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南境①:湮灭

01 起始

那座直插入地下的塔不该出现在这里,而黑松林恰好由此开始逐渐过渡为沼泽,再往前则是更加泥泞的湿地,杂草丛生,长满了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木。湿地和自然水道以远,便是海洋。稍远处的海滩上,还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国境内的这整片区域已经废弃达数十年,原因很难说清。我们是两年来首次进入X区域的勘探队,前任者的设备大多已经生锈,他们的帐篷和棚屋也只剩下空壳。望着这片平静的土地,我相信,我们当中没人能发现任何威胁。

我们一行共四人:一名生物学家、一名人类学家、一名勘测员,以及一名心理学家。我是生物学家。这一次,我们全是女性。派遣勘探队有许多复杂的因素要考虑,包括成员的选择。心理学家比大家都年长,是我们的领队。越过边界时,她把大家都催眠了,以确保我们保持镇静。之后,我们经过四天的艰苦跋涉才抵达海岸。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从大本营开始,慢慢地扩展勘察范围,在神秘的X区域里,将政府的调查工作继续下去。勘察任务可能持续数天,数月,乃至数年,这取决于各种条件与动因。我们有六个月的补给,另有两年的物资早已储存在大本营里。我们还得到保证,如有必要,就地取材也是安全的。所有食物都是腌熏或罐装的。我们最特殊的外界装备包括一种测量装置,每人配发了一台,悬在腰带上:黑色的长方形金属小盒,中间有个玻璃覆盖的孔。如果那个孔发出红光,我们有三十分钟时间转移至“安全地点”。我们不知道那装置测的是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当它发出红光就应该小心,他们没告诉我们。

最初的几个小时之后,我已经对那盒子习以为常,根本不再去看它。我们被禁止携带手表和罗盘。到达营地后,我们开始用带来的设备替换废弃损坏的物品,并支起自己的帐篷。一旦确认X区域不会对大家产生不良影响,我们将重建棚屋。参与上一期勘探的成员最后逐一离队,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游荡回自己家中。因此,严格来说,他们并未失踪,只是以某种未知的方式从X区域消失了,然后重新出现在边界另一侧。他们无法描述旅途中的具体情况。这一迁移过程持续了十八个月,而先前的勘探队并未经历过此种状况。但用上级官员的话来说,其他现象也可能导致“勘探任务提前终止”,因此我们必须测试自己对此地的耐受力。

我们也需要适应环境。在大本营附近的森林里人可能遭遇黑熊或郊狼。你也许会突然听见一声啼鸣,目睹夜鹭从树枝上惊起,然后不小心踩到毒蛇,而本地区内共有六个不同种类的毒蛇。水泽与河流里隐藏着巨大的水栖爬行动物,我们采集水样时都很小心,避免涉入太深的水域。尽管如此,关于生物群落方面,大家并不太担心。而另有一些因素却当真能令人产生不安。很久以前,这里曾有城镇存在,我们遇见过人类定居的奇特迹象:有破破烂烂的小屋,红色屋顶已然塌陷,有生锈的车轮辐条半埋在泥地里,还有从前圈牲口的栅栏,形状依稀可辨,嵌在铺满层层松针的土壤里,就像是装饰品。

然而更为可怕的是,在黄昏时分,会有一种强烈而低沉的呜咽声。海面吹来的风和内陆诡异的沉寂钝化了我们辨别方向的能力,因此,那声音仿佛渗入黑沉沉的积水。此处的柏树就浸泡在这积水里。那水,我们甚至可以从中看见自己的脸,水面纹丝不动,仿佛玻璃一样静止,映照出柏树上密密涔涔集结成珠状的灰色苔藓。朝着海洋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黝黑的水面,柏树灰色的树干,以及犹如静止雨滴般似落不落的苔藓。而你能听见的,只有那低沉的呜咽声。

这种效果若不是身临其境很难体会,那其中的美同样难以理解。而当你从颓废中看出美感,你的内心便发生了变化。颓废会试图占据你。

如前所述,我们在森林过渡到沼泽与盐水湿地的地方发现了那座塔。这发生在我们抵达大本营的第四天。当时,我们已经找到了方向感。根据众人携带的地图,以及前任者留下的沾满水渍与泥尘的文档,我们都没想到会在此有所发现。然而它就位于小径左侧,几乎被掉落的苔藓掩埋,周围是低矮的草丛:那是个浅灰色的圆墩,其材质貌似由水泥和碾碎的贝壳混合而成。圆墩的直径大约六十英尺,比地面高出八英寸左右。它的表面没有刻写任何文字,无法判断其作用或建造者的身份。圆墩表面正北方有个矩形开口,通过它可以看到盘旋而下的阶梯伸向黑暗之中。入口处被香蕉蜘蛛结的网和暴风雨带来的垃圾覆盖,但地底下却涌出一股股凉风。

一开始,只有我将其视为一座塔。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想到是塔,毕竟它是通往地下的,完全可以认为它是个地堡,或者是被掩埋的建筑。然而一见那阶梯,我立即就想起海边的灯塔,眼前也突然呈现出幻象,仿佛看到上一期勘探队成员一个个离开,然后地表发生了统一有序的迁移,灯塔依然留在原地,但其地下部分被安置到内陆。在我的幻觉里,这一切规模宏大,细节清晰。当时,所有人都站在一起。回想起来,这应是我到达目的地后的第一个荒诞想法。

“这不可能,”勘测员凝视着地图说。在傍晚深沉清冷的阴影中,她的话语显得尤其紧迫。太阳的高度意味着我们很快就得用手电筒探查这座不该存在的建筑,不过若是在黑暗中进行,我也完全乐意。

“然而它的确存在,”我说,“除非我们集体幻视。”

“建筑模式很难判定,”人类学家说,“材料也模棱两可,可能出自本地,但不一定在本地建造。不进去看一看,没法知道那是原始科技、现代科技,还是介于两者之间。我也无法猜测它的年龄。”

我们没有途径通知上级这一发现。由于担心不可逆转的污染,进入X区域勘探的规则之一就是不能尝试与外界联络。我们携带的物品也大多与当前的科技水平不符。我们没有移动电话和卫星电话,没有电脑和录像机,除了腰带上奇怪的黑盒子,也没有复杂的测量仪器。我们的照相机需要使用临时搭建的暗房。对其他人而言,缺少移动电话尤其让她们感到距离现实世界非常遥远,但我一直就喜欢这样的生活。至于武器,我们有匕首,还有一个上锁的箱子,里面存放着若干老式手枪,以及一把突击步枪。这最后一项是考虑到当前的安全标准后,才勉强特许的。

我们需要保留记录,就像这样的日记本:防水纸页、柔软的黑白封面,轻便但几乎难以损毁,蓝色横线可供书写文字,左侧的红线隔离出页边。这些日记本将跟随我们返回,或被下一支勘探队发现。我们必须最大限度地提供背景信息,让对X区域一无所知的人也能理解其中的叙述。我们还接到命令,不能互相观看日记内容。上级官员相信,互享太多信息会干扰观察。但根据经验,我知道这种企图剔除偏见的努力有多徒劳。没人可以真正做到客观——即使是在真空中,即使你的大脑被渴望真相的意愿占据,甚至到了宁愿自我毁灭的程度。

“我对这一发现非常兴奋,”我们还没就那座塔的问题深入讨论,心理学家便插话道,“你们也感到兴奋吗?”她从没问过我们这个问题。训练过程中,她问的问题往往类似于“你觉得自己在紧急状况下能有多冷静?”。当时,我感觉她就像个糟糕的演员在扮演一个角色,而现在就更明显了。不知何故,成为领队似乎让她很紧张。

“这绝对令人兴奋……绝对出人意料,”我说道,尽量控制语气,以免显得在嘲讽她,但并不完全成功。我对自己不断增长的焦虑感到吃惊,主要是因为,与我的想象和梦境相比,这一发现本属稀松平常。穿越边界前,我的头脑中浮现出许多景象:巨大的城市、奇异的动物。某一次生病期间,我还曾想象一头巨型怪兽从波浪中冒出来,扑向我们的营地。

与此同时,勘测员只是耸耸肩,并未回答心理学家的问题。人类学家点了点头,仿佛赞同我的说法。那座向下延伸的塔,其入口散发出一种存在感,就像一张空白的页面,让我们可以写上许许多多东西。这种存在感就好像低烧,给予大家沉重的压力。

如有必要,我会给出其他三人的名字,但一两天后,只有勘测员坚持下来。另外,他们也强烈建议不要使用名字:要将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一切有关个人的东西都应该舍弃”。名字与我们从何而来有关,但与我们在X区域内的身份无关。

我们的勘探队最初有五个成员,还包括一名语言学家。到达边界前,每个人都必须分别进入一间明亮的白色房间。屋子的另一头有一扇门,角落里则是一张孤零零的金属椅。椅子侧面有些洞孔,是用来固定绑带的,这其中隐含的意味激起了我一丝不安,但此时我已下定决心要去X区域。这些房间所在的区域隶属于南境局,那是个保密部门,负责处理有关X区域的所有事务。

于是我们就等在那里,接受无数项参数测量,各种忽冷忽热的气流从屋顶的管道喷射下来,落到我们身上。心理学家在某一时刻造访了每个人,但我不记得都说了些什么。然后,我们从另一端的房门走出去,进入中央集结区,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大门。心理学家在门口与我们会面,但语言学家再也没有出现。

“她改主意了,”心理学家告诉我们,她以坚定的眼神面对众人的疑问,“她决定不去了。”这稍许有点令人惊讶,但也幸好不是别人。当时看来,所有人中,语言学家的技能似乎最不值得保留。

片刻之后,心理学家说,“现在,放松你们的头脑。”这意味着她将开始催眠,好让我们穿越边界。然后她也会让自己进入半催眠状态。我们得到的解释是,穿越边界时必须采取预防措施,以免受到自己头脑的欺骗。显然,幻觉是普遍存在的现象。至少他们是如此说的。我不太确定这是否属实。出于安全原因,他们并未告知我们边界的真实性状,我们只知道肉眼是看不见的。

因此,当我和其他人一起“醒来”时,身上穿戴着全副装备,包括沉重的徒步靴、四十磅的背包,以及腰带上悬挂的各种额外补给物资。我们三人全都一个趔趄,人类学家甚至单膝跪倒在地。心理学家耐心地等待大家恢复。“抱歉,”她说,“我只能做到这样,尽量减少惊愕。”

勘测员嘴里咒骂了一句,朝着她怒目而视。她的脾气或许被认为是种有用的特质。人类学家则一如往常毫无怨言地站起身。而我也跟平常一样留心观察,顾不上对这粗暴的唤醒方式感到恼怒。比如,我注意到心理学家在看着我们挣扎适应的同时,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微笑。人类学家依然一边笨拙地调整平衡,一边为自己的笨拙道歉。稍后,我意识到也许误读了她的表情,那有可能是痛苦或自怜。

我们所在的泥土小径上点缀着碎石、枯叶,以及触感有些潮湿的松针。蚁蜂和翠绿色的甲虫在那上面爬来爬去。小径两侧耸立着高大的松树,树皮如鳞片般凹凸不平,飞鸟的身影在树丛间来回穿梭。无比清新的空气突然涌入肺里,众人竟一时喘不过气来,不过那多半是出于震惊。我们将一块红布系到树上,作为位置标识,然后朝着未知进发。我们被告知,万一心理学家在任务终结时失去行动能力,无法带我们穿越边界,我们需回来等待“撤离”。从来没人解释过那将是什么样的“撤离”方式,但其中暗含的意味是,即使撤离点位于边界之内,上级也能从远处观察到。

我们还被告知,在抵达之后不要回头看,然而我还是趁心理学家不注意悄悄瞥了一眼。我不太清楚看到的是什么。它模糊不清,难以辨识,而且已经在身后很远处——或许是一道门,或许只是视觉假象,就像一块突然发出闪光的方框,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志愿申请参加勘探队的理由跟我是否符合要求完全没有联系。我获得参加的资格是因为专精于过渡环境系统,而这地方存在着数次过渡,换言之,此处的生态系统非常复杂。六七公里的徒步距离内,森林过渡到沼泽,又过渡到盐水湿地,然后是海滩。如今,其他地方已鲜有这样的生物栖息环境。他们告诉我,在X区域,可以找到适应微咸淡水的海洋生物,在落潮期间,它们顺着芦苇间的自然水道深入上游,与水獭和鹿共享生存环境。若是顺着布满招潮蟹洞穴的海滩行走,有时可以看到那种巨型爬行动物,因为它们也已适应此地的居住环境。

现在,我明白了X区域为何无人居住,也明白正是由于这一原因,此处仍保留着原始样貌。不过我总是试图将其忘记,宁愿相信,这只是一片自然保护区,而我们这群徒步旅行者恰好是科学家。这在另一个层面上也有一定道理:我们不了解此处曾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知道目前的状态,当遇到某种证据,任何预设的理论都会影响我的分析。另外,对我来说,无论怎样欺骗自己都无关紧要,因为我在外面世界里的存在至少跟X区域一样空洞。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牵挂,我来到此地。至于其他人,我不知道,也无意知道她们是怎样想的,然而我相信,她们至少都装出有一定的好奇心。好奇心是一种能使人分散注意力的强大力量。

当天晚上,我们讨论了那座塔,不过另外三人都坚持称其为隧道。每个人都对调查的进展负有责任,而心理学家的权威则对所有决策皆可施加影响。目前,有关派遣勘探队的理论中包含一条:给予每个成员一定自主权,有利于增加“显着多样化的几率”。

这一含糊的规章在我们的技能配置上也能体现出来。例如,我们都曾接受基本的武器与幸存训练,但勘测员的医疗与枪械经验远远超出其余人。人类学家曾经是建筑师,若干年前,她在一场火灾中幸存下来,而发生火灾的的建筑是她设计的。关于她的个人信息,我就只发现了这一条。至于心理学家,她的情况我们了解最少,但我想大家都确信,她有来自类似管理层的背景。

从某种意义上说,关于那座塔的讨论给我们带来了第一次机会,以试探争议与妥协的底线。

“我认为不该把注意力集中在隧道上,”人类学家说,“我们应该先往远处探索——包括那座灯塔——然后再带着其他调查数据回来。”

果然不出所料,人类学家试图选择安全轻松的方法,然而这或许的确具有先见之明。虽然测绘的概念在我看来机械而重复,但我无法否认那座塔的存在,而任何地图上都没有它的标识。

接着,勘测员开口了:“我觉得在继续往前探索之前,应该先排除这隧道具有侵略性和威胁性的可能。不然的话,当我们向前推进,它就像是背后的敌人。”她来自军事机构,我已能看出此种经验的价值。我本以为勘测员总是会支持继续探索的方案,因而她的观点颇有分量。

“我迫切想要探索此处的自然环境,”我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既然那‘隧道’……或者塔……没在地图上标出,它或许很重要。要么是故意从地图上抹去的,不让我们知道……以便传递某种信息……要么就是上一批勘探队抵达时它还不存在。”

勘测员看了我一眼,感谢我的支持,但我的立场并不是为了帮助她。一座向下延伸的塔,这一概念既令人感到晕眩,也使人对其结构产生强烈的兴趣。我说不出自己期盼的是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我眼前仿佛不断展现出鹦鹉螺内侧的花纹和其他自然生成的纹理,同时也看到一座悬崖,底下是一片未知。

心理学家点点头,似乎在考虑大家的意见,然后她问道:“有人有哪怕一丁点儿想要离开的意向吗?”这是个合乎情理的问题,但依然叫人很不舒服。

我们三人都摇了摇头。

“那你呢?”勘测员问心理学家,“你的意见是什么?”

心理学家咧嘴一笑,看起来有点怪。不过她一定知道,我们中有一人会担负起观察她的任务,她自己的反应也是动因之一。也许她觉得很好笑吧,勘测员是观察表面现象的专家,却被选中担负此项任务,而不是生物学家或人类学家。“必须承认,我此刻感觉非常不安。不过我不清楚这是由于整个环境的作用还是因为那隧道的存在。个人来讲,我希望将隧道排除在外。”

是塔。

“那么,三比一。”人类学家说,她显然松了口气,因为自己不需要做决定。

勘测员只是耸耸肩。

关于好奇心,也许我的想法有误。勘测员似乎对什么都不好奇。

“感到无聊?”我问道。

“我都等不及了。”她对整队人说,仿佛我是替大家问的。

我们的讨论在公共帐篷里进行。此时天色已暗,不久,夜幕中便传来那古怪的哀鸣声,虽然我们相信这一定是出于自然因素,却依然感到一阵战栗。那声音仿佛就是解散的讯号,我们回到各自的住处独自思索。我清醒地躺在帐篷里,试图将那座塔想象成隧道,甚至竖井,可是办不到。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问题:它的底部隐藏着什么?

我们从边界步行至海岸附近的大本营,在此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异常。鸟儿的鸣唱一如平常;鹿总是转眼间便逃之夭夭,白尾巴在棕绿色灌木丛的映衬下,仿佛惊叹号下面的小圆点;罗圈腿的浣熊步履蹒跚,只顾忙自己的事,对我们不予理会。我相信,整组人都有一种近乎晕眩的感觉,因为经过这许多个月的封闭性训练与准备,如今终于有了自由。在那段过渡地带里,什么都奈何不了我们。我们既非过去的自己,也不同于抵达目的地之后。

抵达营地的前一天,一头巨大的野猪突然出现在前方的路径上,暂时破坏了这种情绪。它距离我们非常远,一开始用望远镜也近乎难以辨识。野猪尽管视力很差,却有着惊人的嗅觉,它在一百码外向我们冲来,沿着小径一路狂奔……不过我们仍有时间考虑如何应对。我们各自掏出长匕首,勘测员则端起突击步枪。子弹对七百磅重的野猪不一定有效。我们不敢将注意力从野猪身上移开,去把存放手枪的箱子卸下来,并打开那上面的三道锁。

心理学家来不及准备催眠暗示,以便让我们集中注意力,保持自我控制。事实上,当野猪一路猛冲过来,她的建议仅限于“不要靠太近!不要让它碰到你!”。人类学家发出轻微的哧哧笑声,既是出于紧张,也是因为紧急状况过了如此之久才出现,似乎有点荒诞。只有勘测员直接采取行动:她单膝跪下,以便更好地瞄准。我们的命令包括一项有用的指导原则,“唯有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才能杀戮”。

我继续通过望远镜观察,随着野猪逐渐接近,它的脸变得越来越古怪,似乎有些扭曲,仿佛正遭受极端痛苦的折磨。它的嘴和又阔又长的脸本身并无异状,然而体内似乎有某种,让我感到有些惊恐,它的眼神显得内敛深邃,头部固执地偏向左侧,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缰绳扯住。它的眼睛里闪烁着类似电火花的光芒,不过我无法相信其真实性。那一定是因为我拿望远镜的手轻微颤抖而产生的“副作用”。

不管是什么折磨着野猪,它很快制止了野猪冲刺的愿望。它突然向左一拐,跑进灌木丛,并发出一声怪叫,那声音我只能称之为痛苦的嘶吼。等我们走到近前,野猪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道被彻底扰乱的足迹。

接下来的数小时内,我一直默默思索着对此现象的解释:寄生虫,或者其他侵入神经系统的因素。我琢磨着符合生物学原理的假设。一段时间过后,野猪渐渐淡入了背景,就像从边界开始一路上所经过的一切。于是,我再次望向未来。

发现那座塔的第二天早晨,我们早早起床,吃完早餐,浇灭火堆。空气中有一种这个季节惯有的清冷。勘测员打开武器库存,给大家每人一把手枪。她自己依然拿着突击步枪,其枪管下装有一支电筒。我们没料到这么快就需要打开那箱子,尽管没人提出异议,但我能感觉到众人之间产生了新的紧张情绪。我们知道,进入X区域的第二批勘探队成员都是用枪自杀的,而第三批勘探队员则互相射杀。直到若干期勘探任务之后,死亡人数降到零,上级才再次允许分派武器。我们是第十二批。

于是,我们四人全都回到那座塔跟前。阳光透过苔藓和树叶投下斑驳的阴影,在平坦的建筑表面制造出类似群岛的光影效果。它依然平凡而毫无生气,不似有任何威胁……然而你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站在门口往里窥视。我注意到人类学家检查她的黑盒子,见没有红光,才松了口气。假如红光出现,我们就得退出勘察任务,去干别的事。尽管心中怀有一丝恐惧,但我仍不希望如此。

“你们觉得它有多深?”人类学家问道。

“记住,我们得信任你们的测量,”心理学家略微皱着眉头答道,“测量结果不会骗人。这座建筑直径61.4英尺,高出地面7.9英寸。楼梯井位于正北或接近正北,这最终可能会告诉我们一些有关其建造过程的状况。它由石头和碎贝壳构成,没有金属与砖块。这些都是事实。而它不在地图上只不过意味着或许是一场暴风雨让入口显露出来了。”

心理学家对测量结果的信任,再加上她对塔不在地图上的原因的分析,令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亲和感?也许她只是想让大家安心,但我宁愿相信她是要让自己安心。她是我们的领队,可能了解更多信息,这对她来说一定很不容易,也会让她感到孤独。

“我希望它没那么深,这样我们就能盖棺定论,继续测绘了。”勘测员说道,她试图显得轻松,然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盖棺”两个字。沉默笼罩着众人。

“我得让你们理解,我总是忍不住将它想象为一座,”我承认道,“我无法把它看作隧道。”下去之前把分歧说清楚似乎很重要,哪怕这会影响她们对我精神状态的评估。我看到一座塔,向下直插入地底。一想到我们站在它的顶端,我就有点晕眩。

她们三人一起瞪着我,仿佛我就是那黄昏时分的怪叫。过了一会儿,心理学家才勉强说:“假如这能让你感觉轻松一点,我看也没什么坏处。”

树荫下,沉默再次笼罩着众人。一只甲虫沿着螺旋状路线向上方的枝杈攀爬,身后落下一串尘埃的微粒。我想大家都已意识到,此时才真正进入了X区域。

“我先下去看看有什么。”勘测员最后说道。我们都乐得顺从她的意思。

楼梯起始处又陡又窄,向下弯曲,因此勘测员不得不倒退着进入塔中。我们用棍子清除掉蛛网,让她爬下楼梯。她步履蹒跚,武器悬在背后,擡头望着大家。她的头发向后束起,脸上的线条似乎绷得紧紧的。此刻我们是否应该阻止她?叫她上来重新计议?然而没人有这个勇气。

勘测员露出奇怪的讪笑,几乎像是对我们的裁判。然后她走了下去,我们只能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看到她的脸,而最后,连那张脸都消失了。她留下一片空白,让我感到心惊,就好像发生了逆向过程:仿佛一张脸突然从黑暗中浮现。我倒吸一口冷气,引来心理学家的注目。人类学家则没有注意,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楼梯。

“一切正常吗?”心理学家向勘测员喊话。刚才一切正常,此刻为何不同?

勘测员短促地哼了一声作为回答,仿佛她也赞同我的想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我们仍能听见勘测员在窄小的楼梯上艰难前进。继而是一片沉默,然后又是一阵响动,节奏有所不同,一时间,听起来像是出自不同的声源,令人恐惧。

但随后,勘测员朝着我们高喊:“这一层没有危险!”这一层。我心中暗暗激动,这是一座的概念并未被否定。

但这意味着我和人类学家也该下去了,而心理学家则守在原地。“可以走了。”心理学家语气轻松地说,仿佛我们是在学校里,现在到了放学时间。

我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一时间,视线中出现许多黑点。我跟随人类学家爬了下去,穿过残余的蛛网和昆虫干尸,进入那阴暗清凉之处。由于我太急切,差点儿将人类学家绊倒。地面世界在我眼中的最后景象:心理学家微微皱着眉头向下望着我,她身后是树林,而蓝色的天空与阴暗的楼梯井壁相比,亮得眩目。

下方的墙壁上布满阴影。温度有所下降,声音也变得沉闷,柔软的阶梯吸走了我们的脚步声。距离地表大约二十英尺下方,是一片开阔的楼层。天花板大概八英尺高,也就是说我们头顶上方有厚达十二英尺的岩石。勘测员突击步枪上的电筒照亮了这片区域,但她背对着我们,正在观察没有任何装饰的乳白色墙壁。墙上的缝隙代表着时间的流逝或突然出现的张力。这一层与露出地表的顶部有着相同的圆周,再次证明这是一栋埋在地下的完整建筑。

“还可以往下。”勘测员说,她用步枪指了指远处的角落,那里有一道圆形拱门,正对着进到这一层的入口,黑沉沉的阴影也许是向下的楼梯。如果这是一座塔,那这一层有可能只不过是楼梯平台,或者角楼的一部分。她向拱门走去,而我依然全神贯注地用自己的手电筒查看着墙壁。那一片全然的空白让我感到疑惑。我试图想象此处是由谁建造的,但没有结果。

我再次回想起灯塔的轮廓,那是第一天下午稍晚时分我们在大本营里看到的。大家认定那栋建筑是灯塔,因为地图上这一位置标示着灯塔,而且我们都能立刻认出灯塔是什么样。事实上,勘测员和人类学家看到灯塔之后,都表现得相当。它同时出现在地图和现实中,这让她们感到安心可靠。而其功能是她们所熟悉的,因此也更加放心。

对于这座地下塔,大家却一无所知。我们无法凭直觉感知其完整的轮廓,也不了解它的用途。此刻,当我们开始往下走,地下塔丝毫没有透露出任何信息。心理学家或许可以背出“塔顶”的测量数据,但那些数字并无意义,因为缺少其他背景。没有背景,光抓着数字不放,那是一种疯狂的表现。

“从内墙来看,圆周相当规整,显示出这栋建筑在建造时的精确性。”人类学家说。建筑。她已经开始放弃隧道的概念。

我的所有思绪从口中涌出,在地面上产生的紧张精神状态,此刻终于完全释放出来:“但它的是什么?它不在地图上,这可能吗?是不是前面的某一支勘探队建造的,然后被隐藏起来?”我还提出许多问题,却并不期待回答。虽然并无可见的威胁,但消除沉默似乎十分重要。仿佛那空洞的墙壁以沉默为食,只要我们稍不留神,话语的间隙中便会有怪物冒出来。我明白,假如我对心理学家表示出此种焦虑,她会为我担心。然而我比其他队员更适应孤独。那一刻,我对这地方的特征描述为:警醒。

勘测员的轻声惊呼打断了我的提问,人类学家无疑松了口气。

“看!”勘测员说道,她用电筒照着拱门内侧。我们连忙赶过去,加上各自的照明,并望向她身前的方向。

那里的确有往下的楼梯,这一段比较宽阔,弧度也较大,不过材料仍然相同。乍看之下,在靠近肩膀的高度,离地大约五英尺处,塔墙内侧仿佛附着了一种微微泛光的绿色藤蔓,向着前方的黑暗中延伸。我忽然想到一个荒谬的记忆,在我和丈夫居住的房子里,浴室墙壁上贴有一圈花纹墙纸。当我仔细观察,那“藤蔓”化成了文字,由花体字母构成,突出墙面约六英寸高。

“保持照明。”我一边说,一边推开她们,走下最初的几级楼梯。血液再次冲上头脑,耳中尽是混乱的咆哮。我无比坚定地向前走去,也说不出是受到何种驱使,只知道我是生物学家,而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古怪的有机生命。假如语言学家在场,我或许会听从她的意见。

“不管那是什么,别去碰它。”人类学家警告说。

我点点头,但被这一新发现迷住了。假如我产生触碰墙上文字的冲动,将无法阻止自己。

走近之后,我发现我能理解墙上写的字,这是不是让我很吃惊?是的。是不是让我感觉兴奋与恐惧相交织?是的。我试图抑制心中产生的成百上千个新问题。我明白这一时刻非常重要,因此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大声读出开头的语句:“……”

然后文字被黑暗掩盖。

“文字?文字?”人类学家说。

是的,文字。

“是由什么构成的?”勘测员问。需要由什么东西构成吗?

不断向前延伸的语句发出微光,摇曳晃动。的几个词在阴影与光亮之间来回变换,仿佛一场争夺文字含义的战斗。

“等一下。我需要靠近一点。”真的吗?是的,我需要更靠近。

它们由什么构成?

虽说不应该,但我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我仍在试图理解语句的含义,尚未考虑到采集物理样本。然而勘测员的提问让我解脱出来!因为它帮助我抵御继续读下去的冲动,阻止我走入下方更深的黑暗,读完所有文字。但那开头的语句已经以始料未及的方式渗入我的头脑,并找到扎根的沃土。

于是我走到近前,凝神注目的词语。我发现,这些互相连接的花体字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就像鲜绿色的地衣苔藓,但实际上应该是某种真菌或真核生物。紧密而卷曲的细丝从墙上生长出来,带着泥土气息,还透出一丝淡淡的腐败蜂蜜味儿。这片微型森林,几乎难以察觉,就像海草在缓和的洋流中飘荡。

在此微生态系统中还有其他生物。它们大多呈半透明状,形似微小的手掌,掌根埋在绿色细丝之间,若隐若现。这些“手”的手指顶端,长着金色的结节。我愚蠢地凑到近前,就好像不曾经历过这许多个月的生存训练,也从未研习过生物学。就好像受到蛊惑,以为这些词句就是为了给人读的。

我很不走运——或者说很走运?由于受到气流扰动,手掌顶端的一个结节选择在此时爆裂开来,喷射出一小簇金色的孢子。我赶紧回撤,但感觉已经有东西钻进了鼻腔,腐败蜂蜜的气味儿在短促的瞬间陡然增强。

惊吓之下,我继续后退,心中暗自爆出一串勘测员惯用的咒骂。我的自然本能总是试图隐瞒。我已经在设想,若是将自己受到感染的情况告诉整个团队,心理学家会作何反应。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以控制住语调,然后说道:“是某种真菌。这些字母由菌类子实体构成。”谁知道是否正确?这只是最像答案的说法。

我的嗓音一定比真实的思绪要平静,因为她们的反应中并无犹疑。听她们的语气,也不像是看见孢子喷射到我脸上。我靠得太近,而孢子十分细小,毫不起眼。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

“文字?由真菌构成?”勘测员傻傻地重复我的话。

“在有记载的人类语言中,没有用这种方法书写的,”人类学家说,“有哪种动物是这样交流的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不,没有哪种动物是这样交流的。”即使有,我当时也没想起来,事实上,我一直都没想出来过。

“你是开玩笑吧?这是个玩笑,对吗?”勘测员说道。看她的姿态,像是要走下来证明我说错了,但她站在原地没动。

“菌类子实体,”我神情恍惚地答道,“构成了文字。”

我平静下来。同时,我感觉无法呼吸,或不愿呼吸,这显然是心理而非生理上的问题。我没发现任何生理变化,而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无关紧要。我明白,对于如此陌生奇特的东西,即使回到营地也不太可能有解毒剂。

首先,我试图消化理解这些信息,但发现它们令我动弹不得。这些文字由某种我不认识的共生菌类子实体构成。其次,文字上散出的孢子粉尘意味着,越往塔底走,空气中潜在的污染就越多。真有必要将这些信息告诉其他人吗?那只会让她们担忧。我断定,没有必要。也许有点自私。但更重要的是,在我们带着合适的装备回来之前,必须让她们避免直接暴露于污染中。进一步的评估需依赖于环境与生物因素,然而,对于这些因素,我越来越确信,我们没有足够的数据。

我走上楼梯,回到平台。勘测员和人类学家似乎期待我可以提供更多信息。人类学家尤其焦躁不安,她的视线不断移来移去,就是无法静止。我或许可以编造信息,让她中断无休止的搜寻。但这些字荒谬而令人难以置信,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宁愿那文字是某种的语言;从某种意义上讲,那样还能少一点谜团。

“我们应该回上面去。”我说道。我如此建议并非因为这是最佳行动方案,而是想减少她们暴露在孢子中的机会,直到可以看出它们对我有何长期影响。我也相信,假如留在此处,我可能会有回身走下楼梯继续读那文字的冲动,她们将被迫强行阻止我,然后我也不知自己会怎样。

她们俩并无异议。但随着我们向上攀爬,尽管身处封闭空间,我却感觉一阵晕眩,短暂的一瞬间似有一种恐慌感,仿佛墙壁忽然变得有点像肉质,而我们是在一头怪兽的食道里行进。

我告知心理学家我们所见到的状况,并背诵部分文字,一开始,她反应古怪,一动不动,显得相当专注,然后,她决定下去看一看那些字。我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警告她不要去。最后我说道:“只能站在楼梯顶端观察。我们不知道那里是否有毒。下次回来时,应该戴上呼吸面具。”上一批勘探队至少留下了面具给我们,封装在一个箱子里。

?”她凝神注视着我说。我感觉浑身一阵麻痒,但没有开口,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其他人似乎都没察觉到她在说话。后来我才意识到,心理学家试图诱导我单独进入催眠状态。

我的反应显然落在她期待的范围之内,因为她爬下了楼梯,留下我们在地面上焦躁不安地等待。她要是不回来我们该怎么办?我感到一阵强烈的责任感。她或许会跟我一样,想要继续读下去,并且付诸行动,这一想法让我十分焦虑。我不知道那些文字的含义,但我希望它们是有意义的,好让我消除疑惑,也让我的所有疑问都能找到合理答案。这些思绪令我的注意力分散,不再惦记孢子对身体的影响。

幸好另外两人在等待时并无谈话的愿望,而且仅十五分钟过后,心理学家便笨拙地从楼梯井里爬了上来,一边眨着眼调节视力,一边走入明亮的光线。

“很有趣,”她站在我们面前平淡地说,同时掸去衣服上的蛛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决定不再讲下去。

她的话近乎愚钝;显然我并非唯一作出此种评估的人。

“有趣?”人类学家说,“自从有史以来,世界上从来都没人见过这样的东西。没有。你就只是说它?”她看上去就像要歇斯底里大发作。而勘测员只是注视着她俩,仿佛才是奇异的生物体。

“需要我帮你平静下来吗?”心理学家问道。面对她冷硬的语调,人类学家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然后凝视着地面。

我趁着沉默的间隙提出建议:“我们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时间决定下一步行动。”当然,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时间观察吸入的孢子会产生多严重的影响,是否需要供认。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勘测员说。我觉得所有人当中,她心里最清楚我们所见到的这些意味着什么:此刻我们或许正活在噩梦之中。但心理学家并不理会她,反而支持我的观点,“我们的确需要时间。今天接下来应该按原计划行事。”

于是我们回到营地吃午饭,然后集中精力“正常行事”,而我继续留意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此刻有没有感觉太冷或太热?膝盖上的疼痛是过去野外考察的旧伤还是新产生的?我甚至检查那黑色监测盒,但它依然毫无动静。我并没有发生明显变化,随着众人在营地附近采集样本,测量数据——仿佛跑得太远会受到那座塔的控制——我渐渐放松下来,告诉自己那孢子没什么影响……尽管我也知道,有些物种的潜伏期可达数月乃至数年。不过我猜想,至少在未来几天里,我应该是安全的。

勘测员专注于在上级给我们的地图上添加各种细节。而人类学家跑到四分之一英里外,去查看几栋残破的小屋。心理学家留在自己帐篷里写日志,也许是在汇报周围的人有多愚蠢,也许只是逐时逐刻地详细记录上午的发现。

至于我,则是花了一小时观察一只红绿相间的小树蛙。它躲在一片又宽又厚的树叶后面。然后我又花了一小时追踪一只闪烁着虹彩的黑蜻蜓。它不该存在于海平面的高度。余下的时间,我爬在一颗松树上,用望远镜观察海岸与灯塔。我喜欢攀爬,也喜欢海洋。我发现,凝视海洋具有宁神的作用。此处的空气如此清爽新鲜,而边界另一侧的世界则是摩登时代的常态:肮脏,疲惫,充满瑕疵,凋零衰落,矛盾重重。以前在那边时,我一直有种感觉,我的工作只不过是徒劳地企图挽救我们自己。

X区域的生物圈物种丰富,这表现在鸟类的数量众多,从鸣禽到啄木鸟,到鸬鹚与黑鹭,等等。我也能略微看见一点盐水沼泽,我将注意力移向那里,得到的回报是短暂地看到一对水獭。有一次,它们擡头观望,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它们似乎能看见我在观察。这是我在野外常有的感觉:事物并非如表面所见的那样。我必须努力克服,因为它会破坏我的科学客观性。芦苇丛里有东西在移动,脚步笨拙沉重,但它距离灯塔更近,隐蔽得也更好。我无法分辨那是什么,过了一阵,植被不再受到扰动,我彻底丢失了它的踪迹。我猜那也是一头野猪,因为它们是游泳好手,而且选择栖息环境跟食谱一样,兼容并蓄。

总体来说,直到日暮时分,这种让大家有事可做的策略起到了稳定情绪的作用,紧张的气氛有所缓解。晚餐时,我们甚至还稍稍开起了玩笑。“我希望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人类学家对我坦言,而我回答:“不,最好不要。”由此而引发的一阵笑声让我很惊讶。我的脑袋里不需要她们的声音,也不想了解她们对我的看法,还有她们各自的故事与困扰。为什么她们想了解我的呢?

