,或者根本就回不來。
“我沒有電腦,”她說,“也沒拿到我要的書。我被關在牢房裡,只有一扇小窗,位於牆頭高處。透過窗戶只能看見天空。運氣好的話,每隔幾小時可以看到老鷹盤旋而過。”
“那只是個房間,不是牢房。”其實兩者兼而有之。
“我無法離開,所以就是牢房。至少得給我書。”
但他不能給她關於失憶的書,那得等到他對她的失憶有更多瞭解。她也要求各種關於擬態與偽裝的文本資料——回頭得問問她這件事。
“這對你有什麼特殊意義嗎?”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他將桌上裝著植物和老鼠的花盆推到她面前。
她在椅子裡挺直腰桿,俯身向他靠近,不僅顯得更高,而且更魁梧,更有氣勢。
“一株植物和一隻死老鼠?這說明你應該給我該死的書和電腦。”也許今天她顯得不同並非因為心情愉快,而是因為不計後果。
“我不能。”
“那你知道該怎麼處理你的植物和老鼠。”
“好吧。”
她輕蔑的笑聲一路追隨他進入走廊。她的笑聲很悅耳,即便是被當作武器來對付他。
007:迷信
二十分鐘後,在總管的授意下,維特比、格蕾絲,以及語言學家傑西卡·徐一起擠進他的辦公室,來到局長手工塗鴉的牆跟前,面對著那些奇特的文字。總管沒有把書籍和雜物搬開。他的意圖是要他們彆扭地擠坐在一起——讓我們在這間膝蓋頂著膝蓋的小電話亭裡增強彼此間的紐帶吧。輕微的織物摩擦聲、張嘴呼吸聲、鞋子發出的吱嘎聲、意料之外的氣味,這些都會被放大。他認為這是一種增強凝聚力的方式。或許吧。
只有副局長坐在正常大小的椅子裡。這可以讓她繼續保持掌控一切的錯覺,也可以防止她事後抱怨他太小家子氣。“太感謝了,這次是按照計劃的時間。”格蕾絲語氣尖銳地說道。也就是說她已經知道總管將盤問生物學家的時間提前了,但他不予理會。她剛才跟走廊裡的人開玩笑,故意讓他等待。他相信,這是個小小的報復。
他們擁擠地坐在世上最小的會議桌/凳周圍,而總管又將裝有植物和老鼠的花盆放在了那上面。一切都已各就各位,不過局長的手機不在討論範圍之列——格蕾絲已將它收走。
“這是什麼,”他指著牆上的字說,“在我辦公室裡?”雖然他不願承認,格蕾絲也未曾明言,但她身上彷彿散射出一種力場,就像在說:此處仍是前任局長的辦公室。
“這”不僅僅是指文字,也包括文本下方的X區域簡圖,由紅、綠、黑三色構成,標示出幾個常見的地標:燈塔、異常地形、大本營……以及北方海岸附近的島嶼。靠近兩側邊緣處,零零落落地分佈著一些用圓珠筆塗寫的詞語——其意義含糊不清——距離總管頭部上方半英尺左右,還有兩道醒目的橫槓,分別標註著兩個相隔三年的日期。兩條線,一條紅,一條綠,旁邊是局長名字的縮寫。局長在給自己量身高?牆上最古怪的似乎就是這兩條線了。
“我記得你說已經讀過所有文件。”格蕾絲答道。
文件里根本沒提到門背後這整片文字,但他不打算爭辯。他明白,自己不可能發現什麼他們不知道的東西。
“說來我聽聽。”
“是局長寫的,”格蕾絲說,“這些是隧道牆壁上發現的文字。”
總管過了好一陣才理解其中的意味。
“為什麼留著它?”一時間,這些文字連同腐爛蜂蜜的氣味讓他感到身體不適。
“作為紀念,”維特比迅速說道,彷彿是為副局長提供藉口,“把它抹掉顯得太不敬。”總管發現維特比不停地瞟向那隻老鼠,眼神十分古怪。
“不是紀念,”格蕾絲說,“這不是紀念,因為局長沒有死。我不相信她死了。”她的語氣平靜而確鑿,維特比和徐都安靜下來,彷彿格蕾絲所表達的觀點會使她蒙羞。總管精心安排的溫控管理使得他們都冒出汗來,動作侷促不安。
“這是什麼意思?”總管問道,推動會議繼續進行。除了格蕾絲的不合作態度,總管也能觀察到她心中逐漸增長的痛苦,但他無意加以利用。
“所以我們帶來了語言學家。”維特比寬容地說,不過徐的出現似乎讓副局長很驚訝。但隨著南境局逐漸縮水,徐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也許用不了多久,每個子部門就只剩下一名成員,自行彙報過失,自定花紅與加薪,定製帶有南境局標誌的蛋糕給自己慶生。
徐矮小纖瘦,留著長長的黑髮。
“首先,我們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確定這些文字出自燈塔管理員索爾·埃文斯。”她的語調略略上揚,讓哪怕最平淡無奇,甚至最為堪憂的事都顯得相當樂觀。
“索爾·埃文斯……”
“他就在那兒,”維特比指著掛有畫框的牆說道,“就在那張黑白照片中間。”燈塔前面那個人。所以這就是索爾。他的頭腦中早已隱約意識到這一點。
“因為你看到過它們印在別的地方?”總管問徐。他還沒來得及細讀埃文斯的檔案——依然忙於熟悉南境局的職員和X區域的概況。
“因為我們有他的佈道錄音,那些文字與他慣用的語法和詞彙相符。”
“他一個燈塔管理員布什麼道?”
“其實他是一名退休牧師,原本在北方任職,但離開得十分突然,沒有文件記載原因,然後他來到南方,當起了燈塔管理員。邊界形成時,他已經在那兒待了五年。”
“你們認為是他帶來了X區域的成因嗎?”總管大膽冒進,但沒人跟隨他深入腹地。
“我們已經查過了。”維特比說。在與總管的對話中,他的語氣裡第一次透出一絲驕傲。
“這些文字是在異常地形中發現的?”
“對,”徐說道,“根據多次勘探的報告彙總而來,但對於構成這些文字的材料,我們從未獲得過有效樣本。”
“活體材料。”總管說。現在他有點想起來了。這些語句並不在概述裡,但他見過有關塔牆上活體文字的報告,“這些文本為什麼沒寫進檔案裡?”
又是語言學家在回答,但這次有點勉強:“說實話,我們不樂意複製這些文本。因此它們有可能埋沒在其他信息裡,比如燈塔管理員的檔案。”
格蕾絲顯然沒什麼要補充的,但維特比插話道:“我們不樂意複製這些文字是因為仍無法確定是什麼導致X區域的出現……以及原因何在。”
然而他們仍保留著被堵死的門背後那些文字。總管很難理解其中的邏輯。
“這是迷信,”徐駁斥道,“徹頭徹尾的迷信。你不該這樣說。”總管知道,她父母非常傳統,他們的文化中存在鬼魂,文字也具有不同尋常的含義。徐不相信這一套——甚至強烈排斥,她追隨一種寬鬆的基督教信仰,其中也自有一套神秘離奇的元素。儘管她的反感情緒可能滲入分析之中,但總管贊同她的意見。
要不是被格蕾絲阻止,她還會繼續滔滔不絕地批駁迷信觀點。
“這不是迷信。”格蕾絲說。
大家都在凳子上轉身望向她。
“這是迷信,”她承認道,“但也可能是真的。”
迷信怎麼可能是真的?總管心中沉思。他將注意力轉向別處,準備去一趟邊界。另外,維特比找給他一份文件,標題只有“推測”兩個字,他已大致看過一遍。也許當你在一個士氣低落、資源不斷流失的地方工作,“迷信”會悄悄滲入裂隙與缺口。也許當局長在行動中失蹤,副局長仍沉浸於悲痛中,迷信便會滋長。此時,你依賴於法術與儀式,大腦中掌管本能的部分對你說,“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你已經盡力了”。這甚至不能說不合理,真的。在南境局以外,有多少看不見的抽象魔咒掌控著世界?
但並非每個人都相信同一種迷信。例如,語言學家依然迷信邏輯,這大概是因為她到南境局才兩年。假如統計數據確鑿有效,她將在十八個月後崩潰;不知何故,X區域對語言學家尤其苛刻,差不多就跟對牧師一樣,不過南境局目前已沒有牧師。
因此,過不了幾個月,她就會轉而追隨副局長的信仰,或者轉向維特比的信仰,不管他信的是什麼。因為總管知道,對科學的信仰只能提供有限的支持。國內常有那種購買化肥,自制引爆器的恐怖分子,他們心目中構建起的非理性神壇需要特殊的動力與能量。當這些搖搖欲墜的神壇崩塌倒地,它們依然存在於行兇者心中,也存在於所有人心中——只是出於不同的理由。
但徐固執己見,其中的原因只有讓總管對X區域感到更加不安。
試想,假如接下來她告訴總管,語言只是交流的一個方面,它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更像是管道與通衢。僅僅是一種媒介。稍後,總管可以告訴代言者,這叫作“基礎設施”。
真正的核心含義則是通過構成文字的活體組織傳達,彷彿“墨水”本身就含有信息。
“假如信息具有一定的物理形態,假如編碼方式部分依賴於物理材質,那在我看來,牆上的文字根本沒太大意義。我可以花上許多年分析它們——據我所知,局長恰好就是這麼幹的——但這無助於我的理解。媒介的類型能決定信息傳播的速度,或許也能提供一些背景,但僅此而已。進一步說——”,總管發現,徐進入了一種機械的例行講座模式,這番演講她顯然重複過許多遍,多半還伴有PowerPoint展示——“假如有人或有什麼東西試圖用你認識卻無法理解的文字阻塞你腦中的信息,那不僅僅意味著你的接收頻道不對,實際情況還要更糟。比如說,假設信息就像匕首,刺入肉中才能構造出含義,而你的頭腦是信息的接受者,匕首的尖端反覆插入你耳中,一遍接著一遍……”
無需她繼續說下去,總管就已聯想到,在禁用名字和現代通訊科技之前,勘探任務都以悲劇收場。難道是首期勘探隊攜帶了某種具有干擾性的東西,使得他們無法接受信息,無法感知環境,因此鎖定了失敗的命運?
他再次提起燈塔管理員:“所以我們認為,索爾·埃文斯在很久以前就寫下了這一切,對嗎?但他現在不可能再寫,他已經很老了。”
“不知道。那可說不準。”
這句擾人心神的話出自維特比,大家都望著他,眼神彷彿深夜裡馬路中央的動物,面對疾馳而來的汽車不知所措。
008:恐懼
大約一小時後,到了走訪邊界的時間。格蕾絲說,切尼將會給他帶路。“不知為什麼,他想要帶你去。”很明顯,格蕾絲不願帶路。維特比再次帶領總管沿著走廊來到巨大的雙開門跟前,彷彿總管沒有記憶似的——切尼正興高采烈地等在那裡。他的棕色皮夾克不像他本人那樣佈滿皺紋,似乎無法與他構成一體:更像甲蟲的殼。維特比忽然猛吸了一口氣,彷彿準備潛入湖底,然後他淡入背景之中,消失於門的另一側。
“我覺得我可以出來等你,免得你再看到那些可怕的手套。”切尼一邊大聲說,一邊跟總管握手。總管心中琢磨,不知切尼那和善的態度中是否存有詭計,不過也可能是跟格蕾絲打過交道後,他自己變得偏執多疑。
“為什麼把它們留在那兒?”總管問道。切尼帶著他經由一條迂迴的“捷徑”繞過保安,來到外面的停車場。
“恐怕是因為預算。這地方的標準答案,”切尼說,“處理它們太費錢。然後它就成了笑料,或者說,我們把它變成了笑話。”
“笑話?”他今天已經聽夠了笑話。
大門口,維特比奇蹟般的在一輛怠速的軍用吉普上等著他們,車的頂棚敞開著,他坐在方向盤跟前,就像個默片兒明星,準備出洋相的那種,而他招手示意他們上車的姿態更強化了這一印象。總管朝維特比翻了個白眼,維特比則對他眨眨眼。維特比曾是大學劇社成員?或者是個失敗的演員?
“對,笑話。”切尼繼續友善地說。他們跳上吉普車,不知是維特比還是誰在前排副駕駛座上放了個顯眼的大文件盒,因此沒人能坐在那裡,“就好像需要分析的奇怪事物來自大樓內部,而不是X區域。你見過那些人嗎?我們是一群瘋子。”他露出青蛙般的笑容——又一個玩笑,“維特比——走觀光路線。”
但總管根本沒注意聽;他皺起鼻子,因為腐爛蜂蜜的氣味跟隨他們進入了吉普車,令人十分不快。
很長一段時間內,維特比一言不發,切尼則淨說些總管知道的事,他充當起導遊的角色,但顯然忘記了他提到的這些事昨天介紹兔子實驗時就已說過。因此總管將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周圍環境。“觀光路線”跟總管在地圖上看到的一致:蜿蜒的道路上設有一道道路障,壕溝則彷彿古代戰爭的遺蹟。在某些地方,沼澤與森林儘可能被用作天然的遮蔽與屏障。然而抽乾的沼澤和砍伐一空的林地也會間或出現,有時設有崗哨或軍營,但通常就只是變成了泛黃的草地。總管脖子上有種刺癢的感覺,讓他想到狙擊手和遠處的監視者。這也許能幫那些偷懶的傢伙趕走入侵者。他們經過的軍方人員大多身穿迷彩服,也很難判斷數量。但他知道,直到最後一道檢查關卡,他一路上所見到的人都以為邊界另一側是因為環境汙染才變得危險。
軍方與南境局“合作”,負責查找進入X區域的新地點,以及嚴密——或許也越來越枯燥無聊——監視,防止越界。軍隊至今仍時不時用槍彈測試邊界。他也知道,附近導彈基地的核彈頭已鎖定X區域,而軍用衛星始終從上方監視著。
但軍隊的主要任務是力阻外人接近,以維持該區域生態災害的假說。擴大軍事基地範圍,將X區域及其外圍地區都划進去,這樣做顯得很自然,也很有效。而分佈於此間的所謂“實彈射擊場”也起到一定作用。隨著南境局的規模縮減,軍隊的職責顯然有所增加。例如,所有醫務與工程人員如今都歸屬軍隊指揮。假如南境局的廁所壞了,水管工就從軍營趕過去修理。
維特比在顛簸的路面上把吉普車開得左搖右晃,使得切尼與總管之間的距離近得有點揪心。進一步觀察可以發現,切尼曾經擁有健美運動員的身材,他似乎也有過健康結實的日子,但那種狀態已經無可避免地逐漸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粗壯的腰部——然而他的胸膛依然很厚實,從白襯衫和棕色夾克裡面鼓出來,顯得雄壯威武,幾乎掩蓋了他的肚子。根據檔案記載,他也是“熱愛啤酒的一流科學家”。總管見過擁有類似頭腦的人。他們需要放慢思考速度,也需要提防絕望的情緒。啤酒與科學家的組合代表著陳腐的語言與獨創性思維之間的對立。一場永不停歇的戰鬥。
切尼具有強大的頭腦,為什麼要在總管面前扮白痴呢?好吧,也許他在自己的領域之外就是個白痴,但總管也不是人們舉辦酒會時會邀請的人物的首選。
等到他們穿過所有主要檢查站,無需再為此分心,並進入那段十五英里長的泥石路——維特比的注意力幾乎全都集中於駕駛,因此他繼續保持沉默——總管說:“勘探隊去邊界也是走這條路嗎?”
隨著路途上的時間越來越長,他頭腦中逐漸出現一幅景象:勘探隊員們沿著眼下這條路前進,每個人都保持靜默,獨自沉浸在無邊的思緒中,但他們需要經常停下腳步,接受一次次例行檢查。他們的安寧遭到破壞。
“當然,”切尼說,“不過是在一輛特殊的巴士裡,不需要停下。”
特殊的巴士。沒有檢查站。在這條路上,勘探隊員沒有豪華轎車可坐。他們有最後一餐的權利嗎?前一天晚上通常是醉酒的幻想,還是清醒的冥思?他們最近一次被允許與家人或朋友見面是什麼時候?他們是否接受宗教諮詢?文件中沒有說;總部就像長著無數條附肢的高級寄生蟲,負責控制與協調南境局的事務。
他們是揹負著重物,還是輕裝上路?“已經帶上了揹包和設備嗎?”他問道。他彷彿看見生物學家在那輛不必停靠檢查站的特殊巴士上,也許正擺弄著揹包,也許將揹包放在身邊的座位上,自己默默地坐著。是緊張,還是平靜?總管猜測,不管她當時精神狀態如何,都不可能與勘探隊的隊友交談。
“不——他們會在邊界設施拿到所有物品。但他們事先知道其中的內容——跟訓練時的包一樣,就是幾塊石頭。”切尼再次露出那種期待對方發笑的表情,但他也總是很體貼,又替總管幹笑了幾聲。
於是,他們逐漸接近邊界。幽靈鳥是心情振奮,還是無動於衷?相對於她會怎樣做,總管對於她不會怎樣做倒是有更大把握,這讓他十分沮喪。
“我們曾經開玩笑說,”切尼的話被一陣顛簸打斷,維特比沒能繞開一個坑,“我們曾經開玩笑說,應該讓他們帶著算盤和打火石進去,也許再加一兩根橡皮筋。”
通過觀察總管對此類輕浮言談的反應,切尼一定是察覺到了某種不贊成或危險的態度,因為他補充道:“絞架上的黑色幽默,你懂的。就像在急診室。”只不過他不是絞架上的人,他只是待在後方,分析他們帶回的物品。當然,這是指那些真正返回的人。一整間儲藏室裡幾乎都是毫無價值的樣本,它們是用鮮血和職業生命換來的,因為基本上沒有一名倖存者能夠快樂充實地活下去。幽靈鳥記得切尼嗎?假如記得的話,對他印象如何呢?
到處是粗糙的棕色樹幹,無邊無際。松針的氣味中含有一絲刺鼻的腐爛氣息,也與吉普車尾氣相混雜。稀稀落落的樹冠間透出藍灰色天空。維特比的後腦勺不停地晃動。維特比,既看不見,又太顯眼。他就像個謎團,時不時出現在焦點中,這麼近,又那麼遠。
“恐懼,”在上午的會議中,維特比瞪視著植物和老鼠說,“恐懼。”然而很奇怪,他的口齒略有些含糊,語調則更像是分享信息,而不像是對外界的反應或表達某種情緒。
恐懼的原因是什麼?他為什麼說得如此充滿激情?
但語言學家的演講蓋過了維特比的話,很快就把話題扯遠了,總管無法回頭再提這一問題。
“名字代表了一系列的關聯,”徐說道,彷彿開始展示PowerPoint中又一個章節,而其內容就像是在另一個時代製作完成,最初的聽眾也許是古代巨獸。總管清晰地記得自然歷史博物館中此類巨獸靜止的標本,“一組互相有聯繫的概念、事實,等等。這些關聯不僅存在於被命名者腦中——構成他們的身份標識——而且也存在於其他勘探隊成員腦中,因此,不管X區域中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它們也可以獲取這些信息,即使那是一個未知的過程,完全源於我們的猜測。然而‘生物學家’——是一種職能,是完整身份標識的子集。”不,假如你給予恰當的關注,就不僅僅是子集,比如幽靈鳥。況且,你的職位本來就徹頭徹尾地定義了你的全部人生,“理論上說,假如你只是一種職能,相關的聯繫就會縮減甚至消失,從而阻斷通往人格的路徑。也許吧。”
然而總管知道,這不是取消姓名的唯一理由:它也是為了剝除個性,以便直接灌輸忠誠思想,讓反射調節和催眠更加有效,從而有助於消除或減少X區域的影響,至少這是總管從文檔裡看到的理論,由詹姆斯·洛瑞在一段筆記中提出。他是首期勘探隊的唯一倖存者,儘管心理受到創傷,歷經數年才得以恢復,但他繼續留在了南境局。
徐不知想到了什麼,但她沒說出來,只是突然話鋒一轉,就像格蕾絲轉身鑽入走廊的迷宮:“我們一直提到‘它’——這個‘它’我指的是觸發變化的東西,那東西沒準兒還利用了索爾·埃文斯的語句——我們一直說‘它’像這個,像那個,但其實不然,無論真正面目如何,它就是它。由於我們的頭腦幾乎只會通過比較與分類來處理信息,當某樣東西無法歸於任何門類,又超出可以參照比較的範圍,我們往往難以理解。”總管想象她的PowerPoint已翻到末尾,不再有大理石花紋的邊框,白色屏幕中央則顯示出“提問?”的字樣。
儘管如此,總管明白她的意思。這跟生物學家在面談中所說的話似乎有異曲同工之處。大學裡的“天文學101”課程有一點讓他難以忘記:將空中的光點看作一個個獨立的星球,而不是圍繞地球旋轉的天界佈景,這對最初意識到此種概念的天文學家們來說一定很困難,需要對想象力予以矯正——也需要對類比與象徵的方式進行矯正——跳出千百年來每個人頭腦中早已形成的固定軌跡。
南境局中誰具備這樣的頭腦,有能力發現新鮮事物?現在的切尼大概不行,也許不是他的錯,但切尼飄忽不定的思維近期來不曾有過任何新的進展。然而總管總是想到一個念頭:雖說有一點諷刺,但切尼願意不停地用腦袋撞牆——哪怕他絕無可能把這些寫進論文發表——是局長足以勝任這一職位的最好理由之一。
灰色的苔蘚依附於樹幹上,天色逐漸昏暗,一隻鷹圍繞著砍伐出來的草坪盤旋。空氣中的溼熱試圖壓制從他們身邊掠過的風。
南境局把上一次勘探稱為第十二期,但總管數了一下,這其實是第三十八次,包括六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編號規則很明確:在第五期勘探過後,南境局就像一張卡住的CD,不斷重複。第五期勘探隊成了X.5.A,然後是X.5.B和X.5.C,一直到X.5.G。每個數字都與一組特定的參數相關聯,而每個字母則對應於方程中引入的變量。例如,所有第十一期勘探隊都是由男性組成的,而第十二期勘探如能持續到X.12.B及其以後,仍將全部由女性組成。他心想,不知母親是否瞭解間諜工作中與此類似的情況,他不明白性別因素在這件事上的影響,也不知道秘密研究對此有何發現。另外,假如有個人無法判定是男是女,那要怎麼算?
總管上午曾仔細查看記錄,但仍無法判斷這種計數方式一開始是出於工作人員的失誤,繼而成為編號的規則(不太可能),還是局長有意識地作出決定,並悄悄繞開所有會議紀要,付諸實施。它就好像一直都存在,只是現在才冒出頭。它體現出一種行動的衝動,彷彿他們並非一直以來都沒有實質性成效與答案。它又像是一種需求,彷彿必須對每一次勘探過程進行描述,卻又不能讓人看出這些行動很快就變得毫無意義。
也是從第五期起,南境局開始欺騙參與者。從來沒人知道,他們的勘探隊編號是7.F、8.G或者9.B。總管很疑惑,他們要如何維持正確的編號。事實真相也許會侵蝕士氣,而不是鼓舞士氣,並且給南境局帶來玩世不恭的宿命論調。一遍又一遍地為“第五期”勘探作準備,反反覆覆把石塊推上同一座山坡,這是多麼古怪的現象。
今天是週三,週一的介紹會彷彿已有一個月之久。在那天的會議上,當被問及從X.11.K到X.12.A的轉變,格蕾絲只是聳聳肩。“生物學家知道第十一期勘探隊,因為她丈夫太粗心大意。因此我們改稱第十二期。”這是唯一的原因嗎?
“為了生物學家,許多事都需要調整。”總管評論道。
“局長的命令,”格蕾絲說,“我支持她。”關於這一問題就只能到此為止,格蕾絲不願再承認她與局長有任何間隙。
與通常的情形一樣,一個大謊言會引入一串小謊言,這一回是以“改換參數”與調節實驗的名義。隨著成果逐漸縮減,局長開始調整勘探隊的構成,也調整告知他們的信息,但誰知道這是否真有幫助呢?也許當絕望達到一定程度,跟其他人相比,你認為火車會來得更快,於是你會利用座椅底下找到的一切,無論是一件武器還是一枚變形的回形針。
假如你說話像科學家,表現得也像科學家,那麼很快,對於非科學家來說,你就成了討論的話題,而不再是一個人。有的科學家欣然接受這一角色,幾乎以此為樂,甚至化身為會走路的論文與課本。但切尼的情況並非如此,哪怕他嘴上常常掛著“量子糾纏”之類的術語。
在前往邊界的路途上,總管開始收集“切尼主義”。其中大部分都是切尼自發提供的,因為總管發現,一旦熱身之後,切尼很厭惡沉默。他學識廣博,遣詞用句卻很隨意,他將這種奇怪的組合填入到沉默之中。總管只需對切尼的笑話或評論不予應答,他就會用自己的話填補空白。在這一點上,維特比是一名無辜的同謀。老天,這真是一段漫長的車程。
“對,互相激發愚蠢,這很常見。我們大概就只剩這點能耐了。”
“我們仍不明白這個星球上所有生物體的運作原理,甚至不能完全識別它們。或許我們的語言無法描述?”
“我們是否過時了?不,我不這麼認為。不過可別去問軍方的看法。一個圓看到方形,會認為那是個沒畫齊整的圓。”
“作為物理學家,當你面對某種存在,它不在乎你做什麼,也不受你行為的影響,你能怎麼辦?然後你就開始想到暗能量,你變得有點瘋狂。”
“沒錯,我們時常會這樣想:假如無法確定儀器是否能檢測到變化,你怎麼知道有沒有異常狀況發生?激光、引力波探測儀、X光,在那兒全都不起作用。你瞧,我這裡有鐵鍬,有水桶,還有一些橡皮筋和膠帶。”
“總部大概也沒有科學家,對嗎?”
“我想這有點奇怪,住在這種地方旁邊。我猜我這樣講沒錯。但話說回來,回家就是回家。”
“你懂物理學嗎?不,當然不懂。你怎麼可能懂呢?”
“黑洞和波浪具有相似的結構,你知道嗎?非常非常相似,誰能想得到呢?”
“我的意思是,你會覺得X區域應該稍微合作一點,不是嗎?我願意押上自己的名譽,讓它跟我們合作。至少要有個準確的讀數,比如異常溫度特徵,或諸如此類的。”
稍後,他又把這句話修正了一下:“如今,雖然我們人數縮減,但我們有個一致的觀點。那就是,要分析某樣東西,首先它必須允許自己被分析,必須同意被分析,哪怕只是表現為某種應答、某種響應。”
在手肘的碰撞中,切尼最後那兩段話說得有點哀怨,因為事實上,他的確把名譽押在了X區域上——南境局已成為他職業生涯的一部分。從最初的榮耀到後來的壓抑,彷彿有一條叫作X區域的大蛇令他窒息,而在他內心深處,在他大腦皮層內部,他一定很清楚,事實上,南境局毀了他的職業生涯,甚至可能是他離婚的原因。
“對於給勘探隊的誤導信息,你怎麼看?”為了抵擋切尼主義的洪流,總管問道。他知道,切尼在構築誤導信息方面有一定影響力。
切尼皺起眉頭,彷彿總管的問題就像質疑汽車表面的塗漆質量,而這輛車已經遭遇嚴重的事故。總管是要打擊切尼的幹勁嗎?抑制他那種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樂觀態度?但愉快的態度總是讓總管感到很惱火。從高中橄欖球隊的更衣室開始,“愉快”就一直是個託辭——看似熱情友好的玩笑掩蓋了大大小小的罪行。
“這並不是誤導——現在也不是,”切尼說,然後他陰鬱地沉默了片刻,搜尋合適的措辭。也許這是在測試他的忠誠、態度和道德準則。但很快他就找到了解釋,“這更像是一個故事、一種描述,引導他們穿越狹窄的空間。一個支點。”
比如用燈塔把他們的注意力從異常地形引開,而燈塔的功用本來就應該是提供安全保障。也許切尼的確相信這樣一個故事或邏輯,但總管懷疑,局長並不這麼看,甚至僅存部分記憶的生物學家也不這麼看。
“老天,這真是漫長的車程。”面對沉默,切尼說道。
009:證據
在討論門背後那堵牆的會議中,他們最終談到了屋裡的老鼠和植物。
“這老鼠和植物是怎麼回事?”總管問道,想看看能引出何種信息,“也是紀念物嗎?”
雖然在整個會議中,徐始終小心留意著花盆,但植株和老鼠依然留在盆裡,並沒有跳出來攻擊他們。然而維特比連看都不看它一眼,就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貓,只要花盆顯示出一點點危險的跡象,他就會往相反方向躍開。
“不,不是的,”稍稍停頓之後,格蕾絲承認道,“她曾試圖把它弄死。”
“什麼?”
“它死不掉。”她語氣輕蔑,彷彿違反自然規律並不是什麼奇蹟,而是一種恥辱。
副局長讓維特比總結了一遍企圖毀滅植物的全過程,其中包括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用刀戳刺、徹底焚燒、剝奪土壤與水分、植入寄生蟲、不予理睬、仇恨感應、辱罵、物理虐待,等等。維特比一邊比劃一邊描述,顯得過於狂熱。
剪下的樣本被匆匆送往總部,也許此刻科學家們仍在努力解鎖這株植物的秘密。但總部並未傳回任何信息,而局長也無論如何都弄不死它,哪怕鎖進抽屜也沒用。然而有人對這株植物起了同情心,進來給它澆水,甚至可能把死老鼠塞進去作為養料。總管懷疑地看著維特比和格蕾絲,他倆中的一個懷有仁慈之心,這讓他對他們的印象略有改善。
這時,徐開口說道:“我相信她是從樣本室拿的。源自X區域。雖然我並非植物學家,但這是一株很普通的植物。”
於是,他們順理成章地去了樣本室。
不過徐作為語言學家,並沒有進入樣本室的安全許可。
距離邊界還剩數英里遠時,地形有所變化,維特比不得不把時速減到十英里左右,因為路變得很窄,也更加崎嶇。黑松林和一片片沼澤被亞熱帶雨林所取代。隨著吉普車越過幾座架在汩汩溪流上的木橋,總管可以看到頂部如問號般蜷曲的蕨類植物,還有細小的黑翅蜉蝣,密密麻麻,令人驚訝。周圍土地上原本溼熱溫膩的氣味,變得彷彿具有探詢的意味,讓人聯想到蕨類植物的形狀:由濃密的樹冠所帶來的一絲新鮮氣息。他意識到,他們正沿著一個大水潭邊緣前進。這種“異常地形”能創造出完全不同的生態棲息地。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本地水潭附近的公園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最喜愛的聚集地。有時候,他們離開赫德利後,會捎上非法購買的六罐裝啤酒到那裡跟姑娘們會合。在他記憶中,水潭旁到處是避孕套包裝和壓扁的啤酒罐。當地警察總是留意此類區域,因為鮮少有哪個週末是沒人打架的。
更令人吃驚的是,這裡還能看到白兔,它們機敏地在靜滯的水池邊和佈滿枯葉的溼地裡活動。在這片能使一切加速腐爛的潮溼泥地中,有大批的紅頂蘑菇冒出來。
看到這些兔子,總管打斷了切尼斷斷續續的獨白:“那是什麼,我應該沒猜錯吧?”
聽見總管開口說話,切尼顯然鬆了口氣。“對,這些就是實驗對象的直系後代。那些逃跑的兔子。它們就像……呃……兔子一樣繁殖。我們曾經嘗試將它們清除,但需要花費太多資源,所以現在就隨它去了。”
總管觀察一隻白兔的活動路線,他——也可能是她——比同伴都大,不停地蹦來蹦去,尋找較高的地勢。它的步態中有一種桀驁不馴的意味。不過這也許是總管的想象,就像他感覺其他兔子大多保持靜立警戒的奇怪姿態。
維特比出人意料地插了一句:“兔子有三層眼瞼,而且不會嘔吐。”維特比開口講話讓總管愣了一下,也使得他賦予這句話高於實際的重要性。
“要知道,它能有效地提醒我們保持謙卑,”切尼說道,就像一臺隆隆作響的蒸汽壓路機,要把維特比碾平,“讓我們感到謙卑,或者說給我們一種謙卑的體驗。差不多就這個意思吧。”
“它們當中會不會有從邊界返回的?”總管問道。
“什麼?”
總管相信切尼聽到了,但他重複了一遍問題。
“你是說它們越過邊界,然後又穿回來?哦,那可太糟了。那真是糟糕。因為據我們所知,那些聰明到足以存活下來的兔子已經擴散到相當遠的地方。其中一些跑出了限制區,碰巧被有生意頭腦的人逮住,賣給了寵物店。”
“所以你是說,你們十五年前實驗對象的後代,如今有可能住在人們家裡?被當作寵物?”總管十分震驚。
“我不會這樣表述,但情況大致如此。”切尼承認道。
“真不錯!”總管驚駭之下,只能如此評價。
“不,”切尼的回應既溫和又堅定,“這是普遍規律。至少入侵物種都是如此。我可以賣給你一條蟒蛇,來自恐怖的半島地區,也是受到同樣的動機驅使。”
稍後,維特比一口氣說出了他此行中最長的一段話:“還有少量白色與棕色相間的兔子,是白兔和當地沼澤兔雜交的後代,我們稱其為‘特殊邊界兔種’,士兵們會用槍打來吃。但他們不打純白色的,我覺得這不合理。為什麼要射殺它們?”
為什麼不射殺所有兔子?為什麼要吃它們?
若是從停車場進入大樓,馬蹄形左側的第二層由一排長條形房間構成,其中儲藏著五萬件被冷落的樣本。他們午飯前就進去了,只留下徐在外面。他們必須穿上白色防生化服,戴上黑色手套,因此總管實際上戴上了類似於樓下科學署裡那種令他心神不寧的手套。雖然他不喜歡橡膠的觸感,但這是他的復仇:插入雙手,把它們變作傀儡。
此處的氣氛彷彿是一座大教堂,而空氣閘門的解鎖碼跟科學署是一樣的,就好像科學署那次屬於預演。這裡應該播放輕靈的天國音樂。光線劃過空氣,總管可以在光亮聚集之處看到飄浮的灰塵。某些拱道和支撐牆賦予房間一種神秘的氣氛,而高高的天花板強化了這一效果。“這是南境局裡我最喜歡的地方,”維特比告訴他,透明頭盔裡的臉神采奕奕,“有一種寧靜與安全的感覺。”
在大樓的其他地方他感覺不安全嗎?總管差點兒問維特比這個問題,但感覺會破壞氣氛。他希望能戴上耳機,播放他的新古典主義音樂,以獲得完整的體驗,但音符已在他腦中打轉,如同奇異的渴望。
他和維特比與格蕾絲穿著這身陸上航天服,彷彿淡漠的神祇在神選聖地中行走。儘管衣服很肥大,但輕質的面料似乎並未觸及皮膚,他感覺輕飄飄的,彷彿這裡的地心引力也不太一樣。衣服上有淡淡的汗味兒和薄荷味兒,但他試圖將其忽略。
一排排樣本擴展延伸,而大廳之間的鏡面隔牆更增強了這種效果。植株、樹皮、蜻蜓、乾枯的狐狸屍體、郊狼的糞便、舊水桶的碎片。苔蘚、地衣、蘑菇。車輪的輻條。樹蛙用玻璃般的眼珠無神地瞪著他。在他想象中,這裡就該像弗蘭肯斯坦的實驗室,防腐液裡泡著雙頭牛犢,步履蹣跚的駝背一邊帶路,一邊善意地講解著一切,只是口齒不太清晰,令人難以理解。然而事實是,這裡只有維特比和格蕾絲,在類似教堂的氣氛中,他倆什麼都不願解釋。
六年前,南境局的科學家們分析了X.11.D勘探隊帶回的最新樣本,發現X區域中沒有人為製造的汙染。一丁點兒也沒有。沒有重金屬,沒有工業和農業廢料,沒有塑料。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副局長為總管打開一道門,他朝門裡窺望。“就是這兒。”她說道。在總管看來,這句話很空洞。但他已抵達主藏室,天花板更高,立柱更多,寬闊的屋子裡存放著一排排無窮無盡的櫥櫃。
“這裡的空氣很純淨,”維特比說,“單憑氧氣的濃度就能讓你興奮起來。”
沒有一件樣本顯示出異常:細胞結構、細菌、輻射量,等等,一切測量結果都屬正常。但他也看到報告中有些奇怪的評註。偶爾有來訪的科學家經過安全審核後,到這裡察看樣本,不過他們對此處的背景並不瞭解。這類評註的大意是,當他們將視線從顯微鏡前移開,樣本便發生了變化;而當他們再次仔細觀察,樣本似乎又重新組合,恢復了正常。“就是這兒。”短暫的一瞥之下,總管看到許多物品鋪陳在眼前,感覺就像面對一間珍奇陳列室:脫水的甲蟲、乾涸易碎的海星,等等,裝在各種瓶瓶罐罐和大小不一的盒子裡。
“有人嘗試把樣本吃下去嗎?”他問格蕾絲。總管相當肯定,假如他們把那株不死的植物吞下去,它就不可能再復活了。
“噓!”她說道,就好像他們真的在教堂裡,而他說話太大聲或者接聽了手機。然而他注意到維特比好奇地看著他,頭盔裡的腦袋歪向一邊。難道維特比嘗過樣本?儘管他充滿恐懼?
同時,他也知道,徐和其他非生物學家從未見過儲藏樣本的“大教堂”。他心中暗想,從沼澤鼠屍體的毛皮花紋裡,從溼地鷹空洞而閃亮的眼珠和彎曲的鳥喙裡,他們不知能看出些什麼。假如把樹幹上的苔蘚和柏樹皮做成切片,或者面對枝幹與樹葉所構成的圖案,他們又會發出何等驚異的怯怯低語。
他才剛剛接手這份工作,如此荒謬的念頭,恐怕不宜說出口。但即使他當真成為老手——無論這算是幸運還是不幸——恐怕也還是說不出來。
所以,就是這兒。
副局長關上門,他們走向“大教堂”的另一個區間。總管不得不咬住大拇指,以免發出咯咯笑聲。他頭腦中出現一幅景象,一旦擺脫人類可怕的注視,樣本們在門背後跳起舞來。“我們陳腐而兇殘的想象力”,這是第十二期勘探任務之前,生物學家在局長面前偶爾放鬆警惕時所說的話。
這番經歷過後,總管稍許有點疲憊。當他與維特比一起來到走廊:“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房間嗎?”
“不是。”維特比說,但他沒有進一步解釋。
先前的拒絕是否冒犯到他?但即便不是,維特比顯然也已收回提議。
長滿苔蘚的村鎮在野葛與藤蔓的纏繞下隱約可見,一座海盜主題的迷你高爾夫球場早已廢棄多年。高爾夫草坪埋沒在樹葉與泥土之下。海盜船的後甲板高高翹起,呈現出一個瘋狂的角度,彷彿在由植被構成的洶湧波濤裡顛簸。天空中開始下雨,折裂成直角的主桅幹消失於陰霾之中。隔壁是一家破損的加油站,傾倒的樹木壓垮了房頂。水泥地被虯結的樹根撐裂,形成一塊塊浸滿水的碎片,其紋理就如同黝黑而潮溼的巧克力餅乾。歪歪扭扭、形狀不規整的住家房屋與兩層樓房證明了此處在疏散之前的確有人居住。這裡距離邊界太近,因此幾乎不會受到打擾,數十年來,這些被棄置的設施只能靠自然界的雨水和腐蝕來拆毀。
在抵達邊界前的最後一段路中,維特比駕著車不斷盤旋而下,到最後,總管可以肯定他們處於海平面之下。然後,他們爬上一道稍稍隆起的低矮山脊,那上面有一棟暗綠色的營房,另有一座看上去較為正式的磚房,是軍隊的指揮中心,也是南境局的前哨基地。
他曾見過一張迷宮似的組織結構圖,如同幾條粗壯的大蛇互相交媾,根據這張圖,南境局在此地歸軍隊管制,也許正因為如此,在兩次勘探任務之間,南境局關閉的邊界設施就像是一排檸檬蛋撻做的大帳篷。換言之,它們就像總管十來歲時所熟悉的許多教堂,而他之所以熟悉那些教堂,通常是因為跟他約會的女孩。復興派和再生派的僵化往往與此類似:某種暫時性的東西凝固之後,就成了永久性的。此刻,在他們面前,這些帳篷彷彿是由凍土構成,又彷彿永久凝結的白色巨浪。眼前的景象不僅很不協調,而且令人驚愕,此處的設施就好像他年幼時愛吃的夾心甜餅變作了一堆化石。
最後一道檢查站過後,便是軍隊的指揮部,它位於一座具有圓形拱頂的兵營內,但除了幾名列兵站在泥濘不堪的臨時停車場裡,似乎沒有別人。他們悠閒地晃來晃去,對飄落的細雨毫不在意,一邊抽著櫻桃味兒的過濾嘴香菸,一邊聊天,語調顯得既無聊又緊迫。“隨你便。”“滾開。”看他們的模樣,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守衛的是什麼,或者雖然知道,卻想要忘記。
當他們到訪時,邊界指揮官薩曼莎·希金斯——她的房間比壁櫥大不了多少,而且同樣壓抑——去向不明。希金斯的副官——按照他父親戲謔的諧音,就是“服管”——表示抱歉,說她“暫時外出”,無法“親自接洽”,就好像他是特別投遞的包裹,需要收件人簽字。
這樣也好。自從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成員出現在自己家中之後,雙方的關係有點尷尬——各種手續都變了,監控錄像也被一遍遍仔細查看。他們再次檢查邊界,尋找其他出口,看是否有熱源信號、氣流波動,等等,但什麼都沒發現。
因此,總管認為“邊界指揮官”是個無用或者誤導性的頭銜,希金斯不在,他也沒覺得有什麼關係,然而切尼似乎感覺受到了冒犯:“我告訴過她這很重要。她知道這很重要。”
維特比趁此機會摩挲著一株蕨類植物,表現出對質地紋理的敏感,這是迄今為止未曾在他身上出現過的。
總管感覺要是問維特比他說的“恐懼”是什麼意思,會顯得十分愚蠢,但又不能置之不理。尤其是看過維特比上午交給他的推測文件之後。而且他也很想討論一下那份文件。總管對於這些理論的理解是,“緩慢死亡”。比如:由於外星生命的影響而緩慢死亡;由於平行宇宙的作用而緩慢死亡;由於穿越時空的未知邪惡勢力而緩慢死亡;由於另一個地球的入侵而緩慢死亡。由於大相徑庭的科技、由於影子生物圈、由於生物共棲、由於影像塑造學、由於語源學,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而死亡。由於冷漠與暗示而死亡。而他最喜歡的解釋是:“前所未知的地表生物。”這麼多年來,它們躲藏在哪裡?湖泊?農場?賭場的老虎機?
然而總管看得出,維特比儘量抑制住笑聲,以掩飾過度興奮的情緒。而維特比的玩世不恭是一種防禦機制,讓他不必多加思考。
揚起的眉毛也能導致死亡:無論明示暗示,它要表達的意思就是,“你的理論簡直荒謬,毫無根據,毫無用處”。以往部門間的敵意再次復活,以古怪的方式從對話中透露出來。他不知道多年來曾經有過多少摩擦——假設一名環境學家提出一個貌似合理的理論,而另一名考古學家則寫下反對意見,這是正常的觀念表述,還是二十年前某個事件所導致的博弈殘局?
因此,在去邊界之前,總管放棄午餐時間,把維特比叫來辦公室,要把“恐懼”的事問個明白,並且討論一下那些推論。不過實際上,他們幾乎並沒有談及後者。
維特比隔著大桌子坐在總管對面,屁股沾著椅子邊,專注地等待著。他幾乎一直在顫抖,彷彿一把音叉,這使得總管有點難以啟齒,不過他還是問道:“上次你為什麼要說‘恐懼’,而且還重複了一遍?”
維特比顯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然後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一時間彷彿興奮得漂浮起來。他說話的模樣就像一隻忙於傳播花粉的蜂鳥。“不是‘恐懼’,根本不是‘恐懼’,那是法語風土的意思。”這一回,他拉長語調,矯正發音,好讓總管可以分辨出不是“恐懼”。
“那什麼是……風土呢?”
“是葡萄酒的術語。”維特比言語間的熱情讓總管不禁想到,赫德利的河畔走道上有若干高檔餐館,不知維特比是否在那裡打另一份工,充當酒侍。
不知何故,維特比突發的熱情讓總管也興奮起來。南境局有太多疑團、太多死板的儀式,看到維特比因為一個概念而興奮,他也精神一振。
“什麼意思?”他問道。不過總管依然不太確定,如此慫恿維特比是不是個好主意。
“什麼意思?”維特比說,“它是指一個地方獨有的特徵——地理、地質、氣候,再加上由葡萄自身基因決定的習性,所有因素合在一起,便能夠收穫風味醇厚獨特的佳釀。”
這一回,總管感到既疑惑又有趣。“這跟我們的工作有什麼聯繫嗎?”
“各方面都有聯繫,”維特比說,他的熱情似乎翻了倍,“如果直譯的話,風土是指‘一個地方的感覺’,也就是地域環境的綜合效果對某種產物的特質有何影響。沒錯,它可以指葡萄酒,但假如你把這些標準套用到X區域上呢?”
總管受到維特比的振奮感染,他說:“所以你會去研究這片海岸的全部歷史——包括自然的和人文的——再加上其他所有因素?然後你或許——只是或許——能從綜合情報裡找到答案?”與風土的概念相比,先前呈獻給總管的那些推測顯得浮躁而無趣。
“沒錯。風土的關鍵在於,沒有哪兩個地域是相同的。沒有哪兩種酒是完全一樣的,因為各種因素的組合不可能完全一致。特定的品種不可能出現在某些地方。但要得出最終結論,必須對該區域有深入的瞭解。”
“目前還沒開始這樣的調查嗎?”
維特比聳聳肩。“只開始了一部分,就一部分而已。在我看來,並非所有方面都已考慮進去。我感覺,我們對於燈塔、地下塔和大本營過於關注——這些只能說是分散在環境裡的獨立因素——而環境本身卻基本上被忽略了,還有一點也沒人重視:X區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形成……不過這一理論完全是推測,大多基於我自己的觀察。”
總管點點頭,他已產生一種頑固而難以消除的懷疑態度。風土真的比其他分析方法更有效嗎?假如一種遠遠超出人類認知體驗的存在決定達成某種目標,並且不允許人類識別與理解,那風土只不過相當於解剖分析,相當於承認人類自身的侷限。只有當某個過程——比如說,據點的建立,或者入侵——完成之後,你才可能去作徹底的調查,然而即便如此,也依然無法知道是誰以及原因何在。他想對維特比說“種葡萄比X區域要簡單”,但他忍住了。
“我可以提供給你一些我個人的調查結果,”維特比說,“我可以給你看一切剛開始時的情形。”
“太好了!”總管帶著誇張的愉悅點頭說道。維特比將此視為談話結束的標誌,很快就離開了,這讓總管鬆了口氣。但他也有點擔憂,因為維特比似乎把這句話當作了純粹的肯定。
大一統的理論可能導致錯誤結論——例如,對於互無關聯的右翼民兵組織,總部過度執著於尋找它們之間的聯繫。他想起父親編造的故事,在他那雜亂的雕像花園裡,每一座雕像都自說自話,合在一起卻構成一個整體。它們佔據同一片空間,由同一個人創作,但從來就不是為了互相交流,就像不該在後院裡生鏽發黴一樣。然而至少父親可以找到一個理由,解釋它們為何彙集在室外的烈日和雨水下——即使是有油布蓋著。
邊界出現於某一天清晨,在南境局以外,沒人記得具體日期,也沒人紀念這個日子。這一神秘事件導致了大約五千人死亡。風土要如何考慮鬼魂的因素?它們能讓味道更加醇厚,還是更加苦澀而難以調和?總管嘴裡彷彿也嚐到苦味兒。
如果說風土意味著合流,那X區域邊界上的入口就是終極的合流。它也是一個終極的秘密,視頻記錄中從來沒有顯示任何人由此進入。除非你在現場觀察,否則不可能明白這種體驗。然而假如你是在猛烈的雷雨中望向那道入口,鞋子裡灌滿泥漿,三個人合撐一把傘,那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們站在路的盡頭,渾身被雨水浸透,又溼又冷。蜿蜒的道路由兵營開始,穿過大水潭上方的山脊,進入較為平整堅實的土地,最後到達此處。他們從右側望向一副高聳的紅色木框,它代表入口的位置,也標示出寬度與高度。道路與一條漆線平行,這線一直有人刷新,它是用來告訴你,邊界就在十五英尺遠處。如果你越過漆線十英尺,隱藏的安全系統便會被激活,用激光把你烤成熟肉。但除此之外,軍隊儘量避免留下痕跡;沒人知道什麼東西會改變風土。此處的有毒物質含量基本與X區域內相同,換言之:零,不存在,沒有。
三角形的閃電將天空撕裂,雷聲就像樹木被暴躁的巨人扯斷時發出的爆裂音,這一切都放大了他的恐懼。然而他們繼續前進。切尼伸直胳膊,將藍白條紋的傘高高舉起,總管和維特比跌跌撞撞地擠在他身邊,儘量保持步伐一致。但面對傾斜的雨線,這都不管用。
“入口從側面看不見,”切尼大聲說,他的額頭上沾著零星的樹葉和泥點,“不過你們很快就能看到。這條路一直繞到它正面。”
“它不是會發光嗎?”一隻紅色的六足小蟲沿著總管褲腿往上爬,他揮手將其撣落。
“對,但從側面看不見。從側面看,它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它有二十英尺高,十二英尺寬。”維特比補充道。
“或者,照我的說法,六十隻兔子高,三十六隻兔子寬。”切尼說。
總管忽然變得慷慨起來,發出一陣笑聲。儘管在雨水和泥濘中,他們很難看清對方,但他猜想這會讓切尼的臉上露出欣喜。
雖然大雨如注,這裡卻有一種神龕的氣氛。尤其是大雨在邊界處突然中斷,而陸地仍是連續的。總管以為,此處的景象應該像大開本圖畫書,跨頁大圖在中縫處沒有對齊,因而出現斷層。但實際上,他們更像是在巨型培育箱或暖房裡艱難跋涉,而隱形的玻璃牆外卻展現出晴朗的天氣。
他們繼續往前走,直到路的盡頭。此處植被極為繁茂,鳥類和昆蟲多得令人震驚,透過雨水,還能看見不遠處的鹿。會議期間,徐曾經提及,對於術語的使用,有時會出現想當然的情況。在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他回應道:“你是指,像‘邊界’這樣的詞?”回頭再看關於剝奪勘探隊成員名字的問題:假如在職能的基礎上堆加人格和其他細節,是否會導致不同的形象?
他們繼續在泥濘中跋涉,轉過一個彎後,停在那木框跟前。
他完全不曾預料會見到任何有美感的東西,但它非常美麗。
總管看到,木拱門上半部近似於矩形的區間內,有閃爍旋轉的白光,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卻又從不消失……它不停地圍繞著自身迴旋,有一種類似漩渦的效果。假如你快速地眨眼,那片光就好像含有八至十道迅速轉動的輪輻,不過這只是幻覺而已。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光,不算刺眼,不算柔和,不像劣質電影裡矯揉造作的仙境,也不像街頭小販或魔術師利用陰影製造的黑暗光效。在那大教堂般的儲藏室裡,光線清澈澄明,照亮一切,此處的光缺乏這種透明度,但也不能用昏暗渾濁之類的詞語來形容。此刻,他想不出更合適的詞。他思考要如何向父親描述這種光,然而實際上,或許只有父親才能告訴他這種光的特質。
“儘管此處的過道高而寬闊,你還是得揹著包儘量靠中間爬行,遠離兩側。”切尼的話再次證實了總管在概述中讀到的內容。就像背上粘著膠布的貓,肚子貼地悄悄潛行,“無論你對封閉空間或開放空間有何感受,在那裡都會感覺很奇怪,因為你既像是在開闊的野外行走,又像是身處狹窄而毫無遮攔的懸崖。因此,你同時存在於封閉受限和無比開闊的空間內。這也是我們催眠勘探隊員的原因之一。”
不用說——切尼從來沒提過——每支勘探隊的領隊必須在沒有催眠相助的情況下忍受此種體驗,他們會在過道內看到奇異的幻象。“就像水族館,頭頂上方都是水,但更加渾濁,我看不清水裡遊的是什麼。不過也可能不是水渾濁,而是水中的生物形象模糊。”“我看到群星構成的星座,一切既遙遠又接近。”“那是一片廣闊的平原,就像我長大的地方,並且不斷延伸擴張,到最後,我不得不低頭看著地面,因為我有一種被填充的感覺,彷彿快要被撐爆了似的。”所有這些都很可能是敘述者頭腦中的假象。
過道的長度和隱形邊界的寬度也不一致。有些返回的勘探隊員彙報說,過道蜿蜒曲折,而另一些人則說它是筆直的。關鍵是,每次的描述都不一樣,而通過它進入X區域的時間也無法確切估計,只能說“通常”在三小時到十小時之間。正因為如此,總部一開始擔心這裡的入口會徹底消失,不過也有人持反對意見。在有關邊界的文檔裡,總管看到詹姆斯·洛瑞說過的一句話:“……當我望向這道門,感覺它就好像一直都在那兒,就算X區域不存在了,它也永遠不會消失。”
局長顯然認為邊界在擴張,但沒有證據支持這一觀點。有些文件來自級別遠高於南境局的管理層,其中一則意圖調停糾紛的信件中聲稱,局長只不過是想吸引注意力和資金,以拯救一個“瀕死的機構”。如今總管親眼見到了入口,他不知道是否真有人理解“擴張”的含義。
“不要盯著它看太久,”維特比建議道,“它會把你吸進去。”
“我儘量避免。”總管說。但已經太遲了,唯一的安慰在於,假如他真要往裡走,一定會被維特比和切尼阻止,或者被激光阻止。
迴旋的閃光使得他頭腦中難以構建出生物學家的形象,難以想象她就站在此處,即將跟隨第十二期勘探隊的另三名成員鑽入那片光亮之中。當她到達此地時,已經受到催眠影響。語言學家也已離開勘探隊。她們只剩下四個人,帶著行囊,準備爬入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光芒中去。唯有局長的眼睛是清醒的。假如總管看過她塗鴉的筆記,並清除層層積澱,找到其內核……當他再回到此處,是否能重建她當時的思維與感覺?
“第十二期勘探隊和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成員是如何從X區域出來又沒被看見的?”總管問切尼。
“一定是還有我們沒找到的出口。”觀察對象仍拒絕與他合作。他彷彿又看到自己十四歲時,父親在廚房裡,把爛掉的草莓塞進玻璃杯底部,然後用捲成圓錐形的紙蓋住,以此來誘捕飛進室內的果蠅。
“為什麼我們可以看見過道?”總管問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切尼說。
“假如我們看得見,就說明我們應該能看見。”也許吧。有誰真正瞭解呢?至少在總管看來,他的每一句即興評論都自帶回聲,彷彿以往的訪客和新僱員們所說的陳詞濫調依然滯留在空氣中等待融合匹配的機會,要找到完全相同的字句實在是太容易了。
切尼把腮幫子使勁往裡吸,片刻之後,他勉強承認道:“是有這樣的理論。絕對有這樣的理論,沒錯。我無法否認。”
他驚愕地想:什麼東西可能順著十二英尺寬、二十英尺高的過道跑進這個世界?
他們站立良久,任由時間流逝卻不以為意,對雨水也不予理會。維特比站在一旁,雨水浸透了全身,卻對雨傘不屑一顧。在他們身後,伴隨著陣陣雷聲,小溪的汩汩流水順著地勢湧入山脊後面的水潭;而在他們前方,則是晴朗無雲的夏日。
與此同時,總管仍盡力凝視著那片閃爍舞動的光芒。
010:第四次越界
當天稍晚,總管身上已經幹了,他也收到上午與生物學家對話的文字記錄,而前往邊界的經歷依然在腦中如萬花筒般旋轉,這時,風土的概念再次滲入他的頭腦。他剛剛不情願地把老鼠重新扔進了垃圾桶,植物也被送回大教堂般的儲藏室,這需要堅定的意志力,而關上那扇門、遮掩牆上塗鴉的古怪禱文也同樣需要意志力。他憎惡迷信,但依然心存懷疑——他也許犯了個錯,局長把老鼠和植物留在桌子抽屜裡是有原因的,那是一種古怪的防護措施,用以對抗……什麼?
他在互聯網上搜索幽靈鳥提到的附殼蝸牛,不過仍然搞不太明白。她幾乎是完全照搬一本舊書中的文字,書的作者是個默默無聞的牧師兼業餘博物學家。那或許是她念大學時讀到的,不知伴隨著什麼樣的記憶。他覺得這並不重要,除了有一點很明顯:生物學家將他跟一種笨拙的蝸牛相比較。
接著,他翻閱談話記錄,這讓他感到安慰。在談話中,總管為了誘出更多信息,有一次故意將話題從地下塔和燈塔引開,重新提及她被發現的地方。
問:你在空地裡留下了什麼?
他在自己桌邊思索——依然對身旁抽屜裡沾有水漬的紙頁不予理會——空地的風土是否跟X區域的風土有聯繫?人與地點的交匯是否不僅僅意味著回家?他是否需要調取關於那片空地開發過程的完整歷史檔案?還有另外那兩個人,人類學家和勘測員是怎麼回事?由於陷在南境局的種種秘密之中,未來幾天內,他仍無暇調查這些事。他不得不感謝格蕾絲把她們送走,這其實簡化了他的工作。
與此同時,紙上有生物學家的回答。
答:留下?比如什麼?帶十字架的項鍊?懺悔?
問:不是。
答:好吧,那你說說看,你認為我在那兒留下了什麼?
問:禮貌舉止?
這引來她的一聲嗤笑,只不過帶有諷刺意味。接著,她疲憊地長嘆一聲,彷彿把肺裡的空氣全都吐了出來。
答:我告訴過你,那兒沒發生什麼事。我就像是從無窮無盡的夢裡醒來。然後他們把我帶走。
問:你會做夢嗎?我是指現在。
答:有什麼用呢?
問:什麼意思?
答:我做夢都想離開這地方。
問:你想聽我的夢嗎?
他不知為何會對她如此說,也不知該告訴她什麼。要告訴她那個不停墜向海灣的夢嗎?墜入海底巨獸的咽喉?
她的話令他詫異——
答:你夢到些什麼,約翰?告訴我。
這是她第一次稱呼他的名字。他全身彷彿掠過一陣火花,而心中卻試圖對這種感覺產生恨意。約翰。她將雙腳收到椅子上,抱著膝蓋,略帶惡作劇似的望著他。
有時,你需要調整策略,讓步是為了獲取。因此他告訴她自己的夢,不過他也感覺有點窘迫,希望格蕾絲不會在官方記錄中發現這些內容,並用來對付他。但假如他撒謊,假如他胡編亂造,總管相信,幽靈鳥會看得出。他也相信,當他試圖解讀幽靈鳥所講的話時,幽靈鳥也一直在分析他。即便在他提問的時候,也有數據洩漏出去。忽然間,他彷彿看見信息從自己腦袋側面湧出,如同模糊的紅色血霧。這些是我親戚。這是我前女友。我父親是雕塑家。我母親是間諜。
但在對話過程中,她也暫時有所放鬆。
答:我在空地中醒來,感覺自己已經死了。雖然我不相信死後的靈魂世界,但我覺得自己是在地獄裡。然而那地方如此安靜空曠……因此我就等著,不敢離開,因為我擔心自己之所以出現在那裡是有原因的。我不確定是否還想知道些什麼。然後警察把我帶走,然後是南境局。但我仍不相信自己真的活著。
那天早上,假如生物學家判定自己還活著,而不是死了,那會怎樣?也許這解釋了她的情緒變化。
看完之後,他感覺幽靈鳥依然瞪視著自己,不准他移開視線,不准他動彈,不過他也許是出於自願。天知道是因為什麼。
從邊界返回的路上,總管、維特比和切尼都保持著沉默,也許太陽/熱量和雨水/寒冷的鮮明對比讓他們不堪重負。但總管覺得,他們之間的沉默是友善的,就好像未經詢問就直接讓他加入了某個入會限制嚴格的俱樂部。他對這種感覺心存戒備;就像陰影悄悄滲入不該有陰影的地方,大家對並非真正贊成的事表示同意,相信他們擁有同一個目標、同一種意向。有一次,在此種狀態影響下,有個探員同事稱他很“親切”,並唐突地評論說,他“跟普通的西裔不同”。
當他們距離南境局還有一英里時,切尼用過於隨意的口吻說道:“你知道嗎,關於邊界和前任局長有個傳聞。”
“是嗎?”果然。他的預料沒錯。舒適的氣氛容易導致弄巧成拙或者洩露秘密。
“據說她曾經獨自越過邊界。”切尼一邊說,一邊凝視著遠方。連維特比似乎都想與這句話保持距離,在駕駛座裡俯身向前。“只是傳聞而已,”切尼補充道,“不知是真是假。”
但總管並不在意,哪怕切尼最後一句話並非出自真心。切尼顯然對真相併不擔憂,或許他早就知道那是真的,想給總管提供一點線索。
“傳聞有沒有講她是幾時去的?”總管問道。
“在最後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
他想去問問副局長,看她對此究竟知道些什麼,但他也明白這是個不成熟的想法。因此他反覆思索著這一信息,琢磨切尼為什麼要告訴他,尤其還是在維特比面前。這是否意味著,儘管外表不太像,但維特比還是有骨氣的,就算格蕾絲要他說,他也不會透露。
“你去過邊界另一邊嗎,切尼?”
切尼激憤地嗤之以鼻:“沒有。你瘋了嗎?沒有。”
下班後,在停車場裡,總管將鑰匙插入點火器,然後坐在方向盤前放鬆一下。雨停了,留下油膩的積水,草叢和樹木泛出青蔥的光澤。只有維特比的紫色電力汽車還在,歪斜地停在兩個車位之外,彷彿是被水流衝過來的。
又到了給代言者電話彙報的時間。趁早解決此事要好過把工作拖到夜裡。
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
代言者終於接聽道:“喂——什麼事?”就好像總管挑了個不合適的時機打來電話。
他本打算詢問局長秘密越界的事,但代言者的語調令他困擾。於是他以植物和老鼠開場:“我在局長的桌子裡發現一些奇怪的東西……”
總管眨了一下眼,然後又眨了第二下、第三下。交談過程中,他注意到一件事,雖然微不足道,但讓他很不安。他的擋風玻璃內側有一隻被碾死的蚊子,總管想不通它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他知道早上還沒有,而且也不記得拍死過蚊子。一個偏執的念頭:有人在搜查他的車時太大意……還是有人要讓他知道,他正受到監視?
由於注意力分散,總管意識到,跟代言者的對話有點失調。就好像飛機被顛簸的氣流推向斜上方,而他是名乘客,惶恐不安地綁在座椅裡;又好像他正在看電視,線路斷斷續續,每隔幾分鐘就會往前跳五秒。不過對話依然繼續下去。
代言者的聲音比平時更生硬:“我會再幫你打聽——不必擔心,我仍在處理那混蛋副局長的事。明天給我電話。”
一幅荒謬的畫面悄悄滲入他腦中:當他去邊界的時候,副局長走進停車場,撬開車鎖,在他的儀表板雜物箱裡翻查,然後施虐般地攆死了那隻蚊子。
“關於格蕾絲,我不知道現在是否合適,”總管說道,“也許最好……”
然而代言者已經掛斷電話,只剩下總管獨自尋思,天色為何黑得如此之快。
總管注視著那片由血跡和纖細的蚊子腿所構成的複雜圖案。他忍不住盯著那隻蚊子看。他原本還想跟代言者說其他事,但因為這蚊子,他忘記了,現在只能等到明天再說。
會不會真是他下意識地拍死了蚊子,自己卻不記得?他感覺不太可能。好吧,以防萬一不是他拍死的,他把那該死的蚊子和血漬原封不動地留著。這樣也許最終能把訊息傳遞回去。
011:第六次越界
到家後,阿腸等在臺階上。總管放他進屋,拿出從店裡買的貓糧和一塊雞肉三明治。阿腸在廚房吃了起來,儘管他的食物讓屋裡瀰漫著三文魚油膩膩的味道。總管看著貓用餐,思緒卻在別處,思索著這一天中的失誤。他感覺自己的傳球都拋到了接球手身後,而高中球隊的教練正朝他吼叫。門背後的牆令他困惑。那堵牆和各種會議佔用了他太多時間。即使是邊界之行也沒能讓情況有所改善,只是在穩定局勢的同時又添加了新的疑問。一想到局長在最後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曾經越過邊界,他又開始擔心。切尼在去邊界的路上說:“你知道嗎,我從來沒覺得局長贊同我們的意見。她不聽我們的,或者,除了格蕾絲之外,另有其他人替她出謀劃策。也許是我不懂人情世故。沒錯,我猜就是這樣。”
總管伸手到包裡去拿邊界之行的筆記,卻驚異地發現其中有三部手機,而不是兩部——一部是與代言者通訊的新款時髦手機,另一部是平常用的,第三部則比較大。總管皺起眉頭,將它們全都掏了出來。第三部是局長桌上沒用的舊手機。他凝視著它。這是怎麼進去的?格蕾絲放的嗎?這部老舊的手機仿似一隻甲蟲,皮套有點像甲殼,上面還有凹凸不平的灼痕。不可能是格蕾絲,一定是她最後把手機留在辦公室,被他心不在焉地收了進來。但在停車場裡,跟代言者通話完畢之後,他為何沒注意到呢?
他將手機放在廚房桌子上,又警惕地看了它兩眼,然後走進客廳。他有遺漏什麼嗎?
敷衍地做了幾下俯臥撐之後,他打開電視。很快他就遭到各種信息的狂轟濫炸,真人秀剪輯、校園屠殺案新聞、海洋垃圾報告,還有個解說員高聲宣讀綜合格鬥賽的開場預告。他在烹飪節目和推理劇之間搖擺不定,這是他最喜歡的兩類節目,因為不需要思考。他最終決定看推理劇,貓趴在他膝蓋上呼呼地叫,彷彿轉動的引擎。
他一邊看電視,一邊回憶起大學二年級時一名環境科學教授的講課。其大意是,研究機構,甚至每個政府部門,都不僅僅體現了具體的概念與主張,也表現出態度和情緒。比如憎惡與同情,“移民必須學習英語,否則就不是真正的公民”或者“所有精神病人都應得到尊重”。舉例來說,在某個部門的運作中,假如你努力分辨,不但能發現其背後的抽象思維,而且還能看到真實的情緒。南境局的建立是為了調查(並限制)X區域,然而除了代表這一任務的各種象徵與符號——談話、文件、會議和分析——其內部也存在其他情緒與態度。他很沮喪,因為搞不清那究竟是什麼,彷彿他缺少某種感官或敏感性。然而正如格蕾絲所言,一旦他在南境局裡變得太安逸舒適,一旦陷入其懷抱之中,他就已經受到太多思維灌輸,無法再有任何感知。
那天夜裡,他沒有做夢。但他記得,距離天亮還有很久時,他被吵醒了。某種小動物從屋頂爬過,聲音時斷時續,但很快就不再有動靜。那聲音還不足以把貓喚醒。
012:分類
早晨回去上班,總管發現辦公室的熒光燈管壞了,使得光線更加暗淡。尤其是他的桌椅,陷入一片陰影之中。他將書櫃裡的一盞燈移到左邊架子上,朝著桌子的方向伸出來。光照之下,他看到維特比將承諾付諸行動,在桌上留下厚厚一疊看起來有點舊的文件,標題是“風土與X區域:完整的研究方案”。碩大的紙夾已經生鏽,鏽漬嵌入封面裡,再加上泛黃的打字紙、不同顏色的筆書寫的註釋,以及從別處撕下之後再粘貼上去的圖畫,這一切都使他不太願意鑽進這個迷宮。等時機再成熟一點,目前來看,大概得下個禮拜,甚至下個月,他還要跟生物學家面談一次,也要跟格蕾絲討論推薦代理的事,而週五的安排是觀看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像。他的頭腦裡還有許多緊迫的事……比如稍微重新裝修一下。總管打開那道背後藏有文字的門,拍了些照片。然後,他用從維修部搞來的刷子和一罐白漆一絲不苟地把牆全部重刷了一遍:塗掉每一個字、每一處地圖細節。格蕾絲和其他人必須放棄紀念物,因為他受不了門背後文字湧動的壓力,以及那可能是代表身高的標記。刷過兩三層之後,牆上只剩下少許陰影,然而身高標記是用不同的筆畫的,依然能從底下透出來。假如它們真是代表身高的話,在兩次測量間,局長長高了四分之一英寸,除非她第二次穿了後跟更高的鞋。
塗刷完畢,總管擺出兩枚父親的雕塑,那是從家裡的棋盤上拿來的,用以取代作為辟邪物的植物和老鼠。那是一隻紅公雞和一頭寶藍色的山羊,尺寸都很小,出自一套題為“我的家庭”的雕像。公雞與一個叔叔同名,而山羊跟一個姑媽同名。父親有一些他小時候的照片:他跟朋友和親戚在後院裡玩,周圍到處是雞和山羊,花園和木柵欄一直延伸到視線之外。不過總管只記得父親的雞群——厚道一點,可以稱其為傳統雞群或傳承雞群,它們全都有名字,也從不宰殺。總管曾調侃父親說,那是“致敬雞群”。
父親化療期間,他們共同培養出下棋的愛好,即使他不在屋裡,父親也可以反覆思索棋局。父親患癌前,他們的共同興趣是檯球,雖然水平一般,但都很喜歡。然而他父親的身體症狀比心智狀態惡化得更快,因此打檯球是不可能的了。用書籍來取代無聊的電視?不,因為書籤只不過將兩塊未曾閱讀的文字海洋隔開。但下棋需要知道該輪到誰走,因此即使到最後,父親無法清晰地思考,也能對棋局留有一些印象。
總管將父親的雕塑充作棋子,五花八門的塑像跟棋子的功能並無太大關係,因為它們經過了兩重詮釋——從人到動物,再到棋子。不過他的棋藝有所長進,興趣也更濃厚,因為抽象概念被轉變為實體,效果雖然有點滑稽,但似乎更有意義。比如以“祖母移至主教列”來描述棋子的移動,讓他倆都咯咯直笑。“表兄溫貝託移至侄女墨塞蒂茲列。”
如今,這些雕塑可以幫助他。總管將公雞放在桌子左上角,山羊放在右上角,公雞臉朝外,山羊則回望向他。每個雕像上都粘有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型攝像頭,通過無線傳輸連接到他的手機和筆記本電腦。不說別的,他至少要讓自己的辦公室更安全,將它變作一座堡壘,消除一切隱患,創造一個讓他徹底放心的環境。誰知道他會發現什麼呢?
然後,他才能安心研究局長的筆記。
讀局長筆記之前的準備工作就像是春季大掃除,頗有一種儀式的意味。除了自己的座椅,他將其他所有椅子都搬到走廊裡,然後開始把各種物品在地板中央分成幾堆。他試圖忽略地毯上未知的汙漬。咖啡?血跡?湯汁?貓的嘔吐物?很明顯,管理員和清潔工被禁止進入局長辦公室已經很久了。他想象格蕾絲下令說,這間辦公室必須保持原樣,就像警匪片裡,被害兒童的父母絕不允許一粒灰塵進入死者神聖的臥室。他到來之前,格蕾絲一直鎖著這間屋子,並且掌管著備用鑰匙,不過他相信,她並不會出現在他的監控錄像中。
因此,他坐在一張板凳上,筆記本里播放著最喜愛的新古典主義作曲家的作品,讓音樂填滿整間屋子,在混亂中製造有序。“即使步履匆忙,也不能漏掉一步”,外公說。他早上已從格蕾絲那裡拿到文件——由另一名行政助理送來,好讓他們避免交談。這些文件包括關於局長的所有官方備忘與報告——他必須核查每一個細節與片段。總管把它們看作一系列“庫存文檔”。他曾考慮讓維特比整理這些筆記,但每一篇的安全級別各不相同,猶如期貨市場一般起伏不定,從機密到絕密,到“這算他媽的什麼秘密”。
格蕾絲給這份文檔取的標題過於實用主義:“局長檔案——DMP處理的各級備忘與報告”。DMP指“數據管理程序”,是1990年代由南境局出資開發的專用數據影像化系統。如果由總管來命名,會比格蕾絲更簡潔,比如“局長文檔”,或者更具戲劇性:“來自被遺忘機構的故事”或“X區域卷宗”。
物品的堆壘必須按主題分類,這樣才能至少跟格蕾絲的 DMP大致匹配:邊界、燈塔、地下塔、島、大本營、自然歷史、超自然歷史、普通曆史、未知。他也決定另開一堆“無關”物品,儘管對他來說無關的東西,對其他人或許就像羅塞塔石碑一樣重要——假如在這堆雜物裡真有一塊類似的石碑或其縮小版本的話。
這項工作對他來說輕鬆自如,有一種熟悉感,類似於遭受降職羞辱之後的自我懲罰,他幾乎可以完全進入出神狀態,就像飯後洗刷碗碟或早上鋪床——有助於重振精神。
然而此處有個關鍵的區別,這些堆砌的物品就像是他的鞋從室外帶進來的泥土。前任局長把他變成了新型城市農夫,他用來製造堆肥的材料五花八門,而且具有豐富的背景。橡樹和木蘭的樹葉提供了部分原材料,局長又加入紙巾、收據,甚至手紙,從而製造出厚厚一疊破爛兒。
總管吃早餐的小飯館提供了幾張值得注意的收據。還有街角的食品雜貨店,前任局長曾有幾次在那裡購物,將其當作方便的應急手段。收據中顯示的都是些零星物品,不太像正式採購。有一回是一卷紙巾和牛肉乾,另一次則是果汁和早餐麥片,還有一次是熱狗、一夸脫脫脂牛奶、修甲剪刀,以及一張賀卡。紙堆裡數量最多的是餐巾紙、收據,還有燒烤店的廣告宣傳冊,惹得總管很想吃肋排。這家店位於她的家鄉布里克斯鎮,距離南境局僅十五分鐘,就在去赫德利的公路旁。據格蕾絲說,跟南境局有關的物品都已從她的房子裡清理出來,DMP檔案中有個章節,專門列出收穫,叫作“局長的住所”。
大約一小時後,他產生一個惶恐的念頭:局長用來寫筆記的材質看似是隨機的,但會不會另有含義?假如文字並不包含所有訊息,就像燈塔管理員錯亂的佈道文並不代表完整的描述?他想到那大教堂般的儲藏室。雖然不太可能,但他偏執地懷疑,是否有一部分樹葉來自X區域。他隨即摒棄了這一想法。這純屬臆測,而且於事無補。
不,局長使用各種不同材料“只不過”顯示出她專注於業務,急於寫下自己的觀點,免得忘記,也免得尋求答案的思緒被內心中其他聲音打亂,或者免得頭腦遭人偷窺,將她內在的想法提煉成DMP之類的文檔。
因此,他不僅需要整理一疊疊原始“文件”,還需要查看各種雜亂無序的記錄,包括局長在南境局大樓之外的生活和她所到過的地方。這很有幫助,因為他只有官方檔案裡的零星信息——或許是由於格蕾絲的干涉,或許是經局長本人篩選精簡。她沒有兄弟姐妹,與父親一起在中西部長大。她在州立大學修習心理學,當了五年諮詢師。然後,她通過總部申請南境局的職位。嚴苛的日程表迫使她一遍又一遍證明自己,但她堅持下來了——因而彌補了彼時乏善可陳的職業記錄。當時的南境局似乎還比較有吸引力——同時,稀缺的信息轉化為她辦公室裡堆積如山的筆記。他曾索要更多情報,然而這一要求落入總部迷宮般的咽喉與腸胃之後,那張嘴就緊緊地閉上了,也許某一天會吐給他一份文件。
所以他只能試著藉助純粹的風土理論構建局長的形象——她的動機與知識結構——依靠整理出來的物品,在頭腦中形成完全不同於DMP的另一種分類法。她訂了電視節目指南和一組文藝類雜誌。這並非根據撕下的紙頁判斷,而是從續訂表格中看到的。她一度因洗牙而欠了牙醫72.12美元,保險不能覆蓋這筆費用,而她也不在意別人知道。城外的保齡球館是她常去的地方。一個姑媽給她寄來生日賀卡,但她也許對賀卡沒什麼感覺,或者跟那女人並不那麼親近。她愛吃豬扒和蝦糝。她也喜歡獨自用餐,但有一張燒烤店收據上列出兩人份的食物。有人作伴?或許跟他一樣,她有時會打包食物,作為第二天的午餐。
她的筆記裡基本沒有關於邊界的內容,但那白色漩渦和巨大的空間並未完全離他遠去。在他整理的過程中,那片漩渦和天空中代表母親的閃電似乎產生了關聯。這是一種古怪的同步,字面意義和隱喻之間有著寬闊的裂隙,唯有思維可以起到橋樑作用,跨越時間與背景,令其互相連通。
事實證明,植物和老鼠下面堆積的層層紙頁極難分開。有的紙又脆又薄,而所有破爛的紙片都傾向於互相黏合,再加上那株植物留下透明而帶有猩紅色細絲的根,穿透紙張,將它們更緊密地綁到一起。隨著總管小心翼翼地分開一頁頁紙張,先前處於蟄伏狀態的氣味變得濃烈而刺鼻。他儘量避免把它跟髒襪子的臭味相比。
這些紙頁繼續證明了局長熱愛自然,也喜歡吃冷早餐。他將一張麩皮麥片包裝盒上剪下的購買憑證和一片橡樹葉剝離。樹葉上佈滿緻密的文字,彷彿一團團藍色墨漬,幾乎難以分辨。他知道,這張硬紙片從來不曾跟它脆弱的新娘分開過。紙片上寫著:“審閱X.10.C面談記錄,尤其是人類學家在燈塔平臺。”樹葉上寫的是:“建議停止用黑盒調節反射。”他將橡樹葉放到“未知”堆,亦即“價值未知”的意思。
其他耐人尋味的文字片段也逐漸顯現,有的從書堆之間冒出來,有的只是胡亂夾在紙頁裡,不太像書籤,更像是她對自己寫下的文字很惱火,因而對它們施以懲罰。總管發現一本大學基礎生物學課本,從磨損程度來看,像是局長自己的。書裡夾著一張真正的紙,上面有關於第十二期勘探隊的筆記。奇怪之處在於,其時間雖然就在十八個月前,卻是用點陣式打印機打出來的。
這則筆記並未列入格蕾絲的DMP檔案。局長稱勘測員“具有很強的現實感,能給予其他人保護與支持”。對於在邊界整備區被棄用的語言學家,她的評價是“有用但並非必需;或許有點危險,富有同情心但心性不夠大氣,可能致使注意力偏離”。對誰富有同情心?注意力從何處偏離?這種偏離是合乎需求的還是……?她直呼人類學家的名字,一開始讓總管很困惑,後來他才忽然辨認出來。“希爾蒂會參與,會明白。”他瞪視著這條筆記。參與什麼?明白什麼?
這些筆記的背景信息少得令人沮喪,而其中透出的感覺是,局長在安排戲劇或電影的演員陣容,彷彿是關於演員的註腳。團隊需要聚合力,但局長對於士氣和群體動力並不如對……其他特質那樣關心。
關於生物學家的筆記最為詳細,引起總管更多的疑問。
從傳統意義上講,生物學家並不出色。對環境的感情多於對人。常忘記勘探的原因,忘記是誰支付薪水。但投入程度非同尋常。一旦踏入X區域,或許會比我更瞭解它。擁有在類似環境中的經驗。獨立,沒有負擔。通過丈夫與其產生聯繫。她在X區域裡會是什麼樣?信號?火光?隱形?充分利用。
近旁有一套三本關於異型生物學的小冊子,他想起其中第二冊裡也夾著一張字條:“生物:異常的感染?”他猜測其含義可能是,生物學家受到異常地形的感染——很容易猜。但由於沒有日期,他甚至無法確定這是否屬於同一次勘探。類似的,另有兩張字條上分別寫著:“不讓L知道”,“L說不行——毫不意外”。“L”是指洛瑞嗎,或是拼寫同樣以L開頭的“燈塔管理員”?不過這種可能性比較小,也很難解釋。
他讓一切逐漸沉澱下來。他明白必須耐心。格蕾絲的DMP檔案裡有許多筆記,卻都沒提到局長提前越界。然而他早已察覺到暗流,也似乎從維特比的風土中找到了某種更適用於南境局而不是X區域的理論,某種出自獨立思考的理論。異常的思維可以在真空中紮根,這思維是誰的並不重要,即使此人無名無姓,彷彿幽靈。這是個不可預知的結果,而究其原因,是由於他/她與其他人沒有交流,尤其是在最初。因為在如今的互聯網時代,你會越來越多地遇到孤立的思維病毒或蠕蟲案例:自發地洗腦,沉浸於外來的意識形態中。此類空洞而高高在上的理論可以處於隱蔽休眠狀態許多年,安靜沉默,彷彿毫無生命,直到它發動襲擊。事實證明,如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政府不可能調查每個農夫購買的化肥和煙花——也不可能監控自己人裡所有異化的大腦。
他在整理這些零碎的筆記時意識到,假如你管理的機構致力於瞭解與打擊某種能形成反抗的勢力,而且你相信邊界以某種方式在不斷擴張,你或許會偏離標準的行為規範。假如上司與同事都不贊同你的評估,你或許會制定另一個計劃,並獨自付諸實行。只有到了這一步,你才會小心謹慎地向真正相信你的人或至少對你不存敵意的人求助,以便執行計劃。是否告訴他們詳情是另一回事。當你開始制定這份計劃時,也許正在看電視或閱讀雜誌,然後你在一張收據背後寫下計劃,而這收據來自你最鐘意的餐館。
到了與格蕾絲約定的時間,總管抬起頭,發現自己被包圍在紙堆和文件夾之間,繞出來後,門口又擠滿了椅子,還有一張摺疊小桌,在這些物品之間穿行非常困難,他甚至懷疑,剛才是否下意識地想把什麼東西擋在外面。
013:建議
總管闖入格蕾絲的地盤,原本是想讓她知道,他在這裡輕鬆自如,然而當他到達時,她正在跟行政助理交談,氣氛歡快得不像話。
他一邊等,一邊回顧她的基本資料。不知何故,他只拿到基本資料。格雷絲·史蒂文森,智人,女性,其家族來自西印度群島。她是在本國的第三代,也是三姊妹中最年長的。她父母努力工作,讓三個女兒全都大學畢業。格蕾絲在班裡成績最好,畢業時是致告別辭的學生代表。她拿到了政治和歷史雙學位,然後在總部接受訓練。在一次特勤任務中,她傷到了腿——沒有具體細節——於是被衝上南境局的海岸。不,這麼說不對。局長是隨機抽選到她的名字嗎?切尼在前往邊界的旅途中曾表達過類似的疑問。
但她一定有過更遠大的抱負,所以,是什麼讓她留在這裡——就為了局長嗎?因為自從被困在南境局開始,格蕾絲·史蒂文森即使沒有逐漸滑入停滯狀態,也只是在原地徘徊——她的人生最低谷或許是八年前那混亂而漫長的離婚過程,而這件事又與她的雙胞胎兒子大學畢業在時間上相重合,幾乎發生在同一個月裡。一年後,她告知總部她與一名巴拿馬公民的關係——一名女性——因此她可以再次通過全面審查,再次被評判為沒有安全風險,而事實也的確如此。所以這可以說是有計劃的混亂,但是依然造成了傷害。她的兒子們如今已是博士,兩人踢足球的場景被永久定格成照片,擺放在她桌上。在另一張照片裡,她和局長互相挽著胳膊。局長體格碩大,這種體型讓你無法分辨她是胖還是健壯。她們是在南境局的公司野餐會上,燒烤臺從左邊突入畫面,背景中的人們穿著花裡胡哨的沙灘襯衫。不知為何,南境局舉辦社交活動讓總管感覺很荒唐。他對這兩張照片已十分熟悉。
離婚後,副局長的命運與局長越拉越近,假如他沒領會錯文字間隱藏的含義,她曾給局長解過幾次圍。故事終止於局長的失蹤,格蕾絲則落得個末等獎:成為終身副局長。
哦,是的,正是由於這一切,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格蕾絲·史蒂文森對他產生了無以復加的敵意。他同情此種情緒,不過只是有限的同情。這大概是他的失誤。父親常喜歡說:“同情相當於失敗。”不經意的種族歧視常常讓父親感到厭煩。假如你需要思考,說明你採取的方法不對。
助理終於離開了,總管在格蕾絲對面坐下。她將他草擬的推薦清單打印出來,伸直胳膊,拿得遠遠的,並非因為它有味道或令人反感,而是由於她拒絕戴漸進式鏡片。
她是否會將這份推薦看作是挑釁?其中的內容時機尚不成熟,但他是故意的。不過他面前有一臺嗡嗡旋轉的微型磁帶錄音機,顯然不是好兆頭,那是她對他的入侵作出的反應。但他早上曾對著鏡子練習舉止姿態,看看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不依賴於語言。
事實上,他關於行政管理的建議大多都適用於任何一個多年來缺少領導者——或者,慷慨一點說,僅有半個領導者——的機構。其餘則是在黑暗中胡亂戳刺,既可能割到脂肪,也可能挑斷腿筋。他希望信息的流動可以更廣泛,比如讓語言學家徐獲取其他部門的機密信息;他也希望批准長期以來都被禁止的加班和夜班工作,因為大樓裡的電力反正都必須維持二十四小時運轉。他注意到大多數僱員很早就離開。
還有一些不必要的事項,但運氣好的話,格蕾絲會為了它們而浪費時間和精力與他抗爭。
“動作很快嘛。”她最後說道,並將夾在一起的紙頁隔著桌子朝他扔回去。他沒來得及接住,那疊紙滑落到他的膝蓋上。
“我做了功課。”總管說。管它是什麼意思。
“盡責的學生。明星好學生。”
“只要前面一句就夠了。”總管只同意一半,他也許不太喜歡她說話的方式。
格蕾絲連一個虛偽的笑都懶得回。“言歸正傳。這個禮拜一直有人干擾我跟總部的交流——問東問西,到處打聽,然而幫你忙的人手段並不高明——或者他背後的派系分量不太夠。”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總管說。震驚之下,他努力維持形象,但整個人萎靡下來,也談不上什麼不依賴於語言的姿態了。
派系。儘管他曾想象代言者具有隱藏的身份,但他從沒想過母親可能是某個派系的首領。這也讓他不自覺地產生一個念頭:隱秘團隊真的存在——同時還有敵對勢力。總部存在派系之爭,這讓他略有些不安。不過代言者為總管的要求究竟付出了多大努力?另外,當格蕾絲沒在對付他時,她的人際圈還有別的什麼作用?
格蕾絲厭惡的表情說明了她對總管的回答持何種看法。“那樣的話,約翰·羅德里格茲,我對你的建議不予置評。我只能說,我會以儘量緩慢的速度執行你的建議,慢得讓人心焦。你會開始看到其中一部分——比如,‘購買新的地板清潔劑’——在下季度生效,可能,也許。”
他再次想象,格蕾絲偷偷把生物學家送走,他們互相嘗試打擊對方,直到多年後,在高高的雲端,在兩條巨大而沾滿血跡的自動扶梯上方,他們仍繼續爭鬥。
總管生硬地點點頭——勉強承認失敗——這並非他原本希望展現的姿態。
但她還沒講完。她眼中閃爍著光芒,打開抽屜,取出一隻珍珠光澤的首飾盒。
“你知道這是什麼?”她問他。
“首飾盒?”他困惑地答道,完全不知所措。
“這是滿滿一盒指控。”格蕾絲一邊說,一邊把盒子託到他面前,彷彿貢品一般。我以此盒之名鄙視你。
“什麼叫一盒指控?”然而他並不想知道。
咔嗒一聲,隨著鑲有天鵝絨襯墊的盒蓋掀開,一大把再熟悉不過的竊聽器滾落出來,掠過她的記事本,朝他擁來。它們大多在桌邊停下,但也有幾隻跟那份清單一樣掉落到他的膝蓋上。腐爛蜂蜜的氣味又變得濃郁起來。
“這就是一盒指控。”
“我只看到一項指控,重複了許多遍。”他故作機智地反駁,但心中明白那有多無力。
“我還沒全倒空呢。”
“你現在打算把它倒空嗎?”
她搖搖頭。“現在還不打算。但假如你繼續幹擾總部,我就會全都倒出來。另外,你可以把你的間諜們帶走。”
他該撒謊嗎?但那與他最初的目的不符,他的意圖是要傳遞一個訊息。
“我為什麼要竊聽你?”他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表明他並非無辜,然而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憤慨之情,彷彿他真是無辜的。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認為自己的確是無辜的:行動導致反制。少了幾名勘探隊員,多了一些竊聽器。她甚至可能還認得其中一部分。
然而格蕾絲堅持道:“但是你竊聽了,你還亂翻我的文件,查看我所有的抽屜。”
“不,我沒有。”這一回,他的怒氣背後有事實支撐。他並沒有搜查她的辦公室,僅僅是放置竊聽器而已,但現在他越是細想此事,就越感到不安。這與他一貫的作風不符,也沒有實際意義,而且效果適得其反。
格蕾絲繼續耐心地說:“如果你再這樣做,我會提出申訴。我已經改了我門上的密碼。你需要知道什麼事,直接問我就行。”
說得容易,但總管認為這並非實話,因此他試探道:“是你把局長的手機放進我包裡的嗎?”他無法開口問出更加荒唐的問題:“是你在我車裡碾死了一隻蚊子?”他也無法開口詢問關於局長和邊界的事。
“現在該我問了,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模仿他的句式說道,但表情認真而疑惑,“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把竊聽器留著當紀念品吧。”他說。放在南境局的古董店裡,賣給遊客。
“不,我是認真的——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總管並不回答,只是站起身,步入走廊。他不太確定,是聽到身後有笑聲,還是頭頂的通風口裡傳來扭曲的迴音。
014:英勇的革命英雄
稍後,他埋頭於筆記中,藉此堵住耳朵和眼睛,以便忘掉格蕾絲——假如他不曾搜查她的辦公室,那是誰幹的?——勘探整備區給他電話,一個激動的男聲告訴總管,生物學家“感覺很不好——她說今天不適合面談”。他問出了什麼事,那人說:“她抱怨頭疼發燒。醫生說是感冒。”感冒?感冒不算什麼。
“馬上安排面談。”筆記和麵談依然牢固地掌握在他手中。他不想拖延,因此決定過去找她。運氣好的話,應該不會撞見格蕾絲。他可以尋求維特比的幫助,但電話打過去卻找不到他人。
總管一邊說馬上過來,一邊意識到,這可能是個花招——最明顯的解釋就是不合作,但還有一點,假如他過去的話,等於放棄了優勢,或者承認她有能力操控他。然而他頭腦中充斥著凌亂的筆記和局長秘密越界的謎團,還有首飾盒內沉悶而危險的迴音。他想把頭腦清空,或者暫時用其他內容填充。
他離開辦公室,沿著過道行走。走廊裡稀稀落落的人中,還真有幾個穿著實驗大褂。是因為他嗎?“無聊?”一個蒼白憔悴的男人小聲對身邊的黑人女子說道。他倆從他身邊經過,那男人看上去略有點眼熟。“就想趕快開始。”女人答道。“你喜歡這地方,是真的喜歡,對嗎?”他是不是更應該按規矩辦事?也許吧。不可否認,生物學家已嵌入他的頭腦:那種淡淡的壓力令通往勘探整備區的過道顯得更狹窄,天花板壓得更低,粗糙的綠地毯猶如探索的舌頭,不斷朝著他翻卷。他們像是處於一個介於審訊與交談之間的過渡狀態,他不知該如何形容。
“下午好,局長,”徐一邊說,一邊從左側的噴泉邊抬起頭,就像巨大的木偶或藝術品活了過來,“一切還好嗎?”
片刻之前一切都好,為何現在會有不同?“你的表情很嚴肅。”也許你今天不是很嚴肅,對不對?不過他沒說出口,只是面帶微笑,繼續沿著過道行走,離開語言學分部的狹小領地。
生物學家每次開口說話,他的世界就會發生一些變化,這讓他感到有點可疑,也對此種令人分心的狀況感到惱火。然而這其中並沒有輕佻挑逗的成分,甚至沒有普通的情感紐帶。他絕對可以保證,即使他們繼續交談,繼續處於同一空間,他也不會過度迷戀、過度執著,不會進入螺旋式下墜。那不在他的計劃之中,也與他的形象不符。
勘探區有四重明顯的安保設施,他們平常使用的會議室位於最外層的邊緣——穿過一片淨化區就是。在淨化區內,他們會掃描你全身,從細菌到殘餘的微量鐵鏽——他十歲時在一片岩石海灘上行走,踩到一枚生鏽的釘子。考慮到生物學家曾在一片佈滿雜草、鐵鏽、狗糞和混凝土碎塊的荒廢空地中待了好幾個小時,這似乎毫無意義。但他們依然如此執行,表情嚴肅,平靜而高效。穿過那裡之後,一切都是近乎炫目的白色,與走廊房間裡暗淡褪色的棕綠色紋理形成鮮明對比。南境局其他部分與“套房”之間隔著三道上鎖的門,而“套房”又被稱作等待區。黑白相間的傢俱有著抽象的現代主義氣質,其紋理與色調或許曾屬於未來主義,而如今卻感覺像是懷舊未來主義。這隱約是把椅子,那大概是張桌子,還有一道玻璃隔牆,父親或許會取笑說它“飽受折磨”,因為那上面帶有蝕刻與磨砂的圖紋,呈現出簡單抽象的野外景物,包括一排種子,而懸浮於種子上方的圖案近似於沼澤鷹。跟大多數此類佈置一樣,這裡就像1970年代低成本科幻電影中的場景,完全不具備父親在抽象雕塑中試圖捕捉的流暢動感。
套房外是極簡主義風格的門廳和娛樂室。在那裡,你能找到與現實無關的照片和肖像,數量之多幾乎可以構成一部小說。照片經過了精心挑選,歡快的笑容給人以任務順利完成的暗示,儘管勘探往往以災難收場,但實際上他們是演員,或是在任務準備階段拍攝的。在總管看來,那些肖像更為糟糕。它們排成長長一列,一直延伸到套房門口——二十五名“返回”的首期勘探隊成員,從“原始荒野”成功凱旋的先遣隊。但其實除了洛瑞,其餘人都死在了那裡。任何職員只要與勘探隊成員有接觸,都必須承認這一虛構的現實。這些故事涵蓋了特殊的勇氣與忍耐,意圖激勵現任勘探隊,使其具備同樣的品質。彷彿革命英雄的光輝形象。
這有什麼意義?沒有。生物學家相信這一切嗎?也許。這樣一個故事簡直讓人不得不信:態度積極,充滿豪情,又符合國民的傳統。捲起袖子,踏實工作,假如你盡了力,就能活著回來,不會成為眼神空洞、失去心智的殭屍,癌症不會出現,人格也不會遺失,並且依然保有完整的短期記憶。
在幽靈鳥的房間裡,總管看到她坐在簡易床架上——其他人或許只會描述說是一張床。此處的環境像是混合了簡陋的軍營、夏令營營地和破落的旅館。到處是相同的白牆——但你仍可以看出被覆蓋的塗鴉,就像監獄的囚室。高高的天花板裡嵌著一扇天窗,側牆上有個狹窄的窗口,非常高,生物學家無法通過它看到外面。床固定在另一側牆上,正對著電視和DVD機:只能播放經批准的電影,接收少數經批准的頻道。不能是太現實的題材,那或許會填充失去的記憶。能看的主要是些古老的科幻與奇幻電影,還有音樂劇。紀錄片和新聞在禁止列表中。動物節目則不一定。
“既然你不舒服,我想這次我可以來看你。”他透過口罩說道。隨從人員說她已經同意。
“你想趁我生病,精力不濟時發動偷襲。”她說。她的眼睛充滿血絲,眼圈發黑,面容十分憔悴。她依舊穿著古怪的管理員制服,這次配了一雙紅襪子。即使生了病,她看上去仍很強壯。他腦中只是想到,她一定能以激烈的頻度做俯臥撐和引體向上。
“不。”他一邊說,一邊將一把橢圓形的椅子轉過來。他並未思考落座的姿勢,結果只能靠著椅背,雙腿彆扭地伸向兩邊。他們不讓放真正的椅子,理由就跟機場只能用塑料刀一樣嗎?“不,我很擔心。我不想把你拽去會議室。”他心想,不知治療藥物是否會導致她暈眩,也許他應該稍後再來。或者乾脆別來。眼下,他不安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的力量失衡。
“當然。附殼蝸牛以善意著稱。”
“你要是繼續往下看那生物課本,會發現這是事實。”
這句話換來一陣笑聲,但她在床架上背過身去,抱住一隻多餘的黃枕頭,V字形的背部朝向他,襯衫布料繃得緊緊的,後頸項光滑的皮膚上露出細小的毛髮,精細到近乎顯微級別。
“假如你願意,我們可以去公共區域?”
“不,你應該看看我這兒違揹人道的環境。”
“看起來很不錯啊。”他說道,但立刻就後悔了。
“幽靈鳥的日常活動範圍在十到二十平方英里,不該被壓縮在,比如說,四十英尺範圍內踱步。”
他愣了一下,點頭認可,然後轉換話題說:“我想今天也許可以談談你的丈夫,還有局長。”
“不要談我丈夫。另外,你就是局長。”
“抱歉,我是說心理學家。是我口誤。”他一邊暗自咒罵,一邊已原諒自己。
她略微轉過身,揚起一條眉毛,右眼藏在枕頭後面,然後又恢復到面壁的姿勢。“口誤?”
“我是說心理學家。”
“不,我覺得你就是說局長。”
“心理學家。”他固執地說,語氣或許有點過激。這種隨意的氣氛令他擔憂,他不該走近她的私人空間。
“那好吧。”隨後,彷彿故意利用他的尷尬,她再次轉過身,側面朝向他,手中依然抓著枕頭。她凝視著他,用睏倦而近乎無賴的語氣說,“我們分享信息如何?”
“什麼意思?”他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回答一個問題,我就回答一個問題。”
他沉默不語,權衡威脅與收益。他可以騙她。就算騙她一整天,她也不知道。
“好吧。”他說。
“那好。我先開始。你結婚了嗎,或者曾經結過婚?”
“沒有結婚,過去也沒有。”
“兩個否定。你是同性戀嗎?”
“這是另一個問題——不是。”
“好吧。現在你問。”
“燈塔裡發生了什麼?”
“太寬泛,具體點兒。”
“進入燈塔後,你有沒有爬到塔頂?你發現了什麼?”
她坐起來,背靠牆壁。“這是兩個問題。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我看你的方式並沒什麼特別。”他開始注意到她的胸部,而前幾次談話中他都沒留意過,現在他試圖再次將其忽略。
“但這是兩個問題。”顯然,他的回應方式是正確的。
“對,你說得沒錯。”
“你要我回答哪一個?”
“你發現了什麼?”
“誰說我還記得?”
“你剛才說了。所以,告訴我。”
“日誌,許多日誌。樓梯上的幹血漬。一張燈塔管理員的照片。”
“一張照片?”
“是的。”
“能描述一下嗎?”
“兩個中年男子在燈塔前,旁邊有個小女孩。燈塔管理員在中間。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索爾·埃文斯。”他不假思索地說。不過他認為這沒什麼害處。他已經在琢磨,局長辦公室裡掛的照片也存在於燈塔中,不知意味著什麼,“這算你提的問題。”
他可以看出她的失望。她皺起眉頭,肩膀下垂。很明顯,“索爾·埃文斯”這個名字對她來說沒有意義。
“關於那照片,你還有什麼能告訴我的嗎?”
“裝在相框裡,樓梯的半途有個平臺,它就掛在平臺的牆上,燈塔管理員的臉周圍被畫了個圈。”
“畫圈?”誰畫的,為什麼?
“這是又一個問題。”
“對。”
“那麼,告訴我你的愛好。”
“什麼?為什麼?”這似乎是關於外面世界的問題,而不是南境局的。
“你不在這裡的時候,會做些什麼?”
總管想了想。“餵我的貓。”
她笑起來——而且是咯咯大笑,最後導致一陣短暫的咳嗽。“這不是愛好。”
“更像是工作,”他承認道,“不是愛好,但——我會慢跑,喜歡古典樂,有時下棋,有時看電視。我也看書——看小說。”
“沒什麼特別的。”她說。
“我從不宣稱自己很特別。關於勘探過程你還記得些什麼?”
她眯起眼睛,眉毛擠壓著臉部其他區域,彷彿那樣有助於回憶。“這個問題範圍很廣,局長先生,範圍很廣。”
“你隨便怎樣回答都行。”
“哦,謝謝。”
“我的意思只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說,“我差不多總是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回答問題。”
“這是個出於自願的遊戲,”她解釋說,“我們隨時可以停止。也許我現在就想停止。”又是那種毫不顧忌的態度,還是另有原因?她嘆了口氣,抱起雙臂,“塔頂發生了可怕的事。我看到可怕的事,但我不太確定是什麼。一團綠色的火焰、一隻鞋,令人困惑,就像是萬花筒。時有時無,我彷彿接收到別人的記憶,來自井底,來自夢境。”
“別人的記憶?”
“輪到我問了。你母親做什麼工作?”
“這是機密。”
“絕對是。”她一邊說,一邊評估似的看著他。
沒過多久,他就終止了談話。不管怎麼說,真正的同情不就是有時候應該轉身離開,允許別人獨處嗎?當她疲憊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時,不僅沒有變得遲鈍,反而更加放鬆。
她讓他感到迷惑。他總是不停地發現她某個未知的側面,與他在檔案和記錄中所瞭解的生物學家不同。他感覺今天是跟一個更年輕的人交談,較為圓滑,但也較為軟弱,如果他願意,或許還能對此加以利用。這大概的確是因為他趁她生病的機會侵入了領地——或者,出於某種原因,她在嘗試扮演不同的人格。他有些懷念那個更具對抗性的幽靈鳥。
他通過重重安保設施返回,經過那些虛假的肖像和照片。一路上,他意識到,她至少承認了勘探的一部分記憶還在。這算是進展吧。不過他仍感覺進度太慢。他時常會想,這一切似乎都進展太慢,他花了太多時間去理解。有一座鐘在嘀嗒作響,而他卻看不見,因為他沒有能力看見。
有一天,她的肖像也會被掛到牆上。肖像裡的人物在世時,需要坐下來被畫嗎?還是根據現有照片來的?即使對X區域中的真實情況缺乏完整記憶,她也需要陳述編造的經歷嗎?
015:第七次越界
局長桌上層層堆積的物品裡也埋有照片。其中許多是從不同角度拍攝的燈塔,有些來自各期勘探隊,但也有古老銀版照片的複製品,是燈塔剛建成時拍的,而同一時期還有一批版畫與地圖。照片中也有“異常地形”,不過數量較少。除此之外還有一張,跟桌子對面牆上掛的照片相同——幾乎可以肯定,就是生物學家看到過的。這是一幅黑白照,裡面有最後一任燈塔管理員索爾·埃文斯,左邊是他的助手,右邊的背景裡有個小女孩,正躬著背攀爬岩石,臉被外套的兜帽遮住一半。她是黑髮、棕發,還是金髮?從可見的幾縷髮絲無法判斷。她穿著實用的法蘭絨襯衫和牛仔褲。照片有種冬天的感覺,背景裡的草稀疏凋零,沙灘和岩石以遠,湧起的波浪似乎也透著寒意。她是本地的小女孩?當地有那麼多小女孩,他們或許永遠無法得知她是誰。假如你希望從人口資料中被找到,這片被遺忘的海岸並非最佳居住地。
燈塔管理員五十歲左右,不過總管知道,你只能做到五十歲,因此他肯定只有四十來歲。可以想象,他有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留著大鬍子。儘管他從未當過水手,卻戴著一頂船長帽。從索爾·埃文斯的外表,總管無法憑直覺看出什麼來。他就像一副會走路會說話的模版,這許多年來,先是模仿離經叛道的業餘傳道士,在佈道文裡宣講地獄之火,然後又模仿人們心目中燈塔管理員的形象。你會因此而變得隱形,這是總管從為數不多的外勤任務中學到的。當你成為某種典型,沒人看得見你。一個偏執的念頭:還有什麼更好的偽裝?但為什麼要偽裝?
在造成X區域的特殊事件發生之前一兩個禮拜,一名科學降神會成員拍下了這張照片。而當邊界出現時,拍攝者失蹤了。這依然是他們唯一一張索爾·埃文斯的照片。除此之外,就只有二十年前的若干相片,距離他來到這片海岸還早得很。
到了傍晚,總管感覺沒什麼進展——只是讓他在管理南境局事務的間歇中喘了口氣——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再次)受到打擾,有個黑影撞上了由椅子構成的路障,發出一陣聲響。原來是切尼,他熱切地倚著咔嗒作響的椅子,從門口探出腦袋。
“……你好,切尼。”
“你好……總管。”
雖然切尼是闖入者,但或許由於姿勢不太穩,他看上去反而有點迷失。或者他以為辦公室是空的,而那些椅子預示著權力層級的變化?
“什麼事?”總管說,他不想讓切尼徑直走進來。
他臉上的X繃得緊緊的,那兩根線條試圖掙脫束縛,變成平行線,或者並作一條,只是並不成功。“哦,是的,對,我在想,你有沒有繼續調查,那個,局長的行程。”說到最後幾個字,他壓低嗓音,迅速瞥了一眼走廊深處。切尼也有派系嗎?這真是煩人。但無疑他是有派系的:對那群焦慮地畏縮於地下室中的科學家們來說,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希望。他們等待著裁員,等待著被總部那隻看不見的大手從辦公室與隔間裡揪出去,扔進棄用與失業的火坑裡。
“既然你來了,切尼,我有個問題要問:倒數第二次的第十一期勘探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總管討厭這種重複編號:說起來拗口,記住確切號碼更難,“X.11.H,對嗎?”
切尼略微調整了一下椅子的排列,站穩腳跟。他身穿摩托裝,完整地出現在門口。“X.11.J。我認為沒什麼不正常的。你有檔案可查。”
但僅此而已。總管有一份粗略的報告,其中指出,勘探隊返回後的面談是由局長主持的……內容含糊得令人驚異,基本就只是皆大歡喜、一切順利的意思。“噢,那是在局長的特殊行程之前。我以為你會有什麼深入的見解。”
切尼搖搖頭,似乎十分後悔闖入他的領地。“不,沒什麼。我想不出什麼來。”局長辦公室讓他感到不自在嗎?他的視線無法停留於一處,從遠端的牆跳轉到天花板,然後又輕如蛾翅般地掠過總管周圍那一堆堆非正規的證物。在切尼眼裡,這是總管竊取的金礦,還是他被迫吞下的糞堆?
“那我來問你關於洛瑞的事,”總管說道,他想起那些紙條中含義不明的“L”,以及很快就不得不觀看的錄像,“洛瑞和局長相處得如何?”
切尼對這一問題似乎也不太自在,但比較願意回答。“的確,這麼一說,大家要怎樣融洽相處呢?從個人來說,洛瑞並不喜歡我,但我們憑著專業的態度相處得還不錯。他認可我們的作用。他懂得擁有精良設備的價值。”這大概意味著洛瑞批准了切尼購買設備的所有請求。
“但他跟局長相處得如何?”總管再次問道。
“坦白講?從某種意義上說,洛瑞很讚賞她,想要收她做門徒,但她不願意。她非常獨立。我的感覺是,她認為他僅僅是存活下來,並沒有太多功勞。”
“他難道不是英雄嗎?”張貼在牆上的革命英雄,用相機鏡頭和虛假文件創造出的光輝形象。他從可怕的經歷中恢復過來,重獲工作能力,後來又被提拔到總部。
“當然,當然,”切尼說,“那是當然。但是,要知道,也許他被高估了。他喜歡喝酒,喜歡濫用權勢。我記得局長講過一些刻薄的話,說他就像某個戰俘,僅僅因為遭受過折磨,就自以為見多識廣。因此,他倆有一點摩擦。不過他們可以合作,他們的確可以合作。尊重對手。”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彷彿是說:“我們大家都一樣。”
“有意思。”其實並不那麼有趣。又一個戰術上的發現:南境局存在內鬥跡象,組織的渙散是因為人與機器人不同,不可能要求人的行為跟機器人一樣。難道不是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吧。”切尼的聲音逐漸低落。
“還有別的事嗎?”總管問道。他面帶凝固的笑容注視著切尼,激他再次詢問關於局長越界的調查。
“不,應該沒有了。沒有,想不到什麼了。”切尼顯然鬆了口氣。他退出房間,嘴裡嘮叨著繁複的切尼式告別辭,然後磕磕絆絆地從椅子中間穿過,消失在走廊裡。
之後,總管專注於基本的分類工作,直到所有紙片都經過審視,每一堆物品都安全存入不同的文件櫃裡,等待進一步分揀。總管注意到許多地方都說到科學降神會,但只有三處簡略提及照片中的索爾·埃文斯。就好像局長的興趣被引到了別處。
然而他發現一張局長手寫的紙頁,上面是些看似毫無規律的單詞與詞組。通過與格蕾絲的DMP文件交叉對比,他最終意識到,這些是第十二期勘探隊的催眠指令。他將這張紙單獨留出。這倒是真的很有趣。他差點兒給切尼打電話詢問此事,但在按入分機號之前,某種直覺讓他放下了聽筒。
到了六點一刻,總管感覺到一股衝動,想要到走廊裡伸展一下腿腳。周圍的一切十分安靜,就連遠處的收音機也像是含含糊糊的搖籃曲。他繼續信步遊蕩,經過空蕩蕩的餐廳邊緣。通往科學署的走廊邊有間儲藏室,他聽見其中傳出聲響。差不多所有人都走了,他也打算很快就離開,但那聲音使他分心。誰在裡面?希望是難得一見的大樓管理員。那討厭的清潔劑需要換掉。他確信,它對健康有害。
因此他伸手去抓門把手。在轉動把手時,他感受到輕微的電擊。他使足全力往外一拉。
門一下子打開了,總管被撞得往後退去。
一隻低矮的燈泡來回搖晃,刺眼的光亮中,有個蒼白的身影蹲在貨架跟前。
它的臉因痛苦而扭曲,雖然難以忍受,但又無比愉悅,仿如天國所賜。
維特比。
維特比喘著粗氣,抬頭凝視總管。痛苦的表情開始消散,只留下狡黠與謹慎。
顯然維特比剛剛經歷了某種折磨;顯然維特比剛剛聽聞某個家庭成員或密友的死訊。然而受到衝擊的是總管。
總管愚蠢地說:“我等一下再回來。”彷彿他們曾計劃在儲藏室裡開會。
維特比猶如大蜘蛛般一躍而起,總管退後一步,以為維特比一定是想要攻擊他。然而維特比將他拖進儲藏室,關上身後的門。維特比身材纖瘦,抓握的力量卻令人吃驚。
“不,不,請進。”他對總管說,彷彿他無法做到一邊說話,一邊把上司領進門,因此出現了語音不同步的問題。
“我真的可以等一下再來。”總管說,他依然心神不寧,假裝剛才並沒看到維特比的極度痛苦……假裝此處是維特比的辦公室而不是儲藏室。
在那低垂的燈泡下,光線朦朧昏暗,維特比瞪視著他。兩人站得很近,因為屋內空間狹窄。燈罩使得光線只能往下照射,燈泡上方一片黑暗,無法看見高處的天花板。兩側的貨架上展示著幾排檸檬味兒清潔劑,還有堆砌的湯罐頭、備用拖把頭、垃圾袋,以及數臺積了厚厚一層灰的數字鐘。一條銀色長梯向上伸入黑暗之中。
總管意識到,維特比仍在調整表情,有意識地讓皺起的眉頭轉變為笑容,把最後一絲緊緊攀附於臉上的恐懼抽走。
“我只是想尋求一點平和與安寧,”維特比說,“有時這很難辦到。”
“老實說,你看上去有點像要崩潰的樣子,”總管說,他不太確定是否要繼續假裝下去,“你還好嗎?”此刻維特比顯然不會再發生心理崩潰,因此他可以比較放心地說這句話。然而他也很窘迫,因為維特比如此輕易就把他困在了這裡。
“完全不是。”維特比說,他的笑容終於成形了。總管希望他回答的是前一個問題。“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總管之所以順著維特比的意思繼續裝模作樣,是因為他注意到內側的門鎖已被鈍器砸毀。所以維特比想要隱私,但也極度害怕被困在屋子裡。南境局有常駐的心理醫生——給僱員的免費資源。在維特比的檔案裡,總管不記得他去看過心理醫生。
儘管花的時間略長,有點不太自然,但總管想到一個理由,可以讓他順理成章地離開,或許也能保存維特比的尊嚴。
“說實話,沒什麼,”總管說,“就是關於X區域的猜測。”
維特比點點頭。“對,比如說,平行宇宙。”他說道,彷彿重拾起先前的話頭,只是總管並不記得有過那樣的對話。
“也許X區域背後的勢力就是來自某個平行宇宙。”總管說。他並不相信自己的話,也不去追究討論範圍的縮小。
“對,正是如此。”維特比說,“但我一直在琢磨,我們每個決定理論上都會造成一個新的分支,因此就有無窮多個其他宇宙。
“有意思。”總管說。假如他讓維特比“領舞”,或許可以早一點結束。
“在其中一部分宇宙裡,”維特比解釋道,“我們解開了謎團,而在另一些宇宙中,謎團根本就不存在,從來就沒有X區域。”他的語氣越來越緊迫,“我們可以以此作為安慰,甚至感到滿足。”他的表情陰沉下來,“不過再進一步想,謎團被破解的宇宙跟我們的宇宙之間或許只隔著一層薄膜,只有極其微小的差異。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們忽視了什麼不起眼的細節,或者幹了什麼事,導致答案離我們遠去。”
總管不喜歡維特比自白式的語氣,彷彿在透露一件事的同時又隱瞞了另一件,就像生物學家關於溺水的解釋。另外,對平行宇宙的討論讓總管感覺維特比所指的就是他腦中每天反覆思索的越界問題。雖然不符合邏輯,但這關於越界的言論令他感到有種領地遭受侵犯的憤怒,彷彿維特比在評論他的過去。
“也許因為你的存在,維特比。”總管說。這是個玩笑,但也是個殘酷的玩笑,意圖讓他知趣地終止談話,“也許沒有你,我們已經解開謎團。”
維特比臉上的表情非常難看,他既知道總管是在說笑,又確鑿地相信,無論這是玩笑還是當真,其實都沒有區別。總管由此而意識到,這個念頭並非他的獨創,維特比早已想到過許多次。假如接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就顯得太虛偽了,因此總管想象另一個版本的自己轉身離開,沿著走廊竭力奔跑,雖然心中明白,這種撤退策略並非正途,卻無法阻止自己。他一邊沿著綠色地毯奔跑,一邊站在原地道歉/一笑了之/轉換話題/假裝接電話……而他實際所做的是,一言不發,築起尷尬的沉默。
維特比說:“你看過錄像了,對嗎?第一期勘探的錄像。”這是他的報復,不過總管此刻並不知道。
“還沒有。”彷彿承認自己是處女。那是明天的安排。
維特比提問時,渾身掠過一陣無聲的戰慄,彷彿他突然發現或者想要否定……不知什麼東西,但總管決定讓未來的另一個自己去詢問維特比原因。
是否在某個現實世界中,維特比已經解開謎團,此刻正在向他解釋?或者在另一個現實世界中,他正試圖掐死維特比,僅僅因為他是維特比?也許此刻,他跟維特比在核災難之後的某個山洞裡相遇,或者在商店裡給懷孕的妻子買冰淇淋時相遇,或者,想得再遠些,也許他們相遇得更早——維特比是個討人厭的代課老師,教了他一星期英語。也許現在他才有點明白,為什麼維特比無法進一步深入,為什麼他的研究總是被其他人的繁瑣雜務打斷。他一直想給維特比一個有限的刺激,讓他有機會解釋自己的行為。他也一直琢磨,是否還沒能將維特比層層剝開,直達其內核,或者他根本沒有內核,完全就是由一層層皮狀組織構成的。
“這就是你先前要我看的房間嗎?”總管改變話題。
“不是。你為什麼會這麼想?”維特比凹陷的雙眼和突然表現出的疑惑使得他看起來像只憔悴的貓頭鷹。
稍後,總管終於得以脫身。
但他無法將維特比那張飽受折磨的臉從腦中驅走,也依然不知維特比為何躲在儲藏室裡。
稍後,當總管急切地想要離開時,代言者打來電話。雖然剛才遇到維特比,但總管已作好準備,不過也可能正是因為遇到了維特比。他確認辦公室的門已上鎖。他取出一張紙,上面有寫給自己的備忘筆記。然後他讓代言者的聲音通過揚聲器放出來。他之前就已測試過,確保沒有迴音,也沒有任何異狀。
他說,你好。
對話由此展開。
他們交談了一陣,然後代言者說:“很好。”談話過程中,總管時不時地看一眼他的那張紙,“保持安穩,專心工作。停頓並非有說服力的選項。今晚你將獲得良好的睡眠。”
安穩。停頓。有說服力。掛斷電話後,總管驚恐地意識到,他的確有安穩的感覺,而此刻,與維特比的遭遇就像是雷達上的一個小光點,對任務的整體來說毫無影響。
016:風土
第二天早晨,餐館櫃檯裡的店員是個矮胖的灰髮女人,她問道:“你跟軍事基地裡那些政府僱員是一起的嗎?”
他警惕地說:“為什麼這麼問?”他依然在試圖擺脫睡意和宿醉的少許不適。
“哦,”她輕快地說,“沒什麼,就是他們看上去都差不多。”
她期望他追問“怎麼個差不多法兒?”,然而他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告訴她要買什麼。他不想知道自己跟他們有哪裡相同,也不想知道自己已經毫無戒備地加入了什麼樣的秘密俱樂部。她是否有一張清單,用以核對共同特徵?
回到車裡,總管發現擋風玻璃上的死蚊子和幹血漬已經覆蓋著一層白色的黴菌。這與他喜愛整潔的性情相牴觸,因此他用紙巾將它們徹底抹乾淨。說到底,他能把這入侵的證據給誰看呢?
日程表上的第一項,是觀看第一期勘探隊拍攝的錄像,這件事他已經等了很久。視頻片段位於大樓裡一間特殊的放映室內,與勘探隊員的居住區相鄰。狹小的空間中,有個碩大的白色櫃子,緊貼著對面的牆壁,頂部比下面更突出,跟南境局大樓的形狀相似,有種籠罩一切的感覺。櫃子內部,灰禿禿的顯示屏嵌在樸素的罩殼裡——這臺電視只能用於播放特定的錄像,也是與第一次勘探同時期的老式電視,笨重的後半部被塞入牆壁的凹洞裡。總管想起大學時代將類似的電視機掙扎著搬入宿舍的情景,後背似乎仍隱隱痠痛。
一張低矮的黑色大理石桌矗立在電視機跟前,表面貼有閃爍的麗光板。老式的按鈕和控制桿可以用來操控視頻——像是古董博物館的展品,又像狂歡節上的投幣通靈機。四把會議用黑皮椅整齊地塞在桌子底下。如果把椅子都拉出來,空間就十分狹窄,然而天花板距離他頭頂足有二十英尺高。按理說這應該對他的輕微幽閉恐懼症有緩解作用,但實際上卻加劇了症狀,而且由於那傾斜的櫃子,還有少許暈眩感。他注意到,頭頂上方的通風口布滿骯髒的灰塵。空氣中有股類似汽車儀表盤的刺鼻氣味,與之相競爭的還有黴腐味兒。
第一期勘探隊的二十五名成員中,有二十四人的名字被刻入碩大的金色銘牌,貼附在側牆上。
即使格蕾絲否認辦公室牆上留存著燈塔管理員的文字是為了紀念前任局長,她也無法否認這間屋子就是為了紀念第一次勘探,而她則是此地的守護者與管理者。錄像帶的安全級別非常高,目前,南境局的僱員中只有前局長、格蕾絲和切尼有權調用。其他人可以看截屏或文字記錄,但即便如此,也是在小心監控的條件下。
因此,格蕾絲是他的聯絡人,沒有別人可以擔任這一角色。她沉默地拽出一張椅子,並通過一系列令人費解的步驟為播放錄像作準備。總管發現她發生了某種變化。他本以為她在準備播放錄像時會帶著惡意的期待,然而她卻顯示出關愛與虔誠,這種從容謹慎的節奏更常見於墓地,而不是放映室。彷彿這裡是中立地帶,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但他們之間簽訂了停火協定。
錄像中那些已故的人成了南境局內部的黑暗傳奇。可以看到,她對待這項任務十分認真。部分原因或許是因為局長對此也很認真——局長認識這些人,只不過她的前任讓他們在經過一年的準備之後,帶著南境局傾盡全力購買或製造的各種高科技裝備,踏入了死亡陷阱。
總管意識到自己心跳加速,口乾舌燥,掌心也在冒汗。就好像他即將參加一場結果十分重要的考試。
“這錄像不需要多解釋,”格蕾絲最後說道,“它從頭開始按時間順序排列,中間有些間隙。你可以選擇播放片段,也可以快進——隨你喜歡。一小時之後,即使你還沒看完,我也會進來,終止這次觀影。”他們找回一百五十多個視頻片段,大部分倖存的視頻長度在十秒至兩分鐘之間。其中有些是洛瑞帶回來的,還有一些是第四期勘探隊找到的。他們建議每次觀看視頻不要超過一小時。實際上很少有人看那麼久。
“我會在外面等著。假如你提前看完了,可以敲門。”
總管點點頭。那是否意味著他將被鎖在裡面?顯然是的。
格蕾絲讓出椅子,總管坐到她的位置上。她離開時,出人意料地拍了拍他的肩,而且似乎不必那麼使勁。然後,咔嗒一聲,門從外面鎖上了,他被獨自留在大理石墓室裡,周圍是鬼魂的名字。
他提出要觀看錄像,現在卻不想看了。
最初的一些鏡頭很普通,就是建立營地的過程,遠處的燈塔時不時出現在晃動的視野裡。樹和帳篷在背景中顯得黑乎乎的。藍天在鏡頭中旋轉,有人在放下相機時忘記關閉錄影功能。人們玩笑戲謔,但總管就像是先知或時間旅行者,已經開始產生懷疑。這正常嗎,是普通人類應該展現的友誼,還是預示著某種隱晦的秘密交流?總管不想受其他人的分析與意見影響,因此並未讀所有文檔。然而此刻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預先知道太多。面對自己的謹慎,他也覺得很可笑,甚至感到十分荒謬。假如他不多加小心,一切都可能被放大與誤讀,甚至每一幀畫面都帶著威脅感。他提醒自己,另一名分析師曾指出,他即將看到的景象其他勘探隊都不曾經歷過。至少那些返回的人沒有經歷過。
接下來的幾段是勘探隊領隊於傍晚時分拍攝的視頻日誌——篝火映襯出她昏暗的輪廓——她所彙報的內容總管都已知道。然後是七段大約四五秒長的片段,除了一團團黑影,什麼都看不清:由於是夜間拍攝,缺乏光線反差。他眯起眼注視著這一片黑暗,期待看到有圖案或形狀顯露出來,然而彷彿某種自我印證的預言,從頭到尾就只有漂浮的黑色顆粒在視野邊緣盤旋,猶如細小的寄生蟲。
一天過去了,勘探隊員分批從大本營出發向外推進,總管儘量避免對他們產生感情。不要被他們頻繁的說笑所吸引,也不要被他們認真的態度和出眾的能力所打動。這些都是南境局網羅到的頭腦最優秀的人才。天空中佈滿延展的雲層。在一陣肅穆的沉默中,他們發現一隊軍車和坦克的殘骸沉陷在地面裡。那是邊界出現前被派往此地的。這批裝備早就覆滿了泥土和藤蔓。總管知道,等到第四期勘探隊抵達時,一切相關的痕跡都已消失。X區域出於自己的目的將它們徵用了,彷彿勝利者的特權。第一期勘探隊並未發現人類遺體,然而總管仍看見有些人皺起眉頭。而且,到了此時,假如你仔細聽,會開始注意到,配發給勘探隊員的對講機經常發生傳輸干擾,在“請回答”或者“你在嗎”這類詢問句後面,越來越多地出現靜電聲。
又是一個夜晚和一個黎明,總管感覺像在看快鏡頭,每分每刻都彷彿包裹在密閉的容器裡,輕鬆舒適,對外界一無所知。然而現在通信干擾繼續擴散,對講機中的交流充滿了語言上的誤解與障礙。發話者與接聽者受到外來力量的控制卻不自知。至少他們沒有對著攝像頭說出心中的擔憂。總管不願倒回去重複這些鏡頭。它們讓他感到脖子後面陰森森的,還有一絲輕微的反胃,暈眩和幽閉恐懼也更加強烈。
最後,總管無法再欺騙自己。那著名的二十二秒鏡頭出現了。根據檔案記載,這是由洛瑞拍攝的。他是勘探隊的人類學家兼軍事專家。當時是第二天黃昏時分,天邊只剩下一絲陽光。燈塔陰沉沉的影子就在不遠處。由於缺乏經驗,他們認為分頭行動並無害處,洛瑞這一組決定在小路上宿營。周圍是一些廢棄的房屋,距離燈塔大約還有一半路程。那片廢墟甚至不足以構成村莊,在地圖上也沒有名字,然而它是該區域最大的人口聚居地。
總管聽到輕微的悉索聲,這讓他聯想到海灘上的風拂過海燕麥。殘存破舊的牆在天空的映襯下彷彿一片片陰影,他勉強可以看到那條石板路從房屋之間穿過,像一根粗線。洛瑞拿著攝像機,稍稍有些顫抖。鏡頭前有個女人,是勘探隊領隊,她高喊著“讓她停下!”攝像機的光使得她的臉看上去像一張面具,眼睛和嘴巴周圍現出肅穆的黑影。在一張似乎被火灼燒過的簡陋野餐桌對面,還有一個女人,也是勘探隊領隊,也在高喊“讓她停下!快停下!快停下!”。攝影機一晃一轉之後穩定下來,想來應該還是拿在洛瑞手中。洛瑞開始大口喘氣,總管意識到,先前聽到的是伴隨著少許戰慄的輕微呼吸聲,根本不是風。他也能聽見鏡頭外傳來急促尖銳的話語聲,但聽不清講的是什麼。接著,屏幕左側的女人停止叫喊,瞪視著攝像機。右側的女人也停止喊叫,瞪視著攝像機。同樣的恐懼、同樣的乞求、同樣的困惑從她們面具般的臉上透出,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歲月向他襲來。在昏暗的光線下,他難以區別這兩個影像。
總管在座位上挺直腰桿,他意識到,讓背景失去色彩的並非黃昏。他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這更像是周圍環境中存在某種干涉,範圍大得超乎想象,其邊緣遠在攝像機鏡頭之外。錄像的最後一刻,兩個女人依然一動不動地瞪視著,而背景似乎在不停地變化……接下來的視頻片段讓總管更加不寒而慄:這一次洛瑞位於攝像頭前,那是第二天早上,他在海灘上閒逛,攝影機背後的人則發出笑聲。沒人提起領隊。他知道,後續的視頻中也沒有她的蹤影。洛瑞未曾提供任何解釋。就好像她從他們的記憶中被抹掉了,或者那天晚上攝像機關著的時候,所有人都經歷了難以想象的巨大精神創傷。
他們雖然看起來輕鬆愉快,但退化瓦解仍在繼續。因為洛瑞的話毫無意義,而攝像機後面的人似乎可以理解他,從其回應來看,她的語言尚未變形。
當他最後離開時,錄像中的屠殺場景依然困擾著他。格蕾絲陪同他進入光亮之中,或者說,進入另一種光亮之中。短時間內,他或許無法擺脫那屠殺場景。他心神恍惚,語言表達出現困難。格蕾絲扶住他的胳膊,彷彿他會摔倒似的,並詢問他感覺如何。他只是點點頭,給了個含糊不清的回答。然而他知道,她的同情是有代價的,事後或許需要償還。因此他掙脫她的手,堅持要她留在原地,然後獨自一人走完剩下的路。
他面前還有一整天的工作,他必須恢復過來。接下去是計劃中跟生物學家的約談,然後是例會,然後……他忘記了下一項是什麼。他腳下一絆,單膝跪倒在地。他發現自己來到了餐廳,熟悉的綠色地毯上,箭頭圖案由室外的庭院指向室內。寬闊的窗戶彷彿屬於大教堂,光線從中投射進來,照到他身上。室外陽光明媚,但他看見白雲中已蘊藏著陰沉灰暗的色調,預示著下午將有陣雨。
午夜陽光下的黑水中果實將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實將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軟。
燈塔。地下塔。島嶼。燈塔管理員。邊界和閃光的門戶。局長擅離職守,穿過門戶。碾死在擋風玻璃上的蚊子。維特比痛苦的臉。邊界上盤旋的光。公文包裡局長的手機。紀念靈堂內恐怖的錄像。這一切細節讓他難以承受,彷彿要將他吞沒。他沒有機會讓它們沉澱下來,也無法分辨哪些是關鍵,哪些無足輕重。他按照母親的要求,“全力以赴”,但收效甚微。他所有的準備工作、他原有的知識,都有被新信息淹沒的危險。他已將諸多牢記於腦中的數據用到極致,他已使盡渾身解數。很快,他就要開始在局長的筆記中奮力挖掘,他相信,這將帶來更多謎題。
到最後,錄像中充斥著無休止的尖叫。拿攝像機的那個簡直不像是人。快醒醒,他一邊看,一邊懇求第一期勘探隊的隊員們。快醒醒,看你們都成了什麼樣。但他們完全不予理會。他們無法醒來。他們在遙遠的地方,而他的警告也遲了三十多年。
總管單手觸摸著地毯,從近處看,綠色箭頭由彎曲纏繞的細線構成,有點像是苔蘚。他發現,這地毯歷經多年,已經破舊磨損。這是三十年前原配的嗎?如果是的話,錄像和文件裡的每個重要人物都曾踏足這片地毯,都曾成百上千次經過這裡。甚至在出發勘探前,洛瑞或許還舉著攝像機到處玩鬧。這地毯就像南境局一樣陳舊。而南境局彷彿被安置於固定軌道上,在一座叫X區域的遊樂園裡不斷滑行。
餐廳裡來往的人們都盯著他看。他不得不站起來。
其餘昏黃大廳中不可思議的黑影掙扎扭動。
總管從屈膝下跪狀態站起身,前往審訊室與生物學家會面——中途在自己的辦公室稍作停留。他需要放鬆,讓腦子清醒一下。他調出關於岩石灣的資料,那是生物學家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隊前,歷時最長的一次考察任務。從她的調查筆記和素描圖可以看出,這是她最喜歡的地方:一片繁茂的北方雨林,長滿鬱鬱蔥蔥的植物。她租了一棟小屋。他有一些照片,除了她研究的潮水坑,還有她的住所——總部的追蹤調查總是很徹底。簡陋的床、舒適的廚房,角落裡有個黑色爐灶,也可用來取暖,長長的爐嘴伸入煙囪。野外的景象對他很有吸引力,讓他感到平靜安寧,但簡單居家的小屋也有同樣效果。
總管在房間裡落座,然後將一瓶水和她的檔案放在他倆中間。這種開局他已經感到厭煩,但是……母親總是說,當你指向看不見的東西,重複的儀式更能突顯戲劇效果。不久的將來,他也許會指向那份文件,將其作為交換條件。
熒光燈忽明忽暗,其內部開始出現退化。他不在乎格蕾絲是否在玻璃後面觀察。幽靈鳥今天似乎狀態很糟,倒沒有生病,但他感覺她好像哭過,眼圈發黑,姿態也顯得消沉。不計後果和逗趣的態度都已蒸發殆盡或隱藏起來。
總管不知該如何開始,因為他根本不想開始。他想討論錄像,然而這是不可能的。腦中的語句徘徊流連,但困在他的需求與意志之間,永遠不可能轉化為聲音。他絕不能告訴任何人。說出來,就會汙染別人的頭腦,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有個女友曾經猜到一點他的工作性質,她問道:“你為什麼要幹這個?”——言外之意,為什麼要幹這種隱秘的工作,不能告訴別人,不能透露。他以神秘而自嘲的口吻給出標準回答,意圖掩飾其嚴肅性:“為了能瞭解一切,為了越過紗幕。”越過邊界。總管很清楚,他這麼說也相當於表示並不介意將她獨自留在另一邊。
“你想談什麼?”他問幽靈鳥,並非因為沒有問題可問,而是想要讓她來主導。
“沒什麼。”她無精打采地說,口齒含糊不清。
“一定有什麼可說的。”他在乞求。隨便說點什麼,讓他暫時忘記頭腦中的屠殺場景。
“我不是生物學家。”
這引起了總管的注意,迫使他思考其中的含義。
“你不是生物學家。”他重複道。
“你要的是生物學家。我不是生物學家。去跟她談,不要找我。”
這算是身份危機還是隱喻?
無論如何,他意識到這次會面是個錯誤。
“我們可以下午再試一試。”他說。
“試什麼?”她厲聲說,“你認為這是治療?誰是治療對象?”
他剛要回答,她便狂暴地一抹,將他的文件和水瓶從桌上掃了下去,然後雙手緊緊抓住他的手。她的眼神中既有反抗又有畏懼。“你想要我幹什麼?你究竟想要什麼?”
他揮了揮另一隻手,示意衝進屋內的警衛退下。他從眼角中看到,他們撤退的動作似乎十分突兀,彷彿被走廊中隱身的怪物吸走了似的。
“沒什麼。”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的反應。她的手黏溼溫熱,並不怎麼舒服,她的皮膚底下絕對有異狀。發燒加重了嗎?
“我不要給自己做病理分析,”她喘著氣嘶嘶地說,然後又吼道,“我不是生物學家!”
他抽回手,推離桌子,站起身,並看著她重新坐回椅子裡。她凝視著桌子,不再抬頭看他。他不願見到她苦惱,更不願這苦惱是他造成的。
“不管你是誰,這問題我們下次再談。”他說道。
“多謝關照。”她抱起胳膊喃喃地說。
然而當他撿起水瓶和散落的文件,向門口走去時,她又發生了變化。
伴隨著某種新的情緒,她的嗓音變得顫抖。“我出發時,後面的蓄水池裡有一對交配期的美洲鸛,它們還在嗎?”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出發去勘探。又過了片刻,他意識到,這幾乎等同於道歉。
“不知道,”他說,“我去看一看。”
她在那裡經歷了什麼?他在這屋裡又是怎麼回事?
最後一段視頻屬於一個單獨的類別:“未分類。”當時,除了負傷的洛瑞已在返回邊界的途中,其他人都死了。
然而有足足二十秒的時間,攝像機在朝著燈塔飛翔,越過閃爍的沼澤蘆葦叢、深藍色的湖泊,以及泛起陣陣白沫的海面。
時而沉降,時而飛昇,反覆起落。
彷彿帶著令人震驚的熱情。
帶著吞噬一切的愉悅。
017:視角
有些步驟丟失了,有些步驟憑空冒出來。午餐前的例會剛結束,總管就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具體講了些什麼。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來解決謎題的,但他感覺自己快要被解決了。
總管記得自己發過言,說他想進一步瞭解燈塔,瞭解它與異常地形的關係。然後徐說到燈塔管理員禱文中的規律,而在她發言整個過程中,物產部門的唯一成員,一個叫達西的駝背老頭,時不時用尖銳刺耳的嗓音發表評論,他說:“無論現在與將來,歷史精確性都具有重要意義。”
篝火四周都是林木,而勘探隊員們圍坐在篝火旁。背景中有某種東西在緩慢爬行,看不到輪廓,因為它太龐大。它纏繞著樹木與篝火,形象猥褻可憎。他不願去想是什麼東西如此巨碩而柔軟,穿繞於樹叢之間。他也不願想象一堵流動的牆,由一條條細長的肉質構成。
他可以繼續點頭,繼續提問,但他越來越受不了徐的助手,好像叫艾米什麼的,她一直在咬嘴唇,緩慢,有條不紊,不假思索。她時而記筆記,時而對著徐低聲耳語。當她的上嘴唇向上縮起時,左上側的乳白色犬牙和門牙,以及粉紅色的牙床都顯露出來。她以近乎精準的節奏咬齧著左邊下嘴唇,一下接著一下,使得那地方似乎比她的唇膏還要紅。
背景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掠過或者穿過,屏幕中間有個大鬍子男人蹲在地上——不是洛瑞,而是另一個叫奧康奈爾的人。起初,總管以為奧康奈爾在用某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喃喃自語。為了搞明白其中的邏輯,總管差點兒立刻把格蕾絲叫進來,告訴她這一發現。但在後續的幾幅畫面中,總管看出那人其實是在咬自己的嘴唇,不停地咬,直到流出血來,而在整個過程中,他始終注視著攝像機,總管逐漸意識到,這是因為沒有其他安全的地方可以看。奧康奈爾一邊咬嘴唇一邊說話,但總管已經見過那堵牆,因此他的話並無特異之處,只是最基本、最平常的信息。
毫無意外,接下來是去餐廳用午餐。他本想借午餐穩定一下情緒,但午餐這個詞重複太多遍以後變得沒有意義,變成了無餐,變成了舞餐,變成了舞動跳躍的白兔,變成了生物學家坐在壓抑的桌子邊,變成了篝火旁的勘探隊,對於即將遭受的磨難毫無知覺。
總管跟在維特比身後,對他既警惕,又擔憂。維特比在餐桌間繞來繞去,身後是切尼、徐和格蕾絲。維特比沒有參加例會,但他們下樓時,格蕾絲看到他正要鑽進旁邊一條小過道,於是將他拉進了午餐團。接著,大家就一起跟在了維特比身後,因為此處就像是他的自然棲息地。維特比不可能由於這裡的食物而喜歡上餐廳,一定是因為開闊的空間和毫無阻礙的視野。或許只是因為可以往任意方向逃跑。
維特比帶領他們來到一張仿木紋的桌子跟前,桌旁有低矮的塑料椅——桌椅全都擠在距離庭院最遠的角落裡,緊鄰著一條通往三樓的樓梯。三樓剛剛被騰空,基本沒什麼東西,只是一片寬闊的平臺和幾間會議室。總管意識到,維特比選擇這張桌子是因為他纖瘦的身軀可以擠進靠牆的半圓形空間——雖然不太真實,但他就像個警惕的槍手,背對著樓梯,視線穿越餐廳,透過玻璃窗上朦朧的水汽,直達戶外的庭院和綠色沼澤。
總管的座位正對著格蕾絲,維特比和徐分別在格蕾絲的右側和左側。切尼一屁股坐到總管身旁,面對著維特比。從格蕾絲掌控一切的架勢來看,總管開始懷疑,有些人的加入並非出於偶然或自願。切尼臉上緊繃的X湊近過來,他熱心地說:“我來守住地盤,你們先去買吃的,然後我再去。”
“給我帶個梨或蘋果,再帶一點水,我留在這兒吧。”總管說。他稍許有點不適。
切尼點點頭,將厚實的雙手從桌上撤回,順帶拍了一下桌面,然後跟其他人一起離開了,留下總管端詳著牆上相框裡的巨幅照片。這張舊相片積滿灰塵,畫面中是當時南境局的核心團隊。總管認出其中幾張臉,他曾在各種簡介會中見過。他也注意到從總部回來走訪的洛瑞,面色依然很憔悴。維特比也在,排在靠中間的地方,咧開嘴笑著。從這張照片來看,維特比似乎曾經勤於研究,機智樂觀——甚至有可能非常積極活躍。失蹤的局長位於左側邊緣,只是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既沒有笑容,也沒有板著臉。
當時她應該仍是一名相對較新的僱員,從屬於主任心理學家。格蕾絲將在大約五年後加入。對她倆來說,攀越層層等級並掌握權力絕非易事,需要靠堅韌與毅力,也許需要很多很多。但至少她們沒遇上早期更瘋狂的日子,催眠是那時候遺留下來的唯一產物。當時還有近乎迷信的神秘生物學部門,並引入了靈媒:給出單純的事實,然後要求……什麼?信息?他們的占卜無法提供任何信息。
其他人從食物櫃臺回來了,切尼帶來一隻放在盤子裡的梨,還有他要的水。總管心想,假如今天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法醫試圖通過他們腸胃裡的物質重構當天的事件,那麼切尼將會像一隻挑剔的鳥,維特比像一頭豬,徐熱衷於健康,而格蕾絲吃得極少。此刻,她正注視著他。她已坐回到椅子上,面前擺著咖啡和兩包餅乾,彷彿打算以此作為證據來指控他。他定了定神,啜了一小口水,試圖讓頭腦保持清醒。
“例會是每個週四,還是隔週的週四?”他說道,只是想試試水,順便展開閒聊。他有一股衝動,想要借這個問題暗中探查一下部門裡的士氣,但他將此想法壓制下去。
然而格蕾絲不想閒聊。
“你想聽個故事嗎?”她說道,這並非問句。她看上去像是打定了主意。
“當然,”總管說,“有何不可呢?”切尼在他身邊惴惴不安,維特比和徐變得神情木訥,好像縮小了一圈,他們將視線移開,不再看格蕾絲,彷彿她是相斥的磁極。
她直勾勾地瞪著他,讓他失去了吃梨的意願。“那是關於一名對付國內恐怖主義的探員。”好了,這就開始了。
“真有意思,”總管說,“我曾有一段時間負責國內恐怖主義。”
她繼續說下去,就好像總管沒講過一個字:“故事是關於一次失敗的外勤任務,也是該名探員在訓練結束後的第三次任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三次,因此實在沒什麼藉口。他的工作是什麼呢?他要觀察並彙報西北海岸的分離主義武裝——基地在山區裡,但會去兩個主要港口城市招募。”總部相信,這一武裝組織中的激進分子有意願也有資源做出干擾海運、炸燬大樓之類的事,“這些人並無統一的政治觀點或願景,基本上只是一群無知的白人男子,該是上大學的年紀,卻不在大學裡。還有少數受激進思想影響的女人,再有就是一般的普通人,並不清楚那群無知的傢伙目的何在。他們全都不如這名探員愚蠢。”
總管一動不動,感覺自己的臉像要裂開似的。他越來越熱,體內彷彿有一股灼烈的火焰在蔓延。她要一磚一瓦地將他扳倒嗎?在南境局這些剛剛與他建立起一點和睦關係的人面前?
切尼發出呼呼的吹氣聲,以示對談話的走向並不贊成。維特比的表情就好像有個陌生人從很遠處向他走來,一邊走,一邊對他詳細描述一次有趣的談話,但距離還不夠近,他聽不太清——所以很抱歉,不是他的錯。
“聽起來有點耳熟。”總管說,因為事實的確如此,他甚至知道後續的發展。
“該名探員滲透這一團體,或者說滲透進團體的邊緣,”格蕾絲說,“他結識了核心人物的幾個朋友。”
徐皺著眉頭,一邊專心觀察地毯上的有趣事物,一邊託著餐盤站起身。她擠出一句愉快但稍嫌突兀的告別,然後離開了桌子。
“這不公平,格蕾絲,你知道的。”切尼傾身低語,彷彿如此一來就只有她聽得見,“這是偷襲。”然而總管認為,這很公平,非常公平。他們事先並沒有約定基本規則。
“該名探員開始跟著那些朋友一起混,最後,他們來到一家酒吧。二把手的女朋友時常喜歡來這裡喝一杯。她在名單裡,他記得她的照片。但他不僅僅只是觀察與彙報,這名聰明透頂的探員置命令於不顧,開始跟她搭話,就在那間酒吧裡——”
“你要我把剩下的故事講完嗎?”總管插話道。因為他可以講。他可以講——他想要講,有強烈的意願要講——並對格蕾絲產生了一種有悖常理的感激,因為這純粹是人的問題,與其他一切相比,要正常得多。
“格蕾絲……”切尼懇求道。
但格蕾絲揮揮手,不理會他倆,卻把臉轉向維特比,因此維特比別無選擇,只能看著她。“他不單單是跟這女人說話,維特比,”——維特比聽見自己的名字被牽扯進去,吃了一驚,就好像她用胳膊摟住了他——“而且還引誘她,自以為對任務有幫助。因為他是個自負的人,因為他缺少約束。”母親稱這類話為典型的謠言,就跟她總結出的其他許多典型一樣,但就這一次而言,她說得沒錯。
“我們餐廳裡本來有叉子和勺子,”維特比惋惜地說,“現在就只有塑料餐具。”他左顧右盼,也許是在尋找不同的餐具,也許是尋找迅速撤離的方法。
“你下次講這個故事時,應該去掉誘惑的部分,因為這並非事實。”總管說道。他的頭頂似有盤旋的灰燼,耳中彷彿迴響著輕微的鐘鳴聲,“你也可以再補充一句,探員並沒有收到上級的清晰指令。”
“聽到了吧,你聽到他說了。”切尼低聲抱怨道,毫無技巧,就像驢子打嗝一樣直接。
格蕾絲繼續對著維特比說話,維特比轉向切尼,表情像是在問切尼該怎麼辦,而切尼則無法或不願向他提供建議。隨它去,等待苦澀的結局。讓毒液流盡。這是一場陣地戰,反正是要繼續下去的。
“於是探員跟那女友上了床,”——至少她的語氣中沒有揚揚得意——“不過他也明白這很危險,可能會被武裝分子發現。他的上司不知道他的行為,暫時還不知道。然後有一天——”
“有一天,”總管打斷她的話,因為假如她要講這故事,剩下的部分就應該他媽的符合事實,“有一天他去酒吧——這才是第三次——被監控攝像頭拍到了,是她男朋友前一天晚上裝的。”總管第二次去酒吧時沒有跟她說話,但這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他說了。他多麼希望事情並非如此。他甚至不記得對她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她講的話。
“沒錯,”格蕾絲說。短暫的困惑使她臉上的表情更加凝重,“沒錯。”
如今,這對總管來說已是舊傷疤,然而每個食腐者似乎都將它當作新鮮傷口,都試圖把喙或尖嘴伸進去,扯下一塊腐肉。通過多次複述這一故事,總管已變成一名演員,將自己生命中古早的事件轉化為戲劇。每次重複表演,其獨白都更流暢,細節都更簡單清晰,易於編排,而臺詞就像塞進他嘴裡的拼圖碎片,以完美的順序返吐出來,構成一幅圖像。每次他都更為厭惡這種表演。然而若非如此,他就只有被自己十七年零五個多月前的往事牽著鼻子走。這件事一路跟隨著他到每個新的職位,因為總管當時的上司相信,除了事發後的處理,他應該受到更多懲罰,直到永遠。
在最糟糕的故事版本里,正如格蕾絲所述,他跟那個叫瑞秋·麥卡錫的女朋友上床,對行動造成無可挽回的破壞。不過事實也的確夠糟的。他從私立學院畢業,受到母親的庇廕;他成績優秀,有種自然而然的優越感,在總部完成訓練時也獲得高分。他頭兩次外勤任務極其成功,在中部的平原和丘陵地帶追蹤疑犯——開著皮卡,嚼著菸草,還有孤獨的小鎮廣場,一邊吃炸羊角豆,一邊觀察戴棒球帽的人們將可疑的箱子裝進貨車。
“我犯了個可怕的錯誤。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如今它已成為我工作的指導,讓我保持謙卑,集中精神。”但他沒有天天去想。你不能每天都想,不然它會越來越高漲,直到把你吞沒。它蟄伏著,莫可名狀:悲哀而黑暗,但只是偶爾給你壓力。當記憶變得太薄弱,太抽象,它便自行轉變成肩肌腱的舊傷,雖然範圍窄小,但疼痛感十分強烈,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後背。
“所以,”總管說。維特比在他倆的雙重關注之下幾近崩潰,而切尼已經偷偷地從總管眼皮底下溜走了,“所以,男朋友從錄像上看到陌生人跟女朋友交談。這本身或許就足夠挨一頓揍的。但他讓同伴跟蹤陌生人到一家咖啡店,距離酒吧約二十分鐘車程。探員沒有注意——他忘記檢查是否有人追蹤,因為他太自我陶醉,對自己的能力太過自信。”因為他屬於王朝世家,因為他所知甚多,“你猜探員去找誰了?他的上司。然而這一武裝組織的成員幾年前曾與他的上司交過手,事實上,這就是為什麼要由我去現場執行任務,而不是他。所以現在他們知道,跟女朋友交談的人在和一名已知的政府密探互換信息。”
說到這裡,他脫離往常的臺詞,提醒格蕾絲那天早上他遭受了何種折磨:“我就像在空中滑行,懸浮於一切之上,俯視著下方,俯視著所有人。無論想做什麼都可以。”總管看得出來,雖然她能夠理解,但感受不到內疚。
“現在他們知道,組織內的一名成員跟政府有聯繫——而且,根據記錄,那男朋友是個佔有慾、控制慾和嫉妒心都很強的人。第二天,男朋友看到探員又回來了,雖然只是朝麥卡錫點點頭,並沒有其他舉動,然而誰知道呢,他們或許有秘密的交流方式。男朋友勃然大怒。只要探員回來就足夠了。男朋友相信,他的女友參與了陰謀,麥卡錫在暗中監視他們。那麼,你覺得他們會怎麼辦?”
維特比趁此機會給另一個問題提供答案:他從桌子後面溜出去,沿著弧形的牆壁向科學署快步走去,連一句匆忙的告別都沒有。
只留下總管和格蕾絲。
“你要猜一猜嗎?”總管問格蕾絲,他將怒氣與自怨盡數壓到副局長身上,哪怕餐廳裡所有眼睛都望著他們也無所謂。
為了重新激活失去生命力的臺詞,他開始回想異常地形、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像、催眠調節之類的概念——與另一種情況完全相反:通常的慣例要求他頭腦中想著類似於可怕的甲狀腺腫和數學作業那樣的詞語,以免交歡時高潮來得太快。
“你到底他媽的要不要猜?”他嘶嘶地帶著氣聲吼道。他並不想對在場的任何人坦白,只想告訴生物學家。
“他們射殺了瑞秋·麥卡錫。”她說。
“是的,說對了!”總管高喊道,他知道,就連遠處櫃檯上賣飯的人都能聽見,他們正看著他。餐廳裡還剩大約十五個人,大多都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們射殺了瑞秋·麥卡錫。”總管說,“儘管當他們來找我時,我已經安全撤回。經過……兩三次談話之後?在我看來,那只是普通的監察而已。我被召回彙報工作,與此同時,幾名經驗更豐富的探員繼續跟進線索。然而此時武裝分子已經把麥卡錫揍得半死,並將她帶到一座廢棄的採石場頂端。他們要她交待酒吧裡那個人的真相。她辦不到,因為她是無辜的,她不知道我是密探。但這不是他們要的答案——到了那時,無論什麼答案都不是他們想要的。”永遠不會是他們想要的。法官開出了逮捕令,他為自己幫助打開案子的缺口而感到興奮,差不多就在同時,男朋友朝著麥卡錫的腦袋開了兩槍,她墜落到下方的淺水裡,三天後被當地警方發現。
這要是換作別人肯定就完了,不過他還太嫩,並不明白這一點。多年以後他才知道,是母親救了他,不管那是好事還是壞事。母親託人幫忙,聯絡關係,施行賄賂。用慣常的藉口掩蓋每一次特殊的合作。因為——當一切已經無關緊要,她後來終於承認了——她對他有信心,相信他可以有更好的表現。
總管被停職一年,並接受治療,但那並不能修補創傷。他又熬過了再培訓計劃,其過程就像用一張大網捕捉細小的錯誤,只不過錯誤仍從他頭腦中一次次漏過。然後他被賦予文書行政工作,於是他再次一級級爬上來,達到“修正者”這樣一個不算職位的職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被派遣外勤任務。
於是某一天,他被調去管理一個毫無生氣的機構。他無法向各任女友坦白這件事,卻可以在餐廳裡對著一個明顯憎惡他的女人大聲喊出來。
他先前看到的小鳥仍在高聳的窗戶邊飛來飛去,但它的動作讓他感覺更像蝙蝠。雨雲繼續積聚。
格蕾絲依然坐在他面前,頭頂有昔日的職員守護。總管也依然坐著,格蕾絲正逐一細數他其餘的小錯,沒有特定的順序,也沒有其他人留下來聽。她已看過他的檔案,而且還搞到一些額外信息。在她侃侃而談的過程中,也提及另一些事——他的母親、他的父親,長篇累牘的敘述彷彿歪歪扭扭的遊行隊列。有趣的是,當她講到一半,他便不再感到受傷,反而有種麻木的解脫感。她在跟他說話,沒問題。她看得他很透徹,很明白,從他的特長到他的弱點,從他一段段短暫的戀愛到遊牧民族式的生活方式,以及再到他父親的癌症和他父親對他母親的矛盾心態,還有他欣然接受母親用工作代替家庭與信仰。當她講述所有這一切時,語調中巧妙地混合了誇張的同情和勉強的敬意,因為他拒絕退避。
“你從沒犯過錯嗎?”他問道,但她不予理睬。
不過她給了他一個理由:“這一次,你的同夥試圖切斷我與總部的聯繫,永久切斷。”代言者仍在繼續幫他,其行事方式就像脫韁的公牛。
“這不是我的要求。”就算是,現在也不想了。
“你又進入我的辦公室。”
“我沒有。”但他不太確定。
“我試圖讓一切保持原狀,那是為了局長,不是為我自己。”
“局長死了。局長不會再回來。”
她扭轉頭,望向窗外的庭院和遠處的沼澤,惱怒的表情讓他無從開口。
也許局長正在X區域上空自由飛翔,或者正用齊根斷裂的指甲扒住泥土與蘆葦,慌亂地試圖逃離……某種東西。但她不在這裡。
“想一想吧,格蕾絲,假如他們用另一個人替換我,那該有多糟。因為他們永遠不會讓你當局長。”真相換真相。
“你知道我剛才幫了你一個忙。”她轉移話題。
“幫忙?當然。”
但他的確明白。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已經毫無意義地拋了出來,就像浪費的彈藥,射向天空的子彈。她那首飾盒裡剩餘的指控已全部倒空,放棄這些收藏意味著她將來不會再拿它們來對付他。
“你跟我們很像,”她說,“犯了許多錯,只是想努力做得更好,努力變得更好。”
潛臺詞:你不可能解決三十年來都未能解決的事。我不會讓你超越局長。這其中有什麼樣的誤導?她要將他推向何處,或者從哪裡引開?
總管點點頭,並非因為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因為他很疲憊。然後他告辭離開,把自己鎖進餐廳的洗手間裡,把早餐都吐了出來。他不知這是感染了某種病症,還是他的身體在竭盡所能地排斥南境局的一切。
018:恢復
切尼又回來了,在洗手間門外徘徊——他擔憂地低語道:“你感覺還好嗎,夥計?”彷彿他們成了最好的夥伴。但切尼最後離開了,片刻之後,總管剛在馬桶上坐穩,他的手機就響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是代言者。在洗手間裡接聽似乎正合適。門關上之後,那冷冰冰的瓷具、地面上的冰藍色小地磚,甚至淡淡的尿味兒,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放鬆。
男廁所裡為什麼沒鏡子?
“下次我給你打電話時要馬上接聽。”代言者警告說,暗示著他/她是個忙碌的人,而總管這才注意到閃爍的留言指示燈。
“我剛才在開會。”我在看錄像帶。我在跟生物學家談話。我讓副局長羞辱了一頓,因為你。
“你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代言者問道,“狀況是否良好?”
兩千只白兔被趕往一道隱形的門。一株不死的植物。令人難以置信的視頻錄像。猜想與推測比海里的魚還多。他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代言者的措詞很奇怪,彷彿使用了某種加密算法,但總管卻沒有密鑰。不過這雖然難以憑直覺解讀,卻讓他感覺很安全。
“你在嗎?”代言者生硬地問道。
“對。是的,我的部門狀況良好。”
“那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總管給代言者作了個簡短的總結。
代言者思索片刻之後問道:“所以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關於什麼的答案?”
“關於X區域背後的謎團。”代言者發出帶有刺耳金屬音的笑聲。嗬嗬嗬。嗬。
夠了。“不要再試圖阻斷格蕾絲與總部的聯繫,那不管用,而且還會添麻煩。”總管說。他想起她準備播放首期勘探隊錄像時認真細緻的態度,不過午餐耗盡了精力,此刻他無法再多加思考。代言者的極端策略顯然很不合適,總管十分嫌惡。同時,他也突然想到,自己被安插進南境局,參與決策代言者肯定有份。當然,這一想法並不太符合邏輯。假如代言者真是他母親,那他就猜得沒錯。
“聽著,約翰,”代言者低吼道,“我不歸你管。不要忘記,是你歸我管。”這番話本意是要讓他信服,然而並未達到效果。
“不要再作嘗試,”總管重複道,“你給我造成了麻煩——她知道你想幹嗎。停手吧。”
“我再說一遍,我不歸你管,總管。不要告訴我該怎樣做。你要我解決問題,我正在設法解決。”反饋音迫使總管將電話拿得離耳朵遠遠的。
“你知道我今天上午剛看過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像吧,”他說,“那讓我很困惑。”彷彿是不經意的道歉。外公教過他:在回應對方抱怨的同時轉移話題。他過去經常被如此對待。
但這不知為何讓代言者發作起來。“混賬,你以為這他媽的就可以當作不幹活的藉口嗎?看錄像?動動你的蠢腦瓜子,下次給我好好彙報——那樣的話也許我會更樂意按你的意思去辦。明白嗎,混蛋?”
說到每個咒罵的詞語,代言者都會刻意停頓一下,彷彿那是瘋狂填詞遊戲,而填入的文本就只有混賬、他媽的、蠢、混蛋。但總管已經明白,代言者是個無能的傢伙。他有過無能的上司。除非代言者正在休假,這是替身的即興表演。巨鯊很生氣,巨鯊不高興,巨鯊勃然大怒。
於是他作出讓步,好言安撫。他開始具體描述他的“進展”,拼湊起一個像樣的故事,顯得善於分析,細節到位,避免遲疑不決、不知所謂的抱怨,就像一次旅行,有開始,有詳盡的中間過程,也有令人滿意的結尾。
“夠了!”代言者打斷他。
稍後:“這就好多了。”代言者說。總管無法判斷那類似奶酪刨互相摩擦的急切嗓音是否變得較為鬆弛,“先繼續收集數據,繼續盤問生物學家,但逼得更緊一點。”早就試過了,結果很糟糕。挖掘有用的情報是個長期工作,關鍵在於仔細聆聽,等待無關信息中偶爾冒出的秘密。
代言者又頓了頓,然後說:“我有上次你要的信息。”
“什麼信息?”植物、老鼠,還是……?
“我可以確定,局長的確曾越過邊界。”
總管在馬桶上坐直了身子。有人在輕輕敲門。他們得等一等。
“什麼時間?就在最後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嗎?”
“對。完全未經授權,沒有得到任何人准許,也沒有任何人知道。”
“她就這麼混過去了?”
“什麼意思?”
“她沒被解僱。”
代言者稍一停頓,然後說:“無疑她理應被終止合約。但她沒有,她被留用察看。副局長頂了她的位置六個月。”語氣很不耐煩,彷彿這無關緊要。
他要怎麼辦?也許可以去問問母親。因為高層中肯定有人知道局長越過邊界,然後在她回來之後給予庇護。
“你知道她去了多久嗎?她的發現有沒有記錄?”
“三個星期。沒有記錄。”
三個星期!
“她一定經受過盤問。一定會有記錄。”
這一次停頓更久。代言者在向另一個代言者或者一群代言者諮詢嗎?
最後,代言者承認道:“有一份審問報告。我可以發個複本給你。”
“局長認為邊界在擴張,這你知道嗎?”總管問道。
“我知道有這樣的猜測,”代言者說,“但那與你無關。”
這怎麼可能與他無關?一個稱他為“混蛋”的人卻又使用“與你無關”這樣的措辭?總管得出結論,代言者要麼是個糟糕的演員,要麼就是故意的。
談話結束時,他毫無理由地講了個笑話:“什麼東西是棕色的一條?”
“這我知道,”代言者說,“樹枝。”
“糞便。”
咔嗒。
“快去座位裡找找有沒有零錢,約翰。”總管筋疲力竭地回到辦公室,卻遭到閃回記憶的伏擊。前一份工作的同事做完演講後向他走來,用指責的語氣說:“你不支持我。”對,我不贊同你。大學裡的一名褐發女生,長著一張圓臉,棕色的眼睛美得讓他心碎,他在基礎數學課的課堂裡愛上了她,然而當他寫了一首詩給她時,她卻說:“好啊,但你會跳舞嗎?”不,我會寫詩。我大概會成為間諜。大學裡的一位政治學教授讓他們寫詩,以“激發你們的創意”。然而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在學習,或者去靶場射擊,或者鍛鍊身體,或者利用派對來練習今後一生中都不斷重複的短暫戀愛。
“快去座位裡找找有沒有零錢,約翰。”外公傑克說道。當時總管十二歲,那次是偶爾去北方看母親,不過沒有去那棟小屋,也沒去釣魚。他們仍在尋找平衡點;離婚手續仍未辦完。
一個週末的下午,在冰冷的天氣裡,傑克開了一輛所謂的“肌肉車”過來。他將那輛車從冬眠中喚醒,因為他醞釀了一個秘密計劃,打算載著總管去當地百貨公司看內衣秀。對此,總管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但他覺得有點羞愧。他不想去主要是因為隔壁鄰居的女兒跟他年齡相仿,從夏天起,他就喜歡上了她。但他很難拒絕外公,尤其是外公從來不曾在沒有他母親陪同的情況下帶他去過任何地方。
於是總管就去座位裡找零錢。與此同時,外公啟動了那輛鮮亮的藍色肌肉車。它已經熄火兩個小時,因為外公一直在屋裡跟母親交談。但總管感覺外公仍在重新熟悉那些神秘的控制裝置。熱風吹得總管在外套裡直冒汗。他熱切地搜索著座椅,心中暗想,不知外公是否故意留下過零錢。有了錢,他可以給鄰居家的女孩買冰淇淋。他依然處在夏季模式。
座位裡沒有錢,只有一些絨布、幾枚回形針、一兩張碎紙片,還有一塊光滑冰涼的東西,黏乎乎的,形似微縮的大腦,他厭惡地將手抽回:那是口香糖的殘骸。失望之餘,他將搜索範圍從後排長座椅擴展到前排副駕駛座底下黑洞洞的空間。他彆扭地伸出胳膊,手在裡面轉來轉去地摸索。他摸到一塊軟綿綿的東西,用膠帶固定著。不,它並不軟——只是包在布里。他稍稍用力,那沉甸甸的東西被扯了下來,落到車廂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聞到少許金屬和油的氣味。他將它撿起來,展開外面的布,然後捧著那冷冰冰的一團疙瘩坐了回去……卻發現外公正專注地盯著他看。
“你找到什麼了?”老人問道,“在哪兒找到的?”總管認為那是愚蠢的問題,後來,他意識到,這是故意裝模作樣。外公傑克扭過身子,面帶熱切的表情注視著他,一隻手仍扶著方向盤。
“一把槍。”總管說道,雖然外公也看得到。後來,他幾乎只記得它黑漆漆的顏色,以及那種彷彿由黑色所帶來的靜滯感。
“好像是Colt.45。很重,對不對?”
總管點點頭,開始有點害怕。他熱得直冒汗。槍已經找到,但外公的表情就好像等待著送出去的禮物被拆開,然後被高高舉起——他還太年幼,感覺不到危險。然而他已經作了錯誤的決定:他根本不該上車。
什麼樣的變態會把槍交給孩子,哪怕是沒有上子彈的槍?這是他剛剛想到的。這樣的變態或許並不介意退休後再次出山,離開荒僻的小屋為總部效力,以代言者的名義指揮自己的外孫。
下午三時左右。試一試。再試一次。
總管與生物學家倚在堅實的木欄杆上,欄杆另一側是蓄水池。南境局大樓位於他們身後,一條石子路從草坪中間穿過,彷彿湍急的黑色河流。此處就只有他倆……以及帶她出來的三名保安。他們分立於大約三十英尺遠處,選擇的角度可以覆蓋所有逃跑路徑。
“他們認為我會逃跑?”幽靈鳥問他。
“不。”總管說。假如她真的逃跑,總管會追究他們的責任。
蓄水池大致呈長方形。圍欄內側,有一座破爛的棚屋,位於對岸靠近沼澤的地方。棚屋旁邊是一株瘦骨嶙峋的松樹,彷彿被纏繞其上的聖誕燈飾勒得半死。水中充斥著浮萍、繡球花和睡蓮。蜻蜓不停地在灰色甚至黑色的水面上盤旋。青蛙的聒噪蓋過了蟋蟀的鳴叫,預示著雨水即將到來,水池對面的草叢與灌木叢邊,傳來鷦鷯和鶯鳥喧鬧的啼鳴。
一隻碩大的蒼鷺孤零零地站在水池中央,沉默肅穆。雷雨雲仍在積聚,蒼鷺的羽毛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下顯得毫無光澤。
“我應該感謝你嗎?”幽靈鳥問道。他們倚在欄杆頂端。她的左臂離他右臂太近,他稍稍挪遠了一點。
“不要為了你本來就該得到的東西而感謝別人。”他說道。這讓她略微偏轉腦袋,一條揚起的眉毛下面是沉思的眼睛和態度不明的嘴。這句話是他祖父在挨家挨戶推銷晾衣夾的年代所說的。“我並沒有讓美洲鸛消失。”他補充道,因為前面那句他本來並沒想說。
“浣熊對它們的巢穴構成的威脅最大,”她說,“你知道,在上一個冰河期之前,它們就已經存在嗎?再往南,有它們的棲息地,但在這一區域,它們有滅絕的危險,所以顯得比較孤單。”
總管查過資料,美洲鸛如果要回來的話,就應該已經到了。它們往往有固定的習性。
“我只能給你三十到四十分鐘。”他說。此刻,他感覺帶她來這裡就像是極度的縱容,甚至可能還有點危險,不過他不清楚是對誰危險。但他也明白,上午的談話過後,他不能毫無行動,置之不理。
“我討厭他們割草和撈浮萍。”她說道,對他的話不予理會。
他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只是蓄水池而已,跟其他成千上萬個蓄水池一樣,並非生物群落棲息地。然而,他們是在一片空地裡找到她的。
“看——那兒還有蝌蚪。”她一邊說,一邊指,臉上現出近乎滿足的表情。他開始理解,將她禁錮在室內是殘酷的行為。也許她現在不會將他們之間的對話僅僅視為審問。
“這外面真不錯。”他沒話找話地說。但走出大樓感覺真的不錯,比他想象中還要舒服。他原本已經想好要如何盤問她,但雨水的氣味十分強烈,遠處天空中懸著黑沉沉的幕簾,而且正快速逼近,這讓他失去了提問的動力。
“問她關於局長的事,”代言者說,“問她局長是否提起過穿越邊界。”代言者如此催促。你是虛假的幻象,你是憑空造出的概念。我要把誘餌拋到船外,直到你充滿怒氣,無法正常游水。
幽靈鳥用鞋子推搡一隻黑色的大甲蟲。它像發了狂一般在欄杆的鐵環間不停地鑽來鑽去。“你知道它們為什麼會這樣嗎?”
“不,不知道。”總管說。最近四天裡,他發現自己有許多事都不知道。
“他們剛剛在這兒噴了殺蟲劑。我能聞得出來。你可以看到它的甲殼上有泡沫的痕跡。殺蟲劑能殺死它們,也能讓它們陷入迷惑,使它們無法呼吸。你也許可以說,它們變得驚慌失措。它們不斷地嘗試逃離已經進入體內的物質。最後,它們會安靜下來,不過那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氧氣支持它們繼續活動。”
等到甲蟲爬到一片平整的地面上,她迅速有力地一腳踩下去。喀嚓一聲。總管扭過頭去。他父親有個朋友,曾經做出讓他感到不安的事,但父親原諒了她,他說,她聽到的是另一種音樂。
“問她那片空地。”代言者說。
“你覺得,為什麼你最後會去那片空地?”總管問道,這主要是為了取悅聽眾。那三人中誰都有可能去向格蕾絲彙報。
“我最後到了這裡,南境局。”她的語氣中有一絲警惕。
“那地方對你有什麼意義?”跟這裡一樣,還是更重要?
“我猜那不是我應該去的地方,”她稍稍停頓之後說道,“只是一種感覺。我記得醒來後,一時間沒認出那地方,但等到我認出來,心中卻很失望。”
“怎麼個失望法?”
幽靈鳥聳聳肩。
閃電在空中勾劃出虛構的國境線。雷聲彷彿一陣陣指控。
問她是否有在空地裡留下任何物品?這是他想提的問題,還是代言者想提的?
“你有在那兒留下什麼東西嗎?”
“我記得是沒有。”她說。
總管搬出事先演練過的一番話:“你得趕緊坦白說明哪些記得,哪些不記得。要是我問不出結果,他們就會把你帶走。他們要送你去哪裡,我沒有發言權。或許比這兒還糟,或許比這兒要糟得多。”
“我不是生物學家,難道我沒告訴過你嗎?”她靜靜地說,但語氣中帶著指責。
問她究竟是誰。
總管剛才對她說,不需要感謝他帶她來水池邊,雖然這的確是出於本意,但此刻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我儘量坦誠相告。我不是她……我體內有些無法理解的地方,有一種……光亮感。”
最新的醫療報告中除了體溫偏高,別無異常。
“那叫作生命力。”總管說。
她沒有笑,卻平靜地說:“我覺得不是。”
如果說她體內有“光亮感”,那總管體內就有對應的黑暗感。雨水來了。熱氣被一陣狂風吹走。水池上泛起波紋,棚屋在風中嗚嗚作響。那株小聖誕樹劇烈地前後搖擺。
“你在這兒就只有孤身一人,是嗎,約翰?”
他不必回答,因為雨開始下了——很大。他想趕緊跑回去,免得被淋透,但幽靈鳥不願配合。她堅持跨著緩慢而從容的步伐,任雨水打在臉上,順著脖子流淌下去,浸溼了襯衫。
蒼鷺一動不動,專注於水下的獵物。
018:書分享公眾號青藍書房
018:恢復
切尼又回來了,在洗手間門外徘徊——他擔憂地低語道:“你感覺還好嗎,夥計?”彷彿他們成了最好的夥伴。但切尼最後離開了,片刻之後,總管剛在馬桶上坐穩,他的手機就響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是代言者。在洗手間裡接聽似乎正合適。門關上之後,那冷冰冰的瓷具、地面上的冰藍色小地磚,甚至淡淡的尿味兒,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放鬆。
男廁所裡為什麼沒鏡子?
“下次我給你打電話時要馬上接聽。”代言者警告說,暗示著他/她是個忙碌的人,而總管這才注意到閃爍的留言指示燈。
“我剛才在開會。”我在看錄像帶。我在跟生物學家談話。我讓副局長羞辱了一頓,因為你。
“你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代言者問道,“狀況是否良好?”
兩千只白兔被趕往一道隱形的門。一株不死的植物。令人難以置信的視頻錄像。猜想與推測比海里的魚還多。他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代言者的措詞很奇怪,彷彿使用了某種加密算法,但總管卻沒有密鑰。不過這雖然難以憑直覺解讀,卻讓他感覺很安全。
“你在嗎?”代言者生硬地問道。
“對。是的,我的部門狀況良好。”
“那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總管給代言者作了個簡短的總結。
代言者思索片刻之後問道:“所以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關於什麼的答案?”
“關於X區域背後的謎團。”代言者發出帶有刺耳金屬音的笑聲。嗬嗬嗬。嗬。
夠了。“不要再試圖阻斷格蕾絲與總部的聯繫,那不管用,而且還會添麻煩。”總管說。他想起她準備播放首期勘探隊錄像時認真細緻的態度,不過午餐耗盡了精力,此刻他無法再多加思考。代言者的極端策略顯然很不合適,總管十分嫌惡。同時,他也突然想到,自己被安插進南境局,參與決策代言者肯定有份。當然,這一想法並不太符合邏輯。假如代言者真是他母親,那他就猜得沒錯。
“聽著,約翰,”代言者低吼道,“我不歸你管。不要忘記,是你歸我管。”這番話本意是要讓他信服,然而並未達到效果。
“不要再作嘗試,”總管重複道,“你給我造成了麻煩——她知道你想幹嗎。停手吧。”
“我再說一遍,我不歸你管,總管。不要告訴我該怎樣做。你要我解決問題,我正在設法解決。”反饋音迫使總管將電話拿得離耳朵遠遠的。
“你知道我今天上午剛看過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像吧,”他說,“那讓我很困惑。”彷彿是不經意的道歉。外公教過他:在回應對方抱怨的同時轉移話題。他過去經常被如此對待。
但這不知為何讓代言者發作起來。“混賬,你以為這他媽的就可以當作不幹活的藉口嗎?看錄像?動動你的蠢腦瓜子,下次給我好好彙報——那樣的話也許我會更樂意按你的意思去辦。明白嗎,混蛋?”
說到每個咒罵的詞語,代言者都會刻意停頓一下,彷彿那是瘋狂填詞遊戲,而填入的文本就只有混賬、他媽的、蠢、混蛋。但總管已經明白,代言者是個無能的傢伙。他有過無能的上司。除非代言者正在休假,這是替身的即興表演。巨鯊很生氣,巨鯊不高興,巨鯊勃然大怒。
於是他作出讓步,好言安撫。他開始具體描述他的“進展”,拼湊起一個像樣的故事,顯得善於分析,細節到位,避免遲疑不決、不知所謂的抱怨,就像一次旅行,有開始,有詳盡的中間過程,也有令人滿意的結尾。
“夠了!”代言者打斷他。
稍後:“這就好多了。”代言者說。總管無法判斷那類似奶酪刨互相摩擦的急切嗓音是否變得較為鬆弛,“先繼續收集數據,繼續盤問生物學家,但逼得更緊一點。”早就試過了,結果很糟糕。挖掘有用的情報是個長期工作,關鍵在於仔細聆聽,等待無關信息中偶爾冒出的秘密。
代言者又頓了頓,然後說:“我有上次你要的信息。”
“什麼信息?”植物、老鼠,還是……?
“我可以確定,局長的確曾越過邊界。”
總管在馬桶上坐直了身子。有人在輕輕敲門。他們得等一等。
“什麼時間?就在最後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嗎?”
“對。完全未經授權,沒有得到任何人准許,也沒有任何人知道。”
“她就這麼混過去了?”
“什麼意思?”
“她沒被解僱。”
代言者稍一停頓,然後說:“無疑她理應被終止合約。但她沒有,她被留用察看。副局長頂了她的位置六個月。”語氣很不耐煩,彷彿這無關緊要。
他要怎麼辦?也許可以去問問母親。因為高層中肯定有人知道局長越過邊界,然後在她回來之後給予庇護。
“你知道她去了多久嗎?她的發現有沒有記錄?”
“三個星期。沒有記錄。”
三個星期!
“她一定經受過盤問。一定會有記錄。”
這一次停頓更久。代言者在向另一個代言者或者一群代言者諮詢嗎?
最後,代言者承認道:“有一份審問報告。我可以發個複本給你。”
“局長認為邊界在擴張,這你知道嗎?”總管問道。
“我知道有這樣的猜測,”代言者說,“但那與你無關。”
這怎麼可能與他無關?一個稱他為“混蛋”的人卻又使用“與你無關”這樣的措辭?總管得出結論,代言者要麼是個糟糕的演員,要麼就是故意的。
談話結束時,他毫無理由地講了個笑話:“什麼東西是棕色的一條?”
“這我知道,”代言者說,“樹枝。”
“糞便。”
咔嗒。
“快去座位裡找找有沒有零錢,約翰。”總管筋疲力竭地回到辦公室,卻遭到閃回記憶的伏擊。前一份工作的同事做完演講後向他走來,用指責的語氣說:“你不支持我。”對,我不贊同你。大學裡的一名褐發女生,長著一張圓臉,棕色的眼睛美得讓他心碎,他在基礎數學課的課堂裡愛上了她,然而當他寫了一首詩給她時,她卻說:“好啊,但你會跳舞嗎?”不,我會寫詩。我大概會成為間諜。大學裡的一位政治學教授讓他們寫詩,以“激發你們的創意”。然而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在學習,或者去靶場射擊,或者鍛鍊身體,或者利用派對來練習今後一生中都不斷重複的短暫戀愛。
“快去座位裡找找有沒有零錢,約翰。”外公傑克說道。當時總管十二歲,那次是偶爾去北方看母親,不過沒有去那棟小屋,也沒去釣魚。他們仍在尋找平衡點;離婚手續仍未辦完。
一個週末的下午,在冰冷的天氣裡,傑克開了一輛所謂的“肌肉車”過來。他將那輛車從冬眠中喚醒,因為他醞釀了一個秘密計劃,打算載著總管去當地百貨公司看內衣秀。對此,總管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但他覺得有點羞愧。他不想去主要是因為隔壁鄰居的女兒跟他年齡相仿,從夏天起,他就喜歡上了她。但他很難拒絕外公,尤其是外公從來不曾在沒有他母親陪同的情況下帶他去過任何地方。
於是總管就去座位裡找零錢。與此同時,外公啟動了那輛鮮亮的藍色肌肉車。它已經熄火兩個小時,因為外公一直在屋裡跟母親交談。但總管感覺外公仍在重新熟悉那些神秘的控制裝置。熱風吹得總管在外套裡直冒汗。他熱切地搜索著座椅,心中暗想,不知外公是否故意留下過零錢。有了錢,他可以給鄰居家的女孩買冰淇淋。他依然處在夏季模式。
座位裡沒有錢,只有一些絨布、幾枚回形針、一兩張碎紙片,還有一塊光滑冰涼的東西,黏乎乎的,形似微縮的大腦,他厭惡地將手抽回:那是口香糖的殘骸。失望之餘,他將搜索範圍從後排長座椅擴展到前排副駕駛座底下黑洞洞的空間。他彆扭地伸出胳膊,手在裡面轉來轉去地摸索。他摸到一塊軟綿綿的東西,用膠帶固定著。不,它並不軟——只是包在布里。他稍稍用力,那沉甸甸的東西被扯了下來,落到車廂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聞到少許金屬和油的氣味。他將它撿起來,展開外面的布,然後捧著那冷冰冰的一團疙瘩坐了回去……卻發現外公正專注地盯著他看。
“你找到什麼了?”老人問道,“在哪兒找到的?”總管認為那是愚蠢的問題,後來,他意識到,這是故意裝模作樣。外公傑克扭過身子,面帶熱切的表情注視著他,一隻手仍扶著方向盤。
“一把槍。”總管說道,雖然外公也看得到。後來,他幾乎只記得它黑漆漆的顏色,以及那種彷彿由黑色所帶來的靜滯感。
“好像是Colt.45。很重,對不對?”
總管點點頭,開始有點害怕。他熱得直冒汗。槍已經找到,但外公的表情就好像等待著送出去的禮物被拆開,然後被高高舉起——他還太年幼,感覺不到危險。然而他已經作了錯誤的決定:他根本不該上車。
什麼樣的變態會把槍交給孩子,哪怕是沒有上子彈的槍?這是他剛剛想到的。這樣的變態或許並不介意退休後再次出山,離開荒僻的小屋為總部效力,以代言者的名義指揮自己的外孫。
下午三時左右。試一試。再試一次。
總管與生物學家倚在堅實的木欄杆上,欄杆另一側是蓄水池。南境局大樓位於他們身後,一條石子路從草坪中間穿過,彷彿湍急的黑色河流。此處就只有他倆……以及帶她出來的三名保安。他們分立於大約三十英尺遠處,選擇的角度可以覆蓋所有逃跑路徑。
“他們認為我會逃跑?”幽靈鳥問他。
“不。”總管說。假如她真的逃跑,總管會追究他們的責任。
蓄水池大致呈長方形。圍欄內側,有一座破爛的棚屋,位於對岸靠近沼澤的地方。棚屋旁邊是一株瘦骨嶙峋的松樹,彷彿被纏繞其上的聖誕燈飾勒得半死。水中充斥著浮萍、繡球花和睡蓮。蜻蜓不停地在灰色甚至黑色的水面上盤旋。青蛙的聒噪蓋過了蟋蟀的鳴叫,預示著雨水即將到來,水池對面的草叢與灌木叢邊,傳來鷦鷯和鶯鳥喧鬧的啼鳴。
一隻碩大的蒼鷺孤零零地站在水池中央,沉默肅穆。雷雨雲仍在積聚,蒼鷺的羽毛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下顯得毫無光澤。
“我應該感謝你嗎?”幽靈鳥問道。他們倚在欄杆頂端。她的左臂離他右臂太近,他稍稍挪遠了一點。
“不要為了你本來就該得到的東西而感謝別人。”他說道。這讓她略微偏轉腦袋,一條揚起的眉毛下面是沉思的眼睛和態度不明的嘴。這句話是他祖父在挨家挨戶推銷晾衣夾的年代所說的。“我並沒有讓美洲鸛消失。”他補充道,因為前面那句他本來並沒想說。
“浣熊對它們的巢穴構成的威脅最大,”她說,“你知道,在上一個冰河期之前,它們就已經存在嗎?再往南,有它們的棲息地,但在這一區域,它們有滅絕的危險,所以顯得比較孤單。”
總管查過資料,美洲鸛如果要回來的話,就應該已經到了。它們往往有固定的習性。
“我只能給你三十到四十分鐘。”他說。此刻,他感覺帶她來這裡就像是極度的縱容,甚至可能還有點危險,不過他不清楚是對誰危險。但他也明白,上午的談話過後,他不能毫無行動,置之不理。
“我討厭他們割草和撈浮萍。”她說道,對他的話不予理會。
他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只是蓄水池而已,跟其他成千上萬個蓄水池一樣,並非生物群落棲息地。然而,他們是在一片空地裡找到她的。
“看——那兒還有蝌蚪。”她一邊說,一邊指,臉上現出近乎滿足的表情。他開始理解,將她禁錮在室內是殘酷的行為。也許她現在不會將他們之間的對話僅僅視為審問。
“這外面真不錯。”他沒話找話地說。但走出大樓感覺真的不錯,比他想象中還要舒服。他原本已經想好要如何盤問她,但雨水的氣味十分強烈,遠處天空中懸著黑沉沉的幕簾,而且正快速逼近,這讓他失去了提問的動力。
“問她關於局長的事,”代言者說,“問她局長是否提起過穿越邊界。”代言者如此催促。你是虛假的幻象,你是憑空造出的概念。我要把誘餌拋到船外,直到你充滿怒氣,無法正常游水。
幽靈鳥用鞋子推搡一隻黑色的大甲蟲。它像發了狂一般在欄杆的鐵環間不停地鑽來鑽去。“你知道它們為什麼會這樣嗎?”
“不,不知道。”總管說。最近四天裡,他發現自己有許多事都不知道。
“他們剛剛在這兒噴了殺蟲劑。我能聞得出來。你可以看到它的甲殼上有泡沫的痕跡。殺蟲劑能殺死它們,也能讓它們陷入迷惑,使它們無法呼吸。你也許可以說,它們變得驚慌失措。它們不斷地嘗試逃離已經進入體內的物質。最後,它們會安靜下來,不過那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氧氣支持它們繼續活動。”
等到甲蟲爬到一片平整的地面上,她迅速有力地一腳踩下去。喀嚓一聲。總管扭過頭去。他父親有個朋友,曾經做出讓他感到不安的事,但父親原諒了她,他說,她聽到的是另一種音樂。
“問她那片空地。”代言者說。
“你覺得,為什麼你最後會去那片空地?”總管問道,這主要是為了取悅聽眾。那三人中誰都有可能去向格蕾絲彙報。
“我最後到了這裡,南境局。”她的語氣中有一絲警惕。
“那地方對你有什麼意義?”跟這裡一樣,還是更重要?
“我猜那不是我應該去的地方,”她稍稍停頓之後說道,“只是一種感覺。我記得醒來後,一時間沒認出那地方,但等到我認出來,心中卻很失望。”
“怎麼個失望法?”
幽靈鳥聳聳肩。
閃電在空中勾劃出虛構的國境線。雷聲彷彿一陣陣指控。
問她是否有在空地裡留下任何物品?這是他想提的問題,還是代言者想提的?
“你有在那兒留下什麼東西嗎?”
“我記得是沒有。”她說。
總管搬出事先演練過的一番話:“你得趕緊坦白說明哪些記得,哪些不記得。要是我問不出結果,他們就會把你帶走。他們要送你去哪裡,我沒有發言權。或許比這兒還糟,或許比這兒要糟得多。”
“我不是生物學家,難道我沒告訴過你嗎?”她靜靜地說,但語氣中帶著指責。
問她究竟是誰。
總管剛才對她說,不需要感謝他帶她來水池邊,雖然這的確是出於本意,但此刻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我儘量坦誠相告。我不是她……我體內有些無法理解的地方,有一種……光亮感。”
最新的醫療報告中除了體溫偏高,別無異常。
“那叫作生命力。”總管說。
她沒有笑,卻平靜地說:“我覺得不是。”
如果說她體內有“光亮感”,那總管體內就有對應的黑暗感。雨水來了。熱氣被一陣狂風吹走。水池上泛起波紋,棚屋在風中嗚嗚作響。那株小聖誕樹劇烈地前後搖擺。
“你在這兒就只有孤身一人,是嗎,約翰?”
他不必回答,因為雨開始下了——很大。他想趕緊跑回去,免得被淋透,但幽靈鳥不願配合。她堅持跨著緩慢而從容的步伐,任雨水打在臉上,順著脖子流淌下去,浸溼了襯衫。
蒼鷺一動不動,專注於水下的獵物。
遊蕩的幽靈
000
此刻在他的夢裡,深藍色的天空中僅有一絲光亮。他從水下注視著高高在上的懸崖,看到崖頂上有個人正俯視著他……那人從懸崖邊探出身子——人類不可能採取這樣的角度,然而其傾角依然不斷增加,碎石紛紛落下,掉入他身邊的水中。他在懸崖底下等待,與其他未知的巨獸一起遊動。他在黑暗中等待著那沒有水花、沒有波紋的無聲墜落。
編者按:關於沒有出現的019,國外讀者也多有討論。和譯者商討後決定,此處我們保留原樣,不予更改。並且本章也可以看作順承的第19章,可能是作者有意為之。到了第三部,目錄更有玄機。
020:第二次恢復
週日,他的腦袋裡彷彿插入一把冰鑿,只不過後腦勺早就輻射出一陣陣持續的隱痛,如同光暈一般瀰漫在頭顱內。就好像律動的衛星防護罩,以防有更險惡的東西闖入其逐漸墜向地面的軌道。
一杯咖啡。撒滿食物碎屑的塑料桌面,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汙穢的街面。顫抖的雙手試圖扶住搖搖晃晃的木凳子。他隱約記得,廉價清潔劑的味道從地面升起,嗆得他喉嚨發癢。身後有個女人不斷重複點餐,而他試圖趴在櫃檯上,使得排在後面的顧客無法上前。從左邊的衣帽架來看,有人在冬天進來,然後就不曾離開。
代言者的話仿似微弱但持續的鼓點,來自數百年前:“你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你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快告訴我,你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
他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
總管已經兩天沒洗澡換衣服。他可以聞到自己濃烈的汗臭,就像落入陷阱的動物散發出的體味兒。赫德利的太陽越來越熱,透過窗戶照進來,迫使汗水如同朝拜一般再次從毛孔裡滲出,聚集在他的額頭上。咖啡店裡的電扇不夠強勁。昨天下午開始的雨,直到半夜才停,留下大片大片積水,其中充斥著形如小蝦的棕色生物,隨著水分的蒸發,它們全都痛苦地蜷縮起來,變成鐵鏽色的死屍。
總管在帝國大街的盡頭停下。帝國大街在此與主大街的末端相交。他十來歲時,這間咖啡店是懷舊風的汽水店,如今他依然很懷念。他經常與朋友們坐在空調間的窗口,一邊享用冰淇淋和麥根汽水,一邊閒扯關於女孩子或體育運動的話題。那是一種舒適的感覺,就像庇護所。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所謂鐵路區裡矯情的波希米亞風逐漸被各種街頭騙子、癮君子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所替代。
總管知道電話早晚會打來,因此一邊等待,一邊透過窗戶看著街景,分析日常的風土。折扣酒品店門口有兩個玩滑板的人,瘦得不可思議,讓他想到營養不良的格雷伊獵犬。他們站在對面的街角,身著T恤衫和破洞的牛仔褲,腳上是穿了五年的運動鞋,但沒有襪子。其中一人牽著一條雜種狗,麻繩質地的拴狗帶可用來系體型更大的狗。星期二晚上跑步時,他是否見過這兩人?說不準,當時天已經黑了。但很有可能。
總管觀察片刻之後,有個他絕對沒見過的女人向他們走去,個子很高,藍色軍帽扣在染成紅色的短髮上,藍色長袖外套的肩膀和袖口處鑲有金邊。外套底下是一件露腰的白色短背心。藍色正裝褲側面也有較為暗淡的金色條紋,但褲腿只到小腿的一半處,再往下是一雙赤裸的腳,可以看到鮮亮的紅色趾甲油。總管感覺那像是1980年代末搖滾明星的裝束。他還有個毫無來由的奇怪想法:她原本是科學降神會的成員,但現在已退出,已失蹤,已被遺忘,記憶也被人抽取。然而她仍需將未完的殘局進行下去,哪怕對科學與神秘學都毫無貢獻。
她的臉略有些泛紅,在跟拿滑板的人交談時情緒激昂。她指向街道,然後跟路過的行人搭話,雙手不斷比劃著,也許是在描述某種複雜的困境,或是表達需求背後的邏輯,甚至還可能有更多其他暗示。最初兩個行人對她不予理會,她也不以為意,但玩滑板的人又催促她,因此她朝第三個人大聲叫嚷,彷彿他很無禮似的。見到這種狀況,一名肥胖的黑人男子彷彿舞臺道具一般從大垃圾桶後面鑽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灰色塑膠防水衣,無論是哪個季節,這衣服在赫德利都嫌太熱。他朝著那個避開紅髮女子的路人激烈地喊了一通。總管隔著窗玻璃都能聽見他的髒話。然後胖子縮回到原先的位置,消失跟現身一樣迅速。
那女人可能戴著假髮。穿防水衣的男子也許跟眼前這出戏沒什麼關係。但他的監視技巧大概也太疏於練習。
紅髮女子聳聳肩,對眼前的衝突不以為意,她轉過街角,站在酒品店側牆的陰影裡,面向帝國大街。一個玩滑板的人也走過來,遞給她一支菸,兩人靠在磚牆上繼續激烈地交談。第二個玩滑板的人從酒品店裡出來,拿著一罐溼狗糧——總管剛才不曾注意到這家店的關鍵特徵——然後就在店門口的人行道上用一塊廢棄的材料敲打罐頭,倒出一坨罐頭形狀的狗糧,向左歪斜著。他用罐頭把狗糧搗碎,然後不知何故,將空罐頭扔向那肥胖的黑人。從總管的角度看過去,那黑人被垃圾擋住,若隱若現。空罐頭沒有引起任何反應,那條狗對食物似乎也缺乏熱情。
他們跟咖啡店出來的顧客搭訕,甚至穿過大街,來到他的玻璃窗附近,但似乎對他的存在毫無知覺。總管懷疑自己是否變成了幽靈,或者他們是在表演某種儀式,而目標觀眾僅有一人。這其中蘊含著更重要的意義,不過總管知道,那有可能是危險的誤讀。總部鮮少僱傭業餘人士,但並不是沒有可能。如今,似乎沒什麼是不可能的。“你眼角里進了東西弄不出來嗎?”這也是代言者的話,他感覺像是某種間接的奚落。
假如眼前的場景是單純無害的,他能消失於其中嗎?從玻璃的一邊遷移到另一邊?抑或,買狗食和討錢買酒的行為中也藏有陰謀?他可能忽視了一些微妙的細節。
週六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總管從自己家裡給代言者打電話。他將一個電子擴音喇叭放在桌面一側,並與定時器相連,然後設置好定時器。又將一張亮橙色的紙和一支筆放在右側,紙上有他自己寫的備忘。他喝下一杯威士忌,用拳頭猛砸桌面,一下、兩下、三下。他深吸一口氣,撥通電話,代言者的聲音通過電話揚聲器播放出來。
代言者開口前,有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無疑是在他/她自家的書房裡,或者廉價旅館的地下室,或者在農場的倉棚,以雞群作掩護。
“你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代言者問道。代言者顯得有點遲鈍,彷彿巨鯊剛從冰冷的水裡被叫醒。代言者的語氣似乎帶著侮辱,讓總管感到更加陰冷,他的驚恐逐漸讓位於一種摻雜著固執的厭惡。
深呼吸。搶在代言者開口之前,總管扯著嗓子喊出一大串咒罵的話語,直到喉嚨發疼。代言者驚訝地頓了頓,然後吼道:“夠了!”接著,他喃喃念出一段帶著顫音的長句。總管不知他在說什麼。這時,擴音喇叭響起來。總管集中精神,看了看橙色紙片上的字。他在第一行邊上作了個記號,然後又開始咒罵。“夠了!”代言者再次執著地喃喃低語,這一回短促而快速,從黏溼的唇齒間吐出。總管的意識一點一點漂浮起來,忘記了當前的處境。擴音喇叭再次響起。總管看到橙色紙片上的字,在第二行邊上也作個標記。咒罵。喃喃低語。漂浮感。喇叭突然響起。總管看橙色紙上的文字。作個標記。重複。漂洗。重複。第五遍。第六遍。到第七遍時,劇本變了。他也用那種從黏溼唇齒間吐出的低語聲,將局長的催眠密語盡數朝著代言者扔回去。他聽見驚恐的喘息聲與尖叫聲,目標被擊中。接著是一陣結結巴巴的話語,但語無倫次,軟弱而笨拙。
他已給對方留下一道傷疤。他懷疑自己的咒語並未充分發揮效用,但關鍵是,代言者已然明白,而且有一段很不愉快的體驗。
擴音器又響起來。總管看了看橙色紙上的字。結束了。代言者完了。他們得另派一個監管者,一個操控欲沒那麼強的人。
“給你講個笑話,”總管說,“魔術師和間諜有什麼區別?”然後他掛斷電話。
週五晚上,在劇烈的跑步運動過後,他看了週三和週四與代言者通話的錄像。他本來就很懷疑,感覺在對話中意識時常會消失,而代言者又似乎能看透他的想法。總管讓阿腸趴在膝蓋上,然後通過手機把視頻從電視裡放出來。他看到代言者使用催眠指令,看到自己變得神情渙散,腦袋在脖子上微微搖晃,眼皮不斷跳動,代言者一如既往地用偽裝的嗓音給予他指令與暗示,彷彿金屬一般刺耳。代言者告訴他不必擔心維特比,要他儘管放心,因為“維特比從來都不重要”,但後來又出爾反爾,表示對總管在那間怪屋裡發現維特比一事很感興趣。他是依靠潛意識中的信息而找到維特比藏身之處的嗎?代言者也提到格蕾絲,並命令他再去她的辦公室,然而當聽說新換的鎖之後,又遲疑不決,說“風險太大”。關於局長的筆記,以及緩慢的整理過程,代言者十分惱火。總管感覺,這主要是因為局長缺乏條理的處理方式,不知她是否故意製造混亂。有沒有可能正是代言者吩咐他在局裡要使用“總管”這一稱呼?他壓制住這類瘋狂的想法。
當總管陷入催眠狀態時,代言者有一種平時所缺乏的敏銳與專注,還有一種不經意的乖僻,他/她讓總管下次掛斷電話前講個笑話,有巧妙笑點的那種。據他所知,他也充當了代言者的活體錄音機。代言者從總管嘴裡逐字逐句地套出全部對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週三的談話雖然感覺很短,但他回家卻很晚。
他被派進南境局,卻不瞭解真相,就像勘探隊被送進X區域探險一樣。他的直覺沒錯,信息總是要額外停頓一下才到達他這裡。他還幹了些什麼,自己卻毫無知覺?