不过,假如我们之间能建立起一点友谊与信任,即使无法维持长久,我倒是也不介意。心理学家允许我们从酒类储备中取出一些啤酒,这让大家放松下来,我甚至笨拙地表示,等到任务结束,可以保持一点联络。此时,我已不再监视自己的生理与心理是否因孢子而产生变化,我还发现自己跟勘测员相处得比想象中要好。我仍然不太喜欢人类学家,但多半是出于任务的原因,跟她对我说的话无关。我的感觉是,一旦到了野外,就像有些运动员训练时的表现要好过竞赛,迄今为止,她展示出的精神力量不够坚强。不过话说回来,志愿参与此次任务本身就已说明了一定问题。

黄昏过后,沼泽里又传来每晚都出现的叫声,我们围坐在火堆旁,一开始还醉醺醺地回应那呼叫,仿佛故作英勇。如今,与地下塔相比,沼泽里的这头野兽就像是老朋友。大家都很有信心,最终将拍下它的照片,记录它的习性,给它戴上标识牌,并在生物分类中替它找到合适的位置。我们应该可以了解它,但对于地下塔,大家却担心难以达到类似的了解。然而那呜咽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几乎趋于愤怒,仿佛知道我们在嘲讽它,于是大家不再回应它的呼号。一阵不安的笑声过后,心理学家适时把握住机会,开始讨论明天的计划。

“明天我们回到隧道里,往更深处走,并且依照建议采取预防措施——戴上面具。我们记录下墙上的文字,希望能估算出它已存在多久、隧道有多深。下午则回来进行日常勘察。我们每天都将重复这一安排,直到对那隧道有足够了解,搞清楚它在X区域中的地位。”

是塔,不是隧道。以她那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像是在讨论调查废弃的购物中心……然而她的语气似乎有种事先预演过的感觉。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说了几个字:“。”

身边的勘测员和人类学家立即松弛下来,双眼恍惚无神。我吃了一惊,但也模仿她们的模样,并希望心理学家没有注意到延迟。我并未感受到任何强迫的压力,然而我们显然经受过预先调节,听到心理学家念出那几个字就该进入催眠状态。

心理学家的姿态比刚才更坚定,她说:“你们记得讨论过有关隧道的几个选择。你们发现,大家最终都同意我的意见是最佳行动方案,对此,你们很有信心。每次想到这一决定,你们都会经历平静安心的感觉,回到隧道里之后,你们也将继续保持平静,但仍会像作训时那样应对刺激。你们不会无谓地冒险。

“在你们眼中,这栋建筑依然由碎贝壳和岩石构成。你们完全信任自己的同事,始终与她们保持友情。等到你们从这栋建筑里出来,只要看到飞鸟,便会强烈地意识到,你们是在。当我打一下响指,你们会忘记这段话,但仍将遵从我的指示。你们会感觉很累,想要回到自己帐篷里好好睡一觉,以迎接明天的行动。你们不会做梦,不会有噩梦。”

她讲这段话的过程中,我一直凝视着前方,当她打完响指,我根据另外两人的行为作出反应。我相信心理学家并无怀疑。我也跟其他人一样回到自己的帐篷。

除了地下塔,我现在有了新的信息。我们知道心理学家的作用是在气氛紧张时让团队保持稳定与冷静,而其中一个方法就是催眠暗示。我并不责怪她担当这一角色。但目睹这种情形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我仍感到很困扰。知道自己会受到催眠暗示是一回事,但作为旁观者亲身经历则是另一回事。她能对我们施展何种程度的控制?她说,在我们眼中,那座塔依然由碎贝壳和岩石构成,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可以猜到孢子对我的影响之一:让我对心理学家的催眠免疫。这搞得我就像是在偷偷跟她作对一样。即使她的目的是善意的,然而一想到要向她承认对催眠具有抗力,我便感觉一阵不安——尤其是那意味着我在训练时获得的所有,效力都将越来越小。

我现在隐藏了两件秘密,而不只是一件,也就是说,我已经开始无可挽回地游离于勘探工作及其目标之外。

游离状态,无论以何种形式呈现,对于此地的勘探任务来说都不算新鲜事。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我有机会看过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返回之后的面谈录像。一旦确认这些人已返回从前的生活环境,他们就被隔离起来,并接受询问,要他们描述经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家人都会发现至亲的回归有点古怪,有点吓人,然后给政府机构打电话,这其实也挺合理。返回者身上的所有纸张都被上级收走,供检查与研究用。我们也可以查看这些信息。

面谈过程都相当短,所有八名成员所描述的情况也是一致的。在X区域内,他们并未经历任何反常现象,没有测量到反常数据,也没人提及反常的内部冲突。但过了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强烈地想要回家,并付诸行动。他们中没人能够解释自己是如何跨过边界返回的,以及为什么直接回家,而不是先向上级汇报。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们一个个放弃勘探任务,留下日志,游荡回家中。

面谈过程中,他们表情友善,目光坦率,即使语调略显平淡,也跟他们返回时那种似梦似醒的平静状态是一致的——就连那名结实精瘦的勘探队军事专家也不例外,他原本性格活跃,精力充沛。从受影响的效果上来说,我无法区分这八个人。我有种感觉,他们仿佛透过一层薄纱看着世界,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与提问者对话。

至于那些纸,其实是X区域里的地形草图或简要描述。有些则是卡通动物或队友的漫画像。所有人都曾画过那座灯塔,或者写下有关它的描述。从这些纸张中寻找隐藏含义就像从周围的自然界里寻找隐藏含义。即便它真的存在,也只有懂得窍门的人才能发现。

当时,我寻找的是遗忘,我在一张张茫然而陌生的脸上,寻找某种温和的逃避,寻找一种并非死亡的死亡,而其中有一张脸熟悉得令人痛心。

02 融合

早晨醒来,我的感官变得尤其灵敏,粗糙的棕色松树皮、啄木鸟惯常的俯冲飞行,此类细节都显得十分清晰。由于步行四天来到大本营而造成的疲惫感也消失了。这是孢子的又一个副作用,还是因为一晚上的充分休息?我感觉精神好极了,根本不在乎答案。

然而,我的沉思很快被噩耗打破。人类学家失踪了,她帐篷里的个人物品也不见了。在我看来,更糟的是,心理学家似乎情绪不太稳,就像没睡觉似的。她古怪地眯缝着眼,头发比平时散乱。我注意到她靴子两侧沾有泥土。她倾向于将重心移到右侧,好像受了伤。

“人类学家在哪儿?”勘测员问道,而我站在一边,试图理清状况。我没说出口的问句是,你把人类学家怎么了?我知道这样问不太公平。心理学家跟从前并无分别;她的秘密魔法被我发现并不一定代表她就是个威胁。

面对我们逐渐增强的恐惧,心理学家作出如下奇特的陈述:“我昨晚跟她谈过。她发现这座……建筑……让她感到不安,甚至不想继续参与勘探。她已经回边界等待撤离。她带走了一部分报告,好让上级了解我们的进展。”心理学家总是习惯在不合适的时机露出一丝微笑,让我很想扇她一巴掌。

“但她留下了装备——还有枪。”勘测员说。

“她只带走必需的物品,这样我们就能拥有更多——包括额外的一把枪。”

“你认为我们需要额外的枪吗?”我问心理学家。我的确很好奇。我发现,在某些方面,心理学家就跟地下塔一样有趣,包括她的动机、她的理由。此刻为何不使用催眠?虽然我们都曾经过反射调节,有些事或许仍无法通过暗示来解决,或者重复多次效果便会减退,又或者由于昨天的经历,导致她现在精力不足。

“我想我们不知道会需要些什么,”心理学家说,“但假如人类学家无法正常工作,我们绝对不需要她留在这儿。”

我和勘测员瞪着心理学家。勘测员交叉抱着双臂。我们都训练过如何留意观察同事的精神状况,以发现突发的紧张或失常迹象。她的想法多半跟我一致:我们此刻需要作出选择。我们可以接受心理学家关于人类学家失踪的解释,也可以拒绝。假如拒绝的话,那就相当于指责心理学家欺骗了我们,因而在重要时刻对她的权力可以不予承认。假如我们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试图赶上人类学家,以证实心理学家的叙述……然后我们还愿意回大本营吗?

“我们应该继续执行原计划,”心理学家说,“我们应该去调查……那座塔。”在眼前的形势下提到,就像是公然乞求我的支持。

但勘测员犹豫不决,仿佛仍在抵抗心理学家昨晚的催眠暗示。这让我担心另一件事。在调查完地下塔之前,我不能离开X区域。这一事实已渗透我的全身。此种情况下,我无法想象这么快又失去一名组员,留下我独自跟心理学家相处。因为我仍对她不太放心,也不清楚孢子的效果。

“她说得对,”我说,“应该继续执行任务。没有人类学家我们也能应付。”但我专注地凝视着勘测员,以此向她俩明确示意,人类学家的事以后还要再查。

勘测员沉着脸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我听到心理学家长舒了一口气,不知是因为解脱还是疲惫。“那就这么定了。”她说,然后从勘测员身边擦过,开始准备早餐。以前总是人类学家做早餐。

在地下塔边,情况又变了。我和勘测员准备好轻便的袋子,带上食物和水,足够在下面待一整天。我俩都带了武器,也都戴上呼吸面具以隔离孢子,尽管那对我来说为时已晚。我俩也都戴着配有固定照明灯的硬质盔帽。

然而心理学家站在外围地势较低的草地上说:“我就在这儿戒备。”

“戒备什么?”我怀疑地问道。我不愿让心理学家处于视线之外。我希望她也身处勘探的风险之中,而不是站在我们头顶上方,暗示着居高临下的一切优势。

勘测员也不满意:“你应该跟我们一起。三个人更安全。”她的语气近乎恳求,似乎承受着巨大压力。

“但你们需要确认入口是安全的。”心理学家一边说,一边将弹匣压入手枪。刺耳的摩擦声造成的回音比我预期的更久。

勘测员紧紧握住突击步枪,我看到她的指关节都发白了:“你得跟我们一起下去。”

“大家一起下去的话,。”心理学家说,从她的语调,我听出其中含有催眠指令。

勘测员紧握步枪的手放松下来。一时间,她的面容似乎变得有些模糊。

“你说得对,”勘测员说,“当然,你说得对。非常有道理。”

我感到一阵恐惧。现在是二对一。

我思考了片刻。心理学家凝神注视着我,而我也与她对视,头脑中却闪现出可怕的景象。比如回来时发现入口已被堵住;或者心理学家趁我们走出来时,将我们逐一射杀。只不过一星期来,她每晚都可以将众人在睡梦中杀死。

“这没那么重要,”稍过片刻之后,我说道,“对我们来说,你在上面跟在底下一样有价值。”

于是,在心理学家警惕的眼神下,我们跟先前一样钻了下去。

我们刚到平台层,尚未抵达那较宽的楼梯和墙上的字,我便首先注意到……这座塔在。不仅塔有,而且当我走上前用手触摸墙壁时,其内部似有回荡的心跳声……它并非由石头构成,而是。墙面上依然空荡荡的,但浮现出银白色的光泽。世界仿佛在摇晃,我沉重地倚着墙坐下,勘测员来到我身边,试图帮我站起来。当我终于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在颤抖。我不知如何用文字来描述这骇人的一刻。这座塔是某种活体生物。

“怎么了?”勘测员问我,她的声音隔着面罩,显得很沉闷,“出什么事了?”

我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强行按到墙面上。

“放开我!”她试图抽回手,但我仍然按住她。

“感觉到了吗?”我毫不放松,“你能感觉到吗?”

“感觉到?你在说什么?”当然,她很害怕。在她看来,我的行为毫无理性。

我仍坚持道:“振动。类似心跳的节奏。”我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勘测员深深吸了口气,继续把手按在墙上:“没有。也许没有。不,什么都没有。”

“那这堵墙,它是由什么构成的?”

“当然是石头。”她说。在我头盔灯投下的光弧中,她脸上布满深邃的阴影,眼睛显得很大,陷在一圈黑影里,面罩则使她看上去缺了鼻子和嘴。

我深吸一口气,想要说明一切:我被感染了。心理学家对我们的催眠比想象中更深。那些墙是活体组织构成的。但我没开口。相反,我“收拾起自己的烂摊子”,这是我丈夫常用的说法,意思是振作精神。我收拾起自己的烂摊子,因为我们还得继续前进,而勘测员看不到我所见的景象,也感受不到我所经历的现象。我无法跟她解释。

“没事,”我说,“我一时失控。”

“你瞧,我们现在该回到地面上去。你产生了恐慌。”勘测员说。我们都曾被告知,在X区域,可能会有幻觉。我知道,她认为我出现了此种状况。

我拿起腰带上的黑盒子:“不——它没有亮。我们很安全。”这是个玩笑,但相当无力。

“你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她不放过我。

你看不到实际存在的东西,我心想。

“也许吧,”我承认道,“但那不是也很重要?不也是勘探的一部分?应该列入报告?我看到了你看不见的东西,这或许很重要。”

勘测员权衡了一下:“你现在感觉怎样?”

“很好,”我撒谎道,“现在没看见什么了。”我继续撒谎。我的心脏像是被困在胸腔里的动物,仿佛想要爬出来似的。勘测员此刻笼罩在一圈由墙壁的荧光所产生的光晕中。世界并未向后倒退,周围的一切没有离我远去。

“那我们继续,”勘测员说,“但你得保证,如果再看到任何反常现象都要告诉我。”

对此,我记得我差点儿笑出声来。反常?就像墙上奇怪的文字由微小的未知生物群落构成?

“我保证,”我说道,“你也会跟我一样,对不对?”转守为攻,让她意识到自己也可能出问题。

她说:“只是别再碰我,不然我会伤到你。”

我点头同意。她不愿意相信我比她强壮。

凭借这一并不完美的协定,我们继续走下楼梯,进入塔的脏腑之中,而在塔身深处,各种各样的生物层出不穷,仿佛瑰丽的恐怖秀,我虽然难以完全理解,但仍尽力而为。从我职业生涯的最初开始,我就总是尽力尝试。

我在一栋出租的房子里长大,其后院有个泳池,里面长满植被。每次有人问起我为何会成为生物学家,我都会想到那泳池,它就像吸引我的磁石。我母亲是一名忧虑过度的艺术家,获得过一定成就,但有点太嗜好酒精,并且总是在艰难地寻找新客户。而我父亲是个经常失业的会计师,专门研究迅速致富的方案,却往往一无所获。他们俩似乎都没有能力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有时候,我感觉就像是被扔进这个家,而不是在那里出生似的。

虽然那形似肾脏的池子相当小,但他们并无意愿或意志力去清理。我们搬进去不久,池子周围就生出高高的草来。莎草和其他高茎植物生长茂盛。围绕着泳池的栅栏边,灌木丛也越窜越高,遮掩住链条。泳池周围有一条地砖铺成的小路,砖块的裂缝里生出青苔。沉积的雨水使得水位缓缓升高,而水藻让水面变得越来越浑浊。蜻蜓不停地在这一区域盘旋搜索。牛蛙迁了进来,水中总是有弯弯扭扭的黑点,那是它们的蝌蚪。水黾和水栖甲虫开始以此为家。父母要我把三十加仑容量的水族箱处理掉,但我将鱼都扔进了池子,其中一部分在环境的突变中生存下来。本地的鸟类,比如苍鹭和白鹭,受到青蛙、鱼和昆虫的吸引,也开始出现。令人惊奇的是,池子里居然还有小乌龟,但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

我们搬来数月之后,水池形成了一个有效的生态系统。远处角落里有一张生锈的草坪躺椅,是我专门放置在那里的。我经常缓缓穿过吱嘎作响的木门,坐在那张椅子上观察池中的一切。尽管对溺水有一种强烈且理由充足的恐惧,但我仍喜欢待在水边。

屋子里,我父母跟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样,干着各种繁琐无聊的事,有时还搞出很大声响。然而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迷失在水池的微型世界里。

我的专注无可避免地招致了父母毫无益处的说教,他们说我长年内向自闭,令人担忧,仿佛那样可以让我相信,他们依然拥有支配权。他们提醒我说,我朋友不够多(或根本没有),我好像不太努力,我应该做一份兼职。然而当我数次告知他们,我得躲着那些恃强凌弱的校霸,就像一只无奈的蚁狮,不得不藏身于校外废弃的碎石矿底下,他们却没有反应。而当某一天,我“无缘无故”往同学脸上揍了一拳,就因为她午餐时跟我打招呼,他们也没说什么。

于是我们继续执着于各自的理念。他们过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我最喜欢假扮生物学家,而这种代入往往导致你与模仿对象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哪怕只有远观才像。我把对池塘的观察写在几本日志中。我认识每一只青蛙,“老扑腾”和“丑跳跳”就完全不同,我知道哪个月草丛中会生出许多蹦来蹦去的小青蛙。我知道哪种苍鹭是迁徙的候鸟,哪种整年都会出现在此。甲虫与蜻蜓较难辨认,它们的生命周期也较难察知,但我仍勤勉地尝试了解。自始自终,我都避免阅读生态学与生物学书籍。我想要自己先发掘信息。

要是顺着我的意思——作为一个没有伴儿的小孩,又善于利用独处的时光——我希望可以永远观察这座微型乐园。我甚至将防水灯和防水相机装配到一起,计划将其沉入黑黝黝的水面,通过相机按钮上长长的连线拍摄照片。我也不知道那是否能成功,因为我突然不再有充足的时间。我们的运气到了头,无法继续负担租金。我们搬到一套狭小的公寓中,家里塞满母亲的画作,而在我看来,它们都跟墙纸差不多。替水池的命运担忧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大折磨。新屋主能否明白它的美丽,能否理解让它维持原状有多重要?还是会为了恢复泳池的实际功能而把它毁掉,轻率地造成一场屠杀?

我一直不知道结局——尽管始终忘不了那繁荣茂盛的生物圈,却无法鼓起勇气返回。我只能向前看。通过观察水池中栖息的生物,我学到许多东西,并致以实用。无论是好是坏,反正我再也没有回头看。当一个项目资金耗尽,或者我们的观察区域忽然被房产开发商买去,我便不再返回。有些死亡不可以重复经历,有些牵绊埋在体内太深,当它断裂时,会震动你的脏腑。

随着我们钻入地下塔中,长久以来,我头一回再次感受到儿时那种由新奇发现而带来的振奋。但我也等待着断裂的那一刻。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共享……

塔内的楼梯层出不穷,泛白的台阶仿佛神秘巨兽的牙齿,盘旋而下。除了顺势而行,我们似乎别无选择。有时候,我也希望像勘测员那样,感知受到限制。而今,我明白了心理学家为何要为我们提供庇护,我也很困惑,她自己要如何承受,因为没人替她提供……任何类型的庇护。

一开始“只有”文字,但那已经够我们困惑的了。它们总是在左边墙上,差不多同样高度,我试图记录,但数量实在太多,意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因此要搞清其含义就像追踪骗局一样困难。我和勘测员立即达成一致:我们记下文本,但如要拍摄这些不停延伸、永无终止的语句,需得改天再来一次。

这些文字中带有险恶的意味,若是将其忽略,显然感觉不太放心。而当我们试图整理观察到的生物学现象时,自己的语句也被那气氛感染。也许心理学家想要我们看一看那些字,研究它们是如何被写上去的。也许忽略塔墙的物理存在本身就是一项艰巨耗力的任务。

我们开始向下方的黑暗中走去,并共同经历了以下现象:空气温度降低,也更潮湿,同时还有一种温和的甜味儿,仿佛淡淡的花蜜。我们也都看见文字里的手掌形生物。天花板比想象中要高,当我们擡起头,凭借盔帽上的灯,勘测员能看见亮闪闪的漩涡状轨迹,类似蜗牛或蛞蝓留下的粘液。天花板上点缀着一簇簇苔藓与地衣,还有像洞穴虾那样透明的微小生物,细长的腿仿佛踩着高跷,体现出极强的韧性。

有些现象却只有我能看见:随着塔的呼吸,墙壁微微起伏。文字的颜色如波浪般变化,像是某些种类的乌贼的闪光触手。另外,在文字的上方三寸至下方三寸范围内,有若隐若现的幻影,仿佛是,也同样使用花体字母。不同层面的文字构成类似水印的效果,呈浅淡的绿色或紫色,浮现在墙面上,唯有这一迹象表明,它们可能也曾是凸出的字母,而其内容大多与主线重复,但也有例外。

当勘测员拍摄活体文字样本时,我便去读那些幽灵字体,想看看有多少区别。它们很难辨识——几条支线互相重叠,时断时续,一不小心就看花了眼,甚至分辨不出单独的字词。墙壁中这许多幽灵文本意味着此一过程已持续很久。然而,由于不清楚每个“周期”的长度,我甚至无法以年为单位来粗略估算。

墙上还有另一种形式的交流元素。我不太确定勘测员是否看得见。我决定试探她一下。

“这个你认得吗?”我一边问勘测员,一边指着墙上交错的网状花纹。它从幽灵字体的下方一直覆盖到其上方,主要集中在中段。一开始我并未意识到这是有规律的花纹,它有点像许多蝎子头尾相连串在一起,逐渐突起,然后又平复下去。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语言。也许只是装饰花纹,谁知道呢。

让我甚为欣慰的是,她能看见。“不,我不认识,”她说,“我可不是专家。”

我感觉一阵恼怒,不过不是针对她。我和她的头脑都不适合此项任务。我们需要语言学家。就算盯着那网状图案看得再久,我最具原创性的想法或许也就是感觉它们像是锐利坚硬的珊瑚枝杈。而对勘测员来说,它们大概就像一条大河的诸多湍急支流。

然而最终我还是拼凑起支线中的若干语句:…………。假如说主线是一种黑暗而费解的布道文,那这些片段与其宗旨类似,只不过语句结构没那么艰深。

它们是否出自更长篇幅的叙述?出自以前勘探队的成员?假如真是那样,目的为何?前后共经历了多少年?

然而所有问题都需要等到返回地面的光亮之中再说。我就像个机器人,机械地拍摄着一串串词语——即使勘测员以为我拍的是白墙,或者偏离了真菌文字的主体——对这些支线语句,我试图保持距离,避免妄加猜测。与此同时,主线文字依然继续延伸,依然令人不安:…………

这些文字令我有种挫败感。我一路收集样本,但并不太专注。用镊子塞进玻璃试管里的这些碎片……能告诉我什么呢?我猜不会太多。有时,你能预感到显微镜无法揭示真相。不久,墙中透出的心跳变得实在太大声,我趁勘测员不注意,停下来戴上耳塞,以阻隔心跳声。我们戴着面具继续往下走,听力则由于不同的原因而受到限制。

注意到变化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她。但向下行走一小时之后,勘测员在我下方的楼梯上停了下来。

“你有没有觉得墙上的字变得更……新鲜?”

“更新鲜?”

“最近写的。”

一时间,我只能瞪着她。我已适应目前的状况,尽可能扮演一名中立的观察者,仅仅记录细节。但我感觉那好不容易获取的距离感又悄悄地消失了。

“关掉你的灯?”我建议道,并同时熄灭了自己的。

勘测员犹豫不决。经过我上次的冲动表现,她得要过一阵才能再信任我。她不可能不假思索地回应这样一个会使我们立即陷入黑暗的请求。但她还是关灭了灯。事实上,我特意把枪留在腰带上的枪套里,她只需松开绑带,从肩头卸下突击步枪,便能以流畅的动作在瞬间将我消灭。这种对暴力的预期并无任何合理依据,却出现得太过容易,仿佛有外力将其塞入我脑中。

黑暗中,塔的心跳依然在我耳中震荡,随着墙壁抖颤的呼吸,文字轻轻摇曳。我发现,与记忆中楼上的各层相比,它们的确显得更有活力,颜色更鲜亮,闪光更强烈。此种效果甚至比墨水笔写的更为明显。湿

站在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地点,我抢在勘测员之前开口,以图将此发现据为己有。

“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书写文字,它可能还在继续写。”我们正在探索一个有机生命体,其中可能含有另一个神秘的有机生命体,而后者正用更多其他有机生命体在墙上书写文字。这使得儿时那片覆满植被的水池显得太简单、太单调。

我们重新打开灯光。我看到勘测员眼中含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奇怪的坚定。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的。

“你为什么说什么东西?”她问道。

我没明白。

“你为什么说‘有什么东西’,而不是‘有什么人’?为什么不是‘人’?”

我只是耸耸肩。

“拔出你的枪。”勘测员说道,她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厌恶,但也掩盖了某种更深层的情绪。

我遵从她的吩咐,因为这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然而握枪让我感觉笨拙别扭,仿佛这一举动并不适合即将面对的形势。

在此之前,一直是我领头走在前面,而现在,我们仿佛互换了角色,探索的性质也因此而改变。显然,我们已建立起一套新规程,不再记录墙上的文字与生命体,脚步也快了许多,注意力集中在解读前方的黑暗,并且压低语声,仿佛怕人听见。我先走到弯弧处,勘测员在背后掩护,然后换她走到前面,我跟随在后。我们从没提起要返回。监视我们的心理学家就好像在千里之外。我们全身充斥着紧张不安的能量,因为也许答案就在下方。活生生会呼吸的答案。

至少勘测员就是这样想的。她无法感觉到或听到墙壁的心跳。然而随着我们不断前进,连我也难以想象是谁写下这些文字。在我们去大本营的路上,我回头望向边界,看到一片闪亮的空白,而此刻我脑中就只有这一景象。不过我依然相信,那不可能是人类。

为什么?原因很明白——继续下行二十分钟之后,勘测员终于也注意到了。

“地上有东西。”她说。

没错,地上有东西。一段时间以来,台阶上都覆盖着一层残留物。我没有停下仔细查看,因为怕勘测员担心,也不确定她是否最终会发现。残留物从左边墙一直覆盖到距离右边墙两英尺处。换言之,它占据了楼梯上八九英尺宽的区间。

“让我看一下。”我说道,但并不理会她颤抖的手指。我跪下来,扭头让头盔灯照亮上方的阶梯。勘测员回身走上去,站在我身后仔细观看。残留物闪烁着暗淡的金色光芒,略微有些反光,还夹杂着类似干血块的红色小碎片。我用笔戳了一下。

“有点像粘液,”我说,“大约半英寸厚,覆盖着台阶。”

总体感觉是,曾有某种东西顺着楼梯

“这些印痕是怎么回事?”勘测员一边问,一边再次俯身指点。她压低了嗓音,在我看来那并无意义,而且她的语声不太自然。但我发现,每次留意到她变得更为惊恐,我自己却更镇静。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那印痕。滑行,或者,但速度很慢,因此从残留物中能看出不少情况。她指出的印痕呈椭圆形,大约一英尺长,半英尺宽,共有六个,分成两列散布于阶梯上。其内部有许多细小的凹陷,像是纤毛留下的印迹。每个印痕的外围十英寸左右,有两圈不规则的线条,如同波浪一般起伏,就像裙子的褶边。而自“褶边”向外,还有更多淡淡的“波纹”,仿佛能量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它类似于退潮时海浪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只不过线条被擦得模糊不清,就像炭笔画。

这一发现令我着迷。我忍不住凝视着那足迹,以及其中的纤毛印痕。我猜想,这种生物可以矫正楼梯倾斜的角度,就像带有自动稳定系统的摄像机能矫正地面的颠簸起伏。

“你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吗?”勘测员问道。

“没有,”我答道,我使劲忍了忍,避免过于刻薄尖酸的回答,“没有,我从没见过。”某些三叶虫、蜗牛和蠕虫都会留下相对简单的痕迹,但隐约与此有些相似。我确信,外面世界里从没人见过像这样大而复杂的痕印。

又是什么?”勘测员指向稍高处的一级台阶。

我将灯光指向该处,看到残余物中有个隐约的鞋印。“我们自己的靴子。”相比之下它显得如此平淡无奇。

她摇了摇头,盔帽上的灯光随之左右颤动。“不,你看。”

她指出我和她的鞋印。这属于第三个人,而且是向上返回的。

“你说得对,”我说,“是另一个人,不久前曾来过这里。”

勘测员迸出一串咒骂。

当时,我们没想到要继续寻找其他人的足印。

根据我们看到的资料,首批勘探队的报告中,X区域并无任何异常,只是原始空旷的荒野。第二和第三批勘探队没有返回,他们的命运揭晓之后,勘探活动暂时停下来。等到勘探再次启动,用的是经过谨慎挑选的志愿者,他们对其中的风险至少有一定了解。自此以后,勘探队的成果参差不齐。

第十一期勘探队尤其困难——对我个人来说亦是如此,其中有个事实我尚未完全坦率地说明。

我丈夫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医务员。他从来就不想当医生,而是希望加入应急救援队或急救中心。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在现场为伤员鉴别分类”。一个朋友招募他进入X区域勘探队。在他转换到急救服务之前,他们曾共同为海军工作。一开始他不太确定,没有答应,但渐渐地,他们说服了他。这给我们之间造成许多摩擦,尽管我俩本来就已矛盾重重。

我知道查出这条信息并不难,但我希望你在阅读本文时会认为我是个可信而客观的见证人,志愿参与X区域的工作也并非因为与勘探目标无关的事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依然是事实,我丈夫的勘探队员身份与我加入的原因并不相干。

但是,我怎么可能不通过他而受到X区域的影响呢?他前往边界大约一年之后,有一天夜里,我独自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有人。我手握棒球棍,离开卧室,打开房子里所有的灯。我发现丈夫站在冰箱旁,依然穿着勘探制服,他在喝牛奶,奶液沿着下巴和脖子滴落。他又狼吞虎咽地吃下剩余的食物。

我无言以对,只能瞪视着他,仿佛他是海市蜃楼,只要我动一动,或者开口说话,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比无影无踪更虚无。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而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我需要与这突然出现的幽灵保持一点距离。他不记得如何离开X区域,也完全不记得返回的旅途,只是对勘探任务本身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他有种古怪的平静,当问及所发生的事,他会显得略有些恐惧,也承认自己的失忆很反常。我们曾经为他去X区域的事而争执,我们的婚姻由此而开始瓦解,但他的这部分记忆似乎也消失了。他以前总是以各种方式指责我疏远冷淡,有时说得隐晦,有时则不那么隐晦,而现在,他自己也有一种疏离感。

后来,我再也无法忍受。我脱掉他的衣服,让他去洗澡,然后带他走进卧室,骑在他身上与他做爱。我试图找回记忆中那个人的碎片。他与我完全不同,外向冲动,总是期待有助于人。他是个充满热情的业余帆船手,每年都有两周时间跟朋友们一起去海边驾船出海。我发现他如今完全变了。

他在我体内的时候,一直仰视着我,通过他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的确记得我,但就像隔着一层雾气。不过这暂时也有点作用,能让他显得更真实,能让我假装一切正常。

但只是暂时而已。他回到我生命中只待了大约二十四小时。第二天晚上,他们便把他带走了。经过冗长拖沓的安全审核之后,我可以去观察所探访,直到他最后的日子。在那个充斥着消毒剂的地方,他们对他进行测试,试图突破他的平静与失忆,然而并不成功。他跟我打招呼,就像是老朋友——仿佛一个支点,让他的存在显得更可信——而不是爱人。我承认,我去看他是因为仍抱有希望:我曾经了解的这个人还有一星半点的残留。但我并未发现任何迹象。有一天他们告诉我,他被诊断出患有无法手术切除的全身性癌变。即使是在那天,他仍用那种略带疑惑的表情注视着我。

六个月后,他死了。在这整个期间,我始终无法逾越他的面具,无法找到我曾经了解的那个人,不管是通过我自己跟他的互动,还是后来看他们的面谈录像。勘探队的所有成员都有经过面谈,他们最后也都死于癌症。

无论X区域中发生了什么,反正他并没有回来。没有真正回来。

随着我们继续深入黑暗的地底,我不由得问自己,我丈夫是否也有相同的经历。我不知道我的感染对此会有何影响。我的历程与他相同,还是他发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即使是类似的经历,他的反应有何不同?而这又会如何改变往后的事?

地上的粘液越来越厚,现在我们可以看出,红色的碎片是下面那东西释放出的活体组织,因为它们在粘液里扭动。覆盖物的颜色变得更鲜亮,仿佛为我们铺设的金色地毯,好让我们踩着它去参加一场奇特而华丽的宴会。

“我们要不要回去?”我跟勘测员有时会说。

另一人则会说:“过了下一个转角,再往前一点,然后我们就回去。”对我们之间脆弱的信任来说,这是一种考验。同时,这也是对我们好奇心的考验,看我们是选择无知还是危险。我们的好奇心与恐惧并存。我俩小心翼翼,一步步在粘滞的分泌物中行走。即使我们不停地前进,那粘液仍像要拖住鞋底似的,但我们知道,这种感觉最终将会趋于停止。只要继续坚持下去。

但是,当勘测员拐过一个转角,她忽然退回来,撞到我身上,并将我推上几格楼梯,而我也并不抵抗。

“下面有东西,”她在我耳边低语道,“像是一具尸体,或者一个人。”

我没有指出尸体有可能就是人的:“它有在墙上写字吗?”

“没有——在墙边。我只粗略地瞥了一眼。”面罩里,她的呼吸又急又浅。

“男人还是女人?”我问道。

“我它是个人,”她忽略我的提问,继续说道,“我觉得它是个人。我觉得它是。”尸体是一回事;但不管经历多少训练,都无法让你准备好遭遇怪物。

然而,不调查一下这个新谜团,我们不能爬出塔去。不能。我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你说倚在墙边坐着的像是个人。那我们追踪的东西。这跟有关。你很清楚。我们可以先看一眼,然后回到上面去。不管发现什么,我们都不再往前走了,我保证。”

勘测员点点头。到此为止,不再深入地下,这一想法足以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只要完成这最后一件事,很快会见到阳光。

我们再次向下走去。此时,楼梯显得尤其黏滑,不过也许是由于我们紧张不安。我们缓缓行走,依靠右边空白的石墙保持平衡。塔很安静,停止了呼吸,其心跳突然减缓,比先前显得更遥远,但这或许是因为我只听见血液在自己头脑里奔流。

转过墙角,我看到那个身影,并用头盔灯将它照亮。假如我迟疑片刻,便永远不会再有勇气。那是人类学家的尸体,倚靠在左边的墙脚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仿佛在祈祷,嘴里有绿色的东西溢出来。她的衣服似乎有种奇怪的模糊感。她的身上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几乎难以察觉,我猜勘测员根本就看不见。我想不出有哪种情形,人类学家依然还能活着。我只是想到,心理学家骗了我们。她在高处守着入口,仿佛是一种威慑,突然间,那沉重的压力让我简直无法忍受。

我伸出手掌示意勘测员待在后面别动。我往前走,灯光照向下方的黑暗。我经过尸体,确认楼梯再往下是空的,然后迅速回上面来。

“在我检查尸体的时候保持警戒。”我说。我没告诉她,我隐约感觉到地下深处西在缓缓移动。

“那尸体?”勘测员说。也许她以为是更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许她以为那人只是睡着了。

“是人类学家。”我说。她肩膀的姿态变得紧张起来,看得出,她理解其中的含义。她一言不发,从我身边挤过去,站到尸体另一侧,突击步枪指向黑暗之中。

我轻轻地跪在人类学家身边。她的脸几乎难以辨认,剩余的皮肤上布满古怪的灼痕。她的下颚像是被人残忍地用力掰折,一股绿色的灰烬从中流淌出来,堆积在她胸口。她的手搭在膝部,掌心向上,已经没有皮肤,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细丝状物体,以及更多灼痕。她的双腿看上去就像溶化到一半,又融合在一起,一只靴子不见了,另一只扔在墙边。人类学家周围散落着一些取样试管,就跟我带的那种一样。她的黑盒子已被压坏,躺在距离尸体数英尺远处。

“她怎么了?”勘测员低语道。她在站立警戒中,时不时不安地回头看我,仿佛这里发生的事尚未结束。仿佛她预期人类学家会活过来,变成可怕的怪物。

我没回答她。我最多只能说不知道,而这句话也许证明了我们的无知或无能,或两者兼有。

我用灯光照亮人类学家上方的墙壁。数英尺长的区间里,文字起伏不定,忽上忽下,然后才逐渐恢复平稳。

……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开于头颅中令思维扩展至任谁都难以承受……

“我想她是干扰了那东西在墙上写字。”我说。

“它把她弄成了这样?”她像是在乞求我找出另一种解释。

我找不出,因此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观察,而她就站在一旁看着我。

生物学家并非侦探,但我开始像侦探一样思考。我查看周围地面,先是辨认出阶梯上自己的足印,然后是勘测员的。我们扰乱了原先的脚印,不过我仍可以看出一些痕迹。首先,那——不管勘测员的期望如何,我无法想象那是个人类——显然是猛地转回身来。粘液残留物不再是平滑的移动轨迹,而是构成顺时针漩涡,我想象中的“脚”所留下的印迹在突然转变中被拉得更长。然而在漩涡之上,我还能看出鞋印。我小心绕开这片冲突的证据,捡起那只靴子。漩涡中间的脚印的确是人类学家的——我也能顺着残缺的鞋印追溯到右边墙壁,她似乎曾紧扒住墙面。

我脑中开始形成一幅景象,人类学家悄悄地在黑暗中摸下来,观察那东西书写文字。尸体周围闪亮的玻璃试管让我猜测,她大概是企图采集样本。但这是多么疯狂与轻率!风险实在太大,而我印象中人类学家根本不是那种冲动或勇敢的类型。我静立片刻,然后继续顺着楼梯往上走,并示意勘测员守在原地,尽管这让她很不安。假如有可供射击的目标,她或许会比较平静,但我们只有自己的想象。

十几级阶梯之后,我仍能在狭窄的视野中看到死去的人类学家。在这里,我找到面对面的两组鞋印。一组属于人类学家,另一组既不是我的,也不是勘测员的。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仿佛看到了一切。半夜里,心理学家叫醒人类学家,将她催眠,然后一起进入塔内,并一路下行至此。这时,心理学家给催眠状态下的人类学家下了一道她应该也知道是自杀性的命令。于是人类学家径直走到在墙上写字的怪物身边,试图采集样本——并因此而丧命,多半十分痛苦。接着,心理学家逃跑了。毫无疑问,当我从此处往下走回去时,没有再发现她的脚印。

我是否对人类学家感到怜悯与同情?软弱,受困于陷阱之中,她别无选择。

勘测员仍在不安地等着我:“你发现什么了?”

“另外有个人跟人类学家在一起。”我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勘测员。

“但心理学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我,“到了早上我们反正都会下来的。”

我感觉就像从千里之外看着勘测员。

“我不知道,”我说,“但她一直在催眠大家,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保持平静。也许这勘探的目的跟他们所说的不同。”

“催眠。”她的语气就好像那个词毫无意义似的,“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勘测员似乎很怨恨——怨恨我,或者我的推测,但不知是哪一样。然而我理解其中原因。

“因为,出于某些原因,我变得不受催眠影响,”我告诉她,“今天我们下来之前,她把你催眠了,以确保你会尽责。我看着她这么做的。”我想要向勘测员坦承——告诉她我是变得不受影响的——但我相信,那将是错误的举动。

“你居然都没做?假如真是那样的话。”至少她有考虑要相信我。也许她脑中仍有些模糊的残留印象。

“我不想让心理学家知道她无法催眠我。”而且我下来。

勘测员静立思考了片刻。

“信不信由你,”我说,“但请相信一点:等我们回到地面时,需作好准备应付任何情况。我们需要束缚住或杀死心理学家,因为我们不知道她的计划。”

“她为什么要有所计划?”勘测员问道。她的语气是鄙视,还是依然只有恐惧?

“因为她得到的命令跟我们的不一样。”我说道,仿佛像是在向个孩子解释。

她没有回答,我认为这是她开始接受这一概念的迹象。

“我先上去,因为她无法影响我。你得戴着这个,也许能帮你抵抗她的催眠暗示。”我将额外的一副耳塞递给她。

她犹豫地接过去。“不,”她说,“我们一起上去,同一时间。”

“这不明智。”我说。

“我不管这是怎么回事。我得跟你一起上去。我不会等在黑暗中让你来解决一切问题。”

对此,我思索了片刻,然后说:“好。不过假如我发现她开始控制你,我就得阻止她。”至少是尝试阻止。

“假如你是对的,”勘测员说,“假如你讲的是实话。”

“我是的。”

她没有理会,继续说:“尸体怎么办?”

那是否意味着我们达成了一致?希望如此。也许在返回途中,她会试图缴我的械。也许心理学家早就让她准备好应付这种状况。

“把人类学家留在这儿。我们不能负担太重,也不知道会携带什么样的污染。”

勘测员点点头。至少她不感情用事。我们都清楚,人类学家就只剩下一副躯壳而已。我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人类学家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她被迫执行一项会导致自己死亡的任务,一定充满恐惧。她看见了什么?在一切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的是什么?

返回之前,我捡起一支散落在人类学家周围的玻璃试管,其中有微量的暗金色物质,仿佛黏乎乎的血肉。也许临终前她终究还是采集到了有用的样本。

我们向着光明攀爬回去。为了让自己分心,我一遍遍回想训练时的情形,寻找有什么线索与信息可以解释我们的发现。但我一无所获,只是发现自己竟如此容易受骗,以为他们告诉我的是有用的东西。训练时,重点始终是我们自身的能力和知识。回头想来,我感觉他们当时几乎是故意在掩饰和误导,还装作是为了让大家不至于受到惊吓与打击。

地图是最首要的误导,因为其作用不就是强调一些东西,又隐藏一些东西吗?他们总是让大家查看地图,记住其中的细节。六个月中,那不知名的教官不停地训练我们记忆灯塔的位置。它在大本营的哪个方位,距离这片房屋有多远,离那一片又有多远。我们需要勘测的海岸线有多长。一切似乎都围绕着,而不是大本营。我们太习惯于地图,习惯于它的尺寸,习惯于其中的内容,以至于想不到去问,甚至想不到去问是这一段海岸?灯塔里营地设在森林中,远离灯塔,却靠近地下塔(当然,它并不存在于地图中)——还有,大本营是否一直设在此处?地图以外有?如今我知道催眠暗示的作用有多强,因而意识到,集中注意力在地图,这本身或许就是一条植入的暗示。我们不提问题是因为被预设了不要提问的指示。而灯塔或许也是触发催眠的潜意识信号,不管它是象征意义的,还是真实的——无论扩张成X区域的是何种存在,灯塔可能就是一切的中心。

他们给予我的本地生态系统概述也有类似的障眼效果。我把大多数时间花在了熟悉此处的过渡生态系统,包括可能遇到的动植物群落、交叉授粉现象,等等。但我也接受了关于菌类和地衣的加强课程。鉴于墙上的文字,我此刻赫然意识到,这才是所有研习的真正目的。假如地图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那生态学研究才是真正替我作准备的课程。除非是我太多疑,不然的话,那意味着他们知道塔的存在,而且可能一直都知道。

我的怀疑由此开始延伸。我们需接受高强度的生存与武器训练,以至于大多数夜晚,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倒头便睡。即使偶尔一起参训,也是分头行动。第二个月时,他们消除了每个人的名字。只有X区域里的东西可以有名字,而且都只是最宽泛的词条。这同样是一种扰乱,防止提问题,因为有些问题只有通过了解具体细节才能提得出。不过必须是的细节,而不是像X区域有六种毒蛇这样。没错,这是一种猜测,然而我没心情去排除哪怕最不现实的状况。

当我们准备好越过边界时,已经了解一切……但其实也一无所知。

我们从地底钻出来,扯掉面具,眨着眼走进阳光,呼吸新鲜空气,但心理学家并不在附近。我们已准备好应付任何情形,却没考虑到心理学家会消失。这让我们一时不知所措。那是普通的一天,天空明亮蔚蓝,林立的树木投下长长的影子。我取出耳塞,发现根本听不见塔的心跳。塔底下看到的情景与日常平凡的一切竟然可以共存,这让人颇为困扰。就像潜水至深海后上浮太快,只不过让我们得减压症的是记忆中所见到的生物。我们一直在附近寻找心理学家,相信她是躲了起来。我们希望能找到她,因为她一定会给出解释。一段时间过后,继续在塔边的同一区域搜寻显得有些病态。然而在将近一小时内,我们却始终停不下来。

最后,我无法否认事实。

“她走了。”我说。

“她可能回大本营去了。”勘测员说。

“你是否同意,她的消失是一种负罪的表现?”我问道。

勘测员向草丛中啐了一口,凝神注视着我:“不,我不同意。也许她出了什么事。也许她需要回营地。”

“你看到了脚印,也看到了尸体。”

她用步枪指了指:“我们先回大本营。”

我完全无法看透她。不知她是对我产生了敌意,还是仅仅出于谨慎。总之,来到地面上让她胆大起来,而我还是希望她多一点犹疑。

然而回到大本营之后,她的坚决又有些消退。心理学家并不在。不但不在,她还带走了一半补给和大部分枪支,或者是将它们埋到了别处。因此我们知道心理学家还活着。

你得明白我当时的感受,还有勘测员的感受:我们是科学家,接受的训练是为了观察自然现象,以及人类活动的结果。我们不曾受训应对此等奇异事件。在特殊状况下,即使存在假想的敌人,也是一种安慰。如今我们经历的事可谓前所未有,任务开始不到一周,我们不仅在边界上失去语言学家,现在连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也没了。

“好吧,我放弃,”勘测员一边说,一边扔下步枪,垂头丧气地坐到在人类学家帐篷门前的椅子上,而我则在帐篷里面翻查搜寻,“我暂且相信你。因为我实在别无选择。因为我没有更好的推测。现在怎么办?”

人类学家的帐篷里依然毫无线索。她的恐怖命运仍使我心惊。被迫自寻死路。假如我猜得没错,那心理学家就是凶手,比杀死人类学家的怪物更残忍。

我没有回答勘测员,于是她又加强语气重复道:“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我从帐篷里钻出来,说道:“检查我拿到的样本,冲洗并查看照片。明天也许再回到塔底下去。”

勘测员发出刺耳的笑声,她在竭力思考如何回答。一时间,她的脸仿佛像要撕裂开来似的,也许她仍在跟催眠暗示的残余效果奋力抗争。最后,她终于说:“不。我不要再下去那地方了。而且那是,不是塔。”

“那你想要干什么?”我问道。

她似乎突破了壁垒,语速变得更快,也更坚决:“回到边界,等待撤离。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继续下去,假如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心理学家此刻正在暗地里策划,哪怕只是寻找借口跟我们解释。不然的话,假如她因为受到攻击而致死伤,那更是需要赶紧撤离的理由。”她点起一支烟。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存货之一。两股长长的烟雾从她鼻子里喷出来。

“我还不打算回去,”我告诉她,“现在还不行。”尽管发生了这许多事,我依然一点也没打算返回。

“你喜欢这地方,是真喜欢,对吗?”勘测员说。那其实并非问句,她的语气中带着怜悯或者说厌恶,“你认为这应该持续得更久?告诉你吧,即使是在模拟失败结果的军事演习中,我见过的形势也比这更好。”

她的观点或许没错,但她受到恐惧的驱使。我决定偷师心理学家的拖延策略。

“那就先看一看带回来的东西,然后再作决定。明天你随时可以出发返回边界。”

她又吸了口烟,仔细琢磨着。毕竟去边界需要步行四天。

“有道理。”她说,态度暂时缓和下来。

我没说出心里的想法:也许没那么简单。她穿越回边界之后,或许会跟我丈夫的情况一样,失去独立人格。但我不想让她感觉毫无出路。

下午的剩余时间里,我都在自己帐篷外临时搁置的桌子上用显微镜观察样本。勘测员则在充当暗室的帐篷里冲洗照片,这对习惯于数码上传的人来说是件繁琐的事。等待照片显影的时候,她又去翻查前期勘探队留在大本营的各种地图与文件。

那些样本就像是一串莫名的笑话,我无法理解其精妙之处。构成墙上文字的细胞结构不同寻常,但仍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或者说,这些细胞极为完美地模拟了某种腐生生物。我提醒自己,下次要记得从文字后面的墙壁上取样。我不知道菌丝渗入有多深,底下是否还有结节,而表面的菌丝是否只起到岗哨的作用。

手掌状生物的样本组织根本难以解释,虽然这很奇怪,但无法从中获取任何信息,我的意思是,样本里并无细胞,只有连续的琥珀色表面,内部还有一些气泡。当时,我的解释是,这批样品受到了污染,或者此种有机组织分解太快。后来我又有个想法,但那来得太迟,来不及测试:我吸收了该生物的孢子,有可能导致样本作出某种反应。我没有合适的医疗设备,无法检测自从那次遭遇之后,我的身体与思维是否产生了进一步的变化。

然后是人类学家试管里的样本。基于明显的理由,我将它留到最后。我让勘测员取出一部分,抹在玻璃片上,用显微镜观察,并记下结果。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我来做?”

我略一迟疑:“理论上说……可能有污染。”

她紧咬牙关,表情生硬:“理论上说,你跟我的受污染程度为何会有不同?”

我耸耸肩:“没什么特殊原因。但我是第一个发现墙上有字的人。”

她看着我,发出刺耳的笑声,仿佛我在胡言乱语。“我们已经走得那么深。不管这地方是怎么回事,你真以为面具可以保护我们吗?”她错了——我认为她错了——但我没有纠正她。出于许多原因,人们可能忽略或简化信息。

于是没什么可再多说的,她继续干她的事,我依然眯缝着眼通过显微镜观察从杀死人类学家的怪物身上取下的样本。起初,我搞不清这是什么,因为太出乎意料。那是脑组织——不是别的脑组织,而是人类的脑组织,只不过稍许有点异常。我当时的想法是,样本已经变质,但即便如此,也并非因为我的缘故:勘测员的记录与我所见到的完全吻合,而当她稍后再看时,也确认样本并无变化。

我通过显微镜窥视,然后擡起头,而后继续窥视,仿佛无法看清样本。最后,我定下心凝神注视,直到眼中只剩下一堆圆圈和歪歪扭扭的曲线。这真是人类的吗?还是它在人类?正如我所说,它有些异常。而且人类学家是如何取样的呢?就拿着个勺子走到跟前问“我能搜集你大脑的活体组织吗?”?不,样本一定是取自外部表层。就是说,不可能是脑组织,也就是说,绝对不可能是人类。我再次产生飘忽晕眩的感觉。

此时,勘测员走过来,将冲印出的照片扔到我桌上。“毫无用处。”她说。

墙上文字的照片全都是混乱的彩色荧光,仿佛对焦不准,而除文字之外的影像则是一片黑暗,少数过渡区域的照片也全都失焦。我想,这大概是由于墙壁缓慢稳定的呼吸所致,也许它还释放其他引起光线扭曲的因素,比如热量之类。这让我想到,我并未从墙壁上取样。我认出文字是生命体,我知道墙壁也是生命体,但我的大脑依然把墙当作无生命的物体,把它当作建筑的一部分。

“我理解。”勘测员说,她显然误解了我的咒骂,“你的运气如何,那些样本怎么样?”

“不行,运气太糟。”我一边说,一边依然注视着照片,“地图和文件里有什么吗?”

勘测员用鼻子出了口气。“什么鬼东西都没有,只是一切似乎都围绕着灯塔——观察灯塔,前往灯塔,住在那该死的灯塔里。”

“所以我们一无所获。”

勘测员并不理会,而是说道:“现在怎么办?”显然她很厌恶这个问题。

“晚餐,”我说,“然后沿着营地周围转一转,确保心理学家没躲在灌木丛里。然后再考虑一下明天做什么。”

“我告诉你吧,有一件事明天我们不会做。我们不会回到那隧道里。”

“塔。”

她瞪着我。

没必要与她争辩。

黄昏时分,我们在营火边吃晚饭,熟悉的哀号声又从盐水沼泽那里传来。我专注于用餐,几乎没有注意。不知何故,食物非常美味。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之后,又去添加,惹得勘测员疑惑地瞪视着我。我们几乎没什么可说的。交谈意味着制订计划,而我定的计划她肯定不喜欢。

起风了,天开始下雨。我感觉每一颗落下的雨滴都像是有着诸多刻面的液体钻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折射出光芒。我嗅到海洋的味道,脑中想象着翻滚的波浪。风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夹带着沼泽芦苇的泥土气息,钻入我的每一个毛孔。在塔内的封闭空间里,我试图忽略自身的变化,但我的感知似乎太过敏锐。我仍在逐渐适应,但这种时候,我往往会想到,仅仅一天之前,我还是另一个人。

我们轮流值夜。让心理学家偷偷摸进来似乎比牺牲睡眠更不明智。她知道营地周围每一根警报触发线的位置,而我们还没时间将它们卸掉重装。我让勘测员值第一轮岗,以示诚意。

半夜里,勘测员进来叫醒我值第二轮岗,但我早已被雷电吵醒。她心情烦躁地上床睡觉去了。我怀疑她并不信任我,只是经过一天的压力,她肯定一刻也无法再睁开眼。

雨依然很大。我并不担心帐篷会被冲走——这是军队制式的,可以承受除龙卷风外的一切天气——但如果我一直保持清醒,还不如去体验一下暴风雨。因此我走到外面,步入杂乱灼人的雨水和阵阵狂风中。我听见帐篷里传来勘测员的鼾声,她或许曾在更恶劣的条件下入睡。营地边缘的信号灯发出昏暗的光线,在其照射之下,帐篷就像是一块块三角形的阴影。我感觉连黑暗都有了生命,围绕在我四周,仿佛具备实际形体。我甚至不能断言这是不是一种凶险的存在。

那一刻,我感觉一切就像是个梦——训练、从前的生活、我离开的那个世界,所有这些都不再重要。唯有此时此地才有意义,而且并非因为我受到心理学家催眠。在这种强烈情绪的控制下,我透过树木间参差狭窄的空间,凝视着远处的海岸。在那里,黑夜、云团与海洋汇聚成一片更广阔的黑暗。再往远处,是另一道边界。

接着,就在那黑暗中,我看到闪动的橙色光芒。只是一小缕光,悬在高高的天空中。我很疑惑,但随即意识到,一定是源自灯塔。我看着它略略移向左上方,消失片刻之后,又出现在更高处,然后便永远消失了。我等待那光芒重新出现,但它再也没有亮起。不知何故,光线熄灭越久,我就越不安,仿佛在这奇怪的地方,一点亮光——不管什么样的亮光——就是文明的迹象。

我丈夫从第十一期勘探队返回,在他与我单独相处的最后一天里,也下了一场暴雨。那一整天就像梦境一样清晰,既熟悉又怪异——在熟悉的日常惯例中,有一种怪异的平静,甚至超越在他走之前我所习惯的气氛。

在他出发去勘探前的数周中,我们经常争吵——激烈地争吵。我将他推到墙边,朝他砸东西,试图击穿他那盔甲般牢固的决心,但如今我知道这多半是催眠暗示强加于他的。“你要是去了,”我对他说,“也许就回不来;就算回来,我也不能保证会等你。”对此,他发出令人恼怒的笑声,并说道:“哦,你一直在等我吗?我到了吗?”当时,他已下定决心,任何阻碍只不过是刺耳的笑话——无论是否被催眠,这都是十分自然的反应,完全符合他的个性。他要决定去做一件事,就会不计后果,一路走下去,让冲动变成动力,尤其是当他感觉自己的贡献意义重大,甚至超越自身的存在时。这是他当初跟随海军进行第二轮巡航的原因之一。

我们的关系变得很脆弱,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很合群,而我偏好独处。这曾经是促进我俩关系的动力,但如今已不再有效。从前,我不仅觉得他英俊,更赞赏他那自信外向、乐于与人接触的性格——我认为这是对我自身个性的一种有益补偿。他也颇具幽默感,我们初次相逢,是在本地一个拥挤的公园里。他假装我俩都是侦探,正在为调查案件而监视一名嫌犯,并由此渗透瓦解了我的沉默寡言。借由编造周围忙碌人群的生活,我们也谈及彼此的日常。

即使当他感觉已突破我的防线,我依然谨慎而孤僻。因此,刚开始的时候,我对他来说一定就像是个谜团。也许我是个待解的谜,也许他只是认为一旦对我有所了解,就能继续突破,找到藏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在一次争执中,他也的确如此承认——试图将他志愿参加勘探这件事归结为某种标志,以证明我将他推拒得有多远,但后来,他惭愧地收回了这番话。为避免误解,我明确地告诉他:他想要进一步了解的那个人并不存在,我表里如一,也永远不会改变。

在交往早期,我们经常躺在床上聊天。我曾告诉他泳池的事,他被深深吸引住了,或许还期待会有更多有趣的内容。关于我孤独的童年时代,他避而不谈,只是专注于泳池本身。

“要是我的话,就会在池子里开船。”

“船长一定是‘老扑腾’,”我答道,“一切愉快而完美。”

“不,因为我会发现你闷闷不乐,固执阴郁。相当的阴郁。”

“那我会发现你轻率肤浅。真心希望乌龟把你的船撞沉。”

“那样的话,我会造一艘更好的船,然后告诉大家,有个阴郁的孩子老是跟青蛙说话。”

我从不跟青蛙说话;我讨厌将动物拟人化。“所以,假如小时候的我们不喜欢对方,那会怎样?”我问道。

“哦,就算那样,我仍然会喜欢你。”他咧嘴笑道,“你会让我着迷,我会跟你去任何地方。毫不犹豫。”

于是我们就这样以特有的方式重归于好。性格截然相反,却因此建立牢固的关系,我俩对此引以为豪。我们始终陶醉于此种构想中,仿佛那是永不消散的波浪,直到婚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以熟悉的方式将我们摧毁,令人深感沮丧。

然而当他从勘探队返回,所有这一切——无论是好是坏——都不再重要。我没问问题,也没提及以前的争执。他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当我在他身边醒来,我就知道,我俩相处的时间已到了尽头。

我替他煮早餐,外面大雨如注,闪电在近处闪烁。我们坐在厨房餐桌边,透过玻璃移门,可以看到后院。我们谈论鸡蛋与培根,态度礼貌得令人痛苦。他称赞我新装的灰色鸟食容器,以及随着雨点波动的庭院水景。我问他睡眠是否充足,感觉如何;甚至问他与昨晚相同的问题,比如回来的旅程是否艰辛。

“不,”他说,“毫不费力。”他露出微笑,跟以前那种令人恼火的笑容有几分相似。

“路上用了多久?”我问。

“没多久。”我无法解读他的表情,然而从他呆滞的脸上,我能感觉到悲哀,仿佛他内心仍希望交流,却力不从心。自从我与丈夫相识以来,他从不曾如此忧郁悲哀,因而我有点害怕。

他问起我的研究工作,我告诉他一些新的进展。当时,我所效力的公司正致力于开发能够分解塑料等非生物降解物质的天然产品。这份工作很无趣。之前,我一直依靠各种研究经费在野外考察。再往前追溯,我曾是激进的环护主义者,参与示威抗议,并受雇于一家非营利组织,通过电话寻找潜在的捐助人。

“你的工作呢?”我试探性地问道。关于这个谜团,我不知还有多少绕圈的余地,因此随时准备把话题岔开。

“哦,你知道,”他的语气就像才离开了几周,仿佛我是他的同事,而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的妻子,“哦,你知道,就那样。没什么新鲜的。”他喝了一大口橙汁——是真的认真品尝,一时间,屋里就只有他享受的气氛。然后,他随口问起房子里的其他改良之处。

早餐后,我们坐在门廊上,看着瓢泼大雨和药草园里的积水。我们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回屋里做爱。那是一种神情恍惚、不断重复的交媾动作,只是因为困在这样的天气里,才感觉比较轻松舒缓。如果说,到目前为止,我仍在假装,那现在就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我丈夫并没有完全回家。

午餐之后是看电视——我为他找到一档双人帆船竞赛的重播——以及更多乏味的交谈。他问及一些朋友,但我无法给出答案,我从没再见过他们。这些人其实并非我的朋友,我不会去交朋友,而是从丈夫那里转承。

我们玩一种桌面游戏,对其中一些愚蠢的问题抱以笑声。然后,他记忆中的空缺明显暴露出来,我们停止游戏,沉默笼罩着彼此。他阅读报纸和喜爱的杂志,看电视新闻,但也许只是在装模作样。

我在沙发上打了个盹,醒来后雨停了,而他不在我身边。我逐一查看每间屋子,却找不着他。我尽量克制住惊慌。最后,我来到室外,在房屋的侧面找到了他。他站在几年前买的小船跟前。那船塞不进车库。虽然只是一条大约二十英尺长的游艇,但他很喜欢。

我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他脸上有一种疑惑而近乎凄凉的表情,仿佛记得这船对他很重要,却想不起原因。他并未对我的存在有所表示,而是继续盯着船看,显得越来越茫然。我能感觉他在尝试唤起某种重要的记忆,但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那跟我有关。当时他要是能想起来,或许就可以告诉我一些至关重要的事。于是我俩只是呆呆地站着,尽管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与重量,也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但其实我们相隔甚远。

过了一会儿,我再也无法忍受——受不了他那无缘无故、难以名状的焦虑与沉默。我带他回到室内,他没有阻止我,也没有抱怨。他没有回头看那艘船,我想我就是在此时下定了决心。假如他回头看,假如他有反抗,哪怕只是一下子,情况或许就会不同。

当他快要吃完晚餐时,他们乘着四五辆没有标识的小车和一辆监控面包车过来,将他带走。进门时,他们举止并不粗暴,也没有高声叫嚷,更看不见手铐和武器。相反,他们对他态度恭敬,甚至可以说是敬畏:谨慎小心,就像处理一颗尚未引爆的炸弹。他离开时并未抗议,而我也任由他们把这陌生人从家中带走。

我无法阻止他们,但也无意阻止。与他相处的最后数小时中,我越来越恐慌,也越来越确信,在X区域的经历已将他变成一具空壳,就像毫无情感的机器,就像素不相识的人。他的每一个反常举动、每一句反常的话,都令我记忆中那个人变得越来越模糊。然而,尽管发生了这一切,保留住他的印象依然很重要。因此我拨打他以前留给我的紧急号码:我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也无法跟这个状态异常的人继续相处下去。坦白讲,看着他离去,我有种解脱的感觉,而不是背叛的负疚感。我还能怎么办?