於是他在一張難以被忽略的亮橙色紙頁上寫下:
總管,你受到代言者的催眠暗示。
——在這一行打勾,大聲咒罵。移至下一行。
——在這一行打勾,大聲咒罵。移至下一行。
漂洗,重複,被擴音器驚醒,再次被拉回催眠狀態,直到紙頁的最後:“在這一行打勾,重複如下短語”——從局長辦公桌抽屜裡找到的所有語句。事實上,他是大聲喊出來的。
你們也感到興奮嗎?……顯著多樣化的機率……停頓並非有說服力的分析……整合權力……風險並無回報……飄來飄去,完全不像人類,自由地飄蕩……
科學家們用白兔未能讓系統過載,而他卻讓代言者過載,致其墜入崩潰狀態。
他遭到了背叛,從此以後每時每刻都會留意著身後。他看到自己和生物學家站在水池邊,望著那座棚屋。他帶著她重新回到南境局,彷彿被大樓吞噬。母親牽著他的手走向夏日小屋。外公正等著他們,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他的臉顯得十分神秘。
赫德利雖小但也很繁華。為了避免過多思索他的新發現,為了擺脫其影響,從週六下午到週日上午,他堅定無畏地穿行於城市的腹地——據他所知,赫德利已經忘記了南境局的存在。他記得去過一家檯球廳——檯球乒乒砰砰互相撞擊,洞口鑲有毛氈的落袋給人以慰藉感,黑暗中瀰漫著滑粉與香菸的氣味。笑鬧著用其他八個球去擊打白球。用滑粉在一名女子的牛仔褲屁股上拍個手印——雖然是她自願的,但回頭想來還是有點太過火。很快他就撤離了,這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有趣,還不如更平庸一點,讓清晨曖昧的陽光從廉價旅館的窗戶裡照進來,床上有睡過的凹痕,廢紙簍裡有用過的避孕套。至少在那一刻,這些都是別人眼中的景象——因為這似乎太費勁太麻煩。他依然留在原地,依然在聽錄像裡的洛瑞講話,依然通過慢鏡頭看著格蕾絲將指控之盒裡的物品呈現在他面前。他的頭腦依然嗡嗡作響,一張一弛地脈動,彷彿在跟X區域纏鬥。
他在一家破落的劇院看午夜場電影,骯髒的藍色地毯上粘著口香糖,還有可樂的印漬。他是唯一的觀眾。這家他年少時就有的劇院竟然在重重困境中生存至今。電影是一部極其糟糕的科幻片,劇情漏洞百出,幾乎就像有外星人在更高維度進行干涉。然而影院中涼爽安靜,可以舒緩他煩躁的神經。最後,他不得不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踏進又一家酒吧。他逐一造訪河邊的各個酒吧,作了一圈史詩式的巡迴。那是不是切尼在敲門,詢問他是否還好?
他在一家破得連名字都沒有的店裡連幹三杯廉價威士忌,又在碼頭附近的派對上喝了點本地的私釀烈酒。許多年前,他曾在這座碼頭上眺望河的對岸。他反覆告訴自己,催眠算不了什麼,不是什麼大事,沒關係,根本沒關係。太重要。太不重要。他想給母親打電話,但不能打。想給父親打電話,這不可能。
進入下一間酒吧時,他已經醉了,他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個幽靈。當晚早些時候,他曾瞥到這幽靈的一鱗半爪——翹起的嘴角觸發了某種記憶,眼瞼輕輕一動,手在桌面上滯留。還有那雙鞋、那身衣裙。然而當你遇見真正的幽靈——完整的幽靈——那簡直令人震驚……讓你無法呼吸。不,它並沒有奪走你的空氣——你吸入的空氣沒有消失。你吸入的空氣依然留在體內,被封存起來,對你毫無用處。它抑制住你的脈搏,然後悄聲吐露可怕的預言。因此,當你回過神來,首先就會懷疑自己身處何方,因為那完整的幽靈把總管困在了過去與將來之間。然而,這只不過是個鬼魂。只不過是高中裡認識的一個女人。緊張。總管第一次與她如此接近,甚至感覺對生物學家不夠尊重,彷彿鬼魂的輪廓會干擾他腦中幽靈鳥的形象,儘管這很荒謬。所有的一切都讓他與南境局越來越遠。
為了擺脫這種殘餘效應,在旋轉木馬般的冒險征途中——爛醉如泥,頭暈目眩——他進入一家摩托車手酒吧,一旋身坐到一張凳子上,而隔壁就是副局長。凌晨兩點,這地方依然喧鬧狂躁,還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尿臭味兒,彷彿有貓在此處用小便標識領地。總管咧開嘴,笑得彷彿一盞漏油的燈,又使勁點了點頭。她毫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的檔案很空洞,裡面什麼都沒有。”誰?他在說誰?“假如你可以把我關進你的專屬地獄,那麼在局裡也能辦得到——一輩子都可以,不是嗎?”
說到一半,他意識到那不可能真是格蕾絲,而這番話甚至也不像是從他嘴裡講出來的。
她直勾勾地注視著他,讓他感到不安。
“你不必這樣。”他補充道。這句一定是他說的。
“什麼樣?”她說道,腦袋略微偏向一邊,“就像你這副瘋瘋癲癲的鳥樣兒?在我的酒吧裡?滾一邊去。”
聽到這種措辭,他吃了一驚,試圖重整思路,就像整理棋盤上的棋子。他的胸口沉甸甸的,既有黑暗,也有光亮。他還以為自己很聰明。他還以為她被困在舊的思維方式中。然而事實證明,新的思維方法也於事無補。該去別處再喝一杯。遺忘,然後重整旗鼓。
面對她懷疑的目光,總管露出迷離的微笑,然後他離開了。他已取得進展。酒吧門打開時,一陣風吹進來,再加上街燈審判式的凝視,她被迫向後撤退,離他遠去。
總管揉了揉臉,不喜歡這鬍子拉碴的感覺。他試圖將困惑從頭腦中驅走,將酸味兒從舌尖上驅走,將疼痛從關節間驅走。他可以確定,代言者曾經說過:“你眼角里進了東西弄不出來嗎?我可以幫你弄出來。”假如本來就是你放進去的,那當然很容易。
穿制服的女人多半是個癮君子,也必定是個無家可歸或者擅自佔住空房的傢伙。當觀察目標是“自己人”時,你會派業餘人士來監視,最大限度地利用其原生環境——原生風土——或者當你的派系趨於崩潰,軟弱無能,你也會這麼幹。他意識到,那女人沒注意他,是因為金主讓她假裝不要注意到他。
牽狗的滑板玩家顯然認為這片街角是他和那胖子醉漢共享的地盤。這兩人看上去比較自然,或許是因為某些戲劇元素——在人行道邊敲出狗糧——不符合低調隱蔽的概念。另一個玩滑板的人離開又回來好幾次,但總管沒看到他帶毒品、錢或食物給另外兩人。也許他今天只是隨便混混,或者在給更重要的騙局望風,或者他是母親的耳目,既是舞臺的一部分,又不完全屬於這出戏。也可能這裡根本什麼事都沒有,只是三個運氣欠佳的熟人在互相幫忙而已。
當你長時間待在一個地方觀察,就會開始有種被監視的感覺,因此電話鈴響起時,他並不驚訝。他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我知道你表現很糟。”她說。
“你好啊,母親。”
“你現在不舒服嗎?你聽起來不太舒服。”
“我很好。我的狀態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那你為什麼像是失去了理智。”她用有力而專業的口吻說道,通常她都以此來掩飾真實的情感。就好像跟屬下的其他探員談論公事。
“我已經把那手機扔了,母親。別再想著讓代言者回來。”假如她昨天打來電話,他或許已經開始朝她吼叫。
“我們總是可以另找一個。”
“一個簡短的問題,媽。”她討厭被稱作媽或者媽媽,勉強能夠容忍母親。儘管他是寶貴的獨子,但她更偏好“塞弗倫斯”這樣嚴肅的稱呼。這些他都知道,“假如你把某人送去危險的地方勘探——比如說,去南境局——你要怎樣讓他們保持平靜與高效?你會用什麼樣的手段?”
“就是普通的方法,真的,約翰。不過我有點不太喜歡你的語氣。”
“普通方法?比如催眠?再加上事先在總部施行調節?”雖然他很想大聲叫嚷,但還是壓低了嗓音。他喜歡咖啡店的長桌,不想被請出去。
一陣短暫的停頓。“可能會用得上,沒錯,但是有嚴格的規定和防護措施——也只有在對接受對象絕對有利的條件下才能施行。”
“接受對象也許希望有自己的選擇;接受對象也許不想做傀儡。”接受對象也許想要確認他的願望、需求和衝動的確完全是自己的願望、需求和衝動。
“接受對象所擁有的情報和視角也許不足以參與決策;接受對象也許需要預防的疫苗。”
“預防什麼?”
“預防各種問題。不過一旦有跡象表明出現嚴重問題,我們會派一支團隊幫你撤退。”
“比如?你認為什麼是嚴重問題?”
“任何可能發生的問題。”
如往常一樣,含糊得令人惱火;如往常一樣,代替他作決定。此刻,他的怒氣和父親的融合到一起,以往餐桌邊和客廳裡的許多次爭執都變成幽靈回來了。最後,他決定到街上去講電話,站在緊挨咖啡店左側的小巷口。外面行人不多——大部分人或許仍在教堂裡,或者仍在買賣毒品。
“傑克曾經說過,如果不把所有信息都告訴你的探員,就等於自己截斷一條腿。”他說,“你的行動失敗了。”
“但你的行動沒有失敗,約翰,”她加重語氣,“你依然還在,依然跟我們保持聯繫,依然跟我保持聯繫。我們不會不管。”
“有道理,不過我覺得這個‘我們’並不是指總部。我認為你指的是總部裡的某個派系,某個能力不太強的派系。你的代言者試圖把副局長踢出去,卻把局勢攪得一團糟。再給格蕾絲一星期,我就該變成她的助理了。”或者,浪費格蕾絲的時間和精力就是目的所在?
“沒有什麼派系,只有一個總部。代言者承受了很大的壓力,約翰,現在更是如此。我們都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鬼才相信沒有派系。”他此刻就像是傑克附體,牢牢揪住一個話題不放,“鬼才相信沒有。”“鬼才相信沒有。”“見鬼去吧。”
“你可能不相信,約翰,但我把你調入南境局是幫了你的忙。”
每個人都忘記了幫忙的定義。先是維特比,然後是格蕾絲,現在輪到母親。他沒有說話,因為他對自己的回答缺乏信心。
“許多人拼了命都想要這個職位。”她說。
對此,他也無言以對。就在他們交談的過程中,那名女子消失了,店門口空無一人。從前,酒品店所在地是一家百貨商店。很久以前,在赫德利尚未建成時,河邊有土著人的據點——父親告訴他的——其遺蹟如今就埋在酒品店的門面之下。
店的下方有石灰岩構成的迷宮,圈護著地下蓄水層,包括狹窄的洞穴、盲眼的白色小蝦和發光的淡水魚。建築物的地基壓扁了無數動物殘骸,將它們擠入周圍的泥土之中。生物學家對這條街的理解就是這樣的嗎?——她會怎麼看?或許她也能看到此地的未來:酒品店在藤蔓與天氣的破壞下坍塌瓦解,變得就像X區域附近覆滿苔蘚的山丘。她會這麼看嗎?
“你在嗎,約翰?”
他還能去哪裡?
長久以來,總管一直懷疑,母親收了另一名門徒——那似乎是必然的結果。經過雕琢與磨練,此人專門被派去挽救總管犯下的種種錯誤。他在特別缺少安全感或特別脆弱的時候,便會產生此種想法,但有時候,這也是有效的腦力鍛鍊。此刻,他試圖想象那名精心培養的門徒走進南境局,接替他的位置。此人的做法會有何不同?此人現在會如何行動?
母親繼續義無反顧地說下去,但感覺像是謊言。
“不過我打電話來主要是為了查看一下有什麼新情況,看你有什麼進展要彙報。”——母親試圖以道歉來應付他的沉默。對於進展一詞,她略微加強了語氣。
“你完全清楚進展如何。”代言者一定已將一切都告訴了她,直到被他識破為止。
“對,但我還沒聽過你的說法。”
“我的說法?我的說法就是,我被扔進了毒蛇窩,蒙著眼罩,雙手綁在身後。”
“這可有點太戲劇化了,你覺得呢?”天空中那道光說道。
“跟你在總部對我所做的事相比,並不那麼戲劇化。我缺了好幾個小時,或許是一整天。”
“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語氣平淡,好讓他明白,這個話題她不感興趣,“沒什麼大不了的。替你做好準備,堅定你的決心,僅此而已。讓你對有些東西看得更清,並弱化另一些東西對你的影響。”
“比如引入虛假記憶——”
“不。那樣的話,會讓你變得過於昂貴,沒人擔得起責任。沒人擔負得起把你送進南境局。”
因為所有人都拼了命想要這個職位。
“你在騙我?”
“你最好別這麼想,”她語氣激烈地說,“因為你現在只能靠我——由於你自己的行為。另外,反正你總是對任何事都不願相信。你總是喜歡剝去一層層皮,哪怕已經沒有皮可剝。所以,就信我一句吧,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意義,相信你這個長期飽受折磨的可憐母親吧。”
“我能看見你,母親。我能從玻璃中看到你的影子。你就站在街角,對嗎?不單單是你的情報員,你也在城裡。”
“是的,約翰,所以才會有那麼一點回音。所以我的話就像落進聾子的耳朵裡,因為你聽到兩遍。顯然我干擾了自己的話音。”
他的體內似乎產生一串連鎖反應,整個人被越拉越長,喉嚨裡也很乾燥。“我可以信任你嗎?”他問道。他厭倦了爭執。
她一定是感受到了他語氣中的真誠與坦白,因為她拋棄了那種淡漠的語調:“當然可以,約翰。就算你不確信我要如何達到目的,也必須相信我知道目的地在哪裡。我一直都知道目的地在哪裡。”
這對他根本不管用。“你要我信任你?那告訴我,母親,告訴我代言者是誰。”假如她不說,他也許會再次出現一股衝動,想要消失在赫德利的腹地,隱入周圍環境之中,再也不回來。也許那衝動太過強烈,難以壓制。
她猶豫不決,而她的猶豫讓他害怕。他感覺那是真實的,不是演戲。
然後:“洛瑞。上帝為證,這是真的,約翰。洛瑞就是代言者。”
所以根本沒有三十年的間隔,他就在總管耳邊。
“混蛋。”
雖然遭到驅逐,但永遠在他頭腦中,依然通過不斷重播的錄像糾纏著他。
洛瑞。
“快去座位裡找找有沒有零錢,約翰。”他的手中握著槍,外公傑克凝視著他。
有人急促地敲窗。是母親,她俯身望進車窗裡。雖然隔著水汽,但總管看得出,母親看到了他膝蓋上的槍。門一下被拉開。槍忽然消失了,另一側的傑克帶著罪惡感下了車,坐在車前的人行道邊沿,母親則站立於他上方。總管冒險把左後側車窗稍稍搖下來一點,然後身體前傾,以便更清楚地透過前方的擋風玻璃觀察他們。她站在外公身前平靜地說著話,雙臂抱在胸口,眼神直視前方,彷彿他也站立於視線高度。總管看不到槍在哪裡。
他從沒見過母親顯現出如此專注的威脅姿態。她的音量或許不高,她的話也大多聽不太清,但她的語調和急促的語速彷彿鋒利的屠刀,輕而易舉就能割開生肉。外公點了點頭作為回應,模樣很古怪,就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逼退,又好像是母親在推搡他。
她展開雙臂,低頭看著外公,總管聽見:“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你不能強迫他。”他很疑惑,不知道她是在說那把槍,還是說外公打算偷偷帶他去看內衣秀的事。
接著,她走回車邊,把他帶走。外公鑽進車裡,緩緩地把車開走了。當他們重新進入室內,他感覺渾身一陣輕鬆。他不必去內衣秀,稍後或許還可以去隔壁。
進屋之後,這件事母親只提起一次。他們脫掉外衣,走進客廳。她拿出一包煙,點燃其中一支。濃密的大波浪髮型,纖瘦的身材,白上衣,紅圍巾,純黑的長褲,高跟鞋,她就像雜誌上抽菸的模特。情緒激動的模特。除了知道她能為了他變得氣勢洶洶,總管還了解到另一件事:她會抽菸。
然而她反過來責怪他,彷彿那是他的錯。“你究竟是怎麼想的,約翰?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但他並沒有多想。他只是看到外公神秘地眨了眨眼,說要去百貨店看內衣秀。如此嚴肅甚至苛刻的人竟對他吐露真相,並讓他保守秘密,不要告訴母親,他喜歡這種感覺。
“不要碰槍,約翰。”她一邊說,一邊踱來踱去,“也不要外公叫你幹什麼蠢事你就去幹。”後來,他決定遵從第二條戒律,但忽略第一條,因為他懷疑她並不是認真的——甚至給他的槍取暱稱“外公”“阿公”之類的。他會用槍,但不喜歡,也不依賴於槍。它們就像有自己的想法。
總管從未告訴過父親這件事,因為害怕它被用來對付母親。直到後來他才意識到,這整個過程其實就是為了那把槍,或者說為了讓他找到那把槍,最後也許還發展成為某種測試。
母親掛機後,他坐在咖啡店裡,有個念頭滲入腦中:母親見到槍之後的憤怒或許本身就是一場戲,一種風土,由傑克和傑姬共同策劃,是早就預謀好的場景,趁他年紀還小,對他施加影響,矯正他的方向。在家庭王朝中開始對他進行教化。
他也許再也難以分辨什麼是本來就該找到的,什麼是他真正挖掘到的。一座塔可能變成一個坑。盤問生物學家的任務可能變成一個陷阱。甚至勘探隊員可能會在三十年後返回,變成他耳邊的低語聲,古怪而不知所云。
週日晚上回到家,他檢查了與母親的通話錄音,幸好其中沒有間斷,沒有證據表明母親也在欺騙他,這讓他無比欣慰。
他相信總部已陷入混亂,而他受到其中一個派系的催眠控制。如今,秘密地窖的房頂無疑已經塌陷,玻璃缸出現裂隙,缸裡的巨鯊焦躁不安。格蕾絲致使它受傷流血。他。總管又補上一刀。
“關於南境局和X區域,只有洛瑞具有足夠的經驗,他可以起到一定作用。”母親告訴他,但她的話語中流露出恐懼。她滔滔不絕地談論洛瑞,總管感覺就像有個歷史人物從肖像畫裡招搖地跳了出來。一個古怪頹廢、飽受創傷的歷史人物,並且聲稱,除了錄像帶裡的場景,記憶近乎空白。他獲得晉升機會,是依靠別人糾結的同情與自責,或許還有其他原因,但並非因為能力。
“洛瑞是個混蛋。”阻止她繼續談論洛瑞。就因為存活下來,就因為被貼上英雄的標籤,這並不代表你就不是個混蛋。她一定很絕望,別無選擇。與此同時,他想起一些小道消息,某些措施或許來自洛瑞的指示:關於隱秘的設施,關於催眠與調節,但更令人驚駭。
“我知道有些事你只會告訴他,卻不會告訴我。我們相信,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我們需要你做的事。”
他已經逼迫他們攤牌,至少排除了一項不確定因素,由此而來的滿足感與他的怒氣交織在一起。他還需要了解更多,同時又感覺信息已經過剩。一個令人不安的新想法:母親的權力也是有限的。
“你有向我隱瞞什麼嗎?”
“沒有,”她說,“沒有。任務依然沒變:專注於生物學家和失蹤的局長;從筆記裡挖掘信息;讓南境局保持穩定;找出我們還不瞭解的情況。”
這就是原本的任務嗎?如此瑣碎分散的目標?他猜想,或許這原是代言者的任務,現在成了他的。他選擇相信她的話,相信其表面意義,也許最糟的已經過去。他已經擺脫了枷鎖;他已經承受住格蕾絲用來對付他的一切手段;他已經看過錄像。
總管走進廚房,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這是他今天唯一的一杯,相信有幫助睡眠的魔法效果。當他將空杯子放回桌上時,發現局長的手機在固定電話邊,裹在套子裡,依然像一隻黑色的大甲蟲。
不祥的預感向他襲來,他想起本週早些時候屋頂上的悉索聲。他用一塊抹布墊著拿起手機,然後打開後門,阿腸緊跟在他身後。他將手機丟入後院的黑暗深處。它撞到一棵樹,反彈到院子周圍又高又黑的草叢裡。滾蛋吧,手機,別再回來。它可以跟代言者/洛瑞的手機作伴,一同前往手機的冥界。他寧願顯得多疑而愚蠢,也不願遭受損害。連阿腸都要留在屋裡,拒絕追蹤手機,他感覺自己的判斷得到了驗證。正確的選擇。
021:反覆
週一早晨,總管並未立即去南境局。他去了局長的家——在互聯網上查好駕駛路線,把槍插入皮套,然後駛上高速路。一旦辦公室裡的筆記分類完畢,他便打算做這件事,就為了看一看,格蕾絲派去的人是否真如她所說的那樣,把整間房子都徹底清理乾淨了。他已經確認,代言者/洛瑞在操控他,並由此推斷,母親也是同謀。對此,他依然感到很沮喪,就像是背景中嗡嗡作響的噪音。至於答案,知道洛瑞是代言者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進展,也沒有賦予他真正的優勢——他的操控者虛無縹緲,根本觸摸不到。身處遠方的洛瑞化身為代言者,如鬼魂般在南境局裡遊蕩。總管試圖將兩者合而為一,想象他們是同一個人,擁有同一個目標。
一旦上了路,他有一種衝動,根本不想再回南境局——也掠過局長的家——而是繞道鄉間小路,西行大約五十英里,去父親從前的房子。
但他抑制住這種衝動。那裡已經有新業主,後院也沒留下雕塑。父親死後,它們被送去叔伯姑姑和侄兒侄女家,他的感覺是,自己個性成形時期的生活環境被逐一拆解。所以,他在那裡無法找到安慰,也無法找到真正的歷史。一些親戚仍住在附近,但父親是他們之間的紐帶,而他最後見到他們時才十來歲。
布里克斯鎮大約有兩萬人口——剛剛夠有幾家不錯的餐館、一家小型藝術中心,以及三個街區的歷史保護區。局長居住的區域很少有白人面孔。諸多松樹、橡樹和木蘭樹遮掩了天空,沉甸甸的樹枝上覆滿苔蘚。坑坑窪窪的路面上躺著許多風暴中吹落的潮溼斷枝。房屋多為松木或水泥築成,偶爾也有用磚塊的,基本都是棕色、藍色和灰色。鋪滿碎石或松針的私人車道上往往停著一兩輛小車。他駛過幾個社區籃球架,騎自行車的黑人和拉丁裔孩子停下來注視著他,直到他離去。學校已經放假幾個星期。
局長的家在一座小山丘頂端,位於斯坦迪弗街的盡頭。總管選擇謹慎行事,將車停在山下的街道里,距離局長家一個街區。局長的後院里長滿了未經修剪的杜鵑花灌木,巨大的紫藤緊緊纏繞著松樹。幾片堆肥用柵欄和鐵絲網圍圈起來,看上去凋零慘淡,顯得不太用心。大多數草已泛黃枯死,暴露出樹根。
三塊半圓形的水泥平臺被當作露臺,上面覆蓋著樹葉和貌似腐爛鳥食的東西,旁邊還有一隻注滿汙水的平底鍋。再往前,是沾染綠色黴漬的法式落地玻璃門,他可以從這裡進去。有一個問題——需要撬鎖,因為他沒有正式申請進入。但他意識到,他想要撬鎖,不想用鑰匙。當他用帶來的工具開鎖時,天開始下雨。碩大的水滴噼噼啪啪敲打著冬天掉落的木蘭葉。
門快要打開時,他感覺有人在觀察自己——也許是眼角中察覺到有動靜。他站起身,轉向左側。
鄰居的院子裡,距離鎖鏈柵欄相當遠處,有個黑人小女孩,大約九或十歲,編著鑲有珠子的玉米辮。她身穿太陽花圖案的裙子,腳上是一雙帶尼龍搭扣的白色塑料涼鞋。
總管微笑著揮了揮手。在另一個平行宇宙,總管落荒而逃,放棄了任務,但在這個世界裡並非如此。
女孩沒有揮手回應,但也沒有逃跑。
他認為這是某種信號,於是走進屋裡。
許多個月以來,這裡始終無人進入,但空氣中似有一股旋流,讓他感覺應該是來自一臺看不見的電扇或剛切斷電源的空調。然而格蕾絲已經中斷了此處的供電,直到局長回來,“為她省點錢”。此刻,雨下得很大,光線愈發昏暗,因此他打開手電。沒人會注意——他離窗戶很遠,而玻璃門上有長長的黑簾。反正大多數人仍在上班。
局長的鄰居只知道她是私人心理醫師,甚至根本不認識她。格蕾絲辦公室裡的照片是個特例嗎?還是局長經常手握啤酒吃燒烤?當年,洛瑞會不會在七月四日那天戴著棒球帽、穿著T恤衫和破洞的牛仔褲過來吃熱狗,放煙花?人在不同場合可以有不同形象,不過他認為局長應該很孤僻。而且,一段時期以來,正是在這裡,局長違反規定,甚至有時違反法律,將X區域的證物和文件帶回家,抹去了私人與職業之間的界限。
在手電筒的光束中,小小的客廳很快就將其秘密盡數吐露:一張長沙發、三把椅子、一座火爐。在一道隔牆和破舊的沙龍式雙開門背後,似乎是圖書館。廚房位於左側,需要穿過走廊;一臺碩大的冰箱如同衛士一般站在角落裡,表面貼滿用磁鐵固定的照片和舊日曆。客廳左側有一道門,通往車庫,再往前大概是主臥室。整棟房子大約有一千七百平方英尺(約一百五十平方米)。
局長為什麼住這裡?以她的工資級別,完全可以住更好的地方;格蕾絲和切尼都住在赫德利的中上階層區。她也許有未知的債務。他需要更詳細的情報。關於局長的信息十分稀少,這似乎與她秘密穿越邊界有關,也似乎與她能在這個職位上待這麼久有關。
此處已有一年多無人居住。除了總部的人,也沒別人進來過。現在也依然沒有人。然而空曠的感覺讓他不安。他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也許只是因為太依賴於手電筒,亮光照不到的地方總是佈滿陰影,讓他心神不寧。他心中隱約感覺,多年來,這是頭一回接近於執行外勤任務。
水槽邊有一隻半空的玻璃水杯,手電筒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就像個火圈。水槽裡有幾個盆子,還有刀叉。那一天,局長留下這堆凌亂的餐具,鑽進汽車,來到南境局,帶領第十二期勘探隊出發探險。總部的人顯然並未接到指示要替局長收拾——他們連自己的痕跡都沒清理。客廳地毯上有靴印,還有從外面帶進來的樹葉和泥土。此處彷彿是微縮佈景,出自一座展示南境局秘史的博物館。
格蕾絲或許讓總部派人來取過機密物品,但局長的個人財產基本沒怎麼動。雖然總管知道他們搬走了五六箱資料,但一切看上去似乎沒有受到擾動。這裡只是有點混亂而已,然而從他繼承的辦公室來看,無疑他們進來時就已經是這副模樣。牆上掛了許多圖畫和印刷品,幾個CD架塞得滿滿的,還有一臺積攢了不少灰塵的平板電視,以及一套看起來很廉價的立體聲音響,上面還堆著幾十張罕見的懷舊音樂專輯。畫和照片似乎都跟私生活無關。
分割客廳與圖書館的隔牆邊是一張金色與藍色相間的精美沙發,一疊雜誌佔據了一個坐墊,而沙發前的古董花梨木茶几彷彿被充作又一張書桌:書籍和雜誌覆蓋著整個桌面——左側漂亮的拋光餐桌也是一樣。她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這些房間裡做的嗎?此處比他想象的要舒適,擁有精良的傢俱。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這為何會讓他感到困擾。傢俱本來就在房子裡嗎,還是她繼承的遺產?她跟布里克斯鎮有什麼聯繫?他的腦中產生一種猜測,就像一件音樂作品,他能通過模糊的記憶哼唱,卻叫不出名字,也無法彈奏。
他穿過廚房邊的走廊,又發現一件似乎很古怪的事,說不出特別的理由。所有門都是關著的,他不得不一扇扇打開,彷彿穿越一系列空氣閘門。儘管沒有威脅的跡象,每次他都隨時準備向後躍開。他找到一間辦公室,裡面有幾個文件櫃,還有健身自行車和啞鈴。另有一間客房,對面是浴室。這樣一棟小屋卻有如此多的門,彷彿局長或總部企圖隔離什麼東西,而他就像是在局長大腦裡的不同區域間穿行。這些念頭讓他感到驚恐,第三道門過後,他心裡說,管他呢,只是在進入每一扇門時,都單手扶著槍套裡的“外公”。
他繞了一圈,走進圖書館,透過房屋正面的窗戶望出去。雜草叢生的草坪上佈滿樹枝,水泥走道的末端有個破舊的綠色郵箱,沒什麼可疑的。比如說,沒人躲在鑲著有色玻璃的黑轎車裡。
他再次穿過客廳和另一條走廊,經過車庫門,進入左側的主臥室。
一開始,他以為屋裡發過洪水,所有傢俱都被衝到了近側的牆邊。椅子疊置於梳妝檯和衣櫃上,床緊挨著梳妝檯。床上有大約七雙鞋——從高跟鞋到運動鞋都有——彷彿漂浮的殘骸。床罩是蓋著的,但不太整齊。在手電的微光中,屋子另一端那面鏡子,從浴室門內反射出強烈的光芒。
他抽出“外公”,鬆開保險拴,讓槍始終指向電筒照射到的地方,從梳妝檯到床上,再到原先緊挨著床的牆。那裡有厚厚的紫色窗簾遮擋著。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窗簾,高處的橫向窗戶裡透進呆板的光線,窗戶下方的文字再熟悉不過。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
那是由粗墨水筆寫的,跟他在辦公室裡刷掉的文字一模一樣,旁邊也有一幅同樣的地圖。彷彿他剛剛將其抹去,它們就出現在局長的臥室裡。不合理的景象,不合理的想法。此刻,在一百個分離宇宙中,一百個總管正從房間奔向汽車。
然而文字在這裡一定已有一段時間。格蕾絲的人竟然沒將它們抹掉,真是馬虎。太馬虎了。
他轉身朝向浴室。“如果裡面有人的話,趕快出來,”他說,“我有槍。”此刻他的心臟疾速跳動,手緊緊握住電筒,估計沒人能把它奪下。
但沒有人出來。
他確定裡面沒人,迫使自己的呼吸舒緩下來。他逼迫自己搜查每個角落。其中有一間小儲藏室,他越往裡面走,感覺越空曠。他在浴室內找到一些尋常物品——香波、肥皂、高血壓藥的處方、幾本雜誌、棕色染髮劑,還有一把梳子,上面纏繞著幾縷灰色髮絲。所以局長意識到自己已步入中年。梳子在手電筒的照射下微微泛光,似乎意圖交流,就像那些寫滿字的收據和雜誌紙頁,將她的生活赤裸裸地展現在他面前,甚至比他自己的更清晰。
他回到臥室,再次將電筒打到牆上。不,格局並不完全一致。文字的確一模一樣,但缺少身高線;地圖也有區別。在這個版本里,除了異常地形和海岸邊的燈塔,還標出了島嶼和島上的廢棄燈塔。這個版本里還有南境局。有一條線從廢棄的燈塔一直連到完好的燈塔,再連到異常地形,然後繼續延伸至南境局。這一切在地圖上就像是某個古老帝國的邊境哨所。
總管退出去,沿著走廊來到客廳,感覺陰冷而恍惚。總部的人看到文字和地圖,卻不把它抹除,他想不出理由。
也就是說,這是他們搜查過之後才畫上去的。也就是說……有可能……
他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他走向前門,以確認一個突然想到的疑點。
門把手輕易就能轉動,沒有上鎖。
這說明不了什麼。
然而此刻他最首要的念頭,唯一真實的念頭,就是要離開這棟房子。但他仍知道要鎖住前門,然後再回到後門。
他推開落地玻璃門,走進雨中。
朝著他的車一路小跑。
他把車一直開到布里克斯鎮的主大街,離那棟房子遠遠的,才停下來給母親打電話,告訴她有哪些新發現,讓她派一組人去調查。假如他在原地打電話,他們會讓他一直等著,那將會耽擱太久。交談過程中,總管試圖用溫和的解釋說服自己,幾乎跟母親所說的差不太多。“別急於下結論,約翰,也不要告訴格蕾絲,因為她會反應過激。”這話沒錯。南境局的人誰都可能在那堵牆上塗鴉——維特比是除了前局長之外的頭號嫌疑人。相對於這較為值得欣慰的推測,他腦中還有另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局長穿過居民區與公園,穿過田野,走進森林。故地重遊。
“但是約翰,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說吧。”她透露洛瑞即代言者,是為了隱瞞別的事嗎?
“你知道我們找回人類學家和勘測員的地方吧?”
“房屋的前廊、私人診所的後門。”
“那些地方,我們注意到有點……反常。讀數不太一樣。”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兒?”
“我們仍在整理數據。雖然很難實現,但我們已把這些區域隔離起來。”
“然而那片空地沒問題?發現生物學家的地方沒問題?
“沒問題。”
022:開場白
上午,他試圖奪回……控制權。對於這間熟悉的會議室,他已經不再留意其缺點。至少還要等幾個小時,母親才可能打電話來告訴他關於局長家的調查報告。
他告訴格蕾絲,這一次跟生物學家面談時,希望她也在屋裡。稍後,格蕾絲進來了,穿著一件鮮亮的黃色連衣裙,上面有花朵的圖案,腰間束著一根黑皮帶——幾乎就像是禮拜天去教堂的裝束——她沒有在門口窺探,彷彿他會扔出一枚手雷。他立刻起了疑心。
“生物學家呢?”格蕾絲問道,聽她的語氣,就好像他倆是同謀。總管只是獨自一人坐著。
總管假裝忙著查看筆記,用腳把對面的椅子推出去作為回答。
“抱歉,”他說,“你剛剛錯過生物學家。但她講了些很有趣的事,比如,想知道她是怎麼說你的嗎?”
總管以為格蕾絲會將此視作陷阱,起身離開,而他必須勸服她留下。但她依然坐在原地,打量著他。
“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得明白,所有攝錄設備都已關閉。這只是你我之間的對話。”
格蕾絲抱起雙臂。“我沒意見,繼續。”
總管感覺有點錯亂。他以為她會去核查,確保他沒有騙人。也許她進來前就已查過。外公傑克的建議是,像這種事,你“總是需要另一個幫手”。好吧,他沒有另一個幫手。他只能繼續推進。
“言歸正傳。在最後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局長曾獨自一人秘密越過邊界。這你事先知道嗎?你有沒有提供具體幫助?有沒有提供控制與決策?有沒有實質上參與策劃,以保證她能從邊界返回?因為生物學家說,局長就是這麼告訴她的。”這是他與代言者在電話裡突然決裂之前,代言者通過電子郵件發來的內容。關於此事的官方報告中,並沒有這些信息。在報告中,局長聲稱她是單獨行動。
“有意思。生物學家還告訴你什麼了?”語氣並不激動。
“她說,局長告訴你,在她偷越邊界三個星期之後,每個星期都有特定的一天,你得等在邊界上,協助她返回。”根據安保檔案,那些天格蕾絲都提早離開了南境局,但邊境關卡並沒有她的記錄。
“這都是過去的事,”格蕾絲說,“你究竟想證明什麼?”
總管感覺就像一名棋手,自認為下了一招妙棋,然而對手要不是水平極高,就是在虛張聲勢,或者四步之後有無法破解的絕招。
“真的嗎?這就是你的反應?因為這兩項指控都足以向總部提交一份附加文件。你跟局長串通,違反安全規章,並提供具體支援。她被留用察看,你覺得你的欺騙會得到什麼樣的處置?”
格蕾絲微笑著問道:“你想怎樣?”
她沒有真正承認,但總管腦中的警鈴也沒有響起,這允許他按照預先想好的臺詞繼續說下去:“不是你想的那樣,格蕾絲。我不是逼迫你辭職,也不想向總部彙報這些信息;我也不是為了對付局長。我想要理解她,僅此而已。她越過邊界,我需要知道確切的原因和方法,還有她發現了什麼。檔案裡的描述很模糊。”此刻,他懷疑,報告是否就是格蕾絲寫的,或是在她監督下寫的。
報告主要集中於對局長的懲罰和進一步加強邊界安保的步驟。其中有一段局長的簡短陳述,貌似出自律師之手:“雖然我的初衷是為了南境局的利益和職位的需要,但我為自己的行為深刻道歉,我承認,我的行為太輕率、太危險,也與機構的使命不符。假如允許我返回崗位,我會努力遵守預期的行為標準,遵守對於這一職位的要求。”報告中也提到“測量與樣本”,但總管還沒找到。至少他知道,它們不在大教堂儲藏室裡,除非那就只是一株植物、一隻老鼠和一部舊手機。
“局長並沒把所有事都告訴我。”格蕾絲語氣激憤,彷彿這一點讓她很困擾,但她臉上似笑非笑,表情古怪。
“我很難相信,你就只知道這些已經告訴我的事。”
格蕾絲不為所動,毫無反應,於是他繼續試探:“我不是要破壞你和局長的歷史傳承,我叫你來不僅僅是因為生物學家的話,還因為我覺得我倆都可以有更多自主權。在南境局的管理中,你的地位可以保持不變。”因為在他看來,這個機構已經徹底完蛋了,他現在就像是執行外勤任務的臥底,處於敵方勢力範圍內。所以,用你並不在意的東西作為講價的籌碼。也許在他摸到門道之前,甚至可以批准維特比先前所期望的職位調動。也許他可以回總部跟洛瑞喝一杯。
“你可真是慷慨,”格蕾絲說,“學生提出跟老師分享權力。”
“我不會這樣類比。我會——”
“局長所做的事,都是因為她相信那很重要。”
“對,但她做了什麼呢?她有什麼目的?”
“目的?”格蕾絲說。她短促地嗤之以鼻,彷彿難以置信。
他十分謹慎地選擇措辭。“格蕾絲,我已經身陷其中。我已經被捲進來了。你得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樣的表情可以不依靠語言就表明,他已看到許多古怪荒誕的現象,“記住,這一切都沒有記錄。”
格蕾絲思考了片刻,臉上似乎有種被逗樂的表情。然後她開始講述。
“你得明白局長的處境,”格蕾絲說,“第一次勘探在組織內部定下了基調。不過當辛西婭到來時,當時的局長正試圖改變這一狀況。”辛西婭?總管一時間想不起辛西婭是誰,因為他一直以來都稱她為“局長”,“這裡的人認為,第一次勘探失敗是因為南境局不知該如何運作。我們把他們送進去,然後他們就死了,因為我們不明白該怎麼做。我們永遠無法真正作出補償。”第一期勘探:因缺少背景信息而帶來的犧牲。當人們認識到這其中的悲劇,已經為時太晚,“據我所知,洛瑞在機構中的存在”——她能讀取他的思維嗎?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只有讓情況變得更糟。他是活生生的幽靈,是對往事的提醒,僅僅因為生存下來就被奉為英雄。因此,即使他的建議是錯的,也有很大影響力。只有等洛瑞晉升去總部之後,局長才真正有機會尋求自己的計劃,不過洛瑞依然是個問題。他不斷推動一次次勘探,而局長不想要那麼多,以前她還可以控制洛瑞,現在他卻不受控制。於是我們不停地派人進去,讓他們面對完全的未知。局長難以接受,但她必須服從指令。”
他發現自己被她的敘述所吸引。“局長如何推動自己的計劃?通過什麼方法?”
“她開始執著於調整各種因素,改變配置。只要她可以調整配置,也就勉強能接受洛瑞組織的勘探,以及他支持的催眠與調節,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開始明白洛瑞為什麼要推行催眠。”
在總管的意識中,洛瑞的形象總是跟空中飛翔的攝像機相關:洛瑞在地上爬行,攝像機在翱翔,真相或許就在兩者之間。然而,洛瑞迫使總管時而爬行,時而翱翔。
但這一切都跟局長穿越邊界的秘密任務無關。格蕾絲拋給他這些信息,是為了避免談論此事嗎?她之前從沒透露過那麼多。
“還有嗎?”他問道,“她還做了什麼?”
她攤開雙手,彷彿是為了強調,而臉上的笑容近乎幸福。“她執迷於激發它的反應。”
“X區域?”
“對。她覺得,假如能讓X區域作出反應,或許就可以使它改變目標。只是我們還不知道它的目標是什麼。”
“但它的確有作出反應:它殺死了許多人。”
“她相信,我們所做的事並未觸動X區域背後的力量。它應對得太過從容,幾乎不用思考。假如這可以說是思考的話。”
“於是她越過邊界,要讓X區域作出反應。”
“我不會承認知道她的出行計劃,或者給她提供過任何幫助,”格蕾絲說,“我只告訴你我的看法,根據她回來之後對我說的話。”
“那不是她想要的反應。”總管說。
“對,不是她想要的。她責怪自己。局長或許很苛刻,但對自己最為苛刻。總部決定繼續推行最後一次第十一期勘探,我敢肯定,局長希望自己能促成一些改變。也許她的確促成了改變。跟往常不同,這一次返回的人都得了癌症,令人費解。”
“所以她一定要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隊。”
“對。”
“所以她的方法變得很可疑。”
“我不同意這種評價。但沒錯,其他人會這麼說。”
“總部為什麼會允許她參加第十二期勘探隊。”
“她獨自越過邊界之後,他們對她給予訓誡,卻並沒開除她,理由是一樣的。”
“也就是?”
格蕾絲露出得意的微笑。因為她知道他所不瞭解的事,還是另有原因?
“去問你母親。我相信,兩件事你母親都有經手。”
“然而他們還是對她失去了信心,”格蕾絲接著說,語氣中滲入一絲苦澀,“就算她再也回不來,他們又怎麼會在乎?總部有些人或許還會認為這解決了一個問題。”比如洛瑞。
但總管依然無法擺脫傑姬·米蘭達·塞弗倫斯,簡稱塞弗倫斯,外公始終是叫“傑克”。母親把他送進南境局,令他捲入這一切。他十幾歲時,母親曾短暫地在南境局工作,說是為了離他近一點。此刻,他一邊詢問格蕾絲,一邊核對日期,試圖搞明白,當時的南境局裡誰在誰不在,誰已經離開誰還沒加入。局長——不在;格蕾絲——不在;維特比——在;洛瑞——在還是不在?母親離開之後去了哪裡?她有一直保持聯繫嗎?顯然是有的,假如他可以相信格蕾絲所說的話。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並帶來一個工作機會,是因為她手頭有緊急任務,抑或牽涉到更復雜的計劃?試圖解開這些線頭讓人感到疲憊。外公至少比較直接。哦,你瞧,一把槍。真叫人吃驚。我希望你學習如何使用槍。做任何事都要多過一個目的。有時候,你不得不走捷徑。眨眼,再眨眼。然而母親從不眨眼。她為什麼要眨眼?她不想成為你的朋友,如果無法用巧妙的方式說服你,她會找其他可以說服的人。他或許永遠不知道,已經遭遇過多少她在南境局留下的痕跡。
不過一想到局長曾試圖與南境局和總部的人交流,總管感覺很欣慰。這讓局長顯得不那麼古怪,不像她母親所說的那種“單人行動組”,她只是真正想要解決問題。
“在她穿越邊界的行動中發生了什麼?”總管繼續追問。
“她從沒告訴過我。她說是為了保護我,以防萬一調查人員傳喚我。”他提醒自己,記得下次再回到這個話題。
“什麼都沒有?”
“一丁點兒都沒有。”
“她離開前或返回後,有沒有給過你什麼特殊指示?”根據讀到的檔案,總管感覺格蕾絲比局長更遵守規則與條例,局長或許會覺得副局長的循規蹈矩使得她的權力遭到輕微削弱。也許這正是關鍵所在:格蕾絲讓她保持穩定。那樣的話,幾乎可以肯定,行動細節是由格蕾絲負責的。
格蕾絲猶豫不決,總管不太確定她在想什麼,也許她正在盤算,是要吐露更多情況,還是胡亂搪塞過去。
“辛西婭讓我重新開始調查所謂的科學降神會,並派人整理彙報更多有關燈塔的情況。”
“所以這是誰去做的?”
“維特比。”瘋子維特比。不出所料。
“這項調查結果如何?”他記得在來南境局之前,他們給的檔案裡並沒有相關信息。
“辛西婭沒有透露,她拿了一份打印稿,並要求電子版不要存入檔案……你也打算鑽這個迷宮?”
“所以你認為這是浪費時間?”
“對我們來說是的,但對辛西婭不一定。在我看來這些似乎沒什麼用,但如果不知道局長腦袋裡想的是什麼,我們蒐集的資料就都沒有用。我們往往不知道局長在想什麼。”
“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格蕾絲此刻終於對他持開放態度,這讓他大膽起來。
她刻意對他顯露出憐憫的表情。“你抽菸嗎?”
“有時候。”上個週末。為了驅走惡魔與幻聽。
“那我們到外面院子裡去抽支菸吧。”
似乎是個好主意。坦白說,這簡直就像是福音。
他們在庭院邊緣最靠近沼澤的地方站定。從屋裡到室外的短短路途中,他又有新發現:終於見到了大樓管理員,一個乾癟矮小的白人男子,戴著碩大的眼鏡,身穿綠色工作服,手握拖把。他不可能超過五英尺高。總管想要撇下格蕾絲,去告訴他更換清潔劑,但他抑制住衝動。
雖然天氣悶熱,草叢中傳來煩人的昆蟲鳴叫聲,但格蕾絲在院子裡似乎比在室內更放鬆。他已經在冒汗。
她遞給他一支菸。“來一根。”
是的,他需要來一根,自從週末的狂歡之後,他就很想念香菸。他點燃那支不帶濾嘴的薄荷煙,刺激尖銳的味道直插入眼球,治癒了他的頭疼。
“你喜歡沼澤?”他問道。
她聳聳肩。“有時候,我喜歡外面的寧靜。非常平和。”她露出苦笑,“背對著大樓站立,我可以假裝它不存在。”
他點點頭,沉默片刻之後,繼續說道:“要是局長回來了,就像人類學家和勘測員那樣,你會怎麼辦?”他只是想讓輕鬆的談話繼續下去,然而話一說出口,他就意識到失言了。
格蕾絲依然無動於衷。“不會的。”
“你怎麼能這樣肯定?”他差點兒打破對母親的承諾,把局長家牆上的文字告訴格蕾絲。
“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格蕾絲轉換話題,“有點讓人震驚,不過那不是我的本意。”
雖然為時已晚,但他在拳頭到達之前,就已看見它襲來,彷彿慢鏡頭一般。然而他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你得知道:總部在週五晚上把生物學家帶走了。她整個週末都不在,因此,跟你說話的一定是鬼魂。因為我知道你不會騙我,約翰。你不會騙我,對嗎?”她表情嚴肅,彷彿他們之間存在某種紐帶。
總管心中琢磨,穿軍裝外套的女子是否回到了酒品店門口,玩滑板的人是否在人行道邊倒出又一罐狗食,穿塑膠大衣的人是否還準備跳出來對路人大喊大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加入他們的行列。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他對這些人頗有好感,同時也伴有一種廣闊而逐漸增長的悲哀。遠處的棚屋。纏繞著聖誕燈飾的松樹。美洲鸛。
不,他今天早晨沒有跟生物學家交談。是的,他以為她仍在南境局,並且依賴於這一事實。他已詳細計劃好下一次面談,在審訊室裡,而不是戶外。她將會坐在屋裡,等待著那些如今已很熟悉的問題。她的情緒或許跟前幾次不同,但也不一定。不過他不會提問。是時候該改變一下方式了,讓規程見鬼去吧。
他將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說:“這是我們所知道關於你的一切。你的丈夫、你從前的工作和人際關係,還有你第一次跟心理學家面談的記錄。”這對他來說並非易事:過後,她可能變成一個陌生人;他可能會讓X區域以某種奇特的方式進一步滲入這個世界。他可能會背叛母親。
她會指出,她已經堅持得比他更久,而他會回答說,他不想再玩遊戲,洛瑞的遊戲已讓他感到厭倦。她將重複他在水池邊講過的話:“不要為了你本來就該得到的東西而感謝別人。”“我不是想得到感謝。”他會回答。“你當然想,”她會說,但並不含指責的意味,“這是人的本性。”
“你讓人把她送走了?”他的聲音太輕,格蕾絲不得不要求他重複一遍。
“你已形成太深的成見,失去了客觀性。”
“那不該由你決定!”
“不是我送她走的。”
“什麼意思?”
“去問你的上司,總管,去問你在總部的小集團。”
“不是我的小集團。”他說。小集團,派系,哪個更糟糕?這是無法修正的記錄。即使送進去,也會被拒之門外。他不知道此刻總部正發生什麼樣的血戰。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凝望著面目可憎的沼澤,隱約聽到格蕾絲在問他是否還好,然後聽見自己回答:“給我一點時間。”
他還好嗎?在一長列可以名正言順地讓他感覺不好的事當中,這一項排在最頂端。他感覺就像某種聯繫被過早切斷;感覺本來還有更多可說。他剋制住走回室內給母親打電話的衝動,因為她無疑已經知道,就算這看起來很像是洛瑞對他的懲罰,她也只會重複並補充格蕾絲的話:“你已經在太短時間裡跟她走得太近。從審問變成在她房間裡聊天,又變成嚼著野草陪她作戶外參觀——才短短四天。接下來會怎樣,約翰?生日派對?康加舞?給她住希爾頓私人套房?也許你心中有個細小的聲音在說,‘把她的檔案給她’,嗯?”
然後他會撒謊說不是那樣,這不公平,而她又會提起外公傑克那句帶有侮辱性的老話,只有“窩囊廢和娘們兒”才要求公平。總管會聲稱,她干擾了他發揮能力,阻礙他工作,而她會反駁說,接下來的所有面談“不妨”都作一下筆錄。然後他會無力地說,這不是關鍵,他需要支持,然後他的聲音將逐漸低落,因為說到支持,他底氣不足。她不會幫他,然後他將陷入困境。他們從不提起瑞秋·麥卡錫,但這件事一直都存在。
“那麼,我們來談一談職責的劃分。”格蕾絲說。
“是的,應該談一談。”因為他倆都明白,她現在佔了上風。
格蕾絲離開了庭院。但在此之前,當她在屠殺總管的部隊時,他的思緒卻一直遊蕩於別處。從今往後,格蕾絲將負責大部分的運營事務,約翰·羅德里格茲將放棄所有職責,只在重要例會中充當形式上的首腦。他將重新向格蕾絲提交建議,去除沒有意義的部分,並由她決定哪些執行,哪些不執行。他們將互相協調,最終使得他的工作時間和格蕾絲的儘量減少重合。他在適應這項新協議的同時,格蕾絲將協助他理解局長的筆記,那將是他的主要職責,然而格蕾絲不會以任何形式承認局長已經死亡,也不會承認局長在南境局的最後時段裡可能已徹底失去理智,從懸崖頂端墜入了山下的灌木叢中。不過她的確承認,老鼠和植物十分古怪,也接受他已塗掉門背後那堵牆上的文字這一既成事實。
在這場潰敗——一場沒有前鋒也沒有後衛的撤退中,只有一群絕望的人用老舊落後的劍在沼澤的重重淤泥中劈砍,而在平原上等著他們的是哥薩克騎兵——所有條款都沒有真正違背總管的意願,然而他沒想到會是這樣,會由格蕾絲宣佈他的投降協議。所有這一切都不能免除他的悲傷,並非因為丟失權力,而是因為丟失一個人。
他依然站在外面抽菸,格蕾絲離開時,在他肩頭輕拍了一下,以示同情,但他只感覺到失敗。即使算不上朋友,他仍將她視為同事。他試圖在腦中重新構建生物學家的形象和嗓音。
“我現在該怎麼辦?”
“我是囚犯,”生物學家面向牆壁,坐在小床上對他說,“為什麼要我來告訴你?”
“因為我想幫助你。”
“是嗎?也許你只是想幫自己?”
他無言以對。
“正常人也許已經放棄。這很正常。”
“你會放棄嗎?”他問道。
“不,但我不是正常人。”
“我也不是。”
“這對我們有什麼影響?”
“一如往常。”
但其實並非如此。終於見到大樓管理員之後,他想起一件事,關於一條梯子和一個燈泡。
023:崩塌
總管找到一支電筒,試了一下。然後他穿過餐廳。如今這已成為令人惱火的重複動作,就好像在同一個機場航站樓裡轉了好幾天,嘴裡還嚼著同一塊口香糖。在儲藏室門口,他確認走廊裡沒人,然後迅速鑽了進去。
屋裡很黑。他摸到燈泡的開關線,拉了一下。燈亮起來,但並沒有太大幫助。正如他所記得的那樣,燈泡位置很低,就在頭頂上方一英寸左右,再加上金屬燈罩,你就只能看見貨架的最低一層。反正大樓管理員只夠得到這一層。隨著眼睛逐漸適應,他在陰暗的光線中看到,只有最下面一層不是空的。
他有種感覺,維特比在撒謊。這正是維特比要給他看的房間。就算解不開其他謎團,至少他可以先解開這一個,用作消遣的謎題。洛瑞的魔法干擾是加快還是延遲了這一刻的到來?
電筒的光束緩緩掃過貨架頂端,指向離他大約九英尺高的天花板。那裡有種未完工的感覺,顏色深淺不一,暴露出不規則的表面,一塊塊木板條似乎是在貨架周圍搭建起來的,由兩根交叉的橫樑支撐著。空貨架不斷向上延伸,一直到比天花板更高處。他可以隱約看見上一層貨架與天花板之間的空隙。稍作檢視之後,總管注意到,兩根橫樑附近,有幾乎無法察覺的細線,構成一個正方形。天花板上有活板門?
總管略加思索。它可能通往通風管或更多儲存空間,但想象一下這間屋子在大樓裡的位置,他不禁考慮到,此處正對著維特比在餐廳裡最鐘意的位置,也就是說,假如通往三樓的樓梯位於兩者之間,那天花板上方到樓梯底部還有相當大的空間。
他找到那條梯子,發現是可伸縮的,就藏在角落裡,蓋著一塊油布。他搬梯子時撞到了燈泡,激起一片塵埃,屋裡的光線劇烈地搖曳閃爍,彷彿有了生命。
等爬到梯子頂端,他再次打開電筒,彆扭地用手去推天花板上那塊若隱若現的正方形中央。在如此高處,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天花板”是固定在貨架周圍的一片平臺。
活板門發出咯吱一聲響。他喘著粗氣,心中惴惴不安,梯子的橫檔也感覺滑溜溜的。他推開門,門板沿著鉸鏈順滑地掀開,沒有一絲聲響,彷彿剛上過油。總管用電筒照亮地板,然後是兩側繼續向上延伸的貨架,高達八英尺。沒有人。電筒光回到中間:遠端的牆和傾斜的真天花板。
一張張臉瞪視著他,還有碩大的身軀和某種文字。
總管差點兒把電筒扔掉。
他再次細看。
有人順著牆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畫了一大堆形象詭異、長著人臉的怪獸。確切來說,是用原始簡單的筆法塗抹顏料,構成抽象的軀體,色調則是鮮豔的紅黃藍綠。一張張模糊的臉,全是南境局安全檔案中的職員大頭照。
有一幅畫像佔據主導位置,沿著牆壁一直向上延伸,頭部位於傾斜的天花板上,凝視著下方,有種特殊的三維質感。其他諸多畫像分佈在它周圍,更令人不安的是,還有大量雜亂無章的短語和詞句,有的被劃去,有的被覆蓋,有的標註著其他符號,彷彿有人在用文字製造肥堆。另外,還有一道邊界:一圈紅色火焰,末端轉化為雙頭怪獸,而X區域就在它腹中。
總管不情不願地爬進那片空間,壓低重心,直到確定平臺可以承受他的體重,但它似乎很結實。他站在左側的貨架邊,觀察面前的畫作。
不管這叫油畫也好,壁畫也好,佔據主導位置的巨獸混合了豬和蛞蝓的體型,蒼白的皮膚上分佈著疥癬般的淡綠色斑點,應該是代表苔蘚。胳膊和腿由快速粗曠的筆法勾勒而出,有點像豬的四肢,但末端是三根粗手指;身體中段還排列著更多附肢。
它的脖子顯得太過細窄,呈淡淡的粉紅色,似乎略略透明。脖子上頂著個畸形的腦袋,但臉是粘貼上去的,膠水在手電光中微微閃爍。總管在檔案裡見過這張臉:最後一次第十一期勘探的心理學家,死於癌症,根據筆錄檔案,他曾經說過“X區域很美,很平靜”,然後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
然而此處的頭像一點也不平靜。有人用墨水筆給他畫上了極度痛苦的表情,嘴永久地張著,呈現一個O形——是維特比畫的?一定是維特比。
左右兩側排列著更多怪物——彷彿私密的神殿,蘊藏著私密的要義——他能認出許多張臉。局長被畫成一頭健壯的野豬,身體裡填充著植被;副局長類似於鼬或貂;切尼則是水母。
然後他找到了自己,但尚未畫完整。他的臉取自最近一張照片,表情嚴肅,抽象的身軀不是白兔,而是野兔,毛髮糾結捲曲,似乎尚未定型。在這周圍,維特比勾畫出一頭藍灰色海獸的輪廓,有點像鯨魚,紫色的波浪向外擴散,一隻碩大突兀的眼睛彷彿讓他變成獨眼巨人。從怪獸身體擴散開的不僅僅是波浪,還有許多細密潦草、難以辨識的文字。要說令人驚異與不安的程度,這遠遠超過局長辦公室裡那堵牆。他突然感覺到一股陰森的寒氣,同時也意識到,他或許仍需依賴於維特比的分析才能找到答案。然而這裡並沒有答案,這裡的證據只能表明,維特比的頭腦類似於死老鼠、古董手機和纏繞著植物鬚根的層層紙頁。
在他對面的地板上,靠近右側貨架處,有一把泥鏟、一套顏料,還有一個踩腳凳,讓維特比可以夠得到天花板。一些書、一臺便攜爐、一個捲起的睡袋,維特比難道居住在這裡嗎?沒有一個人知道?或者有人猜到,卻不願真正瞭解答案?只是把維特比丟給新任局長,作為誤導與混淆。維特比花了相當長時間佈置這一切,耐心地經營,不斷增添與刪減。風土。
總管背對著貨架站立了僅一分鐘左右。
他站立著,發現閣樓中有一股氣流。他站立著,卻沒意識到這並非氣流。
有人在他身後呼吸。
有人把氣呼到他脖子裡。頓悟之下,他僵立不動,硬是把一句“他媽的見鬼!”卡在喉嚨裡。
他緩緩轉身,慢得不可思議,意圖模仿一尊緩慢轉動的雕像。然後,他驚恐地看到一隻蒼白、碩大而無神的藍眼睛,黑乎乎的背景或許是破舊的衣衫,與蒼白的肌膚互相映襯。維特比的身影逐漸顯現出來。
維特比一直蜷縮在總管背後的貨架裡,與視線齊平,屈膝側臥。
在一陣陣短促的呼吸中,他向外瞪視著。
彷彿孵化中的怪物。就在那貨架上。
一開始,總管以為維特比一定是睜著眼睛在睡覺,像一具蠟像,像裁縫的人體模型。然後他意識到,維特比正無比清醒地凝視著他,身體微微戰慄,彷彿一堆樹葉,而底下還藏著什麼東西。他被塞進那極度窄小的空間,就像是沒有骨頭。
他們距離如此之近,總管只需一俯身,就能咬到或親吻到他的鼻子。
維特比依然一言不發,總管在驚恐中彷彿確信,開口說話具有危險性。只要他說一句話,維特比就會從藏身之處躥出來。維特比的下巴僵硬地蠕動著,其中或許蓄意隱藏著某種更致命的東西。
他們的視線互相鎖定,顯然已經看見對方,這是個無法迴避的事實,但維特比依然不說話,彷彿他也想維持假象。
總管抑制住一陣戰慄,緩慢地將手電光從維特比身上移開。儘管所有本能都告訴他不要背對此人,他還是咬咬牙轉過身去。他感覺到維特比輕舒了一口氣。
接著,一陣輕微的響動,維特比的手摸到他的後腦勺,只是停留在那裡,手掌抵住總管的頭髮。他的手指像海星一樣張開,緩緩地前後移動,兩下、三下,撫摸總管的腦袋。輕輕摩挲,帶著一點猶豫。
總管一動不動。這需要努力控制。
稍後,那隻手不太情願地縮了回去。總管向前跨出兩步,然後是第三步、第四步。維特比沒有撲出來;維特比沒有發出怪物般的叫聲;維特比沒有試圖將他拖拽進貨架裡。
他克服顫抖,走向活板門,雙腿先伸下去,找到橫檔。他緩慢地合上門板,即使在黑暗中,也不去看貨架。門關上後,他匆忙地順著梯子爬下來,心中感到莫大的輕鬆。他略一猶豫,然後把梯子收折起來。他迫使自己聽了聽門外,然後才離開,並把電筒留在了屋裡。接著,他眯縫起眼睛,走入亮晃晃的走廊。他使勁吸了好大一口氣,眼前甚至出現黑斑,這是無法控制的痙攣反應,他不想讓人看見。
五十步過後,總管意識到,維特比雖然在上面的空間裡,卻沒用到梯子。他想象維特比在通風管道中爬行;想象他蒼白的臉;想象他蒼白的手向前探出。
在停車場裡,總管遇到一個愉快的身影,那身影說:“你看起來就像撞到了鬼!”他問那身影,最近幾年是否聽到過大樓裡有奇怪的聲響,或者看到過異常的東西。他裝作閒聊的樣子,彷彿隨口問起,希望給人的印象就只是好奇或者說笑而已。但切尼避而不答:“哦,是因為天花板太高的緣故吧,讓你產生幻覺,讓你看到的東西都變了形?鳥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漂浮的塑料袋。這是普遍現象。看到一樣東西誤以為是另一樣。鳥—樹葉;蝙蝠—鳥。光線構成的陰影。偶發的聲響彷彿有更合理的解釋。無論到哪裡幾乎都一樣。”
鳥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塑料袋。但真的可能嗎?
這讓總管驚訝地意識到——非常驚訝——他對切尼的瞭解並不比對維特比多——停車場裡,那張匆忙偽裝的假面正迅速遠去,一邊倒退著行走,一邊繼續跟他說話,不過總管完全沒有聽進去。
接著,總管啟動引擎,穿過保安閘門。雖然不太記得駕駛的過程,也不記得在河邊走道停車,但他終於擺脫了南境局,來到赫德利的碼頭。他順著河邊行走,此刻,他的頭腦中並未真正留意到商店、人群和遠處的河水。
他精神恍惚,頭腦一片空白,彷彿被包裹在氣泡裡,然而一個小女孩的叫喊聲戳破了氣泡:“你來得太晚了!”當他意識到她不是在跟自己說話時,才鬆了一口氣。孩子的父親從他身邊經過,將她帶走。
最後,他來到一個地方,比鄰里酒吧強不了多少,但寬敞幽暗,後面還有檯球桌。他週二跑步經過的浮橋碼頭就在附近。他的家在山丘上,但他還不想回去。有個白人男子在跟酒吧女招待搭訕,看上去有點像他高中時的正選四分衛,只是已經上了年紀。等他說完之後,總管要了一杯純威士忌。
“他口才不錯,就是脖子上褶子太多。”雖然總管帶著刻薄的語氣,但她笑出聲來。
“我聽不清他的話——肉垂擺動的聲音太吵。”她說。
他呵呵一笑,沉思了片刻。“你今晚打算幹嗎,親愛的?沒搞錯的話,是打算跟我一起幹?”他模仿那名男子糟糕的開場白。
“我今晚要睡覺,現在就快睡著了。”
“我也是。”他說,然後又發出咯咯的笑聲。她轉身去洗杯子,但他能感覺到她好奇的目光。他們的談話並不比許多年前他和瑞秋·麥卡錫的對話來得長,內容也不比那次更充實。
電視開著,音量很低,正在播放洪水過後的場景和一樁校園屠殺案,中間穿插著一項重要籃球賽事的廣告。他聽見身後有一群女人在交談。“我暫且相信你……因為我沒有更好的推測。”“現在怎麼辦?”“我還不打算回去,現在還不行。”“你喜歡這地方,是真喜歡,對嗎?”不知為什麼,她們的對話讓他不安,但他往吧檯另一端挪了挪。或許因為在這一週裡,她們對世界的理解與他的理解相隔愈發遙遠,距離呈指數級增長。
他知道,如果回到家,他會想到瘋子維特比,然而其實無論怎樣,他的思緒都無法避開維特比,因為明天他必須對維特比採取措施,只是如何處理的問題。
維特比在南境局時日長久。維特比在南境局工作期間,從未傷害過任何人。他需要想好解約的開場白:“感謝你多年來的效力。現在,帶上你那些古怪的藝術品滾蛋吧。”
他還有許多其他事要做,母親也沒打來電話說局長房子的事。他仍然因失去生物學家而感到受傷。代言者曾說維特比無關緊要,回想起來,洛瑞在說這句話時,有一種熟悉感,就像輕蔑地提起某個與你共事過一段時間的人。
在離開南境局,前往赫德利之前,他又仔細看了看維特比關於風土的文件。他發現,當你集中注意力——並非草草瀏覽——它便開始瓦解。看似普通尋常的章節標題和引用了其他文獻的開場白底下隱藏著某種內核,某種不著邊際的想象,即使有文字的限制與引導,也依然很難束縛,彷彿怪物一般時不時探頭張望。從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像來看,這似乎是必然的結果,但也許不是期望中的結果。他讀到一半便停了下來。在這一節裡,維特比將邊界描述為“隱形的皮膚”,誰要是試圖不經過門戶穿越進去,就會永遠被困在寬達數百英里的異界之內。然而維特比推斷出此結論的步驟,一時看來還相當清晰周密。
另外,還有洛瑞。在停車場,總管也向切尼問起洛瑞,切尼罕見地朝他皺起眉頭:“洛瑞?回到這兒來?不會,我想永遠不會。”為什麼?稍稍停頓,彷彿電話線裡的靜電噪音,帶有詢問的意味,“嗯,他飽受創傷。他的經歷我們絕不可能擁有。既不能太接近,又不能逃離。這麼說吧,他找到了合適的距離。”洛瑞,依靠咒語或魔法之類的東西,在他自己和X區域之間編織起一道屏障。想看,又不敢看,將恐懼傳染給別人。維特比的距離要近得多,他的魔法更像是出自本能。
相對而言,局長那些無休無止的筆記更沉穩,更實際,也更冷漠,然而到最後——喝完這一杯,他又要了啤酒摻威士忌,好讓接下去的酒更容易灌下肚——它們多半也沒有用,就像維特比的風土,什麼都解釋不了,最多算是一種信仰,因為對他來說,即使局長提供了那麼多額外的背景信息,她依然沒找到答案。
他用沙啞的嗓音又點了一杯。
這也許就是他的命運:整理歸類別人的筆記,同時也要寫自己的,無休無止,毫無用處。他會長出啤酒肚,娶個曾經結過婚的本地女子。他們在赫德利建立家庭,養育一子一女,週末他會全身心投入家庭,工作就像是遙遠的記憶,位於一條叫作星期一的邊境線上。他們將在赫德利變老,而他的時間都耗在了南境局,經年累月地工作,直到退休。他們會拍著他的後背,送他一塊金錶。到那時,他的膝蓋已經由於長期跑步而磨損,因此他只能一直坐著,並開始有點謝頂。
到那時,他依然不知道該拿維特比怎麼辦;依然懷念生物學家;依然不瞭解X區域是怎麼回事。
一名醉漢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打斷他的思緒。“我好像認識你,看上去有點臉熟。你叫什麼,夥計?”
“老鼠藥。”總管說。
事實上,假如這個看起來像高中四分衛的人在刺激之下變成了怪物,將他拖入黑夜之中,總管大概也不會在意,因為這樣一來,他跟X區域的真相反而更接近,即使真相是一張長著尖牙的大嘴,像塞滿腐屍的山洞一樣惡臭,也比現在更接近。
00X
週二早上,總管正要離開家時,發現局長的甲殼蟲手機躺在他的歡迎墊上。它回來了。他扶住半開的前門,低頭觀瞧,不禁將它看作一種預兆……但什麼樣的預兆呢?
阿腸從他身邊躍出,鑽入灌木叢中,總管蹲下來仔細查看。在院子裡度過白晝與黑夜並未使它有所改變,它依然如此詭異……套子被動物咬過,並沾上了泥土和草漬。如今,它比過去更像是有生命的物體,彷彿曾到處探索,到處亂鑽,然後回來彙報。
幸好電話底下壓著一張房東寫的紙條。她用顫抖的筆跡寫道:“這是昨天割草工人找到的。假如你不需要了,請把電話扔進垃圾桶裡。”
他將它丟進灌木叢。
晨光中,總管穿過重重疊疊的門,沿著走廊走向他的辦公室,這段路似乎變得越來越長。他仍記得縮在貨架裡的維特比和牆上令人不安的畫作,但此刻,那記憶顯出略微不同的意義,變得比較容易接受:維特比的長期精神失常對總管來說或許是亟須處理的緊急狀況,但對南境局來說,這只是諸多問題中的一例,只需將維特比從“險惡”類型轉歸為“需要幫助”的類型。
但是,他仍在辦公室裡絞盡腦汁思考如何處理維特比——此人歸他管,還是歸格蕾絲?她會反對嗎,比如說,用一句“哦,就那個維特比啊”搪塞過去?也許他和格蕾絲可以一起爬上維特比的密室,對其中的怪誕畫作嘲笑一番,然後協力用白漆將它們全都塗掉。然後他們可以跟切尼和徐共進午餐、玩桌遊,以及交流對水球運動的熱愛。徐會說:“我們不該對字面意思想當然!”彷彿他已經表示反對。然後他大聲喊回去:“你是說像‘邊界’這樣的詞?”她回答:“對,就是這個意思!你說得對!你聽懂了!”接下去是即興集體舞,直到他們面前出現成千上萬的地衣,雜亂無章,發出綠色的光,並有一群群黑色閃亮的蜉蝣飛過。
實際情況或許並非如此。
總管發出一聲無奈的低吼,將維特比的問題擱到一邊,重新埋頭研究局長的筆記。根據格蕾絲提供的情報,他將局長的關注點牢記在心,然後試圖從這堆乾枯的腸子裡占卜也許並不存在的含義。至於維特比,他只想暫時先保持距離,以免維特比向他探出手來。
基於格蕾絲所描述的情況,他繼續研究燈塔。燈塔的目的是什麼?為了預警?為了引導海岸邊的船隻,提供靠岸的地點?這對南境局和局長有什麼意義?
上鎖的抽屜裡那一疊文件大多是關於燈塔的。格蕾絲確認,其中一部分出自一次調查,與北方那座島嶼的歷史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那座島有過許多名字,彷彿沒一個能長久似的,如今,在南境局它只是叫作X島,不過也有人叫它“為何島”,意思是,“為何我們要花力氣去研究它?”。
有趣——甚至令人興奮的是——海岸燈塔上的信號燈原本是安裝在X島燈塔裡的。然而隨著航線的改變,船隻不必經過淺灘,因此也就不再需要燈塔的導航。舊燈塔逐漸荒廢,但它的燈早已被拆走。
格蕾絲指出,局長對信號燈最感興趣:那是一副一等透鏡組,不僅代表精良的工程技術,而且還是一件藝術品。兩千多塊獨立的鏡片與稜鏡,安裝在黃銅支架裡。光源最初是油燈,然後換成燈泡。光線經過鏡片與稜鏡的折射,投射到海面上。
整個裝置可以分拆運輸。而“光的特性”能以各種想象得到的方式進行調節:可以彎折,可以直射,也可以沿著內表面循環反射,永遠透不到外面。或者照向側面,或者照向通往塔頂的迴旋樓梯,或者直射入太空,或者斜斜穿過敞開的活板門,照向各期勘探隊留下的大量日誌。
總管對腦中的警鐘置之不理,因為他的大腦已沒有空隙容納有害的念頭。他找到一張皺褶的戲票,是布里克斯本地排演的誇張洗腦劇,叫作《自由哈姆雷特》,票的背面有被劃去的文字:“日誌的數量比勘探隊員的總和還要多。”他從未見過有哪份報告中提到日誌的數量。從沒人去數過。
從1950年代起就在海岸邊活動的科學降神會對那兩座燈塔十分著迷。儘管南境局作為一個機構,已經確認信號燈並非是“與X區域的產生有關聯的證物”,但局長個人似乎與科學降神會有著某種聯繫,對信號燈的歷史十分關注。她從一本叫作《著名燈塔》的書裡撕下一些紙頁,上面有劃圈的段落,從中可知,這副信號燈在內戰爆發前不久運到,但製造廠商的名字已失落於歷史之中。其“神秘歷史”包括曾被埋進沙子裡,以防交戰雙方發現,然後被運往北方,接著又在南方現身,最後,突然在這片被遺忘的海岸附近冒出來,登上了X島。總管覺得這段歷史並不十分神秘,只是很折騰,很忙亂,信號燈在全國各地輾轉運輸,即便是拆成零件,想來也應該耗費了不少人力。信號燈經過漫長的旅程才找到永久歸宿地——這才是真正的謎團,還有就是為什麼有人把航海霧笛聲形容為“兩頭壯碩的公牛被拎著尾巴倒提起來”。
然而局長對此很著迷,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假如文章的摘錄日期值得信賴,其時間大約是在第十二期勘探的策劃階段。但除此之外,讓總管更感興趣的,是局長一直在註釋、修改和添加數據,然而對於這些文章段落的來源,她卻沒有給出——不在格蕾絲的DMP檔案裡,他查看過的筆記中也未曾提及。這讓他很沮喪,也感覺很無聊,彷彿她始終覺得忽視了某些狀況,於是一遍遍地重複審視已知信息。按照局長的意思,總管是否應該順著以往的線索追查?還是說南境局已經提不出新想法,只能無休止地原地轉圈,不斷內耗?
總管痛恨自己的想象力,希望它枯萎皺縮成棕色的一團,然後從體內掉落出來。他不願相信局長的調查走進了死衚衕,卻更願意相信,筆記中有某種東西躲在暗處窺視著他。然而他什麼都沒發現,只能看到她在搜尋答案。他心中不解,不知她為何如此努力地調查。
在本能的驅動下,他摘下對面牆上的所有相框,搜查隱藏物品——掀開背蓋,將它們徹底拆解開,但他什麼也沒找到。只有蘆葦、燈塔、燈塔管理員和他的助手,以及那小女孩,他們從三十年前的畫面裡瞪視著他。
下午,他又調出格蕾絲的DMP檔案,與那堆筆記互相參照。由於是專用程序,他需要不停地按動Ctrl鍵翻頁。Ctrl鍵似乎成了他唯一可以真正控制的東西。Ctrl鍵只有一項作用,它毫無怨言,堅忍淡定地執行著這一功能。他帶著越來越強的憎惡感狠狠敲擊Ctrl鍵,不過查看筆記跟處理維特比的事相比簡直是一種享受。雖然維特比的車仍在停車場裡,但他一直沒有露面。維特比是否需要幫助?他知道自己需要幫助嗎?得有人告訴維特比他目前的狀態。格蕾絲能告訴他嗎,切尼呢?不。他們還沒有告訴他。
Ctrl鍵、Ctrl鍵、Ctrl鍵,頁數始終太多,這裡要Ctrl鍵,那裡要Ctrl鍵。Ctrl鍵奏出漸強音,Ctrl鍵奏出詠歎調。按下Ctrl鍵,翻過一頁頁信息,因為屏幕上的信息似乎毫無用處,然而桌子和對面牆壁之間那一大堆如波浪般翻湧的筆記裡卻蘊含了太多信息。
辦公室開始在他四周收縮。他倦怠地把文件挪來挪去,裝模作樣地整理書架。然後,他開始從互聯網上搜索生物學家在第十二期勘探之前工作過的地方。事實證明,幹這件事能讓他恢復平靜,野外的景色一處比一處美麗。然而到最後,這種類似於X區域的原始景觀開始侵蝕他的頭腦,而照片中的一些鳥瞰圖讓他想起最後一段錄像。
五點左右,他稍事歇息,在走廊裡與徐和切尼短暫而友善地交談了幾句,然後又回到辦公室。但不知何故,徐似乎有點激動,語速略有些快,身形比例也有點失調。切尼的手套十分碩大,就像棒球運動員戴的那種。他的手在總管肩上停留了片刻,他說道:“第二個星期!這顯然是個好兆頭,不是嗎?希望你喜歡這裡的一切。我們對變化持開放態度。我們對變化持開放態度,等你聽過我們想說的話,聽到我們的表達方式,也許就能明白我的意思。”這番話他似乎能聽懂,但切尼今天好像也不太對勁。總管以前有過類似的體驗。
然後就只剩下維特比了:總管整個下午都沒見到他,維特比也沒有回電郵。今天得把這件事了結,不能再拖到週三,這似乎很重要。他已經想清楚要如何處理,也想清楚了什麼是公平,什麼是不公平。他將在科學署處理這件事,當著切尼的面,但不讓格蕾絲介入。這已經成為他的責任,他的爛攤子,切尼只需附和他的決定。維特比需要強制休假,並接受心理輔導,運氣好的話,這古怪的小個子將永遠不會再回來。
時間已經很晚,早就過了六點。他忘記了時間,或者時間忘記了他。辦公室裡依然一片混亂,就像局長大腦裡的輪廓線,而格蕾絲的DMP文件絲毫未能改善此種狀況。
他帶上了維特比那份關於風土的稿子,因為他感覺選讀其中幾段或許有助於說服維特比,讓他明白問題所在。他再次穿過寬闊的餐廳。巨大的窗戶凝聚起天空中的灰色,投映到下方的桌椅上,又快要下雨了。桌面上都是空的。那黑色的小鳥或蝙蝠不再飛翔,高高地停棲在窗邊的一根鐵樑上。“地上有東西。”“你見過類似的東西嗎?”經過廚房門口時,他聽見談話的片段,然後有一種尖銳的輕微嗚咽聲。一時間,總管十分迷惑。接著,他意識到,那一定是餐廳工作人員在使用某種機器。
還有一種感覺也一直困擾著總管,而且持續時間更加長久,就好像離開家時忘記帶錢包或其他重要物品。但現在,那嗚咽聲讓他醒悟過來,原來是缺少一樣東西。腐爛蜂蜜的氣味消失了。事實上,他意識到,這一整天中,不管走到何處,他都沒聞到腐爛蜂蜜的味道。格蕾絲至少傳達了這項建議?
他拐過一個彎,進入通往科學署的走廊,一邊在熒光燈下行走,一邊專注地演練要對維特比說的話,並猜測維特比將如何應對。維特比那份瘋狂的稿件感覺沉甸甸的。
總管伸手去拉雙開大門。他想去抓門把手,但沒摸到,於是又試了一次。
然而原本一直是門的地方現在就只有牆。
那堵牆觸感柔軟,而且在呼吸。
他感覺自己發出尖叫,但身處海底深處。
隔世
總管處於另一個悲劇的核心,他只能看到瑞秋·麥卡錫永無休止地向著採石場底下墜落,腦袋裡嵌著一顆子彈。當時的那種虛無感非常真實。他們讓他待在一間屋子裡,並派來一名調查員,但他相信房間和調查員都是虛假的幻象,只要堅持這一想法,調查員最終將消散於無形,而牢房的牆也會坍塌,讓他可以步入真實的世界。唯有如此,他才能醒過來繼續如往常一樣生活。
哪怕由於長時間坐在椅子裡接受盤問,大腿背面被壓出印痕;哪怕聞到調查員外套上苦澀的煙味兒;哪怕聽到調查員帶來的錄音機嗡嗡作響,充當房間裡視頻系統的備份。
就連牆壁的質地也像是水族館裡的鰩魚:堅韌圓滑,有種鋸齒般的粗糙感,但更富彈性。這個具有腐爛蜂蜜氣息的世界出現了裂隙,氣味雖然迅速消散,卻很難忘記。彷彿廚師餐盤上繁複盤旋的醬汁線,彷彿警匪片中引向屍體的暗紅血流。
小時候,父母給他讀“老虎!老虎!光焰閃耀”。他們跟他一起完成社會調研功課,母親負責研究,父親負責剪貼。他們教他騎自行車。棚屋旁那株可憐的小聖誕樹如今永遠與他記憶中第一個聖誕假期相關聯。他站在赫德利的碼頭上,望向河面。這條河一直流入他和外公一起釣魚的湖泊,而湖邊有他們的小屋。他給後院裡父親的雕像取名,後來它們成了壁爐架上的一副棋。然而不管他做過什麼,牆壁依然在呼吸。就好像早年的比賽裡,後衛的頭盔在爭搶中撞到他胸口,只不過效果到此刻才顯現出來,他肺裡的空氣都被擠了出去,呼吸困難。
總管不記得是如何離開走廊的,但在奔向餐廳的過程中,他回過神來。他手中緊緊握著維特比關於風土的稿件。他打算從自己辦公室裡拿點別的東西。他打算去自己辦公室拿點別的東西。辦公室。別的東西。
他拉響經過的每一處火警警報器。他用高音喇叭呼喊,讓並不存在的人們離開。懷疑。震驚。他被困在自己的腦袋裡,就像有些人被困在科學署。
但他在餐廳裡跑得太快,滑倒在地。當他站起身,看到格蕾絲正扶住通往庭院的門,令其敞開著。得告訴別人。得告訴別人。只有牆。只有牆。
他喊她的名字,但格蕾絲沒有回頭。當他來到她身邊,發現她正盯著一個人看,那人在大雨中緩緩地從庭院邊緣走來,身後是沼澤周圍的焦土。傍晚的陽光映照出那高大黝黑的身影,在瓢潑大雨中透著光亮。如今,他無論到哪裡都能認出她來。她依然穿著勘探服,與身後一棵枝杈虯結的樹距離如此之近,在灰色的雨水中,兩者幾乎融合到一起。她繼續向格蕾絲走來。格蕾絲以四分之三的側面朝向她,面帶微笑,體態僵硬,充滿著期待。這是虛假的歸返;這是腐壞的重聚。這是一切的終結。
因為局長拖著一縷縷翠綠的塵埃,她身後的世界發生了質的變化,充滿光亮感,雨水也彷彿變得稀薄,不再那麼幽暗。大雨層層疊疊的縱深感逐漸消失。
邊界推進到了南境局。
在停車場,他將鑰匙插入點火器,辦公室已拋在腦後,他不想再回頭,不想知道是否有無形的波浪向他襲來,即將把他吞沒。停車場裡還有其他車輛,這些車裡還有人,但他不在乎。他要離開,他的使命已經結束。一想到可能永遠被困在這裡,他就生出一種慌亂,哪怕摳斷指甲也要爬出去。儘管車已發動,他仍大聲呼喝,命令它啟動。
他疾速衝向門外——門是敞開的,沒有保安,身後完全沒有動靜,只有無窮無盡的沉默,掐滅他的思緒。他捲曲的手彷彿爪子,緊緊握住方向盤,指甲嵌入掌心。
他駕著車高速行駛,對什麼都不管不顧,只想快點到赫德利,但他心中明白,也許根本沒有其他選擇。他掏出手機,卻失手掉落,然而他並不停車,一邊摸索尋找,一邊駛上高速,車胎在入口坡道上發出吱吱尖嘯。看到正常的車流他鬆了口氣。他抑制住各種衝動——比如停下車堵住出口,比如在雨中搖下車窗,大聲警告其他司機。他抑制住所有衝動,以免影響到深刻而難以動搖的逃跑本能。
兩架戰鬥機從頭頂呼嘯而過,但他看不到。
他不停地切換實時新聞電臺。他不知道新聞會怎麼說,但希望聽到報道,哪怕事態尚未結束,仍在繼續發展。什麼都沒有,一條新聞都沒有。他企圖擺脫牆壁的觸感,不斷將手在座椅、方向盤和褲子上蹭拭。如能消除那感覺,他甚至願意把手插入狗糞。
當他將視線從格蕾絲身上移開後,看到維特比又坐在餐廳裡慣常的位置上,在那些老照片下方。但維特比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傳輸出現故障。有些語句的聲調與質地仍像是人類,另一些則讓人想起首期勘探隊的錄像。維特比未能通過基本測試,踏上了一條不歸路。此刻他坐在那裡,下巴古怪地低垂著,努力試圖把話說出來,而總管也幫不了他。不知何時,他開始意識到,維特比不僅僅是瘋狂,維特比成了一道缺口、一個漏洞,成了通往X區域的門戶,隨著時間的推移,化身為一條冗長的方程式……局長此刻返回南境局,並非因為格蕾絲,而是因為維特比在向她呼喚,彷彿一盞人形信號燈。局長的副本回來了。
他陷入沉思。也許南境局並非一座堡壘,而是個緩慢的孵化箱。發現維特比的神龕可能觸發了某種機制。輕信“邊界”之類的詞語或許是個錯誤,也是個陷阱。等到這些詞彙的含義漸漸明朗,就已經太遲了。
在他朝著入口奔逃的過程中,維特比的視線一直盯著他。總管幾乎側著身子在跑,以確保維特比始終處於視野之內,直到牆角將他擋住。此刻,他確鑿地看到夢中那些海底巨獸正凝視著自己,他在它們眼中清晰得令人驚恐。他未能逃脫它們的關注。
他給母親打電話。催眠我。催眠我。讓我忘記這一切。電話打不通。他在留言裡大喊大叫,幾乎語無倫次。
通往赫德利的公路一如往常,充滿高峰時段的繁忙車流。雨水也變得與平常無異,他能感受到背後的壓力。他試圖控制呼吸。驚駭之下,母親給他的每一句忠告都被拋到腦後。
停止了嗎?局長停下來了嗎?它是否仍在推進?
一團隱形的汙斑是否正向著全世界滲透?
隨著理智逐漸恢復,他開始思考,開始在腦中審視,哪些事或許該以不同的方式處理,什麼樣的舉措有可能改變結果,還是說,無論如何結局都將是如此,在這個宇宙裡,總會有這一天。
“抱歉,”他在車裡說——也不知是對誰,或許是對格蕾絲,或許是對切尼,甚至可能是對維特比,“抱歉。”但為什麼抱歉?他在這件事裡充當何種角色?
等他到達山腳下,準備上坡回家,收音機裡的報道開始一點一滴地反映出他的現實世界。軍事基地出了一些狀況,可能跟“持續的環境清理工作”有關。那裡有奇怪的光線和音響,還有槍炮聲。但沒人瞭解情況,沒人可以肯定。
然而總管現在搞清了那始終困擾著他的問題,是什麼東西一直隱藏在深水中躲避他。只不過到此刻才明白已經太遲了,毫無用處。看到局長略有些鬆垮的雙肩和歪著的腦袋——她真實的軀體逐漸走近——總管終於意識到,燈塔管理員照片中的小女孩就是局長小時候。儘管年代久遠,透視角度也不同,但只要留意觀察,就能發現她的肩膀有種傾斜垂落的感覺,那肯定錯不了。如今,他一旦看出來,便無法再將其忽視。就在局長辦公室的牆上,隱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局長小時候的一張照片,由科學降神會的成員拍攝,她站在索爾·埃文斯身邊。而在異常地形裡,牆上的文字正是索爾·埃文斯用活體組織書寫的。她每天都在辦公室中看著這張照片。她故意選擇將照片掛在那裡。她選擇住在布里克斯鎮,她的房子裡充滿家傳物品,多半來自母親那邊的家庭。南境局裡有誰知道嗎?或者這又是某種個人陰謀,是局長獨自將其中的聯繫隱瞞起來?
假設他的推斷是正確的,她在特殊事件發生之前,剛好在燈塔附近。而在邊界出現前,她離開了。她對這片被遺忘的海岸瞭如指掌。正因為她的身份和歷史,有些事她完全不需要寫到紙上。
就總管所知,索爾·埃文斯仍在世時,局長很可能是最後見過他的人之一。
他在房子前面停下車,靜坐了片刻,感覺筋疲力盡,無力處理目前的狀況。他渾身是汗,襯衫都已溼透,上衣丟在了南境局。他從車裡出來,視線搜索著河對岸的地平線。那是不是一片微弱的光亮?這是沉悶的爆炸聲,還是他的想象?
當他望向門廊,看到臺階上有個女人站在貓的旁邊。他的欣慰多過驚訝。
“你好,母親。”
她看上去幾乎跟往常一樣,但時尚的打扮中稍許有一絲臃腫,也就是說,雅緻的深紅色外套底下可能穿了輕型防彈衣。她應該也攜有武器。她把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這使得臉上的線條更加硬朗。她的面容彷彿承擔著源於疑惑與痛苦的壓力。
“你好,兒子。”她說道。他從她身邊經過。
總管一邊聽母親說話,一邊打開前門,然後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大部分衣服仍乾乾淨淨地疊在抽屜裡,很容易將它們整齊迅速地裝進箱子。他從隔壁的浴室裡取出梳洗用品,又找出裝滿錢、護照、槍支和信用卡的公文包。他猶豫要從客廳裡帶走哪些個人物品。棋盤上的棋子肯定得帶一枚。母親的話他基本沒聽進去,只是專注於眼前的事務,要將其做得完美。
格蕾絲站著等局長,他懇求她離開那扇門,懇求她轉身拼命奔逃,前往相對安全之處。但她不願意,拒絕被他拉走,她使出剩餘的力氣,總管在驚恐之下竟難以撼動。但她給他看肩上的槍套,裡面藏著一把槍,彷彿這是一種安慰。“我有命令在身,不關你的事。”他脫離了她的軌道,也遠離了南境局的一切。
母親合上箱子,阻止他繼續收拾。不管怎麼說,箱子裡的物品已經堆得太高。她握住他的手,將一件東西塞入他手心。
“吞下去。”她說。
一顆藥丸。一顆白色的小藥丸。
“這是什麼?”
“吞下去就好。”
“為什麼不催眠我?”
她不予理會,拉著他坐到牆角的椅子上。他裹在自己的汗水裡,感覺陰冷沉重。“等你吞下藥丸,洗個澡之後我們再談。”她的語氣十分尖銳,通常用來中止與他的討論與爭執。
“我沒時間洗澡。”他說。他凝視著逐漸變得模糊的牆紙。如今,他想站在走廊中央,不再伸手觸碰任何表面。他要表現得像個幽靈,而作為幽靈,他應該知道,自己處於一種滌罪狀態,倘若觸摸任何人或物體,手便會穿透過去。
塞弗倫斯使勁拍了一下他的臉,他又恢復了聽覺。
“你受到了驚嚇。我看得出,你受到了驚嚇,孩子。最近幾個小時以來,我自己也遭遇到一點驚嚇。但我需要你重新開始思考,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他抬頭觀望,她既像是母親,又不像母親。
“好吧,”他說,“好吧。”他吞下藥丸,趁著仍有意願,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朝浴室走去。局長的眼神裡空無一物。完全空無一物。
他沖澡時哭了起來,因為不管如何努力嘗試,他仍無法擺脫手上牆壁的觸感,無法忘記逐漸稀疏的雨水,無法忘記維特比臉上的表情和格蕾絲僵硬的站姿。這一切僅發生在一小時之前,而他仍試圖將所有信息拼湊起來。
然而當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來,擦乾身體,穿上T恤衫和牛仔褲,他感覺平靜下來,幾乎接近正常。他仍略微有些不安,不過藥丸一定已經開始起作用。
他使用洗手液,然而手上的質感依然像幽靈一樣難以去除。
母親在廚房裡泡咖啡,但他一言不發地從她身邊經過,穿過空調出氣口的一陣涼風,打開前門,釋放進一股溼熱的空氣。
雨已經停了。他可以看到山下的河流,而南境局就在地平線上的某處。一切安寧平靜,但隱約可以看到不該有的綠色和紫色光暈。這意味著X區域中的存在已洩漏出來,越過河流,擴散到赫德利。
“從這兒看不到什麼,”母親在他身後說道,“他們仍在試圖圍堵。”
“擴散到多遠了?”他一邊問,一邊關上門,略微有些顫抖地走進廚房。他啜了一口母親放在他面前的咖啡。咖啡很苦,但讓他暫時忘記了自己的手。
“我不騙你,約翰,情況很糟。南境局已經淪陷,新邊界離大門不遠,他們全都被困在裡面了。”雨水似乎在局長身後變得稀疏。如今,格蕾絲、維特比,天知道還有誰,都陷入了真正的噩夢,“邊界可能會在那裡停留很長時間。”
“你根本就是在胡扯,”他說,“你不知道它會怎樣。”
“也許它會加速。你說得對——我們無法知道。”
“對——無法知道。我就在事發現場,我目睹它的到來。”因為你將我安置在那裡。由於遭到背叛,他腦中發出一聲嚎叫,然而看著她疲憊擔憂的臉,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但還有其他原因,對不對?你還有其他事沒告訴我。”她總是有事沒告訴他。
即使是此刻,她仍猶豫不決,不願透露國家機密,哪怕這個國家一週之後或許便不復存在。然後她淡淡地說:“儘管我們力圖隔離勘測員和人類學家被帶走的地點,但那裡的感染突破了封鎖,繼續擴散。”
“老天!”他說。
即使有藥丸的鎮靜作用,他仍希望擺脫煩擾的大腦,擺脫灼熱的皮膚,以及皮膚底下的血肉,變得如空氣一般輕靈,從地面上升浮起來,這樣他就能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否認,再否認。
“什麼樣的汙染?”雖然他感覺已經知道答案。
“就是那種淨化一切的感染。等到你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就沒什麼辦法嗎?”