如前所述,我经常去观察所探望,直到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从谈话录像来看,即使在催眠状态下,他也的确没什么新的内容可说,除非是他们没给我看。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话语中始终存在的悲哀。“我沿着那条路从边界走向大本营,仿佛永远走不到头。路上花了很长时间,但我知道,回程的时间会更久。我没有同伴,只有孤身一人。那些树其实不是树,鸟也不是鸟,而我也不是我自己,只是长时间在路途中行走的某种存在……”

这其实是他返回之后,我在他身上发现的唯一特质:深邃而永无止境的孤独,就好像他获得了某种天赋,却不知拿它如何是好。于是那天赋就变成毒药,最终要了他的命。但它能杀死我吗?最后几次见面时,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徒劳地盼望着能了解他的思维,于是这个问题便渗入我脑中。

我的工作重复性越来越强。在一尘不染的实验室里,我总是想到X区域,感觉倘若不去看一看,便永远无法知道它是什么样。没人能够明确告诉我,也没有谁的描述可以替代亲眼所见。因此,在丈夫死后几个月,我便志愿申请参加X区域的勘探。前期勘探队成员的配偶从来没有过报名签约的。我猜想,他们接受我,部分原因是想看一看此种联系是否会带来不同。他们接受我,是一种试验。不过,也有可能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料想到我会加入。

早晨,雨停了,天空蓝得灼人,几乎没有一丝云。唯有帐篷顶上散乱的松针,以及地上的泥水坑和落枝,才显示出昨晚有过一场暴风雨。影响我知觉的光亮感扩展到了胸部,我无法用其他词语描述这种感觉。我体内有一种,仿佛某种能量与期待,如同针刺一般麻痒,并且有力地帮助我抵抗睡眠不足。这是变化的一部分吗?但即便如此,也没关系——我无法阻挡自身的转变。

我发现自己在灯塔和地下塔之间犹豫不决,我必须作出决断。那光亮感似乎倾向于立即回到黑暗之中,其原因或许与勇气有关。不假思索、毫无计划地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塔里,那是信心的体现,坚决而不计后果,除此之外,便无任何依托。然而我现在知道,昨晚在灯塔中。如果心理学家躲在那里,我就可以追踪到她,从而在继续探索地下塔之前,对它能有更深入的了解。与昨晚相比,这似乎越来越重要,因为关于地下塔的未知数增加了十倍。因此,当我与勘测员交谈时,已经打定主意去灯塔。

早晨的气味与感觉属于新的开始,但新开始并未出现。勘测员不仅不愿意回地下塔,对灯塔也同样不感兴趣。

“你不想知道心理学家是否在那里?”

勘测员看了我一眼,仿佛我的话很愚蠢:“当她守在制高点,四面八方视线毫无阻拦?在一个据说储藏着武器的地方?我宁愿留在这儿赌一赌运气。你要是聪明的话,也应该这么干。也许你会‘发现’,你并不喜欢脑袋上有个弹孔。另外,她有可能在别处。”

她的固执让我很难办。出于纯粹务实的原因,我不愿分头行动——他们的确说过,以前的勘探队在灯塔里存有武器——而且我相信,勘测员很可能会离开我独自回家。

“要么去灯塔,要么去地下塔,”我试图回避问题,“在回地下塔之前找到心理学家会比较好。她看见是什么杀了人类学家。她没把所知的情况都告诉我们。”未说出口的想法是:一两天过后,塔里那个在墙上缓缓写字的怪物或许就消失了,或者走到前面很远,我们再也追赶不上。然而这又让我脑中呈现出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那座塔永无止境地向地底延伸,有着无穷无尽的层级。

勘测员抱起双臂:“你是真不明白,对吗?任务结束了。”

她害怕了吗,还是因为不喜欢我,所以才不愿赞同?无论原因何在,她的反对和脸上得意的表情让我很恼火。

此时此刻,我干了一件现在想来十分后悔的事。我说:“假如马上回塔里去,。”

我自认为很巧妙地念诵出心理学家的催眠暗语,然而勘测员脸上一阵战栗,暂时的扭曲过后,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明白我的意图。那甚至都不是惊讶的神情,更像是她早就渐渐对我形成某种印象,而现在得到了印证。于是我也明白,催眠暗语只有心理学家能用。

“为达到目的,你不惜用尽一切手段,对不对?”勘测员说。然而事实是,她握着步枪。我有什么真正的武器呢?我告诉自己,我不希望人类学家死得毫无意义,因此才建议如此行动。

她见我没有回答,便叹了口气,然后语气疲惫地说:“你知道吗,我在洗那些没用的照片时终于搞明白了。最令我不安的,不是隧道里那怪物,不是你的行为举止,也不是心理学家干的事,而是我手中握的枪。就这把该死的枪。我把它拆开清洗,发现那是三十年前的部件拼凑起来的。我们带的东西是现代的,包括衣服和鞋,全都是以前的垃圾,修修补补又拿出来。我们相当于一直活在过去。类似于。但为什么呢?”她嘲弄似的哼了一声,“你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从没一次跟我讲过这样多话。我想要说,与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情况相比,这条信息最多只能算稍许有点令人惊讶。不过我并没说出口。我必须言简意赅。

“你会在这儿等我回来吗?”我问道。

这是个重要的问题,然而她答得太快,语气也不对,令我很不安。

“随你便。”

“做不到就别答应。”我说道。我早已不相信承诺。生物学规律,我相信。环境因素,我相信。承诺,我不信。

“快滚吧。”她说。

于是,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她斜躺在摇摇晃晃的椅子里,捧着突击步枪,而我出发前去寻找昨晚见到的光源。我背着满满一袋食物和水,还有两支枪,再加上取样用的设备,以及一台显微镜。不知何故,带上显微镜让我感觉比较安全。虽然我力图说服勘测员一起去,但心中仍有几分期待可以有机会独自勘察,不必依赖或担心他人。

我数次回头张望,直到小径拐过一个弯。勘测员一直坐在那里瞪视着我,仿佛是我自己短短数天前的扭曲镜像。

03 献祭

此刻,我被一种古怪的情绪所控制。我穿过最后几株浸泡在水里的松柏,它们仿佛漂浮在黑黝黝的水面上,浑身覆满灰色的苔藓。随着我一路行走,耳中仿佛演奏着一支情感饱满的曲调。一切都沉浸在强烈的情绪中,我也不再是生物学家,而是越涌越高的浪尖,永远不会在岸边拍散。我仿佛换了一双全新的眼睛,可以观察到周围环境过渡至沼泽和盐水平原时的诸多微妙细节。小径渐渐变成一道隆起的窄脊,右侧是昏暗滞塞、布满水藻的湖泊,左侧则是一条沟渠,湍急的水流在丛林般繁密的芦苇间蜿蜒流淌,远处是一些岛屿,还有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木,显得十分突兀。广阔的芦苇丛闪烁着柔和的暗金色光芒,而相对来说,那些黝黑佝偻的树就很令人厌恶。此处环境中的光线有点古怪,一切又如此平静,再加上等待的感觉,让我略有些出神。

灯塔矗立在远处,我知道,它面前有一座废弃的村落,两者都有在地图上标出。但我眼前仍是那条小径,时而点缀着沉甸甸的白色浮木,它们是早先被飓风卷入内陆深处的,形状奇特,仿佛遭到摧残虐待。高高的草丛里栖息着成群结队的红色小蚱蜢,以它们为食的青蛙却不多。大型爬行动物晒完太阳之后爬回水中,一路压倒的草丛形成了一条通道。头顶上方,搜索猎物的猛禽仿佛循着严格的几何形状盘旋。

无论我行走多久,灯塔似乎一直都那么遥远,时间也仿佛停滞下来,如同蚕茧一般将我捆住,于是我有更多时间思考地下塔和我们的勘探任务。塔中发现的东西应被视为某个巨大生物体的一部分,而它是否产生于地球尚无定论。我的职责应该是思考这件事,但目前为止,我似乎抛弃了此种责任。然而这一概念如此宏大,若是多加思索,崩塌的情绪便会将我压垮。

所以……我知道些什么呢?有哪些重要细节?一个……有机生命体……沿着塔的内墙书写活体文字,而这一过程可能已持续很长时间。完整的生态系统由此诞生,并依赖于这些文字茁壮生长,然后又随着文字的隐退而消亡。但这些只是有了合适的栖息环境与条件之后所产生的副产品。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文字中的生物如何适应环境,这或许可以让我对塔有所了解。比如我吸入的孢子,能使我看到真相。

这个想法让我吃了一惊。沼泽中的芦苇随风摇摆,在我周围形成一重重宽阔而模糊的波浪。一直以来,我都假设心理学家对我施行了催眠,让我以为那座塔是建筑,而不是生物体,孢子的影响则使我对催眠暗示产生抵抗。但假如这一过程其实更加复杂呢?假如那座也会施放出某种影响——形成类似拟态的防御机制,而孢子却让我对此种幻觉免疫?

基于这一背景,我有好几个问题,而答案却不多。究竟充当了何种角色?(我决定给书写文字的怪物取个名字,因为这很重要。)那些具体的文本目的何在?实际的语句是否重要?还是任何文字都一样?这些句子来自何处?文字和塔形生物之间有何相互影响?换言之:文字是否爬行者与塔之间的某种共生或寄生交流?爬行者有可能是塔的,也有可能原本是独立个体,后来才依附于塔中。然而缺少那该死的塔墙样本,我根本无从猜测。

这让我的思绪又回到文字上。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黄蜂、鸟类以及其他筑巢动物常常使用不可替代的物质或材料充当巢穴的内核,但也会掺入附近环境中找到的其他物品。这或许能解释那些看似混乱无序的文字,它们只不过是建筑材料。同时,这也能解释上级为何禁止我们携带高科技物品进入X区域,因为他们知道,占据此地的存在可能会以某种强大而未知的方式对这些物品加以利用。

我看着一头沼泽鹰俯冲入芦苇丛里,再次起飞时,爪中擒着一只挣扎的兔子。我头脑里同时涌现出几个新想法。首先,那些文字——串成一行的实体物质——对塔或爬行者来说绝对至关重要,甚至对两者皆是如此。早前的文字留下一串串褪色的痕迹,数量如此众多,你也许会推测,爬行者的此种行为在生物学上具有必要性。这一过程对塔或爬行者的生殖周期或许有某种作用。爬行者可能依赖于它,而它对塔也略有助益;或者是反过来。也许文字本身并不重要,因为那只是的过程,只有当左边塔墙从头至尾填满一行字,这一过程才算结束。

虽然我试图让头脑中的曲调继续保持下去,但想到这些可能性,便一下子回到了现实。忽然间,我只是一名孤身旅人,沿着似曾相识的自然地形跋涉前进。变量太多,数据太少,我的基本假设或许有误。首先,我一直假定爬行者和塔都不是智慧生物,或者说。我的生殖理论依然适用于这一拓宽的范围,但还有其他可能性。比如某些社会文化中的典礼仪式。尽管我在研究群居昆虫时对该领域有一定了解,但此刻仍希望拥有人类学家的头脑。

倘若这并非仪式,那我认为其目的仍是交流,不过是有意识的交流,而不仅仅是生物本能。墙上的字可以告诉塔什么呢?我只能大致猜测,爬行者不仅仅生活在塔中——它要到外面搜集与吸纳文字,哪怕不一定理解。爬行者需要文本,相当于将其吸收,然后再返回塔内。塔墙上的语句或许是爬行者带回的,以便让塔进行分析。

但是,如此宏大的问题,即便是其中一隅,也令人难以彻悟。然而你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高高耸立的阴影,这想象中的巨兽竟如此,令人惊惧,你甚至可能因此而陷入失神。我的思考只能到此为止,零零碎碎,难以构成一体。等到我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看着纸页上的内容,才可能开始琢磨其中的真正含义。此刻,灯塔终于在地平线上逐渐变大,给我造成沉重的压力。我意识到,勘测员至少有一件事说得对,灯塔里的人从很远处就可以看见我接近。行进途中,在孢子的作用下,胸口的光亮感继续对我施加影响。前往灯塔的半路上有座废弃的村庄,当我到达那里时,感觉可以跑下整个马拉松赛程。我并不相信这种感觉。也许我已经受到太多欺骗。

由于见识过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那种反常的平静,在训练期间,我常常想到第一期勘探队所汇报的平和状况。X区域原本是一片荒地,与一座军事基地相邻。三十年前,定义不明的“特殊事件”将其隔离在边界之内,并导致诸多费解的现象。当时那里仍有人居住,类似于自然保护区,但居民并不多,而且多半是沉默寡言的渔民后代。他们的消失,在有些人看来,只不过是几个世代前就已启动的过程发生了进一步变化。

X区域刚出现时,其描述含糊混乱,而现在,外面世界中仍有许多人不知道它的存在。政府的说辞强调的是,由于军事科研试验而导致的局部环境灾变。这种说法在几个月间逐渐流入公众领域,伴随着媒体整天不断鼓噪的生态恶化问题一点一滴渗入人们的意识,类似于温水煮青蛙的典故。一两年后,它成了阴谋论者以及其他边缘团体的领域。等到我志愿参与勘探,并获得安全许可,了解到清晰可靠的真相,此时的X区域在许多人脑中已成为黑色童话,大家都不愿细想,甚至根本不予关注。我们有太多其他问题。

培训过程中,我们了解到,“特殊事件”发生后两年,科学家们找到了渗透边界的方法,于是第一支勘探队进入了X区域。正是这第一期勘探队建立起大本营,并提供X区域的简要地图,确认了许多地标。他们发现,这一区域是原始荒地,完全没人居住,而且十分安静,有些人或许会称之为反常的寂静。

“我感觉比以往既有更多自由,又有更多约束,”其中一名勘探队员说,“感觉好像,干什么都可以。”

其他成员则提到陶醉感和极端的性欲,对此,没人能给出解释,而上级最终也认为并不重要。

即使有人能看出他们报告中的异常之处,这些异常也都隐藏在角落里。例如,我们从未见过他们的日志。相反,他们通过冗长的录音谈话提供各种描述。在我看来,这似乎暗示着他们在回避直接体验,不过当时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多疑,不太客观。

我感觉他们对那废弃村庄的描述似乎不太合理。从损毁程度来看,那地方应该已被弃置很久,而不仅仅是几年。但就算以前有人发现这一奇怪的现象,其记录也都被抹去了。

我如今确信,我和其他勘探队员被允许查看这些记录,仅仅是因为此类机密信息我们知不知道并不重要。符合逻辑的结论只有一个:以往的经验告诉上级,我们中很少有人能返回,甚至根本没人返回。

在沿岸的自然地形中,那废弃的村庄位于深陷的凹地里,因此抵达之前,我都没看到它。小径通向一片洼地,村庄就在其中,四周围绕着低矮的树丛。十二三栋房屋中,只有少数几间屋顶还在,而穿越村庄的小径变成了残破的碎石路。有些外墙依然矗立着,黑乎乎的腐木上沾着地衣,但大部分墙壁都已坍塌,让我窥到屋内的怪异景象:残破的桌椅、儿童玩具、腐烂的衣服、坠落地面的横梁,到处覆盖着苔藓与藤蔓。此处有股刺鼻的气味,像是化学物质,还有不止一具逐渐分解消融的动物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房子滑向左侧的水渠,看上去就像某种动物的残骸,挣扎着想要脱离水面。这一切仿佛发生在一个世纪之前,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记忆。

然而,在原本的厨房、客厅和卧室中,我也见到一丛丛形态奇特的苔藓或地衣,高达四五英尺,构成类似四肢、头颅和躯干的形状。另外,似乎还有泄漏的原料在重力作用下,沉积于那些形体下方。不过,这种效果或许出自我的想象。

其中有个场景几乎令我动容。那显然原本是间客厅,里面有一张矮茶几、一张沙发。四束植被中,有一个“站立”着,另外三个坍塌分解成类似“坐”姿——全都面向着远处的角落,而那里是火炉和烟囱的残骸,只剩下脆软的碎砖。在腐败土壤的气味中,出人意料地冒出酸橙与薄荷的味道。

我无意揣测这一场景意义何在,代表着什么样的历史。此处并未散发出平和感,只是让人觉得悬而未决,或者事态仍在进行中。我打算继续前进,不过首先得取样。我想把发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但拍照似乎还不够,因为先前的照片效果不佳。我从其中一束植被的“额头”上切下一小块苔藓。我还采集了细小的木片,甚至刮下动物尸体上的肉——一只蜷缩脱水的狐狸,还有一只像是鼠类,估计才死了一两天。

我刚离开村子,就发生一件怪事。突然有两条并行的水纹顺着水渠蜿蜒而来,让我吃了一惊。我的望远镜起不到作用,因为在耀眼的阳光下无法看透水面。水獭?鱼?别的动物?我拔出枪。

接着,海豚冒了出来。这就跟第一次钻入地下塔时一样,感觉十分错乱。我知道海豚有时会从海洋进入内陆,适应淡水生活。然而当我的思维预期固定在某个范围时,任何落在预期之外的解释都令人十分惊讶。然后,更让人不安的状况发生了。随着它们从我身边游过,较为靠近我的那头海豚稍稍侧滚,用一只眼睛凝视着我。在那短暂而痛苦的一瞬间,我感觉那不像是海豚的眼睛,而像是人类,甚至还有点熟悉。转眼间,它们再次潜入水下,我无法证实看到的一切。我站立在原地,注视着那两股水纹朝着废弃村落的方向延伸而去,消失在水渠上游。我心神不定,感觉周围的自然环境就像是某种伪装。

我继续向灯塔前进,心中略感忐忑。此刻,灯塔越来越高大,显得十分沉重,黑白相间的条纹,再加上顶端的红色,让它看起来有种权威感。到达目的地之前,我再也没有藏身之所。对于居高临下观察的人或怪物来说,我突兀地矗立在这片土地上,代表着非自然,代表着外来者,甚至可能代表着威胁。

我抵达灯塔时,已将近正午。路途中,我曾注意喝水,也吃了点心,但到达时依然很疲惫,也许缺乏睡眠还是对我产生了影响。然而,靠近灯塔的最后三百码路程充满了紧张感,勘测员的警告一直在我脑中回响。我拔出枪,低垂在身侧,但它与强力步枪相比简直毫无用处。我不停地望向塔身上黑白螺旋纹之间的一扇小窗,然后又望向顶端的大全景窗,警惕地观察是否有异动。

灯塔位于一排天然沙丘跟前,而沙丘就像朝着海洋翻滚的波浪,再往前则是海滩。通过近距离观察灯塔可以明显看出,它已被改造成一座防御要塞。这一事实在训练中从未被提及。这也印证了我从很远处就形成的印象,因为尽管草长得很高,但最后四分之一英里的小径附近,没有一棵树。我只找到一些残桩。行进到八分之一英里处时,我用望远镜观察,注意到灯塔靠陆地的一侧,有一道约十英尺高的圆弧形壁垒,显然并不属于原来的建筑。

靠海的那一侧,还有另一堵防御墙,耸立在松散的沙丘上,看上去更为结实,顶端镶嵌着碎玻璃。等我靠近之后,发现墙头还有类似城垛的掩体,供步枪瞄准射击。它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沿着斜坡滑落到海滩上的危险。然而它并没有坍塌,这说明建造者把地基挖得很深。灯塔的守卫者似乎曾经与海洋开战。我不喜欢这道墙,因为它佐证了某种特殊的疯狂。

另外,还曾经有人沿着灯塔爬下来,用强力胶或其他黏合剂往外墙上贴附碎玻璃。这是一项既费时又费力的工作。从塔高三分之一左右开始,玻璃尖刺一路向上延伸,直到护住顶层信号灯的玻璃幕墙下方。而此处加装的金属支架足有两三英尺宽,这也是一项防御装置,并有生锈的铁丝网相辅。

里面的人曾竭力阻止其他人进入。我想起爬行者和墙上的文字,也想起上一期勘探队留下的笔记中对灯塔的过度关注。尽管有这些不和谐因素,朝向陆地的那堵墙阴凉潮湿,我依然很乐意躲进它的阴影里。在这个角度,没人能从塔顶或中间的窗户向我射击。我已越过第一道火力线。假如心理学家在灯塔里,那她已决定暂时不使用暴力。

朝向陆地的防御墙残破失修,已被弃置多年。通过一个不规则的大窟窿,可以直达灯塔正门。那扇门曾经被朝内侧炸开,只有些碎木片依然附着在生锈的铰链上。一株开出紫色花朵的藤蔓占据了灯塔的墙壁,盘绕在残留门户的左侧。这颇为让人欣慰,因为暴力事件必定是发生在许久以前。

然而门内的黑暗令我警惕。根据训练时的平面图,灯塔底层有三间外屋,通往塔顶的楼梯位于左侧,通过右侧的房间,可到达后方区域,而该处至少有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太多地方可以藏人。

我捡起一块石头,贴着地面扔进破损的双开大门。石块沿着地砖嗒嗒翻滚,消失在视野之中。我没听见其他声响,没有东西移动,也没有除我自己之外的呼吸声。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进入塔内,手中依然握着枪,肩膀贴着左侧墙壁,寻找通往上层的楼梯入口。

灯塔底层的外屋全都空荡荡的。墙壁很厚,削弱了风声。只有正面的两扇小窗可以透入光线,我必须使用电筒。随着我的双眼适应屋内的亮度,颓废孤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开出紫色花朵的藤蔓无法在灯塔内部的黑暗中生长。这里也没有椅子。地砖上覆满尘土和垃圾。外屋中并未存留任何个人物品。在一片开阔区域的中心,我找到了楼梯。没人站在台阶上观察我,但我感觉片刻之前此处仿佛有人。我原本考虑先登上楼梯,而不是探索后面的房间,但否决了这一想法。最好遵循勘测员的思维模式,她曾受过军事训练。当我在楼上时,随时可能有人从大门进来,但还是要先确认一下此处并无危险。

后面的屋子与前面那几间反映出不同的状况。我只能依靠想象作最简单、最粗略的猜测。此处,结实的橡木桌被掀翻在地,构成粗糙的防御工事。有的桌子上布满弹孔,另一些则几乎在枪火下熔化撕裂。桌子残骸后面的墙壁和地板上,布满一滩滩黑色斑块,述说着难以名状的突发暴力行为。尘埃笼罩着一切,并伴有淡淡的腐烂气息。我也看到老鼠屎,角落里还有行军床或床架留下的痕迹,时间应该比较晚一些……然而有谁能在布满屠杀证据的现场睡觉呢?还有人把名字缩写刻到桌子上:“R.S.在此。”那刻痕似乎比其余的一切都要新。心态麻木的人或许会在参观战争纪念碑时刻下自己的名字,但在这里,这一举动感觉像是为了壮胆,为了驱走恐惧。

楼梯仍在等待。为了平息不断涌起的反胃感,我回到楼梯口,开始攀爬。此刻我已收起枪,因为需要用手保持平衡,但我仍希望拥有勘测员的突击步枪,那样会感觉比较安全。

攀登的感受有点奇怪,与钻入地下塔的经历形成对比。浑浊的光线照射在灰色内墙上,似乎比地下塔的荧光要强一些,然而这里的墙同样令我焦虑不安,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我发现墙上有血迹,而且大多十分稠密,仿佛一群人正试图摆脱下方的追逐者,一路流血不止,有时是点点滴滴,有时则喷洒成一片。

墙上也有文字,但跟地下塔中的完全不同。此处有更多名字缩写,但也有意义不明的小图,还有一些比较个人化的词句。部分较长的语句表明了当时的状况:“四箱食物、三箱医药用品,可供分配五天的饮用水。另外,如有必要,也有足够我们所有人用的子弹。”墙上还有忏悔,在此我就不予记录了,不过书写者态度真诚严肃,显然在写下这些话时,他们都相信死亡即将来临。迫切需要交流的内容太多,最终却只能给出寥寥数语。

楼梯上找到的物品包括……一只被丢弃的鞋……一个自动手枪弹匣……几支发霉的试管,其中的样本早已腐烂或化成刺鼻的液体……一个十字架,似乎是从墙上摘下来的……一块夹纸板,木质部分有点潮湿,金属部分则锈成了深暗的橙红色……最糟的是一只残破的玩具兔,耳朵破烂不整,或许是被当作吉祥物偷偷带入勘探任务的。据我所知,自从边界出现之后,X区域内从未有过儿童。

大约一半高度处,有一片平台,昨晚看到的闪光应该就在这里。沉默依然支配着一切,我也没听见上方有任何响动。由于左右两侧有窗户,光线变得较为明亮。飞溅的血迹在此处突然消失了,但墙上仍布满弹孔。地上散落着弹壳,不过有人特意将它们扫到两侧,因此通往台阶的地面上没有杂物。左侧有一堆枪支,有的非常古老,有的并非军队制式。很难看出最近是否有人动过它们。我想起勘测员的话,心中琢磨,不知何时会见到老式喇叭枪之类的荒唐玩意儿。

除此之外,这里就只有灰尘与霉斑。一扇正方形小窗正对着下方的海滩和芦苇。窗户对面有个破相框,挂在一枚钉子上,里面嵌着一幅褪色的照片。碎裂的玻璃肮脏污秽,覆盖着斑斑点点的绿色霉菌。黑白照片上有两名男子,站在灯塔底下,旁边还有个小女孩。有人用马克笔圈出其中一名男子。他大约五十岁,戴着渔夫帽。他的左眼眯缝起来,另一只眼睛却在厚实的脸上炯炯放光,如鹰眼一般锐利。透过浓密的胡须,他那刚强的下巴隐约可见。他没有笑,但也并非板着脸。我曾与灯塔管理员打过许多交道,因此可以一眼辨出。不过也许是因为灰尘聚集在他脸部周围,形成一种奇特的效果,让我感觉他具备某种特质,因而认定这就是灯塔管理员。又或者,我已在此处待得太久,我的头脑总是在寻找答案,哪怕只是个简单的问题。

三人背后,浑圆的灯塔清晰明亮,右侧的门也完好无损,跟我见到的景象完全不同。我心想,这照片不知是几时拍的,距离异常开始出现还有多少年。而接下去又有多少年,灯塔管理员依然居住在社区中,按时履行职责,出没于当地的各家酒吧。他没准儿有个妻子,照片中的女孩可能是他女儿。他也许是个受欢迎的人,也许是个孤独的人,或者两样都有一点。然而到最后,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凝视着多年前的灯塔管理员,试图通过发霉的照片,通过下颚的线条和眼中的反光,判断他当年的反应,以及他临死前的光景。也许他及时离开了,但多半并没有走。也许他此刻仍在底楼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腐烂分解。我忽然打了个冷战,他也可能正以某种方式在塔顶等着我。我从相框里取出照片,塞进口袋。虽然灯塔管理员根本算不上是幸运符,但我打算带着他。离开平台时,我有个奇特的念头,感觉自己并非第一个将照片塞入口袋的人,感觉总是会有人把它放回原处,并再次圈出灯塔管理员。

我一路往上走,途中见到更多暴力迹象,但并没有尸体。越靠近塔顶,我越觉得这里最近曾有人居住。霉腐味儿被汗水味儿代替,但也混杂着肥皂的气味。楼梯上垃圾变得比较少,墙壁也是干净的。当我猫着腰登上最后一截狭窄的楼梯时,屋顶忽然变得十分低矮。我相信,一旦进入灯房,一定会发现有人注视着我。

因此我又掏出枪。但屋里依然没人——只有几把椅子、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底下垫着一块地毯。令人惊讶的是,此处厚实的玻璃竟仍是完整的。信号灯位于屋子中央,暗淡无光,处于休眠状态。四面八方都能看到很远。我静立片刻,望着来时的方向:望着通往此地的小径和远处那片疑似村庄的黑影。越过右侧的沼泽,是灌木丛和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它们固定住泥土,防止其流失,有助于保护沙丘及其附近的海滨燕麦草。再往前则是平缓的斜坡,通往光芒闪烁的沙滩、浅浪和深涛。

大本营位于沼泽和遥远的松林之间,当我朝那里望去,只见一缕缕黑烟升起,很难说是什么状况。然而我也看到,在地下塔的位置上,有一种独特的光亮,仿佛折射的荧光,不过我不敢多加思索。我能看得见它,且与它有着密切的联系,这种情况让我十分焦虑。我敢肯定,这里剩下的人,包括勘测员和心理学家,都看不见这令人费解又不安的现象。

我将注意力转向桌椅,搜寻线索,希望能发现……什么都好。大约五分钟后,我想到要掀开地毯。那底下隐藏着一道四英尺见方的活板门,插销就固定在木地板上。我将桌子推开,刺耳的摩擦声让我咬紧了牙。接着,以防万一下面有人,我迅速掀开活板门,荒唐地大声呼喝,大意是,“我手里有枪!”。我一手举着武器瞄准,另一手握住电筒。

我依稀感觉到沉甸甸的枪坠落到地板上,电筒在手里打战,但我仍然握着它。凝视着下方的景象,我心中疑惑不解,简直难以相信。活板门打开后,底下的空间大约十五英尺深,三十英尺宽。心理学家显然到过这里,因为她的背包、她的几件武器,还有几瓶水,以及一支大手电筒都堆放在左侧,然而心理学家本人却不见踪影。

不,真正让我喘息着跪倒在地,仿佛肚子上挨了一拳的,是中间那一大堆看似垃圾的东西。数以百计的日记本堆砌在一起,透着一股疯狂的意味——都是发给我们在X区域观察记录用的本子。每一本封面上都标注着职业。而且我发现,每一本里也都填满了字,其总量远远超过十二批勘探队所能记录的内容。

你是否真能想象,当我一眼望向底下黑暗的空间,却见到这番景象,那是怎样的感受?也许你能想象。也许你此刻正盯着它看。

大学毕业后的第三项野外考察任务是最棒的。那一回,我需要去西海岸的一处偏僻区域,那是一片形如弯钩的陆地,与文明社会相隔遥远,气候介于温带与寒带之间。此处的地表布满裸露的巨石,年代久远的雨林围绕着岩石生长。环境始终很潮湿,年降雨量超过七十英寸,树叶上没有水滴属于罕见现象。空气清新得令人惊异,植被浓密葱翠,每一片卷曲的蕨叶似乎都是为了让我感受世界的宁静。森林里居住着熊、豹子和麋鹿,还有各种各样的鸟类。溪流中的鱼体型硕大,不含水银。

我住在海岸边一个大约三百口人的村子里,租了一间山顶的农舍,隔壁是一栋五代相传的大房子,属于一户渔民。房东夫妇没有子女,他们严肃而沉默,是典型的本地人性格。我在当地没有交朋友,我甚至不知道,长期毗邻而居者是否算朋友。只有在人人都光顾的本地酒吧里,酒过三巡,你才能看见一点友善亲切的迹象。然而酒吧中的暴力很常见,大多数时候我都会避开。当时,距离我遇到未来的丈夫还有四年,我并未对任何人抱有任何想法。

手头的事已经够我忙的。我每天都要沿着一条崎岖危险的道路行驶,即便在干燥的时节,也是坑坑洼洼,十分惊险。那条路通往一个叫作“岩石湾”的地方。高低不平的海滩边,是层层叠叠的火成岩,历经数百万年后,风化得光滑平坦,上面布满了潮水坑。早晨退潮期间,我会去拍摄潮水坑,测量记录其中的生物,有时甚至一直等到涨潮,穿着雨靴蹚水而行,身上被岩台边溅起的碎浪打湿。

潮水坑里有一种贝类,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它与一种鱼形成共生关系,而这种鱼以其发现者嘉特纳的名字命名。数个不同品种的海蜗牛和海葵也蛰居于此。另有一类顽强的小墨鱼,我并不称呼其学名,却给它取了个昵称,叫“好斗的圣徒”,因为它浑身闪烁着危险的白色荧光,令其外膜看起来就像教皇的帽子。

我在此处观察潮水坑中隐藏的生命,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我会感叹,自己竟能获得一份如此优厚的礼物:不仅能彻底迷失于当下,而且拥有完全独处的机会。这正是我在研究业务中一直渴求的状态。

然而即便是那时候,在开车返回途中,我总是为即将终结的快乐而悲哀。因为我明白,项目终有一天会结束。研究经费只给了两年,谁会关心贝类超过两年呢,况且,我的研究方法的确有点古怪。随着期限的临近,续约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于是我就会生出上述想法。虽然知道并不明智,但我在酒吧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早晨醒来时,我的头脑迷迷糊糊,有时身边还有人,虽然能认出来,却只是个陌生人,马上就要离开。然后我意识到,离快乐的终结又近了一天。这一过程中,其实我也能略感轻松,尽管敌不过那强烈的悲哀,也跟我的其他感受相抵触,但至少我不会成为本地人眼中那个整天趴在岩石上的外来者。哦,就是那老生物学家,在这儿已经很久了,发疯一样地研究贝壳。她在酒吧里自言自语,你要是友善地跟她搭话……

当我看见这成百上千本日记,感觉自己就像真的变成了老生物学家,一时竟回不过神来。这疯狂的世界就是要将你占领:由外及里,逼迫你接受现实。

现实也会以其他方式蚕食你。在我俩相处的某个阶段,我丈夫开始称我为幽灵鸟。这是他取笑我的方式,嫌我在生活中不够投入。每当他这样称呼我时,总是嘴角微撇,仿佛露出淡淡的笑容,但我能从他眼中看出责备。和朋友们去酒吧是他最喜爱的事情之一,而当我与他们同去时,我所讲的话就只有囚犯在酷刑逼迫之下那么多。他们其实并不是朋友,而我也不习惯闲聊,或者,拿我的话来说,不习惯高谈阔论。我不关心政治,除非政策影响到生态环境。我也没有宗教信仰。我的兴趣全都牵系在工作上,我就是为此而生,专注于工作让我感到无比振奋,但这些都是非常个人的感受。我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研究课题。我不化妆,也不关心新鞋和最流行的音乐。我敢肯定,我丈夫的朋友们认为我沉默寡言,抑或更糟。他们甚至可能觉得我不懂世故,或者“无知得有点奇怪”,我曾听见其中一人说,但并不确定他指的是我。

我喜欢酒吧,不过理由与我丈夫不同。我喜欢在深夜缓慢的节奏中享受的感觉。外表友好礼貌,头脑却游离于别处,思考问题,处理数据。但他对我太过担心,我喜爱独处的需求侵蚀了他与朋友们交谈的乐趣。他的朋友大多来自医院。当我独自在角落里喝着未经稀释的威士忌,往往会看到他话讲到一半便渐渐收住,转而望向我,看我是否愉快满足。“幽灵鸟,”稍后他会说,“你玩得开心吗?”我总是点头微笑。

但是,我的乐趣在于悄悄溜出去观察潮水坑,了解居住于其中的那些精妙复杂的生物。维持我的支柱是生态系统与生物栖息地,而每当忽然意识到生灵之间的相互关联,我就会兴奋异常。对我来说,观察的意义总是大于互动。我相信,这一切他都明白。然而我从来无法向他清楚地表达自己,尽管我有过尝试,他也有过倾听。其实除此之外,我已将都展示出来。如今我相信,我唯一的天赋或才能,就是能对地点产生感情,并轻易地与其融为一体。就连酒吧也是一种生态系统,只是比较粗糙而已。假如有人走进来,只要不是像我丈夫那样怀着心事,当此人看到我独自而坐,便不难想象我正在沉默中自得其乐,也不难相信我已融入环境。

然而,即使我丈夫希望我趋于被同化,讽刺之处在于,他却想要与众不同。见到这一大堆日记,我的另一个念头是:正因为这一理由,他不该参与第十一期勘探队。这里累积了那么多人的叙述,他。到最后,他的状态会落得跟我相差无几。

这些日记仿佛薄纸构成的墓碑,向我发起挑战,迫使我再次面对丈夫的死亡。我害怕找到他的那一本,害怕看见他真正的记述,而不是他返回后对上级所陈述的那些平淡无奇、泛泛而谈的内容。

“幽灵鸟,你爱我吗?”有一次,在去接受勘探训练之前,他在黑暗中低声说道——尽管当时他才更像个幽灵,“幽灵鸟,你需要我吗?”我爱他,但不需要他,我觉得这很正常。幽灵鸟在此处是一只鹰,换一处却成为乌鸦,一切取决于环境。今天在晨光中飞向蓝天的麻雀,第二天或许会在飞行途中变作鱼鹰。事物的规律本来即是如此。我希望与潮汐起落、季节轮替,以及周围一切的节奏保持一致,从来不曾有什么更强的理由可以凌驾于我的此种心愿之上。

那一大堆发霉的日志和档案占据了约十二英尺高,十六英尺宽的空间,靠近底部的纸张显然已经腐烂变质。甲虫和蠹鱼在资料间爬行,黑色的小蟑螂不停地摆动着触须。在纸堆的下方边缘处,烂渣似的纸页间混杂着照片的残骸和数十盒损毁的卡式磁带。我也能看到老鼠活动的踪迹。假如我想找什么东西,就必须顺着钉在活板门边缘的梯子爬下去,攀上那堆摇摇欲坠,仿佛垃圾山似的烂纸堆。这情景与我在塔墙上看见的文字隐约契合……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共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围世界……

我推倒桌子,将其挡在狭窄的楼梯口。我不知道心理学家去了哪里,但不希望被她或其他人偷袭。假如有谁试图从下方移动桌子,我会听见响声,并有充足的时间爬上来用枪向他们致意。我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事后想来,应该归因于我体内那逐渐增长的光亮感:有一股自下方涌起,冲撞我知觉的边界。而我皮肤上也毫无来由地忽然泛起阵阵刺痒。

心理学家将全部装备存放在底下那堆日志旁边,包括她几乎所有的武器,这让我不太安心。但此刻,我必须将这一谜团逐出脑中。另外,南境局给予我们的训练大多基于谎言,对此,我依然心存惊惧,我也需要将这份恐慌驱走。当我爬下那黑暗阴冷的封闭空间,体内的光亮感变得更加强烈。我不知那意味着什么,因此越来越难将其忽略。

我的电筒和穿过活板门的自然光揭示出墙上密布的霉斑,有些呈深红或深绿色条纹。到了底下,层层叠叠的纸张从垃圾堆里溢出的景象更加清晰可辨。到处是撕裂皱褶的纸页和扭曲潮湿的日志封面。探索X区域的历史可以说正在缓缓转变成X区域本身。

我先是沿着边缘随意挑选日志。粗略翻看之下,大多数描述都是寻常事件,与第一期勘探队类似……但它们不可能是第一期勘探队的。特异之处只在于日期对不上号。究竟有多少支勘探队曾经越过边界?又有多少信息被篡改与压制?历时多久?“十二”期就只是指最近的勘探?早先更久远的历史被隐瞒起来,是为了在征召志愿者时打消他们的疑虑?

这些被我称为“前期勘探记录”的档案具有各种不同形式。有录音带,有遭到虫啮鼠咬的照片,也有塞满纸的破烂文件夹。刚才我从上面看下来,也曾见到这些靠近底层的物品——全都被上面那堆日记本死死压住。淡淡的潮湿气味中透出一股时隐时现的刺鼻腐臭。文本有用打字机打的,有用手写的,也有印刷的,连同模模糊糊的图片一起,堆砌在我头脑中,跟那些垃圾并无差别。即使不考虑自相矛盾之处,这堆杂乱的档案也时常令我动弹不得。我开始感觉到口袋里那幅照片的重量。

我首先定下几条规矩,仿佛那样会有帮助似的。对于看似是用速记法写的日志,我不予理会,也不试图去破解那些经过加密的。有些日志,我一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然后迫使自己快速浏览。但抽样选读有时效果更差。有的纸页间描述了难以名状的行为,我至今仍无法用自己的语言来记载。一些段落中提到“缓解”、“休止”,然后是“爆发”,以及“恐怖的形态”。无论X区域存在已有多久,无论先前有多少支勘探队曾经来过,从这些叙述中我能看出,在边界形成的许多年前,沿海一带就发生过不少怪事。这里曾经有个“原初X区域”。

某些故意遗漏的信息也跟详尽的记录一样,让我感到焦虑。有一本受湿气侵蚀的日志,只集中描述了一种带淡紫色花朵的蓟草,生长在森林与沼泽间的内陆地带。连篇累牍的记述一页接着一页,先是发现一株样本,然后又发现另一株,且事无巨细地记载了在此微生态中的昆虫与其他生物。这名观察者从来不曾离开植株超过一两英尺远,也从来不曾转换视角,描述一下大本营或他们自己的生活。时间一久,我开始感到不安,因为我发现,这些段落背后似乎潜伏着某种可怕的存在。我仿佛看见类似爬行者的怪物正悄悄接近蓟草植株,而写日志的人依靠集中精神来抵御恐惧。空缺并非实体存在,但随着对每一株蓟草的描述,战栗感越来越深入我的脊髓。日记本后半部分逐渐化为混沌的墨水和纸浆,让我松了口气,因为无需再读这令人惶恐的重复叙述,它有种类似催眠的效果,使人精神恍惚。假如纸页永不终止,恐怕我会站着一直读下去,直到因饥渴而倒地身亡。

我开始怀疑,没人提及那座地下塔,是否也能归属于这种避重就轻,故意绕圈子的逻辑。

……午夜阳光下的黑水中果实将成熟……

在看过若干或平淡无奇或令人费解的日志之后,我找到一本特殊的日记,与我自己的有所不同。那是在第一次勘探之前,但在边界出现之后,其中提到的“筑墙”,明显是指那道面朝海洋的防御工事。翻过一页——混杂在深奥的气象数据中——有四个字赫然可见:“击退进攻”。我仔细阅读紧接着的几段。记述者一开始并未说明攻击的性质和进攻者的身份,不过袭击来自海洋,并且“导致我方四人死亡”,但那堵墙依然不倒。再往后,绝望感越来越强,我读到:

……废墟又从海洋攻来,伴随着奇怪的光和海洋生物,这些生物在涨潮时会撞到我们的墙上。夜间,它们的游离势力企图通过防御墙的空隙渗透进来。然而,我们依然坚守阵地,只是弹药即将耗尽。有些人想要放弃灯塔,前往岛屿或内陆,但指挥官说他不能违令。我们士气低落,而且并非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有合理解释。

过后没多久,叙述便逐渐终止。它有一种明显的虚幻感,仿佛是真实事件的虚构版本。我试图想象很久以前X区域的模样,却无法办到。

灯塔总是吸引着勘探队员,就像从前引领船只安全穿行于海峡与礁石之间。我只能再次强调先前的推测,对多数人来说,灯塔是一个象征,是旧秩序的保障,它矗立在地平线上,给人以安全避难所的假象。当它背叛了这种信任,我在楼下看到的景象便是结果。有一部分人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会被吸引过来。出于希望,出于信念,出于愚昧。

但我开始意识到,无论是什么样的势力占据了X区域,假如你真要与之对抗,只有靠游击战术。你必须融入环境,或者像蓟草编年史的书写者那样,假装它并不存在,拖得越久越好。承认其存在,或试图赋予其名字,可能就会让它乘虚而入。(或许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一直把自己体内的变化称作“光亮感”,因为假如对这种状态研究得太仔细——在我对其尚无控制能力时,便以实测的方式度量——会让它变得过于真实。)

此刻,我开始恐慌,因为眼前剩余的日志数量庞大。于是,我进一步缩小范围:只寻找与塔墙上相同,或语气相近的词句。我采取更直接的手段,踏入纸山中间,而头顶那方光亮证明了这并非我的全部存在,让我感觉安心。我像老鼠和蠹虫一样在纸堆里乱钻,将胳膊探进去随意抓取。有时我会失去平衡,埋在纸堆里翻滚挣扎,鼻孔中充满腐烂的气味,甚至舌头上也能尝到。当我专注于这狂乱而徒劳的行动时,心中却很明白,如果上面有人在看的话,我一定像个疯子。

然而,我在许多日志中都找到了目标,数量超过预期,通常是开始的那句:与周围文本并无联系,往往以潦草的页边注释形式出现。有一次,在一份记录中,我发现它也曾出现于灯塔的墙上。“我们迅速将它擦洗掉”,但没有给出理由。还有一次,我看到有人用纤细的字体写道,“日志里的文字仿佛出自《旧约》,只是我不记得有这样的篇章”。那一定是指爬行者写的吧?…………然而我无法从这一切中获得任何进展,无法了解这是。我们身处黑暗之中,不明就里,只是在那堆日志里胡乱涂鸦,如果说我有感受到前任队员的压力,那就是在此时此地,而且完全迷失于其中。

终于,我发现自己再也难以忍受,再也无法继续,甚至不能完成那串动作。太多信息以太特异的形式呈现。我可以在这里搜索多年,却依然难以揭开关键的秘密,而思维只会陷入无限循环:这地方存在已有多久,什么人首先将日志留在此处,为何其他人也予以效仿,直到成为一种势不可挡、根深蒂固的仪式。这是什么样的动机,什么样的共同宿命?而我自认为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一部分勘探队员或勘探队的日志消失了,记录并不完整。

我也明白,我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大本营,不然就得留在灯塔里。我不想在黑暗中行走,而且如果我不回去,勘测员难保不会丢下我,独自尝试穿越回边界另一侧。

此刻,我决定再试最后一次。我费了好大劲才爬到垃圾堆顶端,在此过程中尽可能小心不让日记本滑落。我脚下是一头翻腾的怪兽,就像外面沙丘上的沙子,不愿驯服地任我踩踏,而是企图对抗。但我还是爬了上去。

正如我所料,纸堆顶端的日记本是最新的,我很快就找到了我丈夫那支勘探队成员所写的日志。尽管胃里阵阵抽搐,我依然继续搜寻,心中明白那必然的结果。事实证明我想的没错,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容易:我丈夫的日记本通过干涸的血液或其他不明物质粘在另一本日记背后,其中自信有力的笔迹与生日卡,以及冰箱、购物单上的留言相一致,我十分熟悉。幽灵鸟在一堆神秘莫测的幽灵中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幽灵。然而我并没有迫切想要阅读其中的记录,就好像他的死亡锁起了这本私密日记,而我却将它偷盗出来。我知道这是愚蠢的想法。他从来就只希望我能对他畅所欲言,所以他自己总是任由我研究观察。但是如今,我的观察只限于这本搜寻到的日记,也许永远仅止于此。面对这一事实,我感到难以忍受。

此刻我还很难下决心去读丈夫的日志,但也克制住将其扔回纸堆的冲动,并把它跟准备带回大本营的另几本日记收到一起。我还拿了心理学家的两把枪,然后从那鬼地方爬了上来。她的其余补给品我暂时没动。在灯塔里储存一点物资或许会有用。

当我从底下钻出来时,天色比想象的要迟,已经趋向傍晚,天空呈现出深暗的琥珀色。海面上闪烁着光芒,但此地的美景已无法再欺骗我。多年来,活生生的人不断涌入此处,自愿接受放逐,或更为悲惨的命运。这一切背后,是无数令人惊心的绝望挣扎。为什么不停地派人?为什么总是有人愿意来?谎言如此之多,而面对真相的能力又如此薄弱。虽然我自己尚未发狂,但我猜X区域会使人丧失心智。一句歌词反复出现在我脑中:这一切无用的知识。

在那地方待了这么久,我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吹一吹风。我把搬上来的物品扔到椅子上,打开移门,走到外面的环形平台上。平台周围有一圈栏杆。风拉扯着我的衣衫,也拍打着我的脸。突如其来的寒意令我头脑清晰,而四周的景色效果更佳。我可以永远在此观望。但片刻之后,某种本能或预感驱使我往下看,越过残存的防御墙,望向海滩。即使从这个角度,一部分沙滩还是被沙丘的弧线和高墙给挡住了。

隐藏的区域里伸出一只脚,连着腿的末端,躺在被扰乱的沙地里。我将望远镜对准那只脚。它一动不动,裤腿和靴子都很熟悉,鞋带的双重结系得整整齐齐。我紧紧抓住栏杆,以抵御晕眩。我认识靴子的主人。

是心理学家。

04 浸渍

我对心理学家的了解全都来自训练时的观察。她既是上层主管,也是听取我们坦白的人。只不过我没什么可坦白的。在催眠状态下我也许话比较多,但在普通的对谈中,我极少主动坦言。这类谈话是我们成为勘探队员时需接受的条件之一。

“跟我讲讲你的父母。他们怎么样?”她以经典的开场白问道。

“很普通。”我一边回答,一边试图展露微笑,而心里想的却是冷漠、疏远、不切实际、喜怒无常、毫无用处。

“你母亲酗酒,是吗?你父亲差不多是个……骗子?”

这简直就是侮辱,而不仅仅是分析,我差点儿露出缺乏自控的表现。我近乎抗议地声明:“我母亲是艺术家,我父亲是商人。”

“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早餐。”至今仍保存着的一只小狗填充玩具。用放大镜观察蚁狮的洞穴。亲吻一名男孩,让他脱下我的衣服,只因我太愚蠢。掉进水池,磕破脑袋,结果在急诊室缝了五针,也导致了对溺水的永久恐惧。同样是在急诊室,母亲饮酒过度,然后是将近一年的缓和节制期。

所有答案中,“早餐”最为让她恼火。我可以看出,她竭力克制嘴角下撇的趋势,体态僵硬,眼神冷峻,但她仍控制住自己。

“你的童年是否快乐?”

“很普通。”我答道。有一回,母亲尤其精神恍惚,把橙汁错当成牛奶倒进我的麦片。父亲总是紧张不安地唠叨,这使得他看上去永远充满负疚感。我们在海滩边的廉价汽车旅馆渡假,母亲最终哭泣起来,因为必须回到经济拮据的正常生活,只不过我们其实从未离开过这种生活。汽车里有种末日将至的感觉。

“你和其他亲戚关系如何?”

“还可以。”二十岁时收到的生日贺卡就像是给五岁小孩的。隔上好几年才拜访一次。慈蔼的祖父有着长长的黄指甲,嗓音就像一头熊。祖母常常说教信仰与勤俭的价值。他们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对成为团队的一员有何感受?”

“很好。我经常参与团队。”但“参与”的意思,是指缩在一边。

“你曾经有几次被迫退出野外考察任务。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她知道原因,于是我又耸耸肩,闭口不言。

“你同意加入勘探任务,仅仅是因为你丈夫吗?”

“你和丈夫关系有多亲密?”

“你们多久吵一次架?为什么吵?”

“他刚回到家时,你为什么没有立即打电话给官方机构。”

从职业层面讲,这些谈话显然让心理学家感到很困扰,她一直以来接受的训练,就是要鼓励病人透露个人信息,从而建立信任,然后再剖析更深层的问题。但从另一个层面,我却完全难以理解,她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你不依赖于外界。”有一次她曾说道,但并非贬损的意味。等我们越过边界,朝向大本营走了两天之后,我才意识到,也许正是那些她从精神病学角度并不赞同的特质,使得我适合于勘探任务。

此刻,她孤身一人背靠着沙堆,颓软地坐在墙壁阴影里,一条腿向外伸出,另一条腿压在身下。从她的状态和撞击的结果来看,她要么是从灯塔顶端跳了下来,要么是被推下来的。她坠落时多半没能避开那道墙,在那上面撞伤了。当我逐一翻查日志时,她就在这里躺了几个小时。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跪倒在她身边,她的外衣和衬衫沾满了血,但她仍在呼吸,睁眼望着海洋。她左手握着枪,左臂向外伸展。我轻轻取走武器,并将其扔到一边,以防万一。

心理学家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存在。我轻轻触碰她宽阔的肩膀,她发出一声尖叫,猛然倒向另一侧,我吃了一惊,向后退开。

“湮灭!”她朝着我嘶喊,手臂胡乱挥舞,随着她的不断重复,这个词的意义似乎越来越模糊,而她的呼号就像一只折翼的鸟。

“是我,生物学家。”尽管她让我受到惊吓,我的语气依然平静。

,”她喘着气咯咯笑道,仿佛我的话很滑稽,“是你。”

当我把她再次扶起来时,听见吱吱嘎嘎的摩擦声,我意识到,她的大部分肋骨可能都断了。隔着外衣,她的左臂和左肩感觉像海绵一样。黑色的血从胃部周围渗出,她一只手本能地按着那里。我能闻到她尿在了裤子里。

“你还在啊,”她的语气有些惊讶,“但我已经杀了你,不是吗?”她的声音就像刚从梦里醒来,或正要坠入梦中。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又沉重地喘了口气,眼中的困惑消失了:“你有带水吗?我渴。”

“有。”我将自己的水壶抵在她嘴边,让她吞咽几口。血滴在她下巴上闪闪发光。

“勘测员在哪儿?”心理学家喘着气说。

“在大本营。”

“不愿跟你一起来?”

“对。”风吹起她的卷发,露出额头上一道伤痕,大概是在墙上撞的。

“不喜欢跟你做伴?”心理学家问道,“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我感到一阵凉意:“我一直就这样。”

心理学家的视线再次移向远处的海洋:“要知道,我看见你沿着小径走向灯塔,所以才敢肯定,你已经变了。”

“你看到什么?”我顺着她的话问道。

一阵咳嗽,伴随着红色的泡沫。“你是一团,”她说,短暂的瞬间,我似乎看到自己体内的光亮感显露出来,“你是一团火,烧灼我的视线。一团火,穿过盐水平原,穿过废弃的村庄。你是缓慢燃烧的火焰,是一团鬼火,悬浮在沼泽和沙丘之间,飘来飘去,完全不像人类,自由地飘荡……”

从她的语调变化中,我发现她此刻仍在试图催眠我。

“没用的,”我说,“我现在对催眠免疫。”

她张开嘴,然后合拢,然后又张开:“当然。你总是很难对付。”她就像在跟小孩说话。语气中是否带有一种奇怪的骄傲感?

也许我不该提供给她任何答案,而是应该让她独自死去,但我发现自己无法坦然付诸行动。

我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我看起来不像人:“当我走近灯塔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开枪。”

她转过头注视着我,脸上露出无意识的嗤笑,她已无法完全控制面部肌肉:“我的胳膊和手不让我抠扳机。”

这听起来有点像妄想症,信号灯附近也没看见有弃置的步枪。我继续尝试:“你摔下来了?是被人推的,还是意外,或者是故意的?”

她皱起眉头,眼角密布的皱纹间显现出真实的困惑,仿佛记忆成了不连贯的碎片。“我感觉……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追着我。我试图开枪打你,却办不到,然后你就进来了。我似乎看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从楼梯口向我扑来,我感到难以抵御的恐惧,必须要逃离才行。因此我跳过栏杆。我跳了下来。”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真这么干了。

“追着你的东西长什么样?”

伴随着一阵咳嗽,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根本没看到。它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我已见过太多次。它在我身体里,也在你身体里。我试图逃离。逃离身体里的东西。”

这番零乱的解释似乎意指地下塔中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她。当时,我一点都不相信。我将她的精神错乱归因于控制欲。她对勘探任务失去了控制,因此想要找个人或物做替罪羊,无论那有多荒谬。

我又换一种问法:“你为什么半夜里带着人类学家进入‘隧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稍一犹豫,但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因为体内有伤痛。然后她说:“那是误判。我太性急。我需要信息,以免威胁到整个任务。我需要了解形势。”

“你是指爬行者的进度?”

她露出戏谑的笑容:“这是你给它取的名字?爬行者?”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你以为呢?彻底搞砸了。人类学家靠得太近。”翻译:心理学家迫使她靠近。“激起了那怪物的。它杀了她,也弄伤了我。”

“所以第二天早晨你才显得那样心神不宁。”

“是的。也因为我看出你已开始变化。”

“我没有变!”我吼道,心中意外地升起怒火。

一声带着喉音的干笑过后,她用嘲讽的语调说:“你当然没有变,只是更像你自己而已。我也没有变。我们都没有变。一切正常。我们搞个野餐会吧。”

“闭嘴。你为什么丢下我们?”

“勘探任务已经失败。”

“这不算是解释。”

“训练期间,你有没有给过合理的解释?”

“我们的任务没有失败,不至于要放弃。”

“到达大本营的第六天,一个人死了,两个已经开始,第四个犹豫不决?我称之为灾难。”

“就算这是灾难,也是你助力造成的。”我意识到,虽然自己并不信任心理学家,却依然仰仗她带领勘探任务。她背叛了我们,此刻又要离我而去,从某种意义来说,这让我非常愤怒,“你只是受到一点惊吓,然后就放弃了。”

心理学家点点头:“这也没错。是的,是的。我应该早点看出来你变了。我应该让你回到边界。我不该跟人类学家一起下去。但现在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咳嗽起来,喉咙里似有液体。

我对她的刺激不予理会,改换提问的方向:“边界看上去是什么样的?”

她又露出那种笑容:“到了那儿我再告诉你。”

“我们穿越边界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跟你预期的不同。”

“告诉我!我们穿越的是什么?”我感觉仿佛又迷失了。

此刻,她眼中闪出光芒,似乎预示着伤害,让我很不自在。“我要你考虑一件事。你也许对催眠免疫——也许——但已经形成的隔膜呢?假如我将隔膜移除,让你找回穿越边界的记忆?”心理学家问道,“你想要这样吗,小火焰?你想吗?你会不会发疯?”

“你要是对我不利,我就杀了你。”我说——我是当真的。催眠的概念及其背后的条件反射调节都具有侵入性,我很难适应,就像是为了来X区域而必须付出的代价。进一步的干涉更让我难以容忍。

“你觉得你有多少记忆是植入的?”心理学家问道,“关于边界另一边的世界,又有多少记忆是能够证实的?”

“这对我不管用,”我告诉她,“我对此时此地毫不怀疑。对自己的现在、将来,还有过去,也都毫不怀疑。”这是幽灵鸟的城堡,依然完好无损,训练期间或许受到催眠的侵蚀,但并未被攻破。对此我信心十足,也将继续保持信心,因为我别无选择。

“我相信你丈夫到最后也是同样的感觉。”心理学家说。

我坐下来,瞪视着她。我想要离开,以免受她毒害,然而我办不到。

“还是继续谈你自己的幻觉吧,”我说,“描述一下爬行者。”

“有些事你必须亲眼看一看。没准儿你能靠得更近。它可能对你更熟悉。”她对人类学家的命运毫不在意,简直令人咋舌,不过其实我也一样。

“关于X区域,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这问题太笼统。”我急于想从她那里获取答案,似乎让心理学家觉得很有趣,尽管她已濒临死亡。

“好吧,那么:黑盒子测量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它什么都不能测。这只是心理策略,让勘探队保持平静:没有红光就没有危险。”

“地下塔有什么秘密?”

“那条隧道?你觉得呢,要是我们知道的话,还会不停地派勘探队下去吗?”

“他们很害怕。南境局。”

“我的印象的确如此。”

“所以他们不知道答案。”

“告诉你一件事吧:边界在扩张。目前还很缓慢,每年推进一点点。以料想不到的方式。但没准儿很快就会发展为一次侵吞一两英里。”

这一概念让我沉默良久。当你离秘密的中心太近,便无法再抽身远离,观察其整体。黑盒子或许毫无用处,但在我脑中,它们全都闪烁着红光。

“已经有多少批勘探队?”

“啊,那些日志,”她说,“相当多,对不对?”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也许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我只是不愿告诉你。”

对话将会如此持续下去,而我却毫无办法。

“‘第一期’勘探队真正发现了些什么?”

心理学家皱起眉头,这次并非因为疼痛,而更像是想起一件令她羞愧的事。“那次勘探有……应该算是录像吧。那就是后来不准带入先进科技的主要原因。”

录像。翻查过那一大堆日志之后,我对这条信息并不感到惊讶。我继续盘问。

“还有什么命令你没告诉我们?”

“你开始让我感到厌烦了。我也开始有点累……我们透露的情况时多时少。他们有自己的衡量标准与理由。”这个“他们”似乎有点脸谱化,仿佛她也不太信任“他们”。

我不情愿地把话题转到自己的私生活:“关于我丈夫,你知道些什么?”

“就是他日记里那些,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你找到它了吗?”

“没有。”我撒谎道。

“很有见地——尤其是关于你。”

这是虚张声势吗?在灯塔上,她确实有足够时间找到日记,并在读完之后扔回纸堆。

但那不重要。天色越来越黑暗阴沉,波涛也越来越深,岸边的长腿水鸟被浪花驱散,海浪过后又重新聚集。周围沙滩上似乎突然出现更多洞孔。螃蟹和蠕虫不断在沙地表面留下曲折的足迹。这里生活着一整个生物群落,营营役役,对我们的谈话毫不在意。海上的边界在哪里?训练期间,我问过心理学家,她只是说没人曾穿越那里的边界。于是,在我想象中,勘探队员就像凭空化作了雾气和光线,消失于远方。

心理学家的呼吸很浅,也不太均匀。此刻,她急促地喘息起来。

“怎样可以让你舒服一点?”我起了怜悯之情。

“我死后,就把我留在这儿。”她说。此刻,她的恐惧完全流露出来,“不要埋葬。不要移去别处。我属于这里。”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我们根本不该来这儿。我根本不该来这儿。”生硬的语气表明她的怒气已超过虚弱的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

“就这些?”

“我开始相信,这就是最根本的事实。”

我猜她的意思是,就让边界扩张,不要理会,任由其影响后人,影响遥远的将来。我并不同意,但也没说什么。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有人真正从X区域回来过吗?”

“很久都没有了,”心理学家疲惫地低语道,“的确没有。”但我不确定她是否听见问题。

她脑袋往前一垂,失去了意识,然后又醒过来,凝视着波浪。她口中喃喃自语,也许有说“偏远”或者“边缘”,“孵化”或者“腐化”,但我不太确定。

黄昏即将降临。我又给她喝水。她显然还瞒着我许多事,但她越接近死亡,我就越难将她视作敌人。然而,这不值得多虑,因为她反正也不可能再透露什么。也许当我走近时,她看到的真是一团火焰。也许在她眼中,我现在只有这一种形态。

“你原先知道那堆日志吗?”我问道,“在我们到来之前?”

但她没有回答。

她死后我需要作一些处理,尽管日光将尽,尽管我并不乐意。如果说她生前不肯回答我的问题,那现在就必须要回答一部分了。我脱去心理学家的外衣,搁在一边。在此过程中,我发现她把自己的日记折叠起来,藏在一个带拉链的内袋里。我也将日记放到一边,压在石头底下,纸页在风中翻动。

然后我掏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她衬衫的左袖。先前,她软绵绵的肩膀让我很不安,现在我发现,我的担忧具有充分的理由。从锁骨到肘部,她的胳膊上长满了纤维状的茸毛,呈金绿色,发出淡淡的荧光。一条长长的凹缝顺着三头肌延伸,由此可以看出,感染是从最初的伤口开始蔓延——她说爬行者曾将她弄伤。无论是什么东西感染到我,相比之下,这种直接接触造成的扩散,速度更快,后果更可怕。有些寄生生物和真菌子实体不仅能导致妄想症,还能造成精神分裂和逼真的幻觉,从而引起行为错乱。现在我毫不怀疑,她的确是把我看成了一团逐渐接近的火焰。而她将无法开枪攻击我归因于外力,又由于某种怪物的追逐而受到惊吓,也都并非谎言。可以想象,与爬行者遭遇的记忆,至少会让她受到一定的惊扰。

我切下她的一块皮肤以及底下的血肉作为样本,塞入采集用的试管,然后又从另一条胳膊取样。等回到大本营,我将仔细查看这两种样品。

此时,我略感不适,因此稍事歇息,将注意力转向日志。这本日记被用于转抄地下塔墙上的文字,其中填写了许多新段落:

……然而无论其腐烂于地表抑或绿野抑或海洋甚至空气,一切将获启示,得狂欢,扼杀之果及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页边有些潦草的注释。其中一处写着“灯塔管理员”,这让我想到,给照片上的人画圈的是否就是她。另一处写着“北方?”,还有“岛屿”。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心理学家用日记本记下这些文字时是何种精神状态。我只感觉到一种简单直白的舒缓,仿佛有人替我完成了一件很费力很困难的事。我唯一的疑问是,她的这些文本是来自地下塔墙,还是灯塔里的日志,抑或其他完全不同的源头。我现在依然不知道。

然后我搜查了心理学家的尸体,并小心避免触碰她的肩膀和胳膊。我轻拍她的衬衫和裤子,寻找隐藏的物品。她的左侧小腿上绑着一把小手枪,右脚鞋子里有个折叠的小信封,其中塞了一封信。心理学家在信封上写了个名字;至少那像是她的笔迹。名字以S打头。是她的孩子?朋友?情人?数月来,我不曾见过一个名字,也不曾听人把名字说出口,此刻看到这名字,让我深感不安。它有点不太对劲,仿佛不属于X区域。在这里,名字是危险的奢侈品。祭品不需要名字。担当某种职能的人不需要被赋予名字。总而言之,这名字让我愈加困惑,仿佛头脑中一片不断扩张的黑暗。

我把枪掷向沙滩,然后将信封揉成一团,也顺着枪的方向扔出去。此刻我心中想的是,虽然发现了丈夫的日志,但换个角度看,也许还不如没找到。同时,我对心理学家依然存在某种怨愤。

最后,我搜查她的裤子口袋,找到一些零钱、一块光滑的忘忧石,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系列催眠暗示,包括“导致瘫痪”“导致接受”“强制服从”,每一条对应一个激活词。她一定是非常害怕忘记这些用来控制我们的词语,所以才写下来。她的备忘单还包括其他提醒内容,例如:“勘测员需要强化刺激”,“人类学家的头脑容易渗透”。关于我,只有一句含义隐晦的评语:“沉默是一种特殊的暴力”。多么具有洞察力。

“湮灭”一词后面紧跟着的是“导致立即自杀”。

我们都有一个自毁按钮,而唯一可以按动它的人死了。

我丈夫小时候经常做噩梦,那甚至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这种令人虚脱的体验迫使他去看精神科医生。他的噩梦是关于发生在屋宅地窖里的恐怖罪行。但医生排除了那是受抑制记忆的可能性,最后他只能靠在日记里记录梦境来排解。然后,到了大学里,在加入海军的前几个月,他去参加经典电影节……于是,我未来的丈夫在大屏幕上看到他的噩梦被演绎出来。他这才意识到,一定是当他很小的时候,正好看到电视里在播放这部恐怖片。他头脑中那些从未剔除干净的碎片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说,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自由了,从此往后可以抛下童年的阴影……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假伪造的幻象,就像头脑里的胡乱涂鸦,导致他作出南辕北辙的错误决定。

“最近以来我一直做一种梦,”在答应参加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前一晚,他向我坦言,“这次其实是另一种新的梦境,并不是噩梦。”

在这些梦里,他飘浮于原始荒野上方,仿佛沼泽鹰一般居高临下,自由的感觉“难以形容。就好像把我噩梦中的一切彻底反转”。随着梦境的发展与重复,其张力和视角会有所变化。有些个夜晚,他在沼泽水道中游动。另有时,他会变成一棵树或一滴水。所有一切经历都让他精神振奋。所有一切经历都让他向往前去X区域。

尽管不能告诉我太多,但他承认,已经跟招募勘探队员的人碰过几次面。他跟他们谈了很久,相信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是一种荣誉。并非所有人都被录用——有的遭到拒绝,另一些则中途退出。而我指出,一定也有人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却为时已晚。当时,我对X区域的了解仅限于官方关于环境灾变的模糊陈述,以及各种传闻和小道消息。至于危险?我不太确定,只知道自己脑中想的是:我丈夫要离开我,而且隐瞒了好几个星期。我还不知道催眠和调节反射的事,因此并不曾想到,他或许是在会面过程中遭人设计,变得

我以深深的沉默作答。他在我脸上搜寻,希望看到期待中的表情。他转过身,坐到沙发里,而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红酒,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们长久地保持着这一状态。

稍后,他又开始说——关于他所了解的X区域,以及他现在的工作如何缺乏意义,他需要新的挑战。但我并没有细听。我在想着自己平庸的工作。我在想着野外。我很疑惑自己为何没有像他那样:梦想去另一个地方,并策划如何前往。那一刻,我无法真正责怪他。我不是有时也会去野外实地考察吗?也许并没有一去几个月,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等我感受到这件事的真实性,争执随之而来。但我决不乞求。我从未求他留下。我做不到。他或许还认为,离开反而能拯救我们的婚姻,能让我们更加亲密。我不知道。我毫无头绪。有些事我永远都不擅长。

但当我站在心理学家的尸体边,眺望着海洋,我明白,丈夫的日记正等着我,很快我就会知道他在此地遭遇了何种噩梦。我也明白,我依然强烈地责怪他作出这一决定……然而即便如此,我内心中已开始相信,除了X区域,我别无所属。

我逗留得太久,不得不在黑暗中返回大本营。假如保持稳定的步速,或许能在午夜前抵达。考虑到先前与勘测员的对话,在意料之外的时刻到达有一定的优势。出于某些原因,我相信不宜在灯塔过夜。或许只是因为看到心理学家古怪的伤口,或许我仍感觉有某种存在盘踞于此,但无论如何,我收拾起背包,装满补给品,并将丈夫的日记也塞进去,然后便立即出发了。我身后是灯塔越发阴沉肃穆的轮廓,事实上,它已不再是灯塔,而像是收藏遗物的容器。当我回头凝望,可以看到一团淡淡的绿光,嵌在沙丘的曲线之间,于是我更下定决心要远离此处。那是躺在沙滩上的心理学家,她伤口的荧光比先前更加强烈。如果将这一现象归因于某种更为炽烈激进的生命形态,未免有点经不起推敲。我联想到她在日志中抄录的另一段话:知晓你名字的火焰于扼杀之果所在处燃烧,其黑色火舌将占有你的全部。

不到一小时,灯塔便消失在夜色中,心理学家发出的光也已看不见。起风了,黑暗更加浓重。渐趋渐远的波涛声仿佛隐约而阴森的低语。我尽可能安静地穿过那废弃的村庄,也不敢用电筒,只是借助一弯窄月的光亮前进。房屋残骸中仍可见到那些造型奇特的植被,其周围聚集起幽暗的阴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而在这绝对静止中,我却仿佛察觉到一丝令人惶恐的细微移动。幸好我很快便能离开此地。再往前,不管是靠海一侧的水渠,还是另一边的小湖泊,都长满浓密的芦苇。不久之后,我将遇到黑色积水和柏树,那预示着坚实可靠的松树即将出现。

稍后,哀鸣又出现了。一开始,我以为是脑中的幻觉。接着,我猛然停下脚步,静立聆听。每到黄昏时分,我们都能听见那怪物的叫声,此刻它又开始了,而当我匆忙离开灯塔时,却忘记了它就住在芦苇丛里。在如此近的距离,那叫声似乎更加聒噪刺耳,充满痛苦与愤怒,既像极了人声,又全然不同。进入X区域以来,这是我第二次联想到超自然现象。声音来自前面内陆的方向,那里是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将水和小径隔开。看来我路过时不太可能不让它听见。然后会怎样?