她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彷彿要咳出什麼東西來似的。“我們該怎麼辦,約翰?為了與它對抗,我們要在這兒開礦嗎?對這地方施以嚴重的環境汙染?在水源裡添加微量重金屬?”
他只是難以置信地瞪視著她。“假如你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還他媽的讓我去南境局?”
“我要你接近它,我要你瞭解情況,因為這樣能保護你。”
“保護我?面對世界的終結?”
“也許吧,也許可以。而且,我們需要新的視角,”她一邊說,一邊斜倚在他身旁的廚房桌臺上。他總是忘記她有多纖瘦,“我需要你的新視角。我沒料到情況變得這樣快。”
“但是你看得出有那樣的跡象。”
她不斷拋出一點一滴的信息。他應該撿拾起來嗎,就像座位底下的槍?就因為她在逐漸揭示秘密?
“是的,我有看到跡象,約翰。所以才會派你去,所以我們幾個才感覺需要有所行動。”
“比如洛瑞。”
“是的,洛瑞。”洛瑞躲藏在總部,無法面對發生的一切,彷彿視頻裡的內容如今已滲漏到現實生活中。
“你讓他催眠我,你讓他們對我施加調節。”即使是現在,他仍無法抑制憎惡。他或許永遠無法知道自己受影響的程度有多深。
“我很抱歉,但這是交易,約翰,”她斷然說道,依然堅持自己的說法,“這是交易。我安排想要的人,洛瑞則得到一定的……控制權,而你可以說是獲得了保護。”
“你們的派系在總部還有多少人,母親?”他語帶嘲諷,因為他相信已經猜到答案。
“基本上就只有我們,約翰——洛瑞和我——但洛瑞有許多盟友。”她小聲說道。
就只有他們。兩個人的集團對抗局長一個人的集團。而他們似乎誰都沒有抓到點子上。現在,一切都完了。
“還有什麼?”他咄咄逼人地繼續追問,因為他不願去想有多個X區域存在於各地。
一聲苦笑。“我們又檢查了找回最後一批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的地點,看看是否有類似的效應,但什麼都沒發現。因此我們認為他們有其他目的,而這個目的就是感染南境局。我們曾有過線索,只是詮釋的方式不對,對於其意義無法統一觀點。我們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多一點數據。”格蕾絲說過,當局長下令掘屍檢查時,它們腐爛得“有一點快”。
母親透露的零碎信息也相當於承認,總部經歷了一次令士氣崩潰的失敗。他們沒想到,X區域會更聰明,更狡猾,更足智多謀。
這一切都無法讓他忘記格蕾絲臉上的表情,她站在雨中,等待局長走近——振奮與確信本能地從她臉上表露出來,彷彿犧牲、忠誠與勤勉終將得到回報,即使那只是個抽象的概念。彷彿一個被認為早已死亡的朋友兼同事再次以實體現身,就可以抹除最近發生的一切。局長的出現伴隨著反常的沉默。她是閉著眼睛,還是已經沒有眼睛?每跨出一步,翠綠的塵埃就從她身上飄散到空氣中,然後落向地面。此人不該出現在這裡,這副軀殼中的靈魂,他只能找到若干碎片。
母親又開始說話,他沒有阻止,因為他別無選擇,也需要時間適應與調節。“想象一下,約翰,假如你試圖遏制一樣危險的東西。但你懷疑遏制並沒有用,你意圖遏制的東西正緩慢而難以阻擋地逃逸出去。起初,它貌似不可能滲漏,但實際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卻變得很容易滲漏。隔離機制充滿漏洞。那東西企圖毀滅你,但它沒有首領,也沒有表明任何目的,你無法跟它談判。”他感覺這簡直像是局長在演講。
“你是說南境局吧,你派我去那地方,還輔以不適合的手段。”
“我的意思是,我所屬的團體一直以來都相信南境局可能遭到破壞,但直到今天,大多數人都認為,這不僅是錯誤的想法,而且非常荒謬可笑。”
“你怎麼會參與進去的?”
“因為你,約翰。很久以前,我需要一個離你和你父親的住處近一點的工作地點。”她主動交待,“這原本是個次要項目,只是關注一下,結果演變成了主要任務。”
“但為什麼一定要我去?”
“我告訴過你,”彷彿乞求他理解,“我瞭解你,約翰。我知道你的脾性。假如你有所……改變,我會看得出。”
“就像生物學家那樣改變。”他心中燃起怒火,她讓他身陷險境,卻不告訴他,也不給他選擇。然而他有過一次選擇:他可以留在原地,相信自己仍在邊界之外,雖然那並非事實。
“差不多吧。”
“或者只是變得更憤世嫉俗,更厭倦,更偏執,更疲憊。”
“住口。”
“為什麼?”
“我已經盡力。”
“好吧。”
“我的意思是,人要長大,約翰。總而言之,我已經盡力了,但你還是很生氣。哪怕現在,你還在生氣。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她對災難避而不談。然而,這不正是倖存者通常的做法嗎?
他放下咖啡。他肩膀裡有個痠痛的疙瘩,也許永遠都無法消除。“我沒在想這個問題。沒關係。現在無所謂了。”
“現在尤其重要,”她說,“因為我也許永遠見不到你了。”這是他記憶中,她的嗓音唯一一次破聲。
他相信這是事實,彷彿受到沉重打擊,一時間感覺直往下墜。事態的嚴重性令他難以置信,也令他無法承受。他不明白,怎麼就到了這種地步,即便路途中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跨出的。
他將她拉近,擁抱著她,而她在他耳邊低語道:“我一時沒有留意。我以為局長贊同我們;我以為能控制洛瑞;我以為可以解決問題;我以為有更多時間。”以為問題沒那麼大,以為它可以被遏制,以為不會傷害到他。
這就是他母親,也是他的指導者。但片刻之後,他不得不將她放開。如今已不可能徹底跨越障礙,治癒這一切。
然後,她又告訴他一件事,就像是懺悔。
“約翰,你得知道,生物學家在週末逃離了我們的監護。過去三天裡,她一直去向不明。”
他心中一陣興奮,一股莫名而自私的欣喜油然而生,部分原因在於,南境局的噩夢上演時,她被逐出了他的腦中——而如今他獲得了獎勵,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又被歸還給他。
然而等到母親離去之後很久,他才徹底想明白先前的疑問。母親開走了他的車,而他在收拾完行李之後,不情不願地丟下貓,依照母親的建議,開著她的車離開了。但經過幾個街區之後,他在一條僻靜的街中停下,以短路點火器的方法啟動另一輛車,因為他不信任總部。很快,他就出了赫德利,來到野外。經過以前的住處時,他深切地懷念起父親。因為如今父親或可成為一種安慰。因為如今他是否吐露秘密已不再重要。
機場在九十英里之外,那是一座較大的城市,擁有國際航線。他將車和槍支都留在停車場,然後買了兩張票。一張是經由西海岸轉機前往洪都拉斯;另一張要轉兩次機,最後到達距離海岸約兩百英里的地方。這一張他是用化名買的。他辦了去洪都拉斯的值機,然後坐在機場酒吧裡,捧著一杯威士忌,等著登上短途航班。他腦中呈現出X區域繼續擴張,吞沒一切的末日景象。建築、道路、湖泊、峽谷、機場,所有的一切。他掃視著電視新聞的字幕,試圖推測總部負責追蹤她的人會如何行動,他們或許已經發現她的蹤跡。假如他是生物學家,會從扒火車開始旅程,也就是說很容易被他趕上。從逃脫的地點開始,她要經過的距離跟他是一樣的。
酒吧裡的金髮女子問他是做什麼的,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海洋生物學家。”“哦,為政府工作。”“不,自由職業者。”話說出口,他自己也覺得荒謬。然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避免談及這一話題。因為他想留在酒吧裡,在人群周圍,卻不是其中一分子。
“她是怎麼逃脫的?”他問母親。
“這麼說吧,她比外表看上去要強壯,而且很機智。”母親是否提供給她資源?給她時間?給她機會?他不想多問,“總部懷疑,她會返回那片空地,因為那地方沒有感染。”
但他知道,她不是要去那裡。
“你是不是也這樣認為?”母親問道。
“是的。”他說。
不,儘管她相信自己不是生物學家,但還是會前往北方,到岩石灣小鎮以北的荒野裡去。她會去一個私密的地方,並非因為X區域要她去,而是出於自身的渴望。假如她的猜測是對的,假如她真的成為傀儡士兵,會像其他人一樣被洗腦。
至少,他選擇相信這一推斷,為了有理由收拾行李,為了有個地方可以充當藏身避難之所。
他的航班宣佈開始登機。他是向西飛行,沒錯,但踏出第一程航班之後,他會租一輛車,開到別處再換租另一輛,接下去也許會偷一輛車,路線始終是向南、向南,似乎正緩慢地迂迴南下。但隨後他將完全轉入地下,並前往北方。
事實上,他抓住格蕾絲的手,用力拉扯,致使她失去平衡,如有可能,他甚至打算拖著她走。他對著她大聲喊叫,向她解釋各種理由,各種原始而本能的理由。但格蕾絲完全不可理喻,她甩開他的手,瞪著他,迫使他放棄。因為他有自知之明。因為她要堅持到底,而他卻辦不到。因為他並不是局長。於是他讓格蕾絲在雨中逐漸消隱。局長來到門口,他驚恐地退回餐廳,然後又跑出去取他的車。他一點也不感到內疚。
手機發出滴的一聲響,告訴他又收到一段最新的錄像,來自南境局,來自雞和山羊,但毫無用處。
錄像並沒有告訴他任何狀況或結論,也沒告訴他格蕾絲的命運。圖像質量粗糙模糊。每一段長約六秒,在相同的時長被截斷。第一段錄像裡,他的座椅一直都是空的,直到最後一刻,有個模糊的影子坐了下來,也許是局長,但輪廓很不清晰。另一段錄像中,維特比無精打采地坐在對面椅子上,雙手似乎在做某種怪異的事,手指彷彿柔軟的珊瑚枝在洋流裡搖曳,背景中有難以辨識的話音。維特比如今是否進入了首期勘探隊的世界?如果是的話,他自己知道嗎?
總管又看了兩遍視頻,然後將它們刪除。這一行為並不能刪除錄像中的人物,但可以讓他們與他保持距離,他只能滿足於此。
如往常一樣,飛機上先熱後冷。他摸索到磨損的安全帶。隨著他們升入空中,總管等待著飛機被突然擊落。他懷疑,一旦飛機降落,總部或許已經在恭候他,或者還有更古怪的事在等著他。他心中琢磨,為什麼航程過半,空姐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於是他意識到,對於她們例行的親切善意,他的反應就像是從沒受到過禮遇,或者說從沒想過會再次受到禮遇。
鄰座的一對夫妻就跟普通夫妻一樣令人厭煩,什麼事都要對人說,或者向人證明他們是一對。然而就連他們,他也想予以警告。這一原始的情緒忽然意外地冒出頭來,簡直難以遏制。他想要解釋清楚已發生和將要發生的一切,不能顯得太瘋狂,也不能嚇到他們或者嚇到自己。但最後,他又吞下一粒鎮靜藥丸,斜躺在座椅裡,試圖將世界從頭腦中驅除。
“我怎麼知道追蹤生物學家不是你植入我腦中的一個想法?”
“我相信,生物學家是局長的武器。你在報告裡提到,她的行為與別人不同。不管她知道些什麼,她代表了某種機會。”總管沒有把在南境局的最後一段經歷完整地告訴母親。他並未吐露目睹的全部情景,無論局長現在是何種狀態,無論她在何處長大,都已與過去不同。不管她曾有過什麼計劃,如今多半已不重要。
“而你是我的武器,約翰。我選擇讓你來了解一切。”
金屬扶手佈滿刮痕,其表面舒適厚實的襯墊也已磨損。橢圓形的窗口捕捉到一塊塊零碎的天空。通訊系統中傳來機長毫無必要的行程報告,偶爾也穿插著無聊但令人舒心的玩笑。他心中琢磨,不知代言者在哪裡,洛瑞是否仍有閃回記憶,還是他的焦慮具有更為普通的形式?洛瑞,他的好夥伴。洛瑞,可憐的海底巨鯊。這是你最後的機會,總管。但其實並非如此,這只是一種獻祭。即使有人記得他,也是作為災難的先行者。
他點了威士忌加冰,看著它微微閃爍。他把冰含在嘴裡,體會著冰冷順滑又帶點刺痛的感覺。這讓他暫時平靜下來,他迫使自己沉浸在疲憊中,試圖減緩腦中轉動的車輪,試圖毀壞這些車輪。
“現在總部會怎麼辦?”他問母親。
“因為你和我的關係,他們會來找你。”他們無論如何是要來找他的,因為他沒回去報到,因為他去追蹤生物學家。
“他們還會做什麼?”
“假如門戶仍在,他們會派遣第十三期勘探隊。”
“那你呢?”
“繼續爭取我認為是正確的方法。”她說。她一定很清楚,這樣做風險極大。然而那意味著她會返回去,還是跟總部保持距離,等待事態穩定下來?因為總管相信,她會繼續抗爭,直到世界在她周圍消失,或者總部將她踢走,或者洛瑞把她當作替罪羊。她認為總部不會怪罪信使嗎?他或許可以問她,為什麼不把所有積蓄提出來,儘量躲到偏僻邊遠的地方,然後……等待。但那樣的話,她也會問他同樣的問題。
飛行的最後階段,過道對面的女乘客告訴他和兩個鄰座,要打開窗戶。“你們得打開窗戶,準備著陸。你得把它打開,準備著陸。”
否則會怎樣?否則會怎樣?他不予理會,閉上眼睛,沒有把話傳過去。
等他睜開眼,飛機已經降落。他走下飛機,沒人在等他。沒人叫他的名字。他順利租到了車。
他將鑰匙插入點火器,駛離一切熟悉的事物,感覺就像換了一個人。他已經沒有回頭的路,甚至沒有往前的路。他就像是在往橫裡走,雖然令人恐懼,但也有一種興奮與激動。在這種情況下,你不可能感覺自己已死,也不只是聽天由命。
岩石灣,世界的盡頭。即使她不在,也好過在其他地方等待事態發展。
第二天黃昏,在一家名字裡帶有“海灘”的破舊汽車旅館中,總管偏執地將一把格洛克手槍拆開,擦拭乾淨。離開機場不到三十分鐘,他就來到一家汽車代理商的後院,從一個使用化名的販子手裡買下了這把槍。他把槍重新組裝起來。他必須將注意力集中在重複性的具體事務上,以免想到外面空曠的空間。
電視機開著,但內容毫無意義。電視裡並未說出真相,只有一些極其含糊的短訊提到“南境局環境恢復區”可能出了點問題。雖然人們並未意識到,但長期以來,電視一直就是這樣毫無意義。他相信,假如生物學家坐在這裡,也會跟他一樣鄙視。窗簾裡透出的光只不過是偶爾有輛卡車在黑夜中高速駛過。空氣中有股腐爛的氣味,但他認為也許是自己帶來的。雖然他已遠離隱形的邊界,但也依然如此接近——包括那些檢查站,以及門戶裡旋轉的光。窗簾裡的光彷彿構成一個斜面,又彷彿在窗簾之間形成一幅圖像,然後便消失了。
床上放著維特比關於風土的稿件,自從離開赫德利之後,他就沒有再看過,只是將它們裝進牢固的塑料防水殼中。他意識到,入侵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想到已如此之久,包括他母親。驚訝之下,他很無奈,只能靠拖延思維和重複思考來緩衝這一打擊。維特比也許發現了一些情況,但沒人相信他,而這一發現也使他自己暴露於危險中,使得他遭到侵襲。
拼裝完格洛克手槍之後,他坐在椅子上,面對著房門,緊緊握住槍把手,哪怕手指感覺陣陣疼痛。這是又一種避免被吞沒的方法,依靠疼痛來分散注意力。所有熟悉的指導者都默不作聲。母親、祖父母、父親——全都不理睬他。此刻,就連口袋裡的雕像也死氣沉沉,毫無用處。
他先是坐在椅子裡,然後躺到床上。毯子十分破舊,泛黃的床單上還有香菸的燙痕。在此過程中,他始終無法將生物學家的形象逐出腦中。包括她在空地裡的表情——一片茫然——以及在談話中各種不同的表現:輕蔑、野性和偶然暴露的軟弱,還有憤怒和力量。這一切都使他處於劣勢。這一切逐漸擴張,深入他的體內,將他完全控制住。然而她也許永遠都不知道有這回事,也許根本就不在乎他。就算他再也見不著她,只要知道她仍在這世上獨自生活,也就滿足了。他心中的渴望指向四面八方,但又沒有任何目標。這是一種無需對象的奇怪情感,彷彿無形的射線從他身上發散出來,針對所有人,所有事物。他猜想,一旦你越過某個臨界點,這些都是正常的感受。
生物學家逃向北方,他知道她的目的地:就是她考察筆記裡寫到的一處斷崖。在那裡,陸地沒入海中,海水沖刷著岩石。她比大多數人都熟悉那地方。他只需作好準備,到達目的地之前,他或許會被總部追查到。但他們身後可能潛伏著更黑暗更巨碩的東西,那才是真正的威脅。當它逮住所有人,更不會手下留情——不停地盤問,直到他們像擰乾的毛巾,暴露在陽光之下,最後只剩一副脆弱的空殼。
除非他能及時趕往北方。假如她在那裡,假如她知道答案。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出來,他就離開汽車旅館,在咖啡店裡迅速買了早餐,繼續往北進發。這裡到處是懸崖峭壁和急轉的彎道,讓你感覺每個上坡的拐彎都可能衝入空中。你總是試圖壓制一個瑣碎的念頭——不再順著道路的走向轉動方向盤——然而在這裡,這一想法或許難以克服,你可能會加大油門,衝向空中,埋沒每一個你知道卻又不想知道的秘密。此處的氣溫鮮少超過華氏七十五度(約為24℃),周圍景觀很快變得蒼翠繁茂——植被比南方更濃密,下雨的時候則像是迷霧,跟他習以為常的瓢潑大雨相差甚遠。
在一個叫賽爾克的小鎮上,加油站的古董油泵不收信用卡。他在小鎮的雜貨店買了個碩大的揹包,往裡填了大約三十磅重的物資。他買了一把獵刀、大量電池、一把斧子、若干打火機,等等。他不知道會用到什麼,也不知道她會需要多少。很難說他將在野外搜尋多久。假設她真在那裡,她的反應會是他所希望的嗎——他希望什麼樣的反應?他假想,在未來的歲月裡,他留著大鬍子,獨自一人以天然食物維生,像父親一樣雕刻,在孤獨的壓力下逐漸淡出。
收銀員詢問他的名字,以便向他宣傳當地的慈善活動。他說:“約翰。”自那以後,他又開始使用真名,不再是總管,不再使用迄今為止的種種化名。這是個普通的名字,不會顯得很特別,也沒有任何意義。
不過他仍沿用以往的策略。調查國內恐怖主義的工作使得他對許多鄉村地區十分熟悉。在培訓完畢之後的第二項任務中,他經常在中西部的縣級衛生部門之間來往,以協助更新免疫軟件為幌子,實際上卻是在追查武裝組織成員。儘管仿如隔世,但當他再次踏上曾經熟知的小路,就好像從未離開過似的。他也能毫不費力地使用從前的各種技巧,哪怕已經很久沒有用到。這其中甚至有種緊張的自由感,一種長久以來都未曾體驗過的簡單愉悅。與過去一樣,他懷疑每一輛皮卡,尤其是車牌被泥塵遮擋住的那些。他也懷疑每一個緩慢行車的司機和每一個搭便車的人。與過去一樣,他選擇伴有泥土岔道的地區級公路,以便能折返回來。他使用詳細的印刷地圖,而不用GPS。對於手機,他有點動搖,但還是將它扔進了海洋,也沒有買臨時替代品。他知道可以買到無法追蹤的貨品,但如今,他能聯繫的人無疑都已受到監聽。隨著里程的增加,給親戚打電話,或嘗試最後一次跟母親通話的衝動逐漸退去。假如他有話要說,很久以前就該拿起電話。
有時候,在駕駛途中,他會想到局長。群山環繞的峽谷裡,有個波光粼粼的淺水湖,黑白老照片中的小女孩在湖邊啃著一根從農家商店買來的香腸。天空是極淡的藍色,卻沒有一絲雲,看上去不太真實。她總是專注於燈塔,卻從不提及燈塔管理員。因為她一直在那裡,因為她幾乎一直待到了最後。她見過什麼?她知道什麼?誰曾經瞭解她?格蕾絲知道嗎?她想方設法,費盡周折,終於被南境局僱傭,在此過程中,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嗎?是否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並不會對機構造成威脅?她為什麼隱瞞燈塔管理員的事?這些問題令他困擾——錯過的機會、落後的進度,過於關注植物和老鼠,過於關注代言者,過於關注維特比,不然的話,他也許能更早發現。帶在身邊的文件幫不了他,副駕駛座上的照片也幫不了他。
他連夜駕駛,時不時折回海岸,車頭燈中映照出橙色的車道線和白色的路面反光釘,有時還有銀灰色的護欄。他不再聽收音機新聞。他不確定那些預告災難即將來臨的暗示是否出自想象。他越來越希望自己處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氣泡裡;希望行車永遠不要終止;希望旅途本身就是目的所在。
當他太過疲憊,便停留於某個小鎮,在二十四小時餐館裡吃雞蛋喝咖啡,一旦離開之後,他就忘了小鎮的名字。女招待問他要去哪裡,他只是說:“北邊。”她點點頭,沒再追問,一定是從他臉上看出了什麼。
他沒有逗留,迅速吃完飯。停車場裡那輛鑲著有色玻璃的黑轎車讓他不安,還有一輛破舊的沃爾沃,車身上有雨林的貼紙,車主人在一旁懶洋洋地抽菸,逗留的時間似乎有點久。
海面飄來的雨越來越密,變成了霧氣,使得他只能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緩慢前進。朦朧的黑暗中,完全無法預料會冒出什麼東西來。有一次,一輛卡車震得他渾身由裡至外地顫抖;還有一次,一頭鹿從車頭燈光裡一晃而過,彷彿移動的畫布,轉瞬即逝。
凌晨時分,他得出結論,母親是否騙了他並不重要,這是戰術細節,而非戰略方針。他總是會走上這條路。他相信,一旦進了南境局,就一定會在這條荒僻的路上朝著北方行進。虯結的樹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就像散亂的黑煙,在霧氣中化作灰燼,彷彿向他預示某個版本的未來。
到達岩石灣的前一晚,約翰允許自己最後吃一頓大餐。他來到一座小鎮,把車停在一家高檔餐廳旁。這座小鎮位於沿海山脈的陰影中,被一條彎彎的河流圍託著,河邊的沙礫有著不同的顏色,層層疊疊地從水裡延展出來,相比之下,河流顯得貧瘠無力。一堆堆的浮木和枯樹散佈於各處,彷彿要固定住這一切。
他坐在吧檯上,點了一瓶紅酒、一小塊魚扒加大蒜土豆泥和蘑菇醬汁。經驗豐富的酒保揚恩正在故作謙遜地講故事,他假裝無知而熱心地聆聽著——有趣的故事來自他在海外工作的經驗,那些城市約翰從沒去過。酒保時常偷偷盯著約翰看,他長著一張北歐人的臉,稜角分明,兩側留著淺黃色長髮。或許他在猜測,約翰是否會問,為什麼他要留在這世界的盡頭,與浮木為伴。
餐廳裡進來一家人——富裕的白人家庭,身穿馬球衫、針織衫和卡其褲,彷彿出自服裝導購目錄。他們對他不予理會,對酒保也不予理會,只是點了漢堡和薯條,父親坐在約翰左邊,將孩子們與陌生人隔開。他們不知道,這個陌生人有多古怪。他們只存在於自己的氣泡裡:他們可以說擁有一切,但也幾乎一無所知。他們的對話中只有坐直身體、咀嚼食物、觀看橄欖球賽,以及村裡的觀光購物店。他並不羨慕他們,也不憎恨他們。他對他們只有一種空洞的好奇。此地的一切歷史,一切信息,全都毫無意義。跟他所知的秘密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孩子們點單時不停地改主意,父親在與酒保的交談中隱約流露出優越感,酒保一邊耐心地忍受著,一邊朝約翰翻了個白眼。帝國大街上穿軍裝的女人和她兩個玩滑板的朋友如同幽靈一般聚集在約翰身邊,不加掩飾地盯著那家人的食物。有多少密探從來不為人注意?從來沒人聽說過他們,也沒人給予他們支援。黑暗中,他們消失於破敗的秘密藏身處,或者潮溼陰冷的汽車旅館,不再現身,不再重要。有多少人與他類似?他跟他們一樣,仍在繼續努力工作,儘管眼前這家人並不知道,甚至連酒保也不知道。然而並不是只有X區域的邊界才會讓人消失於無形,邊界外的任何人都有這種能力。
那家人離開後,他的夥伴們也消失了。他問酒保:“哪裡可以搞到船?”語氣中帶著神秘的認同感。我們都是玩世不恭的旅行者,在冒險途中,時常會忽視法規,就像酒保的故事。你是內行,你可以幫我。
“你會開船?”揚恩問道。
“對。”在湖泊裡,靠近岸邊。再複雜一點的航行,他就是傑克笑話裡的笑料。
“也許我能幫忙,”酒保咧嘴笑道,“也許我可以安排。”他俯身低語,“你什麼時候要?”一盞由許多玻璃球構成的吊燈折射出碎片似的光斑,映照在他臉上。
現在。馬上。明早之前。
因為他不打算駕車去岩石灣。
“鹽居號”是一艘經過改裝的平底船,船頭很淺,而且總是頑固地抵制向右轉舵。它有個狹小的船艙,能稍微抵禦一下強勁的海風,馬達雖然年歲已久,但十分有力。這是一條很舊的船,白漆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的木頭。約翰感覺這像是一條拖船,但它一直被用來捕魚,船主是個典型的漁夫,鬢髮花白,長著一雙羅圈腿,肚子好像酒桶。他以實際價值的兩倍把這艘船賣給了約翰。他猜想此人必定也有參與一些非法買賣。他買了大量的汽油,足夠把他炸上天,也足夠讓他支撐到世界末日。然後他將其餘的物資搬上船。
船上配有槳,“以防馬達停轉”,還有航海地圖,“不過風暴來的時候,要是不找地方躲起來,那就只有上帝能幫你了”。另外,還有一把信號槍。經過一番口舌,以及追加更多的錢,他得到了船主人的舊雨衣、帽子、菸斗、膠鞋和一張破洞的漁網。菸嘴叼在嘴裡感覺很怪,膠鞋也有點大,但他相信,從遠處看,他的偽裝應該很難識破。
馬達的響聲斷斷續續,不太均勻,他不是很滿意。但他別無選擇——他也相信,這艘船應該不比汽車在崎嶇的道路中行駛來得慢,而且不易被追蹤。小船順流而下,歪歪斜斜地駛向海洋,他有一種末日將臨的感覺,擱淺的黑色浮木似乎並非意味著篝火與風暴,而是象徵著更劇烈的災變。
老舊的房子分佈於海邊的礁石和粗糙的沙灘之間,他的船突突地駛過,海面時而洶湧,時而平靜,他掙扎著在船身的顛簸搖晃中逐漸適應水流。大多數房子都破舊不堪,即使在黃昏時分有燈光亮起,也像是暫時的復活。烤架上升起煙霧,人們聚集在碼頭邊。從他們的模樣來看,到了冬天應該都會離開。
他經過一座廢棄的燈塔,低矮結實,白色塔身,黑色頂冠。它安靜地移動著,頹敗的油漆底下露出鑲拼的石塊,信號燈毫無光亮。他心中一驚,彷彿看到了重影,感覺就像越過了某種邊界,正沿著另一個X區域的海岸行駛。
假如他仔細觀察,或許能在霧中看到洛瑞和維特比迷失地到處遊蕩。還能看到科學降神會在測量數據,而索爾·埃文斯正沿著盤旋的樓梯走上燈塔。還有個小女孩,在塔下的岩石間玩耍,對周圍的一切毫不理會。甚至可能有格蕾絲,正將南境局的殘骸蒐集到身邊。
下午三時左右,他來到一片曲度很大的海岸,這裡就是岩石灣的入口。生物學家所說的“岩石灣”,其實指的是小鎮以北約二十英里處的潮水坑和礁岩。但她住過的小屋在小鎮外面,更確切地說,是在村子外面。因為它僅有約五百名居民。
“鹽居號”不是那種可以拖上岸,藏在樹叢底下的船。但在繼續前進之前,他想先對岩石灣鎮偵查一番。他冒險沿著寬闊的入口稍稍往前,以突出水面的巖島作為掩護。很快,他發現一個破爛的舊碼頭,可以繫泊船隻。根據地圖,它距離本地的自然保護區很近,他可以由此往前,找到一條離鎮子不遠的步行小徑,然後順著小徑前進。他留下帽子和菸斗,帶上雨衣、望遠鏡和槍,向著內陸進發,先後穿過灌木叢和樹林。很快,他來到一座懸崖上,俯視著通往小鎮的木橋以及鎮中窄小的主街。在距離木橋很遠處,他曾遇到一道路障,有本地警察把守,但他沒發現路上有可疑的跡象——只有一個跑步的人,以及數名十幾歲的少年,顯然是在找地方吸大麻。然而此刻,當他從高處用望遠鏡俯視下方,透過緻密的樹叢,可以看到主街上停了六輛鑲著有色玻璃的轎車和越野車。這些車一看就像是總部的,車邊站著的人們穿成伐木工的模樣,但髮型太過整潔,色澤鮮亮的格子襯衫、牛仔褲和靴子看上去也太新,不像是經過了幸苦勞作。
他們人數如此之少,也許這裡只是眾多搜查地點之一,或者生物學家現在只是一個局部的小問題,總部正忙於應付別處更大的麻煩。比如南方某地。
根據生物學家的習慣,他們或許會推斷,她更傾向於躲藏在北方的海岸附近。但仍需先排除小鎮及其周邊地區。周圍的海灘上是繁茂的灌木叢,還有更緻密的雨林,在其中跋涉並非易事。一旦出了小鎮,就連有經驗的當地人都有可能迷失於此處的風土之中,尤其是在雨季。
出於本能,他放棄了懸崖上的位置,沿著小路下山,穿過木橋底下的小溪,爬上對岸的高地,最後翻過一系列佈滿苔蘚和雪松的山丘,來到海邊。狹窄的海灣入口對面,就是生物學家住過的小屋。他貓著腰在尖利的荊棘叢之間來回穿梭,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制高點,匍匐在扭曲的樹叢裡,這些黑色的樹長著帶刺的葉子。
小屋只比他的船略大,門前僅清理出一小片林間空地作為草坪,另有一條泥土路爬上左側的高地。高地上隱藏著更大的建築:一棟主屋。他看到一縷白煙從隱約可見的煙囪裡升起。
然而小屋裡並沒有煙升起,而且四周毫無動靜,讓他感覺有點不自然。他不停地觀察兩邊的樹林,一小時過去了,在掃視了周圍區域約五十遍之後,他發現有一塊泥土動了一下:偽裝。片刻之後,那裡現出一個人形,端著帶瞄準鏡的步槍,平躺在軍事掩體下,監視著小屋。發現一名探員之後,其他人也紛紛顯現出來:樹林裡、木堆後,甚至有人一時不慎從小屋中向外張望。他相信,生物學家就算想回小屋,也無論如何不會靠近。
於是他退至野外,沿著一條迂迴而費力的路線返回小船。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被發現,但他不想冒險。謝天謝地,憑著那一點點生疏的林間生存技能,他終於回到了船上。他感覺很幸運。同樣幸運的是,他的船仍在老地方,周圍也似乎依然荒無人煙。
他吃了一罐冷豆子,解開纜繩,沿著海岸航行最後一程——當他平穩鎮定地穿過海灣入口時,心中隱隱確信,總部會從遠處觀察到他,然後直撲過來。
然而這片水域雖然看似寬廣,卻只有海鷗、鵜鶘和鸕鷀,只有洶湧的波濤和遙遠的霧笛。船隻的輪廓模模糊糊,有的近,有的遠,天空高處似乎還能看到一隻信天翁。一切都像是來自本地,沒有新手模樣的漁民。
她會前往最荒涼、最與世隔絕的地方,離其他一切越遠越好,看看有誰敢來追蹤。
她有可能在,也可能不在。反正他無論做什麼都是徒勞,就算她不在也沒關係。
追蹤彷彿是斷斷續續的衝動,時而消失,時而重現。通過望遠鏡,他看到遠處一艘快艇劃過一道弧線,迅速向他駛來。他還聽見直升機的聲音,但看不到。於是他用那張沒用的破網捕了二十分鐘魚,軟塌塌的帽子壓低至額頭,用盡一切手段假扮漁民。接著,聲音漸漸消失,快艇也沿著海岸繞了回去。很長一段時間內,一切都與先前無異。
岩石灣入口以北的環境對他來說更加陌生,也更加寒冷——他彷彿得到解脫,彷彿X區域只是一種氣候、一種植被類型、一種簡單的風土,不過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這裡充滿許多深淺不一的灰色調——天空映照出無窮無盡的灰色,紋絲不動。下雨之前,水面斑駁的灰色中夾雜著細小卷曲的浪花,而雨水本身也是灰色的,點點滴滴激起波紋。遠處翻滾著真正的銀灰色波浪,撲向他的船頭。他駕著船在顛簸的波濤中穿行,引擎嗚嗚蜂鳴。某種灰色巨獸從他下方經過,使得小船向上湧起。他停下馬達,試圖讓船靜止。這景象如此接近夢境,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理解生物學家為何喜歡這裡,此處有上百種方法讓你迷失於環境中,甚至能讓你成為與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搜尋過程中,他的思緒靜止下來。他有一種瘋狂急切的需求,想要分析解剖過去一天,乃至一週裡在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事——人類的交流與干涉是如此沉重而煩擾,他的頭顱裡再也容納不下。
他想起小時候在湖面上安靜地釣魚,長久的靜默中,外公壓低嗓音跟他說話,彷彿身處教堂。他心中琢磨,倘若能找到她,該怎麼辦。是要返回,還是融入環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試圖忘記曾經的一切,變成類似於船頭的浪花、岸邊的泡沫,或拂過臉上的風?這一念頭有種令人愉悅滿足的感覺,幾乎就跟尋找她的衝動一樣強烈。長久以來,他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滿足感。許多事都落到他身後遙遠的地方,或荒謬,或虛幻,或兩者兼而有之,歸根到底,它們不再重要。
在向北航行的過程中,到了夜裡,他儘可能將小船停泊在海岸附近——假如有足夠大的岩礁可以替他擋風,而滑溜溜的海藻間又能固定住錨——他看見身後有奇怪的光亮,時而升起,時而落下,時而沿著天空與海面移動,有的是白色,有的略帶綠色或紫色。他不知道它們是在搜尋,還是有更加隱晦的目的。但今晚,這些光的魔幻效果消失了,他縮在睡袋裡,打開收音機,調低音量,將其貼在耳邊。然而他只聽見不知所云的語句,然後就只剩下靜電聲,不知是由於災難還是因為位置偏遠。
天上的星星很大,而且固定不動。背景中的夜空就像他的睡眠與夢境一樣宏大深邃。他現在很疲憊,也很渴望除了罐頭和蛋白質棒之外的食物。海浪和引擎的聲音令他厭倦。他離開岩石灣已有三天,很快即將到達最偏遠的區域,但沿岸並沒有看見她的蹤跡。他所經之處,內陸早已沒有公路,只有靠徒步小徑、直升機或者船才能抵達。這裡是岩石灣的最邊緣地帶。
如果他繼續節省食物和水,還可以堅持一星期,然後就必須返回。
一天早上,他緩緩地將船划進一片礁石環繞的海灣,黑色的岩石像鯊魚鰭一樣銳利,也跟山崖一樣崎嶇陡峭。他決定靠近是因為這裡看起來跟生物學家筆記裡畫的海岸很像。
礁石上覆滿了貝殼與海星,淺水中上百顆長滿尖刺的黑色海膽彷彿微型水雷。他已有兩天不見人煙,胳膊由於划槳又酸又痛。他想要吃頓熱餐,洗個澡,也希望有個地標告訴他身處何方。小船開始漏水,他得花時間把水舀出去。跟在岸邊的碎石上擱淺相比,如今他更懼怕遠離海岸,哪怕只是駛出去一點點。
連綿的岩石一直延伸至岸邊,在它們中間穿行十分困難。一陣波濤將他推得離礁石太近,他撞了上去,連骨頭都感覺一陣震顫。他伸出一支槳推頂,第一下打了個滑,不得不再次嘗試,然後他拼命划槳,直到抵達安全地帶,遠離漩渦的拖拽。
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槳為何會打滑,為何沒有通常的摩擦碾壓感。有人在吃貝類。岩石上除了少許海帶,基本是赤裸的。通過望遠鏡,他發現再往裡一點的岩石也是赤裸的,靠近岸邊的地方,有淺色的圓形印痕,代表貝類對採挖的抵抗。
附近沒有生火或居住的跡象,但有人或動物以它們為食。如果是人,他明白那可能是任何人。然而他現在有比昨天更多的線索,可以繼續搜索下去。恐慌、欣慰和一定程度的懷疑在他心中爭鬥。如果是人,或許已經看到了小船。他本想在這裡靠岸,但又轉回頭,沿原路劃了出去,退至前一個海灣。一塊巨石從海洋中冒出來,形成一個荒涼的小島,他就躲在那小島後面。
此刻,船裡已滲進更多水,他意識到,他需要舀水,需要擔心小船沉沒,反正是沒工夫划船了。因此他將船駛到海岸邊拋錨,然後蹚水來到樹叢遮蔽下的一小片黑色沙灘,坐在那裡喘息了許久。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可以嘗試修船,也可以調轉頭,掙扎著沿海岸回到岩石灣,永遠放棄這件事,放棄這一念頭,把生物學家的形象留在腦中,而不是讓她出現在眼前,然後回去面對各種事態發展。他心中琢磨,母親此刻不知在哪裡,在幹什麼。接著,維特比從貨架裡探出手來的形象出人意料地從他腦中閃過,然後是格蕾絲站在門口等局長的情景。
他回到小船,儘量往揹包裡塞有用的東西,包括維特比的風土稿件。他又開始走回那一串黑色的礁石,並儘量躲在樹叢背後,由於揹著沉重的包裹,腳下略有些踉蹌。很快,小船便成了過往的記憶,不復存在。
那一晚,他又注意到天空中的光亮,雖然仍在遠處,但越來越靠近。他感覺似乎聽見船的引擎,但光與聲都逐漸淡去,他在海浪的瑟瑟低語中入睡。
第二天傍晚,約翰見到岩石間有動靜,於是用望遠鏡觀察。他希望那身影就是生物學家,希望能在昏黃的天空下認出她的輪廓和移動的姿態,然而他只見過她身為囚徒時的模樣,遲鈍而缺乏活力,處於另一種狀態。
當他第一次從遠處的制高點觀察時,她很快就消失於岩石間,不知是返回了內陸,還是在繼續往外走。岩石的影子逐漸模糊融合,不久便已到夜間。他等待著燈光或火光的出現,但什麼也沒看見。假如那是生物學家,她已完全進入生存模式。
又一天過去了,他只看見海鷗和一隻灰色的狐狸。那狐狸看到他之後忽然停頓下來,然後消失於迷霧中。此處的霧氣包裹著一切,已經持續得太久太久。他擔心上次看見的人已經離開,擔心此處並非一個據點,而只是漫長旅途中的又一處路碑。他又吃了一罐豆子,節儉地從水壺中喝水。他蜷縮著身子,深藏於隱蔽處瑟瑟發抖。他的森林生存技能又不太夠用,他更適合偏僻小路和小村鎮裡的監視任務,而不是在野外居住。他覺得體重減了五磅。他不停地大口吸入雪松等常青樹的氣味,以活物的氣息作為臨時解毒劑。
黃昏時分,那身影又出現了,在黑色的礁石間跳躍,約翰明白,自己沒有如此熟練的技能。他從望遠鏡中確認,那正是生物學家,他的心跳加速,血液翻騰,連胳膊上細小的汗毛都直立起來。一陣強烈的情感向他襲來,他強忍住眼淚——是欣慰還是其他更深的感觸?他活在自己身體裡太久,如今已不太確定。然而他很快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知道,一旦她回到岸上,便會消失於雨林中。在那裡追蹤將更加困難,他不希望嘗試。
假如讓她看見自己在後面笨拙地攀爬追逐,又沒有機會與她當面交談,她將會從他指縫間溜走,再也無法見到。這一點他也很清楚。
漲潮了。光線再次變得灰暗呆板,風也越來越強勁。海面上沒有其他人類的蹤跡,只有生物學家跳躍起伏的身影,以及一縷深黑色的煙升向天空,排出黑煙的船在海上極遠處,連望遠鏡都看不到。
他等待著,直到她走出一半距離。他心想,不知她天生的謹慎是否會有所減弱,因為在這裡,她仍可能被截斷退路。然後,他貓著腰,沿巖脊的另一側前進,儘量躲在她的視野之外。他不會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中,但樹林會映襯出他的身影。他帶著揹包,因為擔心沒人的時候會被她或其他人偷走。雖然精簡了其中的物品,但揹包仍影響到他的平衡,使得握著槍攀爬岩石更為困難。他也許該扔下維特比的稿件,但那似乎顯得越來越重要,隨時都應留在視線之內。
他嘗試減小步距,彎曲膝蓋,但仍在崎嶇不平的岩石上打了好幾次滑,岩石上佈滿黏溼的海藻和疙疙瘩瘩的各種貝類,貝殼的邊緣十分鋒利。他必須用手保持平衡,雖然手掌上纏著布,卻還是被劃出傷口。很快,他的腳踝和膝蓋開始發軟。
走到一半,巖脊變得比較窄,他別無選擇,只能爬到頂端。當他從高處再次張望,生物學家卻不見蹤影。那意味著她不是通過某種神奇的方法返回到岸上,就是在前面躲了起來。
無論他如何彎腰弓背,都無法躲開她的視線。他不清楚她有哪些手段可供選擇——石頭、匕首、自制長矛?——假如她對他的出現感到不滿的話。他摘下帽子,塞進雨衣口袋裡。如果她正在觀察,希望她至少能認出他來,認出之後,也希望不僅僅是將他看作“審訊者”或“看守”。假如她正在埋伏等待,這沒準兒能讓她稍稍遲疑。
走出四分之三的距離之後,他開始懷疑是否應該馬上回頭。他的雙腿感覺軟綿綿的,就像岩石上覆蓋著的海草。兩側海浪拍擊的力量越來越強,雖然他現在仍看得見——地平線上的太陽僅剩一絲紅光,照亮遠處的黑煙——但回程時就得用電筒了。這會讓岸上的人留意到:他長途跋涉來到此處並不是為了要讓她暴露。因此,他帶著宿命感繼續前進。他已捨棄所有兵、馬、象、車,“祖父”和“祖母”正受到棋盤上另一方的威脅。
在疲憊而重複的攀爬中,他不斷前進,拒絕回頭,伴隨著一種陰鬱的滿足感,體內湧出最後一股能量。他終於將調查進行到底。他已走了很遠的路,而如此想來,也令他對過去的事感到悲哀。他接觸到那麼多人,卻只能與他們建立起如此薄弱的聯繫。隨著他逐漸接近巖脊的盡頭,他希望對這些人多一點了解,希望曾經嘗試瞭解他們。如今看來,他對父親的照顧似乎不僅僅是無私的奉獻,也是為了他自己,讓他可以體會到,與人親近是什麼感覺。
巖脊的終點是個很深的環礁湖,水面盪漾著永不停息的波紋,四周是一圈近乎封閉的岩石。說是環礁湖或許有點太溫和了——這是個泛著汩汩水流的深淵,鋒利參差的邊緣輕易就能劃破手和腦袋。湖水深不見底。
稍遠處即是無窮無盡的海洋,泛著泡沫的海水拍向拳頭般堅實的岩石,浪花飛濺到他臉上,而風也使勁推搡著他。但在環礁湖中,一切如此平靜,哪怕黑沉沉的倒影裡充滿未知。
她從左邊的隱蔽處現身,距離如此之近,差點兒令他向後躍開,但他及時穩住腳步,彎下腰,伸出一隻手。
那一刻,他很無助,維持平衡的同時,卻發現她手中的槍正瞄準自己,看起來像格洛克,跟他的手槍制式一樣。出乎他的意料,她不知從哪裡弄到一把槍。她比以前更瘦,頰骨像岩石一樣嶙峋。她的頭髮開始長出來,像一片黑黝黝的茸毛。她穿著厚厚的牛仔褲,身上的針織衫有點大,但很厚重,腳上是優質的棕色登山靴。她臉上的表情混雜著蔑視、好奇,以及其他某些情緒。她的嘴唇乾裂。在熟悉的環境裡,她顯得非常自信,也讓他感覺尷尬笨拙。她變了。什麼因素使得她更加敏銳,他猜想是記憶。
“把槍扔進海里。”她指了指他的槍套說。儘管距離很近——只需跨前幾步就能伸手觸碰到肩膀——但她必須提高嗓門才能讓他聽見。
“我們以後可能還需要它。”他說。
“我們?”
“對,”他說,“有更多人在過來。我看到了燈光。”他不想說南境局發生的事。至少現在還不想。
“快扔了它,除非你想挨槍子兒。”他相信她的話。他見過她的訓練報告。她說自己不善於用槍,但靶垛不同意。
於是“外公4.9”還是“外公5.1”被丟了出去。他也記不太清勘探隊的編號。海水啪的一聲將其吞沒,好像咂嘴的聲音,傑克最後的評語。
約翰抬眼望去,她就站在他面前,海浪衝擊著身邊的岩石。儘管此處灰暗、潮溼、陰冷,儘管他可能在下一刻死亡,但他大笑起來。這讓他吃了一驚,一開始還以為是別人在笑。
她把槍抓得更緊。“我要開槍打你,這很好笑嗎?”
“是的,”他說,“非常,非常好笑。”他笑得越來越厲害,必須曲起膝蓋才能在岩石上保持平衡。一股歇斯底里的狂喜自他體內升起,他不經意地想到,是否應該更頻繁地尋求這種感覺。看著她的身影,背後是波濤起伏的海面,他幾乎難以承受。但他第一次感覺,來到這裡是正確的選擇。
“好笑是因為曾經有許多次……曾經有太多次,我理解為什麼別人要開槍打我。”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他感覺X區域想要開槍打他,X區域很久以來就想開槍打他。
“你跟蹤我,”她說,“但我很顯然不想被跟蹤。別人都認為這地方是世界的盡頭,而你卻過來堵我。你多半還想要問我更多問題,但我不會再回答問題,這應該已經很明顯。你以為會怎樣?”
事實上,他並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或許在無意識中,他以為他們的關係就跟在南境局時一樣。然而這不現實。他鎮靜下來,高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假如我說,我有答案呢。”他說道。但他真正能給她看的,就只有維特比那份稿子。
“我會說你在撒謊,而且我肯定說對了。”
“假如我說你仍持有一部分答案呢。”片刻之前,他態度輕率,現在卻十分嚴肅。昏暗的光線中,他試圖直視她的眼睛,卻無法辦到。老天,但此處的海岸美得讓人心痛,蔥鬱墨綠的杉樹映入他的大腦,還有湧動的天空與海洋,海水衝擊著岩石,與他血管裡奔流的血液相呼應,他等待著,她可能會殺了他,也可能會聽他說完。一個偏激的想法:即使在這裡死去,成為此地的一部分,也沒什麼太可怕的。
“我不是生物學家,”她說,“我對從前那個生物學家並不在乎,假如你是這個意思的話。”
“我知道。”他說。他在船上就已經想明白,只是沒有梳理成句,“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是她的某個翻版,你擁有她的一部分記憶,而在X區域裡,生物學家可能還活著。你是副本,但也有自己的人格。”
這不是她預料中的回答。她的槍低垂下來。只是一點點。“你相信我。”
“對。”區別一直都擺在他面前,在視頻裡,在模仿複製的細胞裡。兩者的性格有差異。但她顛覆了模具,她的創制過程與眾不同。
“我試圖回憶這地方,”她的語氣近乎哀怨,“我喜愛這裡,但我一直有種感覺,彷彿是它記住了我。”
約翰不知是否應該打破沉默,因此就只是站在那裡。
“你是來帶我回去的?”她問道,“我不會回去。”
“不,不是,”他說道,然後發現這是實話。即使他心中存有這種念頭,也已經被澆滅,“南境局不存在了,”他承認道,“很快,所有的一切我們可能再也認不出來。”
暮色中,頭頂沒有飛鳥,黑煙逐漸淡去,喧鬧的海浪似乎是除了他倆之外的唯一活物。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她沉思著問道,“我非常小心。”
“我並不知道,我猜的。”他臉上一定已洩露出心中的某些想法,因為她似乎有點吃驚,有點意外。
“如果你不想帶我回去,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我不知道。”為了拯救世界?為了救她?為了救自己?但他其實是知道的。跟在審訊室裡相比,一切都沒有變。真的。
等他抬起頭,她說道:“我以為可以留在這裡,構築她沒能構築起來的生活,構築被她自己毀掉的生活。但是不行,很明顯,那不可能。無論我幹什麼,都會有人來追捕。”
此刻,太陽已經真正消失,環礁湖深處閃著微光,他依稀覺得有點熟悉。
“那下面是什麼?”他問道。
“沒什麼。”答得太快。
“沒什麼?撒謊已經太遲了——沒有必要。”撒謊、掩飾和拖延從來都不會太遲,總管最清楚不過。
但她並不知道。她稍一猶豫,然後說:“我剛到這裡時,生了一場病。有一天晚上,我在外面感到一陣暈眩,昏迷了一段時間。醒來時潮水已經漲起,病也好了。光亮感棄我而去。但是那坑洞底下有東西。”
“是什麼?”然而他感覺已經猜到答案。儘管隔著深深的水和擾動的波紋,但這盤旋的光他太熟悉了。
“我覺得是X區域的入口。”她說道。此刻,她似乎有點害怕,“我覺得是我把它帶過來了。”他不清楚她是怎麼知道的。她的話也許是真的,因為他想起切尼說過旅行有多艱難,有多令人疲憊,還有維特比對邊界的可怕描述。
此刻,黑暗已完全降臨,她就只是他眼前的一個黑影。他們倆都能看見海岸線附近晃動漂浮的燈光,大約有數十盞,正緩緩前進。而那水底深處的微光幾乎像是不可能的存在。
“我想我們時間不多了,”他說,“甚至不一定能等過今晚。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他不願去想其他可能性,不願哪怕一丁點兒暗示侵入她的思維。
“很快就要漲潮了,”她說,“你得離開這些礁石。”但她不離開?雖然看不見,但他可以想象她臉上鐫刻著的表情。
“我們都得離開礁石。”他不太確定這是否是他的本意。現在他又能聽見直升機和船的聲音。但假如她精神錯亂,假如她在騙人,假如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知道自己是誰,”她說,“在這裡我沒法兒知道。鎖在牢房裡也沒法兒知道。”
“我知道你是誰——你的檔案全在我腦子裡,我可以告訴你。”
“我不回去,”她說,“我決不回去。”
“這很危險,”他懇求道,彷彿她並不知道,“這從沒經過驗證,我們不知道你會從哪兒鑽出來。”這個坑洞非常深,而且參差嶙峋。在波浪的推動下,水面開始翻滾。他見過奇蹟,也見過可怕的事。他只能相信這又是其中之一,既是真實的存在,也是可探知的。
她用目光打量著他,卻已不願再開口。她扔下槍,一頭扎進水裡,沉入洞底深處。
他回頭又望了一眼這熟知的世界,然後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彷彿要吞下能夠看到和記住的一切。
“跳。”他腦中有個聲音說道。
總管跳了下去。
遺落的南境③:接納
000X:局長,第十二期勘探隊
距離太遠,你觸碰不到:拍擊的浪花,海水刺鼻的氣息,海鷗穿梭的身影伴隨著急促嘶啞的啼鳴。這是X區域裡普通的一天,也是特殊的一天——是你死亡的日子——你背靠著沙堆而坐,一堵破敗的牆幾乎將你遮擋住。溫熱的陽光照在你臉上,模糊的視線中,燈塔高高矗立在頭頂上方,並投下一片陰影。天空充滿張力,彷彿藍色的牢籠。你額頭上有一道傷口,沾著黏溼的沙粒,嘴裡則滴墜出某種刺激性的黏液。
你感覺麻木而沮喪,然而遺憾中也有一種奇特的欣慰:長途跋涉之後在此止步,雖然不知結果將會如何,但……終於可以休息了。你在南境局時曾制定種種計劃,飽受擔憂懼怕的折磨,害怕失敗,害怕更可怕的後果,所有這一切的代價……全都化作血紅的珍珠滴漏到身邊的沙子裡。
周圍的景物向你湧來,從背後冒出頭偷窺你;有些地方出現閃爍的火焰,有些地方化作漩渦,還有的縮成一個點,然後又回到視野內。你的聽力也不如從前——已隨平衡感一起減弱。然而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有個聲音從周圍景物中冒出來,就像魔術師的戲法,而且似乎有人注視著你。那低語聲十分熟悉:你的部門狀況是否良好?但你覺得問話的像個陌生人,你將其忽略,無論外面敲門的是誰,你都不願面對。
你在塔內的遭遇造成了肩膀的傷口,那傷口陣陣疼痛,情況越來越糟。雖然你不想跳出去,但傷口背叛了你,迫使你跳進一片廣闊耀眼的藍色之中。一簇舞動的火焰穿過蘆葦叢,與傷口產生某種交流,彷彿是觸發機制,剝奪了你的主控權。你的部門很少如此混亂,然而你明白,有些東西雖然即將離你而去,但也有東西會留存下來。消失於此處的天空、土壤和水流中,並不一定等於死亡。
一個黑影與燈塔的影子相融合。
不久,有靴子的吱嘎踩踏聲傳來。你在錯亂中高喊“湮滅!湮滅!”,並胡亂地舞動著胳膊,直到你發現,跪在面前的身影就是那唯一不受催眠暗示影響的人。
“是我,生物學家。”
是你。是生物學家。是你桀驁的武器,用來撞擊X區域的銅牆鐵壁。
她把你扶起來,將水送到你嘴邊,你咳嗽時,她幫你擦掉血跡。
“勘測員在哪裡?”你問道。
“在大本營。”她告訴你。
“不願跟你一起來?”害怕生物學家,害怕湧動的火焰,就跟你一樣,“緩慢燃燒的火焰,一團鬼火,懸浮在沼澤和沙丘之間,飄來飄去,完全不像人類,自由地飄蕩……”這是催眠暗示,意圖讓她平靜下來,然而並沒有實際效用,最多相當於舒緩的童謠。
對話逐漸展開,你總是語無倫次,不知所云。你說出口的話往往並非本意,你試圖保持形象——展現出生物學家所熟知的你,展現出你在她面前刻意構築的人格。也許如今你無需再在意什麼角色,然而你仍有一個角色要扮演。
她指責你,但你不能怪她:“就算這是災難,也是你助力造成的。你只是受到一點驚嚇,然後就放棄了。”不對——你從未放棄——但想到犯下的那許多錯,你還是點了點頭:“是的。是的。我應該早點兒看出來你變了。”真話。“我應該讓你回到邊界。”假話。“我不該跟人類學家一起下去。”假話,事實並非如此。她悄悄溜出大本營,決心證明自己,你別無選擇。
你咳出更多血來,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邊界看上去是什麼樣的?”幼稚的問題,其答案毫無意義。邊界就只是邊界,邊界並不存在。
到了那兒我再告訴你。
“我們穿越邊界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跟你預期的不同。
“關於X區域,你向我們隱瞞了什麼?”
沒什麼能真正幫到你的。真的沒有。
太陽就像一團沒有核心的模糊光暈,生物學家的聲音彷彿斷斷續續的線頭,你右手攥著的沙子既冰冷又灼燙。疼痛每隔幾微秒就會爆發一次,既是永久的存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最後,你發現自己失去了語言能力。然而你的意識還在,只不過遙遠而模糊,彷彿你是個孩童,躺在眼前這片沙灘中的一條毯子上,雙眼被一頂帽子遮住。陣陣暑氣向你襲來,沿著四肢擴散,而持續的波浪聲和海風平衡了熱氣,讓你昏昏欲睡。風吹動你的頭髮,感覺十分麻木,就像從圓石頭裡長出來的草隨風搖曳。
“抱歉,但我必須這麼做,”生物學家說,彷彿她知道你仍能聽見似的,“我別無選擇。”
你感覺皮膚受到拉扯,還有短暫的切割感,那是生物學家在你感染的肩膀上取樣。從遙不可及之處,你隱約察覺到,有一雙手在身上搜索,生物學家把你的外衣口袋摸了一遍。她找到了你的日記,找到了你隱藏的槍,找到了你那封可悲的信。看到這些她會怎麼想?也許什麼想法都沒有;也許她會把信連同槍一起扔進大海;也許她會研究你的日記,徒勞地耗盡餘生。
她仍在講話。
“我不知該對你說什麼。我很憤怒,也很害怕。你把我們帶到這兒,你本來有機會把所知的情況告訴我,然而你並沒有。你不願意說。我想說,安息吧,但我猜你無法安息。”
然後她走了,但你懷念她,畢竟她是個實實在在的人類,她在你身邊的言語雖然執拗卻令人欣慰。然而不久,你便不再懷念,因為你的意識進一步減弱,彷彿心有不甘的幽靈隱入環境之中,你聽到遠處有微弱而雅緻的音樂,先前對你輕聲低語的話音再次響起,接著,你融入風中。某種奇異的存在似乎正關注著你,若不是它顯得比較專注,比較堅決,或許很容易被錯當成空氣裡的成分。它是否也帶著愉悅?
你從平靜的湖面上升起,越過沼澤,越飛越高,在傍晚的陽光中,海洋和岸邊映照出閃爍的綠光……然而你再次轉向內陸的柏樹林和黑色積水,再次斜斜地衝上天空,在旋轉中朝著太陽飛去,然後急墜直下,身體繃緊,一邊扭轉,一邊凝視著迅速接近的地面,以及時而急促晃動、時而緩緩搖曳的蘆葦叢。你感覺可能會看到洛瑞,看到多年前這名首期勘探隊的倖存者帶著傷向邊界爬行,前往安全地帶。然而事實上就只有生物學家沿著逐漸變暗的小徑往回走……而在她前方等著的,是第十二期之前那支勘探隊的心理學家,他已經變了樣,發出陣陣哀鳴。這基本上是你的錯,難以挽回,不可原諒。
你劃過一道弧線轉了回去,燈塔迅速接近。空氣顫抖著從燈塔兩側湧出,然後重新匯合,探詢似的延伸擴展,時而躥高,時而沉落,最後繞了一圈,彷彿構成一個問號,於是你見證了自身的獻祭:一個蜷縮的身影,不斷漏出光亮。那是多麼悲哀的形象,沉睡於此,消融於此。一簇綠焰,一個求救信號,一個機會。你是否仍在飛翔?你是否依然瀕死?抑或已經死亡?你無法分辨。
然而低語聲仍不放過你。
你不在地面上。
你在空中。
審訊仍在進行。
一遍遍重複,直到你給出所有答案。
引航的光
0001:燈塔管理員
檢修鏡片機件,清洗鏡片。修理花園裡的水管。稍許修補一下大門。整理工棚裡的鐵鍬及各種工具。接待科學降神會(SB&B)成員。需要買晝標塗料——靠海一側的黑漆受到侵蝕。還需要買釘子,需要再次檢查西面的汽笛。觀察記錄:鵜鶘,松雞,某種鶯類,數不清的黑色山鳥,三趾鷸,鳳頭燕鷗,魚鷹,啄木鳥,鸕鷀,藍知更鳥,侏儒響尾蛇(在圍欄邊——切記),一兩隻兔子,白尾鹿,將近黎明時分,小徑上有許多犰狳。
冬日的早晨,索爾·埃文斯沿著小路向燈塔走去,冷風吹入大衣的領子。昨天夜裡下了一陣暴雨。海洋位於他的左下方,透過悉悉索索隨風搖擺的海燕麥,可以看到灰色的波浪在暗淡的藍天下翻滾。風雨過後,浮木、瓶子、褪色的浮標都被衝上海岸,還有一條死去的雙髻鯊,渾身纏繞著海藻,但此處和村子裡並未遭受太大破壞。
他的腳邊是荊棘叢,以及濃密的灰色薊草,到了春季和夏季,它們會開出粉紅色的花朵。右邊是黑黝黝的池塘,其中傳來水鳥和野鴨低沉的咕噥聲。黑色山鳥停棲在枝頭,壓彎了纖細的樹枝,當他經過時,它們忽然驚起,然後又嘰嘰喳喳地聚集到一起。新鮮海水的刺鼻氣味中有一絲火焰的氣息:彷彿來自附近的房屋或悶燒的篝火。
遇到查理之前,索爾在燈塔裡住了四年。他現在仍住在塔中,但昨晚他睡在半英里之外的村子裡,留宿於查理的小屋內。這是一種新的經歷,但並非通過語言達成一致。當他正準備穿上衣服離開時,查理又將他拉回床上。索爾笨拙地露出一絲微笑,欣然接受。
索爾起床時,查理連動都沒動。他穿好衣服,煮了雞蛋作為早餐。他給查理也準備了一大份,再配上一片橙,用碗罩住保溫,然後又烤了麵包,在烤爐邊留下一張字條。他離開時轉身看了一眼,查理伸開四肢仰臥著,一半在被子裡,一半露在外面。雖然查理已年近四十,但他的軀幹肌肉精悍,肩膀強健有力,雙腿也十分粗壯。成人之後,他有一大半時間在船上工作,拖拽漁網,而扁平的腹部也說明他並未夜夜飲酒。
門發出輕微的咔嗒一聲響,跨出幾步之後,他便傻傻地在風中吹起口哨——感謝創造他的上帝,他是如此幸運,雖然有點晚,有點出乎意料,然而有些事來得遲一點也無妨,總好過永遠不來。
很快,堅固的燈塔便已高高聳立在他面前。它是白晝的標識,引導船隻在淺水中航行,然而根據外海的商船時刻表,每週它也會有一半的夜晚亮起燈。他熟知每一級樓梯,也熟知磚石圍牆內的每一間屋子和每一處細小裂隙。塔頂的鏡片組重達四噸,頗為壯觀,而且有其獨一無二的特性,他能用數百種方法調節信號燈光。這套一級鏡片組已有超過一個世紀的歷史。
當傳教士時,索爾以為已經領會何謂平靜寧和,何謂命運的召喚,然而只有在放棄一切,自我放逐之後,他才真正找到要追尋的東西。他用了一年才想明白原因:傳教是外向性的,由他向世界輸出,然後再接受世界的回饋;然而照看燈塔——則像是審視內心,感覺更為謙遜。在這裡,他只專注於從前任管理員那裡學到的實務:如何維護鏡片組,如何精確地操作通風管道和鏡片控制面板,如何維護周圍地表,修復一切損壞的設施——每天都有許多工作。例行的事務讓他無暇回想過去,因此他很樂意去做,而且他也不介意有時工作時間稍長——尤其是此刻,他仍回味著查理的擁抱。
然而當他看見停車場裡的車,便失去了回味的興致。燈塔周圍潔白的欄杆內,有一輛熟悉而破舊的客貨兩用車,而旁邊正是那兩名經常來訪的科學降神會成員。他們又悄悄纏上了他,破壞他的好心情。他們甚至已經將設備堆放在車旁——無疑急於開工。他從遠處漫不經心地向他倆揮了揮手。
如今他們總是在附近測量拍照,對著笨重的錄音設備口述,製作業餘水平的影片,熱切地尋找……什麼?他了解這片海岸的歷史,知道距離與沉默會將平淡無奇的事放大。面對迷霧重重的空曠海灘,人的思維會變得離奇怪誕,平白無故地編造出故事來。
索爾慢吞吞地往前走,因為他討厭他們倆,而且感覺他們的行為越來越容易預測。他們兩人一組一起出行,這樣就能科學與神秘學同時兼備,他有時會琢磨他們之間的對話——一定是充滿了矛盾,就像他擔任牧師的末期頭腦中所展開的辯論。最近,這倆人經常來訪: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歲,然而他們有時就像十幾歲的少年,彷彿離家出走的少男少女,提著從店裡買來的化學試劑套裝和占卜板。
亨利和蘇珊。索爾以為那女的代表迷信,但其實她是科學家——什麼學科?——而那男的負責調查靈異事件。亨利說話略帶口音,索爾聽不出是哪裡的口音,但由於重音的關係,他的每句話似乎都蓋上了權威的烙印。他身材肥胖,跟索爾留大鬍子不同,他把鬍子剃得乾乾淨淨,淺藍色的眼睛底下有些黑影,黑色的頭髮就像倒扣的碗,劉海兒遮住了蒼白的額頭,而他的額頭也比普通人要長。亨利似乎不太在乎世俗的事,比如冬日的天氣,因為他的著裝鮮少變化,基本上就是帶衣領釦的精緻絲綢藍襯衣,外加一條正裝褲。鑲著側開拉鍊的黑皮靴閃閃發光,更適合於城市的街道,而不是野外小徑。
蘇珊就像是如今所謂的嬉皮士,但在索爾小時候,這類人被稱作共產者或波希米亞人。她長著一頭金髮,帶刺繡的白色農家短上衣,垂懸過膝的棕色軟皮裙,再加上高筒皮靴,構成了她的整套制服。他擔任牧師期間,有時會有類似這樣的人來聽佈道——處於迷失狀態,活在自己的頭腦裡,像是在等待某種事件的激發。不知為何,虛弱的體態反而使得她更像是亨利的雙胞胎手足。
那兩個人從沒告訴他自己的姓氏,不過其中一人提起過類似於“塞倫列”的名字,這當然沒有任何意義。說實話,索爾不想了解他們,背地裡稱他們為“輕騎兵”,無足輕重的“輕”。
等到終於來到他倆面前,索爾點頭致意,含含糊糊地打了個招呼。看他們的舉止,就好像他是村裡雜貨店的職員,而燈塔則是為公眾提供服務的機構。若不是這對“雙胞胎”持有國家公園管理局的許可證,他會直接給他們吃閉門羹。
“索爾,多美的一天啊,你看上去卻不太高興。”亨利說。
“索爾,今天確實很美。”蘇珊補充道。
他勉強點了點頭,露出愁眉苦臉的笑容,這讓他們迸發出一陣笑聲。他不予理會。
但索爾打開門鎖時,他們仍在繼續說話。他寧願他們直接開工幹活,但他們總是喜歡交談。這一次的話題是“死靈複製”,據他所理解,需要造一間光線昏暗的屋子,裡面有許多鏡子。這是個古怪的術語,他也不去聽他們的解釋,他覺得這與燈塔信號燈和他的生活都毫無關聯。
這裡的人們並非無知,但很迷信。不過既然海洋能奪走人命,有誰能責怪他們呢。在項鍊上掛個幸運符或者為親人祈禱平安又有什麼害處?有好事者試圖搞清原委,就像蘇珊所說的“分析與調查”,卻招來人們的厭惡,因為這會讓悲劇顯得平凡瑣碎。然而就像對天空中煩人的海鷗,你很快就會對“輕騎兵”習以為常。在沉悶單調的日子裡,他幾乎已學會忍受他們的存在。為何你只看到鄰人眼中的刺,卻不知自己眼中的梁木?
“亨利認為信號燈的功能跟那樣一間屋子很像。”蘇珊說道,彷彿這是個令人震驚的重大發現。在索爾看來,她的熱情既顯得嚴肅認真,又似乎太過輕率,缺乏專業精神。有時候,他們讓他想到那些在小鎮邊緣搭起帳篷的雲遊傳教士,除了狂熱的信仰,幾乎一無所有。有時他甚至相信他們是江湖騙子。第一次見面時,亨利好像說他們正在研究牢房裡的光線折射。
“你熟悉這些理論嗎?”蘇珊問道。他們開始爬樓梯,她輕裝上陣,只有脖子上掛了個相機,手裡提著個箱子。亨利儘量剋制住喘息,一言不發。他正奮力搬運沉重的設備,其中一部分裝在一個盒子裡:話筒,耳機,紫外光探測器,八毫米膠捲,還有幾臺機器,上面鑲有旋鈕、轉盤、指針之類的。
“不。”索爾說道,主要是故意與她唱反調,因為蘇珊經常把他當作沒文化的粗人,將他的直率誤認為無知,看到他隨意的穿著,便以為他頭腦簡單。另外,他說話越少,他們就越放鬆。牧師和潛在的捐助人之間也是同樣的情況。坦白講,他並不明白她的話,也不明白亨利說他們正在研究當地的“風土”是什麼意思,即使他把一個個字母都拼出來也沒用。
“源生物質微粒,”亨利雖然喘著氣,但語調輕快,“鬼魂的能量。”
蘇珊又講了一通冗長的理論以示支持,說到從鏡子裡向外窺視的東西,以及從側面觀察某樣東西比從正面更容易發現其真實面貌。他懷疑亨利和蘇珊是情侶,而她對神秘學突然產生的熱情也許是源於某種更世俗的因素。這也解釋了他們剛才在樓下為何歇斯底里地大笑。這是個刻薄的念頭,但他想要繼續回味與查理一起度過的夜晚。
“頂上見。”他終於受夠了,一步兩格地躍上樓梯,而亨利和蘇珊仍在努力攀爬,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之外。他想要在上面有儘可能多的獨處時間。到了五十歲,政府將強制他退休,但在那之前,他意圖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雖然關節時有陣痛。
到了塔頂,索爾幾乎連一口粗氣都不用喘。燈房跟他離開時沒有兩樣,他很滿意。鏡罩仍覆蓋在信號燈上,防止磨損,也能避免因日曬而褪色。他只需拉開四周牆上的護鏡簾,讓光線照射進來。這是他對亨利作出的讓步,每天就只有幾個小時。
曾經有一次在塔頂上,他看到沙洲以遠有巨碩的物體在水面浮動,就像是個深灰色的暗影,在藍色的背景中顯得厚實而圓滑。就算用望遠鏡,他也難以分辨那是什麼動物。他無法猜測,假如一直盯著看,它會變成什麼樣。他至今仍不太清楚,那是上千條魚,最後四散遊走了,還是水面光影的幻象,隨著光線顏色與強度的變化而消失不見?即使在平凡的世界裡,他所瞭解的和不瞭解的事之間也會形成一種張力,五年前,他還難以像現在這樣從容面對。在他以前的佈道文裡,世界彷彿充滿奇蹟,然而如今,他不再需要神秘事件。在村裡的酒吧中,這會是個好故事,符合人們對燈塔管理員的期望,儘管很難說是否真有人對他抱什麼期望。
“鑑於鏡片組最終到達此處的歷程,以及與兩座燈塔的歷史淵源,我們對它很感興趣。”蘇珊在他身後說道。顯然,蘇珊一直在跟他說話,儘管他並不在。而且她似乎相信,他先前有作出反應。雖然攀爬樓梯已成為例行任務,但亨利在她身後就像馬上要癱倒似的。
放下設備,緩過氣來之後,亨利說道:“這上面的景色真是太美了。”他總是這樣說,索爾已經不再給出禮貌的回應,甚至不再作任何回應。
“這回你們要待多久?”索爾問道。這次任務已持續了兩個星期,他一直沒敢問,害怕答案會令他失望。
亨利帶黑眼圈的雙眼眯縫起來。“這一次,我們的許可證一直到年底都有效。”也許因為舊傷或者出生時的事故,他的腦袋歪向右側,尤其是在講話時,右耳幾乎貼到肩膀,讓他有種機械的感覺。
“就提個醒:你們可以觸碰信號燈,但無論如何不能影響到它的功能。”他們再次出現之後,索爾每天都重複這一警告。上一回,他們對於什麼可以幹,什麼不可以幹似乎有些古怪的理解。
“放心吧,索爾。”蘇珊說。聽見她直呼他的名字,索爾咬了咬牙。他們一開始叫他埃文斯先生,他更喜歡那一稱呼。
他想象他們站在地毯上,而地毯底下有一道活板門和一間經過改造的值班室。在自控設備出現之前,這是用來存放信號燈的維修保養物資的。他如同少年一般沾沾自喜,向他們隱瞞這樣一間屋子感覺就像隱藏起一部分思維,不受他們實驗的影響。此外,假如這兩人真的如他們自己所相信的那樣富有洞察力,應該早就意識到樓梯末端突然變得窄小的原因。
他看到他們安頓下來,而且不太可能擾亂什麼,便朝他倆點點頭,然後離開了。走到一半,他似乎聽見樓上傳來碎裂聲。那聲音沒有重複。他稍一猶豫,然後聳聳肩,繼續沿著盤旋的樓梯走下去。
到了樓下,索爾忙於維護地面和整理零亂的工棚。徒步的行人經過此處,往往會詫異於有個管理員在燈塔附近活動,彷彿他是沒有殼的寄居蟹,但事實上,這裡有許多維護工作要做,一不留神,風暴和含鹽的空氣就會侵蝕一切。夏季尤其艱苦,因為有暑氣和叮人的飛蟲。
當他查看藏在工棚後面的小船時,那個叫葛洛莉亞的女孩悄悄溜到他身邊。工棚旁有一道由泥土與碎貝殼構成的堤道,平行於海岸和一連串延伸至海中的礁石。漲潮時,海水湧進來,使得佈滿海葵、海星、藍蟹、蝸牛和海參的潮水坑再次充滿活力。
以她九歲的年齡——“九歲半!”——來看,她相當高大結實。雖然葛洛莉亞有時會搖搖晃晃地站在岩石上,但她年幼的頭腦卻鮮少動搖,索爾對此十分欣賞。作為中年人,他自己的腦袋偶爾會出點小故障。
當他檢修完小船,推著獨輪車將堆肥往回運時,她又出現了,壯實的身影站立在岩石之上,身穿冬季的行頭——牛仔褲,帶兜帽的外衣底下襯著針織衫,寬大的腳上是一雙厚實的靴子。她來跟他說話。大約一年前,她開始來訪,並經常與他交談。
“你知道嗎,我的祖先住在這裡,”她說道,“媽媽說他們就住在這兒,燈塔的位置。”她如此年幼,嗓音卻深沉平穩,有時會讓他感到驚愕。
“我的祖先也是,小傢伙。”索爾一邊告訴她,一邊將手推車裡的東西卸到肥堆上。不過事實上,他母親那邊的家族基本上由一群私酒販子和宗教狂熱分子構成。他在酒吧裡經常說,“他們來這兒,是為了逃避宗教自由。”
對於索爾的說法,葛洛莉亞思考了片刻,然後說:“我的祖先在先。”
“這重要嗎?”他發現忘了給小船修補縫隙。
那孩子用力皺起眉頭,連他的後背也能感受到她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回頭張望,看到她已不在岩石間跳來跳去,而是站立於一塊危聳的礁岩上,搖搖擺擺地保持著平衡,彷彿覺得這樣更有意義。這景象讓他胃裡一陣抽搐,然而他知道,雖然每次看起來都十分危險,但她從來不會失足,而每次他提醒她注意,她都不予理會。
“我想是的,”她繼續剛才的話題,“我想這很重要。”
“我有八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統,”他說,“我也曾住在這裡,一部分的我。”不管這有什麼意義。沒錯,一名遠房親戚告訴他燈塔管理員的工作有空缺,但沒人想要做這份工。
“那又怎麼樣。”她一邊說,一邊跳到另一塊嶙峋的岩石上,雙臂短暫地揮舞了一下,在其頂端保持平衡。出於擔憂,索爾向她靠近幾步。
她經常讓他感到惱火,但索爾仍無法說服她。她父親住在中部,母親在海岸邊的平房裡打兩份工。她母親每週至少有一次需要駕車前往遙遠的布里克斯鎮,她或許覺得,她的孩子偶爾也能獨立生活,尤其是有燈塔管理員幫忙照看的話。葛洛莉亞對燈塔似乎很著迷,哪怕他總是幹些整理工棚、運送堆肥之類的無聊工作。
不過到了冬天,她反正也是經常一個人獨處——在西邊的泥灘裡用棍子捅螃蟹洞,或者追逐半馴服的母鹿,或者觀察郊狼和熊的糞便,彷彿其中蘊藏著秘密。只要有機會,什麼都行。
“經常來這裡的那些怪人是誰?”她問道。
他差點兒笑出聲來。這片被遺忘的海岸邊躲藏了許多怪人,包括他自己。有些是為了躲避政府,有些為了躲避自己,有些為了躲避配偶。一部分人相信他們正在打造自己的國家。還有少數人的身份並不合法。在這裡,人們或許會提問,但並不期待坦誠的回答,只要有創意就行。
“你到底指的是誰?”
“那些叼著菸斗的?”
索爾思索了片刻,想象著亨利和蘇珊嘴裡叼著菸斗,一邊在海岸上疾行,一邊使勁地抽菸。
“菸斗。哦,那不是菸斗。是別的東西。”就好像一卷巨大而透明的蚊香。去年,他讓“輕騎兵”把那些管子在一樓的裡屋中存放了幾個月。不過她是怎麼看到的?
“他們是誰?”她追問道。此刻她平衡在兩塊岩石之間,因此索爾至少可以順暢地呼吸。
“他們來自海岸以北的島嶼。”這是實話——他們的基地依然位於“失利島”上,有幾十個常駐的人。“作測試”,這是村裡的酒吧中流傳的說法。政府批准的私人研究員,來測量數據。但傳聞也暗示科學降神會有著更邪惡的目的。酒吧裡的人的確很喜歡聽有趣的故事。這樣的傳聞是由什麼引起的呢?是因為他們中某些人的精確齊整,還是因為另一些人的混亂無序?或者就只是無聊的退休醉漢們從活動房屋裡鑽出來編了個故事而已?
坦白說,他並不知道他們在島上幹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對一樓的設備打算如何使用,甚至不知道此刻亨利和蘇珊在燈塔頂上做什麼。
“他們不喜歡我,”她說,“我也不喜歡他們。”
這讓他發出哧哧的輕笑,尤其是她抱起雙臂故作輕蔑的模樣,彷彿將他們當作永久的敵人。
“你是在嘲笑我?”
“不,”他說,“不是的。你是個好奇的人,你總是問問題,所以他們不喜歡你。僅此而已。”愛問問題的人不一定喜歡被提問。
“問幾個問題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可大了。一旦問題悄悄出現,原本確定的事也會變得不確定。問題總是帶來疑慮。這是父親告訴他的,“不要讓他們問問題。你已經告訴他們答案了,哪怕他們並不知道。”
“但你也很好奇。”她說。
“為什麼這麼說?”
“你守護著信號燈,而燈光中可以看到一切。”
燈光中或許可以看到一切,但他還有幾件事忘了幹,需要在燈塔外再待一陣,這讓他心中不悅。他將獨輪車推到客貨兩用車旁的碎石地上。他隱約有一種緊迫感,似乎應該去查看一下亨利和蘇珊。假如他們發現了活板門,幹出什麼蠢事怎麼辦?比如跌落下去,扭斷了他們那古怪的細脖子?他抬頭觀望,看到亨利正從塔頂的欄杆邊俯視著下方,這讓他感覺自己很愚蠢,就像個偏執狂。亨利揮了揮手,或者是別的什麼手勢?索爾感覺一陣暈眩,刺眼的陽光令他不適,他趕緊背過身去。
然而他看到草叢裡有東西閃閃發光——隱約被一株植物擋住,周圍是一圈雜草,數天前,他曾在那裡發現一隻死松鼠。玻璃?鑰匙?深綠色的葉片大致呈圓形排列,遮掩住下面的東西。他跪下來,擋住日光,仔細觀察,但閃光的物體依然被植物的葉片掩蓋。或者那本身就是葉片的一部分?無論這是什麼,一定精妙無比,然而他卻想到頭頂高處那四噸重的鏡片組。
他的身後,太陽就像一團竊竊低語的光暈。暑氣已經升起,但一陣清風吹動棕櫚葉,發出瑟瑟的聲響。那女孩就站在他背後,不知唱著什麼歌謠。他沒料到她這麼快就能從岩石上下來。
此刻,他眼中只有那株植物和無法辨識的閃光。
他仍戴著手套,因此他跪在植物旁,伸手撥開葉片,去摸那閃光的物體。那裡是否有一小團旋轉的光?這讓他想起萬花筒裡看到的形狀,只不過此處是一片熾烈的白光。然而它盤旋閃耀,避開了他笨拙的抓握,他開始感覺暈眩。
驚恐之下,他想要抽回手來。
然而為時已晚,他感覺一小片東西鑽入了拇指。沒有疼痛,只有少許壓力,接著是一陣麻木,但他還是被驚得跳了起來,一邊呼喝,一邊來回甩手。他狂亂地扯下手套,查看拇指。他知道葛洛莉亞正看著他,不知她會怎麼想。
此刻,他眼前的地面上不再有光閃爍。植物的根部沒有光。他的拇指沒有疼痛。
慢慢地,索爾放鬆下來。他的拇指並沒感覺到刺痛,也沒有小孔或扎破的口子。他撿起手套仔細檢查,也沒發現破洞。
“怎麼了?”葛洛莉亞問道,“你被紮了?”
“我不知道。”他說。
接著,他感覺又有一雙眼睛望著他們,於是轉過身,看到亨利站在那裡。他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走下樓梯?時間過得比他想象的要久嗎?
“嗯——出了什麼事嗎,索爾?”亨利問道,但索爾發現他所表達的關心跟他的語氣並不協調。因為他的語氣中沒有關心,只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渴望。
“沒什麼。”他說道。雖然他感覺不安,卻不清楚原因,“只是大拇指被扎到了。”
“穿過手套?好厲害的一根刺。”亨利巡視著地面,就好像丟了心愛的手錶或者裝滿鈔票的錢包。
“我沒事,亨利。不用擔心。”他很惱火,自己竟然無緣無故顯得如此荒謬可笑,然而他也希望讓亨利相信,“也許是電擊。”
“也許吧……”亨利眼中的光芒如同冷冰冰的信號燈,從遠處照著索爾,彷彿傳遞的完全是另一種信息。
“沒什麼。”索爾重複道。
沒什麼。
真的嗎?
0002:幽靈鳥
在X區域中,總管是幽靈鳥陰鬱的夥伴。第三天,她在蘆葦叢裡發現一具骸骨。他們的進入地點在海水中。如今X區域裡已是冬季,當他們沿著蜿蜒的小徑遠離海洋,這一點顯得尤為突出。寒風使勁吹向他們的臉和外衣,灰藍色的天空彷彿警惕地守護著重要的秘密。鱷魚、水獺和麝鼠都鑽進了泥土,如同幽靈般躲在陰沉搖曳、汩汩作響的水面下。
天空的高處呈深藍色,她看到一絲反光,然後發現那是一群鸛鳥,排成錐形在空中繞圈,灰白色的羽毛在太陽底下閃爍著銀光。它們盤旋著飛向遙遠的高空,帶著毫不動搖的自信前往……哪裡?她無法確知它們是否在測試牢籠的範圍,也不知它們是否能在撞上隱形的邊界前看出來,或者跟其他所有被困在此的生物一樣,只是憑著記憶中的本能行事?
她停下腳步,總管也跟著停下來。他顴骨突出,大眼睛,鼻子不太醒目,皮膚為淺棕色,身穿牛仔褲、紅色法蘭絨襯衫和黑色外衣。另外,在野外行走的話,她不會首選他所穿的靴子品牌。他是南境局的局長,也曾是她的審訊者。他也許具備運動員的身材,但進入X區域後,總是低著頭喃喃自語,不停地查看那幾張皺巴巴沾有水漬的紙。這是他從南境局帶出來的報告,毫無意義,來自舊世界的廢物。
他幾乎沒有注意到變化。
“怎麼了?”他問道。
“鳥。”
“鳥?”彷彿這是個陌生的詞,彷彿沒有意義,彷彿並不重要。然而在這裡,誰知道什麼才是重要的呢。
“對,鳥。”進一步的細節他或許無法理解。
她拿起望遠鏡觀察鸛鳥,它們左右迴轉,隊形卻始終不亂:彷彿有生命的漩渦,在天空中滑翔。這景象讓她想起,當他們震驚地從海底闖入X區域時,周圍有許多盤旋的魚群。
鸛鳥是否能從高處辨認出他們?是否會向某個人或某種存在彙報?連續兩晚,她都感覺篝火的光亮邊緣有成群的動物聚集,就像X區域遲鈍而冷漠的探子。總管需要的是緊迫感,彷彿有目標就有意義,而她想要更多數據。
自從到達海灘後,他們之間已經出現過一些誤解——尤其是該由誰領頭——後來,他收回了自己的名字,再次要求她稱他為“總管”,而不是“約翰”。她答應了。某些動物的外殼對生存至關重要。沒有外殼,它們將難以為繼。
發過一場燒之後,他的困惑越來越深,並且也感受到她所說的“光亮感”,或許他很快就會迷失自我。因此她大致可以理解,為什麼他把自己埋在所謂的“風土報告”裡,為什麼謊稱想要尋找答案,事實上,他顯然只是需要某些熟悉的東西作為支撐。
第一天裡,她曾問他:“在從前的世界中,我對你來說算是什麼——假如你我都還是做原來的工作?”他答不上來,但她猜得到:她是一名嫌犯,是正義與真理的敵人。那麼,在這裡他們對彼此又算是什麼呢?很快,她將不得不挑起爭執,逼迫他真正交談。
但是此刻,她對左側蘆葦叢中的東西更感興趣。那裡閃過一抹橙色,或許是一面旗幟?
她一定是愣住了,至少她的姿態出賣了她,因為總管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
“應該沒什麼。”她說。
稍後,她又見到那抹橙色——蘆葦上繫著一小塊破布,在風中來回搖晃。它位於三百英尺遠處,在蘆葦的海洋中,在那片危險的淤泥沼澤裡。再往前一點,似乎有個黑影,或者一塊凹地,他們從高處望過去,可以看到蘆葦之間似乎隱藏著什麼東西。
她把望遠鏡借給他。“看到沒?”
“看到了。那是……勘測標誌。”他不以為意地說。
“就好像真有這個可能似的。”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好吧。那‘像’是勘測標誌。”他遞迴望遠鏡,“我們應該順著路走,去那座島嶼。”這一次,他說到島嶼時頗有誠意,顯然不太樂意調查那塊破布,儘管還沒人提出來。
“你可以留在這兒。”她說道,但她知道他不會留下。她倒是寧願他留在這裡,好讓自己在X區域中單獨待上片刻。
然而,在這裡真的有可能獨處嗎?
幽靈鳥在那片空地裡醒來,然後被帶去南境局接受處理。很長一段時間內,她以為自己死了,以為自己是鬼魂,儘管她並不相信死後的靈魂世界。即便當她發現自己通過某種未知的方式回到了邊界另一側的真實世界……發現自己甚至不是第十二期勘探隊的生物學家本人,而是一件副本,這種感覺依然並未消退。
在面對總管的審訊中,她也已經承認:“那地方如此安靜空曠……因此我就等著,不敢離開,因為我懷疑自己之所以出現在那裡是有原因的。”
然而這些並非她全部的思緒與考量。問題不僅僅是她是否真的活著,還包括她是誰。由於被隔離在南境局內,這一問題變得難以明辨。另外,她也感覺到,她的記憶不是自己的,而是來自別人,她不知道這是因為南境局的實驗,還是X區域導致的效果。儘管在前往總部的途中逃脫是個複雜的過程,但她仍有一種映射感,彷彿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她只不過是中間的媒質。或許正是這樣的距離感使得她躲過追捕,讓她的行動多了一層絕對的鎮靜。她到達遙遠的岩石灣,生物學家也來過此地,而且非常熟悉。一時間,她感覺十分平靜,彷彿沉浸在周圍的景觀中,體驗到另一番感受——任由環境將她分解,然後再重塑。
然而只有當他們衝入X區域,她才真正抑制住不安與茫然。當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彷彿要將她溺斃,有那麼片刻,她感到驚慌失措。但是接著,她感覺豁然開朗,好像失而復得。她奮力抗爭,拒絕死亡,在海水中,她異常振奮,快樂地努力遊向水面——在難以遏制的愉悅中破繭而出——這就像是一種證據,說明她不是生物學家,而是一個新個體,為了生存,擯棄了另一個人對溺水的恐懼。
後來,即使是在沙灘上喚醒總管的過程,也像是無法否認的證據,證明她擁有完整的自我意識。此外,她堅持前往島嶼,而不去燈塔,同樣也是證據。“生物學家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雖然所有記憶都像是透過一扇窗看到的,屬於另一個人,並非她真正的經歷,或者說,還沒有真正經歷,但那種確鑿無疑的歸屬感給予她希望。“你想要真實的生活,因為你沒有。”總管曾經對她說,然而這種說法不夠準確。
自那以後,便不再有新鮮的體驗。在整整三天的步行中,沒有恐怖的怪物,也沒有不同尋常的東西從地平線上冒出來。除了超現實的景觀和那些暗中持續的進程,沒什麼特別反常之處。有時候,在黃昏時分,她能看到生物學家的海星,隱約閃爍著,彷彿頭腦中的羅盤,吸引她繼續前進。她再次意識到,總管感覺不到這些。他不能識別危險,也無法辨認機會。光亮感已離她而去,但有別的東西取而代之。
他承認自己很困惑,X區域看上去太正常了。“反廕庇,”她說道,“對於一樣東西,你可以既瞭解,又不瞭解。鸊鷉的花紋從上方看下去很明顯。從上面看,你不可能忽略鸊鷉;然而當它浮在水面上,從水底看上去,幾乎就看不見。”
“鸊鷉?”
“一種鳥。”另一種鳥。
“所有這一切都是偽裝?”聽他的口氣,似乎難以置信,彷彿現實已經足夠離奇。
幽靈鳥原諒了他,因為那不是他的錯。“你從來沒有在不曾受過破壞,或者機能毫無障礙的生態環境中行走,對嗎?也許你認為曾經有過,但其實並非如此。所以你才會分不清正常與反常。”
這也許並非事實,但她要維持威信——不想再爭論目的地的問題。她相信,堅持前往島嶼不僅僅是保護她自己,也能保護他的生命。最後一搏,拼死衝向敵人的槍彈,這種事她沒有興趣,然而總管的行事方式讓她相信,他或許正朝著此類解決方案靠攏。但就她自己來說,除了想要了解更多——瞭解她自身,瞭解X區域——她還沒下定決心要有什麼作為。
這地方的光線很難躲避,雖然遙遠卻十分明亮,使得一切都有一種罕見的清晰感,包括蘆葦、淤泥,以及它們在水渠中的倒影。正是由於這種光亮,她無法分辨自己的步伐,因此,她感覺就像是在滑行。同樣也是由於這種光亮,她才能不斷增補內心的平靜。那光亮不停地探索質詢,然後撤退回去,卻也使得它接觸過的地方能繼續存在下去。她懷疑總管無法理解。
不過光也有可能阻礙他們,因為他們走走停停,時進時退,用棍子探測前方的地面,以防陷入危險,而繁密的蘆葦叢有時竟難以穿越。有一次,一隻秧鶴無聲無息地飛起,它那細碎的褐色花紋在蘆葦叢中很難分辨,距離又如此之近,使得她跟總管一樣嚇了一跳,甚至可能比總管受驚更嚴重。
但是最後,他們到達了繫著破布的蘆葦,也看到稍遠處那尊泛黃的巨大軀體半埋在淤泥裡。
“這是什麼鬼東西?”總管問道。
“它死了,”她說道,“不可能對我們造成傷害。”在她看來不算什麼的事,總管總是反應過激。由於某種全然不同的經驗,他受到了創傷,變得緊張不安,易受驚嚇。
然而她很清楚那是什麼。一個駭人的頭骨沉陷在泥地裡,還有一副蒼白硬化的面具,空洞地望著他們,周圍是一圈苔蘚與地衣。
“發出嗚咽聲的怪物,”她說道,“我們總是在黃昏時分聽到。”也曾在蘆葦叢中追逐生物學家。
它的血肉早已脫落,順著骨架滑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見。剩下的是一副奇特的骨骼,像是豬和人的混合體,一組較小的肋骨如同詭異的吊燈一般懸在胸腔內部,脛骨末端有許多塊狀的軟骨,遭到郊狼、老鼠和鳥類的啃食。
“它在這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總管說道。
“是的,沒錯。”太長時間。她警惕地抬頭掃視地平線,尋找入侵者,彷彿這副骨架是個陷阱。十八個月前它還活著,然而此刻已高度腐爛,要不是那面具,根本認不出來。這就是總管口中“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心理學家,已經變成了怪物。但就算它在遇到生物學家之後立刻就死了……腐爛的速度也非同尋常。
不過總管還沒想到這一點,因此她決定不說出來。他只是注視著骨架,不停地圍著它踱步。
“所以這原本是個人。”他說道,然後,看她沒有反應,便又重複了一遍。
“可能吧。或許還是個失敗的副本。”她相信自己不是失敗的副本。她有追求,有自由意志。
副本或許能比本尊更優秀,可以避免從前的錯誤,創造一個新現實。
“你的過去在我頭腦裡,”他們剛離開海灘,他就說道,熱切地想要交換信息,“我可以還給你。”如今這已是過期的禁忌,對他倆來說都毫無價值。
她的沉默迫使他先開口,雖然她覺得他仍有所隱瞞,但他的話裡帶著緊迫與激情,相當有誠意。有時候,他的話中也滲入一絲悲哀的弦外之音,不過她非常明白其含義,並選擇忽略。這很容易辨識,在南境局時,他曾到她的住所訪問,也流露出同樣的意思。
當她得知,第十二期勘探隊的心理學家就是南境局的前任局長,而且把生物學家當作一項特殊的方案,一個特殊的期盼,幽靈鳥笑出聲來。想起當初入職面試時的小摩擦,她對心理學家突然有了好感。狡黠的心理學家/局長試圖依靠像幽靈鳥那樣遲鈍狹隘的生物學家與博大深厚的X區域相對抗。荊棘叢中忽然飛出一隻鷦鷯,消失在視線之外,它似乎也同意這一觀點。
輪到她講的時候,她承認記得所有的事,直到隧道/地下塔裡的爬行者對她進行掃描,分解,複製——也就是她被創造出來的時刻。說到爬行者和燈塔管理員的臉,以及相關的種種神秘傳說,難以置信的神情就像一團光從總管臉上映透出來,彷彿他是一條透明的深海魚。他已經見證了那麼多不可思議的事,再多幾件又有何妨?
他所提的問題,第十二期勘探隊的生物學家、勘測員、人類學家,或心理學家都已經問過,只是形式不盡相同。
這也讓她頭腦中產生一種不適的矛盾感。因為有時候,她不同意自己的決定——生物學家的決定。比如,她的另一個分身為什麼對牆上的文字那麼大意?知道催眠的真相之後,她為什麼不立即與心理學家/局長對質?去地下尋找爬行者有什麼好處?有些事幽靈鳥可以原諒,但另一些事令她難以忍受,也令她惱怒地陷入迴旋式假想。
至於生物學家的丈夫,她完全予以拒絕,毫不猶豫,因為其丈夫與孤獨的城市生活是相關聯的。生物學家結過婚,但幽靈鳥沒有,她不受這種責任的束縛。她不太明白,為什麼她的分身要忍受婚姻。她和總管之間有一些誤解:必須澄清的是,她需要現實體驗來取代別人的記憶,但那並不包括他們之間的關係,不管他心中對她存有何種印象。她無法毫無顧忌地接受他的身體,讓現實與虛幻相重疊,因為她頭腦中還有一個返回時丟失了所有記憶的丈夫。任何妥協都只會傷害他們倆,而且沒什麼實際意義。
總管站立在嗚咽的怪物跟前,面對那副骨架,他說道:“我最終也會變成這樣?某個版本的我?”
“我們都會變成這樣,總管。最後都會。”
但也並非一模一樣,因為在那空洞的眼眶和發黴的骸骨中,仍有光亮散發出來,彷彿依然存有生命——不斷朝著她伸展探索。她斷然回絕,而總管卻感覺不到。X區域通過死者的眼睛看著她。X區域正在從各個角度分析她。她感覺自己像一副空殼,而其創造者正注視著她。這副軀殼只有隨著創造者的注意力而移動,構成她身體的原子在創造者的束縛下聚合成形。然而,看著她的那雙眼睛似乎有點熟悉。
“關於生物學家,局長或許想錯了,但也許你就是答案。”他語氣中諷刺的成分不多,彷彿明白她的感受。
“我並不是答案,”她說道,“我是個問題。”她也可能是信息的化身,肉身中夾帶著訊號,只不過她還沒搞清應該講述什麼樣的故事。
同時,她也想起進入X區域時的旅途,兩旁似乎只有可怕的黑色廢墟,有宏大的城市,也有擱淺的巨船。紅色與橙色的火焰照亮了廢墟,並投下陰影。火光的間隙裡,隱約可見遠處有哀號的怪物在灰燼中爬行跳躍。她盡力屏蔽總管滔滔不絕的供述,他在不知不覺中吐露出許多令人震驚的事,她感覺已經對他的秘密無所不知。拿起槍……給我講個笑話……我殺了她,是我的錯……她在他耳邊輕聲念出催眠咒語,不僅僅是為了讓他住嘴,也為了遏制恐怖的景象。
他們面前的骨架被啃得乾乾淨淨。褪色的骸骨趨於腐爛,肋骨尖端因受水汽侵蝕而變軟,大多已經斷裂,遺落在泥地裡。
頭頂上方,鸛鳥依然在盤旋繞轉,整齊精妙的空中舞蹈比任何人類的造物都美麗。
0003:局長
到了週末,悅星保齡館是你的避難所,在那裡,你不是南境局的局長,而只是酒吧裡的普通顧客。悅星保齡館位於進出布里克斯鎮的高速公路旁,地處偏僻,差一點兒就要落到泥土路的盡頭。總部隸屬於吉姆·洛瑞的人或許知道這地方,他們可能在監視竊聽,但你從未遇到過南境局的人。就連你的副手格蕾絲·史蒂文森也不知道。作為偽裝,你會穿上一件本地建築公司的T恤衫,或者印有慈善活動圖案的T恤衫,比如辣豆醬烹飪賽。你的舊仔褲還是從前比較肥胖時穿的。有時候,你還會戴一頂棒球帽,上面有你最喜歡的燒烤店的商標。
你在那裡打保齡,就像小時候跟父親一起打球,但你通常會先在外面獨自玩高爾夫。悅星球館有個非常破舊但依然能用的迷你高爾夫球場,以觀光探險為主題佈景。第九洞上的獅子由於很久以前的一次事故而化作一堆變形的塑料,邊緣都已熔化發黑。最後第十八洞上橫垮著一隻巨大的河馬,膝蓋細小脆弱,斑駁脫落的油漆底下露出血紅色的塗料,彷彿製作者過分追求真實。
然後你會進去找人打保齡,看哪裡需要第四名玩家。頭頂的天花板上是褪色的太空圖案——有地球,有木星,還有一團紫色的星雲,中間是紅色的內核。到了晚上,這一切都映照在俗氣的激光秀裡。你通常只玩四五局,很少超過兩百分。打完之後,你就坐在幽暗舒適的酒吧裡——它位於屋子後面的一個角落——儘可能遠離那些臭哄哄的鞋子,而房間的聲學結構也恰好抑制了保齡球隆隆的摩擦碰撞聲。此處離X區域還是太近,但只要沒人知道,這些顧客可以繼續遭受緩慢的扼殺,就跟過去數十年間一樣。
悅星保齡館的酒吧基本上只能吸引一些經常光臨的忠實顧客,因為它其實很差勁,天花板上貼著黑乎乎的毛氈,本來應該還有閃爍的群星。然而釘在那上面的金屬更像是老西部片裡的一枚枚警徽,早就已經生鏽。於是,如今的景觀就像是一片烏黑中點綴著許多細小的鐵鏽色海星。角落裡的一塊標牌上寫著“星光酒廊”。酒廊裡擺著六張圓木桌,還有黑色的人造革椅子,看上去就像是很久以前從某個家庭連鎖餐館裡偷出來的。
你在酒吧中的同伴大多都深切關注著電視裡的體育節目,那臺電視機沒有聲音,但有字幕。此處的常客都沒有惡意,也鮮少喧譁,其中有一名房產經紀協會的成員,自以為通曉一切,不過好在她故事講得不錯,算是一種補償。另外還有個七十歲的老頭兒,幾乎總是站在吧檯末端喝淡啤。他是退伍軍人,經歷過某次戰爭,有時言簡意賅,有時態度和善。
心理學家的偽裝身份在這裡不太適用,你不喜歡。每次有人問起,你都說自己是長途卡車司機,最近暫時沒接活兒,然後拿起啤酒瓶長飲一口,以終止這一話題。人們覺得你所說的職業十分可信,也許是因為你的身高和魁梧的體格。然而每個晚上,你幾乎都相信自己真的是卡車司機,而這些人可以算是朋友。
房產經紀說那人並不是退伍老兵,只不過是個“尋求同情的酒鬼”,然而你看得出,她其實對他不無同情。退伍老兵最喜歡說的話是“我退出”,以及“沒有才怪”。其餘顧客包括一群典型的急診室護士、幾個機械師、一名髮型師,還有若干接待員、辦公室經理,等等。你父親稱這類人為“從來不被允許看到幕後的人”。你沒有花力氣去調查他們,也沒有調查不斷更換的酒保,因為這並不重要。你在悅星球館裡從不說偏激的話,也從不透露機密。
但有些個夜晚,你在酒吧裡待到很遲,人群漸漸稀疏,這時,你會在紙巾或茶杯墊上記下一兩句無法忽略的重要事項——維特比總是不斷扔給你這類謎題。他是一名綜合環境專家,隸屬於過度熱情愉快的科學署主管邁克·切尼。你從不要求維特比提出問題,但他卻停不下來,彷彿他的頭腦裡著了火,滅火唯一的手段就是他的各種想法。“你在邊界內的時候外面是什麼?”“你在邊界內的時候邊界是什麼?”“有人站在邊界外的時候邊界是什麼?”“裡面的人為什麼看不到外面的人?”
“我的論述或許不比我的問題強,”維特比曾向你承認,“但假如你要簡單的解釋,就該去看看切尼的‘科學小屋’裡有些什麼。”
維特比的觀點有一份強大的文件作支撐,文件包在透明閃亮的塑料套膜裡。嶄新的黑色三環文件夾,整齊的孔眼,十二頁打印文檔中沒有一處拼寫錯誤,潔淨的封面上是這篇傑作的標題:“綜合理論:完整的研究方案”。
這份報告就跟維特比本人一樣聰明伶俐,光芒四射。其中提出的問題和給出的建議,都毫不隱晦地暗示著一個意思,亦即維特比認為南境局可以做得更好,而且只要有機會,他也可以做得更好。這許多內容很難消化,尤其是科學署還從中阻撓,在單獨發給你的函件裡抨擊道:“這些假設仍需尋求證據,可能是倒退或誤入歧途。”甚至有可能是從他屁股裡冒出來的。
然而在你看來,他非常認真,尤其是有一個列表,關於“X區域存在的條件”,其中包括:
・一個與世隔絕的地點
・一種蟄伏但容易激活的觸發機制
・一種能激活觸發機制的催化劑
・一個讓觸發機制得以成型的偶然機會
・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背景
・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對待能量的態度
・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語言形式
“接下去會是什麼?”切尼在一次例會上說,“詳細研究聖徒的奇蹟,凸顯難以解釋的事件,憑雙頭牛犢預言世界末日,這些是不是有點耳熟?”
當時的維特比爭強好勝,喜歡激烈抗辯,他知道自己拋出的論點不僅會讓切尼十分惱火,還能讓他毫無招架之力:“它就像是有機生命體,比如皮膚,不過沒有細胞和毛孔,而是由上百萬張貪婪的嘴構成。問題不在於它是什麼,而是它的動機。可以把X區域看作是我們要追捕的兇手。”
“哦,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現在我們的職員裡多了一名偵探。”切尼喃喃低語,你示意他安靜,格蕾絲也在一旁配合,展示出最生動的苦笑。因為事實上,是你讓維特比充當偵探,嘗試“突破南境局的傳統思維”。
在維特比的幫助下,你暫時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因為一開始你並非毫無建樹。在你的監督下,勘探設備的製造有所突破,比如增強型的顯微鏡和武器,它們不會觸發X區域的抵制。更多勘探隊完整無缺地返回,提升大家能力的細微調節——從你自己的偽裝生活中學來的手段——似乎也有幫助。
你繪製圖表,分析X區域改造環境的進度,開始對其中一些因素略有感知,甚至在組織每次勘探時刻意安排一些共同的特徵。你並不能完全控制這些標準,但一段時間內,大家都認同情況趨於穩定,傳回的消息也逐步改善。在你想象中,總部就像一枚閃亮的銀蛋——你的上司根本無法完整傳達高層人士滴水不漏的思維——它彷彿嗡嗡震顫,對你展示出陣陣讚許……不過其中也透著一種感覺,就好像南境局是腐壞的肉腦,而深藏在總部內部的精妙算法也遭到侵蝕。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洛瑞的影響越來越具破壞性,答案變得很難尋求。採集自X區域的數據出現重複,並逐漸減少,或者按維特比的說法,變得“難以解釋”,各種猜測層出不窮,卻都得不到證實。“我們缺少可類比的對象。”語言學家們總是說。
他們進展緩慢,格蕾絲開始稱他們為“偷懶學家”,就像冷笑話裡說的,“跌倒在路邊,被彎曲的隱喻之舌給捲走了”,X區域在攪渾水。然而這其實並非攪渾的水,也不是路邊的舌頭,他們只是無法理解那些不明不白的東西。“我們缺少可類比的對象”,這本身就是不太明確的診斷。語言學家去過X區域後,再重返地球大氣層,便會被燒燬。也許你很容易因此而聯想到,報廢和即將報廢的衛星紛紛墜落至X區域所在的位置,因為太空垃圾忽然消失雖貌似荒謬,但還說得通。然而,把X區域當作垃圾桶似乎顯得有點不敬,會冒犯缺乏安全感的神祇。只不過X區域從來都沒有反應,哪怕是面對如此羞辱。
真正的問題不是語言學家,甚至也不是總部。洛瑞才是問題所在,因為洛瑞替你保守秘密——你長大的地方變成了X區域——作為回報,你得在合理範圍內給予他支持。洛瑞以他人的血汗為投資,發起一次次勘探。那似乎也意味著,邊界是一道無法穿透的屏障,而他處在安全的一側。然而維特比卻總是試圖顛覆傳統:“不管我們怎麼看邊界,有一點很重要,它是X區域的一個限制。”這重要嗎?
對你來說更重要的是:關於洛瑞的傳聞是否屬實。據說他到了總部之後,變得冷酷無情,經營出自己的一塊地盤。這些年來,不斷傳來的竊竊低語雖然遙遠,但也很清晰,如同在黑暗而靜止的森林裡行走時聽見的微弱風鈴聲,彷彿是一種召喚,承諾文明世界的一切舒適享受,然而當搜尋者到達路的盡頭,看到的只有堆滿屍體的屠宰場。關於這一點的證據就是,他輕易控制了你在總部的名義上的上司皮特曼,並不斷向你施壓,索要結果。
到了第十一期勘探隊時,你越來越疲憊,總部的計劃也開始改變。人員、資金和設備的投入減少到所剩無幾,總部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打擊國內恐怖主義,以及隱瞞生態環境即將被毀的證據上。
你在布里克斯鎮的家中待了許多天後又回來了,那裡並不能當作避難所。幽靈依然跟隨著你,或坐在沙發上,或透過窗戶窺視。奇怪的想法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偷偷向你襲來——例會進行時,與格蕾絲坐在餐廳吃午餐時,在辦公室裡慢悠悠地搜尋總部的竊聽器時——也許這一切毫無價值,你難以取得任何進展。你身上負擔著每一次勘探的壓力。
“我本可以當局長,”洛瑞有一次吹噓道,“但駕駛艙裡亮起了警示燈,於是我接受忠告。”你知道,這警示燈是一直埋在他體內的恐懼,但洛瑞絕不會承認。他的催促有一種冷酷的戲謔感,彷彿他知道那是不可能達成的目標。
你時刻都在擔心,如同持續的低燒,擔心南境局或總部的人會發現你的秘密,擔心洛瑞無法永遠隱瞞這一信息——或者他認為你沒有用了,自己把消息洩露出去。你是安全風險,是騙子。情感上的聯繫太深。然而同情心是你最不相信的,你總是將其置之一旁。除了格蕾絲,你寧願向大家展示出冷酷、淡漠而苛刻的形象,以便保持清醒客觀的頭腦……儘管那樣真的會使你變得有點冷酷、淡漠而苛刻。
從某種不可計量的程度上來說,你也相信,洛瑞的做法會讓南境局離答案更遠。就像宇航員落入巨大空曠的太空,胡亂地揮舞四肢只能讓遠離的速度加快,直到無法挽回。更糟的是,在你看來,你可以毫無留戀地回憶作為心理學家的風光時日,而洛瑞卻有無數種方法重新體驗在X區域的恐怖經歷,對於此種經歷,他看似是在作拋棄的嘗試,實際效果卻是永久的擁抱。於是他趨向毀滅,再也無法徹底解脫。
你的另一處避難所是南境局大樓的屋頂——古怪的擋板蜿蜒起伏,圍圈起整個屋頂,從下面無法看見。這片保留地,冬天冷得讓人瑟瑟發抖,到了夏天,蟲子嗡嗡飛舞,也許還有被蜜蜂蟄到的危險,或者還能看到“一隻熊!”。你下班後偷偷溜上來喝酒,因此這也算是個酒吧。
這片神聖之地你只與一人分享:格蕾絲。你在悅星保齡球館裡想到這個主意,然後一直在琢磨,“就隨便聊聊”。事實上,只有你、格蕾絲和大樓管理員有鑰匙,這就更多了一層保護。許多時候,人們想要找你,卻發現你憑空消失了,他們不知道,你又出現在樓頂的保留地。
正是在這裡,眺望著史前沼澤和遼闊的黑松林,你和格蕾絲琢磨出種種綽號。邊界被稱為“壕溝”,進入的門戶叫作“前門”,不過你們一直希望找到“邊門”或“暗門”。X區域裡的隧道,或者說異常地形,被你稱作“顛倒塔”,取自格蕾絲跟女友一起看的一部古怪電影。
當時的許多話都很愚蠢,但也很好笑,尤其是當你帶來一瓶白蘭地,或者她帶著櫻桃口味的香菸。你們拎上來兩把休閒椅,規劃即將到來的週末。格蕾絲知道悅星球館,你也知道她跟朋友們去划艇,知道她“對船槳的嗜好”。你無需告訴她別來悅星球館,自己也從不跑去河邊。你們的友誼僅限於南境局的範圍內。
在樓頂上,你第一次向格蕾絲提起要偷偷跨越邊界,進入X區域。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不僅僅是徘徊在思維邊緣的一個念頭——而是轉變為一個計劃,“與維特比一起去調查”。因為儘管仍沒有答案,但第十期和第十一期勘探的狀況大有改善。
雖然你需要格蕾絲的建議,但不能帶上她。因為萬一發生什麼事,就相當於兩個頭腦同時遭到斬首,而且你一直覺得格蕾絲缺乏率性,她跟這個世界的聯繫太多。子女,姐妹,前夫,女友。你開玩笑說,格蕾絲是你的“外部道德指南針”,比你更清楚界限所在。“太正常。”你在餐巾紙上寫道。
“你為什麼聽洛瑞的?”有一天下午格蕾絲問道。是你把話題引到那裡。你總是採取迴避策略。洛瑞不是你的直接上司,更像是押半韻,並非最後的定調,卻仍掌控著一切。要不是你護著格蕾絲,她或許也會看到,洛瑞是如何把觸鬚伸進總部的,以及他是如何把觸鬚伸向你的。
你提醒格蕾絲,有一部分世界是真正受你控制的,洛瑞無法施加影響:勘探隊在X區域內的發現。一切都要由南境局來處理。當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返回時,他們沒找到有用的東西,只有一些模糊的照片,是前一批或更早期勘探隊留在大本營的。你收來這些照片,久久地凝視著它們。黑色背景裡有一簇簇陰影。但那是一堵牆嗎?其中的紋理是否讓你想起另一次勘探的另一幅相片?於是你把所有“顛倒塔”裡的照片都挑出來。一共十三張,是的,這些新照片或許也是在隧道里拍的。那一片陰影,隱約像是臉的輪廓……是否有點眼熟?假如相信它有某種意義,會不會是個錯誤?
你把自己的簡單計劃告訴格蕾絲,並給她看部分證物,你押注她不會因為規章制度而向總部出賣你。因為在所有的理由和數據背後,你擔心這一切都歸因於一種疲憊感。每當有勘探隊回不來,或者只回來一半,或者返回時一無所獲,你心中便會產生窒悶的感覺。你想要改變這種狀況。
“就是到‘顛倒塔’,快去快回。沒人會發現。”但洛瑞有可能發現。假如洛瑞發現你未經允許就越過邊界,他會怎麼做?他的怒氣就只針對你而已嗎?
稍後,格蕾絲說:“你需要我做什麼?”因為她明白這件事很重要,無論她幫不幫忙,你都會去執行。
接著,她說道:“你覺得能說服維特比嗎?”
“是的,能說服。”你說道。格蕾絲似乎持懷疑態度。
然而維特比不是問題。維特比十分熱切,就像嗷嗷叫的小獵犬,期待著遠足。維特比想要暫時離開科學署。為了讓你安心,維特比引用最近幾次勘探的生存率。維特比對這一機會充滿振奮,讓你幾乎忘記其中的危險。
這是一種安慰。因為在那個週末,當你跟房產經紀閒聊時,你意識到,你很怕一個人去。當你在酒吧的電視機上看著球賽,頭頂的天空釘有生鏽的星辰,你也意識到,如果維特比不答應,你或許會取消整個計劃。
你經由那道門進入X區域,半路上,你感受到一股壓力,它迫使你彎下腰。你看到黑色的地平線上滿是流星,明亮深刻的尾跡劃過似是而非的天空,彷彿天界裡有人點燃了焊槍,面對這耀眼的光芒,你不得不眯縫起雙眼。暈眩中,你站立不穩,但每當歪向一邊時,總有一股力量把你推回中間,彷彿邊緣比看起來要近,而其向上翻卷的傾角也比想象中陡峭。一開始,你的思維很敏捷,但不知受到什麼干擾,逐漸變得滯緩起來。你有一種原地止步的衝動,彷彿想要永遠停留在真實世界與X區域之間的過道里。
被催眠的維特比腳步蹣跚地跟著前進,雙眼閉合,臉上陣陣抽搐,彷彿正經歷著緊張的夢境。無論他頭腦裡受到何種折磨,你確信他不會迷失,不會在半路上停下腳步。他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通過手腕上的尼龍繩與你牽繫在一起。
接著,正如維特比先前所說,那種踏入糖漿的感覺出現了,就像在深至沒過大腿的積水裡跋涉。這阻力意味著你已接近終點,前方隱約有一道門戶,並伴有深邃盤旋的光暈。它出現得很及時,因為雖然你堅忍克己,但維特比夢遊般的狀態開始影響到你,讓你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你失去了方位感,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哪裡……你真的在行走嗎,還是站立於原地,只有大腦以為你的腳不斷抬起又落下?
最後,阻力消失了,彷彿憋得太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你們倆跌跌撞撞地穿過門戶,進入X區域。維特比雙手雙腳同時趴在地面上,陣陣戰慄。你把他拉起來,往前拖拽,以免他不小心跌入錯誤的方向,從此永遠消失。他一個人的喘氣聲似乎就能抵上你們兩人的呼吸聲,面對清澈的空氣,他需要適應。
天空蔚藍無雲。這條小徑你應該非常熟悉,但你已有數十年不曾見到這片被遺忘的海岸。你需要多一點時間,才能看出此處就是家鄉。你主要是通過照片和勘探隊成員的描述才認出這條小徑。你知道在最初的入侵之前,它就已經存在。很久以前,你的先祖們曾踏足於此。如今它作為X區域的一部分留存下來,覆滿了植被。
“你能走嗎?”喚醒維特比之後,你問道。
“當然能走。”他的熱情背後似乎有一層脆弱的光澤,彷彿底下已有什麼東西被抽走。
你沒有問他夢境中看到什麼。在穿回另一側之前,你不想知道。
你曾帶著負疚感審視那捲令人發狂的X區域錄像帶,它來自覆滅的第一期勘探隊。並非為了尋找答案,而是為了尋求與兒時那片荒野的聯繫。為了找回記憶,為了重拾遺忘的細節——透過尖叫、迷惘與不解,透過洛瑞的哭泣,透過黑暗。
你可以看到燈塔附近那一串礁石,海灘已經略顯不同,彷彿從海浪留下的花紋中可以找到維特比的風土,彷彿此處的樣本中就包含了所有答案。到處是沙蟹的洞穴,而每當海水退下,便可以看到沙地裡埋著的細小貝殼。
這裡的小徑也似乎蘊藏著答案:黑暗靜止的松林,茂密的灌木叢,光線斑駁地灑落。你記起六歲的時候,有一次在暴風雨中迷失了方向,從這片森林裡鑽出來,卻不知身處何方——這是被勘探隊領隊的語調所喚起的記憶,她平靜而謹慎地描述著頭頂的雲層,彷彿那是一種預兆,他們不僅僅需要尋找避雨的地方。
暴雨過後,寬敞的空間和明亮的陽光令人驚異。你遇到一條巨大的鱷魚,橫擋在路中間,而路的兩邊都是水。你通過助跑,從它身上躍過。你從未告訴過母親那振奮刺激的感覺。躍在半空中時,你壯著膽子低頭一瞥,看到一隻黃色的眼睛,而其中黝黑豎直的瞳孔正觀察著你,就像X區域觀察第一期勘探隊。然後你就已經過去了,在狂烈的欣喜與興奮中持久地奔跑,彷彿征服了世界。
屏幕上的奔跑是為了躲避,而不是奔向某個目標,稍後的尖叫也不是歡慶,而是失敗——那是疲憊的尖嘯,彷彿厭倦了對抗某種不願真正現身的存在。在某些更悲觀的時刻,你覺得他們的尖叫聲很敷衍:彷彿知道反抗毫無意義,軀體已放棄努力,頭腦也聽之任之。他們的迷失跟你那天不同,他們沒有海邊小屋可以回,沒有焦慮不堪的母親在露臺上徘徊,直到你突然滿身泥垢地現身才感到欣慰。
你臉上一定還殘留著欣喜的表情,因為她沒有懲罰你,也沒有提問,只是讓你換上乾衣,並給予你食物。
你沒有去大本營,而是直接趕往異常地形,彷彿有嘀嗒作響的鐘聲在催促。你知道——儘管從未跟維特比討論過——待的時間越長,就越傾向於逗留徘徊,發生災難的幾率就越大。鱷魚的眼睛凝視著你,跟記憶中相比,這犀利的眼神背後似乎有更強的自我意識。首期勘探的第二天,有人在攝像機鏡頭外說:“我想回家。”洛瑞到處亂逛,信心十足,他說:“什麼意思?如今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我們什麼都不缺,要什麼有什麼。不是嗎?”
當你穿越那片沼澤森林時,緊迫感尤其強烈。那地方距離邊界約一二英里遠,樹林與陰沉黝黑的積水相交。從前,你在這裡看到的熊的印跡最多,也經常聽到黑暗的樹叢中悉索作響。
維特比往往很沉默,而當他開口時,他的問題與擔憂對緩和陰沉壓抑的氣氛毫無幫助。這片土地在X區域形成之前就已存在,具有強烈的永恆與持久感。紋絲不動的水面,壓抑幽暗的空間,樹枝的縫隙間偶爾透出的藍色天空,令人驚歎。然而即使連這點藍天也並不常見,彷彿天空始終都在千里之外。第五期勘探隊中的三個人是否就死在這片空地?那個池塘裡是否有若干名第一支第八期勘探隊成員的屍體?有時候,面對重重疊疊的歷史,維特比蒼白的身影和他的輕聲低語會讓你心驚肉跳,彷彿與從前的種種回聲並無不同。
然而,你終於進入一處較為樂觀的環境,能讓過去與現時融合,也讓你更容易適應。陰溼的沼澤森林一直延伸至此,但有一條較寬的道路將其與平地隔開,你能看到野草地裡的棕櫚樹,還有幾株高聳的松木。森林投下黑色的影子,斜斜地遮蓋住一半路面。
X區域裡還有其他邊界與防線,你已穿過其中之一,來到異常地形。
抵達之後,你立刻發現這座塔不是石頭做的——維特比也發現了。他的表情難以解讀。他此刻是否希望,你曾讓他接受催眠調節,讓他去總部參加全套訓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湊合地臨時催眠一下?
塔在呼吸,這一點毫無疑問:異常地形的圓形頂部有規律地上下起伏,就像一個熟睡的人。沒人在報告中提及此事,你毫無準備。然而你輕易就接受並適應了這一概念,甚至已經開始想象如何鑽入地下。然而同時,你也感覺緩緩升浮,居高臨下俯視著一切,心中似乎存有質疑,不知那樣的決定是否明智。
你在裡面的時候,它會醒來嗎?
通往黑暗深處的入口更像是一張大嘴,而不是門戶。異常地形周圍的灌木叢留出一圈空地,大致呈圓形,彷彿曾經有一條大蛇環護著它。彎曲的樓梯就像一排歪斜猙獰的牙齒,空氣中散發著濃重的腐爛氣息。
“我不能下去。”維特比語氣堅決,他一定是相信,假如鑽下去的話,他就再也不是維特比了。即使是在夏末充滿生機的日光裡,他那瘦削的臉上也充滿恐慌,彷彿害怕未來的記憶。
“那我去。”你提議道——鑽入怪獸的咽喉。雖然先例不多,但其他人也下去過,而且還能返回,你為什麼不行?你戴上呼吸面罩,以確保安全。
你的每一個舉動,都會在日後帶來暈眩的驚恐和緊張,深入血肉與骨骼。從此以後的許多個月裡,你每次醒來都會感覺渾身痠痛,彷彿身體無法忘記那段經歷,而這是它表達痛苦的唯一方法。
塔的內部與其他勘探隊帶回的零星報告不同。牆壁上蜿蜒的活體組織似乎毫無生氣,構成文字的觸鬚輕微搖擺,速度緩慢,讓你感覺它們已經壞死。文字也不像報告裡寫的是翠綠色,而是灼烈的藍色,就像火爐的外焰。你腦中想到的詞是休眠,同時也產生一種奢望:但願下方的一切都呆滯遲鈍,都處於正常狀態,哪怕只是在“正常”的邊緣。
你始終走在中間,不去碰兩邊的牆,並儘量忽略塔身顫斗的呼吸。你沒有去讀那些文字,因為你早就將其視為一種陷阱,一種令人分心的手段……然而你也感覺到,能讓你迷惑動搖的東西仍在下方,而且變得有點羞澀,尚未決定是否現身——或許就在下一個拐角,或許在地平線之外。藍色火焰構成的文字缺乏活力,但照亮了每一級階梯。樓梯盤旋而下,不知通往何處。儘管樓梯上什麼也沒有,你的神經卻繃得越來越緊。見鬼去吧,什麼都沒有。彷彿你在南境局的每分每刻再次重現——不斷下墜,沒有理由,沒有目的,沒有新發現。沒有答案,沒有解決方法,也沒有可見的終點。牆上的文字並非越來越鮮亮,而是越來越暗,眼看著即將在你面前熄滅……最後,你看到下方極遠處有一點光亮——非常遙遠,就像海底洞穴中一朵閃光的花,忽明忽暗,捉摸不定,彷彿是魔術師的戲法促使它漂浮在你眼前,讓你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只要鼓起勇氣,就能伸手觸到。
但這並不是讓你雙腿發軟,血液直衝大腦的原因。
一個身影躬著背坐在左側的牆邊,凝視著下方的階梯。
那身影背對著你,腦袋低垂。
面罩底下,你的頭部沉浸在麻癢的感覺中,彷彿上百萬支冰冷的細針平滑連貫地刺入你的皮膚,沒有疼痛,也無跡可尋,就像縫衣針無聲無息地戳入針墊,歸還原位。你甚至還能自欺欺人地說,只是被一股熱氣籠罩,或者只是鼻子兩側和眼睛周圍有點緊繃。
你告訴自己這很正常,就跟在悅星球館打保齡差不多,就跟皮膚底下有紅漆的河馬差不多,就跟在布里克斯鎮居住和在南境局工作差不多。此刻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對所有原子、空氣,以及四周呼吸起伏的活體牆壁來說,也都沒有特殊影響。當你決定進入X區域,就等於放棄了否定各種可能性的權力。
你被這難以置信的景象吸引,於是走過去,坐到他身邊的臺階上。
他雙眼緊閉,臉上透出暗淡的藍光,彷彿他的皮膚已被侵佔,體內就像火山岩一樣佈滿洞孔。他跟牆壁融合在一起,如同牆壁的延伸,此刻雖突出在外,但隨時可能收縮回去。
“你是真實的嗎?”你問道,但他一言不發,沒有回答。
面對怪異的身影,你心中驚恐畏懼。雖然你也擔心,他在觸碰之下會化作齏粉,卻仍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想要試探那皮膚的觸感。你的手指輕觸他的額頭,感覺有點潮溼,就像覆蓋著厚厚一層水的砂紙。
“你記得我嗎?”
“你不該來這兒。”索爾·埃文斯輕聲說。他閉著眼睛,看不見你,然而你相信他能看到你,“你得離開這些礁石,要漲潮了。”
你不知該說什麼。很長一段時間內,你都不知該說什麼。早在多年以前,你就已經回答過他。
此刻,你聽到下方傳來嗡嗡轟鳴,淹沒了其他聲響,彷彿強勁的引擎,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沿著古怪的軌道迅速旋轉。另外,下面還有不可思議的光,閃爍變幻,不斷挪移。
他的眼睛忽然睜開,在黑暗中露出眼白。跟你們上次見面時相比,他毫無變化,也並未衰老,你似乎又回到了九歲。下方的光開始向你移動,沿著階梯快速上升。你聽見維特比的尖叫聲從塔頂傳來,在遠處陣陣迴盪,彷彿抵得上你們兩個人的叫聲。
0004:燈塔管理員
犰狳破壞了花園,但不打算放置毒藥。海葡萄的枝葉必須修剪清理。明天之前需列出整修事項。失利島上失火,但新聞已報道,也不太嚴重。觀察記錄:信天翁,種類不明的燕鷗,大山貓(從棕櫚樹叢中向外張望,盯著一名徒步旅行者,但那人沒看見),某種鶲鳥,一群海豚在淺灘的海草叢中追逐鯡魚,狂亂地向東游去。
索爾相信,人體也可以成為信號燈。燈塔是固定的信號,有固定用途,而人是移動的信號。然而人還是會以自己的方式發光,照射到數英里之外,也許是警告,也許是邀請,甚至只是靜態的標識。有人敞開胸懷,成為光源,有人卻熄滅燈火。有時候,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將光亮照向內部,因此你看不到。
“簡直是胡扯,”有天晚上查理說道,他們剛剛完事,索爾表達了上述意思,“千萬別成為詩人。”這一次,索爾終於說服查理來燈塔,這很罕見,因為查理仍有些羞怯的特質。他挨父親揍,又被踢出家門,二十年來,從未真正從自己的保護殼裡鑽出來。所以,這是猶豫不決的第一步——也讓索爾頗為愉快,因為他可以提供一點點安全感。
“我父親的佈道文裡提到這一概念。這是他的最佳禱文。”他的手一張一合,測試與那株植物遭遇之後是否留下任何不適。沒有發現異常。
“你懷念當牧師的時候嗎?”查理問道。
“不,我只是想了解那些‘輕騎兵’。”他說。他們依然在他心中引起警戒,雖然不太清晰,但很強烈。他們在策劃什麼?他不明白。
“哦,他們啊?”查理忍住一個哈欠,翻身仰臥,“你就是不放心這些‘輕騎兵’,是吧?一群瘋子。你也是。”但他語帶愛意。
稍後,當查理即將入睡,他喃喃說道:“那挺有意思的,關於信號燈,是個好想法。也許吧。”
也許吧。索爾發現,他很難分辨,說到這些事的時候,查理是否是認真的。有時,他倆在床笫間的生活似乎很不可思議,跟外界毫無聯繫。
也有時候,別人給予你光亮,但假如沒人小心看護,便會顯得閃爍不定,甚至根本看不見。因為他們給了你太多,自己什麼都沒剩下。
在教會里,他最後的感覺就像是耗盡光亮的信號燈,僅在心底剩下一絲搖曳的微光——隨著文字從口中透出。這能帶來何種啟迪或許並不重要,至少對他的會眾來說是如此,因為他們並沒有聽,只是望著他而已。他的信徒中有各式各樣的人,他吸引到嬉皮士,也吸引到保守派,因為他的佈道內容有出自《舊約》的,也有自然神論,還有從父親家中找到的神秘書籍。這是他父親計劃外的結果:那些書架引領索爾去到一個他老爸寧願他不要去的地方。父親的藏書比他本人更自由開明。
從眾人矚目的焦點到完全沒人注意,其中的衝擊感仍時不時偷偷襲向索爾。然而他終止在北方傳道的時候,並沒有伴隨著太大的戲劇性,也沒有令人震驚的真相,他只是一邊佈道,一邊會想到別的事,長期以來,他以為這種矛盾是源於自身的罪孽,不管是真實的還是想象的。終於有一天,他被自己的激情出賣,索爾驚恐地意識到,他本身就是一種神諭。
索爾醒來時,查理已經離開,沒有留字條。但字條或許太情緒化,絕不是查理那樣的信號燈所發出的光。
下午,他看見葛洛莉亞沿著海灘行走,於是朝她揮了揮手。但他不確定她是否看見,直到她改換方向,緩緩走近。他明白,她不能表現得太想跟他說話。這違反了作為一名小女孩的行事原則。
他正在花園裡填補犰狳鑽出來的洞。這些洞跟它們口鼻的形狀相符,讓他感到很好笑。他說不清原因,但這項工作莫名地給予他無形的快樂。更妙的是,那對“雙胞胎”,亨利和蘇珊,也比平時晚到很久。
今天一開始是陰天,但後來卻變得美麗晴朗。海面上泛著碧綠的光澤,充滿生機,與水下海藻的黑影形成鮮明對比。天空一片湛藍,沒有一絲縫隙,遙遠的天邊,有一道飛機尾跡,彷彿對這片被遺忘的海岸中的居民表示不屑。靠近家門口,鸕鷀的白色糞便讓岩石變得滑溜溜的,而他儘量不予理會。
“你為什麼不想辦法對付犰狳?”當葛洛莉亞終於來到燈塔邊時,她說道。她一定是被衝上海岸的海藻吸引,尋找其中隱藏的寶藏,因此才會遊蕩那麼久。
“我喜歡犰狳。”他告訴她。
“老吉姆說他們是害獸。”
老吉姆。有時候他感覺,為了達到目的,她總是拿老吉姆作幌子。本地的諸多泥土路就像一座迷宮,老吉姆住在其中一條路的盡頭,一棟“風光”的木屋裡,附近是桶裝化學垃圾的非法棄置點。沒人知道他流落到被遺忘的海岸之前是幹什麼的,但現在他是村裡酒吧的店主。他的酒吧有時開,有時關,並無固定營業時間。
“老吉姆這麼說的,嗯?”他使勁壓實土壤,然而奇怪的是,他已經感到有點累。假如再來一場暴雨,草皮又會盡數被毀壞。
“他們就像身披鐵甲的老鼠。”
“那海鷗就是長翅膀的老鼠?”
“什麼?要知道,你可以設陷阱。”
“它們太聰明,陷阱沒有用。”
她側眼注視著他,緩緩地說:“我不信,索爾。”
他知道,當她稱他為索爾的時候,麻煩也許就要來了。因此,不如再多找點麻煩。況且,他流了太多汗,需要休息一下。
“遲早有一天,”他倚著鐵鍬說道,“它們會從廚房窗戶裡鑽進來,一個踩著一個往上爬,撥開插銷。”
“犰狳疊羅漢!”接著,她又恢復了兒童的謹慎,“這我也不信。”
事實上,他的確喜歡犰狳。他覺得它們很滑稽——笨拙而真誠。他在一本自然觀光手冊中讀到,犰狳會屏住呼吸在河底行走,這種“游泳”方式讓他非常著迷。
“它們可能是有點麻煩,”他承認道,“所以也許你說得對。”他知道,假如不作一點讓步,她會一直固執己見。
“老吉姆說你是瘋子,因為你在這附近看到了袋鼠。”
“也許你不該一直跟老吉姆混在一起。”
“我沒有。他住在垃圾場裡。他來找我母親。”
啊——是去看醫生。他感覺如釋重負,不過那也許只是因為涼颼颼的汗水。倒不是說吉姆有什麼問題,但如果她膽子太大,遊蕩得太遠,他會感到不安,儘管查理曾不止一次告訴索爾,葛洛莉亞比他對此地更熟悉。
“所以你有沒有看見袋鼠?”
老天,有了孩子就是這樣的嗎?
“其實並沒有。我看到長得像袋鼠的動物。”本地人仍在取笑他,但他發誓真的看到了,就只是在第一年裡瞥到過一眼。當時,由於一下子有這許多陌生的小徑可以探索,他充滿了興奮與激動的情緒。
“哦,我忘了。我來是有原因的。”她說。
“是什麼呢?”
“老吉姆說聽收音機裡講,那座島起火了,我想在燈塔頂上看得更清楚些。能用一下望遠鏡嗎?”
“什麼?”他扔下鐵鍬,“你說那座島起火了是什麼意思?”據他所知,除了“輕騎兵”,沒人在那島上,但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彙報火災之類的事故。
“不是整座島,”她說,“只是一部分。讓我看一看。那裡有煙。”
於是他們登上燈塔,索爾堅持要拉住她的手,並讓她小心臺階。她的手黏乎乎的,十分有力。他一邊走一邊猶豫,是否要在確認火災狀況之前打電話告訴什麼人。
到了塔頂,索爾拉開護燈幕簾。透過那架主要用來觀察星空的望遠鏡,他發現,她說得沒錯:島上起火了。或者說,那座廢棄的燈塔頂端著火了——雖然距離遙遠,在望遠鏡中卻十分清晰。其中有一絲紅色,但大多是黑煙。就像火葬堆。
“你認為有人死了嗎?”
“那兒沒人。”按照葛洛莉亞的說法,只有那些“怪人”。
“是誰點的火?”
“不需要人點火。有可能是自己燒起來的。”但他並不相信。他似乎還能看見若干篝火,冒起黑色的煙。這是有計劃的焚燒?
“我可以再看看嗎?”
“當然。”
等到葛洛莉亞取代他站在望遠鏡前,索爾仍感覺看到地平線上有一縷縷細碎的黑煙,但那一定是幻覺。
失利島上有怪事並不稀奇。聽老吉姆和一些本地人講,被遺忘的海岸的種種傳說總是離不開那座島,即使是最後一次在島上定居的計劃失敗之前,就已經如此。很久以前,當燈塔仍在建造中時,海上的航道就已開始改變,再加上小鎮裡粗糙原始的石木建築,以及島嶼孤立的位置,這一切似乎都預示著它的最終命運。
他的燈塔中的鏡片組原本屬於島上那座廢棄的燈塔。在某些人眼裡,那意味著不幸的本源也跟隨鏡片來到了大陸上。這或許是因為搬運那四噸重的鏡片組時,過程就如同史詩般壯麗。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閃電劃破了天空,載著鏡片的船險些沉沒,直到擱淺之後,才得以獲救,而原因或許也是因為信號燈。
葛洛莉亞依然目不轉睛地站在望遠鏡前,索爾注意到地板上有些古怪。靠近鏡片組基座,背向海洋的地方,有一小堆碎玻璃,在黑乎乎的木地板上微微閃爍。搞什麼鬼?“輕騎兵”在塔頂上打碎了燈泡還是怎麼回事?接著,索爾又冒出一個念頭,他略微彎下腰,掀起玻璃碴兒上方的鏡頭罩。果然,他發現玻璃與底座相交處,有一道縫隙。在他看來,這幾乎像是子彈留下的洞,只是更小一點。他仔細察看,腦中想到的詞是“出彈孔”。髮絲般的裂紋從內部伸展出來,彷彿植物的根。光滑的分形表面上看不到其他損傷。
他不知道是應該憤怒,還是就把它列入待修補事項中了事,因為那不會影響鏡片的功能。亨利和蘇珊是故意的還是因為笨拙的失誤?他無法擺脫一種非理性的感覺,彷彿其中含有隱藏的秘密,彷彿有東西從它內部逃逸出來。
下方傳來回蕩的腳步聲和話語聲——兩個人的腳步,兩個人的嗓音。“輕騎兵”,亨利和蘇珊。他反射性地拉下鏡頭罩,用腳踢散玻璃碴兒。這讓他有種古怪的感覺,彷彿自己也是同謀。
等到他們終於現身時,索爾無法責怪葛洛莉亞望向他倆的表情——站在望遠鏡跟前,就像炸毛的野貓一樣凝神注目。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亨利仍然穿得像要進城一樣。蘇珊神情緊繃,或許因為這次是由她搬運笨重的設備。
“你們到得晚了。”他的語氣中無法剔除一絲非難。亨利的左手似乎握著某種金屬工具的手柄,並輕輕來回搖晃,“那是什麼?”索爾從未見過這東西。
“哦,沒什麼,索爾,”亨利嚮往常一樣滿臉笑容,“只是一件工具。就像螺絲刀之類,給勤雜工用的。”或者用於採樣,從一副一百多年來都不曾遭遇破壞的一級鏡片組採樣。
蘇珊顯然注意到葛洛莉亞的敵意,她放下手中的箱子和紙盒,倚著望遠鏡說:“真是個可愛的孩子。要不要棒棒糖?”她從葛洛莉亞耳邊變出一支棒棒糖,動作過於浮誇,像個業餘魔術師。
葛洛莉亞用敵視的眼神打量著她。“不要。我們在看島上的火災。”她輕蔑地把眼睛再次湊到望遠鏡上。
“著火了,是的。”亨利鎮定地說。蘇珊走回到他身邊。他將手中的工具放到其他設備旁邊,引起一陣輕微的顫動。
“你們知道些什麼?”索爾問道,然而此刻他還有許多其他問題。
“我能知道什麼呢?不幸的意外。我猜我們的童子軍勳章類型都不太對,嗯?幸好今天是個好日子,沒人受傷,反正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那兒。”
“離開?”索爾突然充滿希望,“停止活動?”
亨利的表情不如剛才友善:“只是離開那座島。我們要找的東西不在那兒。”
他揚揚得意,彷彿對索爾隱瞞秘密讓他很享受。這惹惱了索爾,他非常生氣。
“你們在找什麼?可以用來損壞鏡片的東西?”他的直言不諱讓蘇珊愣了一下。她不願直視索爾的眼睛。
“我們沒有碰鏡片。”亨利說,“你沒碰過吧,蘇珊?”
“沒有,我們從沒碰過鏡片。”蘇珊用驚恐的語氣說道。他覺得蘇珊的抗議似乎太過強烈。
索爾猶豫不決。要給他們看鏡片損壞的地方嗎?他並不願意。假如是他們乾的,他們只會再次撒謊抵賴。假如不是,則會吸引他們的注意。有葛洛莉亞在場,他也不想引起爭執。因此他放棄了,然後使勁將葛洛莉亞拽離望遠鏡。他知道她一直在聽。
在樓下的廚房裡,他給布里克斯鎮的消防站打電話。他們說已經知道島上的火情,那不會造成任何威脅。整個過程讓他感覺有點懵,因為他們一直就是這樣對待被遺忘的海岸的人。或者他們只是感到無聊至極。
葛洛莉亞坐在桌邊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嚼著他給的一塊糖。他猜想她可能還是想要棒棒糖。
“吃完之後就回家去。”他無法用語言說清楚,但希望她立即遠離燈塔。查理可能會說他不理性,情緒化,說他思路不清。然而考慮到島上的火情、鏡片的損傷、蘇珊奇怪的情緒……他不想讓葛洛莉亞留在此處。
但葛洛莉亞拒不服從,彷彿得到糖的同時也得到了固執。
“索爾,你是我朋友,”她說,“但不是我老闆。”就事論事,彷彿他早該明白,不必多說。
他懷疑——不止一次——這是葛洛莉亞母親說的話。諷刺的是,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他也不是亨利的老闆,顯然更不是任何人的老闆。他腦中又想到那句雖然真實卻令人厭惡的老話。管好自己的事。
因此,他點點頭,承認失敗。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別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而他只有忍耐。至少週末快到了。他和查理打算一起開車去布里克斯鎮,到一個叫“悅星保齡館”的地方探探鮮,查理有個朋友很喜歡那裡。查理喜愛它的迷你高爾夫,索爾也不介意打保齡,不過他最鐘意的,是他們有賣酒的準證,在球館後面設了個酒吧。
才過了一小時,亨利和蘇珊又回到樓下——他先是注意到他們吱嘎的腳步聲,然後透過廚房窗戶看到他們在燈塔旁不停地走來走去。
他本想待在屋裡,隨他們去,但片刻之後,布拉德·戴爾費諾的卡車停在了車道上,他是時常來幫忙維護燈塔的志願者。車還沒停穩,布拉德就已經向亨利揮手致意。出於某些原因,索爾不想讓布拉德單獨跟“輕騎兵”交談。布拉德是本地一支樂隊的樂手,非常喜歡喝酒聊天,只要有人願意聽,他就願意講。有時他會惹上麻煩。在被遺忘的海岸,偶爾參與燈塔的工作就算是社區服務。
“你們聽說著火了嗎?”布拉德在停車場裡說道,索爾正朝他走去。
“是的,”索爾簡潔地說,“我聽說了。”布拉德當然知道,否則他出來幹什麼?
此刻,他可以看到亨利和蘇珊在不停地拍照,把圍欄內的每一寸土地都拍了個遍。混亂中,葛洛莉亞注意到他,蹦蹦跳跳地向他跑來,嘴裡嗷嗷地叫喚。因為她知道他平時討厭這種叫聲。
“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布拉德問道。
“並不比你知道的多。不過消防站說沒事。”跟布拉德交談時,他的語調似乎有所變化,伴有南方的鼻音,這讓他很惱火。
“那麼我能上去用望遠鏡看一看嗎?”布拉德就跟葛洛莉亞一樣熱切,希望目睹今天唯一令人興奮的事件。
但索爾還沒來得及回答,亨利和蘇珊就朝他們走來。
“拍照時間到了。”蘇珊滿臉笑容地說。她的相機裝著巨大的長焦鏡頭,脖子上的寬皮帶讓她看上去更像個孩子。
“為什麼要拍照?”葛洛莉亞問道。
這也是索爾想問的。
“只是作為我們的存檔,”蘇珊說,她咧開嘴,笑容無比燦爛,“我們要製作本區域的照片地圖,並記錄生活在這兒的人。而且,你瞧,多麼好的天氣。”只不過此刻天空已有一絲陰沉,灰色的雲層開始聚集,這裡大概不會下雨,但內陸會下。
“對,給你和你的助手拍一張怎麼樣——也許還有那女孩。”亨利說,他對葛洛莉亞不予理會。他的目光緊盯著索爾,讓索爾感覺很不自在。
“我不太確定。”索爾說。即便沒有其他原因,他們的堅持也讓他不願接受。他也要設法跟布拉德撇清關係,布拉德並沒有像“助手”那樣正式的身份。
“我確定。”葛洛莉亞瞪著他們喃喃說道。蘇珊試圖拍她的腦袋。一開始,葛洛莉亞就像要咬那隻手似的,然後她低吼一聲,躲向一邊,這完全符合她的個性。
亨利抵近索爾。“燈塔的照片裡沒有燈塔管理員算什麼?”他問道,但這其實並非提問。
“算更好的照片?”
“我知道,你在北方當過牧師,”亨利說,“不過假如你是擔心以前那些人,那沒必要——照片不會公開發布。”
這讓他猝不及防。
“你怎麼知道?”索爾說。
然而這一新發現讓布拉德興奮起來,亨利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插嘴說:“對,就是那個索爾,老兄。他是個真正的亡命之徒。有十個州都要抓他。你要是拍下他的照片,他就完蛋了。”
拍照真的會有問題嗎?即使他在北方仍有未結清的事務,也不能算是逃跑,而且這照片也不會出現在報紙上。
風開始變強。索爾不再爭辯,從後褲兜裡抽出帽子。他覺得戴上帽子或許能掩飾一下,然而他為什麼要掩飾?非理性的想法。作為被遺忘的海岸的燈塔管理員,這也許並不是他首次產生非理性的想法。
“說‘茄子’,說‘秘密’。數到三。”
秘密?
布拉德擺出一個堅毅的姿態,索爾感覺那是在嘲諷他。葛洛莉亞為了追求戲劇效果,讓他們稍等一下,然後將外衣的兜帽套到腦袋上,跑到岩石堆裡,以示抗議。她以為蘇珊一定無法將她拍進照片。到了岩石旁,她朝著遠處攀爬,然後又轉身爬回來。不知何故,她愉快地高聲尖叫:“我是怪獸!我是怪獸!”
蘇珊數到三,然後靜止下來,膝蓋彎曲,彷彿站在海船的甲板上。她給了個信號。
“秘密!”布拉德迫不及待地說。這熱情或許會讓他後悔,因為他有吸毒記錄。
接著,隨著相機燈光一閃,索爾的視野邊緣出現許多漂浮的黑點,聚集停留的時間似乎超出正常範圍。
0005:總管
他們穿過連接X區域和外部世界的恐怖通道,闖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空間,總管大吃一驚,幽靈鳥的身體使勁推頂著他,揹包的重量又將他往下拽,迫使他奮力抗爭。刺痛的雙眼和緊鎖的咽喉告訴他,周圍一陣陣擠壓過來的是鹽水。驚訝中,他使勁合上嘴,對頭頂上方的一股股氣泡不予理會。他也壓制住恐懼,壓制住尖叫,以適應四周既平滑又洶湧的水流,彷彿那堵原本應該是門的牆壁從他指間割過,斬向他的胳膊和腿。他冒出來時一定是陷入了一片由閃亮的匕首構成的漩渦——面對閃爍的無數反光,遭詛咒的整個南境局一齊向他喊出一個字:跳!包括維特比、洛瑞、格蕾絲,以及身為間諜的母親。他的肺裡灌滿了水,掙扎著想要擺脫那礙手礙腳的揹包,然而他仍攥著揹包裡維特比的文件,並試圖抓住四散的紙頁。它們有些在水中散開,其餘的則隨著揹包墜入下方黑暗的空間:變成一堆紙漿,變成潮溼的墓碑。
隱約中,他認出幽靈鳥,看到她從身邊經過,快速上升,遊向一團泛著微光的雞蛋黃。那也許就是太陽,猶如倒映水中的光暈。無數盤旋匯聚的匕首用冷漠評判的眼睛瞪視著他,而他仍在嗆水。上上下下漂浮的紙頁令他困擾,時而貼在他衣服上,時而又繞轉著散開,匯入更大的漩渦。匆匆一瞬間,他瞥到一行文字。窒息中,他的胸口受到許多渾圓的魚嘴衝撞。
只有等到真正的龐然大物出現,他那缺氧的大腦才意識到,他們現身之處有一群類似海狼的魚盤旋遊動,並且正遭到更大的捕食者侵擾。四周的水迅速填補空缺,他在自由下落中感受到一陣恐懼的空曠感……一條闖進漩渦的巨鯊,在殷紅的血雲裡捕殺魚群。海底巨鯊。洛瑞的另一種形態……空氣從他口中緩緩洩出,彷彿一連串瑣碎的謊言,關於這個意圖毀滅他的世界。
他向上升浮,“洛瑞”留下的食物殘渣緊貼著身邊掠過。然後,巨鯊沉降下來,魚鰓硬生生擦過他的臉,其褶邊和翅翼比他想象的更鋒利堅硬,耳邊呼呼的排水聲彷彿強勁的活塞,一隻巨大但奇異精妙的眼睛從左側瞪著他。他的肚子撞到鯊魚的身體,腰部遭到其尾巴擊打。他腦中嗡嗡作響,意識模糊,他已無力阻止自己的嘴張開,頭頂上的太陽越來越小。“拿起槍,總管,”他的外祖父說道,“拿起座位下面的槍。然後跳下去。”
不管是洛瑞還是誰,能不能用一句話拯救他?
整合權力。
風險並無回報。
飄來飄去。
停頓並非有說服力的分析。
但事實正相反。在翻滾的水流和四周遊動的魚群中,一隻熟悉的手抓住他漂浮的手腕,將他向上提起。因此,很顯然,他不只是一團混亂的記憶,不只是一副傷痕累累的身軀,不只是一個難解的謎,而是某種值得拯救的東西,並且已經在被拯救的過程中。
他的腳騰空踢踹,如同絞刑架上的人。魚群再次匯聚,隨著他一路上升,上百張既平滑又粗糙的魚嘴衝撞著他的身體。他失去了意識,與此同時,大量的魚群向上翻湧,連續紛亂地撞擊著他,彷彿構成一張大嘴,他是否能夠逃脫似乎很難說。
隨後,他們到了岸上,出於某種原因,幽靈鳥在親吻他,同時也按住他的胸膛。她一邊親吻,一邊大口吹氣,弄得他嘴唇瘀腫。他睜開眼,看到她的臉,不由得側身翻轉。水從他嘴裡大口湧出,然後減弱為細流,他用雙臂把自己撐起來,低頭凝視著潮溼的沙子。蠕蟲挖出的坑道彷彿一個個小氣泡。海浪的邊緣輕觸他的手,又退落回去。
側臥的姿勢讓他看到遠處的燈塔。然而幽靈鳥彷彿看出他的心思,說道:“我們不去那兒。我們要去島上。”
於是,他失去了控制權。
如今已是他們在X區域中的第四天,總管跟著幽靈鳥在高高的草叢裡穿行,茫然困惑,疲憊不堪——到了夜裡,昆蟲活躍起來,吵鬧的啾鳴讓他很難入睡。在他想象中,一團看不見的巨大墨水開始在X區域外的世界中擴散,就像水從有裂隙的玻璃杯底滲透出去。
更糟的是,幽靈鳥的引力拖拽著他。雖然她態度淡漠,但有時到了晚上,他們會相擁取暖。這樣的接觸,這種意想不到的美妙感受令人錯亂譫妄。然而一旦他越過界限,她就會躲開,這其中的意思明白無誤,絕不會錯。因此,他覺得有必要再次將自己看作是總管,以期能夠保持距離,保持一定的客觀性。他想象她仍在南境局的審訊室裡,而自己則在單向玻璃後面觀察。
“你為什麼這樣高興?”他曾問道。當時,她剛用興奮的語氣指出,水和食物即將耗盡,然後又指向一種雀鳥,說它在外面的世界已經滅絕,激動的語調彷彿帶著宗教的狂喜。
“因為我還活著,”她答道,“因為我在這美麗的日子裡穿行於荒野中。”她一邊說,一邊斜睨了他一眼。他猜想,這說明她在懷疑他是否還能堅持。他也由此而意識到,她的目標或許與他不同,他們的會合或許只是為了分離,他必須做好準備。他隱約有一種外勤任務出了岔子的感覺,彷彿聽見母親在說:“任務失敗造成的傷害會像幽靈一樣在腦中揮之不去。”他不敢肯定,這看似普通的語言裡是否還蘊藏著深意或動機。
自由或許會讓你離搜尋的目標更遠,而不是更近。這是他在此處學到的,這裡沒有通常意義的情報,只有他難以理解的荒野。他未能準備好面對X區域,也未能準備好面對幽靈鳥,然而歸根到底兩者沒準兒是一回事。因為這裡只有他倆沿著小徑行走。蘆葦密佈的湖泊中分佈著若干島嶼,湖水時而黑如焦油,時而又像小島上的樹叢一樣蒼翠……他現在終於可以自由地向她提問,但他並沒有。因為這其實已不重要。
因此,他時不時將手插入上衣口袋,緊握住父親的雕刻。這雕像原本在赫德利的山頂小屋裡,放置於壁爐架上。它線條圓滑,塗料底下的木紋彷彿隨時會長出木刺,這感覺令他平靜安詳。他選了一隻貓的雕像,以紀念早已不知去向的阿腸。它無疑正愉快地在灌木叢中捕捉老鼠。
他也再次一遍遍審視維特比的“風土”報告。這些獲救的紙頁彷彿牽引著他,令他十分反感,然而它們與他有著更為私密的聯繫,因為這是一個支點,是一座橋樑,通往他記憶中那些已經遺落在海底的稿紙。無窮無盡的蘆葦、清新的空氣、蔚藍的天空都讓真實的世界顯得更遙遠,更無足輕重,就像是夢境,再加上與幽靈鳥的近距離接觸,他需要讓自己分心,讓自己減輕負擔。因此,他或許可以用那些紙頁作藉口與幽靈鳥交談,然而紙頁裡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過去的某一時期,他母親在總部為職業生涯打拼,抵抗X區域的侵蝕。X區域繼續擴張,甚至有違先前的特徵,新的陣地也因此而產生。他怎麼知道呢?連飛機都有可能從空中墜下,這件不是任務的任務被他繼承下來,卻已經遭遇了挫敗。
他引用維特比的報告,解述其含義:“他們真的未經審議就下了結論嗎?確定沒有協商與談判的可能?”
“這或許比較接近事實,相對的事實。”幽靈鳥答道。此刻剛過中午,天空呈現出更深的藍色,窄長的雲團橫貫其間。沼澤裡生機勃勃,悉索作響,到處是鳥鳴聲。
“地外陪審團的裁定。”總管說。
“不見得。只是漠不關心而已。”
“他也有提到這個:‘那難道不是對人類重要性的貶抑嗎?樹和鳥,狐狸和兔子,狼和鹿……都到達了一個臨界點,注意不到轉變中的人類。’”這又是一句似是而非、印象模糊的話。然而他父親從來就不注重真實性,反而更喜歡大膽的表現形式。
“看到那頭鹿嗎,水渠對面?她絕對注意到我們了。”
“她是注意到我們還是提醒我們注意?”
無論哪種情況,都會嚇到他那當間諜的母親,因為她從來就跟大自然不太合拍。事實上,他的家庭中沒有一個人與大自然關係融洽。他記憶中從沒有真正去樹林裡遠足過,最多隻是冬天的時候在湖中釣魚,或者坐在小屋的火爐旁。他有沒有迷過路?
“就假裝是前者吧,因為對於後者,我們無能為力。”
“看這一句,”總管說,“看這一句:‘又或者,我們回到了過去,當我們停滯不前,從前的某種生物,或某種刺激又為我們續添了動力。’”
“毫無意義的說法,”幽靈鳥難以抗拒誘餌,“自然環境和人類城市沒有區別。新舊事物可以共存。外來入侵物種可能與本地物種融合,也可能排擠本地物種。你在這裡看到的景緻,就好比古老的大教堂和摩天大廈比鄰而立。你覺得這是胡扯,對不對?”
他力圖顯出違逆的表情。雖然他仍在引用維特比的文字,卻已開始產生懷疑。他要掩飾這種懷疑。有些引用他暫時沒說出口,它們或許會導向更重要的問題。他想再思考得久一點,讓自己的觀念滲透其中。
“我試圖將無意義的和有用的東西分開。在向島嶼前進的過程中,我想要取得一點進展。”說到“島嶼”一詞,他難以抑制厭惡的語氣。換作外公傑克,也會對那座島嶼有相同的感受,也會焦躁不安,並試圖影響幽靈鳥,哪怕不可能取得任何效果。
“有勘探隊登上過那座島嗎?”她問道。總管意識到她在轉移話題。
“就算登上了,也沒什麼東西被送回南境局,”他說道,“這不是優先事項。”也許別的疑問已經太多。
“為什麼重點都集中在燈塔和異常地形,卻不關注那座島嶼?”
“你得去問前任局長。或者問洛瑞。”
“我從沒見過洛瑞。”她說道,彷彿這就能證明他不存在。
事實上,當他在這地方提起洛瑞的名字,感覺並不太真實。然而洛瑞拒絕被抹除,被忽略,始終漂浮在他視野邊緣,既莊嚴雄偉,又仿似邪魔。他常常擔心自己仍在執行任務,一項嵌在頭腦深處、難以剔除的任務。未知的命令、信息、需求、衝動,不屬於他自己,卻能被其他人激活。每當他產生這種擔憂,洛瑞的形象便會浮現出來。
“我們以機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以動物的方式。敵人不認同機器。”他喜歡敵人這個詞——與“X區域”相比,更明確,更能促使他集中注意力。X區域只是人類遇到的一個現象,就像氣象事件,然而敵人能創造意圖與焦點。
聽到“以機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動物的方式”,她笑出聲來,“它絕對理解和認同機器。比我們都更理解。”她停下來,正對著他的臉,以加強效果,渾身似乎散發出陣陣怒氣,“你還不明白嗎?不管是誰造成了這一切,它可以操縱基因,對生物體作出驚人的模仿。它能進行分子與膜級別的操作,可以透過表象看穿實質,可以在實施監視之後撤離。比如說,在它看來,智能手機就跟燧石箭鏃一樣簡單。它的運作方式精細繁複,我們隨身攜帶的工具和記錄世界的方式,或許都只能證明自身的原始。也許它甚至認為我們並沒有意識和自由意志——至少以它的標準來說沒有。”
“如果真是那樣,它為什麼還關注我們呢?”
“它也許只是給予我們最低程度的關注。”
你眼角里進了東西弄不出來嗎?
“所以我們放棄吧。我們就在島上生活,用樹葉編帽子,從海里捕魚。”用他夢中海底巨獸的肋骨造一棟房子。一邊聽自編的舞曲,一邊喝毒草釀製的烈酒。忽略現實世界,因為它已不復存在。
她不予理會,繼續說道:“鯨魚能用聲納傷害另一頭鯨魚。在海洋中,鯨魚可以隔著六十英里互相通話。鯨魚就跟我們一樣聰明,只不過我們無法衡量,無法理解。因為我們是無比遲鈍的儀器。”又是這種觀點。“至少你是。”這一句也許並非出自她的輕聲低語,也許只是他的想象。
“你同情‘它’,”他說道,“你喜歡‘它’。”他忍不住趁勢反擊。
過去四天裡,他總是感覺像在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布展廳裡穿行,他非常喜歡博物館——耐人尋味,引人入勝,卻又不那麼真實,至少對他來說不太真實。即便效果仍未顯現,他已經被入侵,被感染,被改造。他的命運就是變成蘆葦叢裡嗚咽的怪獸嗎?然後變成蠕蟲的大餐?
“維特比的筆記裡曾多次提到贗品。”稍後,他詭秘地說道,作為對她的測試。尤其是此刻,她似乎心不在焉,總是盯著天上看。也許正好試探一下,她對自身的狀態能有多冷靜。他也明白,這其中或許有一絲難以剋制的報復意味。因為去那座島上沒有意義。
她一言不發,於是他編造出一句引述,只不過剛說出口,就產生了負疚感:“‘按照定義,贗品絕不是原型,然而在感知上,完美的贗品與模仿對象沒有區別,這聽起來雖然奇怪,但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世界的真相之一。’”
依然沒有反應。“不同意?那這一句呢,‘當你遇到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副本,是會產生同情,還是有將其消滅的衝動?判定它是假的,然後像對紙板人一樣予以摧毀?’”這也是編造的,因為維特比並沒有討論過副本——這份該死的文件從沒提過副本。
她停下腳步,面對著他。跟往常一樣,他無法將視線移開。
“這就是你害怕的嗎,總管?”她的語氣並無特別的冷酷或熱情,“因為我可以催眠你。”
“你也可能受影響。”他說道,意圖通過警告讓她打消念頭。然而他也知道,或許將來真的會需要她施行催眠,就像在通往X區域的通道里那樣。“抓住我的手。閉上眼睛。”那感覺就像是從一條烏黑的巨蛇嘴裡不停地往外爬,他彷彿可以“看到”其咽喉深處發出的嘶嘶聲。與此同時,四面八方的無盡陰影中,似乎有許多海底巨獸注視著他。
“我不受影響。”
“但你是副本——是仿製品,”他繼續逼進,“也許副本沒有那樣的防禦能力。而你仍不知道原因。”這些至少都是她自己告訴他的。
“來測試我一下,”她說道,彷彿咽喉深處發出的低吼。她停下來,面對著他,扔下揹包,“來測試我吧。說吧。說出你覺得能摧毀我的語句。”
“我不想摧毀你。”他一邊平靜地說,一邊望向別處。
“你確定?”她說道。她湊得非常之近,他能聞到她的汗味兒,看到她聳起的肩膀和蜷曲的左手。“你確定?”她重複道,“假如你沒把握,為什麼不對我採取防範措施?你猶豫不決,既想要我做伴,又不確定我是不是人類。我是敵人制造的。一定是敵人制造的。然而你依然無法控制自己。”
“在南境局的時候我幫過你。”他說。
“不要為了本該得到的東西而感謝別人。你告訴我的。”
他踉蹌地退後一步。“這地方我並不想來,幽靈鳥。我跟著一個人來到這裡,卻不知道是否認識她。”她對他來說仍像是一盞信號燈,這讓他感到怨恨,想要拒絕,卻又無法自已。
“胡扯。你很清楚我是誰——或者說你應該清楚。你很害怕,就跟我一樣。”她說。總管知道她說得對。在這片土地上,他沒有任何防禦。
“我認為你並非敵人,”他說道,‘敵人’一詞此刻聽起來很刺耳,不合情理,“我也認為你不是副本。真的不是。”
“我的確是副本,約翰。但不是完美的副本。”她語氣誇張,然而她已經作出讓步,或者說他感覺她已經讓步,“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假如跟她面對面遇上,你知道我會說什麼嗎?”
“什麼?”
“我會告訴她,‘你他媽的犯了太多錯。你犯了那麼多錯,但我還是愛你。你是一團亂麻,也是一種啟示,然而我不可能成為你。我只能靠自己解決問題。’根據我對她的瞭解,估計她會奇怪地看著我,然後從我身上採樣。”
他發出一陣狂笑,一隻手拍打著膝蓋。“你說得對,你說得對。她一定會這麼幹。”他坐到地上,而她卻依舊僵硬地站立著,彷彿崗哨,“在這裡,我沒有足夠的技能。我他媽的徹底懵了。就算去燈塔也一樣。”
“他媽的徹底懵了。”她微笑著說。
“很奇怪,不是嗎?一個奇怪的地方。”雖然並非出自本意,但他變得更加健談。突然間,他平靜下來,這是他到達此地之後最為平靜的時刻。過去所有的失敗似乎都在另一條邊界後面,顯得模糊不清。
她仔細打量著他。
“我們應該繼續前進,”她說,“不過你可以繼續讀文件。”
她伸手拉他起來,有力的抓握比任何語言都更讓他安心。
“但這他媽的是一場災難,”他說,“我在讀給你聽一個蠢蛋的最後遺言和證詞。”
“在這兒我們還有別的娛樂嗎?”
“沒錯。”
總管沒有告訴她維特比的怪屋,也沒有說懷疑過維特比是X區域的載體。他也不曾向她描述,當邊界移動時,他在南境局裡那最後的絕望時刻。由於對幽靈鳥隱瞞了這些事,他更加理解母親的謊言。她企圖通過隱瞞或淡化來掩蓋自己的重要決定。但憑她的智慧,一定也明白,無論動機如何,無論怎樣混淆,每一處省略都留有痕跡。
“‘它是如何進行自我更新的?難道不是經由我們的行為,我們的生命?’”維特比通過總管問道。此人雖然可能已經死亡,或遭遇更可怕的命運,但他仍在總管身上繼續存在。
然而她沒仔細聽,她的注意力又被天空中的東西吸引。他知道那肯定不是鸛鳥。這一次他有望遠鏡。匆忙中,他搜尋到她凝神觀察的對象,然後,又屢次調整焦點,不確定是否真正看清楚了。
但他的確看清了。
深藍色的天空高處,飄浮著類似綵帶的物體,破碎襤褸,又寬又長,形態怪異。它遠遠地在天際漂浮移動……總管想到的是透明塑料袋,被割裂延展成許多長條……只不過它更加厚實,而且與天空緊密融合。它的質地和若隱若現的模樣,讓他的手一陣戰慄,感覺冰冷麻木。他記起一堵不是牆壁的牆壁,一堵在觸摸之下呼吸起伏的牆壁。
“趴下!”幽靈鳥一邊說,一邊迫使他跪倒在蘆葦叢中。此刻,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光亮感——緊緊繃著,就像皮膚受到拉扯,向著那不再是天空的天空延伸。牽扯的力量如此強烈,若不是再次被幽靈鳥強壓住,他或許還會站起來。他趴在那裡,感激身邊有她的真實存在,慶幸並非孤身一人。
那東西在空中來回穿梭,令人驚懼——飄蕩舞動,時而下沉,時而升起。然後是一陣可怕的簌簌聲,不僅貫穿他的耳朵,也貫穿他的全身,彷彿某種實體微粒穿透他的身體。他一動不動,一邊咒罵,一邊恐懼地張望。“起伏波動的線條若隱若現。”維特比的報告中有這樣一句話,他先前沒念出來,因為不明白其含義。他又回想起首期勘探隊的錄像畫面。
“別動,”幽靈鳥在他耳邊低語道,“別動。”她用自己的身體遮擋住他,試圖掩蓋他的存在。
他連呼吸都已停止,紋絲不動,彷彿沒有生命。隨著那物體在空中迴轉穿梭,他能聽見它繼續飄蕩舞動,沉降升浮,如同飛舞的船帆,最後,他壯著膽子瞥了一眼,看到它被封固在半空中,短暫的片刻間,像皮膚一樣緊繃,似乎脆弱易碎,缺乏彈性。
接著,那神秘的幽靈最後一次飛撲下來,距離他如此之近。等到它再次升入空中,卻消失了蹤影,或者說滲出時空之外,天空又恢復了原樣。
對此,他一句評論也說不上來,不管是他自己的,還是維特比的。這不是毫無生命的展館佈景,也不是素不相識的人留下的變異骨骼。如今,一切似乎都有可能,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他緊緊握住代表阿腸的雕塑,緊得幾乎要戳破皮膚。
他們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直到一陣暴風雨襲來。如今,總管感覺天空危險叵測。陰沉灰暗的光線裡出現閃電與雷鳴,他們渾身被雨淋透。滴落的雨水中夾雜著黑色溼滑的蝌蚪狀物體,消失在周圍的泥地裡。他們儘量尋找遮蔽,躲入一片虯結黝黑的樹林,樹葉的形狀猶如匕首。蝌蚪狀物體更像是有生命的渦流,跟他的小指頭差不多大。他不禁想到,它們或許來自剛才在空中穿梭的怪物,也許它已分解成上百萬細小的碎片,而這也是X區域生態系統的一部分。
“你覺得這會變成什麼?”他問她。
“就跟這裡別的東西一樣變化。”她說道。那根本不能算答案。
暴風雨過後,沼澤充滿生機,到處是鳥鳴聲,溝渠裡的水汩汩流動,完全沒有不妥之處。蘆葦也許更有活力,樹木也許更加蒼翠,但只是因為光線的變化,而太陽彷彿跟世上其餘的一切一樣遙遠。
稍後,他們站起身。稍後,他們沉默地繼續前進,彼此靠得比先前更近。
0006:局長
作為兒童,總有一處所謂的最遠點——你最遠就只能來到這裡,站在此處,可以假想世界上就只有你一個人。來到這裡,你會保持警惕,但也伴隨著一種平靜,一種安全感。越過這個點,無論向前還是向後,你總是在往回走,你現在依然在往回走。然而此刻,你與維特比並肩而立,這地方如此偏僻,周圍一無所有——你可以感覺得到。你可以強烈地感覺到。你已經從略有不安轉變為略感疲憊。你們一走出灌木叢,就面對著這完全靜止的景象。此處的溼地以淡水河渠為緩衝,與鹽水沼澤和遠處的海洋相隔離。你曾在這裡見過水獺,聽過杓鷸的叫聲。你深吸一口氣,然後放鬆下來,沿著海岸行走。此處就像是地面上的天堂,由於徹底的靜止而恢復了活力。一時間,你的雙腿不再疲憊,你無所畏懼,甚至不怕X區域。你已容不下記憶,容不下思維,容不下其他的一切,只有此時此刻,只有下一刻。
然而這種感覺很快消退下去,你和維特比——在異常地形中存活下來——站立於你母親的小屋跟前。這裡已是一片殘骸,只剩下地板和若干承重牆。壁紙嚴重褪色,你無法辨識其圖案。塌陷碎裂的露臺上,鋪有腐爛破損的寬木板。這原本是通往沙丘的走道。沙丘以遠,則是泛著金屬光澤的藍色海洋,白色的浪花時而被推向高處,時而又被拖拽下來。也許你不該來此,但你需要正常的東西,需要喚起這一切失常之前的記憶——當時看來十分普通的日子。
“不要忘記我。”索爾曾說道,彷彿不僅僅代表他自己,也代表你母親,代表被遺忘的海岸中的一切。如今這些真的已經被遺忘,維特比站在廢墟的一頭,你站在另一頭,你們需要一點空間。他對你也許不太確定,你對他則完全難以確信。去過地下塔之後,維特比想要放棄任務,然而你從沒想過就這樣離開。儘管維特比會抱怨,會帶著哭腔讓你放過他,懇求你立即穿回邊界,但這裡是你的家,他無法阻止你。
“你的樂觀精神呢?”你想要問,然而無論他最終會如何,都不可能進入你的世界。
很久以前,小屋地板上偶爾會生一堆火,就在客廳裡,一堵歪歪扭扭的牆壁旁邊。火焰留下焦黑的痕跡,你由此證據推斷,即使在X區域出現之後,一段時間內,此處仍有人居住。是母親生的火嗎?
地板上佈滿死去的甲蟲,碎裂的甲殼閃爍著翡翠般的光澤,青苔和茂密的藤蔓構成一片紛雜的綠色海洋。鷦鷯和鶯雀在屋外的矮樹叢裡跳躍,停落到敞開的窗框上,然後又飛走了。你曾透過這扇朝向內陸的窗戶等待父親來訪,而外面的車道已被大量灌木與雜草取代。
食品罐頭早已生鏽腐爛。角落裡的地板被蟲蛀得所剩無幾,一層厚厚的泥土從下面鑽了上來。碎裂的盆碟古舊而奇特,很難辨識。它們堆積在水槽裡,而水槽本身也已塌陷,被黴菌和地衣覆蓋,底下則是腐爛的碗櫃。
你心中有些遺憾,就像燈塔上的晝標,你任由它變得模糊不清。各期勘探隊從未被告知,曾有人在此生活,在此工作,在此醉酒和演奏音樂。他們曾住在移動房屋裡,住在小平房裡,住在燈塔裡。最好不要去想過去的居民,不要在意這裡已成為空殼……然而你現在卻希望有人能記住和理解消失的一切,哪怕那原本也算不了什麼。
你在到處探索的時候,維特比就站在原地,彷彿一個局外人,他知道,關於這棟小屋,你對他有所隱瞞。他的嘴陰鬱地抿成一條直線,眼神中流露出怨恨——這是自然反應,還是X區域已經誘使他轉向你的對立面?當你衝出地下塔,逃離身後迅速追上來的東西時,你發現維特比仍在尖叫,他語無倫次地說遭到了攻擊。“沒有一絲聲響,一點兒也沒有。接著……我身後出現一堵牆,穿過我的身體。然後它不見了。”但自那以後,他一直話不多,而你也沒告訴他,你在躍上最後幾層臺階,步入光明之前,看到的是什麼。或許你倆都認為對方不會相信。或許你倆都希望先回到外面的世界再說。
小屋裡沒有人,但你原先是怎麼想的?會發現她蜷縮在這裡,猶如裹在蟲繭內,任憑世界變化,不受災難的影響?你母親的天性絕非如此。假如有抗爭的對象,她一定會反抗。假如有人需要幫助,她一定會幫助。假如可以主動尋求安全,她也會去尋求。在你的想象中,她跟你一樣堅持不懈,期盼獲得救援。
你坐在悅星保齡球館的酒廊裡胡亂塗寫,卻發現自己會在不經意間回憶起那棟小屋,回憶起燈塔。彷彿總是有洶湧的湍流企圖將你拖入水底,彷彿總是需要克服恐懼。當年,你住在母親的小屋裡,半夜漲潮時,濤聲陣陣。你從自己房間的窗口望出去,看到月光下的波浪彷彿一道道帶有金屬光澤的藍色線條,擠壓著周圍黝黑的海水。有時候,她的身影遮擋住這些線條。她在深夜的海灘上行走,背對著你,彷彿在搜尋如今你要找的答案。有些心事令她難以入睡,然而她從未向你透露。
“這是什麼地方?”維特比再次問道,“我們為什麼來這裡?”他的語調中透著焦慮。
你不予理會。你想要說“這是我長大的地方”,但他已受到太多驚嚇,另外,等你回去之後,仍需面對洛瑞,面對南境局。假如你能回去的話。
“看那片黑漆漆的藤蔓——是我以前的房間,”如有可能,你會如此對他說,“父母在我兩歲的時候離婚。我爸離開了——他是個小混混——我媽把我帶大,每年只有寒假的時候去跟他過。後來,我就一直跟著他,因為再也沒法兒回家了。他一直瞞著我其中的原因,直到我年紀稍大才告訴我。也許他這樣做是對的。我一輩子都在琢磨,假如回到這裡是什麼樣的感受,我會做些什麼。有時候,我甚至想象,母親或許有先見之明,會將紙條放進金屬盒子,或壓在石頭底下,用以傳遞某種訊息,因為即使是現在,我仍需要訊息,需要信號。”
但小屋裡沒有什麼你不瞭解的東西,而燈塔就在你背後——彷彿嘲諷地說:“我告訴過你吧。”
“別擔心,我們很快就回去,”你說道,“去過燈塔之後就回去。”把最好的留到最後,還是把最糟的留到最後?需要銷燬扭曲多少童年記憶,才能將其完全覆蓋?
你推開維特比,從他身邊經過——動作很突然——因為不想讓他看到你的不安,不想讓他看出X區域又從四面八方將你包圍。
小屋裡僅存的幾塊地板吱嘎作響,彷彿粗糙簡陋的音樂。灌木叢中的鳥群發出急促的啾鳴,互相追逐,盤旋著升入天空。快要下雨了,地平線彷彿眉頭緊鎖的額頭,又像是即將衝向海岸的攻城槌。他們能預見到嗎?包括亨利?這一過程是可見的嗎?他們是否被突然捲入?作為一名兒童,你唯一能理解的,就是母親死了。許多年後,你才對她的死有其他解讀。
如今,你只記得小時候最後一次見到索爾時,他臉上的表情——還有通過蒙塵的汽車後窗所看到的被遺忘的海岸,當時,你們的車由泥土路拐上瀝青公路,遠處起伏的海面從視野中掠過,你長久地注視著這裡的一切。
0007:燈塔管理員
昨晚看到兩艘貨輪和一艘海岸警衛隊的船。遠處地平線上有更大的物體——油輪?“那裡有海,大而且廣,那裡有船,來回行駛。”西側的警笛仍有問題——電線鬆動?感覺有點不適,因此去看醫生。當天稍晚,作了一次徒步巡迴。觀察記錄:貓頭鷹停在烏龜背上,試圖吃掉它。一開始我不知那是什麼。我很不安,以為是某種長著羽毛的怪物和一個有護甲的樹樁。貓頭鷹抬頭注視著我,沒有飛走,直到我將它從烏龜背上趕跑。
仁愛的行為。無用的負疚。
有時索爾的確會想念佈道,想念其韻律節奏,他可以在心中構築好語句,然後唸誦出來,但絕不斬斷其中的深層聯繫。他可以通過提及一件事物而影響其他人的思維。然而有一天,他在佈道會上變得無話可說,他意識到,自己喜歡佈道文的韻律更甚於內容——於是他迷失了,在無盡的懷疑之海中漂游,確信自己已經失敗。因為他的確失敗了。地獄之火,末日景象,世界被惡魔摧毀,如果你持續看到這類幻象,那一定會失去一些東西。最後,他不知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自己相信什麼。因此,他在一陣綿長的戰慄中決定永遠放棄,從此逃往南方,越遠越好。他也逃離了父親。正是父親讓他的邪教氣質逐漸增長,在對他實施操縱的同時,又很羨慕他,久而久之,令他難以忍受:如此冷漠的一個人,僅給予他如此有限的指引,如今卻導致索爾體驗到不想體驗的情緒。
搬家之後,一切都變了。南方和北方的感覺完全不同,因為他現在更快樂。他也不願承認生病之類的事,一切如此理想而完美,他不想有任何微小的變化。
然而花園裡的意外過後一個星期,當他跟查理躺在床上時,有那麼十分鐘左右,他感覺略有些麻木,彷彿身體與意志脫離開來。他經常沿著燈塔附近的海岸行走,名義上是為了防止擅入者,其實卻是因為喜愛觀察鳥類。有一次巡邏時,他也遭遇到那種令人困擾的麻木感。
當他眺望大海,眼角里會看到一些東西在遊動,不能簡單解釋為太陽的視覺暫留。這是偏執,還是某種難以擺脫的懷疑?他的一部分大腦試圖毀掉一切,不願讓他快樂滿足——逼迫他否認此處的新生活?
就在這些變化發生的同時,“輕騎兵”的存在顯得越來越不真實。自從那天拍照之後,雙方就像達成了某種協議,同意互不指責。他修補了鏡片上的洞,清理掉玻璃。他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應該有第二次機會。
然而他們碰面時往往仍很尷尬。
今天,他走進自己的廚房,發現蘇珊正在做三明治,毫無羞恥,毫不窘迫。他的火腿和奶酪片堆在桌面上,還有他的小麥麵包,以及花園裡產的洋蔥和西紅柿。蘇珊坐在廚房的凳子上,身體最大限度地扭轉,一條腿伸直,踩著地面,另一條腿彎曲著,她的姿態讓他很惱火。因為她就像是被釘在那裡,動彈不得,不管是對她自己,還是對索爾,這姿勢都很彆扭。
這時亨利走進來,阻止了索爾的質問。他本想斥責蘇珊不該理所當然地拿別人的東西,不該不經詢問就做三明治。不過回頭想來,這顯得有點小題大作,太荒謬,太咄咄逼人。
亨利若無其事地說:“這地方最近沒什麼古怪吧,索爾?不管遠近?”
索爾只能對他苦笑。誰都知道被遺忘的海岸中的鬼故事。
“可能只是巧合,不過自從你在院子裡受到驚嚇,我們的測量數據就不太對勁——誤差很大。有時,儀器就好像都報廢了似的,沒法兒正常工作,但我們測試過,儀器沒問題。你說是不是,索爾?”
他在院子裡“受到驚嚇”。亨利絕對是想激怒他。
“哦,是的,儀器沒問題。”索爾盡力裝出愉快的語氣。
誰都知道亨利是個小丑,從他生硬造作的交談方式就能看出,他不善於交際。然而他總是令索爾感到不安,哪怕只是站在那裡。
於是他把他倆趕走,打電話問查理是否可以一起午餐,然後鎖上居室,駕車來到村裡的酒吧放鬆一下。
村裡的酒吧是個即興聚會場所,根據不同人的需求風格也不相同。今天,店的後面成了燒烤區,有個塞滿本地啤酒的冷藏箱,還有兒童生日聚會用的紙盤子,以及插著蠟燭的粉紅色蛋糕。索爾和查理坐在室外的露臺上。破舊的露臺面朝大海,他們的桌子在一把褪色的藍色遮陽傘底下。
他們談起查理在船上工作的日子,然後聊到一名新住戶,那人買了一棟遭颶風毀壞的房子。他們又評論說,老吉姆的確有必要修飭一下村裡的酒吧,因為“本地沒有像樣的酒館,只有簡陋的鄰里酒吧,有點不像話”。沒準兒他們也可以去看看查理提到過的搖滾樂隊,或者乾脆在床上躺一整天。
而“輕騎兵”讓索爾感到不安。
“亨利是個奇怪的傢伙,”他對查理說,“他的眼神很古怪,就像是殯儀員。而蘇珊則一直跟著他。”
“他們不可能一直待下去,”查理說,“總有一天要走的。這些怪胎。都是怪胎協會的。”他饒有興致地玩味著這些個詞語,也許因為他倆都已喝下不少啤酒。
“也許吧,但現在他們讓我毛骨悚然。”
“他們會不會是林業局或環保局的秘密工作人員?”
“一定是的,因為我整晚都在傾倒化學品。”
查理是開玩笑,但被遺忘的海岸近一二十年來缺乏管制,屬於“未整合地區”。荒野中隱藏著腐爛的圓桶,其中有些位於廢棄的舊農莊裡,半埋在松林的土壤中。
後來,他們又去查理的小屋繼續聊天。這棟小屋由兩個房間構成,屋裡有幾張他的家人的照片,還有一些書,而冰箱裡食物不多。假如查理決定離開或搬去跟別人合住,所有物品都能立刻塞進一個揹包。
“你確定他們不是從瘋人院逃出來的?”
這讓索爾笑出聲來,因為就在上個夏天,有兩名精神病人從赫德利外圍出逃,來到被遺忘的海岸,一直待了近三個星期才被警察抓到。
“如果把瘋子都抓走,就一個人也不剩了。”
“除了我。”查理說,“除了我,也許還有你。”
“除了鳥、鹿和水獺。”
“除了山丘和湖泊。”
“除了蛇梯棋。”
“什麼?”
然而此刻他們已在被子底下激起對方的興致,說什麼都無所謂了。
葛洛莉亞說服他改變主意,去看醫生。第二天,亨利和蘇珊又去了燈塔頂端,而他待在樓下。中午過後,她就出現了,跟在他的身邊。他已經習慣了,假如她不出現,反而會感覺不妥。
“你跟以前不一樣。”葛洛莉亞說。他仔細琢磨了一下這句話。
這一回,她斜倚著工棚,看他修整一塊草坪。志願工布拉德答應來幫忙,但尚未露面。頭頂的太陽彷彿一團黃色黏液。他能感覺到海浪翻滾震顫,但波濤聲很沉悶。今天醒來時,他的一隻耳朵聽不見聲音,一定是因為睡覺時被壓到了。也許他做這份工的確年紀太大。也許燈塔管理員五十歲必須退休是有道理的。
“我比昨天又老了一點,也變得更聰明一點。”他答道,“你不是該去學校嗎?這樣你也會更聰明。”
“教師勞動日。”
“這裡是燈塔管理員勞動日。”說著,他悶哼一聲,用鐵鍬挖開泥土。他的皮膚感覺軟塌塌的,似乎沒有定形,左眼下方則不停地抽搐。
“告訴我你這活兒怎麼幹,我來幫你。”
於是他停下來,倚在鐵鍬上,仔細地打量著她。假如她繼續長個兒,也許有一天會成為出色的橄欖球后衛。
“你想當燈塔管理員?”
“不,我想用鐵鍬。”
“鐵鍬比你還大。”
“從工棚裡再拿一把。”
沒錯。萬能的工棚,裡面應有盡有……只不過事實並非如此。他瞥了一眼燈塔頂端,“輕騎兵”們無疑又在對他的信號燈幹一些難以想象的事。
“好吧。”他說,然後給她拿了把小鐵鍬,但更像是大號的刨鏟。
他試圖指導她如何用鐵鍬,但她不願接受,笨拙地將泥土掀得到處都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到一旁。他曾有一次被鐵鍬柄敲到腦袋,那是一名過度熱情的助手,而他又站得太近。
“你為什麼變了?”她問道,跟往常一樣直截了當。
“我告訴過你,我沒變。”雖然並非出自本意,但他的語氣有點生硬。
“可是你真的變了。”她對他的語調不以為意。
“因為那根刺。”最後,他只能把問題簡化。
“被刺到是很痛,但那隻會讓你流血。”
“這次不一樣,”他一邊說,一邊繼續幹活,“這次不一樣。我其實也不太明白,但眼角總是看到幻象。”
“你應該去看醫生。”
“我會去的。”
“我母親是醫生。”
“對。”她母親是,或者說曾經是兒科醫師。這並不完全等同於普通的醫生。她沒有許可證,但的確給被遺忘的海岸的居民提供問診。
“假如我有變化,就會給她看一看。”變化。但什麼樣的變化?
“你和她住一起。”
“所以?”
“你到底為什麼來這兒?審問我嗎?”
“你以為我不懂‘審問’的意思,但我知道。”說著,她走開了。
等到亨利和蘇珊完成一天的工作並離開之後,索爾爬上塔頂,眺望著色彩對比鮮明的海洋和沙灘,眺望著下午的太陽。此刻,太陽閃爍著青銅光澤,顏色深暗。從這裡,他可以看到暴風雨和人為災難中透出陣陣閃光,時而緩和,時而緊迫。那一片瀑布般瀉下的光甚至干擾到自身,顫抖抽搐,拉攏周圍的黑暗,又將其拋出。
好幾個月前,他第一次看見亨利,正是站在這間燈房裡。亨利沿著沙灘走向燈塔,步履艱難,搖搖擺擺,竭力保持平穩。亨利眯起眼睛望向光亮,風幾乎要將他的襯衫颳走——襯衫在他身上顯得太大,時而向右後方鼓起,時而又鼓向左後方,如同一張船帆,瘋狂地想要掙脫束縛。衣服擋住了落在後面的蘇珊,索爾一開始甚至沒注意到她。沙鷗也不像往常那樣緊張地撲騰著翅膀從亨利面前飛走,而是選擇繼續在沙地裡啄食,直到最後一刻才飛起,避開這頭蹣跚的怪獸。當時,亨利看上去就像是個前來祈願膜拜的朝聖者。
他們留下了設備——那些帶有奇怪錶盤的金屬盒。這幾乎就像是威脅,就像宣示事實佔有權:我們會回來。即使湊近觀察,他都不明白這些是什麼。他也不想知道——哪些屬於科學,哪些屬於神秘學。源生物質微粒,幽靈能量,鏡屋。無需進一步探究,鏡頭組的功能就已經像是奇蹟。
索爾踱來踱去查看“輕騎兵”的設備,他很清楚,那些東西他多半都看不懂是什麼。他的膝蓋似乎不太對勁,發出太多吱吱咯咯的響聲。他心想,生而為人,或許會被各種疾病擊倒,不妨稍微檢查治療一下。尤其是查理比他還年輕七歲。然而這其實只是為了掩蓋他的一陣陣恐懼:或許他真的出了問題,在表皮底下,他變得越來越古怪,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通過他的眼睛向外張望。有時候,當他在清醒與睡眠之間來回切換,有個念頭悄悄滲入兩者的空隙:感染。
他有種感覺,就好像某個空位被完全填上了,這讓他既困惑又害怕。
值得慶幸的是,葛洛莉亞的母親特魯蒂·詹金斯同意在天黑前一小時左右臨時約見他。她住在西邊,一棟孤立的平房裡,索爾開著皮卡過去。他把車停到泥土車道上,停在幾棵橡樹、木蘭和棕櫚樹底下。拐角處,可以看到露臺,幾乎跟她的家一樣大,而且面向著沙灘。假如她願意,可以在夏季出租一個房間給遊客。
據說十多年前,特魯蒂牽涉了一樁販毒案,經過一番乞求與談判,最後來到這被遺忘的海岸。但無論有什麼樣的過去,她的手穩定可靠,頭腦冷靜,比五十英里外的內陸診所要強,也比時常來村裡走訪的實習醫生強。
“我的那根刺……”除此之外,他還可以告訴特魯蒂那根刺的事。他也曾嘗試跟查理提起,然而不知何故,他越說就越覺得像是給查理增添負擔,而且他也不知道查理能夠承受多大壓力。
然而這些念頭讓他很沮喪,因此他的話音逐漸低落,沒有提及視野邊緣漂浮的幻象。
“你覺得是被什麼東西咬了嗎?”
“與其說咬,不如說只是蟄了一下。當時我戴著手套,不過還是不應該伸手去摸。我的感覺也許無關緊要。”然而,他怎麼知道?他總是回想起當時那種似有似無的感覺。
她點了點頭說:“我明白。擔心也是正常的,現在有那麼多蚊子和蜱蟲傳播的疾病。我看一下你的手和胳膊,再測一下生理指標,好讓你放心。”
她也許是兒科醫生,但交談中並沒有把他當作兒童。她擅長化繁為簡,直言要點,對此他很感激。
“你的孩子經常跑去燈塔那邊。”他一邊脫襯衫讓她檢查,一邊閒聊。
“對,我知道,”她說,“希望她沒惹麻煩。”
“沒有——她只是常常爬到岩石上去。”
“沒錯,她就喜歡到處亂爬,到哪兒都不安分。”
“可能有危險。”
她目光銳利地看了他一眼。“我倒是寧願她去燈塔,跟我認識的人做伴,而不是往小路里亂走。”
“對,沒錯,”他後悔提起了這件事,“她有辨識糞便的天賦。”
特魯蒂露出微笑。“她是從我這兒學的。我教會她辨識各種糞便。”
“她能發現熊在林子裡大便。”
她笑出聲來。“我猜她長大後也許會成為科學家。”
“她現在在哪兒?”他以為她離開燈塔後一定是直接走回家了。
“雜貨店。這丫頭喜歡到處亂逛,所以還不如讓她去雜貨鋪買點牛奶之類的,準備當晚餐。”雜貨店在村裡的酒吧隔壁,也同樣不是很有規律。
“她稱我為光明守衛者。”他不知道這名字的出處,但她這麼叫的時候,他感覺很不錯。
“嗯——哼。”她繼續檢查。
最後,她說道:“你的手和胳膊上找不到任何異常跡象。連個斑痕都沒有。不過如果是一星期前,可能已經褪掉了。”
“所以什麼事都沒有?”他鬆了口氣,也慶幸沒去布里克斯鎮。他感覺浪費了不少時間,還不如跟查理一起度過。比如在路邊小餐館剝蝦皮、喝啤酒、玩飛鏢;或者入住汽車旅館,開一間雙人大床房。
“你血壓偏高,還有點輕微發燒,但僅此而已。少吃鹽,多吃蔬菜。過幾天看會怎樣。”
他離開時感覺好了一點兒。經過商討,他付了二十塊錢,並答應修整露臺上鬆動的地板,以及打理其他若干事項。
然而在回燈塔的路上,當他在腦中羅列維護鏡片的相關事宜時,他的輕鬆與活力消退下去,疑慮悄悄滲透進來。在這一切背後,他明白,看醫生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最多隻能確認診斷並非易事,確認這不是簡單的蜱蟲叮咬或流感。
駕駛途中,他下意識地回頭觀看,望向失利島。它位於西方,就像一片陰影,與遙遠的海岸線相融合,構成一道彎曲的弧線。有個紅色的光點忽明忽滅,看高度只可能是來自集裝箱貨船,但又缺乏規律,一定是手提燈或手動裝置。它的位置恰好在失利島的方向,沒準兒就來自廢棄的燈塔。
這閃爍的密碼他無法解讀,或許是亨利傳送給他的,但他並不想接收。
回去之後,他給查理掛了個電話,但沒人接聽。他這才想起,查理簽了夜班協議,出海捕撈章魚、烏賊和比目魚去了——查理最喜歡這類冒險。今晚不會有船舶駛過,天氣預報說海面風平浪靜。
日暮時分的景色十分美麗,彷彿某種徵兆:黃昏前的天空中已經出現許多星辰。激活鏡片組之前,他靜坐了幾分鐘,抬頭凝視著群星,以及周圍深藍色的天空。像這樣的時刻,他感覺自己真的生活在已知世界的邊緣。彷彿他只有獨自一人,彷彿那是他想要的:是他選擇獨處,而不是受外界脅迫。但他依然無法忽視來自失利島上閃爍的小光點,哪怕跟空中那許多遙遠的恆星相比,它顯得暗淡無力。
接著,信號燈柱亮起,吞沒了光點。索爾退回去,在下樓幹其他活之前,坐到第一級臺階上監視鏡片組的工作狀態。
按理說,在燈塔鏡片組開啟的夜晚,他不該睡覺。但在某個時刻,他發現自己坐在樓梯頂端睡了過去。他知道是在做夢,既無法醒來,也不該嘗試醒來。因此他沒有嘗試。
群星不再閃耀,而是在整個天空中亂竄,劇烈地晃動,令他無法看清。他感覺遠處有某種存在逐漸接近,而群星之所以移動是因為它們距離很近,看上去不再是細小的光點。
他沿著小徑朝燈塔行走,但月亮的銀盤裡在淌血。他相信,地球上一定發生了恐怖的事,月亮才會漸漸死去,即將從空中墜落。海洋就像是墳場,充斥著人們向自然界排放的垃圾和汙染。為爭奪稀缺資源而爆發的戰爭將許多國家變為死亡與苦難的荒漠。疾病大規模擴散,生命變異為其他形態,在汙穢的城市廢墟中嗚咽呻吟。曾經輝煌的城市只剩下燃燒的殘骸,熊熊火焰噼啪作響,焚燒著奇怪扭曲的屍骨。
燈塔周圍的地面上躺著一具具軀體,傷口很深,血液鮮紅,洪亮的嗚咽聲突兀而徒勞,但它們彼此依然以暴力相向。然而當索爾在這些身軀之間行走,卻感覺它們存在於別處,只是因為某種看不見的拖拽力,比如天體潮汐力,才會現形於此。黝黑的燈塔高高聳立,包裹在盤旋的陰影與火焰裡。
就在這樣的背景中,亨利矗立於燈塔門口,臉上露出無比愉快的笑容,他的嘴角越咧越大,一直到下巴邊緣。他口中滔滔不絕,但語聲不高。上帝說,要有光。上帝呼喚索爾,上帝自遠方而來,他的家園已毀,但他的目標依然不變。你是否拒絕給予他新的王國?這番話涉及他過去的一切,面對深沉的悲哀,面對亨利,索爾不禁往後退縮。
燈塔內部,索爾找不到向上的樓梯,只有一條通往地底的巨大隧道——呈螺旋狀不斷下降,令人難以承受。
他的背後,月亮充滿了鮮血,穿過一片迷霧般的火焰,墜向地面。那火焰滾燙燒灼,他的背部感受到其熱量。已死的和垂死的共同發出消亡前的尖叫。
他重重地關上門,走下那條突然出現的通道,手扶著冰冷的牆壁。他看到下方的階梯離自己非常遠,因此他要不是從極高處俯視著自己,就是變得跟燈塔一樣高,每一步都與身體隔著幾個樓層。
然而亨利依然不識趣地留在他身邊。樓梯上淌滿了水,奔騰咆哮。很快,他的身體大部分被淹沒,亨利精緻的襯衫隨著水流翻滾。索爾依然在一步步往下走,直到頭部沒入水中。他不再呼吸,搖搖晃晃地保持平衡,然後睜開眼,看到牆上如同火焰般閃著金綠色光芒的文字,一名隱形的抄寫員正在他面前書寫。
但是他知道,這些文字來自他本身,從來就是來自他本身,此刻甚至正從他嘴裡無聲地湧出。他已經說了很久很久,每個字都讓大腦鬆動一點點,每個字都讓頭顱裡的壓力稍稍減輕。而樓梯下方的東西正等著他的意識完全暴露。一道明亮的白光,一株葉子呈圓形排列的植物,一根不是木刺的木刺。
醒來時,他坐在燈塔外的椅子上。他不知自己是如何來到此處的。如今,那些文字已植入他心中,無論他是否願意,無論他是否會崩潰,佈道文都會自動湧出。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分享。
0008:幽靈鳥
暴雨過後,他們沿著腳下的小徑回到海邊。與海岸平行的山丘高低起伏,那小路順著斜坡蜿蜒前進。潮溼的土地,以及先前小渦流般的黑色物體,都使得土壤透出近乎歡快的氣氛,飽含新撒下的種子。前方就是那綠色的島嶼,其輪廓襯托在傍晚暗金色的光線中。天空沒有再出現怪物,然而此刻他們行走於許多損毀的物品之間,閃爍著微光的地平線上到處是殘破的黑影。
“這裡出了什麼事?”幽靈鳥問道,彷彿此處是屬於他的地盤。也許的確是。
總管沒有開口,他已有一段時間不曾開口,彷彿不再信任文字,或者開始珍惜沉默給予他的答案。
但這裡的確發生了可怕的事。
在前往海灘的途中,為避免被植物的尖刺劃傷,他們別無選擇,唯有面對屠殺的記憶。一條填滿泥漿的舊車轍,一隻廢棄的靴子從裡面冒出來。一把自動步槍被潮溼的草叢遮掩,泛出微弱暗淡的反光。現場的痕跡顯示,這裡曾經起火,然後又被快速撲滅。傾倒的帳篷被搗成碎片——指揮控制體系顯然已遭到徹底破壞。
“這不是因為暴風雨,”她說,“這是更久以前的事。他們是誰?”