最后,我决定继续前进。我取出两支电筒中较小的一支,俯下身之后才将它打开,以免光线在芦苇上方太过显眼。我以这种别扭的姿态继续前行,另一手握着枪,警惕地留意着声音的方向。不久,我听见它一边在芦苇间穿行,一边发出恐怖的哀鸣,尽管仍有些距离,但已更加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行进速度很快。接着,突然有东西撞到我的鞋,在地上翻转过来。我将电筒照向地面——倒吸一口冷气,往后跃开。泥地上浮起一张人脸,令人惊悚。但片刻之后,并无其他异状,于是我再次用电筒照过去,发现这是一张半透明的皮面具,有点像马蹄蟹蜕下的壳。那是一张阔脸,左颊上似有浅浅的麻点,眼睛空洞无神,瞪视着前方。我感觉应该能认出这张脸来——那非常重要——但它脱离了躯体,我无从辨认。

与心理学家的对话令我失去镇静,而见到这张面具后,我却有所恢复。这副蜕下的壳无论有多奇特,甚至有点像人脸,但总是个可以破解的谜。至少此刻,它可以暂时让我忘记那持续扩张、令人不安的边界,忘记南境局的无数谎言。

我屈膝蹲下,用电筒照亮前方,看到路面上散落着更多碎屑:各种蜕下的皮壳排成长长一串。很明显,我即将遇上那蜕皮的生物,而同样明显的是,那哀鸣的怪物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我想起废弃的村庄和海豚奇怪的眼神。这里有个疑问,其答案或许与我的个人隐私关系太过密切。但此刻最重要的问题是,蜕皮的怪物会变得更迟钝还是更活跃。这取决于物种,对此我并非专家。我剩余的精力也不足以应对新的状况,但想要撤退已经太晚。

我继续往前,来到一处,左侧的芦苇被压倒,形成一条约三英尺宽的岔道。那些蜕下的皮也顺势拐入岔道——假如那的确是蜕皮的话。我用电筒照了一下,不到一百英尺远处,通道突然拐向右侧。那意味着怪物已经在我前方的芦苇丛里,有可能绕回来堵住我返回大本营的路。

拖拽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与哀鸣相近。空气中有股浓烈的气味。

我依然不愿回灯塔,因此加快步伐。此刻,天色一片漆黑,我只能看到前方数英尺远,电筒的光亮聊胜于无。我感觉像在绕圈的隧道里行走。哀鸣声更加响亮,然而我无法判定其方向。那气味显得浓重而独特。在我踩踏之下,地面略微下陷,我相信近旁一定有水。

哀鸣声再次响起,距离已是前所未有的接近,并伴随着嘈杂的拍打声。我停下来,踮起脚尖,用电筒照向左侧的芦苇上方,恰好看到一阵剧烈的波动垂直向小径疾速涌来。芦苇迅速地晃动,仿佛猛然被机器割倒。那怪物试图包抄我侧翼,而我体内的光亮感突然涌起,抑制住恐慌。

我只稍稍犹豫了片刻。这许多天来一直听见那怪物的叫声,我几乎想一睹其真容。当生存才是唯一要旨,我残存的科学家思维竟又重新聚合,试图进行逻辑分析?

即便如此,那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我奔跑起来。我竟能跑得如此之快,连自己也很惊讶——我从来不需要跑这样快。我在黑漆漆的芦苇通道间猛冲,顾不上芦苇的刮擦,任由光亮感推动我前进,力图赶到那怪兽前面,以免被切断退路。我能感觉到它行进时地面的颤动,也能听见芦苇在它身下噼啪作响。此刻,它的哀鸣似乎带有渴求与期待的意味,令我感到心悸。

黑暗中,似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自左方向我袭来。隐约间,我似乎瞥到一张苍白的侧脸,仿佛饱受摧残,后面还拖着一具硕大沉重的身躯。它向我前方某处高速前进,而我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它接近,同时拼命奔跑,就像运动员朝着终点线冲刺,以期赶在它到达之前逃离。

它速度实在太快。我知道,以这样的角度,我无法及时赶到,不可能脱身,但我全力以赴。

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我似乎感觉到它呼出的热气从侧面袭来,我一边跑一边惊呼躲避。但前方的路并无障碍。我听见一声尖嚎,几乎就在身后,然后,是空间忽然被填满的感觉,还有某种庞然大物试图刹车的声音。它想要改变方向,但在自身动量的作用下冲入了对面的芦苇丛。它向我发出近乎悲哀的尖叫,在周围环境中显得十分孤独。它不停地哀嚎,恳求我回去看一看它的全貌,恳求我承认它的存在。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奔跑。

最后,我喘着气停下脚步。我拖着酸软的腿往前走,直到小径深入林地。我找到一株能够爬得上的松树,然后别扭地挤在枝杈间渡过了一个夜晚。要是那哀鸣的怪兽继续追踪,我不知该怎么办。不过我仍能听见它,尽管距离已再次拉开。我不愿去想它,却又难以遏制。

我时醒时睡,警惕地留意着地面。有一次,一头大型动物在树根处嗅来嗅去,但不久便离开了。还有一次,我感觉稍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影子,不过后来也没什么事。它们似乎是暂时停留,闪亮的眼睛悬浮在黑暗中,不过我并未感觉到威胁。我将丈夫的日记紧握在胸前,仿佛护身符,以抵御黑夜的侵袭,但我仍拒绝将它打开。对于其中的内容,我的惧怕有增无减。

天亮前,我再次醒来,发现光亮感变得更加真实:我的皮肤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我试图将手藏进袖子,竖起衣领,以减少被发现的可能,然后再次昏睡过去。我只想永远睡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醒来。

但我的确想起来一件事:在何处见过那蜕落的面具——这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他从边界返回后的谈话我有看过。他以平静淡定的口吻说,“X区域很美,很平静。我们没有发现异常。完全没有。”然后,他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于是我开始明白,在这里,死亡的含义与边界另一侧不同。

第二天早晨,我的头脑中依然充斥着怪物的哀鸣。我继续在X区域中行走,小径大幅度向上倾斜,两侧黑乎乎的积水中布满柏树的根系,或会让人误以为是死物。积水偷走了一切声响,纹丝不动的水面只映照出灰色的苔藓和树枝。我最喜爱小径的这一段。此处的世界有一种警醒,而与之相伴的只有安静独处的感觉。寂静的环境既能引诱你放松警惕,也是对你放松警惕的谴责。离大本营还有一英里。高高的草丛间昆虫嗡嗡蜂鸣,再加上日光的作用,我变得有些慵懒。我已开始在打腹稿,对勘测员该怎么讲,哪些要告诉她,哪些要隐瞒。

体内的光亮感突然涌起,我及时向右跨出半步。

第一枪击中了我的左肩,而不是心脏,冲击力迫使我一边退后,一边扭转身躯。第二枪射穿了我的左腰,但我并未双脚离地,只是旋转着倒下。在深沉的静默中,我跌倒在山坡上,一路滚落下去,耳中响起一阵轰鸣。我躺在山脚下,喘不过气来,一只手伸入黑色的水中,另一条胳膊则被压在身下。一开始,左腰的伤痛就像有人不断用屠刀将我割开,然后再用线缝上,但很快就消减为一种持续扰动的疼痛,仿佛有小动物在我身体里扭动。子弹的伤口在细胞的协同作用下有所缓解。

时间才过去片刻工夫。我知道必须动起来。幸好我的枪收在枪套里,不然一定会飞出去。我拔出枪。刚才,我看到高高的草丛间有个小圈,那是瞄准器,我知道这是谁设的埋伏。勘测员是优秀的退役军人,但她不可能知道我受到光亮感的保护,震惊之下,我并未惊慌失措,而伤口也不至于让我疼得动弹不得。

我翻身俯卧,打算沿着水边匍匐前进。

接着,我听到勘测员在路基另一侧喊道:“心理学家在哪儿?你把她怎么了?”

我犯了个错,把真相告诉了她。

“她死了。”我回应道,并试图让嗓音显得颤抖虚弱。

勘测员仅以一发枪弹作答,射向我头顶上方,也许希望把我从藏身处赶出来。

“我没杀心理学家,”我喊道,“她从灯塔顶上跳下去了。”

“风险的回报!”勘测员答道,她将这几个字像手雷一样丢回给我。我不在时,她一定反复琢磨着这件事。我对她使用这句话时并无效果,而她对我使用也不起作用。

“听我说!你已经打伤了我——很重的伤。你可以不用管我。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试图用这番话引起她的同情,平息她的怒气。我等待着,但勘测员没有回答。只有蜜蜂在野花丛中嗡嗡作响,路基以外的黑沼泽中传来汩汩的水声。我擡头望向蓝得令人惊叹的天空,盘算着是否应该行动起来。

“回大本营,带上补给物资。”我再次尝试向她喊话,“回到边界。我不在乎,也不会阻止你。”

“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喊声又略微近了一点,她正沿着路的另一侧前进。然后她说,“你回来了,但已不再是人类。你应该自行了断,这样我就不用动手了。”我不喜欢她轻松随意的语气。

“我跟你一样是人类,”我答道,“这是自然现象。”然后我意识到,她不可能明白我指的是光亮感。我想要说自己也是自然产物,但并没有把握——而且说这些也无助于为自己辩护。

“告诉我你的名字!”她尖叫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快他妈的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无关紧要。”我喊回去,“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我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她不再说话。我是邪恶的魔鬼,她无法理解,或不愿理解。我能感觉到她俯身寻求掩蔽,逐渐靠近。

没有清晰的视角,她不会再开枪,而我却有种冲动,想要一边胡乱射击,一边向她发起冲锋。然而,我沿着水边悄悄快速爬行。她也许以为我会逃跑,以图拉开我俩之间的距离,但我知道,凭她步枪的射程,这等于是送死。我尽量减缓呼吸频率。我需要静听响动,以便确定她的位置。

片刻之后,我听到山坡另一边有脚步声。我捡起一团烂泥,贴着黑色的水面使劲抛向我刚才所在的方位。它落在大约五十英尺远处,激起一阵黏滞的水声。我沿着斜坡缓缓向上移动,刚好能看见小径。

勘测员的天灵盖出现在我前方不到十英尺远处。她伏下身子在高高的草丛间爬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但转眼她就会消失。我没有多想,也没有犹豫,立刻向她开了一枪。

她的脑袋猛然歪向一边。她无声地瘫倒在草地里,翻身仰卧,嘴里发出一声呻吟,仿佛睡眠受到打扰,然后便不再动弹。她的侧脸覆满鲜血,前额似乎已变形,模样古怪。我顺着斜坡滑下去。震惊中,我瞪视着自己的枪,感觉被夹在两个未来之间,尽管我已选择了其中之一。现在就只剩我独自一人了。

我猫着腰谨慎地站在山坡上,再次仔细查看,她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从没杀过人。考虑到此地的逻辑,我也不太确定这次是否真算杀人。至少我这样告诉自己,以便抑制战栗。因为我总是在想,也许可以再与她稍稍理论一下,或者不必开枪,只需逃入荒野中即可。

我挺直身子,走上山坡,感觉浑身酸痛,但肩膀处只剩下隐约的痛感。我站在她尸体跟前,那把步枪就躺在她血淋淋的脑袋上方,仿佛构成一个惊叹号。我不知道她在大本营的最后几个小时是何种感受,有什么样的疑问在折磨着她。也许她曾出发去边界,但犹豫不决,又返回营地,然后再次出发,周而复始,难以下定决心。肯定有原因促使她与我对抗,但也有可能在这地方独处一晚上就足够了。孤独会让人感受到压力,仿佛必须采取行动。假设我如约按时返回,情况会有所不同吗?

我不能将她留在此地,但也犹豫是否要把她带回大本营,埋葬在帐篷后面的旧坟地里。体内的光亮感让我难以决断。万一她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呢?埋葬之后,是否会导致她失去转变的机会?即使是现在,她或许仍拥有此种能力。最后,我将她一路翻滚着推到水边。她的皮肤依然温热而有弹性,鲜血从头部的伤口不断流出。然后,我简短地说了几句,大意是,希望她能原谅我,并且我也已原谅她向我开枪。我不知道这些话此刻对我俩是否还有意义。我一边说,一边感觉十分荒谬。要是她突然复活,估计我们都决不会承认原谅对方。

我抱着她蹚进黑色的积水。等到水深及膝,我将她放下,看着她没入水中。她苍白的左手向外伸出,好像一株海葵。等到再也看不见她的手,我走回岸边。我不知道她是否有宗教信仰,死后要在天堂中复活,还是成为蠕虫的大餐。然而随着她渐渐沉入水下,四周的柏树或可看作是宏伟的教堂。

不过我来不及细想发生的一切。我刚站到小径上,光亮感便从神经中枢延伸出来,再次侵吞了大量地盘。我跌倒在地,浑身仿佛裹着一层黑色的寒冰,光亮感扩展为一团耀眼的蓝色光晕,其中心有个白炽的内核。烧灼的雪花飘落,渗入我的肌肤,感觉就像被烟头烫伤。很快我便冻僵了,完全失去知觉,困在小径上动弹不得,双眼瞪视着面前厚实的草叶,嘴在泥地里半开半合。伤口免于疼痛理应令我感到宽慰,但我在错乱中产生了幻觉。

我只记得幻觉中的三个场景。第一个是勘测员、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一起透过水纹低头注视着我,仿佛我是池水里的蝌蚪,正仰望着上方。她们一直凝视着我,时间长得超乎寻常。第二个场景,我坐在哀鸣的怪物身旁,一只手摸着它的脑袋,口中喃喃念诵一种无法理解的语言。第三个场景,我瞪视着实体地图上的边界,它就像一条大壕沟,围绕着X区域。壕沟里有巨硕的海洋生物在游动,对我的观察不予理会;它们的淡漠,让我有种仿似亲友离世的强烈痛苦。

后来,通过草丛中翻滚挣扎的痕迹,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冻僵,而是一直像虫子一样在泥地里抽搐扭动。我依然能隐约体会到那痛楚。在折磨之下,我向往死亡,然而光亮感却不允许。假如我能抓到枪,或许会朝自己头部射击……并因此而感到欣慰。

如今大概已很明显,我并不擅长向别人叙述他们认为有权了解的事。在这一段中,迄今为止,我尚未提及光亮感的细节。理由同样也是希望读者在评判我的客观性时,不会受这些细节影响。我破例揭示了更多个人信息作为补偿,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它们跟X区域的本质有一定关联。

事实上,就在勘测员准备射杀我之前,光亮感在我体内扩张,增强了各种知觉。勘测员躺在地上,拿瞄准器对着我,而我可以感觉到她臀部的移动。我也能听见汗滴从她额头滑落的声音。我能闻到她擦的香水。埋伏过程中被她压倒的泛黄草丛,我也能尝得到。我开枪打她时,增强的知觉依然有效,这是我能抓住她弱点的唯一原因。

在极端困境下,我原本已经经历的变化突然增强。往返灯塔途中,光亮感使我呈现出轻度感冒的症状。我有点低烧,还有咳嗽,鼻子也有点塞,并时常晕眩无力。身体轻飘飘和沉甸甸的感觉交替出现,从来都没有达到平衡,因此我时而仿佛飞升悬浮,时而又步履沉重。

我丈夫面对光亮感或许会采取主动。他会千方百计试图治愈它——同时也要把伤疤消除——他不会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处理。正因为如此,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有时我生病也不告诉他。但这一回,像他那样折腾是毫无意义的。你可以浪费时间去担忧未必会到来的死亡,也可以集中精力解决眼前尚有希望的事。

等到我终于恢复知觉,已是中午时分。我好不容易才回到大本营,感觉就像脱水的空壳,在往后的数小时内,需吞下将近一加仑水才能恢复完整。我的侧腰依然灼痛,但伤势显然愈合得太快,我甚至已经可以走动。光亮感虽已渗透我的四肢,但此刻,它的最后爆发,却与我的身体打了个平手。由于需要治疗我的伤口,其进展受到阻碍。感冒症状消退下去,轻飘飘和沉甸甸的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体内持续不断的蜂鸣,一度还有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感觉,就好像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并且正在构筑一层新的组织,与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

我知道不该相信这种貌似健康的感觉,它可能只是进入下一阶段前的过渡期。迄今为止,除了增强的知觉与反应能力,以及皮肤上的荧光,还没有其他更剧烈的变化。这虽然令人欣慰,但跟我此刻意识到的事相比,显得如此无力:为了限制光亮感,我必须一直处于负伤状态,让身体经受冲击。

鉴于此种状况,面对大本营混乱的景象,我的态度才可能保持相对平静。勘测员把帐篷砍成了一条条飘悬的破布。前期勘探队留下的科学数据都被焚毁,我仍能看到其焦黑的碎片点缀于木柴的灰烬之间。无法带在身上的武器,都被她分拆成细小的零件,四散抛撒在营地里,仿佛向我发起挑战。倒空的食物罐头扔得满地都是,好似一张张洞开的嘴。我不在时,勘测员成了疯狂的连环杀手,专门谋杀无生命的静物。

在她的帐篷里,她的日记本躺在残破的床上,就像是诱饵,四周围绕着一堆散乱的地图,有些已陈旧泛黄。但日记本是空白的。有那么几次,我曾看到她离大家远远的在“写”日记,其实那只是装模作样。她根本没打算让心理学家和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发现我尊重她的这种意愿。

然而,她还是在床边的一张纸上留下一句简洁有力的遗言:“人类学家企图复活,但我解决了她。”这或许能解释她的敌意。她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太过理智。我仔细查看那些地图,但它们不是X区域的。她在地图上写下各种内容,似与个人回忆有关。最后,我意识到这些一定是她去过或者居住过的地方。她试图从过往的记忆中寻找能够支撑现时的支柱,无论那有多徒劳。我无法指责她的这一行为。

我一边在大本营的废墟中继续搜寻,一边评估形势。我找到几罐被她忽略的食品。她也漏掉了一些饮用水,因为我总是会在睡袋里藏上几瓶。我的样本虽然都丢失了——我猜是她在沿着小径去伏击现场的时候,扔进了黑沼泽里——但这一举动并无任何效用。我把测量与观察结果都记录在背包里的一个小本子上。我会怀念功能更强的大显微镜,但背包里那一架也够用了。食物足够支撑两个礼拜,因为我吃得不多。水还能比这再多上三四天,而且我可以烧煮开水。火柴够我用一个月,但就算没有了,我也具备生火的技能。灯塔中还有更多物资等着我,起码心理学家的背包还在。

我看到勘测员在营地后面的旧墓地里添加了一座空坟,新挖出的泥土堆在一旁——地上插着一支简单的十字架,由掉落的树枝搭成。这是准备埋葬我还是人类学家?或者两人一起?我可不想永远躺在人类学家边上。

后来,等到稍事清理,我莫名地大笑起来,直到疼得弯下了腰。忽然间,我回想起丈夫从边界返回的那晚。我清晰地记得,晚饭后洗碗的时候,我一边擦去意大利面和鸡肉的碎屑,一边疑惑地寻思,如此平淡无奇的行为怎么会与他的神秘重现同时发生。

05 消融

我从来都不太适应城市,但仍须生活于其中——因为我丈夫有此种需求,因为那里有我的最佳工作机会,因为当我有机会在野外考察时,曾出现过自毁的情况。但我不是驯养的动物。城市,到处是尘埃与人群,还有无所不在的汽油味儿,星辰也始终被灯光掩盖,这里有上千种征兆,预示着我们的灭亡……我对城市中的一切毫无兴趣。

我丈夫是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出发前约九个月,他曾问过我几次,“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在“去”字前面,似乎有个加重语气的“究竟”没说出来——我仿佛可以听得到。

“没去哪里。”我说。随便去哪里。

“不,真的——你去哪里了?”值得称道的是,他倒是从未试图跟踪我。

“我没有出轨,假如你是这个意思。”

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就算他不完全确信,也往往会停止追问。

我曾告诉他,当工作压力太大或太枯燥,深夜独自走一走能让我放松,也让我睡得更好。但实际上,除了一片长满草的空地,我并未去过别处。那空地吸引着我是因为它并非真的空无一物。那里居住着两种蜗牛、三种蜥蜴,还有蝴蝶与蜻蜓。此处的水池源于泥地里毫不起眼的卡车轮印,逐渐积累雨水,发展成一个池塘,然后便有鱼卵落入其中。池中可观察到鲦鱼、蝌蚪和水栖昆虫。水池周围长出草丛,使得土壤不容易被水冲走。鸣禽在迁徙途中也将此地当作补给站。

这片空地算不上是十分复杂的栖息环境,但有它在近旁,淡化了我驱车前往附近荒野的冲动。我喜欢在深夜造访,因为可能会看到一只狐狸谨慎地路过,或发现蜜袋鼯趴在电话线杆上歇息。夜鹰聚集在附近,捕食扑向街灯的昆虫。老鼠与猫头鹰继续上演着古老的仪式,分别扮演猎物与捕猎者的角色。它们全都显得十分警惕,与真正野地里的动物不同。这是一种厌倦的警惕,出自漫长而疲惫的历史。在人类聚居地,往往会发生悲剧事件,过去的遭遇导致信任缺失。

我不告诉丈夫散步的目的地,是因为想独占这块空地。爱人之间往往会保持许多习惯性的活动,因为那是期待中的行为,而我也不介意此种例行仪式。但对于城中这片荒野,我想要据为己有。当我工作时,它会在我脑中蔓延,给予我安宁,也让我憧憬着一幕幕微小的场景剧。我所不知道的是,当我用这块“邦迪”去修补自己不愿受拘束的心,我丈夫却梦想着X区域中更广阔的空间。然而后来,这种类比有助于缓解我对他离去的愤怒,而当他返回后,也有助于减轻我的困惑,因为他的变化如此之大……但令人悲哀的事实是,我仍不太清楚他究竟缺了什么。

心理学家说过,“边界在扩张……每年一点点”。

然而我觉得这句表述太局限,太无知。世上有成千上万类似于我所观察的这片“无生命”的空地,人们对此类变迁的环境视而不见,因为它们“没有用”。而居住于其中的生物也从来没人留意。大家把边界看作一道隐形的巨墙,但假如我们都没注意到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返回,那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已经穿越过来?

随着我的伤势逐渐好转,光亮感发展至新的阶段,地下塔也不停地向我召唤。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存在于地底,就好像屋里有一件你渴望的东西,你看都不用看,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它的吸引力,并知晓其方位。究其原因,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想回去,而另一部分或许是孢子的作用。一开始我与之抗争是因为我还有事要做。假如在处理这些事时,我没有受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干扰,或许能以更客观的态度审视这一切。

首先,上级对我们撒谎,故意混淆事实,我必须把这些跟X区域本身的反常现象区分开。比如关于“原初X区域”的秘密。此处曾有过某种,就像是开辟前沿阵地。尽管看到那一大堆日志使我对X区域的看法大为改观,但曾经有更多勘探队来过此地这件事却并不能让我对地下塔及其影响有更深了解。从中我能得出的主要结论是,即使边界在扩张,X区域的同化进程仍可认为是缓慢保守的。日志里反复出现的数据可用于推断趋势,它们体现出季节的循环与波动,时而规律,时而反常。但此类信息上级多半也清楚,应该已经有其他人汇报过了。问题在于,仅有少数早期勘探队以悲剧收场,而南境局又故意对起始日期,这都强化了一个印象:整个过程中存在某种周期。

日志中记载的细节或许描述了种种或英勇或懦弱,或明智或愚蠢的故事,但它们最终都具有一定。至今仍没人去深究X区域的,并由此而将其阻断。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被杀,返回的人当中有的变了,有的没变,但X区域依然继续存在……我们的上级似乎害怕太过激进地重估形势,因此不断把信息匮乏的勘探队送进去,仿佛这是唯一的选择。投喂X区域,但不要与之对抗,没准儿在整个世界都变成X区域之前,会有人出于幸运,或通过简单的重复而发现某种解释,找到解决方案。

以上种种猜测我无从验证,但能想得到这些,就已让我在困顿中略感安慰。

我把丈夫的日记留到最后,尽管它的吸引力就跟地下塔一样强烈。我先将注意力集中在带回的样本上:取自废弃的村庄和心理学家,还有我自己的皮肤。我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架起显微镜。勘测员可能认为这桌子已经够破的了,不需要她再费心。来自心理学家未受感染的肩膀和伤口中的细胞似乎都是正常的人类细胞。我自己的也一样。这不可能。我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甚至幼稚地装作毫无兴趣,然后忽然扑上去仔细观察。

我相信当我不注意看时,这些细胞会变成别的东西,而观察的行为改变了一切。我知道那很疯狂,但仍无法遏止这种念头。我感觉X区域在嘲笑我——每一片草叶、每一只游离的昆虫、每一滴水。爬行者到达塔底之后会如何?等它重新爬上来又会如何?

接着,我查看村庄里的样本:簇状植被“额头”上的苔藓、细碎的木片、死狐狸和死老鼠。木头真的是木头,老鼠也的确是老鼠,苔藓和狐狸……由变异的人体细胞构成。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

我也许该从显微镜面前惊愕地跃起,但观测仪器显示的现象已吓不到我。而我只需通过低声咒骂来发泄便已足够。前往大本营途中的野猪、奇怪的海豚、芦苇丛里痛苦的怪兽,甚至还有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复制品从边界返回,这一切都支持显微镜里的证据。这地方能导致生物形态的改变。在我前往灯塔的路上,虽然像是走在“自然”景观之中,却也无法否认,此处的环境具有一种强大的致变因素。我沉浸于有悖常理的欣慰之中:连同人类学家从爬行者体表取到的大脑组织,至少我现在有证据表明这里发生了怪事。

然而现在我已有足够的样本。午餐后,我决定不再继续清理营地,这项工作基本上要留给下一期勘探队了。这又是个明亮晃眼的下午,伴随着令人惊叹的蓝天和舒适暖和的温度。我就坐在那里,看着蜻蜓掠过高高的草丛,看着红头啄木鸟盘旋俯冲。返回地下塔是无可避免的事,但我仍在浪费时间,不断拖延。

等到我终于打开丈夫的日记,开始阅读,光亮感无休止地冲击着我,一波连着一波,使我跟泥土、水流、树木和空气相连通,而我也敞开心扉,抱持着越来越开放的态度。

丈夫的日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除了少数简洁潦草的段落,几乎每一篇都是写给我的。这并非我所期待的。一旦发现到这一点,我不得不抵制住将日记本扔掉的念头,就好像它是毒药。我的反应跟爱与不爱无关,而是出于负疚。他意图与我分享这份日记,但此刻他要么已真正死亡,要么处于一种无法跟我交流互动的状态。

第十一期勘探队由八名成员组成,全部是男性:一名心理学家、两名医师(包括我丈夫)、一名语言学家、一名勘测员、一名生物学家、一名人类学家,还有一名考古学家。他们来到X区域时是冬季,树叶大多已凋零,芦苇丛更浓密深黯。用他的话来讲,繁茂的灌木丛“变得死气沉沉”,仿佛“蜷缩”在路边。“鸟类比报告中所描述的要少,”他写道,“但它们去了哪里?只有幽灵鸟知道。”天空常常被云层覆盖,柏树沼泽的水位很低。“我们在此期间,从来没下过雨。”他在第一个礼拜的末尾写道。

在第五或第六天,他们也发现了只有我称之为塔的建筑——我越来越确信,大本营的选址就是为了能触发这一发现——但他们的勘测员认为,必须继续测量更广阔的区域,也就是说,他们的进程与我们不同。“没人愿意钻到那底下去,”我丈夫写道,“我尤其不想。”我丈夫有幽闭恐怖症,有时甚至需要半夜离开我们的床,睡到露台上去。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们的心理学家并未强迫勘探队钻入塔中。他们继续探索,越过废弃的村庄,到达灯塔以及更远处。关于灯塔,我丈夫记录了他们的恐惧。虽然发现屠杀的痕迹,但他们“太尊重死者,没有清理复原。”我猜他指的是底楼倾倒的桌子。他并未提及平台墙壁上的灯塔管理员照片,让我颇感失望。

跟我一样,他们也发现了灯塔顶端的那堆日志,并为之震惊。“我们激烈地争论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想要中断任务返回,因为我们明显受到了欺骗。”但这一回,心理学家显然重新获取了控制权,尽管并不是很强势。关于X区域有一条指示,每支勘探队都必须维持整体。但在紧接着的一篇日记中,勘探队决定分头行动,仿佛是为了挽救任务而迎合每个人的意愿,以确保没人试图返回边界。另一名医师、人类学家、考古学家和心理学家留在灯塔里读日志,并勘察周围区域。语言学家和生物学家回去探索地下塔。我丈夫和勘测员越过灯塔继续前进。

“你会爱上这里,”他在一篇日记中写道。这一段十分躁动,似乎并非出自乐观,而更像是一种不安的亢奋,“你会爱上沙丘顶端的光线。你会爱上这片广阔的荒野。”

他们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走了一个礼拜,一路测量地形,一心以为会遇到边界,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存在——反正是阻挡前进的障碍。

然而边界一直没有出现。

但他们每天面对的都是相同的生态环境。“我相信我们是在往北走,”他写道,“然而即使到日落时已经走过十五到二十英里,周围环境依然毫无改变,一模一样。”不过他也强调,他们并没有“陷入奇怪的环路”。但他知道“按理说,我们应该已经遇到边界”。实际上,依他所述,他们进入了一片的南境区域。“在边界另一侧时,由于上级语焉不详,我们都假设有这样一片区域存在。”

而据我所知,X区域在灯塔往前一点便骤然终止了。我是怎么知道的呢?训练时上级告诉我们的。因此,我其实一无所知。

最后,他们掉头返回,因为“看到遥远的后方有一片奇怪的光亮,而内陆方向也有光,还传来无法辨识的声响。我们开始担心留在原地的勘探队成员。”就在他们掉头返回的地方,可以见到“一座岩石岛屿,这是我们看见的第一座岛”,他们“感到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探索这座岛,尽管无法轻易抵达”。岛上“似乎曾经有人居住——我们看见山坡上点缀着石屋,底下还有个码头”。