依然沒有回答。
他們來到一座小山丘頂端。山下躺著一輛卡車的遺骸,還有兩輛吉普車,其中一輛被燒得幾乎只剩輪胎。另有一架火箭發射器,已呈高度腐爛狀態。所有這些都被鬆散地圈埋在青苔、雜草和藤蔓中間。泛黃的骨頭和破爛褪色的綠軍裝隱約可見,令人不安。唯一的氣味來自野花,紫白相間的花朵在風中劇烈地顫動。
這裡很寧靜。她感到十分平和。
最後,總管說話了。“這不可能是X區域擴張時被困在裡面的人,除非X區域能加快腐爛的速度。”
她露出微笑,很高興聽到他的聲音。
“是的,時間太久。”但在眼前的場景中,她對另一個地方更感興趣。
此處曾發生過災難性事件,海灘和相鄰的陸地傷痕累累。一條巨大的凹槽裡灌滿了水。遠處點綴著雜草的泥地上,還有一道碩大無比的拖痕,但也可能是加速腐蝕的結果。她彷彿看到一頭龐大的怪獸爬上海岸,發起攻擊。
他指向巨碩的凹痕。“這是什麼造成的?”
“龍捲風?”
“某種來自海洋的東西。或者……上次我們看到的在天上的東西?”
帳篷的廢墟邊插著一根竿子,上面繫有一面破爛的橙色小旗,隨風飄蕩。
“要我說,那東西一定很憤怒。”她說道。
奇怪。到了岸邊,他們發現一艘小船,藏在一叢海燕麥裡。它被拖到潮水線的上方,是一艘配有槳的划艇,感覺像在那裡等了很久。一陣悲哀與不安向幽靈鳥襲來。也許這條船是留給生物學家的,卻被他們找到了。或者生物學家的丈夫根本沒能成功登島,而這條船就是證據。然而她無法確知小船究竟代表什麼,只知道它能提供渡海的手段。
“我們時間剛剛夠。”她說。
“你現在就打算過去?”總管懷疑地問道。
也許這不明智,但她不想等。他們可能還剩一個小時真正的日光,然後,在徹底的黑暗降臨之前,就只有暗影憧憧的黃昏。
“你願意晚上睡在骷髏旁邊?”
她知道,他現在根本就不願意睡覺,並且開始產生幻覺。流星變成白兔,在空中到處亂蹦,一抹抹黑影汙染了兔子的身體。他擔心自己的頭腦會耍花招,隱藏起一些只有她能看見的惶恐景象。
“假如造成這一切的東西來自島上,那可怎麼辦?”
她反問道:“假如造成這一切的東西來自我們身後的沼澤,那要怎麼辦?這船還可以出海,時間也還夠。”
“正好有一條船等著我們,你不覺得可疑嗎?”
“也許這是我們第一次交好運。”
“要是水裡鑽出什麼東西來呢?”
“我們往回劃——加快速度。”
“勇敢的舉動,幽靈鳥。勇敢的舉動。”
然而她也一樣害怕,只不過是出於別的原因。
他們啟程出海,離開那片帶有巨大凹槽的海岸,經過一連串沙洲,這時,太陽開始下山,水面呈閃亮的暗金色。天空中透著深暗的粉紅色光芒,黃昏的墨藍色調自天邊逐漸侵蝕推進。鵜鶘從頭頂飛過,海鷗在風中滑翔,燕鷗盤旋急轉,劃出數學函數般的曲線。
他們的槳掀起水花,也激起一股股金色小漩渦,漸漸消失於閃亮的水流中。在幽靈鳥看來,船首的形狀有一種簡單的實用主義,在周圍的光線中顯得十分肅穆,彷彿他們正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有時候,規律即可代表目標,協調一致的划槳讓她感到安心。此時此地,他們理所應當划向那座島嶼。他們或許會發現生物學家和她丈夫就在島上,甚至站立在他們面前,然而她的此種憂慮已經消退下去,至少暫時溶解於水中。
從這裡望過去,島嶼又長又寬,覆蓋著綠色植被,幾株高大的橡樹和松樹讓它的輪廓顯得參差不齊,殘破的燈塔高高聳立,直插入天際。除此之外:天空平靜沉穩,海洋則永遠躁動不安。島嶼在不遠處閃爍著微光,邊緣扭曲變形,彷彿散發出熱量。島嶼兩側的天與海之間,排列著一串零亂的島礁,上面長有低矮扭曲的松樹,彷彿前線的崗哨。灰黑粗糙的牡蠣床由島礁邊緣向外延伸,其中點綴著閃耀奪目的珍珠白,那是被鳥啄開的死貝殼。
有一次,他們需要向西偏轉以避開突現的淺灘,還有一次,他們需要奮力克服一股激流——船頭掀起陣陣波浪,然而他們始終沒有說話。四周只有他不自覺的悶哼聲,以及她自己沉重的呼吸聲,與划槳的節奏相一致。總管的動作不如她流暢,因此他的槳有時會輕輕碰撞船舷。她能聞到他的汗味兒和海水的鹽味兒,濃烈刺鼻,幾乎像是佐料,代表著實實在在的努力。她使勁划槳,手臂肌肉繃得緊緊的,隨之而來的痠痛感令人滿足,她知道,這是真實努力的付出。
天色漸暗,海面閃著金光。波浪呈現出更深的藍色,與小船粗糙的黑影和天空中斑駁的紫色相融合。隨著黃昏的到來,她的胸口一陣輕鬆,划槳的動作也更加自如,更加有力。總管皺起眉頭,不解地望著她。她能感覺到他猜度打量的眼神。作為中和或抵抗,她時而也會與他對視。
隨著夜幕的降臨,天色更加黑暗,破損的燈塔越來越高大。雖然燈塔歷經風暴的侵蝕,已經殘破不堪,但對他們來說那依然是一盞信號燈,具有生命的意味,令她難以忽略。冷冽的空氣和幽暗的樹林使得此處有種近乎高貴的氣質。這地方竟然還存在,她感到既悲哀又自豪——意料之外的感受。生物學家若是來到此處,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幽靈鳥認為她不會。生物學家會先看周圍的一切。
島嶼的輪廓線與海洋之間有一片較淺的陰影,漸漸呈現為一座碼頭的殘骸。它略微傾斜地伸入海中,右側浸沒在水下,兩邊的海岸上堆滿亂七八糟的岩石和混凝土碎塊。一開始沒有沙灘的跡象,直到西邊稍遠的海岸上出現一道暗淡的灰白色曲線,猶如咧開的嘴。
燈塔裡沒有光,然而喧鬧的鳥群正回到樹林裡準備過夜,聒噪的啼聲順風傳了過來,其噪音可與波浪聲相比擬。天空中,蝙蝠飛舞的軌跡就像是由醉漢在導航,它們的身影遮擋住星辰,飛行路線毫無規律,難以預測。
“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看著我們?”她低聲說。
“不,沒有。”他嗓音沙啞,就像一直在跟她講話似的,大概是風和鹹澀的空氣造成的。
“我覺得有人在看著我們。”
“鳥,蝙蝠,樹木。”但他說得太不以為意。他也不相信就只是鳥、蝙蝠和樹木而已。
他們將划艇系在碼頭上,波浪來來回回沖刷著下方的岩石。當他們沿著過道行走時,腳下的木板吱嘎作響。樹上那些不知名的鳥兒安靜下來,但燈塔周圍的植被中發出此起彼伏的啼鳴。稍遠處傳來謹慎的腳步聲,某種體型中等的哺乳動物在灌木叢中行走。蒼白得近乎泛光的燈塔聳立在他們上方,殘破的影子背後是黑色的天空和點點星辰,彷彿它就是宇宙的中心。
“我們在燈塔裡過夜,早上再蒐集食物。”這裡比海上暖和,但依然很冷。
她知道那一定逃不過他的注意——星光下,高高的草叢中有一條踩踏出來的小路。只有經常有人走動或打理,才能阻止雜草生長。
總管點點頭。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揮舞了幾下。他們沒有槍——早就丟棄了為數不多的現代裝備,以適應X區域的奇特效應,只留下一支手電筒。此刻打開手電顯然愚蠢而不智。但她掏出一把刮腸刀。
燈塔的門朝向陸地,那小徑一直通到門口。原配的門已經不見了,只有一塊碩大的木板擋著。她逐漸意識到,這似乎是從馬廄之類的地方拆下來的門板。他們使勁將它挪到一邊,然後跨入門檻。屋裡有腐爛的氣息和浮木的味道,但比她預期的要新鮮。
她點燃一根火柴,隨著黑影在牆壁上湧動,她看到底樓地板的中央,一條盤旋的樓梯孤零零地伸向頭頂的大洞裡,彷彿石頭做的巨型拔塞鑽,說輕了是不太穩當,說嚴重一點,隨時都會坍塌。
總管彷彿猜到她的想法,說道:“它或許仍能支撐我們的體重。他們建塔的時候,讓牆壁承受了大部分重量。但這裡相當粗糙。”
她點點頭,此刻她已看到樓梯上鑲嵌的鐵欄杆,信心略微增加了幾分。
火柴熄滅了,她又點燃一根。
底樓地板上覆蓋著枯樹葉和少量樹枝,屋子後面還有幾個較小的房間。裸露的水泥地上有些印痕,有人扒掉了木地板。
火柴熄滅了。她似乎聽到一聲響。
“那是什麼?”
“風?”但他似乎不太肯定。
她又點燃一根火柴。
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只是風而已。”他似乎鬆了口氣,“我們就睡在這裡,還是先搜索後面的房間?”
“先搜索——我不希望有意外。”
火柴被來自樓梯井的一陣風吹滅。
“我們得讓火柴燒得久一點。”總管抱怨道。
她點燃又一根火柴,然後發出一聲尖叫,總管在她邊上也大吃一驚。
有個黑影坐在樓梯的一半處,一支步槍正瞄準他們。她看出黑影是一名黑人女子,穿著軍用迷彩服——身材結實,捲曲的頭髮緊貼著頭皮。
“你好,總管。”那女子說道,對她卻不予理會。
幽靈鳥認識她,在南境局的第一次簡介會上就見過。
格蕾絲·史蒂文森,副局長。
0009:局長
洛瑞的秘密設施位於東部海岸,荒涼陰鬱,原本是一座舊軍事基地,只有滿是碎石的海灘和貧瘠泛黃的草叢。在這裡,洛瑞不斷完善他的神經調節技術——有人或許會稱之為洗腦。一座覆滿苔蘚的山丘被挖空,成為他的指揮控制中心。他統治著一個奇怪的世界,退役的水雷閒置在山下的草叢裡,閃爍著銀光,而生鏽的炮臺是七十年前的戰爭遺留下來的。洛瑞命人複製修建了X區域的燈塔和勘探隊大本營,甚至在地裡挖了個洞,以圖模仿大家所知甚少的“異常地形”。你被傳召之前就已知道這些,在你看來,假的燈塔和大本營是一種不祥之兆,幾乎具有超自然的效力。然而事實上,當你跟洛瑞站在一塊長條形的有色玻璃跟前,望向他的領地,你感覺就像是在看電影佈景:一組靜止的物體,若是沒有洛瑞的多疑與恐懼驅動,沒有他編織的故事,它們便顯得悲哀而毫無生氣。不,連電影佈景都算不上,你意識到。這更像是冬季的海邊狂歡節。在淡季,連海灘都像是一首關於孤獨的詩。洛瑞在這一切包圍之下有多孤單?
“坐,我給你倒酒。”
非常典型的洛瑞作風,但你沒有坐,並禮貌地拒絕了酒,只是凝視著海岸和大海。天色陰沉壓抑,天氣預報說甚至有可能下雪。由於鑽井平臺的汙染,海水有種油膩膩的感覺,陰暗的光線在平靜的水面上映出一層彩膜。
“不要嗎?沒關係,我還是給你倒一杯。”依然是典型的洛瑞式作風,而你比剛才更加緊張。
房間很窄,你站在窗口,背後是一張檸檬綠的長沙發,鑲有低矮的鐵製框架,沙發上還堆放著迷幻的橙色靠墊。屋頂順著山體的弧度傾斜,陶瓷照明燈懸在天花板上,形似懸垂的乳房,每二十隻一排。互相重疊融合的圓形光圈柔和地籠罩著沙發、桌子和木地板。房間的後面是一整片玻璃鏡子,映照出你的身影,也保護你免受真相的傷害,因為這並不是真正的酒廊,讓你來到此處的也並非邀請而是命令。這裡就像是一間審訊室。
優雅禮貌的洛瑞跟粗鄙的洛瑞完全不同——坐在與沙發呈斜角的椅子裡,身體前傾——你面前的玻璃桌上有個玻璃碗,他不慌不忙,慢吞吞地從碗裡夾出一塊塊冰,扔進酒杯中,令其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小心地打開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瓶口輕觸杯子,倒出兩指深的酒。
洛瑞彎著腰倒酒,繼續拖延時間。他濃密的金髮如今已變成銀色,而且留得很長。粗實的脖子上長著一顆意志堅定的腦袋,他的容貌曾給予他許多幫助:英俊而稜角分明,人們都說他像宇航員或老派電影明星。但他們沒見過洛瑞從首期勘探返回之後的照片,鬍子拉碴的臉就像是脫了水。他在X區域遭遇到未知的恐懼,臉上依然刻著這一經歷的影響。畢竟洛瑞去過別人都不曾到過的地方。從前,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坦率而有魅力。哪怕略有點發福,肚子稍微有些凸。哪怕左眼傾向於斜向一側,彷彿一顆小行星,受到眼眶外某種東西的牽引,想要脫出軌道。那雙明亮銳利的藍眼睛,若是再多一分光亮,他的魅力就全浪費了——挺拔的鼻子,下巴堅定有力,就像是刻意模仿某個秘密國度的海岸線——寒冰似的眼睛會破壞效果。然而他的眼神裡仍有那麼一點暖意,尚能留住其餘的幻覺。
“好了。”他說道。面對他的鎮靜,面對他倒酒時的虔誠謹慎,你卻十分不安。
洛瑞將附近山丘裡隱藏的一批地堡改造成實驗室。有一種荒謬的傳聞,說實驗室裡關著許多高等動物,用來承受洛瑞旺盛的想象力,彷彿是為了折磨大自然,因為大自然先折磨了他。關於神經元、神經鏈路和突觸控制的實驗,無聊,不可思議。他家的夏日別墅就在附近,非常方便,但你懷疑他從來不曾帶第四任妻子和孩子們來過此處。老爸的工作場所不接受觀光。
你心想,不知洛瑞靠什麼取樂。或許他此刻正是在取樂。
他轉過身,一手拿著一杯酒。他穿著昂貴的深藍色正裝和金頭皮鞋。他一邊微笑,一邊伸直雙臂,將兩杯酒向前遞出,這一動作也在他身後的鏡子裡映照出來。完美的牙齒閃閃發光。政治家的愉快笑容。危險的笑容。
他只是輕輕一甩手腕,動作巧妙簡潔。肘部和胳膊微微一動,一瞬間,你甚至都沒意識到那杯酒已經向你飛來。
他左手的杯子撞到你頭部附近的窗戶上,裂成碎片。你吃了一驚,往側面躲開,目光始終緊盯著洛瑞。你的鞋上濺到液體,腳踝被碎玻璃扎到。窗戶是強化的防彈玻璃,連一絲震動都沒有。洛瑞右手中的酒沒有一點兒顫抖。但你也沒有顫抖。
洛瑞仍面帶微笑。
他說:“我已經給你倒了酒,也許我們可以他媽的認真談一談了。”
你靠在座墊上,感覺不太舒服。你望向海洋,望向燈塔,望向地上那杯威士忌的殘骸。你懷疑他是否特別定製了這批杯子,好讓它更容易碎裂。洛瑞坐在椅子裡,身體前傾,彷彿獵食的動物。你仍然一動不動。你的心跳就像密碼,連你自己都無法破解。洛瑞那張大臉就在你眼前,帶著酒精導致的紅暈。他寬厚的肩膀向下耷拉著。由於身體向前傾斜,他的肚子蓋住了膝蓋。他的酒還在手中。他的職員連個影子都看不到,但你知道保安就在門外。
“所以,你想仔細看一看,嗯,辛西婭?用我的安全密碼,繞過你的上司,偷偷瞧上一眼。忍不住想看看帷幕後面有什麼。”
這是個周全的計劃,不應該出問題。你們穿回來時不該有人看見。但洛瑞在邊界指揮所安有密探,他接到了警示。格蕾絲最多隻能將他們帶回的材料收走,存入南境局那大教堂般的儲藏室裡,貼上以往勘探的標籤。在用飛機送你過來之前,洛瑞把你關押在軍事基地,這是最高機密。維特比在接受盤問後,基本被軟禁起來。
“我已經知道那裡有什麼。”
使勁的一聲悶哼——蔑視,懷疑。“典型的辦公室文員,就因為讀過幾篇報告,就因為是負責人,便自以為無所不知。”語氣中並無反諷。
他的呼吸有股甜膩的味道,太過濃郁,彷彿他體內的物質趨於腐爛。他的眼神飄忽不定,帶著敵意,但除此之外他的表情難以猜透。他看上去像是隻要再多喝一杯,就什麼都幹得出來。
“所以你悠閒地穿過去度了個愉快的假期,躺在沙灘上放鬆一下,對嗎?一旦到了那邊,是不是對你那個小白臉跟屁蟲維特比有什麼想法?在燈塔臺階上來點娛樂?”
沉默是最好的回應。總部看到洛瑞精於世故的一面。你看到他糟糕的一面,隱藏的一面。
“所以你沒什麼要對我說的,什麼都沒有?連一句提示都不給?也不想進一步解釋?”
“我交了報告。”
他幾乎從椅子上撲出來,但你紋絲不動。九歲的時候,在被遺忘的海岸,你就已經明白,面對熊和野狗不能逃跑。你得堅定地站在原地面對它們,甚至發出低吼。當規則發生改變,當需要面對的是X區域,你是否還會同樣處理?你不知道。在那些荒謬怪誕的照明燈下,你渾身冒汗。
“我試圖鑽進你的腦袋,但又不是真正鑽進你的腦袋,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洛瑞說,“我想知道眼下這種狀況是怎麼產生的。想看看是不是真他媽的有充足的理由讓總部不要開除你。”
如雞蛋一般密不透風的總部或許會張開嘴,發出一道命令,讓你自動化成一團火焰,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讓你像霧水一樣蒸發。然而這也意味著,主要是因為洛瑞,你才沒有被解僱。你感覺又有了一絲希望。
“我不能總是命令別人去勘探,自己卻不參與。”你不能讓他們獨佔這種體驗。
“你命令?是我命令,不是你命令。你得搞清楚。”他將玻璃杯重重地放在你倆之間的桌子上。一塊冰掉了出來,從桌面滑落到地上。你抑制住把冰塊撿起來放回杯子的衝動。
“還有維特比——有必要把他拖進你那可悲的勘探行動嗎?”
你可以揭露說維特比很想去,但你無法預測洛瑞的反應。洛瑞一直不太理解維特比。悲哀之處在於,他們屬於本質上不同的生命形式,互相充滿誤解。
“我不想一個人去。我需要支援。”
“我就是你的支援。還有,把副局長也捲進來——這是個好主意嗎?”
格蕾絲也許討厭洛瑞,但不知何故,洛瑞似乎還比較喜歡格蕾絲。假如她知道的話,一定會感到很噁心。
“都不是好主意,是判斷失誤……但派人上陣的同時,自己卻不投入戰鬥,這很難做到。”如此辯護是格蕾絲的主意。簡單,傳統。
“少廢話。格蕾絲建議你這麼說的嗎?我敢打賭就是她。”
這回你漏查了一枚竊聽器?抑或只是猜測?
還是那句話:“你有我們的報告。”
洛瑞是唯一拿到報告的人。邊界的軍隊指揮中心知道這件事,但在洛瑞的要求下,格蕾絲瞞著南境局——“出於士氣和安全的原因”——有待最後決定。根據官方說法,你仍在度一個很長的假,而維特比被強制休假。
“讓你的報告見鬼去吧。你企圖向我隱瞞維特比,”——嚴格來說並不正確——“而且你的發現好像很少,不太完整。你在裡面待了將近三個星期,報告就只有四頁長?”
“沒什麼不尋常的事,總而言之。”
“總而言之個屁。維特比看到什麼?是真實的東西,還是又是他媽的幻象?你知道進去那裡會造成什麼後果嗎?你知道可能會激起什麼反應嗎?”他的發音含糊不清,音節都串連到一起。
“我知道。”玩具燈塔突然間有了生命。
洛瑞猛然俯身向前,呼吸中帶著腐爛的甜味兒:“你想知道一件有意思的事嗎,你他媽的想知道嗎?”
“不。”又來了。他就像節日聚會中的老祖父,每次幾乎都重複同樣的故事。
“過去,假如你犯了大錯,只要在談話中向南境局‘坦白’,他們也許還會收留你,你也許還會被僱傭。我瞭解老局長,他們會的。沒錯,也許帶著病態的興趣,就像看待特別聰明的實驗動物——比如說,一隻特別出類拔萃的白兔。沒錯,你永遠不可能當上局長,但是,見鬼,這職位太糟了,不是嗎?你已經發現了吧。你還會繼續發現。但眼下的問題是,這種欺騙已經持續太久。所以,我們到底要怎麼辦。”
在你看來,問題主要是現在,而不是過去。以前,你還能嘗試對洛瑞施加影響和控制,然而這樣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他一旦升入總部,一旦被奉為聖徒,你便再也無法影響到他。
加入南境局之前,你是個謹慎的人——一直小心翼翼,努力經營,以期有機會不顧一切地穿越X區域的邊界。
你父親對政府充滿懷疑,他時不時幹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勾當,以貼補白天兼職酒保的收入——一個低級騙子。他不想受到牽連。他不想惹麻煩。所以他跟政府撇清關係,他沒有告訴你,你母親可能已經死了,也沒有告訴你,你不能再回到被遺忘的海岸,直到實在難以隱瞞為止。他囑咐你,假如有人詢問母親的事,就給個含糊不清的答案。避免暴露他的“商業冒險”。
“你不懂,因為你還太小,”他常常說教,“但政客總是搞各種各樣的大騙局。政府一直以來就是盜賊,所以才那麼賣力地抓小偷——他們不喜歡競爭。你不希望僅僅因為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就一輩子背上包袱。”
等到他真正告訴你,母親已經死去,你哭了一個月。父親臉上的表情彷彿生硬的警告,而你的家總是不停地更換地點,時刻小心翼翼,這一切都讓你明白沉默的重要性。
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對母親的記憶逐漸消退,你不知道某個畫面或某個時刻是親身經歷,還是從照片裡看到的。父親把這些照片存放在壁櫥內的一個鞋盒裡。你並沒有把對母親的記憶珍藏起來。你會凝視著畫面中的母親——跟朋友們一起在露臺上,手裡拿著酒,或者跟父親一起在海灘上——想象她說道:“不要忘記我。”然而你感覺很慚愧,因為腦中出現的總是燈塔管理員的臉。
你開始了自己的調查,一開始只是嘗試性的,然後變得更加堅決。你發現有個“南境局”,致力於消除“環境破壞”的影響,目標就是原先的被遺忘的海岸,亦即如今的X區域。你的剪貼簿越來越厚,連翻都翻不開,貼滿了書報雜誌中剪下的段落,還有後來網絡上的內容。以陰謀論為主,也有對政府官方報道的猜測解讀。真相總是模模糊糊,彷彿在焦距之外,跟你所看到的無關,就像你感覺燈塔管理員變了一樣。
大學一年級時,你意識到,不管南境局是何種角色,你都想去那裡工作。憑著出自騙子家庭的直覺,你知道自己的過去是不利條件。因此你改了名字,並僱傭私家偵探幫助隱瞞其餘的一切,然後繼續攻讀認知心理學學位,主攻知覺心理學,同時輔修組織心理學。出於種種原因,你跟一個根本沒有真愛的人結婚,十五個月後就離婚了,然後做了將近五年的諮詢師,並一次次向總部提出申請。申請表的答案都經過特別設計,以求獲得南境局的工作。
當時的局長來自海軍,所有人都喜歡他,但又說不上特別喜歡。他沒有面試你。面試你的人是洛瑞——那時候他還在南境局,有著自己的盤算。他喜歡從側面獲取權力。會議在他的辦公室進行,然後你們來到院子邊緣,展開另一種談話。
“這裡沒人能聽見我們。”他說道。你腦中的警鐘被觸發了。你有個不合邏輯的想法,感覺他要向你求愛,就跟父親的一些朋友那樣。一定是他禮貌的舉止、精良的服裝,以及權威的姿態,使得你警覺起來。
但洛瑞有更長遠的考慮。
“我讓我自己的人查了一下。你的偽裝做得很不錯。沒錯,所有這一切可以紮紮實實評個B。總體來說,真的很不錯。但我還是發現了,也就是說,假如我不替你掩蓋,總部也會發現你留下的蛛絲馬跡。”他露出愉快的笑容,態度友善。你們就像是在談論體育比賽,或者眼前悶熱黏滯的沼澤。
你直擊重點:“你要揭發我嗎?”你感覺嗓子很乾,天氣似乎比剛才更熱。你想起父親因為小騙局而被關進牢裡時,永遠裝出勇敢的微笑,還要拋出一個飛吻,彷彿其目的就是為了被逮住,為了吸引觀眾,受人矚目。
洛瑞發出一聲輕笑,讓你感到害怕,因為雖然他也不乏缺陷,但那時你覺得他很世故,很有氣勢。他身穿正裝的模樣,臉上顯現出的經驗,似乎都表明他已見識過你想見識的一切,也經歷過你想經歷的一切。
“揭發你,葛洛莉亞……哦不,辛西婭。揭發你?向誰?負責追蹤假名字假身份的人?懷疑被遺忘的海岸真相的人?不,我不會。我不會向任何人揭發你。”言外之意:我就是要完全控制你。
“你想要什麼?”你問道。只有這一回,你很慶幸有那麼一個父親,讓你可以直接跳過廢話。
“想要什麼?”徹頭徹尾的虛偽,“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事實上,關鍵在於你……辛西婭。我現在就跟你一起走回去,推薦你擔任這一職位。如果你通過總部的訓練,那到時候我們再看。至於其他的一切……那是我們的秘密。不是什麼小秘密……但就是一個秘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很懷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眨了眨眼:“哦,其實我只信任去過X區域的人,哪怕只是X區域的前身。”
起初,代價仍不太過分。只是要求你私下裡描述在被遺忘的海岸的最後一段日子。燈塔管理員、科學降神會,“描述一下那一男一女”,他指的是亨利和蘇珊。關於科學降神會的問題,他像是已經有所耳聞,需要你補充更多細節。
過了幾個月,他的要求成倍增長,你只能勉強答應——支持這個提議,支持那個推薦,當你有了更大的影響力,則讓你對某些事設置障礙,冷處理,拖延時間。你意識到,這大多都是為了抵制跟科學署有關的幾個委員會,破壞與削弱總部在南境局的影響。所有這一切都十分聰明,循序漸進,以至於每次你都沒注意到事態的升級,直到最後深陷其中,直到它成為你工作的一部分。
最後,洛瑞支持你競爭局長的位置。來到南境局,就像是可以聽到一頭神秘怪獸的心跳。而作為局長,你可以更加接近——近得叫人害怕,困在圍牆之內,需要時間適應。當然,在此過程中,也受到洛瑞的利用。
桌上扔了幾張相片:攝自X區域上空的最新監視圖,縮小在×11英寸的光面照相紙上。無窮無盡的自然資源,美麗迷人的照片。對正常狀態的詳盡模仿被一些模糊的區域所破壞,就像是捉鬼隊所拍攝的。這些模糊的光斑確鑿地證明了變化的存在。南境局彷彿連發現謊言的能力都丟失了。
“善與惡總是齊頭並進。然而這在X區域裡沒有意義,或者說對X區域來說沒有意義。那麼,他們為什麼一直要我們去追蹤一個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敵人呢?既然這無關緊要,我們也只能不予重視——假如我們想要生存下去的話。”
洛瑞並不期待你的回答,他一邊沉思,一邊再次倒滿酒杯。但你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你從來沒有把洛瑞跟“不予重視”這個詞聯繫起來,也無法想象他通過行動來表達“不予重視”。與往常一樣,這是騙術的一部分:向別人灌輸他的信心,以證明他的權威。
洛瑞早就威脅說要催眠你,但通過觀察他的實驗,你已下定決心不讓他得逞。你總是期望洛瑞也受到限制,高層不可能沒人約束他的行為。他的每一個舉動必定會暴露一部分動機,必定會被有能力干涉的人察覺?
所以,你們似乎陷入了僵局。
然後,他讓你吃了一驚。
“我想讓你見一見另一個關注這件事的人。其實你也認識。傑姬·塞弗倫斯。”
你沒料到是這個名字。然而她就站在你面前——洛瑞的助手瑪麗·菲利普斯帶領她穿過鏡子門,來到玻璃牆的這一側。塞弗倫斯的高跟鞋踩踏到碎玻璃,但她毫無反應。她的著裝跟往常一樣無可挑剔,也依然對圍巾很著迷。
她一直在聽嗎?傑姬,傳奇人物傑克·塞弗倫斯的後繼者。距離她上次在南境局工作已有大約十五年——但她在總部的人事圈裡,依然像是一顆閃耀於天空中的明星,儘管她不得不數次營救那個缺乏明星氣質的兒子。不守規矩的洛瑞和內幕人士塞弗倫斯成為盟友,這似乎不太可能。一個將銀蛋捧在手裡愛撫,另一個企圖用隱形的錘子將它砸碎。
這是演的哪一齣?洛瑞握有她的把柄,還是她握有洛瑞的把柄?
“這件事,傑姬是我的顧問。從現在開始,她也將參與。在最終決定如何處理你之前,我要你向她複述一遍報告中的所有內容——你在邊界另一側的一切遭遇。最後一次。”
塞弗倫斯在你身邊的沙發上坐下,露出鱷魚般的微笑,洛瑞則拖著緩慢的腳步去給她倒酒。“不用太正規,辛西婭。你不需要準備,也不必遵從特定的順序,無論什麼順序都可以。”
“你太體貼了,傑姬。”這不是體貼——只是意圖獲取另一個版本。就像某種儀式,已經預先註定結果。
於是你又向塞弗倫斯講述了一遍,她時不時打斷你,她的問題比預期的要直接,也許是因為你一直把她當作政客。
“你沒去別的地方?沒有抄近路,沒有額外行程?”
“額外行程?”
“看似不重要的細節很容易被忽略。”
同樣冷淡的笑容。
你懶得回答。
“你帶回來了什麼東西嗎?”
“就跟從前的許多次勘探一樣,只有沿途撿到的物品,以往勘探隊的設備。”這是你和維特比商定的說法,因為你想把植物和電話留在南境局作測試,不想被總部收走。你們是專家,總部並不是。
“對燈塔裡的那許多日誌,你有什麼感受?看到它們,是否有什麼特別的印象或想法?不知這麼問是不是太含糊。”
你告訴她說,沒有特別的印象或想法,只是些日誌而已。因為你不想提起,因為你仍然不想回憶行程的終點,不想回憶發生在燈塔裡的事。
“沒有不尋常或不對勁的地方?”
“沒有。”你只想交代隧道里比較簡單的險情。
稍後,她俯身故作神秘地詢問,彷彿只是你們兩個女生之間的對話:“葛洛莉亞,辛西婭,你為什麼這麼做?說實話。”彷彿洛瑞並不存在。
你聳聳肩,露出一個苦笑。
你陳述完畢之後,塞弗倫斯微笑著說:“我們多半會把這件事當作‘從沒發生’,不再提起。那樣的話,你得感謝洛瑞。”然而她一隻手輕觸你的胳膊,彷彿是說,“別忘記我也幫了忙。”她說,你也可以留下維特比,只要他能通過你在總部對他施行的心理評估,而且這也不會載入檔案。但是,“你得為他擔保,對他負責。”彷彿你是個要求留住寵物的孩子。
新的邊界指揮官將由洛瑞親自挑選,並同時聽命於洛瑞和塞弗倫斯。他們也將訂立規則,按洛瑞的說法:“要讓你和維特比,或者其他企圖偷渡的蠢蛋,都三思而行。”
幾句無謂的寒暄過後,傑姬離開了房間,就跟來時一樣匆忙。這次會面如此短促,你懷疑她的來訪另有目的,她跟洛瑞或許還有其他事務。她踏入了陷阱,還是洛瑞踏入了陷阱?你試圖回憶塞弗倫斯加入南境局的確切日期,回憶她的任務和職責,以及相關的時間、地點。這幅拼圖裡有你需要看卻看不見的部分。
洛瑞在秘密指揮部的中心眺望著海洋,緊密的雪花開始覆蓋草地、水雷和小徑。野鵝和海鷗從不關心洛瑞和你的計劃,只是受到假燈塔的欺騙,擠在它的旁邊,類似於勘探隊受到真燈塔的欺騙。但塞弗倫斯此刻就在外面,穿行於岩石之間,凝視著水面。她在打電話,但洛瑞沒看見她——只看到窗戶上自己的影子,而她落在他的輪廓內,就像被困住了似的。
洛瑞猛然站起身,在玻璃跟前踱步,一隻手拍打著胸膛。“我想要的就是:下一次勘探,他們不去總部,而是來這裡。他們在這裡接受訓練。你要X區域作出反應?你想要改變?我會促成改變。我要捅到X區域的大腦深處,用帶刺的武器,要讓它流血,我他媽的要讓敵人明白,我們是抵抗力量。我們跟他槓上了。”
有些線索很快就會消失,另一些則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發現。看著塞弗倫斯沿燈塔邊的黑色礁岩行走,哪怕燈塔是假的,你也感到很惱火,你想要說:“這是我的任務,不是你的。”
洛瑞依然站在你身邊,激昂地嘮叨著將來要如何如何。他當然想要更多控制權。他當然能得到。
然而,從前你只是猜測,現在卻可以肯定:在洛瑞的誇誇其談背後,他也感覺到,你們的命運互相交織,他比以前更離不開你。
六個月後,你將回到南境局。沒人知道你為何離開這麼久,格蕾絲也不會告訴他們。她保證說,在此期間,她將拼命催促他們工作,“讓他們無暇思考這一問題”。
你停職在家期間,腦中經常出現格蕾絲的形象:一名高大威嚴的黑人女子,身穿白色實驗服,頭戴三角將軍帽,手握佩劍,伸直胳膊,站在一艘划艇的船頭,正渡過一條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河。當需要摘下帽子,放棄划艇,將控制權交還給你時,她將作何感想?
看過醫生,或者採購完晚餐的食品之後,你總是有個灰暗的念頭:我究竟活在哪個世界?在其中一個世界,你聽見燈塔中維特比與首期勘探隊的尖叫聲交相呼應,在另一個世界裡,你把湯罐頭放進櫥櫃。有沒有可能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你希望這樣嗎?當格蕾絲打來電話詢問,你應該說“跟往常一樣”,還是“糟透了,就像無緣無故地一遍遍解剖屍體”?
坐在悅星球館的酒吧裡——回來之後,這習慣依然沒變,不是嗎?甚至去得更加頻繁,因為你有更多時間。那名房產經紀也經常在。她總是說個不停——去北方的探親之旅、看過的一部電影、本地的政治。有時候,手中永遠拿著啤酒的老兵試圖參與談話,提起許久以前關於他孩子們的記憶。
房產經紀和醉漢的話語從你身邊掠過,甚至穿過你的身體,你不住地點頭,彷彿理解他們講的內容,彷彿你也認同。而事實上,你只看見燈塔管理員的兩個重影,在不同的時間,對兩個不同的你,說出相同的話。一個你在黑暗裡,一個你在光亮中。
“你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對嗎?”房產經紀說,“我看得出。”
你一定是心不在焉。你的面具顯然滑落下來了。
“是的,你說得對,”你說道,“當然。”
你又喝了一杯啤酒,開始向房產經紀講述你的孩子——他們在何處上學,你多希望經常見到他們,但他們在唸博士。你希望在假期看到他們。而他們長大以後,就像屬於另一個世界。老兵站在吧檯盡頭,目光越過房產經紀,凝視著你,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彷彿辨識出什麼來似的,彷彿明白你的意圖。
見鬼,也許你該在自動點唱機上放幾首歌。喝多一點啤酒之後,也許可以唱一輪卡拉OK,再編造一些生活的細節。但房產經紀離開了,只剩下你和老兵,還有後來陸陸續續進來的幾個人。你不認識他們,永遠都不會認識。地板黏乎乎的,粘滿深暗的舊汙漬。吧檯後面的瓶子都罩著飲水機用的杯子,以防果蠅飛入。吧檯桌面上有一層不太自然的光暈。你身後的球道光線昏暗,頭頂的星空再次浮現出來,就像天花板上的奇蹟,令人難以置信,其中有些部分需要觀察片刻才能辨認得出。
因為另一個世界總是滲透進眼前的世界。因為無論你和維特比如何保守秘密,你知道,燈塔裡的事最終會以某種形式洩露出來,造成一定影響。
燈塔裡,維特比到處亂逛,你在底樓遊走時,突然意識到,隔壁房間裡聽不見他走動的聲音。在沉靜與塵埃中,從破損的大門透進來的光昏黃陰鬱,你以為能在角落裡找到他,以為會在黑暗中看到他蒼白的身影。
但很快你就發現,他已爬上燈塔的樓梯,前往塔頂。樓上傳來打鬥和木頭碎裂的聲音。兩個嗓音互相重疊,奇怪的是,兩者非常相像,但怎麼可能有第二個聲音?因此你趕緊上樓,攀爬過程中,既有種熟悉感,又好像與過去不同,因為在記憶中,臺階更加寬闊,樓梯也更長,燈塔裡的空間有種輕飄飄的感覺,牆壁一度被漆成白色,敞開的窗戶外可以看見天空,還能聞到索爾割草的氣味。但此刻,你在黑暗中替維特比擔心。你變成了巨人,或者是燈塔縮小了。這不只是時間的作用,而是它主動收縮,彷彿螺旋狀的貝殼化石,將你引向一個不再熟悉的地方。伴隨著每一步,抹去你原本所知的一切。
到了塔頂,你發現維特比在值班室裡,像動物一樣喘著氣,衣衫撕裂,手上沾著血跡。你還有種怪異的感覺,彷彿那堆日記的邊緣翻滾起伏,要將維特比包裹起來,將他淹沒。這裡沒有別人,只有維特比,他的故事令人難以置信。他說在樓梯平臺上遇到自己的分身,假維特比一路追上來,直到燈房,然後他們一起墜入掀開的活板門,狼狽地滾落到那一大堆日記上。日記本散發出一股氣味,真假維特比就在那裡互相爭鬥。光線從敞開的活板門透進來,雙方不斷在光亮中滾進滾出。
如何證明有兩個維特比,而不是一個?如何證明維特比沒有踢自己,打自己,咬自己,而是在跟另一個維特比搏鬥?他的傷口無法提供定論。
然而在六個月的休假中,哪怕是在廚房裡切洋蔥和辣椒,或者是在修剪草坪,只要回想起這一幕場景都令你充滿好奇。
有時候,你試想自己不是在事後才趕到,而是早到了一步,站在樓梯頂端,呆立不動,俯視著那片空間,看著兩個維特比掙扎纏鬥。你也許相信,是維特比催生了維特比。在探索X區域的過程中,維特比自身的特質造成了此種異象。由一組慾望、思維和觀念構成的維特比試圖徹底消滅另一個版本的自己。
最後,一雙蒼白的手卡住一根蒼白的喉嚨,兩張相隔數英寸的臉互相凝視,上面那張因突如其來的憤怒而扭曲,下面那張則依然如此平靜。周圍盡是撕裂發皺的日記本,白色的紙頁,紅線劃出頁邊,藍線間可供書寫。那一張張紙上塗滿了字,其中有一部分難以辨識。所有日誌都沒有姓名,只有職業,有時甚至連職業都沒有,就像是X區域偷偷塞進來的記錄。它們有沒有挪移起伏,彷彿有東西在底下一邊睡覺,一邊呼吸?
是否有一層閃爍的光暈圍繞著它們?或者圍繞著維特比?圍繞著兩個維特比?
最後,隨著哪裡咔嗒一聲,脖子?脊椎?被壓在紙堆上的維特比癱軟下去,腦袋歪向一側。上面的維特比愣了一下,發出一聲沮喪的抽泣,從死去的維特比身上滑落,狼狽地扭動翻滾,奮力掙脫出來……然後坐在角落裡,瞪著自己的屍體。
只有到了此刻,你才開始思考,你的維特比是否勝出——另一個維特比又是誰。死去的維特比似乎帶著不可思議的平靜,臉上光滑而沒有皺紋,雙眼圓睜,只有從身體歪斜的角度才能看出暴力侵害的跡象。
後來,你逼迫維特比從那裡面出來,到欄杆旁呼吸新鮮空氣,眺望周圍美麗而陌生的景緻。你指出從前常去的地點,並假裝這些知識是來源於對被遺忘的海岸的全面研習。維特比跟你說話——語氣緊迫,但你並沒有注意聽。你更專注於用自己的描述與解釋填補空隙——為了安撫維特比,為了消除剛才這段經歷對他的影響。為了忘記那一大堆日誌。你不願多想這件事,要把它逐出大腦,因為這難道不是很正常嗎?忽略非現實的東西,以免它成為現實。
下樓的時候,你嘗試搜尋死去的維特比,但依然找不到。
你也許永遠無法知道真相。
然而有一隻揹包,維特比發誓說屬於死去的維特比,你在包裡找到兩件有趣的物品:一株奇怪的植物,一臺損壞的手機。
0010:總管
總管醒來時側臥在被子底下,距離他僅六英寸遠處,有一隻靴子和一隻腳。靴子是軍隊制式的,鞋底陳舊的磨痕彷彿地圖上的丘陵。靴底還有零星分佈的黑色鞋釘,用以增加摩擦力,乾涸的泥土和沙子聚集在鞋釘之間。沿著鞋底的縱軸,有一片蜻蜓翅膀,被碾成形狀圓滑的碎片,閃爍著綠瑩瑩的微光。靴子的側面沾有草漬和幹海帶。
他發現,野外的環境儘管缺少維護,但此處的物資卻堆放得整整齊齊,樓梯平臺上的樹葉和垃圾也經常有人打掃。靴子旁邊有一隻肌肉強健的腳,彷彿屬於另一個人,腳底呈淺棕色。趾甲開裂,大腳趾上緊緊纏著一層新包上去的紗布,底下滲出少許幹血漬。
靴子和腳都屬於格蕾絲·史蒂文森。
越過那腳背,他看到她握著三張破舊的紙,是他從維特比的報告裡搶救出來的。格蕾絲穿著軍用迷彩服,包括一件短袖襯衫。在這身衣服裡,她顯得比以前瘦,兩鬢也呈現出灰白色。看她的模樣,像是在短時間內經歷了許多事。她身邊有個揹包,還有一個槍套,裡面塞著一把手槍。
他翻身仰臥,然後靠牆坐起來,跟她呈斜對角,中間隔著窗戶。黎明時分,喧鬧的鳥群曾短暫地將他吵醒,但此刻已安靜下來,大概是出去覓食或者幹別的事去了。會不會已經是中午?幽靈鳥蜷縮在迷彩圖案的睡袋裡,一整晚都不斷地輕輕抽搐嗚咽,讓總管想到他的貓做夢時的反應。
“見鬼,你為什麼搜我口袋?”他發現老爸的雕塑仍在外套裡,指責的語氣緩和下來。
她不予理會,繼續翻看維特比留下的文字,表情在微笑和皺眉之間徘徊,充滿張力但難以決斷。“這跟我上次看到的沒什麼區別,甚至可能……更荒唐。只不過當時只有作者一個人是瘋子,而現在我們都他媽的是瘋子。”
“他媽的?”
她現出嘲諷的表情。“‘他媽的’怎麼了?X區域根本不在乎我罵娘。”
她繼續一遍遍地讀那幾張紙,看到某些段落時直搖頭。總管瞪視著她,仍然難以割捨這些紙頁。他對它們的感情比想象中更深,也擔心她將它們揉成一團扔出窗外。
“我能拿回這些紙嗎?”
她露出疲憊的笑容,好像在說,他太容易被看透。“不。現在還不行。先吃點早餐,然後提交正式申請。”她又繼續閱讀。
他沮喪地環顧四周。跟第一眼印象一樣,此處乾淨得近乎偏執。對面有一排步槍,整齊地靠牆排列,旁邊是她的鋪位,一張床墊再加床單和收疊起來的毯子。她女友的照片撐在支架上,皺巴巴的,跟錢包那麼大,捲起的邊緣被重新壓平。罐頭食品和蛋白棒在較寬的側牆邊排開。杯子和瓶裡的水一定是她從溪流或井裡汲取的。還有刀子、便攜爐、水壺和平底鍋。這些是她從南境局大樓帶出來的,還是從海岸邊遭伏擊的車隊廢墟里搜到的?至於她在島上發現了什麼,他不想去猜。
總管剛要站起來拿個罐頭,她就將紙頁撒落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恰好落在一處因雨水積聚而潮溼的地方。
“該死。”他四肢著地,爬過去撿。
格蕾絲的槍抵住了他腦袋側面,就在耳朵邊上。
他紋絲不動,看著格蕾絲睡覺的地方。
“你是真的嗎?”她問道,嗓音沙啞,彷彿隨著頭髮的變灰,她的聲音也更加陰鬱。從她的靴子和纏著紗布的腳趾裡,他能看出更重要的線索嗎?
“格蕾絲,我——”
她用槍管敲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槍口更加使勁地頂住他的皮膚。她在他耳邊低語,“別他媽的用我的名字。絕對不準用我的名字!不能用名字。它仍可能知道名字。”
“什麼東西知道名字?”他強忍住才沒把格蕾絲幾個字說出口。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語氣不屑。
“把槍放下。”
“不。”
“我可以坐起來嗎?”
“不行。你是真的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儘可能平靜地說道,同時心中盤算,不知是否能在被她打爆腦袋之前迅速閃避,把槍推開。
“我想你應該明白。遭到篡改或汙染,幻象,幽靈。”
“我跟你一樣真實。”他說道。然而他不敢說出心中隱藏的恐懼。他不清楚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格蕾絲經歷過什麼。他已不太肯定是否仍然瞭解她,甚至不太肯定是否瞭解自己。
“你從誰那裡逃出來的,總部還是那個L?”
“L?”荒誕的想法。什麼L?然後他意識到她指的是洛瑞,“都不是。我擺脫了催眠暗示。我解放了自己。”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我們測試一下?”
“不要嘗試。我是說真的——不要。”
“我不會的,”格蕾絲說,彷彿被指控犯了重罪,“只有L才那樣變態。但如今我看得出症狀。你們都有一副疲倦的模樣。蒼白,雙手蜷曲。你全身都刻滿他的烙印。”
“殘留效應。殘留效應而已。”
“但你還是承認了。”
“我承認他媽的不知道你為什麼拿槍指著我的頭!”他吼道。幽靈鳥什麼都聽不見,還是在假裝睡覺?然而,他或許真的是撒謊:被幽靈鳥稱作“光亮感”的東西好奇地冒出了頭。此刻,他四肢著地,趴在地上接受副局長的盤問,“光亮感”使得他的胸口產生一股張力,左側大腿一陣痙攣。
稍稍停頓之後,腦袋上的槍口抵得更緊了,他吃了一驚。接著,槍管的壓力和她的影子都消失了。他看了一眼,格蕾絲已靠回牆邊,手中仍握著槍。
他坐起來,雙手放在大腿上,使勁地深呼吸,思考如何應對。這種實戰局面,母親稱之為“不可選的二選一”。他可以設法緩和局面,也可以搶奪牆邊的步槍。但假如幽靈鳥無法行動,他其實沒得選。
他緩慢而謹慎地從地上撿起維特比的三張報告紙,迫使自己面對此刻的危機。“你通常都是這樣歡迎別人的嗎?”
此刻,她的臉已經換上冷漠的面具,彷彿催促他發起挑戰。“有時候,我會以扣動扳機收場。總管,我對廢話不感興趣,你不明白我都經歷過什麼。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無力地靠在牆上,將維特比的紙捧在胸口。他的眼角里是否進了東西?
“這個世界,”他說,“就只是我們的感知而已,而我儘量依靠這些信息來判斷如何行動。”只不過他已不再相信這個世界。
“要在以前,你們還沒離開小船,我就會開槍。”
“謝謝?”他極力加強語氣。
他短促地點點頭,表情嚴肅。格蕾絲把槍收回身體右側的槍套裡,不再對準他。“我一直得很小心。”他注意到她的上臂繃得緊緊的,也聽到她擺弄槍套搭扣發出清脆的咔嗒聲,不停地打開,又合上。
“當然,”他說,“我看到你的大腳趾受傷了。這種事會讓人變得多疑。”
她不予理會,而是說道:“你們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五天前。”
“距離邊界的移動有多久?”
格蕾絲獨自一人待在這裡,所以忘記了日期?“不超過兩個星期。”
“你們怎麼過來的?”
他以實相告,但是略過了海底門戶的具體位置,也沒有說明它是由幽靈鳥造成的。
格蕾絲思考了很久,面帶苦澀的微笑,其含義卻難以解讀。然而他又警覺起來。她用左手掏出刮腸刀,在身邊的泥塵裡畫圈。這不僅僅是偏執的情報彙總,而且具有更深的利害關係,他需要作出自己的分析:格蕾絲是否在島上受到刺激或驚嚇,思維方式發生變化,造成判斷力永久性下降?
他儘可能使用輕柔的語氣:“你介意我現在叫醒幽靈鳥嗎?”
“昨晚我在她的水裡摻了鎮靜劑。”
“你什麼?”他回想起許多次審訊國內恐怖分子的情景,回想起所有的符號與象徵。
“你現在變成她最好的朋友了?你相信她嗎?你真明白我的意思嗎?”
相信她並非敵人。相信她是人類。他想要說,我就像相信自己一樣相信她,但格蕾絲不會滿意。這個版本的格蕾絲不會滿意。
“這兒是怎麼回事?”他很悲哀,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時至今日,以前互動的效果——在南境局院子裡一起抽菸——已化作灰燼。
格蕾絲一陣戰慄,隱藏的壓力浮出表面,掠過身軀,彷彿剛剛從噩夢中醒來。
“這需要時間適應,”她一邊說,一邊盯著自己在泥塵中畫出的圖案,“這需要時間適應,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總部拋棄了我們。新局長拋棄了我們。”
“我想——”我想留下,是你讓我離開的。但這顯然不是她的看法。如今,身處世界的邊緣,她將一切都怪罪到他頭上。
“一開始,當我想明白之後,我覺得這應該怪你。我的確曾怪你。但你能做什麼呢?什麼都做不了。總部多半操控著你,讓你聽命行事。”
他又想起那段恐怖的經歷,彷彿一枚楔子歪斜地嵌在記憶中。他想起當時格蕾絲臉上的表情。當邊界推進至南境局,在那極度嚴峻的時刻,他究竟有沒有跟她說話,有沒有走近她身邊,觸碰她的手臂。這些是否只是他的想象?
“你的臉,總管。你要能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就好了。”她說道,彷彿是在談論他對驚喜派對的反應。大樓裡的牆變成了有生命的血肉。局長伴隨著一團綠光返回。他感到沉重的壓力。他左手的手指蜷曲著,緊握住外衣口袋裡阿腸的雕像。他放鬆抓握,把手抽出來,張開手指。他仔細看著手上彎曲的凹痕,顏色蒼白,外圍是一圈粉紅。
“科學署的人怎麼樣了?”
“他們決定封閉地下室。但那地方變化非常快。我沒待很久。”她的語氣輕鬆隨意。他們倆共同熟知的世界消失了,她卻說得如此輕鬆。“我沒待很久。”一句話掩飾了多少恐怖。總管懷疑,那些職員被突然出現的牆封閉起來時,對自己的命運並沒有選擇權。
維特比呢?然而,一想到偵緝攝像頭最後一次傳輸的視頻,他感覺此刻並不想知道,或許永遠都不想知道。
“那……局長呢?”
哪怕在新的環境裡,哪怕緊張不安,身心疲憊,食物匱乏,她的目光依然沉穩。她永遠能承擔起所有責任,奮力前進。
“我一槍打爆了她的頭。遵照她的命令。因為據我判斷,返回的是入侵者,是副本,贗品。”
她無法繼續說下去,或者有別的念頭干擾了她的敘述,或者只是想定一定神。她對局長如此忠誠,甚至可以說是愛戴,即使是殺死此人的副本,也很難想象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傷害。
稍後,他無可避免地問道:“後來呢?”
她凝視著地面,聳了聳肩。“我只能這樣做,儘可能蒐集起物品,帶上所有願意同行的人,遵照命令,前往燈塔。前往她指示的地方。我嚴格按照她說的做,卻一無所獲。我們沒能改變什麼。所以她搞錯了,真的搞錯了,她的計劃不管用。完全不管用。”
她的語氣始終很平靜,但有一種強烈的張力,彷彿帶著裸露的傷痛。他專注地盯著她的鞋底。五點鐘方向往下一點,有一段蟻蜂的胸節。
“所以你沒有從邊界穿回去?”他問道。因為內疚?
“沒辦法穿回去!”她吼道,“那道門消失了。”
在海水中窒息,遭到魚群撞擊。他彷彿又看到溺水的景象。
門消失了。再也沒有了。
只有海底的通道。也許。
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格蕾絲則繼續說著一些怪誕而不可思議的事。
廢燈塔的樓梯平臺上有窗戶,從那裡望出去,世界跟以往不同,而且並非是因為格蕾絲的再次出現。一層淡淡的薄霧從海面滲透進來,模糊了視線,氣溫已驟然下降。這種狀況如果沒有改變,到了晚上他們會需要生火。透過霧氣和樹叢可以隱約看到幽靈般的房屋廢墟,牆壁如同歪歪扭扭的血肉,軟綿綿地倚靠在其他腐爛程度更深的血肉上。與海岸平行有一條路,還有一片丘陵,覆蓋著茂密的松樹和橡樹。
邊界上沒有返回的門戶。
格蕾絲消滅了局長的副本。
格蕾絲感覺到邊界穿過她的身體,繼續移動。“彷彿被人盯著看。彷彿赤身裸體,變得非常渺小,就像是不存在似的。”她無比專注地凝視著照片上的女子,那是外面世界裡她所愛的人。這是一張脆弱易碎的照片,她精心呵護。
她帶領南境局人員有序地撤退,包括保安。他們按照局長先前的指示,來到燈塔。他並不知道這一命令,然而經過這麼長時間,它依然有效。在燈塔,一些士兵開始發生變化,卻不知該如何面對。有些人出發去隧道,但再也沒人看見他們。還有人說海洋的方向有巨大的黑影逐漸接近。他們發生分歧,並跟邊界指揮官起了爭執,這讓形勢更加不妙。“我猜他們沒一個人活下來。沒人知道如何生存。”
但關於她在燈塔裡的行動,以及如何撤退到島上,她卻語焉不詳。“我就只能這麼做。”“這一切已經過去。我已學會跟它妥協。”“我睡得不多。”完全混亂無序。過去的事,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原本有種希望,或者說有種錯覺,即存在一個最後的堡壘,大家已做好準備,齊心協力抵禦圍攻的敵人。然而那只是令人失望的幻想,就像無助的決絕。無論如何,南境局已經覆滅,科學署的人或許能在地底蟄伏到下個世紀,演變成蒼白的穴居人,時刻活在恐懼之中,子子孫孫都流傳著警示性的故事,告訴他們地面世界有多可怕。
“你接受過勘探訓練?”一個猜測,但從她的補給物資來看,並非毫無根據。
“我們稱之為基礎保護訓練,”格蕾絲說,“是局長提出讓管理層和部門主管參與的。”因為她太重視他們的安全,希望他們的主管可以在世界末日中存活?他敢打賭,就只有辛西婭和格蕾絲參與了“基礎保護訓練”。這件事她從沒告訴過他。
“假如有這樣的計劃,那是否意味著有某種任務?”
“這看起來像是任務嗎?”她露出短暫而反諷的笑容。她的語調變了,彷彿意識到幽靈鳥醒了,可能會聽見,“任務就是生存,約翰。任務就是一天一天捱下去。我獨自生活,遵循一定的規矩,保持謹慎,保持安靜。”格蕾絲準備在此度過餘生。她早已無奈地接受這一命運。
幽靈鳥用一隻胳膊撐起身子。她並沒有昏昏沉沉的樣子。她的目光如同武器,彷彿不需要槍和匕首。幽靈鳥不像是喜歡被下藥的人,因此總管沒有告訴她。此刻,她不再伏身睡在地上,格蕾絲望向她的眼神既恭敬,又懼怕。
“是什麼襲擊了車隊?”幽靈鳥問道。
沒有“早上好”,甚至對他們的談話內容也不感興趣。她躺在地上聽到了多少?關於贗品,關於局長的副本,她在半睡半醒間聽明白了嗎?
格蕾絲髮出陰鬱的笑聲,然後聳聳肩,但沒有回答。
幽靈鳥聳了聳肩,拿起一支蛋白棒,用匕首割開,大口地吞嚥起來。吞咬之間:“這可真難吃,一點不新鮮。你有沒有在島上遇到異常現象?”
“這裡的一切都是異常現象。”格蕾絲疲憊地說,彷彿這問題已經被問過太多次。
“你見過生物學家嗎?”直截了當。總管緊張地等待著答案。
“我見過生物學家嗎?”她一遍遍重複這一問題,彷彿從不同角度檢視。“我見過生物學家嗎?”格蕾絲玩弄槍套搭扣的聲音越來越快,刀尖在泥地裡畫出的圖案越來越複雜。其中是否有個螺旋?兩條相互交錯的螺旋線?那是海星嗎,還是隻是一顆星星?
“回答我,格蕾絲。”幽靈鳥說道。她站起身,雙手置於兩側,姿態放鬆但保持著完美的平衡,就好像隨時準備應付麻煩。好像經過過格鬥訓練。
隨著一片雲飄過,平臺窗戶裡透入的光線暗淡下來。室外有一隻鳥在啼鳴,彷彿跟隨著刀尖畫圈的節奏喃喃低語。遠處隱約傳來低沉悲哀的隆隆聲,也許是燈塔基石上的迴音。一隻壁虎匆匆地從牆上爬過。總管不知道該擔心眼前的事,還是背景裡的事。這是對幽靈鳥來說唯一重要的問題,假如格蕾絲不回答,總管不知道她會怎樣做。
格蕾絲凝視著總管說:“要是我坐在這裡,告訴這個副本”——指了指幽靈鳥——“我所發現的一切,那等到地獄都結成冰,我們還坐在這兒。”
“快點回答。”幽靈鳥聲音低沉地說。
“我們只是經過這裡嗎?”總管問道,“要不要繼續前進?”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才是關鍵所在。讓他感覺疲憊的不是幽靈鳥的提問,而是格蕾絲持續的懷疑。
“你們知道我在這島上有多久了嗎?你們有沒有問過?”
“你見過生物學家嗎?”幽靈鳥的提問就像斷斷續續的低吼。
“快點問我。”匕首刺入平臺木地板中,不停地顫抖。槍套上的手靜止下來,扶著槍。
總管迅速瞥了一眼幽靈鳥。他有沒有誤讀關鍵信息?
“你在島上有多久了?”他問道。
“三年。我在這兒已經三年。”
室外,一切似乎靜止下來,簡直不可思議。壁虎在牆上一動不動。總管的思緒彷彿被凍結住了。格蕾絲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滿足感。因為她告訴了他們一件意料之外、難以想象的事。
“三年。”總管說道,彷彿乞求她收回。
“我不信。”幽靈鳥說。
一陣大笑。“我不怪你,我完全不怪你。你說得對,我只是個瘋婆子,一個人待在這兒精神出了問題。我一定是無法適應。我一定是他媽的瘋了。沒錯,一定是的。只不過……”
格蕾絲從揹包裡抽出一疊泛黃而脆弱的紙,上面有手寫的字跡。紙角上夾著一個生鏽的夾子。
她將那疊紙扔到幽靈鳥腳邊。“讀一讀吧。省得我浪費時間跟你解釋。讀一下。”
幽靈鳥撿起紙頁,困惑地看著第一頁。
“這是什麼?”總管問道。他也許並不想知道。不想再次遭受衝擊。
“生物學家最後的遺言。”格蕾絲說。
固定的光
書寫對我來說就像重啟停歇多年的引擎,它默默地在空地裡生鏽——灌入水和泥沙,外加螞蟻、蜘蛛與蟑螂的滲透。藤蔓和雜草也鑽入其中不斷生長。如同一陣咳嗽似的雜音,吐出許多樹葉與塵埃,有點像我的聲音,又跟以前不同。畢竟我太少用到自己的聲音。
在紙上寫字已是許久之前的事,長久以來,我一直沒有這種衝動。我越來越明確地感覺到,在這座島上,我絕不能分心。分心是很危險的——會招致別的東西偷偷潛入,然後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狀態。我一直以為會在這裡簡單地生活下去,直到壽終正寢,只有最近才產生一些別的想法,才感覺似乎缺了點什麼。我原本也從來沒有興趣描述、記錄和交流,因為這一切看起來如此平淡無奇。所以,即使我嘗試寫了好幾遍開頭,也沒什麼可奇怪的。我放棄了三四個草稿,才寫下這……這份文件?這封信?這……是什麼並不重要。
又或者,當我想到書寫,便會再次回憶起從前那個世界,然後變得猶豫不決。當我的思緒飄向外面的世界時,那個世界顯得模糊不清,彷彿一團衰弱的光球,充滿扭曲的聲音與圖像,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穿過我們的眼睛與頭腦,甚至令我們無法眨眼。我以前就生活在那裡,現在還有人生活在那裡,這簡直就是神話,像個神秘的悲劇,像個謊言。也許有一天,魚和老鷹,狐狸和貓頭鷹都會開始以自己的方式講故事,講述那虛無縹緲的光球,講述從中洩漏出來的種種毒素和所有悲哀。假如人類的語言有意義,我甚至可以對著海浪和天空敘述,但這有什麼用呢?
然而經過與光亮感的多年抗爭,我終於決定接受它,在此之前,我打算再試一次。有誰會讀到?我不知道,也並不在意。也許我只是為自己而寫,但在這個冗長的故事裡,我只能敘述開頭部分,這趟旅程還有其他記錄存在。不過假如真的有人讀到,你得明白,我並不是在等待救援,並不期待第十三期勘探隊。如果外面的世界徹底放棄了勘探活動,那也許標誌著理性的突然出現。不過用不了多久,外面的世界,乃至現在這個世界裡的危險,對我來說都不再重要。
01:光亮感
起初,島嶼始終在我前方。我沿著海岸前進,發現我丈夫的筆記如同麵包屑一般一路散落。至少我希望那是他寫的,有時壓在岩石底下,有時穿刺在樹枝上,有時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翻卷起來。它們對我很重要,哪怕有些是真實的,有些只是偶然巧合。當時,抵達島嶼對我來說有著相當重要的意義。我依然相信因果,相信南境局或許仍認可決心。但你一旦發現“決心”的代價是讓其他許多東西銷聲匿跡,那要怎麼辦?
根據我丈夫的日記,他第一次抵達島嶼用了六天。我花的時間稍長一些。因為規則已經改變。因為前一天還很堅實的土地,第二天就變得不太穩定,有時甚至像是要在我腳下塌陷。身後,燈塔的熒光越來越強,彷彿整個天空都要被光暈佔據。從望遠鏡裡看過去,海浪底下似乎有巨碩的物體緩慢湧起,連續許多天都是如此,不可思議。然而我還沒準備好面對它。
頭頂上方,鳥群從天空飛過,留下一串模糊的色彩,就像是它們的副本,就像是幻覺。空氣看起來溫順馴服,彷彿很容易勸服或控制。我感覺被困住了,永遠在旅途中,無法到達終點。很快,我將需要一個類似於“大本營”的地方——用以消除持久的沮喪感,因為我無法信任經過的環境,似乎只有腳下的路才是可靠的。雖然它也變得越來越雜草叢生,蜿蜒曲折,卻並沒有終止,沒有漸漸消失。
假如它引導我走向懸崖,我會停下來,還是跨出邊緣?又或者,那種欠缺感是否會促使我轉回頭,試圖尋找邊界的門戶?很難預測我會怎樣做。我思維的軌跡散落在旅途中,不時地左右扭擺,就像燕子在湛藍的天空中倏然側轉,但轉瞬間又回到原來的路線,短暫的偏離只是為了追逐昆蟲的那一點蛋白質。
我也不清楚,這些現象,這些念頭,有多少可以歸因於體內的光亮感。按目前的狀況以及發展趨勢來看,只可能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當我以為摸清了光亮感的特質,它又會發生變化。第五天早晨,當我從草叢和泥沙裡爬起來,光亮感在我體表形成了難以察覺的第二層皮膚。我睜開眼時,它發出輕微短暫的破裂聲,就像是薄到不可思議的一層冰。我能聽到它融化碎裂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時空。
那天,隨著時間的推移,光亮感在我胸口集結,如同一顆炙熱發紅的石頭,雖然並不受歡迎,但伴隨著心臟一起搏動。作為科學家,我想要給自己施行麻醉手術,移除異物,儘管我不是醫生,光亮感也不是腫瘤。記得當時,我曾經想到,第二天早晨或許便可以跟動物交談。或許可以在泥地裡打滾,在無情的藍天下歇斯底里地大笑。或許會發現光亮感像潛望鏡一樣,好奇地從我頭頂探出來——獨立而充滿活力,但其下方卻只剩下一副空殼。
那天黃昏時分,一群大型爬行動物從水中瞪著我,這些愚蠢的食肉獸就像是咧著嘴在衝我傻笑。我不予理會,也不理睬蟲子的叮咬。此時,光亮感已到達我的頭部,隱藏在所有思緒背後,就像逐漸冷卻的木炭,埋在冰冷的灰燼之下。我再也無法搞清光亮感究竟是一種感覺,還是一種衝動,或者一種感染。我正趕往一座島嶼,卻不知能否在那裡找到答案。這是因為我確實應該去呢,還是因為受到某個隱形的陌生人指引?某個同伴。光亮感是否比我想象的更獨立?心理學家說過的話為何在我腦中反覆出現,為何我無法將它們驅走?
這些並非假想的問題,不是閒來無事的思辨,而是真實的擔憂。有時候,我感覺跟心理學家的最後對話就像是一堵牆或一道屏障,將我和光亮感分隔開來,這些話似乎具有特殊效力,激活了我體內的某種特質。但不管我如何反覆琢磨這段對話,都始終無法獲得結論。有些東西哪怕你靠得再近,也難以把握其本質。
那天晚上,我搭起帳篷,點燃篝火,因為我已不在意被誰看到。即使光亮感是獨立的存在,即使X區域裡的一切都能看見我,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再次產生那種不顧一切的情緒——並且欣然接受。燈塔的光早已褪去,然而我發現自己仍會望向它。那是個巨大的精神支柱,也是巨大的陷阱。此處也有紫花的薊草,數量豐富,我總是忍不住把它們看作X區域的密探。不過這裡的一切既是監視者,也是被監視者。
我記得,海岸邊吹來的風強勁而凜冽。我刻意關注這些細節,以期抵抗光亮感——跟所有人一樣迷信。很快,黃昏中傳來哀鳴,還有那熟悉的腳步聲,彷彿有誰在蘆葦叢裡拖著沉重的身軀奮力前進。我打了個冷戰,但也笑出聲來。我大聲說:“只是個老朋友!”不那麼老,也並不真的是朋友。令人厭惡的存在,卑微的生物。或許只有在此刻,在這個無懼無畏的瞬間,我才對它產生了深層的情感,就好像對待同族。我出發去找它,一路上,光亮感陰鬱地低聲咕噥,任性焦躁。怪物?沒錯,但再後來是爬行者,我寧願接受較為簡單的謎團。
02:哀鳴的怪物
上一次,我逃離那怪物,如今卻要去尋找它。搜尋的過程荒謬可笑,不再贅述。我需要區分蘆葦叢是被風吹倒的還是被怪物弄亂的,也需要在泥沼地裡艱難跋涉,提防扭傷腳腕或陷入淤泥。
最後,我來到一片空地。那其實只是一塊泥地,覆蓋著稀稀落落的雜草,周圍則依然是蘆葦叢。遠處,有個顏色蒼白、形如蛆蟲的怪物,一邊哀鳴,一邊掙扎,腿腳抽打著長滿蘆葦的地面,似乎已不具備我從前見識過的速度。我很快意識到,它處在睡眠中。
相對身體來說,它的頭部很小,臉朝向另一側,因此我只能看見連著頭顱的脖子,粗實而佈滿褶皺。我仍有機會離開,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我感到心慌意亂,剛才讓我離開大路的決心已煙消雲散。然而我還是留了下來,因為它似乎對外界毫無感知。
我往前走去,手中的槍指向怪獸。在如此近的距離,它的哀鳴震耳欲聾,如同活體的教堂大鐘,發出奇異震顫的喉音。此處無法悄悄潛行——泥地上滿是乾枯的蘆葦和雜草,每走一步都噼啪作響——然而它依然在睡眠中。我用電筒照向它的身體。其碩大的身軀就像是豬和蛞蝓的混合體,蒼白的皮膚上有斑斑點點的淺綠色苔蘚。它的前後肢也類似於豬,但末端是三根粗實的手指。身體中段,大約是胃的附近,長出兩根肉質的附肢,就像變形蟲的偽足,協助龐大的身軀蹣跚而行,但它們經常可悲地陣陣抽搐,捶打著地面,彷彿並不完全受控。
我將電筒照向怪物的腦袋,橢圓形的粉色頭顱下面,是過於粗實的頸項。前一次與它遭遇時,我找到一張蛻落的面具,正如面具的形狀所示,這就是我丈夫那支勘探隊的心理學家。眼前這張沉睡的臉呈現出完全難以想象的痛苦,嘴巴永遠張開成O型,發出沮喪的哀鳴。它的腿在地上反覆踩踏,踉踉蹌蹌地繞著圈,時走時停。它的眼睛上覆著一層白膜,因此我知道它已經瞎了。
按理說我應該有所感觸。這次的相遇,也許應該激起我的感動或厭惡。然而當我鑽入地下塔,並被爬行者吞沒之後,便失去了所有感情。雖然它的神情飽受折磨,其痛苦超乎想象,但我依然毫無反應,連最簡單平常的同情都沒有。
這怪物應該是一隻海豚,長著怪異的眼睛,或者是一頭野豬,行為表現就像剛剛進入新的身體。這其中也許具有特定的模式,只是我看不出而已。但那似乎也像是某種失誤,彷彿X區域一直以來都完美無瑕的同化過程出現了差錯。這讓我想到,光亮感是否預示著某種類似於此的結局。消失在海岸線上,默默地融入沙灘、海風和沼澤,這些並不會令我困擾,或許從來就不會。但眼前的情景——這種盲目固執的探求——卻不一樣。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以為被光亮感控制是一個沒有痛苦,甚至是優美的過程?哀鳴的怪物一點也不優美,只是讓人感覺到某種恐怖的干預。
在這種狀況下,我就算看著它永無止境地痛苦掙扎,也不能插手。我無法終止它的悲慘境遇,部分原因是因為信息不完整。我難以確定它代表著什麼,也無法明白它的感受。痛苦的表象下可能是愉悅——殘存的人類夢境,舒適欣慰。我還想到一個問題,該名勘探隊員不知把什麼東西帶進了X區域,才最終導致此種狀態。
我的記憶和其他許多擔憂相混雜,所以此刻就只能記起這些。最後,我取了一根毛髮作樣本。它就跟其他樣本一樣毫無用處——這種一致性我也許應該感到驚訝,但我並沒有——我又回到那堆渺小而可憐的篝火旁,周圍是一片荒蕪。
然而這次遭遇的確對我具有一定影響。我決心不向光亮感屈服,拒絕放棄自己的身份——至少現在還不行。假如有一天我放鬆警惕,就會變成蘆葦叢裡哀鳴的怪物,我依然無法接受這種可能性。
這也許是軟弱。這也許只是恐懼。
03:島嶼
島嶼很快出現在朝向海面一側的地平線上,如同一抹黑影。雖然很難估算時間的流逝,但我知道,用不了幾天就可以到達。此刻,這座島對我來說是一片空白,就像我丈夫返回時那樣。我不知道在那裡會有何種遭遇,現實讓我清醒起來,也讓我更加密切地留意著光亮感,更加堅決地與之對抗,彷彿當我到達對岸時,必須保持最佳狀態和最高警惕。這聽起來似乎很荒謬。為了什麼呢?幸運的話可以找到一具屍體?為了外面世界的記憶?我們或許會產生錯誤的記憶,以為曾經的生活平靜舒適。這些問題我沒有答案,只知道生物體的首要任務是繼續生存——呼吸,進食,排洩,睡眠,交配,一天天重複快樂的生活。
我係緊揹包,潛入水中。
人們圍著搖曳不定的篝火,而狼群就在不遠處守候,假如你喜歡這樣的故事,那恐怕要失望了,因為在我遊向島嶼的過程中,並沒有受到怪獸的攻擊。雖然我疲憊而寒冷,但很容易就在岸邊的廢燈塔里布置好了居所。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也找到足夠的食物,比如捕魚和採摘野果。我還挖到一種塊莖,雖然沒什麼味道,不過可以吃。如有必要,我也會設陷阱捕捉小動物,或利用搜集到的水果種子培育自己的花園,並自行製造堆肥。
一開始,燈塔比島上其他的一切都更讓我困惑。我一直把它看作是海岸燈塔的鏡像——基於光線照在它上面的樣子。在我看來,這就像是某種意義不明,卻可能很殘酷的玩笑。它也許是諸多細節中的一環,但並不能讓我找到有關X區域的答案。燈塔的頂端已經塌陷,而被我當作根據地的樓梯平臺上覆蓋著一層潮溼的枯葉,這種不完美的相似性……或許可以算是一個清晰而有力的標誌。
後來,我逐漸探索了燈塔和附近的建築,還有那廢棄的小鎮,整個過程徹底而系統,不過我覺得最初的勘察範圍應該更廣一些:覆蓋整座島嶼,排查威脅,尋找食物和水源,以及人類生存的跡象。我並不抱太大希望,因為燈塔裡沒有發現近期居住的痕跡。這裡應該是最有可能的棲身之地,因為其他建築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已經損毀。一旦X區域的意志被強加於這片土地,那些建築就開始以令人驚訝的速度腐爛。此處也有汙染的跡象,就像舊傷疤,但它們消散的速度太快,我無法判斷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也不清楚X區域是否會加速汙染的清除。
這座島長十四英里,寬六英里,周長四十英里,面積估計有八十四平方英里,相當於五萬多英畝。島的內部主要是松樹和橡樹林,朝向大陸一側,樹林順著海岸往下延伸,但朝向海洋一側由於屢屢受到風暴的襲擊,基本只能看到苔蘚和虯結的灌木叢。此處的淡水比我想象的要多,一條條小溪順著山坡蜿蜒地流向海岸。廢棄小鎮的位置或許正是得益於此,而且還能避免從海上刮來的風暴。我也在燈塔附近發現一個水龍頭,一開始吐出鏽褐色的髒水,而最終穩定下來之後,纖細的水流雖然稍帶鹹味兒,但仍可飲用,應該是來自地下的蓄水層。
稍遠處,我發現一個豐饒的生態系統,其中有許多機警的兔子,它們的數量受到猛禽和狐狸的控制。島上的狐狸體型瘦小,說明是在隔離的環境中繁衍而來,適應了有限的土地與資源。鳥類的數量也很豐富,樹燕、紫燕、綠鵑、鷦鷯、啄木鳥、夜鷹——還有太多種水鳥,數不勝數。黃昏時分,飛禽高亢振奮的鳴聲構成嘹亮的合唱,相比之下,同樣繁榮的沼澤卻顯得更為安靜,彷彿充滿戒備。
我在島上游蕩了許多天,有時在外圍,有時在內部,以期對其有個大致瞭解,知道島內都有些什麼。我一邊記錄觀察結果,一邊咒罵南境局未提供地圖,不過我知道,就算有地圖,我也會去證實一遍,最終還是要費幾乎同樣的力氣。不僅僅是因為不信任南境局,我也不信任X區域。然而最初的檢視過後,我說不出有什麼超自然現象,島嶼本身也沒有異常。
或許只有那隻貓頭鷹是例外。
04:貓頭鷹
我找到我丈夫了嗎?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不過並非我所熟知的形態。一天傍晚,在島的另一端,我穿過蕁麻、灌木和長如芒刺的草叢。繁茂的黑松林被風吹得歪歪扭扭,投下重重陰影。此處有個寧靜的海灣,圍住一片白色的沙灘,淺水灘一路向外延伸,直到遠處才被黝黑的深水取代。海灘上散落著岩石和倒塌的水泥柱,很久以前這裡是個碼頭,如今只留下一堆廢墟,棲息著十來只鸕鷀。
一株矮松樹叛逆地矗立在岩石與鸕鷀之間,大約有一人高,顏色黝黑,松針幾乎都已掉光。出人意料的是,在一根伸出的枝條上,有一隻普通的角鴞,耳朵上長著一簇突出的茸毛,面部呈褐色,下巴和咽喉處有白色羽毛,身體則是駁雜的灰色與棕色。我走近時動靜很大,理應驚嚇到它,但這隻貓頭鷹依然停棲在樹上,周圍是曬太陽的鸕鷀。我感覺這景象有點反常,因此驟然停頓下來。
一開始,我以為貓頭鷹一定是有傷在身,等我繼續接近,它依然沒有動,不像那些轉來轉去的鸕鷀,一邊忿忿地抱怨,一邊飛向遠處,緊貼著水面排成一串,不安地徘徊遊蕩。換作其他貓頭鷹也一定會飛走,消失於森林中。但它就像是粘在了粗糙不平的樹皮上,碩大的眼睛凝視著逐漸暗淡的太陽。因此我更加相信它是受了傷。
即便當我靠近樹邊,笨拙地站在岩石堆上,貓頭鷹也沒有飛起來,甚至連看都不看我。它受傷了,或者瀕臨死亡,我心想。不過我很謹慎,隨時準備撤離,因為貓頭鷹可能是很危險的動物。這一隻體型巨大,雖然有著中空的骨骼和輕質的羽毛,但至少有四磅重。不過迄今為止,我的行為一點也沒有刺激到它,因此我就站在原地,陪著那隻貓頭鷹,等待太陽下山。
職業生涯早期,我曾經研究過貓頭鷹,知道它們跟其他更聰明的鳥類不同,不可能得精神疾病。大多數貓頭鷹也很漂亮,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但觀察者往往會覺得那是鎮靜。海灘上十分寧靜,我並未感覺到兇險。
日暮時分,貓頭鷹銳利的黃眼睛終於望向了我,它展開翅膀,掃過我的臉頰,然後平穩地升入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安靜地飛向我身後的森林。它永遠地消失了,至少我相信是如此,它那古怪的表現可以有許多解釋。野生動物的怪癖行為和X區域的干涉影響,有時很難區分。
我需要尋找夜間的庇護所,海灘西側的盡頭,有一小圈岩石,圍著一堆焦黑的灰燼,曾經有人在此生火——位於潮水線上方,幾乎貼近森林的邊緣。在最後一絲晝光中,我還找到一頂舊帳篷,皺巴巴的,飽經風霜,因日曬而褪色。有人曾經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我不敢想那會是誰。我安頓下來,同樣點起一堆篝火,烹煮下午捕殺的兔子。然後,在波濤聲中,在柔和而平靜的星空下,我疲倦地睡了過去。
半夜裡我只醒來過一次,看見那貓頭鷹隔著火堆停在我的揹包上。它又給我帶來一隻兔子。我再次入睡,等到醒來時,它已經不見了。
我在那裡逗留了三天。我承認,是為了那隻貓頭鷹,也因為那片海灣近乎完美,適合居住一輩子。然而我也想更加了解曾經在這帳篷里居住並點燃篝火的人。雖然帳篷又破又舊,但顯然是標準制式,只是沒有南境局的標識。
進入帳篷背後的森林沒多久,我就在野花、莎草和苔蘚之間找到一把勘探隊配發的手槍,跟我自己的差不多,裝在腐爛的槍套裡。我還找到一件勘探隊的制式汗衫,然後是外衣和襪子,散落在空地中,彷彿是有人主動丟棄的,甚至帶著欣喜……又像是被其他人或動物扔到這裡。我沒有費神把它們蒐集起來,重建此人的外殼。我知道不可能找到名字,也沒有搜到任何信件。我永遠無法確切知道,在這裡宿營的人是我丈夫,還是某個不相識的人。
然而那貓頭鷹始終關注著我,始終在我近旁。一點一點逐漸靠近,逐漸馴服,卻從來不完全順從。有時,它把樹枝扔到我腳下,看起來很隨意,彷彿漫不經心。它也會朝著我躬身,那是貓頭鷹典型的動作,然後好久都不理睬我,近乎陰鬱。曾經有一兩次,它停棲在跟我差不多高的地方,我試探性地接近,但它朝著我嘶嘶地叫,就像貓一樣,並拍打著翅膀,蓬起羽毛,直到我後退為止。還有時候,它停在高高的枝頭,上下左右,來來回回地搖晃身體,爪子卻抓著樹枝不動,然後呆呆地低頭看著我。
我繼續沿著海岸前進,身邊時常圍繞著鸕鷀。我沒想到貓頭鷹會跟來,但也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很樂意它跟著。到了第二週末尾,它在夜間出行前,會直接吃我手上的東西。晚上,我聽到它奇怪而空靈的叫聲——許多人覺得這聲音詭秘而危險,但我一直覺得它帶著頑皮,像是完全不拘小節。臨近黎明時,貓頭鷹還會短暫地出現——有一回,它毛髮糾結,就像是一頭鑽進沙子裡洗了個沙浴,弄亂了羽毛,然後又捉出蝨子之類的寄生蟲。
不經意間,有個念頭滲入我腦中,然後我又將其逐出。這是我丈夫的另一種形態嗎?他認出我來了嗎?還是這隻貓頭鷹只是對人類作出正常的反應?這裡的其他動物都有點古怪,而它卻沒有類似的感覺——至少我感覺不到。不過我的解釋是,也許我已經習慣了。我和光亮感之間或許達成了某種平衡,使得此類指標不再明顯。
當我繞了一整圈,回到廢棄的燈塔,貓頭鷹依然留在我身邊。他越來越少尋求我的關注,然而在暮色中,他會出現在燈塔外的樹枝上,於是我們就一起站著。有時候,他傍晚之前就到了。假如我在幽暗的樹林裡行走,他會跟著我,發出洪亮的叫聲,警示我的到來。不過他不會來得更早,就好像記得我討厭動物的異常行為,好像能理解我。此外,他也有自己的事——捕獵。然而一星期後,他在燈塔損毀的塔尖上住下來。鸕鷀也再次出現,可能不是同一群,但在我環島探索之前,從沒見過這麼多。
白天,貓頭鷹在上面曬太陽睡覺,有時還伴隨著低沉的鼻息。夜裡,我在樓梯平臺裡入睡,常常聽到上方有微弱的聲響,他的翅膀輕輕摩挲著空氣,飛向森林尋找獵物。在晝夜交替的時刻,一切似乎都有可能,我也誘使自己如此相信。雖然我不喜歡將動物擬人化,卻也覺得不必抑制這種交流,因為他那奇特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證明。他是否能理解並未可知,但即使不理解,貓頭鷹比人類更重視聲音。因此我常跟他說話,以防萬一他並非如表面上那樣簡單,這既是一種普通的禮節,也是為了應對不斷湧起的光亮感。
這或許很愚蠢,但除此之外,我如何才能真正跨越隔閡,從他身上看到我要尋找的人?然而我們之間產生了一種互益的共生關係。我繼續為他捕獵,同時,他也繼續為我捕獵,只不過帶著一點懈怠,彷彿並非刻意而為——兔子和松鼠從他棲身的巢穴墜下,落到我的住處。他一言不發,一切都基於最基本的友誼與生存法則,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樣的安排比外面世界的所有方式都有效。島上依然看不到人,但如今我找到更多證據,說明先前有人居住。
這與我預期的不同。
05:監控搜尋隊
等到探索歸來,有了貓頭鷹做伴,我開始緩慢地查看鄰近區域:燈塔,周圍的建築,遠處的小鎮。這鎮子一定是在X區域形成之前就被廢棄了,包括一條主街和若干逐漸過渡到泥路的橫街。輪胎壓出的印痕里長滿雜草。這裡空蕩蕩的,如果我願意,可以成為理所當然的統治者。
“主街”就像是一個門面,佈滿大量凌亂的藤蔓、灌木、雜草、野花,以及開花的樹叢。松鼠、獾、臭鼬、浣熊佔據了廢墟,魚鷹在損毀的屋頂築巢。一棟住宅或舊商戶的上層,窗玻璃均已碎裂,墜入屋內,鴿子和八哥停棲在空洞的窗口。此處充滿自然的氣息,有夏日甜美的花香和草地的清新,也隱隱透著動物標識領地的刺鼻味道。這其中似乎也有一點點意外,見到人類活動遺留下的粗糙痕跡,讓我有種揮之不去的震驚,而在此之前,我本以為這種感覺多半不會再出現。
到處都能發現勘探隊的痕跡,他們到達島嶼之後,有的回到對岸,有的在此死亡,轉變。一個棄置的揹包,內有一幅常見的地圖、一支手電筒、一個瞄準鏡、一隻水壺。殘存的物品——誘使我過度解讀。由此可見,我依然存在弱點。按理說,我只需知道,有其他人曾經到過此地,他們試圖尋求答案,至於是否找到則是另一回事。
然而這些沉積的信息來自不同的時間,其中較早期的部分,相信是在X區域形成前後,我對它們更感興趣。這段短暫的時期內,有人在此定居,他們以S&SB作為縮寫,但我從沒找到任何能解釋其含義的隻言片語。不管是在外面的世界,還是在勘探隊訓練期間,我都不記得聽說過這樣一個組織。當然,在訓練期間,這座小島從來就沒人留意或重視。事到如今,南境局的任何背叛對我來說都已沒什麼區別。
由於缺少其他證據,我暫且稱其為“監控搜尋隊”。這與他們留下的零碎資料所顯示的信息相符。有一段時期,我每天都試圖分析他們的身份,以及在島上的目的。
S&SB殘留的物品包括一批破損的儀器,據我鑑定,應該是用來記錄無線電波、監視紅外線之類的。還有些更古怪的設備,我難以猜透其用途。除了這類殘骸,我也找到褪色的紙頁(其中的文字往往難以辨識)和照片,甚至若干錄音。當我將錄音設備接上一臺每次只能提供三十秒電源的破舊發電機,它磕磕絆絆地吐出一串難以理解的詞語。
這一切都是我在主街的廢棄建築裡找到的,它們或受到坍塌的承重牆保護,或埋在地下室的角落裡,躲過了水災。室內有燒灼的痕跡,應該是受控的火勢。但我無法判斷這火是S&SB點燃的,還是等到後來,在X區域即將同化一切的絕望時刻才發生的。看著滿地的灰燼,我意識到,任何試圖重建事發過程的努力都永遠難以完成,因為有人想要掩蓋一些東西。
於是,我將找到的物品帶回燈塔整理分類。貓頭鷹的眼神十分警惕,但無法提供任何幫助。我找回的東西令人費解,不過我依然理出一些頭緒,看出一些陰謀的跡象。我在此記錄的所有描述都純屬推測,然而也都是來自我手頭瑣碎的證據的。
S&SB對島嶼的佔據,並非由測繪地圖開始,而是始於對廢燈塔的詳細調查。這說明他們的到來具有明確目的。其調查是為了在島上的燈塔和陸地的燈塔之間建立某種聯繫。有文字提到運輸過程中的“不確定性”,並且暗示,在我所熟悉的那座燈塔裡,其鏡片組或許就是來自此處。然而看上下文,這種“不確定性”似乎跟鏡片無關——至少可能無關。還有一些撕下的書頁,介紹了著名燈塔的歷史,以及鏡片製造商與銷售商的世系,但這也對我鮮有幫助。
另外,他們尋找的是“一件物品還是一種可記錄的現象”也不太確定。這就又回到了兩座燈塔之間的聯繫。假如尋找的是“現象”,那這種聯繫十分關鍵。假如是“物品”,聯繫或許就不再重要,島嶼和大陸上的燈塔都失去了關注的意義。而且,這些段落本質上互相矛盾,反映出他們組織與構成的複雜性。有些S&SB成員似乎缺乏最基本的科學常識,胡亂寫下一些幽靈、鬼魂之類的東西,並摘抄有關惡魔附體的書籍,浪費我的時間。關於階段的劃分,我的興趣只集中於跟生物學上寄生和共生相關的部分。他們還有人躺在夜晚的星空下,記錄自己的夢境,彷彿那是來自遠方的信息。這類虛構內容,雖然使我的閱讀過程更有趣,卻沒什麼別的用處。
除了偶而的迷信,我也整理出一些不太重要的科學觀察,從中可以看出,參與者的頭腦僅有三四流水準。他們的觀察缺乏精準性,只有平庸陳腐的結論。這一類的描述包括“源生”物質、“遠處幽靈般怪異的現象”,還有數十年前就已證誤的實驗。
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之外,似乎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智慧。從其提出的問題來看,似乎並不急於尋求答案,也不在意一個問題或會衍生出多個其他問題,哪怕這些問題最終都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它似乎有種耐心,並不屬於其漩渦般運轉的核心意識,而是額外強加上去的。我企圖解讀那些瑣碎的資料,尋求其中的含義,而假如我的理解沒錯,這後一種存在不僅監視著大陸上的人,還緊盯著某些S&SB的同伴。作為一個組織,他們所關注的不單純是實驗。
此種存在會留下可辨識的痕跡嗎?雖然不太確定,但我似乎能識別出來——它已滲透進S&SB內部。從我找到的紙頁中可以看出,其指揮中心的理念變得更復雜,彷彿隱藏在文字間瞪著我。
在這堆瑣碎無力的猜測之中,出現了一個詞“發現!”,以手書寫,帶著勝利的驕傲。發現了什麼?然而即使有發現!即使有某種智慧存在於零星的段落之間,數據的匱乏依然令調查毫無進展。也許有人曾經擁有額外的數據,但自然環境——X區域?——加速了文件的腐爛分解,致使我無法蒐集到更多信息。然而這已經足夠了,足夠說明在X區域形成前,這片海岸曾遭到某種干預。而我自身的經歷表明,南境局是故意在地圖和簡介中將島嶼排除在外。這兩點雖然多半隻是表達了缺失,而不是證實,卻促使我更努力地在廢墟中尋找S&SB的殘跡。然而除了第一遍徹底勘察中發現的東西,我再也沒找到別的。
06:時間的流逝,以及痛苦
我從沒機會選擇故土,那是我的誕生之地。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座島成了我唯一需要的故土。我從沒想過尋求出路,回到外面的世界。隨著歲月的流逝,從來沒人來到我在島上的庇護所,我開始懷疑,南境局是否還存在——是否曾經存在,也許從來就沒有另一個世界,從來就沒有勘探隊,我只是受到幻覺或精神創傷的折磨,類似於失憶。也許有一天,當我醒來時,會記起一切:一場災難使得我成為此地唯一的人類,只能跟一隻貓頭鷹說話。
面對乾旱,面對突發的風暴,面對一時不慎被釘子刺穿的腳,我都存活下來。我被各種動物咬過,包括毒蜘蛛和蛇。我學會了與環境相調和,一段時間過後,無論是自然或非自然的動物遇見我,都不再躲避,基於這一原因,除非迫不得已,我也不再捕獵除了魚之外的動物,而是越來越依賴於蔬菜水果,儘管我感覺也能與它們互相調和。
在漫長的沉默與孤獨中,X區域有時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揭示自身。我察覺到天空發生細微的移動,彷彿拼合得不太緊湊……也感覺附近的自然環境中有某種隱形的幻影來回穿梭,我原本很反感S&SB對於超自然的強調,現在看來或許需要重新考慮。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一片空地裡,儘量一動不動。我感覺後頸項上有一股氣息,或者說是分子密度的增加。我無法分辨那是什麼,只能迫使自己心跳放緩,每一次心跳的時間,相當於鳴唱的樹蛙心跳兩萬下。我希望在保持絕對安靜的情況下,無需轉身就能聽到,或通過某種途徑看到那關注著我的存在。但片刻之後,它離開了,或者鑽入了地下,我鬆了口氣。
有一回,天空的降雨顯得不太自然,昏暗中,我的視野邊緣有一種古怪的光。我以為那是遠處的燈塔,以為在我之後,又有其他勘探隊被派遣進來。但在我長久的凝視之下,那光線似乎劈開了黑暗,暴露出轉瞬即逝的陰影,像是造型奇特的暴雨雲,又像是某種巨型生物體的逆向生長。此類現象斷斷續續已有三十年,唯一的預兆就只有我體內光亮感的輕微震顫。而且,在那樣的夜晚,天空也會發生變化。空中沒有月亮,星辰也很陌生——屬於另一個我不熟悉的宇宙。那樣的夜晚,我希望自己曾經決心成為一名天文學家。
至少有兩次,我認為這種變化較為顯著,可謂天體間的災難,並同時伴有類似地震的現象。夜晚中出現裂紋與縫隙,雖然很快閉合,但其中透出的只有更加深沉的黑暗。世上的某處,或宇宙間的某處,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才導致這片刻的失常。至少我如此相信。我感覺周圍的世界變得更牢固,更厚重,現實的壓力與流向變得更專注,更堅決。這就像是我曾經見過的一頭海豚,它瞪視著我的眼睛像極了人類,而隨著每一階段的變化,那眼睛漸漸陷入周圍的血肉。
除去這些觀察,我就只有一個問題:我的幻覺本質上是什麼?熟識的夜空,陌生的夜空,哪一樣才是錯覺?我應該相信哪些星辰,依靠哪些星辰辨識方向?有些個夜晚,當我站在廢燈塔裡眺望海洋,我意識到,憑這副身軀,這種形態,我永遠都無法知曉答案。
我的生存,說穿了是以傷害自己為前提的。當我站在島嶼對面的海岸邊,準備游過去時,正是利用痛苦來壓制光亮感。方法有許多種,而且我能掌握得恰到好處。你可以找到接近溺斃、接近窒息的方法,並不像想象的那麼複雜。還能以種種方式象徵性地施加疼痛,以欺騙你體內的存在。比如生鏽的釘子;比如蛇毒。因此,疼痛不會太困擾我,它是我繼續生存的證據。有時候,當我凝視著風雨和海洋太久,它也能把我救回來,以免我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另一份文件中,我羅列出一系列干涉性最小的最佳方案,也許有點病態,但我已將其看作一種荒誕的表述方式,記錄我的每一天。我也寫下了經驗證最為有效的輪替週期。不過假如有得選,我不建議用這種方法,因為你會逐漸趨於習慣,就像每天蒐集食物和打理雜務。
長久以來,疼痛已成為反覆造訪的老友。即便如今我已停止此種療法,我仍懷疑,自己是否還能感覺到疼痛。缺少痛苦是否更難適應?我猜測,面對其他諸多必需的調整,這一擔憂或許會被遺忘。因為我相信,藉由如此多手段延遲轉變,當它真正到來時,將會更加劇烈,我或許真的會變得像哀鳴的怪物那樣。到那時,我是否能見到真實的星辰?