返回灯塔的行程花了四天,而不是七天,“仿佛陆地缩短了似的”。到达灯塔后,他们发现心理学家不见了,而在楼梯中途的平台上,是枪战过后的血腥场景。仅有一名濒死的幸存者,即考古学家,“他告诉我们,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登上楼梯,杀死了心理学家,并把尸体带走。‘然而心理学家后来又回来了’,考古学家语无伦次地说。尸体只有两具,都不是心理学家。他无法解释心理学家为何消失了,也讲不清当时他们为何要互相射击,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们不信任自己’”。我丈夫注意到,“有些伤口不像是子弹造成的,连墙上溅到的血迹也与我见过的罪案现场不符。地上有奇怪的残留物”。

考古学家“靠在平台一角,我准备上前处理他的伤口,他却威胁说要开枪打我们。但不久之后,他就死了”。后来,他们将尸体搬离平台,埋葬在距离灯塔稍远处的沙滩里。“太艰难了,幽灵鸟,我相信我们再也没能真正缓过劲来。再也没有。”

这样就只剩下地下塔中的语言学家和生物学家。“勘测员建议经由灯塔重新北上,或者沿着沙滩南下。但我们都明白这只是逃避现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我们应该放弃任务,融入周围环境之中。”

环境对他们造成冲击。温度剧烈地升降。地下深处传来隆隆响声,并伴有轻微震颤。太阳“微微发绿”,仿佛“边界扭曲了我们的视线”。他们也“看见成群的鸟飞向内陆——并非同一种类,隼与鸭,鹭与鹰,全都聚集在一起,仿佛有共同的目标”。

在地下塔中,他们只探索了几层便回到地面。我注意到他没提及墙上的字。“假如语言学家和生物学家在里面,一定位于更深处,但我们没兴趣追随。”他们回到大本营,却发现生物学家的尸体,身上被捅了几刀。语言学家留下一张简短的字条,“我去隧道。不要找我”。我对落难的同行感到一阵奇怪的同情。生物学家无疑曾尝试跟语言学家理论,至少我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也有可能是他想要杀语言学家。但语言学家显然已被地下塔和爬行者的文字所俘获。如今我意识到,一旦对这些文字的含义有太过深入的了解,也许任谁都难以承受。

勘测员和我丈夫在黄昏时分回到地下塔。从日记里看不出原因——叙述中开始出现空白的时段,连概括都没有。但到了夜晚,他们看到一支骇人的队伍进入塔内:第十一期勘探队八名成员中的七个,包括我丈夫和勘测员的复制品。“在我面前的就是。我步伐僵硬,脸上神情茫然。那显然不是我……但他也是我。我和勘测员都惊呆了。我们并未尝试阻拦他们。阻拦似乎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说实话,我们都吓坏了,完全不知所措,只能眼看着他们钻下去。后来我想到一个原因,可以解释发生的一切。已经死了,成为在世间游荡的幽灵,虽然我们并不知道,但这里的人们过着正常的生活,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我们无法透过隔膜的阻扰看到。”

我丈夫慢慢摆脱了这种感觉。他们躲在塔边的树林里等了几个小时,看复制人是否会回来。他们争论万一真的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勘测员要杀死他们,我丈夫则想盘问他们。在残余的震惊中,对于心理学家不在队列里这一事实,他们都没有多加留意。有一回,塔中发出嘶嘶的蒸汽声,一束光射向天空,然后骤然中止,但是依然没人出来。最后,他俩回到了大本营。

这时,他们决定分开。勘测员已经看够了此处的一切,打算立刻动身,沿着来大本营的小径返回边界。我丈夫拒绝回去,因为根据日志中的记录,他怀疑“通过进入地点以同样方式返回也许是个陷阱”。由于一路向北都没有遇到任何障碍,我丈夫渐渐地“开始怀疑关于边界的整个概念”,不过他仍无法将“这种强烈的感觉”拼凑成连贯一致的理论。

在对勘探过程的直接记述中,也夹杂着一些较为私人的评述,其中大部分我不太愿意在此概括,除了有一段,跟X区域和我俩的关系有关:

看了那么多,经历了那么多,就算是在艰难的时刻,我仍希望你在此。我希望我们同时成为志愿者。在这里,在北进的路途中,我可以更了解你。假如你不想开口,我们不必讲话。那不会使我感到困扰。完全不会。我们也无需返回,可以一路往前,直到无法继续前进。

我开始缓慢而痛苦地意识到他这份日记的真正含义。除了外表喜好交际,我丈夫还有一个内在的自我,假如我聪明一点,让他越过我的警戒线,或许就能发现这一事实。但是,当然了,我没有这么做。我只是让潮水坑和吞噬塑料的真菌越过警戒线,却没有给他机会。日记中最让我难受的就是这一点。在我俩的矛盾中,他也有一部分责任——逼得我太紧,索要得太多,试图寻找我内心中并不存在的东西。但我若是走出去,与他在中途汇合,便仍可保持自身的完整。然而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个人观察记录包括许多小细节。距离灯塔不远处的海边岩石上有个潮水坑,他在页边空白处对其进行了描述。还有一段很长的记述,是关于一只剪嘴鸥的罕见行为,它试图利用退潮时露出水面且嵌满牡蛎的岩石杀死一条大鱼。日记的底页封套里塞着一些潮水坑的照片。封套中还小心地收藏着几朵干花,一条细长的种荚,若干稀有的叶片。我丈夫本来对这些毫不关心;观察剪嘴鸥,并写下一页纸的记录,这对他来说需要极大的专注力。我知道,这些内容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日志中并无示爱的语句,但那正是我能理解他用意的原因之一。他知道我有多讨厌类似于“”这样的字眼。

最后一段是他回到灯塔时写的,“我要沿着海岸重新北上,但并非徒步。废弃的村庄里有一条小船,虽然已塌陷腐烂,但灯塔外的那道墙可提供足够木材用以修补。我将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进,抵达那座岛屿,甚至更远处。假如你真有读到这篇日记,那就是我要前往的目的地”。在这一整片变异的生态系统中,是否可能存在更特殊的环境——处于地下塔影响范围的边缘,但仍未受到边界的影响?

读完日记,我脑中反复呈现出丈夫乘着修复的小船出海的画面,穿过飞溅的浪花,抵达远处平静的海面。这一景象让我感到欣慰。他沿着海岸线北上,并在此种体验中寻找逝去日子里琐碎的欢乐记忆。我为他感到强烈的骄傲。这需要决心,需要勇气,也使我俩贴得更近,比从前共处时更亲密。

在隐约纷乱的思绪中,我心想,他是否仍继续写日记。另外,那海豚的眼睛看上去如此熟悉,除了跟人类太相像,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一荒谬的念头;有些疑问假如迟迟得不到答案,便会把你毁掉。

我的伤势已减退为呼吸时持续但可控的疼痛。到了傍晚,光亮感如同惊起的飞鸟一般再次从肺部窜上来,直抵咽喉,我感觉嘴里冒出一丝丝光雾。这并非出于偶然。我想起心理学家身上泛出的荧光,远远望去,就像求援信号。我打了个激灵。不能再等到早晨,哪怕这只是预示着遥远的未来。我就要回地下塔去。那是我唯一该去的地方。我留下突击步枪和其他枪械,只带了一支枪。我也留下匕首和背包,只是将水壶系到腰带上。我带着相机,但半路上改变主意,将它弃置在一块石头旁。记录的冲动只会让我分心,而且拍照也不如取样重要。灯塔里有数十年的日志在等着我。许多年前就有勘探队在此书写日记。这毫无意义,简直就是浪费,而其沉重的压力几乎再次令我陷入不安。

我带了电筒,但发现凭自己身上发出的绿光就能看清。我在黑暗中潜行,沿着小路迅速向地下塔前进。两排高耸的松树之间,是黑色无云的天空,代表着广阔无垠的苍穹。成千上万闪烁的光点并未被边界或人工照明掩盖,我可以一览无余。小时候,我跟所有人一样仰望夜空,寻找流星。成人之后,我常常坐在海边小屋的房顶上,后来,又在那片空地里擡头观望,不过并非寻找流星,而是观察固定的星辰。我试图想象,在这些遥远的天界潮水坑里居住着何种生命。此刻,我发现散布于黑暗天空中的群星有点怪异,它们构成了混沌的新图案。然而就在前一晚,熟悉的星座仍给予我安慰。是因为我现在才看清吗?我是否比想象中离家更远?这一想法不该带来阴郁的满足感。

我把面罩紧紧覆在口鼻之上,不知是想防止进一步感染,还是试图封堵光亮感。进入地下塔后,心跳声显得较为遥远。墙上文字的生物光更加强烈,而我裸露皮肤上的荧光似乎也相应增强,照亮了道路。除此之外,最初几层的感觉跟先前并无区别。我或许已熟悉塔的上段,但另有一个事实令人清醒:这是我第一次单独进入塔中。我沿着弧形的墙壁不断往下,唯有靠那不均匀的绿光驱散前方的黑暗,我越来越觉得会有东西从阴影里蹿出来攻击我。此时此刻,我很怀念勘测员,而且不得不强压下负疚感。尽管我集中精神,却仍被墙上的文字吸引。我试图将注意力放在地底更深处,但那些字不停地干扰我。阴影中的植被怀有恩典与仁慈,黑暗之花由此而生,其利齿将吞噬将支持将宣告时代的终结……

不久,我来到了发现人类学家尸体的地点,比我预期的更快。看到她依然躺在原地,我竟有些吃惊。周围是她琐碎的遗物——零星的破布、一个空背包、几支破试管,而她的脑袋呈现出不规则的轮廓。她浑身覆盖着一层浅色的有机组织,就像会动的毯子。我俯身凑近观察,发现那就是寄生于墙上文字间的细小手形生物。很难判断它们是在保护她,改变她,还是在分解她的尸体——同样也很难判断,我出发去灯塔时,是否真有另一个人类学家出现在大本营附近,被勘测员看到……

我没有停留,而是继续深入。

现在,塔的心跳出现了回音,而且变得更响。墙上的文字又显得较为新鲜,仿佛写完之后刚刚“干”。我察觉到心跳声底下还有一种持续的噪音,有点像静电嗞嗞作响。阴冷的霉腐味儿逐渐转变成更潮热腻味的气息。我发现自己在出汗。最关键的是,爬行者留下的痕迹在我脚下变得更新鲜、更黏滞。我尽量靠向右墙,以避开此种物质。而右边的墙也变了,一层薄薄的苔藓或地衣覆盖着墙面。我不想为了避开地上的东西而让后背紧贴着它,但我别无选择。

经过两小时的缓慢行进,塔的心跳几乎已达到令台阶震颤的程度,背景中的嗞嗞声演变为细碎的噼啪声,在我耳边回响,令我的身体随之战栗。由于闷热,我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滞塞的空气让我想要揭下面罩,大口吸气。但我抵制住诱惑。已经很近了。我知道已经很近了,至于离什么近……我却不太清楚。

此处墙上的文字新鲜得就像要滴水一样,手形生物的数量比较少,即使有也呈握拳状,仿佛尚未真正苏醒。亡者已死却依然拥有生命只因腐烂并非代表遗忘而重生者在世间行走却不自知如获庇佑……

我顺着楼梯又往下转了一层,进入一段狭窄的直道,而在下一个弧度前……我看到了光。从墙壁后面看不见的地方,透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光芒,令我体内的光亮感蠢蠢欲动。嗞嗞声继续增强,尖锐刺耳,我耳朵里仿佛要滴出血来。掩盖一切的心跳声在我全身回荡。我感觉自己并非人类,而是一台淹没在传输信号中的接收机。光亮感仿佛从我嘴里喷涌而出,若隐若现,却遇到面罩的阻挡,于是我喘着气扯下面罩。我脑中出现一个念头,交还于授予者。但我并不清楚接受者是谁,而这对于构成我的所有细胞与思维的集合体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你要明白,我现在不可能转身离开,就好像不可能让时间倒流。对未知的好奇强烈诱惑着我,迫使我的自由意志妥协。倘若不转过那墙角便中途退返地表……想象力将永远折磨着我。那一刻,我说服自己,哪怕拼死也要看个明白……

我跨过界线,步入下方的光亮之中。

在岩石湾的最后几个月中,有一天晚上,我发现自己极度焦躁不安。当时,我的研究经费已确定不能再续,而且也还没有找到新工作的希望。我又从酒吧带回一个陌生人,试图让自己分心,不过他几小时前就走了。我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清醒感,然而我也依然醉酒。我决定钻进卡车,前往潮水坑,尽管这是愚蠢而危险的举动。我要对那些隐藏的生命来个突然袭击。我总觉得,潮水坑在夜间没人观察的时候会发生变化。也许当你研究一样东西太久,便会产生这种感觉。我一眼就能区分出两颗不同的海葵,假如潮水坑里的居民有谁犯了错,我也立刻就能把它揪出来。

我停好卡车,用钥匙圈上的小电筒照明,沿着蜿蜒的小径前往沙滩。我蹚入浅滩,爬上平整的岩石。我真的很想让自己迷失于此地。在这一生中,人们总是说我自控力太强,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从未真正有过控制,也从不想要控制。

那一晚,尽管有上千个理由责怪他人,但我知道自己犯了错。没有填写报告,没有专注于工作。现场记录的数据零乱无序。提供研究资金的机构绝不会满意。我是潮水坑之间的女王,我的话即是法律,我写的报告随心所欲。如往常一样,我又误入歧途,因为我融入了周围环境,无法与其,也很难秉持客观的态度。

我凭着那点可怜的手电光在潮水坑之间行走,好几次失去平衡,险些摔倒。假如有人在监视——谁能保证没有呢?——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喝得半醉、满嘴脏话、行为鲁莽的生物学家,她连续两年在荒郊野外游荡,失去了所有希望,虽然答应自己不要再孤单,却依然感觉孤独而脆弱。她做的事、她说的话,被社会贴上无礼或自私的标签。即使白天在潮水坑里观察到的已属奇迹,她却依然在那一晚继续搜寻。她甚至一边叫嚷嘶喊,一边在湿滑的岩石间打转,仿佛完全不怕失足跌落,摔裂头颅,脑门上沾满鲜血与贝壳。

然而事实上,虽然超出应得的回报——这究竟是我应得的吗?我真的只是在寻找熟悉的东西?——但我的确找到了奇迹,它自动在我面前现身。我看到一个较大的潮水坑里发出亮光,那预示着新的发现。我一时犹豫不决。我真的需要预兆吗?我真的需要新发现吗?还是只是想想而已?好吧,看来我是真的想要,因为我向它走去,而且忽然镇静下来,小心留意着脚下,缓步而行,以免摔破脑袋,再也看不到那潮水坑里的东西。

当我终于站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望向潮水坑中,我看到一只罕见的六指海星,比平底锅还大,在静止的水中透出暗金色光芒,仿佛燃烧的火焰。我们行内人大多不称呼其学名,而是使用一个更为贴切的名字,“世界毁灭者”。它浑身覆满粗棘,身体边缘隐约可以看到精致透明的纤毛,尖端呈翠绿色。数千条纤毛推动它一路前进,搜寻猎物:其他较小的海星。我从未见过“世界毁灭者”,即使是水族馆里也没有。意外之下,我忘记了湿滑的岩石,重心一歪,差点儿跌落下去。我伸出胳膊,扶住潮水坑边缘,以保持平衡。

但我盯着它看得越久,就越难以理解此种生物,仿佛它变得越来越陌生。我也越发感觉自己一无所知——无论是对自然界,还是对生态系统。我抑郁的心情和海星黯淡的光线似乎会侵蚀理智。眼前的动物明明已在生物分类学中占据一席之地——早就被研究过,并记录在案——我却感觉无法将其抽象还原。假如我继续观察,相信到最后,我将不得不承认,我对自己也一无所知,而无论这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

我终于将视线移开,站起身来,却无法分辨海天交接的边界,也无法分辨自己是面向着海水还是陆地。我完全迷失了方向,此刻唯一的航标就只有下方那闪烁的亮光。

当我转过墙角,首次面对爬行者,也是一种类似的体验,但强烈程度更要增加千倍。如果说多年前在岩石上,我无法分辨海洋与陆地,那么此刻,我已无法分辨楼梯与天花板。为保持平衡,我伸手扶墙,但墙壁在触碰之下仿佛凹陷进去,我挣扎着避免跌入墙中。

在塔底深处,我根本无法理解看到的一切,即使是此刻,我仍在努力将碎片拼合到一起。太多的未知形成沉重的压力,为消除这种压力,很难说我的脑子会如何填充空白。

我刚才是不是说看到金色的光芒?一旦完全转过墙角,它却不再是金色,而成了蓝绿色,我从未见过这种蓝绿色的光。强烈的光线耀眼炫目,仿佛有一种厚重的层次感。我根本无法看清强光里的影子,只能迫使自己摒弃视觉,专注于其他感官的反馈。

先前我听到的嗞嗞声,此刻变得像是冰晶碎裂声,逐渐增强,十分诡异。它开始在我脑中形成急促的曲调与节奏。我仿佛从遥远处隐约意识到,墙上的字也被注入了声音,只不过原先我听不见。震颤仿佛具有质感和重量,同时伴随着一股焦味儿,类似于焚烧的落叶,又像是远处有一台过热的巨型引擎。我舌头上则有盐水燃烧的味道。

随着我适应亮光,爬行者也不断快速变化,似乎在嘲笑我的理解力。爬行者的影子仿佛经过许多块玻璃折射,又仿佛重重阴影构成的拱形通道。那怪物形似巨大的蛞蝓,四周还围绕着更为奇特的生物。它是一颗闪耀的恒星。我的双眼总是无法将其锁定,仿佛光靠视神经还不够似的。

接着,它向我扑来,在我模糊的视野中不断升高,升高,变得无比。那身影甚至扩展到看似。它更像是一道屏障,一堵墙,一扇厚重而关闭的门,阻塞住楼梯。那并非一道光墙——金光、蓝光、绿光,存在于光谱中的颜色——而是一堵血肉之墙,只不过看上去光。其内部含有锐利弯曲的形状,又有流水冻结后的纹理,四周似有活物慵懒地悬浮着,就像体态柔软的蝌蚪。它们位于我视野边缘,因此我无法判定,这是否跟眼睛里飘动的黑点一样是错觉,其实并不存在。

在这团零乱的光影中,爬行者仿佛展现出不同的特征——我处于半盲状态,但仍试图通过其他感官补偿——我似乎看到一条类似手臂的黑影,或者说,正不停地往左边墙面上书写,模模糊糊地来回晃动,勾勒出各种形状,其进展缓慢而勤勉——通过一系列改造变换与调节校准来制造出文本。手臂上方,或许还有另一个黑影,近似于头颅的形状——但模糊不清,就好像我在浑浊的水中游泳,透过浓密的水藻,看见远处有个朦胧的影子。

我试图后撤,想要沿着阶梯悄悄爬回去,却无法办到。不知是爬行者已将我困住,还是大脑背叛了我,反正我动弹不得。

也许是爬行者在变化,也许是我反复失去意识,又反复醒来。有时候,那里似乎空无一物,文字仿佛自行出现,然后爬行者便忽然现身,接着又再次消失,唯一不变的就只有手臂的影子,以及文字不断被写出的意象。

当你拥有五种感官却依然不够,那还能如何?我依然无法真正看到它,就像在显微镜底下也无法看清它一样,这是最令我害怕的地方。为什么?我想象着自己站在岩石湾的海星上方,海星越变越大,到最后,那不再是潮水坑,而是整个世界。我摇摇晃晃地站在它粗糙而光亮的表面,再次仰望夜空,它的光穿透我照向上方。

那团光具有可怕的压力,仿佛整个X区域的重量都集结于此,于是我改变策略,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的生成。手臂上方是模糊的脑袋?头盔?还是……什么?我知道那一片闪烁的光点是活体组织。一个新词出现在墙上。我依然看不见,盘缩于体内的光亮感趋于安静,仿佛我们身处一座大教堂中。

这种极端的体验,再加上那心跳声,以及爬行者永不停歇的书写,还有渐次增强的音效,所有这些因素仿佛将我撑得满满的,不再有多余的空间。我也许一生都在等待而不自知——正是在这一刻,我遭遇到最美丽,也最可怕的东西——而且难以理解。我所携带的记录设备完全不足以胜任,我赋予它的名字——爬行者——也根本不够全面。时间仿佛变得迟滞,然而时间只不过是那怪物在墙上制造文本的原料。没人知道它已经写了多少年,也没人知道其目的何在。

我呆呆地注视着爬行者,不知站了多久。我也许可以一直看下去,根本注意不到时间一年年无情地流逝。

但然后呢?

看到真相,动弹不得,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要么死亡,要么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回到真实世界。并非我已习惯爬行者的存在,而是我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一个无穷短的瞬间——再次确认爬行者是有机生命体,是复杂、独特、精妙、危险,且令人惊畏的生命体。也许它难以理解,也许它超越我的感知——也超越我的科学与智慧——但我仍相信眼前是某种活体生物,会利用我的思维进行模仿。当时我就确信,它能从我大脑中抽取它自己的各种形象,然后展示给我看,以达到伪装的目的,扰乱我的生物学家思维,破坏我剩余的逻辑思考能力。

我努力转过身,背对爬行者,这一动作让我感觉到四肢承受的压力和骨骼的移位。

如此简单的一个转身,却令我大大松了口气。我扑向另一边的墙,紧贴住阴凉粗糙的墙面,闭上眼睛——视觉只会背叛我,还要它做甚?——开始侧身行走,沿原路返回,但后背依然能感觉到那团光和文字里的音乐。那把完全被我遗忘的枪顶着我的臀部。这个字眼现在看来就跟一样毫无价值,毫无用处。两者都蕴含着指向目标的意味。然而哪里有什么目标可指呢?

刚挪动一两步,我就感受到不断增强的热度与压力,还有一种潮湿的拍触感,仿佛那厚重的光变成了海洋。我以为可以逃脱,但事实并非如此。才又跨出一步,我便开始感到窒息,我意识到,那团光变成了海洋。

虽然并非真的处于水下,但我却在溺水。

我心中升起疯狂的恐惧,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惊恐,无穷无尽,难以逾越,就像跌入水池的儿童,肺里注满了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我沉浸在蓝绿色的海洋里,到处是闪亮的光点。我不断挣扎抵抗,企图避免溺水,到最后,我隐隐意识到,我将永远淹溺于水中。我想象自己从岩石上翻滚跌落,经受海浪的拍击,然后被冲上千里之外的海滩,面目全非,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却依然保留着此刻的可怕记忆。

接着,我感觉身后仿佛有千百只眼睛注视着自己。我是泳池里的生物,正处在一个怪物般的小女孩观察之下。我是空地里的老鼠,正被一只狐狸追踪。我是海星的猎物,正被它拖拽进潮水坑。

光亮感仿佛在防水隔层里,它告诉我必须接受现实,我无法撑过这一刻。我想活下去——真的想。但那已不可能了。我甚至再也没法呼吸。于是我张开嘴,接纳湍急的水流。只不过那并非真正的水,望着我的眼睛也并非眼睛。我一不留神已经被爬行者定住,我意识到,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我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孤独而无助。

汹涌的瀑布冲击着我的头脑,但那水流由手指构成,上百根手指戳向我颈部的皮肤,然后穿过后脑壳钻入大脑……接着,压力减轻了,但那无穷巨力似乎并未消失。我仍处于溺水状态,一时间,冰冷的镇静席卷全身,同时体内也透出特殊的蓝绿光芒。我似乎在头脑中闻到一股焦味儿。稍后,我发出一阵嘶叫,头颅仿佛被压成齑粉,又一点一点重新拼合起来。

知晓你名字的火焰于扼杀之果所在处燃烧,其黑色火舌将占有你的全部。

这是我所经历过最残酷的折磨,仿佛有根铁棍反复戳进身体,疼痛在我的外廓底下蔓延,犹如构筑起第二层皮肤。一切似乎都染上微红的色调。我晕过去,又醒来,又晕过去,又醒来,不停地大口喘着气,膝盖发软,抓挠着墙壁,试图获得支撑。嘶喊中,我张大了嘴,导致下颚发出嗒的一声响。我感觉呼吸停止了片刻,但体内的光亮感并未中断,仍持续给血液供氧。

然后那可怕的侵入感消失了,仿佛忽然被撤走,同时,溺水的感觉以及周围黏滞的海洋也不复存在。我被了一把,爬行者将我扔到一边,沿着阶梯滚落。我倒在地上,浑身瘀青,疲软无力。由于缺少支撑,我感觉自己就像个麻袋,瘫倒在那怪物跟前。它不该存在,我不该遭到它的侵袭。我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吸气。

但我不能留在它的注意范围内。我现在别无选择。尽管喉咙生疼,五脏六腑仿佛刀剐,但我扑向下方更深沉的黑暗中,远离爬行者。我手脚并用,匆匆爬行,心中被一种盲目的恐慌所支配,只想逃出它的视线之外。

等到那团光黯淡消失,我才感觉到安全,于是再次瘫倒在地。我躺了很久。显然,爬行者现在已经能认出我。显然,跟人类学家不同,我是它能够理解的文字。我心想,我体内的细胞已发生变化,不知它们还能瞒我多久。我不知道这是否预示着终点的到来。但我感受最深的,是勉强闯过火线之后的无比欣慰。深藏于体内的光亮感受到创伤,蜷缩起来。

也许我唯一真正拥有的经验,我唯一的天赋,就是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我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拖着疲软的双腿继续前进。我也不清楚花了多久,但我最终站了起来。

不久,螺旋状阶梯变成一条直线,同时,令人窒息的闷热感骤然消减,墙上的微小生物也不见了,上方爬行者的声音变得较为模糊。虽然我仍能隐约看见墙面上以前的文字,但在此处,我自己发出的光也黯淡下来。我对那纹饰般的字体十分警惕,仿佛它跟爬行者一样,必定能够伤害到我,然而追随着这些文字前进又有一种舒缓作用。此处的语句变得更容易辨识,也更容易理解。于是它接近我。于是它抛开其余一切。一遍遍地重复。是因为这里的文字意义比较明确,还是因为我现在拥有更多信息?

我不由得注意到,这些新台阶跟灯塔里的几乎有着一模一样的高度与宽度。头顶上方,连续完整的天花板表面出现了大量弯弯曲曲、纵横交错的深纹。

我停下喝水,歇一口气。与爬行者的遭遇依然令我阵阵心悸。我继续前进,心中麻木地意识到,或许还有更多新发现需要适应,无论如何,我必须作好准备。

稍后,遥远的下方出现一个微小的矩形光斑,呈朦胧的白色。随着我往下行进,它似乎不情不愿地逐渐变大,对于此种现象,我只能称之为犹疑。又过了半小时,我确定那是一道门,但模糊感依然存在,就好像它要把自己遮蔽起来。

随着我不断靠近,也越来越肯定,远处这道门与我穿越边界前往大本营时回头瞥见的门有着离奇的相似之处。它那模糊的形态触发了我的回忆,因为这是一种十分独特的朦胧感。

在随后的半小时中,我开始受到本能的驱使,想要按原路返回。为了打消这一念头,我告诉自己,我难以再次面对回程与爬行者。但天花板上的纹路令人不适,仿佛刻在我头颅外侧,一遍遍地重复勾勒,代表着某种斥力的力场。一小时后,闪烁的矩形有所增大,但依然如此遥远。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甚至产生反胃恶心的感觉。“这是个陷阱”的想法在我脑中不断增长,仿佛黑暗中那片悬浮的光不是一道门,而是某种怪兽的咽喉,假如我穿到另一边,就会被它吞噬。

最后,我停下脚步。墙上的文字依然持续向下延伸,我估计那道门就在下方五六百步之内。此刻,它在我视野中闪耀着强光,我甚至感觉皮肤有点刺痛,仿佛只要看着它,就会被晒伤。我想继续前进,却办不到。我无法迈开双腿,无法迫使大脑克服恐惧与不安。连光亮感都暂时消失了,仿佛躲藏起来。这也劝告我不要继续往前。

我在原地滞留了片刻,坐在台阶上望着那道门。我担心这种感觉是催眠指令的残余效应,担心心理学家虽然已死,却仍有办法操控我。也许我的感染源无法消除或压制某些加密的命令与指示。我是否处在一个延长的毁灭过程中,而此刻已到了最后阶段?

然而原因并不重要。我知道永远无法抵达那道门。我会变得太虚弱,无力挪动。我也永远无法回到地表,天花板上的纹路会阻断我的视线,令我无法看清。我会被困在楼梯上,就像人类学家,并且也跟她和心理学家一样缺乏判断力。因此,我极度痛苦地转回身,就像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此地,然后开始沿着楼梯返回,在我想象中,那道由朦胧光线构成的门就跟爬行者一样硕大无比。

我记得,当我转身时,下面的门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我,然而一旦我回头观望,却只有那朦胧而熟悉的白光。

我希望可以说余下的行程是一团模糊的记忆,仿佛我真的就像心理学家看到的那样,是一簇火焰,透过自己燃烧的光晕向外张望。我希望接下来看到的是阳光与地表。虽然一切都应该结束了,那是我争得的权利……但事情还没有完。

我记得返程中痛苦而恐惧的每一步,每一刻。我也记得,在转过墙角再次面对爬行者之前,我停顿下来。它仍在忙碌于那令人费解的任务。我不太确定是否能够再次忍受思维遭到挖掘。我也不太确定再经历一次溺水的感觉是否会发疯,尽管理智不断告诉我那只是幻觉。但我也知道,越是懦弱,头脑越是可能背叛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轻易缩进阴影里,成为一具游荡于楼梯底层的。到那时,我也许再也无法鼓起此刻的勇气与决心。

我不再想岩石湾,不再想潮水坑里的海星,转而思索丈夫的日志,想象他乘着小船去往北方。我想到地面上丰富多彩的一切,而地下却空无一物。

于是,我再次贴紧墙壁,再次闭上双眼,再次忍受着那光亮,一边低吟,一边畏首畏脚地前进,随时准备嘴里被灌进海水,或脑袋被撬开……然而这些并没有发生,全都没有,我不清楚原因,只知道爬行者已经查验过我,基于某种未知的标准,决定将我释放,从此不再对我感兴趣。

我来到上方的转角处,眼看就要移出它的视线之外。我难以抗拒心中的固执,贸然回头望了一眼。在这叛逆而不智的最后一瞥中,我看到的是永远无法理解的景象。

在爬行者呈现出的繁复形象中,我隐约看到一张人脸。他隐藏在阴影里注视着我,四周围绕着难以名状的物体,我只能猜测,他处在这些东西的囚禁之下。

此人的表情展现出如此复杂而赤裸的极端情绪,令我错愕不已。没错,从他的面容中,我能看出对无尽痛苦与悲哀的隐忍,但其中也透出阴郁的满足感与感。我虽然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却认得这张脸。我在一张照片里见过。他的左眼眯缝起来,另一只眼睛却在厚实的脸上炯炯放光,如鹰眼一般锐利。透过浓密的胡须,他那刚强的下巴隐约可见。

最后一任灯塔管理员被困在爬行者内部,他瞪视着我,似乎不仅仅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且还隔着漫长的岁月。因为他虽然比以前瘦——眼睛深深陷入眼眶,下巴的线条更为显着——但与三十年前的照片相比,他丝毫也不曾变老。如今,他处在一个我们谁都无法理解的境地。

他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吗,还是他早就已经发疯?他当真能看见我吗?

我不知道在我回头看他之前,他已观察了我多久;也不知道在我见到他之前,他是否真的存在。我们的对视只有极为短暂的片刻,不能说有任何交流,但对我来说,他是真实的。要多久才算够呢?我什么都帮不了他,而且除了自身的生存,我也无暇顾及其他。

也许还有比溺水更可怕的事。我无法知晓他在过去三十年中失去了什么,或得到了什么,但我丝毫也不羡慕他的经历。

来X区域之前,我从不做梦,至少从不记得自己的梦境。我丈夫觉得很奇怪,有一次他对我说,这大概意味着我活在一个连续的梦境里,从不醒来。我也不知他是否在开玩笑,毕竟他自己曾被一个噩梦折磨了许多年,受到其深刻的影响,直到他发现那原来是个假象,彻底将其驱散。发生在屋宅地窖里的恐怖罪行。

但我已辛苦工作一天,对这话较起真来。尤其那是在他去勘探前的最后一个星期。

“我们可以说全都活在连续的梦里,”我对他说,“我们会醒来,是因为某些事件,甚至某些微小的波动,侵扰到假想的现实边缘。”

“那我是微小的波动,侵扰到你的现实边缘吗,幽灵鸟?”他问道,这一回,我察觉到他绝望的情绪。

“哦,又到逗引幽灵鸟的时间了?”我一边说,一边扬起一条眉毛。我并没那么轻松。我的胃很难受,但在他眼里显得正常似乎很重要。等他回来之后,当我看到什么是正常,我倒是希望当时表现得更反常一点,大喊大叫,怎么样都好,只是别那么平淡乏味。

“也许我是你现实中的一块碎片,”他说,“也许除了遵从你的吩咐之外,我并不存在。”

“那你可太失败了。”说着,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他已在喝第二杯葡萄酒。

“也许是太成功了,因为你希望我失败。”他说道,但脸上带着微笑。

接着,他来到我身后,将我抱住。他有着粗壮的手臂和宽阔的胸膛。他的手绝对是典型男人的手,就像穴居的野人,强壮到不可思议,出海航行时十分管用。他浑身散发着邦迪的消毒橡胶味儿,仿佛是独特的古龙水。他就是一块大邦迪,直接贴在创口上。

“幽灵鸟,我不在时,你会去哪儿?”他问道。

我没有答案。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也许哪儿都不在。

然后他又说:“幽灵鸟?”