有時,痛苦會意外到來,無需激發,無需有意識地對自己施加痛感,它自然就已存在。三十年來一直陪伴著我的貓頭鷹一星期前死了,等我發現時已經晚了,無法施以援手。他已是一隻年邁的貓頭鷹,眼睛雖依然巨碩明亮,但羽毛變得暗淡,偽裝色零亂雜駁。他睡得更久,外出捕獵也不多。我爬到廢燈塔頂端,在其棲身之處親手喂他老鼠。
他失蹤數天之後,我終於決定去搜尋,然後在森林裡找到了他。根據我的推演,他受了傷,或許因為虛弱,或許因為視力的缺失,他的翅膀斷了,落到森林的地面上,然後可能遭到一兩隻狐狸的襲擊。他歪著腦袋躺在那裡,雙眼緊閉,失去了所有生命氣息,周圍是一片棕褐與暗紅的斑駁血跡。
隨著年月的流逝,我的顯微鏡早已被棄置埋沒在燈塔角落裡,為黴菌所侵佔。我無心採集樣本,也早已知道會發現什麼:到頭來,顯微鏡所能告訴我的,並不如多年的近距離交流與觀察來得多。
我要怎麼說呢?我不想念他?
隱秘的光
0011:幽靈鳥
當你的小鎮變成幽靈出沒的廢墟,你卻還能讀到從中寄出的信,這是什麼樣的生活?你活在別人記憶裡,把它當作是真實的,就像另一層皮膚,但其實這一切全都是假的。她以前就是這樣。她以前就這樣想,她以前就這樣生活。那麼,她的生活,她的思想,如今是否也是幽靈鳥的呢?憤怒與恐懼在內心交戰——除了她自己,沒人可以承擔。她只能讓它們互相爭鬥,就像另一種心跳,並期望這真實狀況不會從外表洩露出來。她也期望,即使她是失敗的產物,也要有能力生存下去——成為一種變異體,而不是像哀鳴的怪物那樣,變成畸形的怪胎,骸骨長埋在沼澤中腐朽瓦解。
有些問題她不願意問,因為一旦問出來,它就會具體化,就會產生真實的壓力,彷彿彎曲的肋骨上重新長出皮肉。奇蹟也好,恐懼也好,她或許可以分而承之,然而總管永遠無法適應,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目的過於明確,推進過於急切,也會令人疲倦。就好像向X區域的現實挑戰,就好像事到如今,她依然沒有吸取教訓。即使格蕾絲先到了三年,但他們在匆忙中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她早就該知道這是不公平的,或許根本就不該嘗試,不是嗎?
此刻已是黃昏,天色將晚,面對沉默與重重陰影,格蕾絲首先開口:“我們是宇航員。所有勘探隊員都是宇航員。”
這也許有一定的安慰作用,像是某種精神支柱,但總管臉上表情堅決,彷彿戴上了面具,他不願面對,只想把鼻子埋在舒適的地方。他左手緊緊攥著生物學家的信,膝蓋上擱著生物學家的日記,那是格蕾絲從燈塔裡搜救出來的。幽靈鳥讀過之後很感興趣,雖然仍有一部分未知,但它們填補了其餘的空缺。塔底的白光、爬行者內部的燈塔管理員,這些若是不親眼看到,她無法相信。然而她知道,對總管來說,這些信息只是新的證據,新的希望——或許能提供解決問題的方法,並且迅速見效。彷彿格蕾絲對它們的審閱與思考還不夠似的。
“我們不在地球上,”幽靈鳥說,我們不可能在地球上,“時間扭曲得這麼厲害,還有生物學家看到的東西。”即使假設規則依然存在,只是無法看清,無法摸透,無法知曉,這裡也不可能是地球。但真的嗎?還是隻有時間變得不合邏輯,缺乏一致性?
她依然感覺很不情願,這種情緒增加了她和其他人之間的距離。最後,格蕾絲說:“這就是我的結論,也是科學署提出的猜測之一。”
“就像蟲洞。”總管說。這是他認知的極限;再往前一步,則需要光亮感的激發。
格蕾絲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以為X區域也會造太空船?你以為X區域會在星際空間旅行?蟲洞?想象一下吧,那是一種更微妙的存在,隱藏於我們所知的現實背後。”
這番話平淡而有力,化解了他們的驚懼。因為她多待了三年?因為她在想念家中的親人?
總管語速緩慢,幾乎就像進入催眠狀態:“我們以為X區域中的一切都腐爛得太快……其實只是變舊而已。”
有些東西的確非常古老——村莊的遺址、燈塔活板門下面層層疊疊的日誌。從邊界出現到第一次勘探,X區域中已經過去很長時間。誰都想不到,邊界出現之後,人們還可以在X區域裡生活那麼久。
“以前怎麼沒人知道,”總管說,“以前怎麼沒人明白。”彷彿重複能夠帶來某種原始的力量,迅速掃清阻止他接觸真相的障礙。但事實上,重複只能讓他們的無知顯得更突出。
“錯誤的數據,”格蕾絲說,“損壞的樣本。不完整的信息。”
“我不明白——”
“她的意思是,”幽靈鳥說,“那麼多勘探隊返回時都遭受創傷,神志不清,甚至根本回不來。南境局沒有可靠的樣本。”她的意思是,時間膨脹幾乎無法計量,而當X區域發生移動或變化時,這種膨脹更加嚴重。
“她說得對,”格蕾絲說,“我們從來沒人在X區域里居住足夠長的時間,觀察足夠清晰,並把結果記錄下來。”矛盾的數據,矛盾的目標,對手又很難對付。
“但我們能相信生物學家嗎?”總管問道。因為生物學家筆下的猜測很可疑?因為他無法適應,而幽靈鳥可以。
“你相信我嗎?”格蕾絲問道,“我在夜晚看到空中有陌生的星星。我看到天上有裂隙。我在這兒生活了三年。”
“那你告訴我——假如我們不在地球上,為什麼還能看到太陽、星星和月亮?
“這不是關鍵問題,”幽靈鳥說,“對偽裝技術如此高明的生物來說,這不是關鍵。”
“那什麼是關鍵?”總管很沮喪,試圖理解這一龐大的概念,令幽靈鳥看得十分心焦。
“關鍵就是,”格蕾絲說,“這個生物,或這種生物,其目的是什麼。我們要如何生存。”
“我們知道它的目的,”總管說,“就是要殺死我們,改變我們,除掉我們。這不正是大家試圖迴避的想法嗎?局長,你,”——指向格蕾絲——“切尼,所有人都否認這種想法,否認它意圖將我們全部殺死。”
“這樣的對話我們進行過上千遍,你知道嗎?”格蕾絲說,“我們一次次地試圖跳出循環,你知道嗎?”
“人們往往落入某種行為模式而不自知,”幽靈鳥說,“生物可以有其目的,同時也可能有與這一目的完全無關的行為模式。”
“那又怎麼樣,”總管咆哮道,彷彿受困的動物,“那又怎麼樣?”
幽靈鳥和格蕾絲對視了一眼,格蕾絲將視線移開。總管還沒準備好接受這些信息。他彷彿遭到由內至外的侵蝕。也許具體的細節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裡產生出許多能量,然後被排放出去。”她說,“如果邊界是一種透膜,那它可能把能量轉移到了別處——考慮到物體一接觸邊界就會消失。”
“但它不會消失,對嗎?”格蕾絲說。
“我想不會。我認為它被送去了別處。”
“送去哪裡?”總管問道。
幽靈鳥聳聳肩,她想起進入X區域時,沿途曾看見殘破損毀的城市廢墟。那是真實的嗎?是為他們提供了線索,還是隻是幻覺?
透膜與維度。無限的空間。無限的能量。毫不費力地控制分子微粒。不斷嘗試把人類轉變為非人類。將整個生物圈搬移至別處的能力。此刻,倘若外面的世界依然存在,人們仍在往太空發射無線電波,並通過監聽電波來尋找宇宙中的智慧生命。然而幽靈鳥認為這些信息並沒有被接收到。這只是人們被自己的意識所限制的又一種形式。感染會不會是一種信息,而光亮感是一曲交響樂?一種防禦機制?一種古怪的交流方式?若是如此,這信息並未被接收到,也許永遠無法被接收。信息埋藏在變化中。由於缺乏想象力,人們只會尋求平庸的答案,因為人類甚至無法從鸕鷀、貓頭鷹、鯨魚和黃蜂的角度去思考。
她是否要與如此缺乏想象力的盟友為伍?她有別的選擇嗎?
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築:破爛損毀,屋頂已消失不見,藤蔓從其內部冒出,塗有白漆的側牆老舊斑駁,毫無生氣,也難以抑制繁茂的綠色植物。在這片意外形成的植被培育房之間,有一排小小的十字架,埋在土壤中,那是格蕾絲近期埋葬的屍體。也許格蕾絲是在撒謊,其實有一批人跟隨她從大陸來到此處,卻遭遇到厄運,只有格蕾絲得以倖免。她剛才聽見了總管和格蕾絲之間的全部對話,假如格蕾絲不把槍從他頭上移開,她已準備好實行干涉。如果她的身體不接受,沒人能用藥物對付她。她的體質已不同於以往。
但她不喜歡眼前的景象,從本能上對破損的道路感到不適。在傍晚的陽光下,它彷彿是山丘森林間的“刮擦傷”,不像是一片空地,而更像暴力的痕跡。朝向海洋的窗外是平靜的海面,陸地看起來普通平常,毫無異狀。然而距離掩飾了車隊遭受的破壞。
格蕾絲和總管在她身後交談,不過幽靈鳥已退出談話。話題不停地繞圈,總管挖掘出溝渠與戰壕,把自己困在其中,與外界隔絕。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而且又是為了什麼呢——不管是知道的,自以為知道的,還是永遠無法知道的,都讓他如此糾結痛苦。
她很清楚最後的結果,人類最終總是會作出一個決定——要如何行動。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下一步怎麼做?我們如何推進?我們的任務是什麼?彷彿定下目標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可以獲得缺失的要素,彷彿憑藉意志力就能將它找回來,令它重新出現,恢復生命。
就連生物學家也是如此,從無序中尋找規律——將貓頭鷹古怪的行為與其失蹤的丈夫相聯繫。而實際上,那完全只是其他過程的殘餘佐證——因此她對貓頭鷹的描述,就跟對科學降神會的評斷一樣不準確。你總是看得到表面,卻永遠無法發現原因。
這座島嶼的魅惑力在於缺少原因——對生物學家來說是如此,而據幽靈鳥猜測,對格蕾絲也是一樣,儘管她已在此居住了將近三年。雖然格蕾絲心中明白這一點,卻因此而遭受深刻的困擾,至今依然如此,即使有人做伴,也並未使她更輕鬆。幽靈鳥從窗口觀察著她,懷疑她是否仍隱瞞了重要信息——而她的警惕,她睡眠時的不安跡象,或許意味著另一種未知的原因。
此時此刻,她感覺離他們倆如此遙遠,彷彿一旦知道地球有多遠,知道時間的流逝有多無情,就會增加與他們之間的距離,而她就像是站在邊界上——透過閃爍的門戶窺視著他們。
總管開始回到安全的話題,比如燈塔管理員,比如總部,以免銀河星系在他頭腦裡像煙花一樣炸開,以免南境局成為X區域的據點,以免人們變成怪獸,除了天空中穿梭的幻影,沒人知道原因。
“總部一直以來都把這座島當作秘密。總部把它隱瞞起來,把這座島隱瞞起來,只是不斷地派勘探隊來這……這該死的鬼地方,這地方根本不該存在,這鬼地方就會不停地殺人,甚至不給你反抗的機會,因為它他媽的總是會贏……”總管停不下來。他無法停止。最多隻是暫緩一下,稍稍停頓,然後又拾起話頭。
因此,片刻過後,幽靈鳥勸阻住他。她跪在他身邊,溫和地將生物學家的信和日記拿走。她用雙臂摟住總管。格蕾絲窘迫地移開視線,或許是為了抑制她自己對安慰的需求。他在幽靈鳥的手臂中掙扎抵抗,她感覺到他身上有股異常的熱量。他最終平息下來,不再反抗,也輕輕地摟住她,然後又抱得更緊。她一言不發,因為不管說什麼——只要開了口——就是對他的羞辱。而這對她沒有任何損失。
等到他安靜下來,她放開手,站起身,將注意力轉向格蕾絲。她仍有個問題需要問。巢穴裡聒噪的鳥群此刻毫無聲息,事實上,除了海浪與風,除了他們自己的呼吸,除了格蕾絲用腳來回滾動一個黃豆罐頭,完全沒有其他聲響。
“生物學家現在哪裡?”幽靈鳥問道。
“這不重要,”總管說,“現在這是最無關緊要的事。變成了蒼蠅、飛鳥之類的,或者消失了,或者死了?”
格蕾絲笑了起來,幽靈鳥不太喜歡這笑聲。
“格蕾絲?”不給出答案就不罷休。
“是的,她肯定還活著。”
“她在哪兒?”
“就在外面的某個地方吧。”
隆隆的聲響逐漸加劇。幽靈鳥感覺到遠處有沉重的物體在移動,身形巨大,意圖明確,一旦她的頭腦中構建出此種印象,便無法再消除。
“不是外面的某個地方。”幽靈鳥說。
格蕾絲開始點頭,開始恐懼。儘管她已硬著頭皮告訴他們許多不可思議的事,這件事卻很難說出口。
“生物學家來了。”返回貓頭鷹曾經棲息的地方,來到她的副本此刻站立的地方。那聲音越來越響,樹枝樹幹紛紛折斷。
生物學家順坡而下。
怪異巨碩,聲勢浩大。
幽靈鳥從平臺窗口望出去。生物學家在黑暗中現身,她的身體忽隱忽現,直到化作一團閃爍的波浪,強行侵入覆滿森林的山坡。那巨碩的身形沿山坡翻滾滑落,林中的樹木發出噼啪崩裂聲,在碾壓之下變成一堆碎柴。黑暗中,閃爍著翠綠色熒光的表皮底下是厚實的肌肉。生物學家尚未到達,氣味就已先至:濃重的海水味兒和油味兒,以及刺鼻的碎草藥味兒。它發出的音響彷彿風與海撞到一起,餘震中迴盪著先前那種深沉的轟鳴。這是尋找,是探問,是交流與溝通。幽靈鳥能夠理解,能夠辨識。
山坡彷彿被賦予生命,如流動的岩漿一般下滑,直抵廢棄的燈塔。這是一種侵入。那巨碩的黑影映襯在黝黑的夜空下,雲層中反射出光暈,背景裡的森林則呈現出一片更為廣闊的黑暗。
那奇異的龐然大物向燈塔襲來,依然若隱若現,幽靈鳥站在窗口等待,格蕾絲和總管嘶喊著企圖將她拉開,要她撤離,然而她不為所動,不願被他們從窗口拖走,只是站立在原地,面對窗外的滔天巨浪,彷彿船長面對一場超級風暴。格蕾絲和總管沿著樓梯跑了下去,接著,那巨大的身影湧到窗口,同時撞向樓下的門戶,令石頭和磚塊發出崩裂聲。燈塔在推倚之下勉力支撐。
鳴唱聲越來越響,幾乎令人難以承受。時而彷彿大提琴深沉的琴絃,時而如同震顫的喉音,詭異而悲哀。
它那寬闊碩大宛如山丘般的身軀就在幽靈鳥跟前,邊緣模糊不清,微微晃動,彷彿落入異度空間。生物學家高聳的身軀幾乎企及窗沿,她甚至可以跳下去,落到它的背部。但它的身體部位只能勉強辨識,平坦寬闊的頭部直接連在軀幹上,且早已越過燈塔,位於東方,它的嘴彷彿一道巨大彎曲的弧線,身體兩側的黑脊類似鯨魚,上面掛著乾枯的海藻與海帶,海洋的氣味撲面而來。它的背上沾滿青色與白色的藤壺,星星點點,嵌在成百上千個凹坑裡,這是長時間靜伏於深水中的結果,彷彿一個個潮水坑。那巨碩的大腦曾在水下漫長的時日中沉思。生物學家的皮膚上還有與其他怪獸衝突而造成的灰白色疤痕。
它長了許許多多閃爍的眼睛,像花朵和海葵一樣綻開——簡單,普通——遍佈體表,如同從夜空中摘下的活體星座。她的眼睛。幽靈鳥的眼睛。數目眾多的眼睛全都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
它闖入底樓搜尋。
它吟唱嗚咽,聲如轟鳴。
幽靈鳥從窗口探出身,伸手觸按那閃光的表層,就像探入潮水坑,摸索其內部……她的手碰到黏滑厚實的皮膚,周圍是她的許多眼睛,許多瞪視著她的眼睛。她將兩隻手都埋進去,摸到粗實的睫毛,也感受到或彎曲光滑,或粗糙突兀的表面。那麼多眼睛。就在這重重注視之下,幽靈鳥看到了自己。她看見自己站在那裡,低頭凝視。她看見生物學家如今同時存在於多個地點與環境,各處的地平線重疊在一起,模糊不清,高低起伏。她倆之間有一種無聲但深刻的交流。雖然她們也曾有共同的記憶,但那一刻,她對生物學家的瞭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她也許被困在遠離家鄉的星球,她也許觀察到另一個難以理解的自己,然而……她們之間有某種聯繫,某種認同。
這並非畸形——只有美感,只有完美華麗的設計和精巧的規劃,那生物的肺同時允許它在陸地與海洋生活,身體兩側隱約可見巨大的鰓縫,此刻緊緊閉合,然而一旦生物學家回到海洋中,它們便可以張開,深深地吸入海水。還有那許多眼睛,許多臨時潮水坑,許多凹痕和脊突,以及厚實堅固的皮膚,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生物,屬於一個另類的生態環境。它不僅可以從陸地轉移到水中,也可以在遙遠的地點之間轉換,不需要邊界上的門戶。
她用自己的眼睛注視自己。
看到自己。
0012:燈塔管理員
重刷了靠海側的黑色晝標;梯子不穩固,或需更換。白天大半用來修整花園,並外出辦事。當天稍晚,作了一次徒步巡迴。觀察結果:麝鼠,負鼠,浣熊,黃昏時分,樹上有幾隻紅狐,偷偷摸摸躲在枝杈之間。絨啄木鳥。紅頭啄木鳥。
一座島嶼,沿著無窮無盡的海岸線,上千座燈塔焚燒成灰燼。一頭巨獸從海中冒出,破損的寬腦殼上插著上千支焦黑的蠟燭,升起一縷縷白煙。上千只黑色鸕鷀,在緋紅的火焰間拍打著翅膀,飛入空中,面對自身的滅絕,眼中透出憤怒。誰令天使變作幽靈;火焰是他的使節。
索爾在黑暗中醒來,發出一陣咳嗽,一股熱氣緊貼著鼻樑兩側升起,覆蓋住雙眼。當他低頭貼近這股熱量,又感受到那熟悉的壓迫感。他曾對布里克斯鎮的醫生形容說:“模糊而強烈,有點像表皮底下的第二層皮膚。”這聽來很離奇,也不準確,但他找不到合適的說法。醫生看著他,彷彿索爾的話有冒犯之意,然後診斷說是“非典型感冒,伴有鼻竇炎”,又開了些沒用的藥“清理鼻腔”,便把他打發走了。他的箴言在我心中,猶如封閉於骨髓中燃燒的火焰。
又是一聲低語,他本能地伸手尋找愛人的肩膀與胸膛,但只抓到床單。查理不在,至少還要一星期才能從夜航漁船歸來。他無法說出真相:他仍然感覺不太對勁,不是普通的病症,也不同於醫生的診斷,而是有某種東西躲在身體裡,伺機而動。索爾明白,這是個偏執的念頭。也許就是感冒,也許就是鼻竇炎,像醫生說的那樣。就跟他以前在冬天得感冒沒有區別,只不過還伴有盜汗與噩夢,以及一不小心就會從腦中冒出的奇怪禱文,盤旋環繞,源源不斷。罪孽者之手將帶來歡愉,只因陰影與光明中的罪孽無不可被死亡的種籽寬恕。
他猛然從床上坐起,抑制住又一陣咳嗽。
燈塔裡有人。還不止一個。他們竊竊私語,甚至可能是在喊叫,那聲音穿過石頭、磚塊、木板與鋼鐵,彷彿來自遙遠而陌生的時空。他有個荒謬的想法,似乎那是一個世紀以來所有燈塔管理員的幽靈,數十個嗓音構成一首合唱的輓歌。又是幻聽?
喃喃低語聲仍在繼續,平淡而不帶任何情感,他不得不起來查看。他從床上爬起來,穿上牛仔褲和毛衣,摘下牆上的斧子——猶如碩大而笨重的鐘擺——然後赤腳走上樓梯。
螺旋狀的樓梯一片黑暗,臺階冷冰冰的,但他不願冒險打開燈,以防萬一樓上真的有入侵者。樓梯平臺上,月光斜斜地照進來,讓桌椅看起來就像瘦骨嶙峋的動物,被凍結在光亮中。他停下來傾聽。下方傳來輕柔的海浪聲,並夾雜著蝙蝠的吱吱尖叫,忽近忽遠,其回波定位系統讓它們避開燈塔的牆壁。樓上的背景中還應有一種蜂鳴聲,嗡嗡顫動,但他聽不見。也就是說,可照射至二十英里外引導船隻的燈頭並沒有開啟。
他的怒氣掩蓋了病症,驅使他繼續往上,越走越快,盼望尋求對抗。他告知我,有我的恩典,對你來說就已足夠:因為我的力量在軟弱中變得完美。
他衝入燈房,看到深藍色天空中佈滿群星——屋裡有三個身影,兩個站著,另一個彎腰趴在熄滅的鏡片跟前。三人全都拿著微型手電筒,細小的光點只有使他更加確信他們的罪行,但究竟是什麼陰謀呢?
三人全都注視著他。
他舉起斧頭,作威脅狀,然後打開燈,照亮房間。
蘇珊和一名陌生女子站在通往圍欄的門口,都穿著黑衣,亨利跪在她們跟前,彷彿遭到擊打。蘇珊看起來很生氣,就好像是他忽然闖入他們家中。然而那陌生人幾乎無視他的存在,抱著雙臂,顯得異乎尋常的放鬆。她有一頭漂亮的長髮,身穿大衣和黑色寬鬆褲,披著長長的紅圍巾。她比蘇珊更高,也更年長,她的注視迫使他將注意力轉向亨利。
“真見鬼,你們在幹什麼?”
面對手持斧頭的人,他們顯得如此冷靜,而且對於他的質問,他們遲遲不予答覆,這令他十分困惑,也消去了他的一部分怒氣。就連亨利都鎮靜下來,近乎驚恐的表情轉化為淡淡的微笑。
“你為什麼不回去睡覺,索爾,”亨利無動於衷地說,“你為什麼不回去睡覺,讓我們辦完事。我們用不了多久。”
辦完什麼事?亨利的受辱儀式?他的頭髮通常完美整潔,現在卻亂糟糟的,他的左眼陣陣抽搐。就在索爾衝進來之前,這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他那屈尊的態度令索爾難以忍受,困惑與擔憂又轉變為憤怒。
“我會回去才怪。你們擅自破門而入。你們關掉了燈頭。還有,這人是誰?”那女人跟蘇珊和亨利是什麼關係?她甚至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他十分肯定,她大衣底下突起的部分是一把槍。
但他無法得到答案。
“我們有鑰匙,索爾,”亨利和顏悅色地說,似乎是要安撫索爾,“我們有許可證,索爾。”他的腦袋略略偏轉,彷彿評估,彷彿試探。彷彿告訴索爾,他才是缺乏理智的人——打斷了亨利的重要研究。
“不,你們破門而入,”他一邊說,一邊退至更安全的位置。亨利拒不承認這一基本事實,而陌生女子此刻正以類似殺手的鎮定看著他,這都讓他感到很困惑,“你們關掉了燈,老天!你們的許可證上可沒說能在我晚上睡覺的時候偷偷跑進來,也沒說可以帶……客人……”
亨利完全不予理會,他站起身,迅速瞥了一眼蘇珊和那女人,然後湊到索爾跟前,近得讓他感到不適。假如索爾再退後兩步,就會跌下樓梯。
“回去睡覺吧。”亨利壓低嗓音,帶著一種緊迫感,彷彿是在央求他,彷彿不想讓蘇珊和那女人看到他臉上的擔憂。
“要知道,索爾,”蘇珊說,“你看起來真的氣色不太好。你生病了,需要休息。你生病了,你得放下那把沉重的斧子,這斧子看上去太沉,很難握住,你想把它放下,放下斧子,深吸一口氣,放鬆,轉身回去睡覺,回去睡覺……”
索爾感到一陣恍惚的睡意。他驚恐地將斧子高舉過頭,亨利抬起雙手護住自己,而他把斧刃劈入了地板。他的雙手感受到衝擊,一邊手腕震麻了。
“滾出去。趕快。所有人。”從燈塔裡滾出去。從我的頭腦裡滾出去。黑暗中的金色果實將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軟。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陌生人似乎變得更高,身材更挺拔,態度也更嚴肅,彷彿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他身上。她的冷漠與鎮靜,讓他充滿恐懼。
“我們在做一項獨特的研究,索爾,”亨利最終說道,“因此,也許你該原諒我們的熱切,原諒我們想要額外努力地——”
“快他媽的滾出去!”索爾一邊說,一邊費力地拔出斧子。他握住斧柄前端,因為在如此近的距離,只有這樣才管用。此刻他充滿恐慌——害怕他們不肯離開,害怕無法將他們趕走。與此同時,他的腦袋裡仍有上千座燈塔在燃燒。
但亨利只是聳聳肩說:“隨你便。”
雖然他態度堅決,但也感覺很虛弱,他們的沉默就像是陷阱,於是他予以填充:“你們在這兒的活動到此為止。假如我再看到你們,就打電話報警。”奇怪的是,這番話雖然是從他嘴裡說出,他也的確是這麼想的,然而他已經在檢視其真實性。
“但這將是個美麗的早晨。”蘇珊說。她的話裡是否帶著如刀鋒般尖銳的反諷?
亨利幾乎扭著身子從索爾身邊經過,以免擦碰到他,彷彿索爾是極其易碎的水晶。那女人走下螺旋樓梯時,給了他一個神秘的微笑,露出一口牙齒。
然後,他們消失在樓梯下。
索爾確定他們不會再回來,於是俯身開啟燈頭的電源。它需要一點時間預熱,而他也得過一遍測試清單,以確保亨利他們沒有改變主鏡片的反射方向。同時,他依然握著斧子。他決定下樓看看,以確保那三個怪人沒有逗留。
等他到達底樓,並沒有看到他們的蹤影。打開正門,他本以為會看見他們在燈塔附近行走或者鑽進汽車。但即使點亮草坪上的燈,也看不到他們的蹤跡,連一輛車都沒有。時間才過去沒多久,還不足以讓他們離開。他們是跑進了朦朧幽暗的海灘?還是潛入松林,與沼澤裡的陰影融為一體?
然後他聽見波浪中的摩托艇聲。那條船一定是沒開燈。除了月亮和星星,唯一的光亮就只有島上依然微微閃爍的紅點。
然而回到正門,一個影子在等著他。亨利。
“別擔心,只有我,”亨利說,“另外兩個人走了。”
索爾嘆了口氣,倚在斧子上。“你就一直不走了嗎,亨利?你就要繼續給我增加負擔?”但蘇珊和陌生女子沒留下來,這讓他鬆了口氣。
“負擔?你應該感謝我,索爾。因為我能理解。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索爾,是我在鏡片上鑽的洞,趁蘇珊走開的時候。是我。”
索爾差點兒笑出聲。“所以我應該聽你的?因為你破壞我的燈塔?”
“我這麼幹是因為知道那裡面有東西。因為就在那個地方,我的所有儀器……什麼都測不到。”
“那又怎樣?”那不正意味著用不可靠的儀器尋找奇怪的東西是難以成功的?
“索爾,假如這地方沒問題,你為什麼看上去那麼憔悴?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即使別人不信。”
“亨利……”他是不是應該解釋,信仰上帝並不一定意味著相信鬼魂。
“你不需要說什麼。但你知道真相——我也會追查下去。我會查明白。”
亨利熱切的態度,以及他明確直白的表達方式讓索爾很吃驚。就好像亨利拋開了偽裝,露出赤裸裸的靈魂,而在警惕的外表底下,索爾發現他竟如此固執,就像從前在北方時追隨他的某些信徒。神旨選中者從來都無法被說服,在所謂的科學降神會中,他代表了“神性”的一面。他不想再要追隨者。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態度堅決,因為他不想被捲入其中,因為他感覺病況嚴重。因為幾個古怪的夢還不足以證明亨利所相信的事。
亨利不予理會,繼續說道:“蘇珊認為催化因素是他們自己帶來的。事實並非如此,不過我也說不出是什麼樣的步驟和流程組合才導致現在的結果。然而,它已是既成事實。我們花了那麼多年,搜索了那麼多地方,依然收穫甚微。”
亨利越來越像是個受害者,因此,索爾明知不可取,卻依然說道:“你需要幫助嗎?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也許我可以幫你。告訴我那女人是誰。”
“忘了見過她吧,索爾。你再也不會看到她。她並不關心超自然現象,也不關心查找真相,真的。”
然後,亨利微笑著離開了,索爾不知他要去哪裡。
0013:總管
半堵牆壁炸裂開來,總管在衝擊之下跌倒在塵埃與碎屑之中,上千隻眼睛注視著他。他的頭部陣陣疼痛,身側和左腿也有痛感,但他迫使自己一動不動地躺著。他在裝死,為了保住腦袋。他在裝死,為了保住腦袋,這句話出自小時候父親給他念的一本關於怪獸的書,它從被遺忘的空間忽然冒出來,彷彿射向天空的信號彈,一旦鑽入大腦,就開始不停地循環。裝死保住腦袋。磚塊的碎屑已紛紛落地,那許多眼睛仍給予他可怕的壓力。玻璃碎裂的聲音——毀滅般的聲響,帶著蠢蠢欲動的恐懼——就在他耳邊,而雙腿附近也有東西在移動。他抵制住睜開眼睛的衝動,因為他要裝死保住腦袋。右邊有他拋下的匕首,父親的雕塑也從口袋裡掉落出來。儘管狼狽地趴在地上,他仍用顫抖的手不自覺地搜尋。他陣陣戰慄,怪物經過產生的震動,讓他疼得就像渾身骨頭都出現了裂隙。光亮感試圖逃脫,想要與外界溝通,代表著他心中的孤獨。裝死。保住腦袋。
玻璃的碎裂,碎裂的玻璃,由牆外向室內爆裂,佔據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靴子?鞋?腳?不。爪子?蹄子?纖足?鰭?他抑制住一陣戰慄。他夠得到匕首嗎?不行。假如他能及時夠到匕首,假如他的匕首管用,就不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只不過,這也是註定的結果。越過邊界,但此處沒有邊界。一切原本如此緩慢,彷彿是一趟有意義的旅程,然而現在突然加速,實在太快。就像呼吸變成了光,薄霧變成了射線,朝著地平線飛射出去,卻沒有捎帶上他。半塌的牆壁另一側,是新生的怪物,還是舊有的怪物?但肯定不是失敗的產物。他是否已通過替身對其有所瞭解?因為他認識它的眼睛。
他彷彿被包裹住,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發出陣陣尖叫。他的頭腦遭到侵蝕,彷彿有一根粗實的觸手將他自己的意願推頂出去,然後在他的意識裡搜尋某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使得他在內省中看到洛瑞留下的那些可怕而難以消弭的影響,也看到母親如何幫助洛瑞。“快去座位裡找找有沒有零錢。”外公傑克說。但他說過嗎?總管雙手握著沉重的槍,外公傑克正迫切地注視著他。就像一間黑暗窄長的房間,有人在另一端抽菸,而他的童年記憶就如同那繚繞的煙霧一般模糊不清。
上千隻眼睛分佈於廣闊的空間,一邊注視著他,一邊解讀他,彷彿生物學家同時存在於半個宇宙中。他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然後,隨著此種感覺的消退,隨著他被拋棄,他既感到輕鬆,又有一種強烈的失望。
接著,彷彿有重物從空中落下,墜入波浪之間,發出一陣響聲。空氣中可怕的壓力減輕了,骨骼裡擾動的疼痛也消退下去。而他只不過是一副疲憊骯髒的身軀,在廢燈塔的地板上抽泣。類似於誤傷率、遏制和反擊這樣的詞語如同舊時的魔法一般不斷迸發出來,僅在其他遙遠的地界上有效,在這裡並不起作用。他恢復了控制權,然而控制權並沒有意義。父親的雕塑在昔日的後院裡逐一倒下。父親臨終前那段日子裡他們之間的對弈。在棋局中提起棋子時手指間的壓力,鬆開棋子時的虛無。
然後是一片沉寂。光亮感又趁虛而入,擔當起崗哨的責任,越來越自信地窺視著他,就像夢裡的海底巨獸。也許它並不清楚守護的是什麼,也不清楚住在誰的身體裡。
然而他將永遠無法忘記。
又過了很久很久,熟悉的腳步聲,熟悉的嗓音——格蕾絲伸出一隻手。
“你能走嗎?”
他能走嗎?他感覺自己像個老人,被看不見的拳頭擊倒。他跌入一道黑暗深邃的窄縫裡,現在必須爬出來。
“是的,我能走。”
格蕾絲遞給他父親的雕塑,他接了過來。
“我們回平臺上去。”
底層牆壁上有個巨大的洞,黑夜從中滲透進來。但燈塔並沒有倒。
“好,平臺。”
在那裡,他會很安全。
在那裡,他不安全。
回到平臺後,總管躺在一條毯子上,仰望著燭光中斑駁的天花板,那裡的油漆已經剝落。一切似乎都十分遙遠。在心理上,他們距離地球如此之遠,令人難以承受,彷彿如今已經沒有天文學家,已經再也沒有全知全能的天文學家可以辨認出他們旋繞著的那顆小星星。他發現自己呼吸困難,並且不斷回想起維特比的紙頁中一段近乎詩意的話:“X區域由某種有機體創建,而這種有機體又是某種先進、古老而奇異的外星文明所留下的,憑藉我們的思維,無法理解其意圖,它已將我們遠遠地甩在身後,將一切都甩在身後。”
生物學家的侵入打開了他的思維,於是他又想到……是否真有證據可以表明他曾坐在外公的肌肉車後座上——是否可以在總部找到一些黑白照片,攝自街頭的另一輛轎車或箱式貨車,停在稍遠處,通過擋風玻璃拍攝。一種投資。一種剝奪。一切的開始。他夢到過懸崖和巨獸,也夢到墜入海中。但巨獸是否就在總部呢?那堆黝黑的影子,或許只是他模糊的記憶,再加上一些從未發生過,因而不該記得的事。跳,一個聲音說,於是他跳了下去。去南境局之前,他在總部丟失了兩天的記憶,只有母親向他保證,是他太多疑……但這是個沉重的負擔,分析起來令人疲憊不堪,彷彿南境局和X區域同時在對他進行審訊。
你好,約翰,某個版本的洛瑞在他頭腦中說道,給你一個驚喜。
去你媽的。
真的嗎,約翰?我還以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在玩什麼遊戲。知道我們一直在玩的是哪種遊戲。
他的肺感覺滯塞沉重,格蕾絲給他作了檢查,在肘部綁上繃帶,然後告訴他:“你的肋骨和臀部有點瘀青,但似乎渾身都還能動彈。”
“生物學家……她真的離開了?”這頭巨獸將一處風土據為己有。隨著時間的推移,維特比的教義既顯得更有道理,又顯得更荒謬。如此欠缺一致性的心跳節律。將注意力集中在三頁紙上如此容易,只需抹平翹起的紙角即可,若是有些地方沾染了汙漬,他也可以分析辨識。相比之下,另一些事更難接受,比如太陽不該在頭頂出現,比如天空揭示出人類做夢都想不到的星圖。如此沉重的負擔,彷彿面對一頭怪獸,讓人想都不敢想。
“她已經離開有一陣子了,”格蕾絲說,“你也暈過去有一段時間了。”
她和幽靈鳥站在靠海的窗口。幽靈鳥背對總管,凝視著黑夜。她在研究本體的行進路線嗎?那巨碩的身軀此刻是否進入了寬闊的海洋,尋求深廣的水域?抑或是去了更奇異偏遠的地方?他不想知道。
最後,幽靈鳥轉過身,佈滿陰影的臉上似乎帶著逐漸收斂的笑容,眼睛大而好奇。
“它告訴你什麼?”總管問道,“它奪走了什麼?”他並不想問得那樣尖銳,只是仍處於震驚之中,而他自己多少也明白這一點。他希望大家的體驗與自己相同。
“沒有。什麼都沒有。”
你站在哪一邊?洛瑞問道。
“你站在哪一邊?”他問道。
“夠了!”格蕾絲說,“夠了!快他媽的閉嘴。這沒好處。”
但他就是停不下來。“怪不得你那麼緊張,”他說,“怪不得你不告訴我們。”
“生物學家摧毀了車隊。”幽靈鳥說。
“對,是她乾的,”格蕾絲承認道,“但我一直很小心,很安靜,以免觸怒她。我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避開燈塔和海岸。我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躲入森林。有時候,空氣中會有預兆。有時候,她會在發現貓頭鷹的地點登陸,然後向內陸推進,來到這裡。就好像她仍記得似的。大多數時候,我能避開她。大多數時候,她都不在這兒。”
“記得什麼?這個地方?”
“我不清楚她記得什麼,不記得什麼,”格蕾絲說,“我只知道,你的存在吸引了她,讓她感到好奇。”並非他的存在,這一點總管很明白。是幽靈鳥的存在。生物學家就跟他從前一樣,受到她的強烈吸引。
“我們可以變得跟生物學家一樣,”總管說,“留在這兒等待。等待她的出現。放棄一切。”他意圖刺激她們。
但答話的是幽靈鳥:“她爭取到選擇命運的權利。這是她自己掙得的。”
“我們跟她不同,”格蕾絲說,“我不想成為她,也不想跟她一樣。”
“你不是一直就是這樣的嗎,一直在等待?”看看是否能適應這座島上的生活,並與一頭怪獸共處。
“我沒有。但你要我怎麼辦?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我這就照辦!”她喊叫起來,“你以為我想要在這兒等死?你以為我願意?”他意識到,格蕾絲用了生物學家列出的那些致痛方法,她削瘦的臉並非僅僅因為受到怪獸的困擾。
“你需要尋找出路。”幽靈鳥說。
“通過海底的一個洞?它是不是存在都不一定。”
“不。另一條出路。”
總管呻吟著支撐起來。他的身體側面就像火燒一樣疼。“你確定肋骨只是瘀傷?”
“沒有X射線,我說不準。”
又一件不可能的事。又讓他繼續下墜。牆壁在他的觸摸下改變,生物學家鑽入他的頭腦。夠了。夠了。
他拿起維特比的紙,就著燭光讀起來,但同時也緩緩地撕扯著紙角。
我們入睡時,必須相信自己的思維。我們必須相信預感。有些事我們只是因為無法理解,便認為是不合理的,這種情況我們必須開始仔細複核。換言之,我們必須放棄理智、理性與邏輯,以尋求更高端、更有價值的東西。
既是卓越的見解,又是一派胡言。他一心一意專注於解決問題,卻陷入兩極分化的結果。
“怎麼了?”他問道。他能感覺到另外兩個人都瞪著他。
幽靈鳥說:“你需要休息。”
“反正我的建議不會太受歡迎。”他說道。他將一整頁紙撕成碎片,撒落到地上。撕裂物品的感覺很好。
“說吧。”這是對他的激勵。
他稍稍停頓,做一下準備。他意識到頭腦中有兩個聲音在爭執。
“你們稱為爬行者的東西——我們必須試一試。我們得回到地下塔裡,想辦法除掉它。”
幽靈鳥:“你是不是心不在焉?你沒注意聽嗎?”
“或者我們就留在這兒。”
“留在這兒是行不通的,”格蕾絲承認道,“不是被生物學家毀滅,就是被X區域毀滅。”
“從這裡到地下塔,中途有許多開闊地帶,對我們來說很危險。”幽靈鳥說。
“兩地之間總是有許多東西。”
“總管,”幽靈鳥說道,但他不想看她,不想看那雙眼睛,因為那會讓他想起生物學家變的怪物,“總管,這可沒有重來的機會。絕不可能有重來的機會。這是自殺式任務。”潛臺詞:她認為這對他們來說是自殺式任務。但又有誰知道對她來說算什麼呢?
“可是局長認為你能改變它的趨勢,”他說道,“如果你努力嘗試,就可以改變它。”一種猶疑的期望。面對無望的現實做出天真的掙扎。彷彿對著星星許願。他想到地下塔底部的光,這對他來說是新情況,進入X區域之前他並不知道。他想到自己的病症,現在已越來越嚴重,不知意味著什麼。至少這一切如今都明擺在他面前。光亮感、洛瑞,等等,全部摻雜在一起,而在他的意念中,其核心仍是約翰·羅德里格茲,不附屬於任何人的羅德里格茲。緊緊攥著衣袋裡父親的雕塑。除了此處的廢墟與殘骸,他還有別的記憶。
“的確,我們有一樣東西是其他人所沒有的。”格蕾絲說。
“什麼?”幽靈鳥用懷疑反諷的語氣說道。
“你,”格蕾絲說,“局長最後的計劃中唯一留存下來的副本。”
0014:局長
等你最終回到南境局,發現有一件禮物在等著你:一幅鑲有相框的照片,上面是燈塔管理員及其助手,還有一個在岩石間玩耍的小女孩——低著頭,臉被外衣的兜帽遮住。看到這張相片,你感覺一陣血氣上湧,差點兒暈倒,你以為它已經不存在。
“給你裝飾辦公室,”相片伴有一張措辭尖銳的字條,“你該把它掛在牆上。事實上,你必須一直把它掛在牆上,作為一種提醒,說明你已經走了有多遠,說明你已努力工作了多少年頭,說明你的忠誠。愛你吻你的小吉米。”
於是你意識到,洛瑞的問題比你想象的嚴重得多。他製造出越來越大規模的故障,以測試系統的承受力。年復一年,他似乎沉醉於自己的隱秘行動,並非因為其機密性,而是因為有時候,出於他自己的操控或命運的安排,秘密趨於洩露的邊緣,從而產生一種刺激的興奮感。
但是,照片從何而來?
“查找一切有關傑姬·塞弗倫斯的資料,”你吩咐格蕾絲,“也查找所有提到傑克·塞弗倫斯的檔案。還有那個兒子——約翰·羅德里格茲。就算用上一年也無所謂。我們要尋找塞弗倫斯——不管哪個塞弗倫斯——和洛瑞之間的關聯。”你感覺有一個邪惡聯盟,一個魔鬼般的組織,帶著一絲邪氣,隱藏於石縫裡的泥灰中。
同時,你需要處理一株植物和一部型號很舊的手機——這趟旅程唯一的收穫。除此之外,你只會感覺與其他職員更加疏遠有隔閡。
有時候,當你在走廊裡見到維特比,你會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你們似乎互相理解,因為共同擁有一個秘密。還有時候,你不得不移開視線,盯著無所不在的綠色舊地毯。你在餐廳裡禮貌地交談。你試圖全心投入會議,準備下一次勘探,假裝一切正常。維特比崩潰了嗎?他的微笑有時會忽然恢復。從前的自信與機智也再次顯現,只是並不長久,片刻之後,他眼中的靈氣便會消失,再次變得黯淡無光。
除了“對不起”,你沒什麼可以對維特比說的,但你連這句都不能講。他受到的影響,你無法改變,只有在記憶中作嘗試,但即便是記憶,也遭到擾亂。你拋下隧道臺階上的索爾,因為下方有不明物體迅速上升,令你無比恐懼。事後,你告訴自己,索爾並不是真實的,不可能是真實的,因此你並沒有拋棄誰。“不要忘記我。”很久以前他曾說過。你永遠不會忘記他,但你可能拋下了他。拋下了那個幽靈。當你坐在悅星球館的酒吧裡,或者在南境局樓頂跟格蕾絲討論政策,你仍試圖說服自己,這絕對不是幻象。
部分原因在於你帶回的那株植物。你一度被那些深綠色的葉片吸引。從上方俯視,它們像摺扇一樣排成一圈,但從側面看,就完全沒有這種效果。假如你專注於這株植物,或許可以暫時忘記洛瑞。也許索爾並不重要。也許你可以從……虛無中打撈出什麼來。
這株植物死不了。
沒有寄生蟲能感染它。
這株植物死不了。
極端溫度對它沒有影響。凍結,它能解凍。焚燒,它會再生。
這株植物死不了。
在潔淨無菌的環境裡,在那白得晃眼,彷彿大教堂般的儲藏室裡,不管你如何重複試驗……這株植物就是死不了。你並沒有下令將它處以極刑,只是在採樣過程中,研究人員告訴你,這株植物拒絕死亡。哪怕是切成碎片——你可以把它剁碎成幾十片,倒進量杯,當作佐料撒到牛排上……理論上講,它會在你體內生長,最終突破壁障,尋找陽光。
它看上去簡單普通,跟一般的溫帶多年生植物沒有區別。因此你同意將樣本送去總部,讓專家們解開這個謎。樣本也被送往洛瑞的秘密基地,沒準兒就放置在地堡實驗室裡的那些籠子旁邊。與此同時,大教堂儲藏室中的其他樣品也遭到瘋狂的切剁,只是為了確保沒有連鎖效應,確保沒有錯漏。但這裡並沒有錯漏。
“我認為我們眼前的不是一株植物。”在一次例會上,維特比試探性地說,因為這可能有損他與科學署之間建立起的新關係。如今,他幾乎將科學署當作庇護所。
“那為什麼我們看到的是一株植物,維特比?”切尼裝出一副被徹底惹惱的模樣,“為什麼在我們眼中,它就像是一株植物,行為也跟植物一模一樣,比如光合作用,比如通過根部吸取水分。為什麼?這問題沒那麼難吧?對不對?也許這是個難題,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無法理解。但那樣的話就麻煩了,你覺得呢?我們必須重新審視一切,以確定它們跟我們腦中的印象是一致的,而不是全然不同。想象一下,假如你說對了,那他媽的得有多少東西需要重新評估,維特比——就從你開始!”切尼漲紅了臉叱責維特比,就好像切尼自打出生起遭到的所有惡意折磨都是出自維特比。“因為,”切尼壓低嗓音,“假如這個問題很難,那我們是不是就得重新劃定所有真正困難的問題?”
稍後,維特比向你滔滔不絕地解釋,量子機制如何影響光合作用,“光由天線接收,而天線是可以被劫持的”,“一個生物體能通過另一個生物體的視角向外窺視,卻不一定需要生活在其內部”,植物之間也會互相“交談”,這類交流以化學物質的形式進行,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見的,而一旦意識到其存在,會給整個系統帶來“難以修復的震撼”。
是指南境局嗎?還是人類?
但維特比對此避而不談,忽然將話題轉開。
你對那手機並不是很痴迷,它現在在樓下硬件部門的技術人員手中。這些人都有經過安全授權。然而技術人員無法使其正常工作,他們感到很疑惑,甚至很不安。它毫無故障的跡象,理應可以工作,但就是不行。它應該能提供擁有者的信息,但它沒有。
“彷彿它的部件外表雖然都很正常,但就是不太對勁。然而它看上去真的很正常——就像一部普通電話,只不過非常老舊。”
一部笨重的舊手機,佈滿刮擦的痕跡,有時候,你自己也有這種傷痕累累的感覺。
你在電話裡說,要把它交給洛瑞,就像犧牲一枚小卒。給洛瑞一份獨家報道,讓他琢磨一陣子,就像扔一塊新鮮的骨頭給狗玩,舊骨頭就能歇一歇了。但他不要——堅持讓你收著。
這是某個勘探隊員偷偷捎進去的,還是無意中帶上的?又或者是最近某次勘探中,有人認為它足夠老舊,不會打擾X區域的休眠?這是否發生在洛瑞開始干涉之前,而當時你的管理方法尚不成熟,有待檢驗?
你回憶起最早的照片與錄像——洛瑞等人穿越邊界時,身上的裝束類似於深海潛水服,不過他們後來才意識到,那沒有必要。洛瑞返回時心智混亂,他在錄像帶上語無倫次,說什麼邊界的過道內永遠不會有人出來,因為他們在等待的是幽靈,而X區域是一座紀念墓碑。後來,他收回了這些話。
“X區域為什麼把它吐出來?”在無人可及的屋頂,你問格蕾絲。
“為什麼是維特比發現了它?”
“問得好。”一件禮物,來自死去的維特比。
“它為什麼允許自己被發現?”
這麼問似乎有道理,有時候,你想要告訴格蕾絲……一切。但大多數時候,你意圖保護她。對她的工作和生活沒用的信息,你都替她擋掉。告訴她死去的維特比和索爾的幽靈就等同於告訴她,你用的名字是假的,也等同於告訴她,關於你的一切瑣碎細節都是謊言。
最後,在重重困擾中,你一直害怕的電話來了:洛瑞,帶著新的目的。你注視著牆上那張控訴似的相片:你爬在岩石上,不知是拍照前還是拍照後,你曾喊道“我是怪獸!我是怪獸!”。
“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已經被批准。”
“這麼快。”
“三個月。我們離目標不遠了。”
你想說:“現在應該停止干涉,而不是加強幹涉。”不應該繼續擾亂。但你沒有說出口。洛瑞想方設法企圖取得控制權,然而那不是真正可以控制的東西。
“太早了。”你說道。實在太早。除了你的干預,一切都沒有改變。你越過邊界,帶回兩件無法解釋的物品。
“也許你他媽的該改一改了,不要再做膽小鬼。”洛瑞說,“三個月。做好準備,辛西婭。”他砰的一聲擱下電話,在你想象中,他的電話底座是一枚拋光的人頭骨。
按照洛瑞的說法,這一回——事實上,這成了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他們在心理學家的頭腦裡植入“監視與記憶功能的精華”。它好比是總部這顆銀蛋的微縮子集,從洛瑞畸形的手爪中篩漏出來。他們讓此人喪失自我,而你也予以配合,為了保住工作,為了繼續守住對你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
十二個月過後,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回來了,舉止如同殭屍,記憶比悅星球館酒廊裡醉醺醺的老兵還要模糊。十八個月後,他們全都死於癌症。洛瑞又開始在電話裡說起“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改進我們的程序”。你意識到,必須再一次作出改變。除了拿槍對著洛瑞的腦袋扣動扳機,就只有調整勘探的各種因素,比如人員配置,以及諸多小細節。也許都沒什麼用,但你必須嘗試。因為你不想再看到那種茫然麻木的臉,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剝奪至關重要的人格,以至於無法用言語表達。
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返回後,南境局的士氣更加低落,並很快進入下一個階段。誰知道那是什麼。麻木?經歷瞭如此多危機,情緒必須儲存起來,以免耗盡。
摘選自記錄文檔:“這是美好的一天。”“勘探過程平安無事。”“完成任務沒有問題。”
他們眼中的任務是什麼?但他們從沒回答過這個問題。格蕾絲提起他們時,帶著虔誠的語氣,就好像他們成了聖徒。樓下的科學署裡,切尼變得越來越沉默內斂,這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原本的高談闊論就像是彩色電視,如今卻彷彿換成了黑白的,而且只有一個頻道,圖像也模糊不清。形同虛設的皮特曼從總部打來電話,拐彎抹角地表示慰問,他刻意地維持著淡漠的語調,彷彿受到誤導。
但你親眼見過洛瑞的侵蝕手段,猶如蜷曲的蠕蟲——你跟他談判的結果是,他可以隨意地插手控制。這太不值得了。
更糟的是,從此往後,傑姬·塞弗倫斯會定期來訪,總部似乎十分擔憂。她在你辦公室裡不是安安穩穩地坐著,而是一邊說話,一邊比著手勢來回踱步。除了洛瑞,你還得面對面應付總部的這名特使。
“她是我的假釋官。”你對格蕾絲說。
“那洛瑞算什麼?”
“洛瑞是假釋官的合作伙伴?老闆?僱員?”因為你並不知道。
“謎中之謎,”格蕾絲說,“你知道她父親傑克·塞弗倫斯想幹什麼嗎?”
“不知道,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可大了。”以至於格蕾絲至今仍深陷其中,掙扎前進。
塞弗倫斯來訪時,有種查看投資,評估風險的感覺。
“你從來不會感到不安嗎?”塞弗倫斯不止一次問你,不過你相當肯定她只是沒話找話而已。
“不會,”你撒謊道,然後用自己的老套路回敬,“那都是我們分內要做的事。”
從前她在南境局工作時,你很喜歡她——聰明而富有魅力,總是親力親為地解決問題,對後勤作了許多有效改進。但如今她跟洛瑞綁在一起,你不敢冒險,她的存在可能就是洛瑞的存在。你跟格蕾絲共飲白蘭地:“就像活的竊聽器——不能把她從天花板隔層裡揪出來。”魔法開始消退:有時候,你覺得塞弗倫斯看上去就像一名疲憊萎靡的店員,站在百貨店的化妝品櫃檯後面。
塞弗倫斯跟你坐在一起,通過閉路攝像頭長久地觀察著返回的人員,手裡拿著咖啡,每隔幾分鐘就查看一下手機。她常常岔開話頭,聊一些完全不相干的項目,然後又回到正題,提出疑問。
“你確定他們沒有受感染?”
“下一支勘探隊什麼時候送進去?”
“你對洛瑞的指標怎麼看?”
“如果你有更多預算,會怎麼花?”
“你知道要找什麼嗎?”
不,你不知道。她也明白你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眼前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日漸憔悴,就像會走路的骷髏,並且不斷惡化。心理學家或許比其他人更呆滯,就像對你的警告,彷彿這是他的職業遭遇X區域之後的副作用。然而仔細查看歷史,你發現洛瑞或許對他最為倚重,而其職業也應該讓他比其餘人更強韌。心理綁定,心理調節——假如預先知道,這些招術心理學家顯然都能夠應付。然而他沒能承受住,他們只知道,他腦中“帶刺的武器”對X區域根本沒有影響。
“有些事,你下次肯定會採取不同的做法。”塞弗倫斯說。
你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假裝在筆記本上塗寫。沒準兒是購物清單。孤零零的一個圓,可以代表邊界,也可以代表總部。一株植物從手機裡冒出來。或許你應該直接寫上“去你媽的”。撕開洛瑞的陷阱,掙脫出來。
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成員全部去世之後,有一天,你從維護部門要來黑漆和粗頭記號筆,打開那扇沒用的門,面對裡面的白牆——由於笨拙的走廊改造而產生的犧牲品。你寫下從異常地形中搜集來的字句,你相信這些文字一定是燈塔管理員寫的(這是在一次例會中靈光一現想到的,於是你下令進一步深入調查索爾的背景)。
你還畫了一幅地圖,包括X區域中的所有地標。燈塔本應代表安全,但實際上往往相反,而且成了埋葬日誌的所在。異常地形是地面上的一個洞,吸引人們主動下去探索,結果卻只有迷惑與失落。你也畫上了那座島嶼。最後是南境局本身,既像是抵禦敵人的最後一道防線,又像是敵人的前哨陣地。
你被僱傭後第三年,洛瑞去了總部,在送別會上,他一直喝到神志不清,然後說道:“真該死,太無聊了。假如它們贏了,那可真他媽的無聊,假如我們必須生活在那個世界裡。”彷彿與所有證據相左,真有人生活在“那個世界”裡似的。又彷彿無聊是最糟糕的事,現世中的人們活著就是為了對抗無聊,正如維特比在討論平行宇宙時所說的,要保證“每時每刻”都有一定的意義,這樣頭腦才不會被空虛填充,不會為了容納更多無聊而分裂增殖。
然而格蕾絲無所畏懼。若干年後,另一名職員表達了同樣懷疑而氣餒的觀點,格蕾絲也同樣予以反駁,但此刻,她像是在回答洛瑞:“我仍留在這兒,是因為家庭。因為我的家庭,因為局長,我不會放棄他們,也不會放棄你。”然而她不能告訴家人在南境局面對的種種困難,洛瑞則嘲諷地稱她為你的“左膀右臂”。當你的想法顯得太不切實際,她就是現實與理性的聲音。
地圖畫到一半,你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格蕾絲抱著雙臂,正質疑地望著你。她一邊關上辦公室的門,一邊繼續注視著你。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你問道,一手提著漆罐,一手拿著刷子。
“你可以安慰我說一切正常。”你第一次察覺到她的疑慮。不是分歧,而是懷疑。考慮到最近南境局多麼依賴於信任,這讓你感到擔憂。
“我沒事,”你說,“我一點兒也沒事。就是需要一些提醒。”
“提醒什麼?提醒所有職員,你變得有點古怪?”
你感到一陣惱怒,也有一點點受傷。洛瑞雖然有許多缺點,卻不會認為這是怪誕。他能夠理解。但是,假如洛瑞在自己辦公室的牆上塗畫地圖,沒人會質疑他。他們會問,需不需要幫忙拿刷子,或者在這裡那裡潤色,或者給他提供更多塗料。
你對格蕾絲說:“等畫完之後,我要下令把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的屍體都挖出來檢驗。”繼續在裂縫處施壓,引發累積效應。
“為什麼?”她驚呆了,由於她的背景,格蕾絲對這種褻瀆行為很反感。
“因為我認為有必要。這就足夠了。”你的表現,被格蕾絲稱為“洛瑞作風”,並非指暴烈的脾氣,而是指他的頑固。
“辛西婭,”格蕾絲說,“辛西婭,我怎麼想並不重要,但你得讓其他職員願意聽從你。”
然而你依然有個固執的念頭:只需洛瑞和塞弗倫斯聽從你就行,就能永遠佔據這個位置。然而這也是個可怕的念頭。再派遣三十六支勘探隊,其中僅有一部分可能返回。你、格蕾絲和維特比都越來越疲憊,越來越懷疑,直到垂垂老矣。你們的運作既無益於別人,也無益於自己。
“我要把它畫完,”你安撫似的對她說,“因為我都已經開始了。”
“因為你現在不畫完,就顯得太他媽的愚蠢了。”她也作出讓步。
“對,沒錯。要是我不畫完,就顯得太他媽的愚蠢了。”
“讓我來幫你。”她說道。她的語調讓你感到不安。你將永遠感到不安。
讓我來幫你。
“那好吧。”你生硬地說,然後把多餘的刷子遞給她。
但你仍打算挖出死者,你仍在琢磨如何像洛瑞一樣不停地嘗試改換配置方式。週末,當你在悅星球館打保齡時,在家中裁剪雜貨店的優惠券時,在洗澡時,在外面學交際舞時,都一直沉浸於這一問題中。由於學交際舞這種事你通常絕對不會去做,因此你明白,假如塞弗倫斯在監視你,她會看到“怪異”的證據,但她並不關心怪異的證據。是你給自己設下一道陷阱,所以假如你現在感覺被困住了,那隻能是自己的錯。
塗刷之後的第二天,格蕾絲繼續跟進,因為她總是做不到放任不管。但這次是私下裡,在屋頂上。你基本可以肯定,切尼對屋頂已有所懷疑,就像他懷疑隱形邊界是靠“黑暗能量”維持的……格蕾絲說:“你有個計劃,對不對?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我相信你有個計劃。”
於是你點點頭,微笑著說:“對,格蕾絲,我有個計劃。”因為你不想辜負這種信任,因為你不能說“我只是有一種直覺,一種預感。我還跟一個應該已經死了的人說過幾句話。我有一株植物和一部電話”。這樣說沒什麼好處。
夢境中,你站在邊線上,一手拿著植物,一手拿著手機,觀望總部和X區域之間的戰爭。你從根本上感覺到,它們之間的衝突持續了遠不止三十年——而是有無數個秘密世紀。總部就像終極真空,對X區域予以抵制:客觀,潔淨,複雜,神秘。面對此種現象,你沒辦法不感受到可怕的背叛:有時候,你更欽佩洛瑞在那種處境下強大而致命的活力,就像灰白幕牆上劇烈扭動的影子。
0015:燈塔管理員
西側的警笛終於被修復;補上了靠海側的白色晝標;也修好了梯子,但仍感覺不太穩,有點搖晃。不知是什麼東西撞塌了一英尺寬的圍欄,闖入花園。沒有鹿的足跡,可能是小偷。科學降神會?深淵的陰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沒有力氣徒步巡視,但在燈塔附近觀察到:捕蠅鳥(不確定哪一種),軍艦鳥,白額燕鷗,鸕鷀,黑喉長腳鷸(!),還有幾隻黃喉長腳鷸。海灘上,一條巨大的楊枝魚被衝上岸,沙地裡有若干腐爛的帆水母。
熾烈的光。移動的流星,太陽墜向地面。天空中落下一大團灼烈的火焰,拖著燃燒的尾跡。片刻之前,他在海灘中行走,頭上是晴朗的藍天。然而光芒和流星使得天空與海灘都震顫起來。灼烈燃燒的物體猛然砸落,震撼他的意識。他試圖奔逃,但雙膝不支,臉朝下撲倒在沙地裡。四射的火光在周圍綻開,光球的核心擊中他的前方。他嘴裡的牙齒都被震碎,他的骨骼化作齏粉。他試圖站起來,然而渾身都在顫抖。衝擊波掀起一陣巨浪,彷彿鮮活的怪獸,向著海灘撲來。海浪打到他身上,無比沉重的壓力再次將他摧毀,沖走了他的所有認知。他大口喘著氣,痛苦地掙扎,雙手插入冰冷的沙地。這沙子有種特殊的質感,裡面的細小生物也與眾不同。他不願抬頭觀看,害怕四周的景象已徹底改變,再也認不出來。
海浪退下去。燃燒的光也已減弱。
索爾努力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出一兩步,他意識到,周圍的一切都恢復了原狀。他所認識的世界,他所喜愛的世界:平靜安寧,毫無變化,燈塔矗立在岸邊,並未受到波浪的破壞。海鷗飛來飛去,遠處有個人一邊走,一邊尋找貝殼。他拂去襯衫和短褲上的沙子,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站了許久。剛才的衝擊依然影響到他的聽力,而記憶中仍充滿震撼的威力,令他渾身戰慄。但是除了憂鬱的情緒,它什麼證據都沒留下,彷彿只是他的記憶中有個失落的世界。
事後,他不住地顫抖,懷疑自己是否發了瘋。假如認為這是上天傳達的信息,那就太狂妄了。在墜落的光亮中心,有一幅畫面,他能認得出來:長著八片葉子的奇怪植物,每一片都像是朝著深淵盤旋下降的臺階。
上午十點左右,岩石上十分溼滑,覆滿鋒利的笠貝與藤壺。亙古常在的海蝨沿著岩石攀爬,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海藻集結成束,粗細不一,有的呈凝膠狀。
坐在這裡休息,有種輕鬆的感覺——望著腳邊的潮水坑,岩石嵌入臀部。他試圖控制顫抖。他也有過其他幻象,但都不如這一次強烈。他荒謬地期盼亨利的出現,以便向他訴說所有症狀。此人是個熱切而充滿幻想的幽靈獵手,如今想起來,對他竟有些好感。然而自從那晚的事件過後,索爾再也沒見過亨利和蘇珊,也沒見過那陌生女子。有時,他感覺受到監視,但這很可能是因為他相信亨利說的,他“會查明白”,也就是說他會回來。
當雲層從頭頂飄過,改變光的強度,或者當風吹過水麵,掀起陣陣漣漪,他面前的潮水坑就變得模糊不清,令人心焦。然而當太陽再次出現,他不僅能看見自己臉和膝蓋的倒影,水池也彷彿變成了活體珍奇屋。他或許更喜歡徒步,喜歡觀鳥,但他也能理解潮水坑的迷人之處。
肥胖的橙色海星時而笨拙地挪動,時而靜靜地躺著,一半在水裡,一半露出水面。棲息水底的一條魚用寶石般鼓起的眼睛凝視著他——嘴唇突出,身體略呈矩形,顏色類似沙子,只有藍金相間的眼睛彷彿鑲嵌的珠寶。一隻紅色小螃蟹側身爬向一道裂縫,這對它來說一定像是無底黑洞,通往岩石內部多年來形成的許多微型洞穴,無窮無盡,互相連通。假如他長久地凝視著這微型生境,在寧靜安逸中,一切都將被沖走,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倒影。
片刻之後,葛洛莉亞在此處找到了他。索爾也許已經料到,因為她和岩石的關係,就跟索爾與燈塔差不多。
她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彷彿擁有不壞之身,她穿著燈芯絨褲子,在堅硬的岩石表面絲毫不會打滑。與其說她是坐在岩石上,不如說像是岩石上堆壘著另一塊岩石。她壯實的身軀迫使他稍稍移向一側。由於剛在岩石間迅速攀爬,她仍使勁喘著氣,只能勉強發出類似“啊哈”的聲音,對他選擇的消遣表示肯定。他點頭回應,並朝她微微一笑。
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只是坐在一起觀察。他已經斷定,不能把剛才看到的景象告訴她,將這種負擔壓到她身上是不對的。唯一可以告訴的人是查理。也許吧。
螃蟹在沙子裡翻找著什麼東西。擁有偽裝色的魚緩緩地用鰭支撐著行走,挪向一小塊巖架的陰影中,它的鰭呈褐色,彷彿半開的摺扇。一隻海星以緩慢得近乎催眠的速度退入水中,就像延時照相機捕捉到的鏡頭,最後只剩下兩條腕足的尖端露出水面,閃閃發光。
葛洛莉亞最後說道:“你為什麼來這兒,而不是在工具棚或燈塔幹活?”
“我今天不想幹活。”他記得在父親家裡見過古老的手抄本,其中有彗星劃過天空的圖片。腳下的沙灘在爆炸中震顫。沙子裡有奇怪的生物。他該如何解讀這些信息?
“對,我有時也不想去學校,”她說,“但至少你能掙到錢。”
“我的確能掙到錢,沒錯,”他說,“他們絕不會因為你去上學而給你錢。”
“他們應該給我錢。我得忍受許多事。”他心中琢磨,不知她究竟要忍受些什麼。也許真的很多。
“上學很重要。”他說道,因為他感覺有必要,彷彿葛洛莉亞的母親就站在他們身後,用腳拍打著地面。
葛洛莉亞想了想,然後用手肘推推他的肋骨,就好像他們是村裡酒吧中的酒友,彼此十分熟絡。
“我告訴我媽,這也是學校,但不管用。”
“‘這’指的是什麼?”
“潮水坑、森林、小徑,所有這一切。大多數時候我的確是在閒逛,但我也有學到東西。”
索爾能夠想象此類對話。“你在這裡拿不到分數。”為另一個想法作鋪墊,“不過我猜,假如你替熊放哨的話,它們會給你分數。”
她身體略往後仰,仔細打量著他,彷彿在對他重新評估。“這可真無聊。你感覺不舒服嗎?”
“是啊,這整個話題就很無聊。”
“你仍感覺不一樣嗎?”
“什麼?不,不,我沒事,葛洛莉亞。”
後來,他們又繼續觀察那條魚。也許是因為他們高聲交談,動作幅度又大,那條魚現在鑽到了沙子裡,只露出眼睛望著他們。
“不過燈塔教會我一些東西。”葛洛莉亞說,將索爾從沉思中拽出來。
“站得又高又直,腦袋上發出光,投射到海面上?”
雖然他的回答至少有一半嘲諷的意味,但她不以為意,仍然咯咯直笑。
“不,你安安靜靜聽我說,燈塔教會我的是,要努力幹活,保持房間整潔,做個誠實的人,對別人也要好一點。”然後,她反省似的看著自己的腳,“我的房間亂成一團糟,有時候我會撒謊,對人也不是一直很好,但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
他略有些尷尬地說:“底下那條魚一定很怕你。”
“咦?它只是不認識我。這條魚要是認識我,就會跟我握手。”
“我猜你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它跟你握手,而且你有許多種可能在無意中傷害它。”望著那嵌有金色條紋——深色豎條狀瞳孔——的藍眼睛,這句話就像是基本的真理。
她不予理會:“你喜歡當燈塔管理員,對嗎,索爾?”索爾。這是新情況。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成了索爾和葛洛莉亞,而不是埃文斯先生和葛洛莉亞?
“怎麼,等你長大,想做我的工作嗎?”
“不,我從沒想過要當燈塔管理員。整天剷土,種西紅柿,爬上爬下。”這就是別人眼中他的度日方式?他猜想應該就是。
“至少你很誠實。”
“對。我媽說我不該太誠實。”
“也有道理。”他父親不該那麼誠實,因為誠實往往是另一種殘酷。
“反正我待不久了。”她的語氣中真的有點遺憾。
“真可惜,因為你是那麼誠實。”
“我就知道,對吧?但我得走了。媽媽一會兒開車過來。我們要進城見我爸。”
“哦,他來接你過假期了?”所以就是今天。
又一片陰影掠過潮水坑,他只能看到他倆低頭觀察的臉。他可以算作她的父親,不是嗎?他是否太老?但這種想法是軟弱的表現。
“這次時間會比較長,”她說道,顯然不太高興,“媽媽要我在北方待至少兩個月。因為她丟了第二份工作,需要時間再找一份。但只是八個星期而已。或者說六十天。”
他望向她,看到她臉上嚴肅的表情。兩個月。長得不可思議。
“你會玩得很開心。等你回來,你會更喜歡這裡。”
“我現在就很喜歡。而且我也不會開心。爸爸的女朋友是個婊子。”
“不要用這個詞。”
“抱歉。但她就是。”
“是你媽媽說的嗎?”
“不。我自己想出來的。這不是很難。”
“好吧,儘量和睦相處。”索爾說。燈塔可以提供的建議就只有這麼多,“只是一小段時間而已。”
“當然。然後我就會回來。扶我起來,我想我媽已經到了。”他沒聽見有車,但這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他拉住她的手,穩住重心,以便讓她站起身時能靠在他身上。她站起來,扶著他的肩保持平衡,然後說:“再見,索爾。替我看守這潮水坑。”
“我會豎個牌子。”他試圖微笑。
她點點頭,然後離開了,在岩石間蹦蹦跳跳,像個瘋狂的冒失鬼——炫耀。
他一時興起,趁她還沒跑出聽力範圍之外,轉身喊道,“嘿,葛洛莉亞!”
她轉回身,一邊張開雙臂保持平衡,一邊等待著。
“不要忘記我!好好照顧自己!”他儘量顯得不那麼沉重,彷彿讓語句飄入空中。沒什麼大不了。
她點點頭,揮了揮手,又說了句什麼,但他聽不見,然後她穿過燈塔旁的草坪,消失在塔牆的弧線後面。
水底下,那條魚的嘴咬住了紅色小螃蟹,而螃蟹的掙扎動作十分緩慢,彷彿陷入冥思,就好像不想逃脫似的。
0016:幽靈鳥
燈塔聳立在迷霧中,映出一模一樣的倒影。海灘灰暗陰冷,他們將小船扔在淺水裡,沙礫摩擦著船殼。泛著泡沫的海浪細小卷曲,彷彿含義不清的詢問。燈塔與幽靈鳥的記憶不符,因為其側面遭到火焰的燒灼。焦痕一直延伸至頂部,裡面的燈頭依然熄滅著。火焰也曾從平臺窗戶裡躥出來,再加上玻璃碎屑,以及多年來人類遺留的痕跡,這座燈塔有種魔幻的感覺。如今,它僅僅為他們的小船提供了晝標,若不是這項最簡單的功能,它對誰都沒有用,只是一座幽靈出沒的狹小堡壘。
“那是邊界指揮官燒的,”格蕾絲告訴他們,“因為他們都無法理解它——還有裡面的日誌。”
但幽靈鳥察覺到格蕾絲語氣中的猶豫,她依然不願透露燈塔裡到底出了什麼事,發生過什麼樣的屠殺與欺騙,海洋裡究竟是什麼東西向他們發起攻擊。
格蕾絲最多隻能提供局部的解釋——橙色旗幟的來歷。那是邊界指揮官弄的,用來標識她無法理解的東西。也許指揮官想要區分真實與幻象。若是如此,她失敗了。就連普通的薊草也被加上了標識。如果時間充足,她可能會標識整個世界。
在幽靈鳥的想象中,如果他們此刻走進燈房,掀開活板門,像多年前的生物學家,像多年前的自己一樣望下去,或許會看到那些日誌依然完好無損,重新恢復了原貌。從這些靜止的文字中反射出來的光,會不會影響他們的思維,汙染他們的夢境,讓他們永遠困在陷阱中?或者,那裡面如今只有一大堆灰燼?幽靈鳥並不想一探究竟。
此刻已是傍晚時分。他們一大早就離開了島嶼,格蕾絲藏有一艘較大的船,但從碼頭上看不到。生物學家沒有再次出現,然而總管依然緊張焦慮地搜索著水面。假如有危險,幽靈鳥很快就能預感到。為了他著想,她不敢告訴他,生物學家此刻遊歷的海洋,比他們前往燈塔時經過的水域更深更廣。
他們蹣跚地登上海灘,朝著燈塔走去,選取的路線儘量避免狙擊手居高臨下的火力範圍。格蕾絲相信所有人都死了,或者早已離開,但總是有危險的可能。沒有東西從海面上出現,不管是幽靈還是別的什麼。怪物沒準兒會從海里冒出來,類似生物學家,但沒那麼仁慈。
他們從沙丘邊緣出發,安全抵達燈塔旁的平地,在雜草叢生的草坪邊停留了片刻。這裡長著蕁麻和糾結繁茂的黑莓植株:對他們來說佈滿棘刺,卻是鷦鷯和麻雀的天然庇護所,它們在灌木叢中歡快地歌唱,與陰沉的光線不太協調。遍佈各處的薊草在幽靈鳥看來就像是天然話筒,佈滿芒刺的圓頭是為了蒐集並傳輸聲音,而不是散播種子。
門已經破裂,黑暗召喚著他們。頭頂灰色的天空中,時不時會出現閃爍搖曳的光,讓總管尤感不安。他無法靜立不動,也不願讓幽靈鳥和格蕾絲靜立不動。幽靈鳥可以看到光亮感從他體內躥出來,彷彿一圈參差的匕首。她心中暗想,等到他們抵達燈塔,不知他是否還能保持自我。也許可以,只要天空中沒有超自然的物體來回穿梭。
“沒必要上去。”格蕾絲說。
“連一點兒好奇心都沒有?”
“你也喜歡在停屍房和火葬場中行走嗎?”
幽靈鳥仍在對她進行評估,無法斷定其想法。格蕾絲跟他們一起行動,是因為期望幽靈鳥真的是秘密武器,還是出於別的目的?她只知道,有格蕾絲在,她和總管很少有機會私下交談——所有談話都得在三人之間進行。這讓她很不安,因為她對格蕾絲的瞭解還不如對總管。
“我不想上去,”總管說,“我不想。我希望趕緊穿越開闊地帶,儘快到達目的地。”
“至少這裡看起來沒人,”格蕾絲說,“至少X區域似乎削弱了對手。”
沒錯,雖然這麼說有點冷酷,但確實是件好事。然而總管望向格蕾絲的眼神表明,他無法丟棄多愁善感的本性,雖然這是屬於外面世界的機制,在此處並無用處。
“好吧,讓我來添加一些藏品。”格蕾絲說,然後將生物學家的日誌和關於島嶼的敘述扔進了敞開的正門。
總管凝視著屋內的黑暗,彷彿她犯下一件可怕的罪行,而他想要去糾正。但幽靈鳥明白,格蕾絲只是想讓大家解脫。
“此處的環境最是不需要人類涉足。”幽靈鳥記得大學課本里有這樣一句,生物學家搬去城市之後,這句話一直在她腦中徘徊,而當她站在那片空地裡,看著蜜袋鼯在電線杆之間竄來竄去時,也再次想到了它。這段文字是指城市的景觀,但生物學家將其解讀為對自然界的描述,至少是尚可稱為野外的部分,因為人類已經對世界造成太多改變,連X區域都不能完全消除其痕跡。除了灌木和樹林這些入侵物種,人造小徑留下的模糊印跡,也會對地形產生影響。“解決環境問題的唯一方法就是忽略,而這意味著我們的潰滅。”這是生物學家論文裡的一句話,但曾在她腦中留下深刻印象,因此現在幽靈鳥也記得很清楚。即使遠遠地觀望與分析,它依然散發出一種力量,猶如記憶中上千隻眼睛瞪視著她。
隨著他們走向內陸,大型物體逐漸消失,揭示出更多難以抹除的細節:一排黑色的沼澤鷹貼著水面掠過,一條遊動的水蛇掀起細小的波紋,高高的草叢彷彿彎垂的頭髮,竟也賞心悅目。
她滿足於沉默,但格蕾絲和總管卻不太樂意。
“我想衝熱水澡,”總管說,“我討厭渾身發癢。”
“燒開水。”格蕾絲說,彷彿這就能同時解決兩個問題。彷彿總管的願望太過無聊,他應該考慮更有意義的事。
“不是一回事。”
“我想站在南境局屋頂,俯視森林。”格蕾絲說。
“你曾經這麼幹過?怎麼上去的?”
“大樓管理員讓我們上去的。我和局長,我們站在那上面制定計劃。”
格蕾絲喉嚨有些哽咽,彷彿存在某種隱形的牽絆,幽靈鳥陷入沉思。她有什麼想要的嗎?時間如此短促,她都想不出要什麼。他們的談話彷彿十分遙遠,於是她又開始思索,假如碰到爬行者要怎麼辦。格蕾絲是不是潛伏的臥底,動機比南境局和X區域更加古老?她是應該忠於前任局長,還是忠於小時候的局長,忠於那個在燈塔旁的黑礁岩上玩耍的小女孩?燈塔管理員又是為誰效力?假如每個人只有一種身份,情況就好多了,然而他們都沒那麼簡單。
也許生物學家最終的回應才是最重要的,而她寫的信都只是對期望的安慰性描述,是人類所固有的反應。就像是給出正確答案之前的最後拖延。也許從某種程度上說,燈塔里長年累月堆積的這許多日誌,只是證明了語言是如此無意義。這不僅僅是在X區域,也適用於每時每刻,適用於各種聯絡與交流,因為文字太可悲,太令人失望,無論是有限還是無限的概念,都不足以表達清楚。就連爬行者寫下的恐怖語句也改變不了這一事實。
先前在島上的時候,還有一個問題沒人能夠解答,而每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感受到其壓力。假如現在他們腳下的土地是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那地球上真正的X區域所在之處又有什麼呢?
這一概念是格蕾絲提出的,顯然她一直在思考,或許已經在困擾和沮喪中想了好幾年。
“就是這兒,”總管答道——他語氣茫然,眼神渙散,“就是我們所在的地方。就是這兒。”然而他並不笨,一定知道格蕾絲說得有理。
“穿過那道門,就是X區域,”格蕾絲說,“走進邊界,則是另一個地方,沒人知道是哪裡。”
格蕾絲的語氣中並沒有懷疑,也不在乎他們是否相信,其本質是一種冷漠,彷彿X區域讓她筋疲力盡。她也很現實,知道沒人會喜歡她的結論。
但幽靈鳥知道在前往X區域的通道中看見的是什麼,她懷疑那些破爛的垃圾和屍體都是真實的,而不是頭腦中的幻象。她也懷疑究竟會有什麼東西穿過那二十英尺高的門戶。總管曾向她描述這道門,但它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如今還有什麼會穿過這道門?她的想法是:什麼都沒有,因為如果有的話,一定早就發生了。
忽明忽暗的光線下,沼澤裡的湖泊顯出完美的深藍色,周圍低矮的樹林在湖面上映照出逼真的倒影。他們覆滿泥漿的靴子在大量沉積物和植物根系間攪起一股氣味,類似於新鮮的乾草。
總管為保持平衡,數次倚靠在幽靈鳥身上,差點兒將她也倚倒。前方飄來燒灼的味道,陰沉的天空中,有別人看不見的物體來回穿梭,但幽靈鳥並不驚訝。
0017:局長
春季的某一天,你在南境局稍事休息,一邊踩著庭院的地磚踱步,一邊思考問題。你看到沼澤的湖邊有點古怪。黑黝黝的湖水旁蹲著一個人,躬著背,雙手不知在做什麼,但你看不見。你的第一反應是叫保安,然而通過那纖瘦的身影和腦袋上的黑髮,你認出他來:是維特比,穿著棕色上衣、藏青色褲子和一雙皮鞋。
維特比,在泥地裡玩。他在洗什麼東西,還是扼住什麼東西?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出他表情專注,彷彿手頭的工作需要珠寶匠般的精準。
本能告訴你應該保持安靜,緩慢行走,小心掉落的樹枝與枯葉。維特比曾受到驚嚇,維特比曾經被過去的事嚇到,你希望一點一點揭示你的存在。然而走到一半,他回頭跟你打了個招呼,然後又繼續忙他的事,於是你加快腳步。
樹林一如既往的陰沉,彷彿許多駝背的祭司,留著由青苔構成的長鬍子,格蕾絲的說法更不客氣:“就像一群全身衰竭的長期嗜毒者。”水面只有維特比弄出的少許細小緩慢的波紋,當你走上前,俯身從他背後觀望,你的倒影在一圈圈擴散的灰暗光澤中晃動。
維特比在洗一隻棕色的小老鼠。
他小心但牢牢地握住老鼠,拇指和食指環繞著老鼠的頭部和前肢,而尾巴、後腿和蒼白的腹部則攤開在他的掌心。老鼠不知是受到催眠,還是出於其他原因,顯得異乎尋常的安靜。維特比用右手掬起水,淋到老鼠身上,然後伸出小指頭,將水搓入小腹和身側的毛皮,然後又塗抹臉頰和頭頂。
維特比左胳膊上搭著一塊白色小毛巾,上面用金線繡了一個W。家裡帶來的?他抓起胳膊上的毛巾,用一個小角輕輕擦拭老鼠的頭頂,而老鼠的黑色小眼睛始終凝視著遠方。維特比以近乎狂熱的細緻逐一擦乾粉色的前爪,然後又擦後爪和纖細的尾巴。維特比的手蒼白瘦小,看上去跟老鼠的有幾分相似。儘管這有些荒謬,但他們彷彿有著共同的祖先。
距離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全部死亡已有四個月,而你下令將他們起屍檢驗是在六個星期前。你和維特比從邊界返回已有兩年。過去的七八個月中,你感覺維特比有所好轉——調職的請求少了,例會中更加專注,對於他自己的“綜合性理論”也恢復了興趣,如今他稱其為“風土理論”,以高級葡萄酒釀製技術為基礎,描繪出一個“複雜的生態系統”。在行使職責的過程中,他並沒有顯得比平常更怪誕。就連切尼也勉強承認這一點,而你也不介意他總是拿維特比來搪塞你。你不在乎原因,只要能讓維特比保持專注。
“你手裡是什麼,維特比?”打破沉默顯得十分突兀,彷彿強行干涉。無論你說什麼,都無法避免成人與兒童交談的感覺,然而是維特比把你推到這個位置上的。
維特比不再擦洗老鼠,他將毛巾甩到左肩上,凝視著老鼠,仔細查看,彷彿它身上仍可能沾有汙漬。
“一隻老鼠。”他說道,彷彿這應該是顯而易見的事。
“你在哪兒找到她的?”
“他是公的。閣樓上。我發現他在閣樓上。”他的語氣好像準備挨訓似的,但又帶著一點反叛。
“哦——是家裡嗎?”把象徵著安全的實體從家裡帶到危險的工作場所。你試圖壓制心理學家的思維,不要過度分析,但那很困難。
“在閣樓上。”
“你為什麼把他帶來這裡?”
“幫他洗一洗。”
你並不想搞得像是審問,然而實際效果一定就是如此。這對維特比的恢復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擁有一隻老鼠,給老鼠洗澡,這並不是評分的依據,無法決定一個人是否適合工作。
“你不能在室內給他洗?”
維特比側身抬頭望了你一眼。你依然彎著腰,他依然躬著背。“這水有汙染。”
“汙染。”有趣的措辭,“但你還是在用這裡的水,不是嗎?”
“是的,沒錯……”他承認道,姿態略顯放鬆,因此你不必太擔心他會意外掐死老鼠,“不過我想他大概喜歡出來待一會兒。今天天氣不錯。”
解讀:維特比需要休息。就像你一樣,需要休息,踩著庭院的地磚踱步。
“他叫什麼名字?”
“他沒有名字。”
“他沒有名字?”
“沒有。”
不知何故,這比給老鼠洗澡更讓你困擾,但你無法用語言形容。“唔,他是一隻漂亮的老鼠。”話說出口,你就覺得很愚蠢,但你不知該怎麼辦。
“別這樣跟我說話,就好像我是個白痴,”他說,“我知道這看起來很奇怪,但想一想,為了緩解壓力,你會幹些什麼事。”
你跟此人一起越過邊界。為了你難以抑制的執迷,為了你的好奇心,為了你的抱負,你把他內心的安寧當作犧牲品。他不該再受到如此倨傲的對待。
“抱歉。”你笨拙地在他身邊坐下,周圍是枯葉和半溼的泥地。事實上,你還不想回到室內,維特比似乎也不想,“我唯一的藉口是,今天已經非常疲憊。”
“沒關係。”維特比在稍稍停頓之後說道,然後繼續清洗老鼠。接著,他又主動交代,“我已經收養他五個星期。小時候,我有一隻狗,一隻貓,但從那以後再也沒養過寵物。”
你試圖想象維特比的家是什麼樣子,但做不到。在你的想象中,他家裡只有無窮無盡的白色,傢俱也是白色的現代風格,角落裡的電腦屏幕是唯一有色彩的地方。這或許意味著維特比的家可以是任何時代的任何一種風格,可以奢華,也可以頹敗,一切都包含在明亮飽和的色彩中。
“那株植物開花了。”維特比的話打斷了你的沉思。
一開始,這句話似乎沒有意義。但等到回過味兒來,你挺直了身體。
維特比看了你一眼。“不是緊急狀況。已經結束了。”
你抑制住將他拽起來趕回室內的衝動,你想問他“不是緊急狀況”是什麼意思。
“解釋一下,”你說道,語氣力度把握得恰到好處,就像握住一枚快要裂開的雞蛋,“說得明確一點。”
“那是在半夜裡。昨天晚上,”他說道,“大家都已經走了。我有時工作到很晚,喜歡待在那間大儲藏室裡。”他移開視線,繼續說下去,彷彿你問了他一個問題,“我就是喜歡那兒,能讓我心情平靜。”
“然後呢?”
“然後昨晚,我進去之後,決定查看一下那株植物,”——說得太輕描淡寫,好像他經常去查看那株植物——“結果看到有一朵花。那株植物開花了。但現在已經沒了。一切發生得很快。”
繼續交談,繼續讓維特比保持鎮靜並回答你的問題。這很重要。
“多久?”
“也許一個小時。假如我知道它要凋謝,就會叫其他人來。”
“那朵花長什麼樣?”
“就像普通的花一樣,有七八個花瓣。半透明,近乎白色。”
“你有拍照嗎?或者錄像?”
“沒有,”他說,“我以為它會保持一段時間。我沒告訴任何人,因為它消失了。”或許是因為他的名譽仍在恢復中,沒有了證據,將對他很不利,人們會懷疑他的精神狀態,懷疑他是否稱職。
“那你怎麼辦呢?”
他聳聳肩,將老鼠換到右手,老鼠的尾巴抽搐了一下。“我安排了一次淨化,只是保險起見。然後就離開了。”
“整個過程中你都有穿防護服,對吧?”
“當然。是的。那當然。”
“事後沒發現有奇怪的測量數據?”
“沒,沒有奇怪的測量數據。我檢查過。”
“沒什麼別的我需要知道的事了?”比如,植物開花和維特比第二天帶著老鼠跑出來,兩者之間是否有聯繫?
“沒什麼你不知道的。”
他再次帶著一絲反叛抬起雙眼,彷彿告訴你,他在思索前往X區域的旅程。這趟旅程他不能告訴別人,也使其他職員對他失去信任。假如幻覺是真實的,假如懷疑符合事實,你要如何評估?你還記得,你們剛返回時,維特比憂鬱地自言自語,一副若有所失的樣子:“一開始他們沒注意。但是,漸漸地,他們開始窺視我們……因為我們就是停不下來。”
你站起身,俯視著維特比說:“給我一份關於那株植物的詳細報告——就只給我看。你也不能總是偷偷把老鼠帶進大樓,維特比。至少保安遲早會逮住你。把它帶回家吧。”
此刻,維特比和老鼠都看著你,維特比的表情更難解讀,而老鼠只是想掙脫維特比的抓握,逃往別處。
“那我把它留在閣樓上。”維特比說。
“就這麼辦。”
回到樓裡,你去了大儲藏室,穿上淨化服,以免汙染環境,也避免被環境汙染。你找到那株植物,它有個假標籤,標示著屬於第一次第八期勘探。你檢查那株植物及其周圍區域,包括地面,尋找是否有乾枯花朵的痕跡。你什麼也沒發現,只找到一些殘渣,後來的測試結果表明那是松脂,來自原先放置在此的樣本。
你在辦公室裡看著測試結果,心中暗想,不知植物開花是否是維特比腦中的想象,假如是的話又意味著什麼。你思索良久,然後這個念頭被埋沒在備忘錄、會議紀要、電話,以及無數瑣碎的緊急事務中。你要不要問維特比,老鼠是否跟著他一起進了大儲藏室?也許吧。然而實際上你所做的是,將那株不死植物置於二十四小時監視之下,儘管切尼和格蕾絲都對此表示質疑。
維特比只是需要一個伴,既依賴於他,又不會評判或盤問他。只要維特比將那動物留在家裡,留在閣樓上,你就不會告訴別人他違規的事——如今你已意識到,就像洛瑞受到你的牽制,你也受到維特比牽制。
一星期後,你前往悅星球館,跟房產經紀和老兵一起打桌球,房產經紀說起有一對夫婦,擅自住進了樣板房,當她詢問他們的名字時,他們卻拒絕回答。由此你又想到了維特比,想到他拒絕說出老鼠的名字。彷彿他也遵循南境局的勘探規則。
“他們以為,只要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就不能打電話報警。像幽靈一樣躲在窗簾後面往外張望。真是太失敗了。倒不是說我把他們趕走就感覺良好,然而我不得不報警——我又不開慈善機構。我給慈善機構捐過款,沒錯,但他們設置收容所是為了什麼呢?如果我讓他們留下,其他人也想要效仿。事實上,他們在警局有案底,所以我的決定是正確的。”
在南境局的辦公桌上,你早就準備好了第十二期勘探的候選人員檔案。最上面一個是你認為最有希望的:一名孤僻的生物學家,她的丈夫參與了最後一次第十一期勘探。
0018:燈塔管理員
已加強燈塔的安全措施。從事□□(難以辨識)。修理維護。應該把它們扔進火爐:引起咬牙切齒的哀號。然後外面傳來杓鷸的啼鳴,黎明時分,我也聽見貓頭鷹和狐狸的叫聲。我閒逛到距離燈塔稍遠處,一頭熊崽從草叢中探出腦袋,像人類的兒童一樣四處張望。罪孽者之手將帶來歡愉,只因陰影與光明中的罪孽無不可被死亡的種籽寬恕。
索爾來到村裡的酒吧,所有人都已擠在屋內等待音樂表演。樂手是幾名本地人,自稱為“猴子手肘”樂隊。海面的光線漸漸暗淡,面向浩瀚大海的露臺上空無一人——原因之一是由於太冷——他帶著期盼迅速走進室內。海灘上的幻覺過後,他感覺一天天好轉,“輕騎兵”也沒來騷擾他。他的燒已經退了,腦袋裡的壓力得到緩解,不再急於給查理增添負擔,向他訴說自己的問題。他已經三個晚上沒有做夢,就連聽覺也恢復了,耳朵裡啪的一聲過後,全身為之一振:精力變得更為充沛。一切都很正常,彷彿他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只是希望看到葛洛莉亞熟悉的身影沿著海灘向燈塔走來,希望看到她爬到岩石上,或者在工具棚附近閒逛。
查理甚至答應出海捕魚前短暫地跟他在酒吧碰一面;雖然日程緊迫,但能賺到錢他似乎很高興,只是他們已經好幾天沒見面了。
老吉姆長了一張泛著紅光的臉,鬢角的形狀好像羊排,他坐在大廳角落裡那張搖搖晃晃的直立式鋼琴跟前。“猴子手肘”正圍著他熱身,小提琴、手風琴、原生吉他和手鼓嘈雜地響成一片。那鋼琴是從海里打撈上來的,經過修理之後,恢復了落水前的榮光——琴蓋上依舊鑲有珍珠光澤的裝飾——然而它的聲音仍帶著水浸之後的沙啞,用老吉姆的話來說,有些琴鍵“無精打采”的。
這地方散發出令人舒適的氣味,有香菸和油炸魚的味道,也有一絲似乎過於甜膩的蜂蜜味兒。牡蠣是新鮮捕獲的,冷藏箱裡有便宜的啤酒。索爾總是很容易忘記不愉快的事。雖然有時有點兒勉強,但這裡總是能找到歡笑。此處的廚房十分狹小,而海鷗帶著難以抑制的渴望聚集在屋後的燒烤架旁,但他知道,不會有衛生檢查員來到此處,因此,他每次心中都暗自祈禱。
查理已經到了,給他們佔了張小圓桌,緊靠著鋼琴對面的牆壁。索爾擠過人群——大約有六十人,以被遺忘的海岸的標準,算是大型集會——在查理肩膀上捏了一把,然後坐下來。
“你好,陌生人。”索爾說,聽起來就像破壞氣氛的拙劣搭訕。
“心情不錯啊,夥計,”查理說,然後他收住了口,“我的意思是——”
“我不認識什麼夥計,除非你是說偷懶的夥計,”索爾說,“不,我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我的確心情不錯,感覺好多了。”這是查理第一次顯示出因索爾的健康狀況而受困擾,為此,他對查理的感情只會更深。先前,當索爾嘮叨著自己那些萎靡的症狀時,他從沒抱怨過,只有試圖幫助。也許等到夜間捕魚的工作結束之後,他們可以恢復常態。
“很好,很好。”查理一邊說,一邊微笑著環顧四周,在公眾場合,他仍有點不自在,動作略顯僵硬。
“昨天捕魚收穫如何?”查理似乎說過捕到不少魚,但他們沒有長談。
“至今為止最多的一批。”查理露出興奮的神情,“許多鰩魚、鮁魚、比目魚,還有一些鯡魚和鱸魚。”查理的工資按小時結算,但收穫超過一定重量的話有額外獎金。
“有什麼怪玩意兒嗎?”索爾總是會問這個問題。他喜歡奇異的海洋生物。而最近,由於亨利說過的話,他對此尤其感興趣。
“只有少數幾件。都被扔回海里,因為它們太醜了。一些怪魚,還有一種海鞘,就像會吐血一樣。”
“好吧。”
“要知道,你看起來好多了。燈塔那邊很平靜?”查理的意思是,“告訴我,你為什麼在電話裡說,‘最近沒什麼有趣的事。’”
索爾剛打算開始描述跟亨利與“輕騎兵”的衝突,鋼琴聲戛然而止,老吉姆站起身介紹“猴子手肘”,儘管大家都認識他們。樂隊成員包括莎蒂·道金斯、貝特西·皮蓬,還有他以前的燈塔義工布拉德。他們都曾斷斷續續在村裡的酒吧打工。葛洛莉亞的母親特魯蒂是客座成員,負責手鼓。有朝一日,索爾也會輪到。
“猴子手肘”開始表演一首哀傷深沉的歌曲,歌詞裡羅列出許多海產,還有一對命運多舛的戀人,以及俯瞰著秘密海灣的悲涼山丘。被查理稱為“渾身沾滿沙子的海洋嬉皮士”讓輕鬆宜人的流行民謠廣為流傳,這曲子就是此類風格,只是節奏沒那麼強烈。儘管布拉德的動作有點誇張,但索爾喜歡現場表演。然而查理似乎愁眉苦臉地凝視著自己的酒杯,然後悄悄對著索爾翻了個白眼,索爾則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沒錯,他們水平不是特別高,但任何表演都需要勇氣。他佈道之前常常嘔吐,如今想來,或許是上帝的暗示。情況最嚴重的夜晚,索爾必須先做俯臥撐,並依靠跳躍運動排汗,以驅走對演講的恐懼。
查理湊過來,索爾也靠上前去。查理在他耳邊說:“你知道島上著火了吧?”
“對,怎麼了?”
“那天我有個朋友在附近捕魚,他看到篝火。有人在燒文件,就像你說的,燒了好幾個小時。但當他轉了一圈回來時,他們正把許多箱子裝上摩托艇。你想知道那些船去了哪兒嗎?”
“出海?”
“不,沿著海岸往西。”
“有意思。”失利島西面除了若干佈滿蚊子的小海灣,就只有幾座小鎮和一個軍事基地。
索爾往後坐回去,注視著查理,而查理朝他點了點頭,彷彿是說,“我告訴過你”。但索爾不明白他究竟什麼意思。我告訴過你他們很奇怪?我告訴過你他們不懷好意?
第二首歌更像傳統民謠,緩慢深沉,承載著一兩百年以來的演繹。第三首又是原創,歡快可笑,講的是一隻螃蟹把殼弄丟了,然後到處尋找。此刻,一些人開始成雙作對地跳舞。他的教會禁止舞蹈等“世俗享樂”,但他也從沒學過。跳舞是索爾的秘密幻想,他覺得自己會喜歡,但只能屬於“為時已晚”。反正查理絕不會跳舞,或許連私下裡也不會。
歌曲的間隙,莎蒂過來打招呼。她夏天時總在赫德利的一家酒吧打工,常常有關於顧客的笑話。那些人沿著河邊過道走來,“醉得像臭鼬”。特魯蒂也過來聊了幾句,不過跟葛洛莉亞沒有直接關係,主要是關於葛洛莉亞的爸爸,索爾因此瞭解到,此刻葛洛莉亞已經跟隨她爸爸回到了家。所以這沒有問題。
接著,他們基本上就只是聽歌,趁著曲子的間隙交談幾句,或再去要一杯啤酒。他掃視屋裡的人群,看看是否可以向誰點頭致意,以示友好。有那麼片刻,他感覺自己並不像是在觀察,而是受到監視。他將其歸因於那逐漸消退的古怪症狀,或者是查理的不安也影響到他。然而,在混亂的人群裡,在一陣陣喧鬧的交談中,在樂隊狂熱的表演間,他發現有個不受歡迎的身影,就在屋子另一頭靠近門的地方。
亨利。
他紋絲不動地站立著,手中甚至沒有拿酒。亨利穿著那荒唐的絲綢襯衫,精緻的長褲熨燙齊整,然而奇怪的是,他緊貼著牆壁,彷彿融入其中。除了索爾,似乎別人都沒注意到他。蘇珊沒有跟他在一起,不知何故,這讓索爾非常震驚。他抵制住向查理指出亨利的衝動。“這就是前幾天晚上闖入燈塔的人。”
索爾凝視著亨利,屋子的周邊越來越暗,而甜膩的味道也更加濃郁,亨利身旁的人們越來越虛幻——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影子——所有光線都匯聚在亨利四周,並從他體內洩溢出來。
索爾一陣頭暈目眩,彷彿腳底下裂開一道鴻溝,而他懸浮其上,隨時可能墜落。他以為已經消失的所有症狀又回來了,彷彿它們只是躲了起來。他頭腦中有一顆滴墜著火焰的彗星,其尾跡順著他的脊背燃燒。
樂隊繼續在黑暗中表演,但他們的歌聲太過緩慢,彷彿逐漸凝固。為了避免他們陷入閃爍著微光的黑色漩渦中,避免除亨利之外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見,索爾雙手緊緊握住桌子,將視線移開。
嘈雜而此起彼伏的交談聲又回來了,光線也回來了,樂隊的聲音恢復了正常,查理若無其事地跟他說著話,索爾感到一陣巨大的欣慰,連血液也加速奔騰起來,令他一陣暈眩。
稍稍定了定神之後,他偷偷瞧了一眼亨利站立之處。他已經不見了,換作另一個人站在那裡。索爾不認識那人,只見他朝著索爾舉了舉杯,於是索爾尷尬地意識到,他已經瞪視太久。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查理大聲說道,嗓音足以蓋過樂隊,“你還好吧?”他伸手觸摸索爾的手腕,這說明他很擔憂索爾古怪的表現。索爾微笑著點了點頭。
歌曲結束後,查理說:“不是因為那座島和那些船吧?我並不想讓你擔心。”
“不,不是的。完全不是。我很好。”他很感動,因為假如他們的角色對換,這種事或許會讓索爾暗自困擾。
“如果你再感覺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
“當然,我會的。”有一半是謊言。他試圖分析剛才的體驗。在某種預感的影響下,他嚴肅地說,“查理,我討厭這麼說——但你也許該走了,不然會遲到。”
查理對此沒有異議,他已經開始起身,因為他本來就不喜歡音樂。
“那明天見嘍。”查理一邊說,一邊朝他眨了眨眼,然後長久地注視著他,彷彿帶有特殊意味。
查理穿上外衣,那一刻,他看起來棒極了。查理臨走前,索爾使勁地擁抱他,雙臂環繞著他厚實的身軀。他也喜歡查理粗糙的鬍子碴兒,而當臉頰觸碰到查理那刺鼻的潤唇膏,他又是一陣驚喜。他繼續抱著查理,試圖留住這一切,以便築起堡壘,抵禦剛才發生的狀況。然後,倉促間,查理已踏出大門,進入黑夜,向著漁船走去。
0020:局長
維特比關於植物開花的報告雖然沒什麼用,但已經放在你桌上。你再次前去與生物學家進行勘探前的面談。第十二期勘探的候選人已減至十名,你向格蕾絲和洛瑞力推自己中意的人選,而科學署的成員也暗地裡告訴你他們想要的選擇。塞弗倫斯對這一問題似乎全然不感興趣。
此刻並不是面談的好時機,但你別無選擇。當你與生物學家交談時,那株植物的花朵在你頭腦中再次綻放。這是一間狹小的房間,位於生物學家居住的城鎮裡——是你租借來的,權且充當自己的辦公室,書架上擺放著應景的心理學與精神病學書籍。真正住戶的畢業證書和家庭照片都被移走。作為對洛瑞的讓步,你允許他的人將椅子、燈具,以及房間的其他元素都替換掉,以方便他的研究,彷彿只要改變裝飾,把色調由寧靜的藍綠色換成紅色、橙色、灰色或銀色就能找到某個重要問題的答案。
洛瑞聲稱,他的安排與重組對候選人具有“潛意識或本能”上的影響。
“讓他們感到安全放心?”你問道。你鮮少刺激這個魔頭,但他不予理會。在你頭腦中,他彷彿說道:“讓他們遵照我們的意願行事。”
屋內仍有遭水侵入的氣味。角落裡的一片水漬被一張小桌子遮擋住,彷彿你需要掩蓋罪行。唯一暴露出這不是你自己辦公室的跡象:你緊緊地卡在椅子裡。
植物的花朵在你頭腦中一遍遍綻開,時間越來越緊迫,你所能做的事越來越少。這株植物是挑戰,是邀請,還是毫無用處,只能令你分心?又或者它具有某種寓意?倘若如此,其含義又是什麼呢?當然先要假設那不是維特比的想象。異常地形底部的光,通往X區域的門戶中透出的光,科學降神會使用的塔羅牌上的光,還有上星期,你接受體檢時在核磁共振機內部看到的光暈。
在你頭腦中綻開的一簇簇光暈之間,有一幅景象,假如你向格蕾絲描述,她或許會加以取笑:隨著你的時間越來越有限,一切越來越緊迫,生物學家出現了,彷彿籠罩世間的一道強力咒符。
“報出你的名字,以作備案。”
“我上次說過了。”
“再來一遍”。
很明顯,你可以送生物學家到她想去的地方,然而她就像面對敵人一樣看著你。你再次注意到,此人不僅肌肉發達,而且不惜將詢問名字這樣簡單的事複雜化。她有一種沉著,不僅僅是因為知道自己是誰,而且還因為心中確信,如有必要,她無須依靠任何人。有的專家或許會將其診斷為病態,然而對生物學家來說,這是一種絕無含糊的明澈。
“跟我講講你的父母。”
“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你的童年是否快樂?”
通常都是此類無聊的問題,而她簡短的回答可以說也同樣無聊。但再往後卻是更有意思的問題。
“你曾有過暴力的想法或傾向嗎?”你問道。
“你說的暴力行為是指哪些?”她答道。企圖逃避,還是真感興趣?你相信是前者。
“傷害其他人或動物,極端地損壞財物,比如縱火。”悅星球館裡的房產經紀講述過數十起損壞房屋的暴力事件,每次語氣中都帶著不安。生物學家多半會將房產經紀歸為異類物種。
“人也是動物。”
“那傷害動物?”
“只有對人類動物。”
她試圖把你繞糊塗,或者激怒你,但通過例行的情報檢索與分析,你發現一件有趣但無法確認的事。她在西海岸念研究生時,曾經去國家公園的護林站實習。她的兩年實習期,幾乎跟一系列被稱為“環保恐怖主義”的事件重合。最糟的一次,三名男子遭到一名“戴口罩的行兇者”嚴重毆打。根據警方記錄,其原因是:“受害者折磨一隻負傷的貓頭鷹,用棍子戳它,並試圖點燃其翅膀。”警察沒有確認嫌犯,也沒有逮捕任何人。
“假如勘探隊的同伴出現暴力傾向,你會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包括殺人?”
“迫不得已的話只能這樣。”
“即使那個人是我?”
“尤其是你。因為這些問題太繁瑣。”
“比你分解塑料的工作還繁瑣?”
這讓她平靜下來。“我不打算殺任何人。我從沒殺過人。我打算採集樣品。我打算儘量多作些研究,並且避開不遵循任務規範的人。”語氣依然帶著強烈的焦慮,她將一側肩膀轉向你,彷彿要將你擋開。假如這是拳擊賽,肩膀側轉之後,緊接著應該是一記上鉤拳或直拳。
“如果你變成了威脅怎麼辦?”
對此,生物學家報以一陣笑聲,然後直勾勾地瞪著你,令你不得不移開視線。
“假如我是威脅,那我就沒法兒阻止自己了,不是嗎?假如我是威脅,X區域大概就贏了。”
“你的丈夫怎麼樣?”
“我的丈夫?他死了。”
“你希望瞭解他在X區域內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希望在X區域內找到X區域。我希望有所貢獻。”
“這是不是有點無情?”
她身體前傾,凝視著你的眼睛,你必須極力保持鎮靜。但沒關係——對抗沒有壞處。事實上,你或許已在不知不覺中遭到侵蝕,因此只要有助於讓她抵禦你身上所附著的侵蝕力,那就是有利因素。
她說:“你錯了,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你企圖用自認為合理的動機與情感來揣測我,以為能侵入我的頭腦。”
你不能告訴她,其他候選者很容易被看透。勘測員沒有一絲消極的跡象,將成為勘探隊的基礎骨幹。人類學家富有同情心,關注細節,不過她有證明自己價值的需求,你不太確定這是優點還是缺點。由於這一需求,她會催促自己不斷進取,然而X區域會怎樣想?語言學家太健談,缺少內省,但她是南境局內部人員,多次表現出絕對的忠誠。她是洛瑞最中意的人選,因而也具有其他各種優勢。
此次面談前,你曾跟維特比見面,就在你那間越來越亂的辦公室裡。是他提出要進行討論。你們談得最多的就是生物學家,關於讓她保持多疑、孤僻和不善社交的重要性。此外,大腦中的生化成分有時會產生自然變化,而洛瑞的秘密試驗是要以人工方法促成這一轉變——由於她丈夫已經去了X區域,“已為它所瞭解”,因此“從配置方面來看”,這是個獨特的機會,因為存在“這種聯繫”,因為“以前從來沒有過”。從某種意義上說,生物學家尚未踏入X區域,便已與其產生了聯繫。這或許會導致維特比所說的“風土預識”現象。
與生物學家一起進入X區域勘探,跟與維特比一起不同。你不需要帶隊,而是像十來歲時與父親一起去商場那樣,你走在前面,因此看上去並非與他同路,只是常常回頭看他往哪裡走。
隨著盤問的進行,你越來越確信自己的直覺。你回憶起X區域。生物學家讓你回憶起X區域。
生物學家的其餘檔案令人驚歎,其覆蓋範圍集中而狹窄,內容卻十分豐富。你與她一起駕著小車在沙漠中穿行,查看貓頭鷹鑽出的洞穴。你迷失在一片高地上,下方是不見人跡的海岸線,一頭美洲獅悄悄跟在你身後,金色的草叢一直沒到你的膝蓋,樹叢被火燒得焦黑,並伴有銀色的灰燼。你在山地的灌木叢中跋涉,爬上巨大的岩石,腿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然而你被興奮狂熱的情緒所佔據,即使疲憊不堪,仍不停地前進。你跟隨她回到大學一年級,她罕見地向室友坦白,說她想要獨處。第二天,她搬進自己的公寓,在絕對的沉默中走完從校園到家的五英里,僅通過鞋子上的一個洞與世界接觸。
可以肯定,為了讓洛瑞遠離生物學家,你必須付出一定代價,但無論那是什麼,你都樂意付出。你在悅星球館的酒吧裡作出這一決定,然後點了一杯威士忌,換換心情——給酒吧裡所有四個人各要了一杯威士忌,換換心情。因為天色已晚,因為今天是週末,因為悅星球館及其顧客都漸漸老去。包括你自己。醫生告訴你,癌症在你的卵巢中擴散,而且等不到一眨眼的工夫,等不到你適應這一念頭,它就會蔓延到肝臟。又是一件不需要人知道的事。
“我們要賣掉那棟房子的話,”房產經紀告訴你,“就得先扒下十層牆紙。十年來,那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給房子貼牆紙。牆紙簡直太多了,花裡胡哨,就像是警告標誌,將她的房子由裡到外包裹起來。告訴你吧,我從沒見過這種事。”
你微笑著點點頭,沒什麼要說,沒什麼要補充,只是樂於傾聽。最後的興趣,強烈的興趣。
那只是普通的癌症,有別於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的全身加速性癌變。那只是歲月要將你摧毀。你可以接受強力化療,離開南境局,最後死去;你也可以再多堅持一下,加入第十二期勘探,與生物學家一起穿越邊界,再也不回來。你以前曾有過秘密。再多一個又如何?
此外,另有一些更為有趣的秘密被揭露出來,因為格蕾絲終於查到了傑姬·塞弗倫斯的信息,其中有大量黑料,包括她兒子的醜聞——一樁失敗的任務導致一名女子死亡——但迄今為止,並沒有真正有用的事。有一份絕密清單,並非出自傑姬的現役文檔,而是來自傑克的歷史文檔。因為查找傑克的比較容易:他七十歲出頭,已經退休,而且他的部分工作只存在於紙質記錄中。
“看第五行。”格蕾絲在屋頂上說道。你們已經排查了一遍竊聽器。你從沒在此處發現過竊聽器,但謹慎一點總是值得的。
那一行寫著:
“支付請求——SB項目。”
“還有嗎?”跟你想的不太一樣,但你能猜到其含義。
“不,只有這一條。也許還有更多,但同一時期的其他文件都缺失了。這一頁根本就不該存在。”
“你認為SB是什麼意思?”
“按照以前的規矩,代號應該沒有意義。可能是隨機產生的。”
“太牽強了,”你說,“甚至都不是S&SB。”
“太他媽的牽強了,”格蕾絲說,“它也許毫無意義,但是……”
但是,假如科學降神會真與X區域的產生有關,又受僱於總部——哪怕只是無足輕重的次要項目——由傑克參與運作,而傑姬也知情……
太多假設,太多猜測。格蕾絲又多了許多調查任務。
然而這已足以讓你想到,為什麼傑姬·塞弗倫斯會成為洛瑞的新盟友。
0021:燈塔管理員
……回到花園,□□(難以辨識),隨身帶著斧子,以防萬一。黑熊攻擊人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沒聽說過。灌叢鴉,貓鵲,麻雀,都是上帝最卑微的生物。我坐著餵它麵包屑,因為它骨瘦如柴,需要食物。他們說,我將孕育出……
索爾繼續待在村子的酒吧裡,不知是想要試探布拉德的決心,還是不願在外面碰到亨利。或者因為查理必須離開,他很傷心。
於是他又灌下幾杯啤酒,儘管房間有些搖晃,他卻不以為意,又點了牡蠣、炸魚和薯條。他很少有這麼好的胃口。食物通常不太吸引他,但今晚他感覺特別餓。新鮮去殼的牡蠣泡在鹽水中,剛剛從蒸鍋裡出來。他都沒有蘸調料,就直接把它們吞了下去。然後他開始吃魚,用雙手將其撕開,肥厚的魚肉冒出熱氣,伴隨著令人垂涎的油脂味兒。他用番茄醬蘸薯條,很快便讓它們跟炸魚做伴去了。瘋狂享用食物的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正鼓著腮幫子狼吞虎嚥,他的手不停地運動,速度快得出奇,然而他就是停不下來。
他又點了炸魚加薯條。他又點了一份牡蠣和一杯啤酒。
最後一支曲子結束後,樂手們仍留在酒吧,但其他人大都離開了,包括特魯蒂。玻璃窗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和海洋,使得人們的臉和吧檯後面的酒瓶也沾染上陰影。此刻就只剩下老吉姆在彈鋼琴,其他樂手則到處亂逛。隨著人數減少,他又能隱約聽見海洋的脈動,在背景中彷彿蘊含著微妙的寓意。或許那只是他頭腦中的脈動。他的嗅覺變得很靈敏,腐爛而甜膩的氣味一定是來自廚房,就像噴灑在整間屋子裡的香水。鋼琴敲擊的節奏似乎與那脈動互相應和。
他開始注意普通的細節。他身邊的桌子上有個菸灰缸,灰白色的菸灰彷彿彎曲的蠕蟲,一片片灰燼仍在閃爍燃燒,而在其中心,還有一個悸動的紅點,就像車尾的剎車指示燈。菸灰旁邊有個油膩的手指印,由長年累月積聚在菸灰缸上的汙漬構成,來自無數焚化的香菸,永遠難以抹去。菸灰缸的側面,有人試圖在指印旁邊刻字,但其成果僅止於一個J和一個A。
鋼琴演奏變得有點不太協調,是因為他的聽力更靈敏……還是更差?他靠著牆坐在凳子上細細思索,手中拿著啤酒。四周的人聲越來越模糊,彷彿全都混雜在一起。他的皮膚底下發出一陣陣彈撥聲,嗡嗡作響,耳中也出現蜂鳴。那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從遙遠的地方逐漸接近——進入他的身體。他的喉嚨又幹又澀。啤酒的味道怪怪的。他放下啤酒,環視屋內。
老吉姆的鋼琴演奏難以停止,但他彈得太糟,手指僵硬地敲擊著琴鍵,而琴鍵上沾著紅色的血,他開始放聲歌唱,索爾從沒聽過這首歌,歌詞也不知所云。其他樂手大多圍坐在老吉姆身邊,樂器從鬆開的手中掉落,他們面面相覷,彷彿受到驚嚇。他們受到什麼驚嚇?莎蒂在哭泣,布拉德說:“你為什麼這麼做?你究竟為什麼這麼做?”但布拉德的聲音發自莎蒂體內,鮮血從布拉德耳朵裡滴落下來,人們無力地癱倒在酒吧中……他們剛才就這樣癱倒了嗎?他們是醉了,還是死了?
老吉姆猛然從座位上站起來,但仍繼續彈奏。他聲嘶力竭地吼著那首歌,在混亂無序中趨向高潮。他的手指關節逐一斷裂,血從鋼琴上飛濺出來,落到他的膝蓋上,也落到地板上。
索爾頭頂上似有懸浮的物體。他體內也散發出某種東西,就像是廣播,但頻率太高,無法被人聽見。
“你把我怎麼了?”
“你為什麼盯著我看?”
“別那麼幹。”
“我什麼也沒幹。”
有人在地上爬行,或許是因為腿不管用,只能在地上拖拽著前進。有人用腦袋撞擊大門附近的黑色玻璃。莎蒂在地上抽搐翻滾,撞到桌椅的腿上,全身散裂成碎片。
室外是徹底的黑夜。沒有光。沒有光。索爾站起身,走到門口,老吉姆不知所云的歌曲更像是斷斷續續的尖嘯,而不再是咆哮。
他不知道門外有什麼,他不信任身後的景象,也不信任徹底的黑暗,然而他不能留在酒吧裡,無論那是真實景象,還是幻覺。他必須離開。
他扭轉門把手,走出戶外,在夜間涼爽的空氣中來到停車場內。
視野裡空無一人,一切各據其位,沒有什麼異常。但他身後屋子裡的一切都已扭曲變態,誰也不可能令其恢復。喧囂聲變得更加可怕,其他人也開始尖叫,那聲音竟不像是人類嘴裡所發出的。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皮卡,又好不容易將鑰匙插入點火器,他先把車倒出來,然後駛出停車場。作為庇護所的燈塔就在半英里外。
他沒有看後視鏡,不想看有什麼東西從屋內溢出到黑夜之中。黑色的天空裡,群星如此遙遠,又如此接近。
0022:幽靈鳥
下行過程中,幽靈鳥經常有種強烈的感覺,就像是重新體驗熟悉的經歷,即使那是屬於另一個人的——溺水的記憶,永無止盡的溺水,生物學家日記中不可信賴的語句,她最後的遭遇,她忍受的折磨,她的發現。幽靈鳥完全不想記起——也不想讓總管跟在身後。他不適合也不應該經歷這一切。你無法把自己獻祭給X區域;你最多隻能嘗試消失,但甚至連這也不一定辦得到。
很久以前,假如生物學家未曾俯身凝視那些文字,或許不會產生這樣的副本:腦中滿是記憶,悄悄走入地下深處。她或許會帶著完全空白的頭腦返回,她的特殊之處將不在於充當生物學家的鏡象,而是體現出時間與地點的錯亂。
多麼奇怪的安慰:牆上的文字仍一樣,構成文字的方式仍一樣,她甚至可以將其解讀為外星生態系統的殘餘痕跡,彷彿爬行者和地下塔未能完成對地球的影響。因為不可行?因為這不是它的目的——此處遺留的一點點痕跡只是為了表明它來自何方,代表何種意義,具有何種想法?
她拒絕戴過濾口罩。她相信,X區域不只集中在此處狹窄的空間裡,不只是在臺階上和她無比熟悉的發光文字裡。X區域就在他們四周;X區域並不限於一個象徵性的地點。它是異常的天空,它是總管提到的植物。它是天際與大地。它可以從任何位置盤問你,甚至不需要位置。你可能都不知道它的行為是一種詢問。
他們在微光中向下行走,緊貼著右邊牆壁。幽靈鳥並沒有感覺自己很強大,但她也不害怕。
記憶和現實中的聲音相重疊,那可能是一部強力運轉的引擎,也可能是心跳,她知道連總管都能聽見,能猜出其源頭。從此處開始,他們迅速前進,直到抵達那個再也無法回頭的地方:找到怪物,並對其予以評估。它出現在下一個拐角,遠遠早於預期。
“我要你留在這兒。”她對總管說,也是對約翰說。
“不,”他說道,正如她所料,“不,我不留下。”他的表情裡有一種意外的溫情。他的話中帶著疲憊的決心。
“約翰·羅德里格茲,如果你跟過來,我沒法兒幫你。你將看到一切。你的眼睛躲不過去。”
在這裡,在這一切的終點,她不能不承認他的名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能不允許他死。該說的已經都說了。
帶著記憶,帶著總管,幽靈鳥向下方的光亮走去。
爬行者身形巨碩,高大無比,彷彿一眼望不到頂,並向兩側蔓延,佔據了幽靈鳥的整個視野。沒有記憶中的扭曲變形,也沒有反射出她自己的恐懼與慾望。其龐大的身軀就這樣展現在她面前,真實得令人驚訝。
它的身體大致呈鐘形,表面半透明,但有奇特的紋理,就像流水凍結成冰柱時形成的花紋。外皮底下還有一層表面,緩緩轉動,她能看到其中漂浮的圖案,彷彿它還有內層皮膚,而上面附著的材質類似於軟甲。
這種運動具有迷惑效應,有點像局長的催眠術,她的視線不敢停留太久。
爬行者沒有可辨識的容貌,甚至沒有可辨識的臉。它緩緩移動,不斷完善牆上的文字,延伸至地面的身體底下不知藏有何種神秘而精細的驅動機制,令人稱奇。它只有一條左臂,位於身體一半高處,在持續的運動中顯得模糊不清。它精準地在牆上造出文字,動作更像是揮舞,而不是書寫——她看到飛濺的光點,知道那是燃燒飄散的生物體組織。它的手臂是傳達信息的工具,文字從中流淌而出: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這粗壯的手臂外圍包裹著的不知是泥土還是苔蘚。假如它曾是人類,那這舞動的手臂就是它留存的唯一的人類特徵。
有三個環圍繞著爬行者順時針轉動,一波波能量在它們之間湧動,並沿著爬行者的身體傳遞。第一個環在手臂下面一點,彷彿醉酒一般迷迷糊糊地旋轉:那是一圈不規則的半月形物體。它們就像優雅的水母,纖細的觸手懸垂下來,不停地扭動,不知在徒勞地搜尋著什麼。第二個環位於寫字的手臂上方,旋轉得較快,彷彿許多黑色的小石頭聚集在一起,構成一條環帶,然而當這些石頭互相碰撞,卻會像海綿一樣變形,讓她想起柔軟的蝌蚪,還有他們去海島途中天上掉落下來的生物。這些物體具有何種作用,它們是爬行者身體構造的一部分,還是某種共棲生物,她無從知曉。她只知道,這兩個環都有一種確鑿的實體感。
然而第三個環,卻沒有給她任何確鑿的感覺,它就像爬行者上方的一團光暈。十到十二個金球快速轉動,說不清是比空氣輕還是比空氣重。它們的轉速如此之快,一開始她都看不清是怎麼回事。但她相信它們很危險,其作用或許可用“防禦”或“攻擊”來描述。
也許燈塔管理員一直就是個幻影,是X區域給生物學家制造的假象。然而她也不信任眼前的景象,這頭怪獸就像是套著橡膠道具服,是專門演給科學家看的:如此精確,如此細緻。又或者這就是真相,因為它的外觀毫無變化,沒有轉化為其他形態。
“只不過是恐怖秀而已。”幽靈鳥對身後的總管說道。他靜止而沉默,不知是在觀察,還是被攝走了魂魄。
她還能做什麼?她踏上前,靠近那些旋轉的軌道。在如此近的距離,其半透明的表面更像是顯微鏡下某種不規則的長形細胞。她可以看見內層的圖案,但依然模模糊糊,就像是受到波紋干擾的淺水灘。
她伸手觸摸,手指上感覺輕飄飄的,就像摸到一層多孔的面紗。
這是第一次接觸,還是最後一次接觸?
她的觸摸引發了反應。
高處的光暈融合到一起,其中一部分脫離出來,形成一顆金色的圓球,大小跟她的頭顱相仿——降落至她面前,靜止地懸浮於空中,彷彿在揣摩她,同時也散發出一種類似日曬的溫熱感。然而她並不害怕。她不會害怕。X區域創造了她,一定也在等著她的到來。
幽靈鳥伸手從空中摘下金球,捧在手裡,感覺溫暖柔潤。
璀璨的金綠色光芒從圓球裡溢出,射入她的心臟,令她感到一陣冰涼的鎮靜。雖然X區域在窺視著她,但從那鎮靜中透出的強烈光亮向她揭示出一切。
在她意識深處,不知是看到還是感覺到,遠離地球的某處,墜落的彗星造成一場災難,摧毀了整個生物圈。某個定製的生物體碎裂瓦解,細小的碎片經過漫長危險的路程,穿越黑暗無形的過渡空間和偶爾閃現的光亮,最後消散失落——靜靜地埋沒在燈塔的玻璃鏡片組裡。而一旦它受到激發,脫離休眠狀態,便開始重新生長,盡其所能地執行預置的強大功能。然而時間與環境已經改變。問題在於,創造X區域,並賦予其目標的種族已經消失了。X區域既是機器,也是生物。她看到X區域的界膜,看到白兔躍入邊界,消失不見,然後從其他地方冒出來,她也看到海底巨獸和幽靈遠遠地在觀望。這一切都是通過味覺、嗅覺,以及某些她並不太明白的感官所體驗到的。
爬行者繼續書寫,彷彿她並不存在,文字散發出更鮮豔,更富有內涵的光芒,是她從來不曾見過的,就好像裡面藏著一個個世界。如此多的世界。如此多的光亮。只有她能看到。每個字都是一個世界,從另一個空間滲透過來,此處有通道和入口,只要你懂得如何使用座標。這與如今已行至極遠處的生物學家使用的是同一種座標。每句話都是無情的治療,都是無法拒絕的殘酷重建。
她現在應該喊停嗎?她應該為頭腦中的人們求情嗎?這些是生物學家認識的人,她從沒見過。接下來發生的事將會毀滅地球還是拯救地球?由於它對幽靈鳥的認同,她相信,有些東西將會倖存下來,她也將會倖存下來。
她能做什麼呢?什麼都做不了。她也沒有這個意願。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她放開圓球,讓它懸浮在空中。
她感覺到格蕾絲在他們身後的樓梯上,也感覺到格蕾絲意圖傷害,但她不在乎。這不是格蕾絲的錯。格蕾絲不可能理解她所看到的一切——包括燈塔、島嶼,以及她從前的生活。
格蕾絲從背後射中幽靈鳥。子彈穿過她的胸膛,嵌入牆壁。爬行者上方的光暈旋轉得更加瘋狂。幽靈鳥轉過身,聚集起光亮感的全部力量,朝著她大聲喊叫。因為她沒有受傷,她什麼都沒感覺到,她也不想讓格蕾絲受到傷害。
格蕾絲僵立在微弱的光線中,舉著步槍。此刻從她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經明白這是徒勞,這始終都是徒勞,沒有回頭的路,不可能再轉身返回。
“回去吧,格蕾絲。”幽靈鳥說,格蕾絲消失在樓梯上方,彷彿從沒出現過。
然後,幽靈鳥意識到,總管不見了,但現在為時已晚,他不是走回上面去,就是已偷偷溜下樓梯,前去尋找地底深處那炫目的白光。
0023:局長
你再次研究熟悉的對象,或者說自認為熟悉的對象:燈塔與科學降神會。因為科學降神會與傑克·塞弗倫斯之間的聯繫讓你感到振奮。每份文件你都要仔細翻查三四遍,你迫使自己再次檢視燈塔的歷史,以及島上廢燈塔的歷史。
你偶爾會看到亨利的臉,彷彿一個蒼白的圓,從遙遠的地方逐漸移近,直到你能列舉出每一個令人厭惡的細節。你不知道他有什麼重要意義,你只知道,不能輕易忽略亨利。就像一封沒拆開的信,雖然每個人都十分確信,裡面的內容平庸無奇,卻依然讓你坐立不安。
你對它們的反感讓你變得像兒童一樣心不在焉。你不想把它們深深印在記憶中,不想掌握所有細節,而是想要將它們驅走,將它們刪除,令它們消失。你知道這個討人厭的存在給索爾帶來諸多煩躁與不安。但到底是什麼讓索爾產生這種感覺呢?
科學降神會名單上沒有亨利,沒有蘇珊,也沒有誰看上去像是他們倆。連照片上也找不到任何痕跡。在早期的調查中,分配到被遺忘的海岸的成員都記錄在案,包括其姓名與地址,而且對他們進行過細緻的訪談。得到的答案都一樣:科學降神會在進行日常的研究工作——科學與超自然的結合。在第一批勘探隊員踉踉蹌蹌地踏入通往X區域的過道之前,凡是瞭解一點情況的人都被困在X區域裡,早就消失了。
更麻煩的是,傑克·塞弗倫斯和傑姬·塞弗倫斯都沒有了蹤影,後者不再親自出現,彷彿有什麼新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或者是知道你要質問她。隨著每一次電話,她彷彿漸漸消失在總部的帷幕深處。因此,你加倍努力地在文件中尋找她的影響,但假如洛瑞是纏繞你的幽靈,塞弗倫斯則是更聰明的幽靈,從不現身。
你再次觀看第一期勘探隊的錄像,研究那座燈塔,包括背景和焦距之外的物體。通過斷斷續續的時間軸,通過勘探隊從開始到最終所拍攝的照片,你再次審視燈塔的進化過程,或者說退化過程。
直到有一天,格蕾絲將你拖到一邊說:“夠了。你需要管理這個機構。其他人也可以查看文件。”
“什麼其他人?你說的其他人是誰?”你對她呵斥道,不過馬上就後悔了。
但是並沒有“其他人”,而你的時間不多了。你必須記住,整個南境局就像個大騙局,若是忘記這一點,你就不再是解決方案,而是成為問題所在。
“也許你需要放個假,休息一下,”格蕾絲對你說,“也許你需要換個角度。”
“你做不了我的工作。”
“我他媽的才不要你的工作。”她憋著怒火,即將爆發,你有點兒希望看到她爆發,你想看一看格蕾絲徹底失控是什麼樣。但假如你逼她到這一步,你也會失去她。
稍後,你帶著一瓶波本威士忌去樓頂,格蕾絲已經坐在一張休閒椅上。南境局大樓就像一艘巨大笨重的船,你無法轉動舵輪,甚至不知道船去哪裡。
“大部分時候我都是有口無心,”你對她說,“只要記住我是無心的就行。”
她發出不屑的聲音,但鬆開了抱起的雙臂和緊皺的眉頭。“這地方他媽的就是個瘋人院。”除了在樓頂上,格蕾絲很少說粗話。
“瘋狂的工作。”由於缺少有效數據,切尼很困惑,你複述他剛才的痛苦獨白,“哪怕是一顆掉落的橡樹子,也能告訴我們它來自哪裡。牛頓肯定會這樣講,你覺得呢?它一定有個運動的軌跡,然後你就能倒推回去,哪怕只是理論上的,然後找到這顆橡子在樹上的位置,至少有個大概範圍。”他的表達方式很隱晦,你不敢說能理解超過三分之一。
“瘋狂的工作,瘋狂的白奶子。”格蕾絲說,她指的是南境局邊境指揮中心那些固定的白帳篷。
“瘋狂的白奶子工作,”你搖著一根手指嚴肅地說,“但至少不像水文組那樣瘋狂。”
切尼的牢騷過後,你又讀了一份毫無意義、毫無價值的“水文組”報告。該機構負責研究無線電波,尋找地外生命的信號。總部多次建議你跟他們“共同協作”。他們收聽來自群星的信息——有兩個狹窄的微波波段是天然無線電波源不會覆蓋到的。這兩個頻率分別對應於氫和氫氧根的波長,因此被稱為水洞。這就像是瞎碰運氣,期望其他智慧種族也會自動趨向於使用這所謂的“水孔”。
“他們要尋找的東西從後門溜了進來——”
“創建一道後門,然後從中穿了進來——”
“你抬頭觀望的同時,有人從你身邊走過,偷走了你的錢包。”格蕾絲咯咯笑道。
“水文沒有用;他們喜歡走後門,謝謝,”你故意拿腔作勢地說,同時將波本酒遞過去,“你不能就這樣打開噴頭,衝淋水滑梯。”
你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格蕾絲爆發出一陣笑聲,然後格蕾絲恢復了正常,你暫時又可以思考亨利和蘇珊,思考會說話的假人,思考死氣沉沉的氛圍,或思考致命的孿生子。
但就在同一周,格蕾絲看到你將文件夾扔向對面的牆上,而你除了聳聳肩,並沒有藉口可說。看醫生不順,勘探準備工作不順,研究工作不順。只是一連串不順的日子中的又一天。
因此你得采取一點兒措施。
第十二期勘探之前一個月,你飛到洛瑞的基地。雖然是你自己的主意,但你並不樂意出差,原本是希望吸引洛瑞最後來一次南境局。你身邊的一切——你的辦公室、走廊裡的對話、大樓屋頂上的景觀——都呈現出一種令人注目的光澤,清晰明澈,因為你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洛瑞正在作勘探前的最後準備,從他那些技術中選擇侵入性較小的輸送給總部。據塞弗倫斯說,他喜歡充當指導者,自以為能夠幫助勘探隊員。她向你保證,生物學家只受到“最小的干涉”。生物學家與他人的疏離感是你唯一想要提升的特性。你只想讓她的內心儘量與X區域相調和。從所有的報告來看,你甚至覺得,她可能都不需要你朝這個方向推。項目歷史上從來沒人像她那樣心甘情願放棄自己的名字。
輕度的催眠暗示主要是為了在X區域生存,而不是像洛瑞所說的“附加價值”。他聲稱找到一種調節方法,在一定程度上,能讓催眠對象想要執行暗示中的行動——“一種欺騙與偷換”。你曾讀到這樣四個階段:識別,灌輸,強化,部署,但格蕾絲在其他文件裡見過借用超自然概念的表述:“現形,侵染,壓制,附身。”
洛瑞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語言學家身上,這名志願者對於自由意志的價值持有激進的觀點。你不清楚洛瑞想要看到更多抵抗還是更少抵抗。所以你只是默默忍受他的形勢簡介,忍受他的進展報告,還有他奚落式的詢問。他問你是否願意考慮催眠與調節,言外之意卻是,即使你試圖阻止也沒有用。
說實話,你才不在乎他的形勢簡介。
有一次,你說服洛瑞出去走一走——就在假燈塔附近。那是初夏時節,天氣溫和,沒有必要坐在洛瑞指揮中心的休息室裡。你迎合他的自負,勸說他帶你作一次全面參觀。你只帶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
於是,他帶著你稍稍參觀了一下他那日漸衰落的迷你神奇世界。地面下藏有音箱,播放著奇特的音樂,遙遠而歡快——不是流行樂,不是爵士樂,也不是古典樂,而是某種更加活潑,也更令人不安的樂曲。
在那座怪異的小燈塔頂端——索爾會怎麼想?——他指出,晝標十分精確,還有“該死的玻璃碎片,後來的人加上去的”。他拉開塔頂的活板門,底下的房間裡是一堆堆空白筆記本和散落的白紙,彷彿他買下了一家文具商店作為副業。鏡頭組也無法工作,但彷彿是作為道歉,他給你上了一堂歷史課:“從前——很早以前——他們他媽的就只是把一隻肥鳥插在竿子上,然後點燃,當作信號燈。”
洛瑞口中那個“該死的地洞”,是最不精確的部分——原本是個炮塔,炮已被卸走,剩下一圈黑乎乎的花崗岩,順著梯子走下去有個地道,通往你們身後那座山,洛瑞的大部分設施都在其山體內部。你們只往下走了一小段,但也足以看到潮溼的牆上掛著洛瑞的藝術收藏:模糊失焦的大尺寸照片,由各期勘探隊所帶回。假隧道彷彿讓你看到真隧道的影子,清晰地展示出某種難以理解的存在。你想起索爾在真隧道的臺階上轉過身來的模樣,於是你對洛瑞產生強烈的鄙視,不得不長久地站在原地,低下頭,以免臉上流露出來。
你唯唯諾諾地對這一切表示稱讚,然後建議繼續沿著岸邊行走,享受“大自然和新鮮空氣”。洛瑞同意了,你的竅門是,每看見一樣新東西,就提出問題,因為他忍不住炫耀自己的聰明。你們沿著海邊的小路往北走。在附近岩石上築巢的野鵝厭惡地看著你們倆,稍遠處的海水裡有一隻水獺尾隨著你們。
最後,你把話題轉向科學降神會。你拿出一張紙——與“傑克·塞弗倫斯”有關的文件。你向他指出那行已用亮粉色標出的條目。你表示,洛瑞一定也知道這件怪事。因為你剛加入南境局時,他就能說出你兒時的秘密。
“這就是你和傑姬合作的原因嗎?”你問道,“因為科學降神會跟總部有聯繫——通過傑克?”
洛瑞略加思索,削瘦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他得意地微笑,低頭看了看地面,然後再次望向你。
“我們跑出來就是為了這事?就因為這個?我他媽的在電話裡就能告訴你這件事。”
“我猜你不會說太多,”你說道,面對一頭憤怒而自戀的狼,你奉上怯懦的笑容,“但是我想知道。”在越過邊界之前。
他略一猶豫,斜睨了你一眼,盤算你是否還有隱藏的動機,或者還有他猜不到的後續行動。
你試探性地提問:“副線項目?科學降神會是總部的副線項目,還是……?”
“當然,為什麼不呢,”洛瑞輕鬆地說,“就是那種隨時可以用得上的附屬品,沒有壞處。”
但有時候,附屬物會影響主體。而生物學家則可能說,有時候,宿主與寄生體會搞混角色。
“我在燈塔旁的照片,你就是這樣拿到的吧。”這並非提問。
“很好!”他真的很愉快,“太他媽的對了!當時,我正想尋找證據,好讓你保持忠誠……然後我就琢磨,這怎麼會在總部的文件裡,而不是在南境局。我也奇怪它是從哪兒來的——結果就找到了你給我看的那個條目。”只不過洛瑞的安全級別更高,可以查閱你和格蕾絲無法接觸的信息。
“你可真聰明。真的很聰明。”
洛瑞驕傲地挺起胸膛,他明知那是奉承,卻忍不住自鳴得意,但這其實也算不上是自鳴得意,畢竟,有什麼壞處呢?你馬上就要出發。他也許已經在考慮替代人選。你沒有提名格蕾絲,而是推薦傑姬·塞弗倫斯。
“讓傑克說起來,這想法很簡單。科學降神會可謂是一群瘋子,成功的概率很低,但假如世上真有古怪奇異的事,我們應該予以監視,我們應該瞭解。或許也能對其施以影響,稍加干涉,提供合適的材料與引導。如果有搗亂的人或不受歡迎的人加入——那也正好可以監視潛在的破壞分子……同時,也能提供很好的掩護,以便監控‘隱藏在光天化日下’的區域,那時候,總部很喜歡使用這種方法。被遺忘的海岸有許多反政府人士。”
“我們是招募,還是——”
“我們安插了一些特工——也說服一部分人替我們工作,因為他們喜歡當間諜的感覺。有些人感到很刺激,不需要更深層的理由,比如為了上帝或國家。也許這樣更好。”
“傑克也參與了嗎?”
“傑克不只是在保護自己,”洛瑞說,“傑姬剛入行時幫過他一點——後來她又來到南境局,再次幫助傑克,以確保消息不會洩露。但還是被我發現了,你知道的,我有時候有這個本事。”
“你見過哪份文件裡提到亨利或蘇珊嗎?”
“我看到的文件裡從沒有名字。只有代號,大概就像‘大嗓門’‘神秘幽影’‘爛豬排’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
然而這些都不是問題,接下來才是第一個真正的問題。
“是不是科學降神會有意無意地創造出了X區域?”
洛瑞似乎既感到吃驚,又感到好笑,彷彿這不符合邏輯與理智。“不,當然不是。不不不!正因為如此,傑克才能守住秘密,隱瞞這一切。絕對是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因為不然的話我就會……我就會採取措施。”但你覺得他是想說,就會把他們全殺了,“事實證明,傑克基本上是主動把這件事攬到身上的,我想我們都應該感謝他,不是嗎?”
在你們上方,隱約可以看到從前狹窄擁擠的軍營和水泥地堡裡的槍眼。
你相信洛瑞嗎?不相信。
你們所在的小石灘距離假燈塔還有一段距離。其邊緣有一圈貧瘠的草叢,靠近水邊,是一排覆蓋著白色地衣的岩石。絢麗的太陽暫時落進雲層的陰影中,淺藍的海面忽然變成灰色。一直尾隨著你們的水獺靠過來,不停地發出咔嗒聲和呼哨聲,洛瑞感覺這有不敬之嫌,也許因為以前曾與它遭遇過。他開始朝著水獺喊叫,而水獺繼續“說話”,它總是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洛瑞永遠無法調整好手中石子的方向,砸中它的腦袋。你在岩石上坐下來看好戲。
“該死的混賬東西。愚蠢的畜牲,真他媽的該死。”
水獺仰臥在水面上游泳,炫耀抓到的一條魚,眼裡彷彿充滿笑意。
水獺竄來竄去,忽而消失,忽而上浮。洛瑞丟出的石子都落入水中,毫無作用,水獺顯然將這當作一種遊戲。
但沒多久,水獺就厭倦了這種遊戲,長久地潛入水中,洛瑞站在原地,一手叉腰,一手握著一塊石頭,搜索著水面上新出現的波紋,似乎想要猜測水獺能屏息多久,上來換氣時可能出現在哪些地方。然而它再也沒出現,只剩下洛瑞手握石塊站在那裡。
洛瑞是怪物嗎?在你眼中,他就像是個怪物,因為你知道,他曾深入總部,控制住總部的一部分,隨意擺佈……但當這種心理控制逐漸削弱,正如恐怖統治大多終將衰落,他留下的痕跡和他的意志將會散落在各處,無可挽回。他的幽靈將會騷擾未來許多年中的許多人,假如關於洛瑞的細節忽然從整個系統中被清除出去,系統還會通過他留下的強大影響力重建他的形象。
你拿出那部手機的照片,推了推他的胳膊,讓他接過去。洛瑞臉色發白,試圖交還照片,但你讓他拿著。他呆呆地握著照片和準備砸水獺的石頭。他扔下石子,但不再看照片。
“洛瑞,關於這部手機,我想你沒說實話。我認為這是你的手機。第一次勘探期間用的。”話說出口,你就感覺有點過分,但你馬上還要更加過分。
“你並不能確定這是我的電話。”
“它有很長的歷史。”
洛瑞說:“不。”簡單,堅決,滴水不漏。彷彿自我詛咒。沒有抗議,沒有憤怒,沒有洛瑞式的誇張表演,“不。”毫無鬆動,因此你只能到邊界另一邊去尋找答案。
“你為他們工作?這就是問題所在嗎?”你故意讓“他們”的含義模糊不清。
“為‘他們’?”他的笑聲帶著燒灼感,“怎麼,這手機有什麼問題?”依然不肯承認。
“X區域跟你還有未完成的交易?關於第一次勘探,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們的嗎?”
“沒什麼對你有用的。”他的語氣懷著恨意。因為你伏擊他,還是針對其他人?
“洛瑞,你如果不告訴我這是不是你的手機,我就去總部把一切都說出來,關於科學降神會,關於我的來歷,以及你如何掩蓋。我會把你永遠摧毀。”
“那你自己也完了。”
“我反正已經完了——你知道的。”
洛瑞看了看你,眼神中既有威脅,也顯露出某種隱秘的傷痛。
“我現在明白了,葛洛莉亞,”他說,“你就是想在自殺任務之前把一切都搞清楚,哪怕是無關緊要的事。好吧,你應該知道,假如你告訴別人,我——”
“你是遭到破壞的數據。”你對他說,“洛瑞,假如把你的技術用在你自己身上,我們會在你腦子裡發現什麼?那裡面藏著什麼?”
“你他媽的好大的膽子。”他氣得渾身戰慄,卻沒有挪動,沒有退後半步。他也許可以否認,但他並沒有。負疚?洛瑞也知道負疚?
你繼續進逼,繼續試探,並不太確定自己說的是否屬實:“第一次勘探期間,你有沒有跟他們交流?跟X區域?”
“我不會稱之為交流。一切都在文件裡,你已經看過。”
“你看到什麼?怎麼看到的?”在你回來之前,我們是否已註定失敗?
“絕不可能有大一統的理論,葛洛莉亞。絕對找不到。至少在我們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然後一切就太遲了。”洛瑞試圖擾亂視線,轉移焦點,“你知道嗎,我們那些不太機密的兄弟機構正在關注木星的衛星,這些衛星上面有水。也許有一片秘密的海洋,裡面可能有生命,就在我們鼻子底下。但我們鼻子底下一直就有生命——只是我們視而不見。這些該死的問題——其實並不重要。”
“吉姆,這是交流的證據。在X區域裡找到的這部手機。”它意味著某種程度的認可與理解。
“不——是隨機事件。隨機、隨機。”
“它想與你交談,吉姆。X區域想與你交談。它想要問你一個問題,不是嗎?”你不確定這是否屬實,但你可以肯定,能把洛瑞嚇得夠嗆。
你能感覺到洛瑞的時延,彷彿你們之間有著無比寬闊的距離與鴻溝。他的眼中閃爍著某種古老的存在,向外窺視著你。
“我不要回去。”他說。
“這不是回答。”
“是的,這是我的電話。這他媽的就是我的電話。”
眼前的洛瑞是否就是第一期勘探剛剛返回時的洛瑞?假如一個人遭到根本性的破壞,其行為模式還能維持多久?你想起維特比說過:“我覺得這就是一所瘋人院。但整個世界也是瘋人院。”
“一段時間過後,你是否感到厭倦?”你問他,“一直向前進,卻永遠無法到達終點?永遠不能告訴別人真相?”
“要知道,葛洛莉亞,”他說道,“你永遠無法真正瞭解那第一次的感受,穿過邊界上的門戶,然後返回。哪怕穿越一千次也沒用。我們是奉獻的祭品,我們很迷惘。我們穿過一道鬼魂之門,來到幽靈之地,還被要求在餘生中面對這一切。”
“如果X區域來找你了呢?”
洛瑞站在你面前,眼神依舊很茫然,彷彿神不守舍,但他已被逼到極限,再沒有什麼要說的。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你永遠不會再見到他,這一暫時的安慰讓你的步伐充滿活力。陽光再次出現,水獺也回來了,你坐在岸邊看著它嬉戲騰躍,希望這一刻永遠不要終結。
0024:燈塔管理員
……孕育出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分享……夜間聽到:貓頭鷹的嘯叫,夜鶯,幾隻狐狸。令人愉悅。令人欣慰。
燈塔的燈頭一片漆黑。燈頭一片漆黑,他身體裡似有某種東西發散出來,或者說想要通過他去往別處。深淵的陰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開於頭顱中令思維擴展至任誰都難以承受,然而無論其腐爛於地表抑或綠野抑或海洋甚至空氣,一切將因扼殺之果而獲啟示,得狂歡。
他仍未從酒吧的驚嚇中恢復過來,始終相信當時如果走回去,就能證明那只是幻象,甚至是個糟糕的玩笑。老吉姆血肉模糊的手指敲擊著琴鍵。莎蒂失落的眼神,莫名其妙的話語。布拉德呆呆地站立,注視著牆壁,彷彿有人把他定格在那裡。謝天謝地特魯蒂已經離開了。再見到葛洛莉亞的時候,他要怎麼說?他要怎麼跟查理說?
索爾停好卡車,踉踉蹌蹌地走向燈塔,打開門鎖,然後砰的一聲在身後關上門,站在入口處使勁喘氣。他要打電話給警察,讓他們去酒吧,查看一下可憐的老吉姆等人。他要打電話給警察,然後嘗試聯繫在海上的查理,然後打電話給任何他想得到的人。因為這裡一定發生了可怕的事,比他的病情更可怕。
但沒人應答。沒人應答,電話不通。他可以逃跑,但去哪裡?燈頭滅了。燈頭滅了。
索爾拿著一把信號槍,跌跌撞撞地走上樓梯,一手扶著牆,以保持平衡。那刺痛也許是昆蟲叮咬,也許是入侵的前奏,也許什麼都不是,跟這一切沒關係。他一邊想著,腳下一滑,差點兒跌倒,臺階有些潮溼,他的手也摸到牆上黏乎乎的東西,不得不在牛仔褲上擦了擦。“輕騎兵”,他們給他吃了實驗藥品,或者讓他暴露在儀器的輻射中。罪孽者之手將帶來歡愉,只因陰影與光明中的罪孽無不可被死亡的種籽寬恕。
靠近塔頂,冷風呼嘯而下,他很樂意接受這股寒意,因為能幫助他抵抗悄悄重現的症狀,也說明在他頭腦之外還存在另一個世界。他感覺到強烈的潮汐力和一陣震顫,他燃燒起來。
抑或是燈塔在燃燒?因為樓梯頂端有一團光亮在等著他,而且不同於此刻樓梯和牆壁上散發出的綠色熒光。不,他看得出來,這是一團強烈而目標明確的光。但這並非鏡片組裡發出的光,他在燈房下方猶豫了片刻。他伏在樓梯上,不太確定是否要看一看這取代了舊燈頭的新光源。他的手在顫抖。他在顫抖。他無法將老吉姆的手指從腦中驅走,也無法屏蔽那不由自主冒出來的一段段禱文。他無法抵抗,無法制止。
但這裡是他的地盤,他不能放棄。
他站起來。他轉過身。他走進燈房。
地毯已被挪開。
活板門敞開著。
那裡面射出一束光。它彎曲迴旋,卻沒有隨隨便便落到地板上,也沒有射向天花板,而是形成了一道門,或者說一堵牆,從值班室底下冒出來。
索爾緊握信號槍,躡手躡腳地靠近活板門和光源,同時,他也感覺身後的樓梯變得越來越古怪,因此不宜回頭觀看。他屈起膝蓋,望向值班室內部,臉和脖子感受到光的熱量,鬍子也彷彿要被烤焦。
一開始,他只看見值班室地板上有一大堆紙,似乎是許多筆記本,如同一頭由無數陰影與反光構成的巨獸,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一簇幻影與幽靈,虛無縹緲,忽隱忽現,讓他摸不著頭腦,因為它或許並不存在。
然後他的視線逐漸調節,光源變得清晰起來:一朵花。一朵純白的花,八片花瓣,開在一株熟悉的植物頂端,其根部扎入下方的紙堆。這就是很久以前在燈塔草坪上引誘他的那株植物,一絲閃爍的光亮吸引他伸手觸摸。
索爾體內湧起一股近乎神聖的感覺,並伴隨著一陣暈眩。此刻,光也從他身體裡洩漏出來,穿過活板門,與下方進行交流。他似乎被拖著往前走,被緊緊拽住……被識別認可。
為了與之對抗,他從蹲伏狀態站起身,伸開雙臂保持平衡,搖搖晃晃地站在活板門邊緣,凝視著下方旋轉的花瓣。最後,他再也難以抵抗,墜入一圈純白的火焰光暈之中,那是一簇如此純淨的烈火,被其燒成灰燼就像是一種解脫。那團光將他和周圍的一切全都包裹起來,賦予神性,令授予者與接受者聯為一體。
知曉你名字的火焰於扼殺之果所在處燃燒,其黑色火舌將佔有你的全部。
醒來時,他仰臥在值班室的地板上,望著上方。沒有成堆的筆記本。沒有不可思議的花朵。
只有亨利和蘇珊的屍體,身上並無明顯傷痕,表情淡漠,因此更加令人驚恐。他連忙從他們身邊退開,爬向遠處,眼睛卻死死盯著他們。陰影裡似乎有一株疲軟脫水的植物遺體,但他只想離開此處。
他爬上梯子。
通往欄杆的門敞開著,一個黑影站在門前。手裡拿著槍。
這不可能,是亨利。
“我以為你會離開得更久,”亨利淡淡地說,“我以為你今晚甚至不會回來。也許你會去查理家,不過查理出海捕魚了——而葛洛莉亞跟她父親在一起。不過這麼晚她反正也不可能出來,而且幫不了你什麼。所以,你應該清楚眼前的形勢。”
“你殺了蘇珊。”索爾說,即使到了此刻他仍不敢相信。
“她想殺我。她不相信我的發現。他們都不相信我。連你也不相信。”
“你殺了你自己。”殺了你的孿生兄弟。他知道自己來不及掏出信號槍,甚至來不及衝出去,逃下兩步之遙的樓梯,亨利會先開槍。反正無論如何都沒有用。
“真奇怪,”亨利說。先前他神志恍惚,彷彿受到傷害,亟須救助,此刻卻忽然恢復了清醒,“殺死自己感覺真奇怪。我以為它就像是幽靈。但也許蘇珊是對的。”
“你是誰?”
亨利不理會他:“我找到它了,索爾,就像我說的那樣。或者說它找到了我。不過跟我想象中不同。你知道它是什麼嗎,索爾?”語氣近乎哀求。
亨利的問題沒有合適的答案。
他朝亨利跨出兩步,卻像是在看另一個人的動作。他是一隻腹部呈黑色的信天翁,懸浮在高空的氣流中,滑翔於雲層之下,如同一團不斷移動、縱橫遊弋的光與影,而遙遠的下方,是站立在燈房裡的索爾和亨利。
索爾跨出第三步,那株植物就像是頭腦中的信號燈。
跨到第四步,亨利開槍擊中他的肩膀。子彈穿透身體,而索爾一點感覺都沒有。索爾依然高高地懸浮在上方,專注于飛行,尋找上升氣流,他是幾乎從不降落地面的動物,不停地飛來飛去。
索爾衝向亨利,用流血的肩膀頂撞亨利胸口,兩人踉踉蹌蹌,糾纏著跌出門外,移向欄杆,亨利的槍從手中滑落,沿著地板打轉滑行。當他近距離地注視著亨利的眼睛,索爾感覺亨利像是在極遠之處,似乎有一種時延——接收,確認和回覆的過程中有間隔或延遲:訊息來自遙遠的彼方。彷彿亨利正在應付其他完全不相干的狀況……同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觀察與判斷索爾。當你藏起臉,他們充滿恐懼;當你奪走他們的呼吸,他們便會死亡,重歸塵土。
因為亨利將他們倆拖向欄杆。因為亨利緊緊抓住他,將他們倆拖向欄杆。然而亨利卻對索爾說:“你在幹什麼?”但索爾並沒有幹什麼,是亨利在拖拽,而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
“是你,”信天翁終於說道,“是你在拖,不是我。”
“不,我沒有。”亨利已恐慌至極點,掙扎扭動,試圖脫身,但依然將他們加速拖向欄杆。亨利乞求他停下,因為他自己無法停止。然而亨利的眼睛並沒有傳遞出同樣的訊號。
亨利重重地撞到欄杆,片刻之後,索爾也撞了上去,並被衝擊力甩到一邊,接著他們倆都翻落下去。亨利鬆開手,但為時已晚,他咽喉中發出的尖叫被風捲走。索爾在他身邊一起墜落,穿過清冷的空氣——他迅速下墜,速度太快,而另一個他依然俯瞰著一切。
浪花彷彿白色的火焰,在沙灘上來回湧動。
我為地球帶來火焰;它若是已被點燃,我欲何如?
他落地時發出可怕的撞擊與爆裂聲。
0025:總管
在那極度困難的片刻間——幾乎無法動彈,也無法說話——總管有一種融會貫通的感覺,沒有什麼東西是真正孤立的,就像局長亂七八糟的塗寫,其實也符合某種宏大的規律。壓力逐漸增大,他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這種痛苦或許永遠不會離他而去,至少短時間內不會。然而他的體內湧起一曲強烈的音樂,他並不完全理解。他沿著彎曲的樓梯一步一滑往下走,時不時需要穩住自己。他的左臂毫無用處地懸於身側,父親的雕像攥在失去知覺的手中。光亮感從他的嘴和眼睛裡溢出,同時也填滿他的全身,爬行者似乎加快了這一進程。他的腳下會打滑,部分原因是由於他正在發生變化,他明白,自己已不完全是人類。
老朋友維特比依然在他身邊,而洛瑞在背景中一邊咯咯嗤笑,一邊揮舞著胳膊。他盡力握住父親的雕像,這是他剩下的唯一護身符。這機器,這生物,或者兩者的結合,能夠操縱分子結構,能夠在任何地方儲存能量,能夠隱瞞其眾多的意圖與詭計。它的體內有天使,還有自身風土的殘留,亦即其家鄉的痕跡。但它再也回不去了,因為它的家鄉已經不存在。
然而爬行者的伎倆如此簡單:總管看到母親站在那裡,他有一種陰鬱而原始的滿足感,因為他能識別出這是幻象,對他不起作用——他已經原諒此人,因為事到如今,既然他已身處此地,怎麼可能不原諒她呢?因此,他自由了,甚至在爬行者發起攻擊前就自由了。爬行者的攻擊令他異常痛苦,然而總管知道,痛只是附帶效果,並非爬行者的意圖,但沒有哪種語言,哪種交流方式,可以連通人類與X區域之間的隔閡。一片草葉。一隻蒼鷺。一隻蟻蜂。
他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也不清楚自己的下行速度和轉化速度。他來到樓梯臺階最古老的部分——伴隨著疼痛與噁心,他繼續爬行,或者,他是在以四足奔躍?——底下炫目的白光就像一株不死的植物,就像呼嘯但靜止的彗星。他已搞不清自己是否尚存有一絲人性。他決定迫使自己穿越最後的困境,克服痛苦,克服轉身返回的強烈慾望,進入……哪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生物學家不曾到達的地方,而他卻到達了。
此刻,“總管”這個名稱再次消退下去。此刻,他是一名雕塑家的兒子,他是一個生活在奇詭機密中的女人的兒子。
父親的雕像從他手中墜落,咔嗒一聲掉在臺階上,逐漸靜止下來,周圍是前人留下的符號與標誌。比如牆上的一串塗鴉;比如一隻空靴子。
他嗅了嗅空氣,爪子底下感覺到強烈的灼燙。
這就是他所剩下的一切,他不願死在樓梯上;他不願忍受最後的失敗。
約翰·羅德里格茲延展身軀,跨下最後幾格樓梯,躍入光亮之中。
0026:局長
第十二期勘探前兩星期,那臺破舊的手機跟著你回到了家。你不記得帶上了它。也不知道保安為何沒有質問。她就在你的手提包裡,然後出現在廚房桌子上。你想到幾個可能的嫌疑人。也許維特比比你想象的更古怪,或者洛瑞就是想拿你作笑柄。但有什麼大不了的?你明天一早還回去就是了。
那時候,工作與家的區別早已消失——你帶文件回家,在家裡工作,往小紙片上寫東西,有時還往樹葉上寫,就像小時候一樣。部分原因在於,一想到洛瑞將在報告裡看到它們的照片,你就很愉快。另外,使用這些原料似乎更安全,不過你說不出為什麼,只是文件檔案中有一種細微的特殊“觸感”,你無法明確指出,也無法予以計量。這一非理性的念頭是你有一天工作到深夜時忽然想到的。你時不時進入盥洗室嘔吐——抗癌藥物的副作用,你向大樓管理員道歉,不過並沒有告訴他你生病,只是胡亂編些愚蠢的理由:“我懷孕了。”懷了癌症,懷了可能性。有時你會感到好笑。吧檯盡頭這位親愛的嗜酒老兵,你想不想當父親?
你今晚不想去悅星球館,不想見喋喋不休的房產經紀和那些搖頭晃腦的醉鬼。額外的訓練使你非常疲憊。你必須北上,前往總部,與其他勘探隊員一起參訓,並接受作為領隊的特別訓練,以便完全理解催眠指令,理解那帶有紅燈的黑盒子有多重要——具體細節——有助於讓隊員服從命令。
因此,你沒有出門,而是開始播放音樂。不過稍後,你決定看電視,因為你的頭腦混沌不清。你聽見廚房外的走廊裡有聲響——也許只是閣樓上的物品自然挪移所致,然而你很不安。當你前去查看時,什麼都沒發現,但你取出藏在床下用作防禦的斧子。然後你回到沙發,觀看一部三十年前在南方拍攝的偵探片。那地方已成為不存在的區域,永遠不可能復原。從前的那片土地總是讓你無法忘懷——太多東西都已消失,不復存在。在汽車追逐的場面中,你注意觀察背景,就像是翻看從沒見過的家庭照片。
你睡了過去,然後醒來,然後又睡了過去。接著,你聽見有東西貼著廚房地磚悄悄爬行,就在視線之外。一陣驚恐的戰慄傳遍你的全身。那聲音稍許有些急促,你難以分辨,不知是什麼東西偷偷潛入了家中。很長一段時間內,你一動不動,等待聽到更多聲響,也害怕聽到更多聲響。你不願站起身,不想去看等著你的是什麼動物。然而它仍在移動,仍在發出噪音,你不能永遠坐著。你不能坐在那裡無動於衷。
因此你站起身,擎著斧子,走到廚房餐桌邊,倚住桌子,踮起腳,窺視廚房的地板,但那東西靠向左側,躲到了視線之外。你必須繞過去與它正面對峙。
就是那部舊手機,在地板上到處亂爬,彷彿充滿怨氣——拖著笨重的身體,企圖逃離,企圖鑽進櫥櫃躲藏起來。只不過它現在沒有動。你瞪視著它的這段時間裡,它一動不動。你長久而震驚地注視著這部手機。也許是因為驚訝,也許是出於某種防禦機制,你腦中只能想到,工作跟著你回到了家。你只能想到,這是可怕的越界,既有現實,也有想象。
你用顫抖的手從地上撿起手機,而斧子早已交到另一隻手。它摸上去有點溫熱,趨於融化的皮套有種類似於皮膚的質感。你拿出一隻存放稅單的金屬盒,將稅單扔進塑料袋,然後把手機塞入盒子,鎖住,放到廚房餐桌上。你想把盒子拋進後院,或者開車將它載到河邊,丟入黑暗之中,但你忍住了衝動。
臥室裡,你在一堆衣服下面找到保溼煙盒,從中摸出一支雪茄。你掏出的雪茄乾燥脆裂,但你不在乎。你點燃雪茄,走進家中的辦公室,將你帶回家的那些筆記塞進一個塑料袋。缺乏根據的種種推測、以前勘探隊瘋癲狂亂的日誌、難以理解的塗鴉,你一邊使勁將它們塞進去,一邊大聲對著洛瑞吼叫。因為,出於某種目的,他在窺視你的思維。你朝他發出嘶嘶的威脅聲。他媽的離遠點兒!不要闖進來。然而他已經進來了,憑著他所瞭解的情況,只有他一個人有能力這樣對付你。
有些筆記你不記得自己曾經寫過,你不確定它們先前是否存在。筆記是不是太多了?如果是,那又是誰寫的呢?是維特比想要幫你,偷偷潛入你的辦公室編造出來的?模仿你的筆跡?假如你將筆記從袋子裡取出,重新整理一遍,就得再次承受那可怕的壓力,因此你抵制住這種衝動。你拿著這袋瘋狂的筆記和一杯紅酒走出去,站在石頭露臺上抽菸。雖然暴風雨即將來臨,雖然你感覺到雨點已開始落下,但你點燃了燒烤架,片刻之後,你帶著憤怒的表情,將袋子裡的東西倒入火焰。
你是一名身材高大、外表威嚴的女子。你站在自家後院,焚燒一大堆含有秘密的紙片。這些收據,這些雜物,代表了你全部枯燥平庸的生活——通過你的塗鴉,轉化為“證據”。不管效果如何,你將液體燃料潑灑上去,如同無休無止、空洞愚蠢、荒謬可悲的殘渣,然後點燃一根火柴,看著那刺眼的黑煙滾滾升起,色如墨汁,翻滾回旋,毫無意義。沒有關係,因為你腦中仍有一絲閃爍的光亮,你無法將其掐滅,彷彿搖曳的燭光,藏在遙遠的黑暗中。那裡是一條隧道,是一座塔,是異常地形,是你在伸手觸摸索爾·埃文斯的臉。太多太多的負擔。你無力地倚在牆上,看著火焰升起,又看著它衰退熄滅。這還不夠。屋裡還有更多——沙發旁的茶几上,廚房餐桌上,臥室的壁爐架上;你被浸泡在其中,彷彿淹溺。
順著後院的坡度往下看,窗戶裡亮著燈,電視也開著。沙發上有一男一女,以及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他們安靜從容地坐著看電視。不說話,也不幹別的,就只是看電視。他們絕不願朝你的方向看。雨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燃燒的紙片發出滋滋的聲響。
假如你回到屋裡,打開盒子,發現手機並不是手機,那要怎麼辦?假如遏制只是個笑話,那要怎麼辦?你連自己都遏制不了。假如你把手機帶回去再次測試,卻仍然一切正常,那要怎麼辦?假如你把手機帶回去,查出它不正常,然後你向洛瑞彙報,他哈哈大笑,說你是瘋子——或者你告訴了塞弗倫斯,而手機一動都不動,那要怎麼辦?你可是聲譽不佳的局長,你主管的機構無力解開負責調查的核心謎團。假如你還來不及越過邊界,或者說來不及護送生物學家越過邊界,癌症就已將你吞噬,那要怎麼辦?
你手持雪茄與紅酒,調高留聲機的音量,播放一張甚至不知何時買來的唱片。你希望這一切或可驅走黑暗,驅走腦中不斷徘徊的念頭——彷彿上帝正冷冷地注視著你,帶電的目光讓你動彈不得,如同一隻平庸的蝴蝶,被釘在收藏家的展示盒裡。
風暴逐漸增強,你扔下雪茄,靜立著思索那隱形的邊界,還有各種無休無止的假說,而這些假說彷彿構成了某種精神信仰……你喝下那杯紅酒,哦,然後又拿了一整瓶,你仍然覺得不夠,你仍然不願回屋內面對……任何東西。
“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快他媽的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朝著黑暗嘶吼,將杯子拋入黑夜,然後不自覺地跪倒在雨水、雷電和泥濘中。你不知道這代表反抗,還是因為疼痛,或者只是自發的反應。你真的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屋裡的手機是否真的會動,是否真的具有生命。
燃燒的筆記被水浸透,溼乎乎地粘在一起,從燒烤架邊緣溢出,墜落下來。最後的幾顆火星在空中飄蕩,逐一熄滅。
於是,你終於站了起來。在雨中,你從泥地裡站起身,回到屋內,忽然間,一切變得十分寒冷寧靜。答案不在後院裡,因為即使你乞求別人,他們也不會來救你,尤其是當你乞求別人時。像往常一樣,你只能靠自己。你必須不停地前進,直到再也無法向前。
你必須堅持下去。目的地就在眼前。你可以堅持到底。
你不再研究科學降神會,你不再研究燈塔。你把剩餘的筆記留在辦公室,你很清楚,它們數目龐大。你在家中徒勞地宣洩時所燒掉的數量,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會有人試圖燒燬房子嗎?”同一天晚上,你問房產經紀。你後來又去小酌了幾杯雞尾酒,以便能夠入睡,只是半夜又醒了過來,在床上無休止地翻來覆去。
燈光昏暗,電視沉默地閃爍著,並伴有一種輕微的嗡嗡聲。受保齡球道中交替閃亮的照明燈影響,天花板上的星星忽明忽暗。有人在點歌機上播放憂鬱的西部鄉村歌曲,但彷彿來自極遠之處:我的心中似乎一動,有時我不得不順其自然。
“哦,當然有。”房產經紀說。拿老兵的話來講,“她開始熱身了”,他有時會突然口出妙語,“通常是為了獲得保險賠償而故意縱火。有時候,前夫看到前妻的新男友搬進去,就企圖燒掉房子。但你可能想不到,很多時候根本沒有任何理由。我認識一個傢伙,有一天突然產生縱火的衝動,他就站在邊上看著一切被燒得精光。後來他哭了,不知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他不知道。不過我總覺得,一定有個原因。要麼是他不願向自己承認,要麼只是不知道。”
怒氣試圖衝破你的限制,它以懷疑的形式表現出來。一段時間以來,你一直懷疑一件事。
“你不是房產經紀,”你對那女人說,“你根本不是房產經紀。”她是筆記中的一點暗示,她是到處亂跑的手機。
你需要透透氣,於是走到室外,站在鋪著石子的停車場裡,一盞破碎的路燈散發出模糊的光線。你仍能聽見室內響亮的音樂。街燈照亮了你和迷你高爾夫球場裡的河馬,它那笨拙碩大的身軀投射出寬闊的橢圓形影子。河馬的眼睛是無色的玻璃,而張開的大嘴深不可測,即使悅星讓你免費打球,你也不願把手伸進這張嘴裡。
退伍老兵走了出來。
“你說得對,她不是房產經紀,”他告訴你,“她被解僱了,已經一年多沒有工作。”
“沒關係,”你說道,“我也不是長途卡車司機。”
不幸的是,他問你是否要進去跳舞。不,你不想跳舞。但假如他倚著河馬跟你聊聊天,那沒問題。不必有特別的話題,只需說些你不太理解的日常事物即可。
那株植物仍在大儲藏室裡。維特比的老鼠基本上也留在閣樓裡。第十二期勘探隊出發前幾天,手機出現在你桌上,彷彿是秘密紀念品。你不知道哪種情況更令人擔憂,是它在你身邊,還是在視線之外。
0027:燈塔管理員
索爾醒來時仰臥在燈塔底下,渾身覆滿沙子,亨利癱軟地躺在他身邊。此刻仍是夜晚,天空呈現出濃郁的深藍,近乎黑色,但佈滿一望無際的星辰。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快要死了,渾身有上百處折裂,但他並未感覺到傷痛,反而有一種躁動成百倍地增長,而其背後空無一物。墜落造成的傷害並未給他帶來痛苦,他身上一定有好幾處骨折,但並沒有因此而產生劇痛。一點也沒有。他是否處於震驚之中?
但他仍感覺到光亮感不斷湧起。夜空中,成千上萬閃亮的眼睛凝視著下方。翻滾的海浪發出令人舒心的輕微聲響。他側過身,面對大海,隱約看到夜鷺的影子,它們頭上長著獨特的冠飾,正在潮溼的沙地裡啄食扭動掙扎的銀色小魚。
索爾悶哼了一聲,站起身,他以為自己會跌倒,卻絲毫沒有踉蹌與暈眩,渾身充滿令人驚懼的力量,就連肩膀也感覺良好。他可能沒有受傷,也可能是傷勢已嚴重到令人喪失理智,瀕臨死亡。他頭腦中的想法轉變成文字,他的悲哀以語言的形式湧現,他努力剋制,因為他似乎明白,任其釋放出來就等於屈服讓步,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抬頭觀看燈塔的燈房,再次想象墜落的情景。他體內的某種東西救了他。跌落至地面時,他已不是原來的自己——他的跌墜轉化為和緩的沉降,彷彿飄落的蠶繭輕吻沙灘,彷彿落入預先設定的位置。
索爾望向亨利,即使在朦朧的黑暗中,他也能看出,亨利仍然活著,冷冷的目光鎖定在索爾身上,就像頭頂的星辰。這凝視彷彿來自千百年前,跨過遙遠而難以逾越的距離,既仁慈,又致命。如同衣衫襤褸的刺客,如同被時間磨滅的墮落天使。
索爾不願承受這種凝視,因此離開亨利身邊,稍稍走下沙灘,來到靠近海水的地方。查理正在夜晚的大海中捕魚。此刻,他想要查理在身邊陪伴,但也希望把他趕得遠遠的,以免附著在自己身上的東西纏住查理。
他來到葛洛莉亞喜歡探索的那一排岩石上,靜靜地坐在潮水坑旁,試圖尋回自我。
他似乎看到海面上有巨獸的脊背,上下起伏,彷彿時而冒出水面,時而又潛入深海。此刻,海水幾乎已漲到他腳邊,並伴有油料和化學物質的氣味。他看到海灘上佈滿塑料、垃圾和油膩膩的金屬碎片,還有覆滿海帶和藤壺的圓桶與管道。船隻的殘骸也浮了上來。先前,這些零碎從未到達過此處的海岸。
上方,群星似乎以驚人的速度在移動,穿梭於沒有月亮的天空中,他聽見它們帶著刺耳的尖嘯掠過——越來越快,直到黑暗散裂成一條條光帶。
亨利就像個笨拙的影子,出現在他身邊。但索爾不怕亨利。
“我死了嗎?”他問亨利。
亨利一言不發。
稍後,他又說:“你其實已經不是亨利了,對嗎?”
沒有回答。
“你是誰?”
亨利看了看索爾,又移開視線。
查理正乘船在夜晚的海面上捕魚,遠離此處發生的一切。他感覺體內有一股力量,使勁向外推頂,而且越來越強,越來越用力,彷彿某種活物。
“我還能見到查理嗎?”
亨利轉身離開,沿著海灘走去,腳步無力而蹣跚。沒走出幾步,他更加虛脫,一頭栽倒在沙地裡,往前爬了幾英尺之後便不再動彈。罪孽者之手將帶來歡愉,只因陰影與光明中的罪孽無不可被死亡的種籽寬恕。
他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即將掀起高聳的波濤,噴湧而出。他既感到虛弱,又好像擁有無往不勝的力量。就是這樣的嗎?這就是上帝來接你的方式之一?
他不想離開這個世界,但他知道自己正在離去,或者說世界正在離他而去。
索爾好不容易鑽進皮卡,渾身難受得厲害。他明白,無論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他都無法控制,他沒有這個能力。他不希望發生在海岸和燈塔邊。其實他根本不想讓它發生,但也知道自己無權決定。彗星在他頭腦中飛馳,他彷彿看見一扇可怕的門,裡面有東西冒出來。於是他驅車前行——沿著坑坑窪窪的路面瘋狂疾馳,企圖逃離自己,但這是不可能的。他穿過沉睡的村子,經過一條又一條泥土路。查理在海上。幸好他不在這裡。心跳聲在他腦中砰砰作響。陰影中生出新的陰影,文字急於從他嘴裡湧出,如同密碼一般難以理解。他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似的,大腦從四面八方受到擠壓,就像有人在向他強行灌輸信息,難以擺脫。
最後,他來到了被遺忘的海岸最偏遠的區域,無法再繼續駕車前進——此處的松林無人居住,無人問津。他停下車,踉踉蹌蹌走出來,周圍是黑色的樹影,還有貓頭鷹的啼鳴,以及無數悉悉索索的聲響。一隻狐狸停下腳步盯著他看,毫無懼意。天上的群星依然在旋轉飛舞。
黑暗中,他步履蹣跚,倚著棕櫚樹和堅韌的灌木,在低矮的地面植被間奮力穿行,偶爾有一隻腳踏入黝黑的水中。他聞到刺鼻的狐狸尿騷味兒,隱約中似有動物注視著他,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他試圖保持平衡,保持清醒。然而他的頭腦裡有一個綻開的宇宙,充斥著無法理解的圖象。
一株開花的植物,永遠不會死。
一群白兔躍在空中,軀體自中段起消失不見。
一名女子伸手觸摸潮水坑裡的海星。
一具屍體中滲出綠色粉塵,隨風飄逝。
亨利站在燈塔頂端抽搐扭動,接收來自極遠處的信號。
一名身穿迷彩軍裝的男子在被遺忘的海岸磕磕絆絆地前進,所有戰友都已死亡。
一道光從上方照射到他身上,令他動彈不得,他已完成至關重要的轉變。
潮溼枯葉的觸感。篝火燃燒的氣味。遠處的狗吠聲。泥土入嘴的味道。頭頂上交錯的松枝。
他的頭腦中出現奇怪的城市廢墟,同時也伴隨著一絲獲救的希望。上帝說這是好的。上帝說:“不要抵抗。”然而他一心想要反抗。堅持住,為了查理,為了葛洛莉亞,甚至為了父親。父親,佈道,體內的光亮,他彷彿被更宏大的存在佔據,言語無法形容。
最後,在荒野中,索爾再也無法前進,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已至。他哭泣著跌倒,體內的東西將他釘在地面上,這既是一種異乎尋常的感受,又似乎十分熟悉,彷彿經歷過上百遍。只是小事一樁。只是一根細刺。然而它就像整個世界那樣龐大,即使在其控制之下,他也永遠無法理解。他最後一個念頭:也許沒什麼可恥的,也許我可以忍受和抵禦。讓步但不放棄。再往後,他的思想已不屬於自己,永遠不可能再屬於自己。面對大海,索爾說不出想說的名字,從他體內迸出的只有三個字,感覺如此無力,然而除此之外,他別無可用的詞彙。
後來,他醒了。冬日的早晨,他沿著小路向燈塔走去,冷風吹入大衣的領子。昨天夜裡下了一陣暴雨。海洋位於他的左下方,透過悉悉索索隨風搖擺的海燕麥,可以看到灰色的波浪在暗淡的藍天下翻滾。風雨過後,浮木、瓶子、褪色的浮標都被衝上海岸,還有一條死去的雙髻鯊,渾身纏繞著海藻,但此處和村子裡並未遭受太大破壞。
他的腳邊是荊棘叢,以及濃密的灰色薊草,到了春季和夏季,它們會開出粉紅色花朵。右邊是黑黝黝的池塘,其中傳來野鴨低沉的呱噪聲。黑色山鳥停棲在枝頭,壓彎了纖細的樹枝,當他經過時,它們忽然驚起,然後又嘰嘰喳喳地聚集到一起。新鮮海水的刺鼻氣味中有一絲火焰的氣息:彷彿來自附近的房屋或悶燒的篝火。
0028:幽靈鳥
爬行者已在她們身後。文字已在她們身後。天氣溫熱,這只是一條地下隧道,只是一片森林,只是她們路過的一個地方。
一路上,幽靈鳥和格蕾絲交談不多。她們之間橫亙著這樣一個世界,因此沒什麼可多說的。幽靈鳥表示,除氣候之外,還有其他東西被改變了,她們應該到邊界去看一看,是什麼導致了這種變化。她知道,格蕾絲並不完全把她看作是人類,然而她身上有某種特質使得格蕾絲願意相信她的話。金黃色松花粉的氣味懸在空氣中,濃郁而刺鼻。鷦鷯與黃鶯在灌木與樹叢間互相追逐。
她們沒有遇到人,而遇到的動物雖然並未經過馴服,卻顯得缺乏警惕。至少對她們不警惕。幽靈鳥想起隧道里的總管。他在地底發現了什麼?他找到真正的X區域了嗎?或者,他的死亡促成了她們周圍的變化?即使是現在,她仍無法完全看透總管,只是感覺他的消失是一種損失,一種悲哀。他曾存在於她的整個一生中——真正經歷過的生活,而不是繼承的部分。那部分仍然毫無意義。
當他穿過地底深處的那道門時,她也看見了,並且感覺到爬行者的探測器官消失了,而它整個身體也跟隨他一起隱入黑暗之中。隨著一陣輕微的地震,隧道的側壁晃了兩下,然後再次靜止下來。她知道,雖然不可能逆轉,但局長說得對:改變是有可能的,總管在方程式裡增加或減去了一項,只是這方程太複雜,沒人能夠完全理解。關於生物學家,局長或許也沒說錯,只不過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樣。牆上的文字依然在她腦中閃爍,如同防護罩一般包裹著她。
幽靈鳥步入日光中,發現格蕾絲恐懼而懷疑地瞪視著她。於是她微笑著讓格蕾絲不要害怕。不要害怕。為什麼要害怕你無法阻止的事?害怕你不想阻止的事?她們倆難道不是生存的證據?難道不是某種特別的證據?不需要警告任何人。雖然世界土崩瓦解,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變得更為怪異,但它仍會繼續存在下去。
她們開始行走,夜裡紮營,早上第一道曙光出現便再次出發。隨著太陽的升起,世界一片光亮,四周的環境充滿活力。沒有士兵,天空中也完全看不見穿梭的帶狀物。冬天已經過去,X區域進入了炎熱的夏季。
等到她們經過靜止的池塘,踏上最後一段路程,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此刻,她的腳上長滿水泡,腳踝也已磨破,叮人的飛蟲被她耳朵和額頭上的汗所吸引。她喝了水壺裡的水,咽喉中依然感到乾渴。太陽彷彿嵌入她的眼睛後面,閃耀的光芒讓她腦袋裡感覺像著了火。前方出現的每一件美麗景物,她都記得曾經見過至少一次。格蕾絲腳步猶豫,走走停停,光線持續地射入地面,不斷掀起熱氣,時間彷彿無窮無盡。
“你覺得檢查站還有人把守嗎?”格蕾絲問道。
幽靈鳥沒有回答。這問題沒有意義,但她仍具有人的特性,不想予以爭辯。關於什麼是真實,其權威定義已經永遠被打破與改變。如今,她一直都知道生物學家的位置,無論遠近,就像腦中的一盞燈,就像永不中斷的連接。
在前往舊邊界的最後一段路程中,陽光明亮熾烈,她感覺有點神志不清,不過她知道這是假象——她還有水,而在蹣跚的步伐中,也能感覺到水泡和其他輕微的傷痛。陽光如此灼熱,景色卻美得讓人難以承受,這怎麼可能?
“如果我們真的成功了,要怎麼告訴他們?”
幽靈鳥懷疑“他們”並不存在。如今,她渴望通過X區域的眼睛看到岩石灣,想知道那裡是維持著原狀,還是有所改變。事實上,這是她唯一的目標:回到一個對她有特殊意義的地方,就像那座島嶼對生物學家一樣。
她們來到舊邊界的位置,就在大水池邊緣。南境局的白帳篷已變成墨綠色,覆滿了黴菌等各種生物。軍隊哨所的磚牆塌了一半,埋在泥地裡,彷彿曾受到巨獸的攻擊。沒有士兵,也沒有檢查站。
她彎下腰繫鞋帶,看到靴子旁邊有一隻蟻蜂。遠處,在水池周圍茂密的植被間,她似乎聽見一陣爬行和喘氣聲。一隻肩膀寬厚、略有點奇怪的土撥鼠在草叢中短暫地探出頭來,看到她之後便迅速消失了,撲通一聲跳進後面的小河裡——她站起身,感覺很有趣。
“那是什麼?”格蕾絲在她身後問道。
“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然後她發出一陣輕笑,繼續往前走,頭腦中除了水和乾淨的襯衣,什麼都不再想。她有一種不明來由、難以解釋的愉悅,甚至咧開嘴綻出笑容。
一天後,她們到達了南境局大樓。沼澤已蔓延至庭院裡,覆蓋了地磚,一直漫到通往室內的混凝土臺階下。屋頂似乎塌陷下去,上面有鸛鳥和朱鷺築巢。靠近科學署的外牆上有焦痕,大樓裡曾發生火災,一直燒到自行熄滅。遠遠望去,看不到有人類活動的跡象。格蕾絲認識的人都已不見蹤影。她們身後是蓄水池,那株歪歪扭扭的松樹上仍掛著燈串,比幽靈鳥上次見到時高了兩英尺。
她們心照不宣地同時在大樓邊緣停下腳步。通過側面的一道裂口,可以看到三層佈滿垃圾的空房間,而再往裡則是更深沉的黑暗。她們在樹叢的遮蔽下又站立了片刻,凝視著這片殘骸。
格蕾絲無法感覺到大樓緩慢起伏的呼吸,無法感覺到它的喘息。她也感覺不到南境局內部的回聲,而幽靈鳥卻通過這種回聲瞭解到,此處已形成自己的生境與生態圈。進入大樓,擾亂其生態,將是一種錯誤。勘探時間已經結束。
她們沒有逗留,沒有尋找倖存者,沒有做任何看似平常,卻可能很愚蠢的事。
但此刻是真正的考驗,真正的測試。
“要是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了怎麼辦,或者跟我們所知的不同,或者沒有通往外面的路?”格蕾絲說道,儘管此刻她已身處於一個如此豐富而完整的世界。
“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了。”幽靈鳥一邊說,一邊拉起格蕾絲的手,捏了一下。
幽靈鳥的表情顯然讓她平靜下來,格蕾絲微笑著說:“是的,很快就能知道。”她倆所瞭解的事加到一起,或許比地球上任何一個依然活著的人所知道的都要多。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一個普通的夏日。
於是她們繼續前進,一邊走一邊扔石子,尋找那或許已不存在的隱形邊界。
她們走了很久,不斷朝空中扔石子。
000X:局長
第十二期勘探隊出發在即,你坐在南境局的辦公桌前,周圍一片黑暗,你的揹包就在身旁,槍支都已塞入外層隔袋裡。你打算就讓此處保持雜亂的狀態。書架已經滿溢出來,你的筆記誰也找不出規律。許多物品都毫無意義,或者只有你能明白。比如一株植物和一部破舊的手機;比如牆上的一幅照片,攝自你與索爾·埃文斯相識的年代。
你把寫給他的信揣在口袋裡,卻感覺十分笨拙,就像是試圖表達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而收信人也可能已失去閱讀能力。但或許就跟塔牆上的字一樣:文本並不重要,傳遞的渠道才是關鍵。也許重要的是把它寫下來,這樣就能存入你的腦子裡了。
你總是無數次為行動策劃不周而焦慮。現在你有一次選擇的機會,可以按照以前的方式操作,也可以……採取措施,在短時期內擺脫寂靜的黑暗,你將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哪怕真的回來了也沒有區別。
你已經對格蕾絲說盡了所有關切安撫的話,讓她放心,告訴她一切都很正常。為了保持士氣。你覺得她相信你的話,不過是為了你。等我回來之後。等我們解決這個問題之後。等我們……
一顆蒼白而好奇的腦袋探了進來,歪向一邊:維特比。老鼠從他襯衫口袋裡向外張望,露出耳朵和黑色的小眼睛,脆弱的爪子就像是人的手。
你忽然感覺蒼老而無助,一切似乎都離你很遙遠——椅子、對面的門、走廊、維特比,全都隔著一道寬闊無比的鴻溝。你輕聲抽泣,試圖喘一小口氣。面對垃圾堆似的筆記,你一時間有點恐慌。然而,在這一切底下,卻是永不屈服的內心。
“扶我起來,維特比。”你對他說。他比外表看起來要強壯,你倚靠著他,雖然他纖瘦的體型不如你高大,但依然撐得住你。
你低著頭,搖擺不定。哪怕一切分崩離析,維特比也必須留下。而維特比也會崩潰,因為沒人能夠經年累月忍受那樣的景象。然而你必須懇求他。你別無選擇。格蕾絲將負責運營整個機構;維特比負責記錄與見證。
“你必須寫下看到的一切,寫下觀察結果。這也許仍然很重要。”
你耳中聽到海浪聲。你看到燈塔,還有地下塔牆上的文字。
維特比一言不發,只是瞪著碩大的眼睛,但他不需要說什麼。他只要默默地站在你身邊就夠了。
你剛朝門口跨出一步,便感覺到揹負的重量,感覺到你的決定有多重要。但你不予理會。你朝著走廊走去。已經很晚了,熒光燈顯得幽暗昏黃,但一股令人難受的熱氣從你頭頂掠過,也許是來自這些燈,也許來自通風口,如同一陣低語,如同不可復原的現實。
涼爽的夜晚,空氣中也許有忍冬花的香味兒,甚至有一絲記憶中模糊的海水氣息。在半輪明月下,你將與第十二期勘探隊的成員一起,路過那些半埋在地下的黑暗廢墟。熟悉的路途,彷彿轉眼即可抵達。
在邊界上,你走進南境局行動指揮部的白帳篷。語言學家、勘測員、生物學家和人類學家分別被帶入不同的房間,接受最後的淨化和調節。不久,你將來到邊界,以你高大壯碩的身軀,儘可能優雅地踏入那道閃著熒光的巨大門戶。
你在監視器上觀察所有人。除了語言學家,其他人都很平靜,動作放鬆,沒有煩躁不安的跡象。語言學家在不停地顫抖,她的眨眼速度太快,她的嘴唇在蠕動,卻沒有發聲。
技術員望向你,等待指示。
“讓我進去。”你說道。
“你進去的話,我們得重新啟動整個過程。”
“沒關係。”的確沒關係。此刻,你有足夠的決心同時解決語言學家和你自己的問題。
你小心翼翼地坐到語言學家對面。你試圖驅除第一次越過邊界的記憶,試圖忘記它對維特比的影響,但此刻你看到的是維特比的臉,而不是索爾,也不是你母親。多年來損失的人員,那些丟失與被毀的生活,長期的騙局,各種誤導與託辭,所有的謊言都是為了什麼?身處總部的洛瑞看不到其中的反諷,他向你宣講:“只有找出系統中的故障與病症,我們才能制定對策,以便徹底消除問題本身。”
語言學家服用了一系列精神藥物。她接受各種調節整治,分解重塑,宣傳洗腦,又被灌輸了對自身安全不利的虛假信息,而這一切她或多或少都已事先知曉,且出於自願——洛瑞發現她的家庭成員也都消失在被遺忘的海岸,彷彿是另一個葛洛莉亞。這就像是對你的嘲弄,就像是無禮的取笑,然而洛瑞相信,那是他巧妙手段的終極體現。他的秘密武器太過緊張,以至於在你面前徹底崩潰。就跟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心理學家一模一樣,只不過換了個角度。
她的臉上反映出各種混亂的衝動。她張開嘴想要說話,卻不知說什麼。她眯縫著眼睛,彷彿準備捱打,但始終不願與你對視。她很害怕,她感到孤獨,還沒踏進X區域,你就已遭到背叛。
即使她遭受創傷,你仍可以讓她參與行動,有許多方法讓她發揮作用。給異常地形中的怪物當點心,給X區域當點心,為其他勘探隊成員提供一點兒掩護。但你不需要類似這樣的誘餌。只要有你和生物學家就行了。這一計劃其實只是憑著直覺的猜測。
你俯身靠近語言學家,將她的手握在你雙手之中。你不打算問她是否仍然想去,不打算問她還能不能去,你也不打算命令她去。等到洛瑞發現你的所作所為,就已經太遲了。
她面帶空洞的微笑注視著你。
“你可以退出,”你告訴她,“你可以回家。沒關係的,完全沒關係。”
於是,語言學家從你面前隱去,連同椅子和房間一起滑入黑暗之中,彷彿只是舞臺道具,而你又來到X區域上空,從蘆葦上方飄過,直達遠處的海灘和浪濤。還有風、陽光和溫熱的空氣。
盤問結束了。X區域與你再無瓜葛,它搜刮走你的一切,一點也沒剩下,奇怪的是,這反而有種平靜的感覺。一隻揹包。一具殘骸。你的槍被扔進浪花,你給索爾的信被揉成一團,在沙礫和乾枯的海藻上滾動。
你仍逗留了片刻,望向海洋和燈塔,望向美麗而充滿強烈光亮感的世界。
然後你不知所終。
然後你無所不在。
親愛的索爾:
我懷疑你永遠看不到這封信。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它送到你手上,甚至不知道你是否還能讀懂。但我想把它寫下來,把事情說清楚,好讓你明白你對我的意義,哪怕那只是一段短暫的時光。
你也許知道,我很欣賞你的粗獷生硬,欣賞你連貫一致的作風和謹慎憂心的態度。我明白這些特質的意義,它們對我很重要。即使這一切沒有發生,它們也很重要。
你也許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不是因為你的行為。你只是運氣不佳,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就像我父親說的,這種事屢見不鮮。我相信這話沒錯,因為它也發生在我身上,雖然後來的事有許多是我自己的選擇。
無論當時是何種狀況,我相信你已經盡力,因為你總是會盡力而為。而我現在也已盡力。不過有時候我們並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你可能陷入難以擺脫的困境,卻永遠不明白原因。
我們如今所在的世界讓人很難接受,難得超乎想象。即使是現在,我也許仍不能完全接受。我不知道該如何接受。但是要接受說明有否認在先,這其中或許也有抗爭的意味。
我記得你,索爾。我記得光的守護者。我從沒忘記過你,只是隔了很久才回來。
愛你的,
葛洛莉亞
(曾經整天爬在危險的岩石上,給你製造許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