“嗯。”我应道,无奈地接受了这一昵称。

“幽灵鸟,我现在很担心,”他说,“我很担心,我有一件自私的事要请求你。一件我无权要求的事。”

“你就说吧。”我依然很生气,但近日来,我已接受了损失,并将其淡化,因此不至于阻碍对他的感情。另外,由于一次次被剥夺野外考察任务,我非常恼火,我羡慕他的机会。然而我也对那片空地沾沾自喜,因为它只属于我一人。

“假如我回不来,你会来找我吗?如果有机会的话?”

“你会回来的。”我对他说。坐在这里,像一具傀儡,我所熟知的一切都被抽空。

尽管不太合理,但我多么希望当时有回答他,哪怕是拒绝。而现在,我又多么希望——虽然这一直是不可能的——到最后,我真的是为了他而去X区域。。这些东西既真实,又虚幻,既存在,又不存在。我每次想到它们都会产生新的念头,而每次的记忆细节又有细微差别,有时它们处于伪装与掩饰之下,有时则较为真实。

终于抵达地表之后,我仰卧在塔的上方,筋疲力竭,动弹不得,眼睑感受到清晨阳光的暖意,面对这简单而意外的愉悦,我露出微笑。但即便是此刻,我的想象力仍在不断运作,灯塔管理员占据了我的思维。我一次次将那照片从口袋里抽出,凝视着他的脸,仿佛他拥有我尚且无法掌握的答案。

我想要——需要——确认,真的看到了他,而不是看到爬行者制造的幻影。只要是有助于加深这一信念的证据,我都牢牢抓住不放。最具说服力的并非照片——而是人类学家从爬行者体表采集到的样本,它已被证实是人类大脑组织。

于是,以此为基点,我开始尽力拼凑灯塔管理员的故事。与此同时,我站起身,再次朝大本营走回去。我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提示可以帮助我猜测,因此这非常困难。我只有一张照片和地下塔里的惊魂一瞥。我最多只能想到,此人或许曾经有正常的生活,但那些标志着正常生活的例行习惯都不长久——对他也没有任何帮助。他被卷入一场至今尚未平息的风暴。也许他在灯塔顶端就已看到风暴的来临,看到“特殊事件”如一阵波涛般袭来。

究竟出现了何种状况?我能相信的解释是什么?也许可以想象有一根又粗又长的尖刺,深深扎进世界的一角,嵌入世界之中。这根巨刺或许天生具有一种永无休止的需求,它需要同化与模仿。而那些特殊的文字则是催化剂,是促成转变的动力,推动模仿者与被模仿者相互作用。也许这是一种能与其他诸多物种完美共生的生命体。也许它“只是”一种机器。但无论何种情况,就算它有智慧,也跟我们的智慧大相径庭。它在我们的生态系统中创建出一个新世界,其运作方式与目标绝对与众不同——通过强大的复制行为,转变成遭遇到的其他物种,并将自己以各种方式隐藏起来,却不失其最根本的

我不知道这根刺来自多远的地方,又如何到达此地,但无论是靠运气,靠宿命,还是靠谋划,它最终找上了灯塔管理员,并且一直没有放过他。它对他进行改造,赋予他新的生存目的,这一过程用了多久?没人观察,没人证明——直到三十年后,有个生物学家瞥到他一眼,并据此推测他充当了何种角色。催化剂,火种,动力引擎,珍珠核心的沙砾?抑或只是个不情愿的路人?

当他的命运被锁定之后……想象一下勘探任务——十二期也好,五十期,一百期也好,都不重要——他们不断与这一个或多个实体接触,不断成为牺牲品,不断被重新塑造。勘探队通过神秘边界上的入口来到此地,而在地下塔的最深处(可能)也有个类似的入口。想象这些勘探队员,仍以某种形式于X区域内,哪怕是返回的人,尤其是返回的人。他们互相重叠,依靠一切可行的方式交流。在人类自恋的眼光里,这种交流有时会给此处的地貌带来怪诞的感觉,然而那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而已。我可能永远无法知晓,是什么触发了人体复制,但这也许并不重要。

再想象一下,地下塔不断重塑边界内部的世界,同时也派遣越来越多的代理到边界以外,在茂密的花园和休耕的农田中展开活动。也许有一天,这种渗透终将抵达某块遥远的海边岩石,静静地在我无比熟悉的潮水坑里萌芽生长。当然,除非是我搞错了,X区域并没有从沉睡中醒来,没有变得与过去

最糟糕的是,在目睹这一切之后,我无法撇除一个念头,我再也不能确凿地认定这是件坏事。看看X区域内的原始自然景观,再看看外面被我们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世界。心理学家临死前说我变了,我猜她是指我的。这么说不对——我甚至不知道有不同的立场,也不明白其含义——但是它变成事实。如今我明白了,我是可以被说服的。有信仰或者迷信的人,相信天使和魔鬼的人,他们也许与我看法不同。几乎所有人都与我看法不同。但我不是那些人。我只是生物学家,我不需要更深刻的意义。

我知道所有这些猜测都不完整,不精确,没什么价值。如果说我缺少真正的答案,那是因为我们仍不知该问什么。我们的仪器毫无用处,我们的方法难以奏效,我们的动机则是出于私利。

虽然我的叙述不太精确,但也言尽于此。反正我已作过尝试,不打算再继续。我离开地下塔,回到大本营,短暂地停留片刻之后,便来到此处,来到灯塔的顶端。我花了整整四天时间修改完善你读到的内容,不过其中仍有缺陷。另外,我还提供另一本日记作为补充,记录了我在样本中的发现,这些样本分别由我本人和其他勘探队员采集。我甚至给父母留了一张字条。

我将这些资料与丈夫的日记绑到一起,留在活板门底下那一堆日记顶端。桌子和地毯已经移走,谁都能找到这些曾经被隐藏起来的东西。我将灯塔管理员的照片放进相框,挂回到平台墙壁上。我在他脸周围又加画了一个圈,因为我忍不住。

假如日志中的暗示确凿无误,等到爬行者完成其于地下塔内的最新一轮周期,X区域将进入动荡期,充满冲突与鲜血,可以认为是一种灾难式的蜕变。爬行者写下的文字会喷发出活性孢子,到时候触发变化的或许正是那到处扩散的孢子。前两天夜里,我都看到地下塔中升起锥形能量束,并蔓延至周围的野生植被间。虽然海洋中还没有东西冒出来,但废弃的村庄里出现一批影子,朝着地下塔方向移动。大本营中没有生命迹象。下方的海滩上,心理学家连一只靴子都没剩下,仿佛融进了沙子里。每天晚上,哀鸣的怪物都会让我知道,它依然主宰着芦苇丛中的王国。

面对眼前的种种状况,我心中最后一丝想要……知悉一切……的炽烈愿望也已被掐灭。同时我也明白,光亮感不会就此放过我。它才刚刚开始,而依靠不断自残来维持人类特征似乎不太值得。第十三期勘探队来到大本营时,我应该不在了。(他们是否已经看到我?他们能看到我吗?我是会隐入环境呢,还是在芦苇丛或水渠里看着其他勘探者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会不会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我打算趁现在还来得及,继续深入X区域,走得越远越好。我会依照丈夫走过的路线,沿着海岸线北上,甚至越过那座岛屿。我不相信能找到他——也不需要找到他——但我想看一看他见过的景象。我想近距离感受到他,就像在同一间屋子里。说实话,我无法排除一种感觉,仿佛他,哪怕已完全转变成其他形态——在海豚的眼睛里,在苔藓的触感中,各到各处,无所不及。若是运气好,我甚至会在荒凉的海滩边发现一条弃置的小船,并观察到后续事态的痕迹。即使考虑到我所了解的情况,也已能令我心满意足。

我将独自完成这趟行程,而你得留在此处。不要跟来。我已遥遥领先,而且行进迅速,你赶不上。

每次都有我这样的人吗?当其他人死后,替他们葬尸,然后在悲叹中继续前进?

我是第十一和第十二期勘探队合在一起的最后一名遇难者。

我不会回家。

遗落的南境②:当权者

魔咒

000

在总管的梦里,那是个清晨,深蓝的天空中仅有一丝光亮。他在悬崖上凝视着深渊,凝视着海湾。景观随时在变化。他能看到平静的水面下数英里深处。海底巨兽永无休止地缓缓移动,像潜水艇,像钟形的兰花,像宽阔的船体,安静无声。巨硕的体型意味着强劲的力量,即使在如此高的地方,他也能感受到它们经过时所产生的扰动。他久久地注视着这些移动的身影,聆听阵阵回音里的低语声……然后他坠落下去。他缓缓地下落,速度极慢,无声地跌入黑色的水中,没有浪花,没有波纹。他继续坠落。

有时,这发生在他醒着的时候,就像是走神,于是他默默念诵自己的名字,直到现实世界又回到身边。

001:坠落

这是第一天。他最后的机会由此开始。

“这些就是生还者?”

总管站在南境局副局长身边,面对单向透光玻璃,注视着坐在审讯室里的三个人。她们是从X区域返回的第十二期勘探队成员。

副局长是一名高瘦的黑人女子,四十来岁。她毫无反应,但总管并不感到惊讶。他星期一刚安顿下来,第二天便来到此处。副局长从未跟他多说过一句不必要的话,也没多看过他一眼。只有一次例外。当时,他告诉她和所有职员,要称呼他为“总管”,而不是“约翰”或者“罗德里格兹”。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答道:“那样的话,也别叫我格蕾丝,叫我‘耐心’。”在场的人只得忍住笑意。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她也同样回避真名,并用具有其他含义的词作为代号。“没关系,”他说,“我就叫你格蕾丝好了。”可以肯定,这样的回答无法令她满意。作为回击,她继续称他为“代理”局长。那也是事实:她目前仍在管理具体事务,而他的就任仍需要时间,他要填一堆表格,还有各种手续以及职员的任免要处理。在此之前,权力的归属或许仍相当模糊。

虽然她的真名“格蕾丝”意为优雅体面,但总管认为,她既不耐心,也没有风度。即便总管不把她看成障碍,也宁愿她只是个空洞的概念。她安排他观看关于X区域的视频介绍,然而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内容不但是最基础的,而且陈旧过时。她早已清楚地表明,他们之间是敌对关系。至少从她的角度来看是如此。

“在哪儿找到她们的?”他问道,但实际上他想问的是,为什么她们没有被互相隔离。因为你缺乏历练,因为你管辖的部门早就趋于衰败?地下室里满是老鼠,到处乱啃。

“看文件。”她说道,意思很明显,他早就应该看。

然后她走出房间。

于是总管独自面对着桌上的文件——以及玻璃后面的三名女子。当然,他已经读过文件,但他原本希望能越过副局长高度警惕的心理,了解她的真实想法。他也看过副局长的部分档案,但除了看到她对他的反应之外,总管依然对她一无所知。

他的工作日才过去四小时,但古怪阴沉的建筑、破旧的绿地毯、观念陈腐的职员,都让他感觉像是受到了此处气氛的感染。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沉浸在没落之中,就连阳光穿透高耸的长方形窗户之后,也显得有气无力。他如往常一样穿着黑色上衣和宽松的正装裤,白衬衫配浅蓝色领带,还有一双黑皮鞋,早上刚刚擦亮。此刻,他怀疑这是否真有必要。此种想法令他不悦,因为他并非抽身事外——而是深陷其中——但他无法遏止思绪。

总管耐心地注视着那几名女子,但从她们的外表看不出什么。她们被予以统一的服装,有点像军装,又有点像大楼管理员的制服。她们全留着光头,仿佛仅仅是长了虱子之类的东西,而不是被更神秘莫测的症状感染。她们的脸保持着相同的表情,或者说毫无表情。在飞机上,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她们的名字,先关注她们的职业,然后再填充其他细节。但总管从来不擅长冷眼旁观,他喜欢一头扎进去,试图找到合适的距离,既让细节显现出来,又不至于被其吞没。

勘测员是在自己家中被找到的,当时她坐在后院椅子里。

人类学家是她丈夫发现的,她去敲打丈夫诊所的后门。

生物学家是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里找到的,那地方距离她家数个街区。当时,她正瞪视着一堵残破的砖墙。

跟前一期勘探队一样,她们中没人记得是如何跨越隐形边界从X区域返回的,也没人记得如何避开了军队在边界外围设置的路障、藩篱和各种设施。她们不知道勘探队第四名成员——心理学家——的下落。实际上,心理学家是南境局的局长,她置所有反对意见于不顾,匿名参与勘探行动,并担任领队。

她们似乎什么都不记得。

那天早晨在餐厅里用早餐时,总管透过占满整堵墙的窗户,望向散布着石桌的庭院,然后又望向缓慢移动的队伍——在如此巨大的建筑里,人似乎显得太少——他问格蕾丝:“勘探队回来了,大家为什么都不太兴奋?”

她以极力忍耐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补习班里特别迟钝的学生。“你觉得呢,总管?”她已学会使用加重的反讽语气称呼他的名字,让他感觉自己就像祖父鱼竿上的铅锤,注定要坠落到湖底的淤泥里,“我们已有上一期勘探队的经验,历时九个月的盘问过后,依然一无所获。而在此过程中,他们逐渐趋于死亡。这会给你什么样的感受?”长达数月神智恍惚,然后,严重的恶性癌变导致他们死亡。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当然,她说得对。他父亲就是死于癌症。他没想过那会对雇员们产生何种影响。对他来说,这仍是个抽象概念,只是报告中的文字,在飞往本地的航班上刚刚读到。

餐厅里的地毯呈暗绿色,凸显出由浅绿色箭头构成的花纹,而所有箭头都指向庭院。

“这屋里为什么不能更亮一点?”他问道,“光线都去哪儿了?”

但此刻格蕾丝已不愿再回答他。

三人中的一个——生物学家——稍稍转过头,望向玻璃,仿佛能看见他似的,总管带着迟滞的羞愧感避开她的视线。他的观察十分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她们恐怕不会这么想,即使明知自己正受到观察。

没人告诉过他,就职的第一天便要盘问这些刚从X区域返回、依然神智恍惚的人,然而总部提供给他这一职位时,一定很清楚目前的状况。将近六周前,这几名勘探队员被收押起来,在北方某站点经过一个月的检测之后才送来南境局。与此同时,他也先在总部参加了两个礼拜的会议,以熟悉情况。日子稀里糊涂地不见了,其中有些天就像一片空白,仿佛他们本来就是如此安排的。接着,一切开始加速运转,给他的印象是,情况十分紧急。

自从来到南境局之后,此类细节使他产生一种徒劳的愤怒感。他在高层的主要联络人叫“代言者”,此人在最初的任务简介中曾暗示,鉴于他的历史,这项工作十分简单。南境局是个落后迟滞的政府机构,守着一个处于休眠状态的秘密,由于恐怖主义和环境恶化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这里的秘密似乎已无人在意。代言者生硬地表示,他的任务是“先熟悉情况,评估分析,然后再深入挖掘”。这跟他平常的任务简述都不太一样。

必须承认,总管的职业生涯可谓时起时落,他最初是一名外勤特工:负责监视国内的恐怖组织。然后他升职担任数据演绎与机构分析——二三十桩相似的案件,平淡无奇。但他不能透露,这些案子公众是看不见的:不存在的秘密历史。然而他越来越多地担当起修正者的角色,因为他似乎更善于发现别人的特定问题,而不是解决自己的常规问题。在三十八岁的年纪上,假如说他还有点名气的话,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但那也意味着他不必一直守在那里等到事情结束,然而如今,他的愿望就是能从头到尾完成一件事。问题是,没人真正喜欢修正者——“嘿,让我来告诉你,这事儿你哪里做得不对”——尤其是当他们认为修正者本身早就应该修正一下自己的问题。

一开始总是很顺利,结尾却不一定。

代言者也不曾提及,X区域位于一道三十多年来始终无人能理解的边界内。没错,这些都是他在审视档案和复制介绍视频时发现的,尽管复制视频并无必要。

他也没想到,仅仅因为取代了失踪的前任局长,副局长便会如此憎恶他。但他应该猜得到:根据档案中零星的信息,她自幼在中下阶层长大,一开始上的是公立学校,需要比常人更努力才能达到如今的位置。而人们私下议论,总管出身于一个隐形的王朝,那自然会招来忌恨。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哪怕在细察之下,那王朝更像是一家每况愈下的连锁企业。

“她们准备好了。跟我来。”

再次被他召唤来的格蕾丝站在门口向他发号施令。

他知道有几种方法可以瓦解同事的敌对态度或意志。他可能需要一样样来试。

总管从桌上抄起三份档案中的两份,目光注视着生物学家,双手用力一拧,一边感受着手上的扭矩,一边将文件拦腰撕掉,丢进废纸篓里。

他身后传来类似哽咽的声响。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对副局长无声的愤怒。但他也能看到她眼中的谨慎。很好。

“你们为什么还保留纸质文件,格蕾丝?”他一边问,一边跨前一步。

“局长坚持的。你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他不予理会。“格蕾丝,说到X区域的时候,为什么你们都不习惯用类似于外星生物或地外生物这样的字眼儿?”他也不太习惯。自从在任务简报中了解到真相,他有时会感觉体内产生出一道巨大空旷的裂隙,其中填满了自己的惊呼与尖叫,因为令他难以置信。但他从不说出来。他有一张善于玩扑克的脸,他的情人、亲属,甚至连陌生人都这么说。他身高六英尺左右(约1.8米),表情淡漠,有着运动员一般精干健硕的体型,跑上好几英里都毫无感觉。他以健康的饮食和充足的锻炼为傲,但也的确很喜欢威士忌。

她坚持自己的立场:“没人能够确定。对证据不能妄加臆断。”

“即使是过了这么久之后?我只需与她们中的一个交谈。”

“什么?”她问道。

手上的扭矩转化为交谈中的扭矩。

“我用不到其他档案,因为我只需盘问她们中的一人。”

“你需要现有三份档案。”她好像还不太明白。

他转身拿起剩余的文件。“不,只需要生物学家。”

“这是个错误。”

“七百五十三不会错,”他说道,“七百二十二也不会错。”

她眯缝起双眼:“你不太对劲。”

“让生物学家留在屋里。”他说道。他虽然没有理会她的话,却沿用了她遣词造句的方式。有些事你不知道,“送其他人回宿舍。”

格蕾丝瞪着他,仿佛他是只老鼠,不知该厌恶还是怜悯。但片刻之后,她僵硬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他轻松地长出一口气。尽管她必须接受他的命令,但在往后的一两个星期中,她仍控制着所有职员,在他完全入职之前,她有上千种方法制造障碍。

这是炼金术士的把戏,还是真正的魔法?他搞错了吗?这真的重要吗?因为假如他错了,其实两样都没有区别。

是的,这很重要。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来此之前,母亲曾如此告诉过他。

在总管眼中,母亲就像是远方夜空中的闪电,时隐时现,但总是让他惦记着,或许他还会琢磨,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导致了闪电。但你无法真正了解。

杰姬·塞弗伦斯是杰克·塞弗伦斯唯一的子女,她跟随父亲进入情报部门服役,并取得优异成绩。如今她的层级已远远高于父亲,而她父亲本身就是一名功勋卓着的探员。在杰克培养下,她变得头脑敏锐、有条不紊,善于担当领导的职责。总管听说,从小外公就让杰姬练习轮胎障碍跑,练习用刺刀捅面粉袋。家庭相册为数不多,因此总管无从考证。不管采用了何种方式,在他的培养下,她拥有一种不经意的残酷,也有精心策划的能力,而且永远期待优秀的表现,有时甚至显得对他人的命运漠不关心。

总管疯狂地仰慕远方的这道闪电,事实上,他也追随着她的足迹,只不过水准低了太多……然而作为一名母亲,即使是在家的时候,她也无法保证准时把他从学校接回家,或者记得准备他的午餐,或者帮助他做家庭作业——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重要事务,她往往都不太靠得住。不过她一直鼓励他,让他义无反顾地加入情报部门工作。

然而外公杰克却好像始终不太支持这一想法,有一天,杰克看着他说:“我觉得他不具备那种天赋。”这一评价对十六岁的男孩来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他已经踏上了这条道路,但这也使他更加坚决,更加专注,更加倾向于仰望天际的闪电。后来,他觉得那正是外公说这番话的目的。外公有野火般不可预测的一面,而母亲则是冰冷的蓝色火焰。

在他八九岁时,他们头一回同去湖边的夏日小屋——母亲称其为“我们的密探俱乐部”,就只有他、母亲和外公。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视,正对着破烂的沙发。外公让他移动天线,改善接收效果。“往左一点点,总管,”他说,“一点点就好。”母亲在另一间屋里,整理从办公室带回的文件,都是些已经解密的资料。于是他就有了这么一个昵称,不过他不知道,外公借用了密探的行话。作为一个孩子,他很珍视这一昵称,觉得它很酷,他相信,外公是因为爱他才给他取的。但他也很聪明,多年来都不曾告诉过外人,甚至包括女友。他让人们以为那是在高中体育运动中得来的外号,当时,他是一名候补四分卫。“往右一点,总管。”把球扔出去,就像扔一颗星星。他最喜欢的,就是预判接球手的位置,让球找到他们。虽然他在练习时的表现要好过比赛,但那种对距离与角度的精准预测,让他拥有纯粹的满足感。

长大后,他将“总管”的名称据为己有。此时,他已能体会到这个词中恩赐俯视的意味,但他决不会去问外公是否真有这层意思。他也怀疑,他在小屋里看书的时间跟在湖边钓鱼的时间一样多,那是否会让外公不快。

所以,是的,他重塑了这一名号,长久地将其据为己有。但这是他第一次让同事称呼自己为“总管”,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他只是心血来潮,仿佛这样就能有个真正的新开端。

往左一点点,总管,也许你就能接收到那道闪电。

为何是在一片空地里?上午早些时候,他看了监控录像,然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生物学家为什么回到一片空地,而不是她家里?另外两人都回到了私人场所,某个具有感情依托的地方,然而生物学家却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里站了很久很久,对身边的一切毫不理会。总管看过许多嫌疑人的录像,假如他们意图传递某种信息,即使是最寻常的动作或只是紧张地抽搐一下,他也能轻易发现……但录像带里完全没有此种迹象。

本地警察发现了她,将她当作流浪者收押起来,南境局是通过警方的报告才知道的:这是延迟的应对措施,南境局找到另外两人后,才展开主动搜寻。

还有话语简洁度的对比。

753。722。

只是略微多一点点而已,但总管已经感觉到,这次的任务,细节是关键,需要依靠侦查技术。轻易有所收获是不可能的,运气帮不了他,这回他面对的不是那种造土制炸弹的蠢货,仅凭着化肥和粗糙的信仰理论起事,进审讯室不到二十分钟就彻底崩溃。

根据生物学家的档案记载,在决定谁能参与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前期面试中,她一共只说了753个字。总管数过。包括以“早餐”作为对问题的完整回答。总管很欣赏这一答复。

他们为他设置电脑,配发保安卡和密码,办理各种例行手续,他曾多次转换部门,对这些简直太熟悉了。正是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他数了一遍,然后又重数一遍。

格蕾丝企图将他塞进一间经过装饰美化的储藏室,但他坚持要用前任局长的办公室,也坚持要把办公室里的东西都留下,甚至包括私人物品。她显然不乐意让他翻查局长的物品。

“你有点不正常,”其他人走后格蕾丝说道,“你表现有点古怪。”

他只是点点头,因为否认并没有用。但假如他来此的任务是评估与复兴,他需要更充分地了解形势恶化的程度——正如另一部门有个反社会的家伙所说,“鱼总是从脑袋开始烂起”。鱼是全身同时开始腐烂的,细胞败坏也不分等级层次,但他的话有道理。

总管立刻坐到那沉重的办公桌后面,周围是一叠叠文件夹、乱七八糟的手写字条和便利贴……坐在转椅里,他可以一眼看到靠墙站立的所有书柜,空隙之间有几块告示板,上面布满大大小小、不同类型的纸张,有些还被反复钉上去,看起来更像是古怪精致但又随性无序的艺术品。屋里有股陈腐的气味,还有一丝许久以前的烟草余味。

局长的电脑显示器笨重硕大,数十年前便已无法开启,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早已废弃。它被胡乱推到一边,底下的记事月历上有两块淡淡的痕迹,其中之一就是它原来的位置,而取代它的笔记本电脑显然留下了另一块痕迹——不过现在没人找得到那台笔记本。他提醒自己,要问一问他们是否搜查过她的家。

月历是1990年代末的,局长是从那时开始就乱了方寸吗?忽然间,他仿佛看见她跟第十二期勘探队一起,毫无目标地在X区域的荒野里游荡:一名高大健硕的四十岁女子,外表比实际年龄更老,沉默,矛盾,犹豫不决。她被自己的职责所吞噬,甚至相信,有义务加入被她派去野外考察的队伍。为什么没人阻止她?没有人关心她吗?她能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吗?代言者没有提及。关于她的档案残缺不全,令人发指,总管从中什么也了解不到。

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显示出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然而她对机构本身的职能却一点都不关心。

他的膝盖顶到桌子底下左侧的一件东西:连接显示器的机箱。他心想,不知这是否也在1990年代就报废了。总管不太想看硬件技术人员的工作室,过去数十年间废弃的电脑一定都悲惨地躺在那里,一堆塑料、电线和电路板,仿佛无意中堆砌出一座混乱不堪的博物馆。又或者,鱼真的是从头部开始腐烂,只有局长一个人变质腐坏。

所以,他现在没电脑用,而自己的笔记本又不够安全。于是总管稍稍读了一下第十二期勘探队成员的入职面谈记录。作为心理学家前任局长主导了这些谈话。

在总管看来,其他新成员简直是无法停歇、难以阻挡的喷泉:唠唠叨叨,滔滔不绝,不断涌出陈词滥调与咯咯笑声。与生物学家相比,这些人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舌头……4623个字……7154个字……还有那创纪录的冠军,也就是最后一刻退出勘探队的语言学家,她讲了12743个字,包括一段英勇而冗长的儿时回忆,“精彩得就像肾结石在鸡巴里炸开”,有人在页边涂鸦道。生物学家只说了753个字。如此程度的自我控制,使得他不仅仅看到她说的话,还留意到话语间的停顿。例如:“所有的野外考察我都很享受。”然而大多数工作,她都是被解雇的。她自以为什么都没说,但每一个词——甚至包括“早餐”——都能打开一个缺口。生物学家小时候,早餐并不是很愉快的经历。

在她返回之后的记录中,字里行间有一种幽灵般的存在,从那些空白的间隔里显现出来,使得总管不敢高声念出她的话,怕自己并没有真正理解其中的暗流与隐喻。一个描写蓟草的段落……一段提及灯塔的文字,一两句关于X区域沼泽中光线的描述。这些没有理由让他感到不适,但他觉得生物学家似乎就站在身后,而在读其他勘探队员的面谈记录时,并无此种感觉。

跟其他人一样,生物学家声称什么都不记得了。

总管知道这是谎言——或者说,假如他能诱导她多交流,这将会变成谎言。他希望诱导她多交流吗?她如此小心谨慎,是因为X区域里发生的事,还是本性使然?一个阴影掠过局长的桌子。他有过这种经历,或者说类似的经历,他也作过类似的决定,而结果却令他饱受折磨,几近崩溃。然而他别无选择。

她回来后说了大约七百字。另外两人也差不多。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这跟她出发前的简洁程度相当。而且其他人也没有她那种明确的细节描述。人类学家或许会说“野外空旷荒凉”,而生物学家则说“到处都是淡粉色的蓟花,就连淡水过渡到盐水的地方也是如此……傍晚的光线仿佛淡淡的火光,映照出一片光亮”。

基于上述原因,再加上那奇怪的空地,总管相信,生物学家比其他人记得的更多。她也许比其他人神智更清醒,却不知为何要隐瞒起来。他从未遇到过此种情况,但记得一名同事说起自己的经历,有个恐怖分子头部受创,在医院里接受他的盘问,审讯过程一延再延,因为他希望那人的记忆能够恢复。那人的确恢复了,但只是记得发生的事实,而促成他行为的原因却没有恢复,于是他就在稀里糊涂中让审讯者轻易问出了答案。

总管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副局长,因为要是他搞错了的话,会被她当作负面证据——同时也为了尽量让她难以把握局势。“绝不要为了单一目的而做一件事。”外公曾不止一次告诉过总管,至少这句话他一直牢记在心。

生物学家在被剃光头之前,有着长长的深褐色头发,几乎接近黑色。她长着浓密乌黑的眉毛、绿色的眼睛,鼻子稍微有一点点歪(在岩石上磕断过一次),高高的颧骨说明她双亲中的一方具有浓浓的亚洲血统。考虑到她撇嘴时的模样,她那皲裂的嘴唇饱满得令人惊讶。他对那双眼睛很怀疑,甚至去核查了一下,以确认勘探之前就是这种颜色。

即使是坐在桌边,她也给人以强健的印象,脖子和肩膀连接处有一道结实粗厚的肌肉。迄今为止,她所有测试结果都呈阴性,没有癌症,也没有其他异常。总管不记得档案里如何记录,但他觉得她大概跟自己差不多高。她被收押在这栋楼的东翼已有两个星期,除了吃和锻炼,什么都不能干。

参加勘探任务之前,生物学家曾在总部的某处专用设施接受高强度生存与武器训练。南境局的控制与指挥中心给了她一些真假参半的介绍信息,都是他们认为有用的内容,但其中的标准总管依然搞不清楚,甚至感觉有点不可告人。她也需要经过反射调节,以便更容易接受催眠暗示。

心理学家/局长拥有许多催眠词汇——特定的文字组合可以导致特定的效果。随着门在总管身后关上,他忽然想到:当她们仍在X区域内时,局长是否扰乱了她们的记忆?

总管坐到生物学家对面的椅子里,他知道,格蕾丝至少会透过单向玻璃观察他们。专家们已经盘问过生物学家,但总管也算是个专家,他需要直接交流。面对面的谈话中有些东西是文字记录和视频录像所不具有的。

鞋子底下的地板很脏,甚至有点黏。头顶的荧光灯毫无规律地闪烁着,桌椅仿佛来自高中食堂。他能闻到劣质清洁剂的刺鼻酸味儿,有点像腐烂的蜂蜜。这间屋子无法令人对南境局产生信心。这地方是用来开简报会的——至少看起来像——跟那些永久性地被当作审讯室,并且假定受审者会进行抵抗的地方相比,应该要舒适一些。

此刻,总管坐在生物学家对面,她有一种特质,让他不愿凝视她的眼睛。但他在审讯别人前总会有点紧张,总是感觉天际那道明亮的闪电会静止,降落到地面,化作母亲的血肉之躯,站在他身后观察。事实上,母亲有时的确会抽查他。她可以拿到录像。因此这并非妄想症,也不仅仅是感觉。这是他可能遭遇的现实。

有时候,故意凸显紧张有助于让对方放松。因此他清了清嗓子,犹豫地从自己带来的杯子里喝了口水,然后拨弄着她的档案和一个遥控器,那是用来控制左边的一台电视机的。档案也是他带来的,就放在他俩之间的桌面上。为了维持她被发现时的状态,保证她不会获得虚假记忆,副局长下令不得向她透露个人档案中的任何信息。总管觉得这很残酷,但同意格蕾丝的做法。在稍后的谈话中,他希望他俩中间的这份档案看起来像是某种奖赏,虽然他现在还不确定是否要给她看。

总管以真名作自我介绍,告诉她这次“面谈”会被录音,并要求她陈述姓名作为记录。

“叫我幽灵鸟。”她说。平淡的嗓音中是否有一丝挑衅?

他擡头望向她,但立即感到一阵茫然,于是赶紧将视线再次移开。她竟能对他使用催眠暗示?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不过很快便予以否定。

“幽灵鸟?”

“或者干脆什么都别叫。”

他点点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等一下再来研究。他依稀记得档案里提到过。好像。

“幽灵鸟,”他尝试性地说,这名字在他嘴里很不自然,就像白垩粉,“勘探任务你都不记得了?”

“我跟其他人说过。那是一片原始荒野。”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语气中有一丝嘲讽,但不能肯定。

“你对语言学家有多了解——在训练期间?”他问道。

“不是很了解。她喜欢说话,停不下来。她……”生物学家语声渐渐低落,总管抑制住得意的表情。这是她意料之外的问题。完全没想到。

“她怎样?”他提示道。前任盘问者采取的是标准手法:培养融洽的气氛,展示事实,并由此开始增进双方的关系。结果一无所获。

“我不记得了。”

“我想你是记得的。”假如你记得这件事,那么……

“不。”

他装模作样地翻开文件,查询现有记录,她最重要的统计数据都有纸夹作标记,他将那几页的页边抽离出来。

“那好吧。跟我说说蓟草。”

“蓟草?”她那表情丰富的眉毛已经告诉他,对于这个问题她是怎么看的。

“对。你对蓟草的描述特别详细。为什么呢?”上个礼拜刚到南境局时,她在面谈中提到有关蓟草的大量细节,这使他很困惑,让他想到催眠词汇,或者起掩护作用的灌木丛。

生物学家耸耸肩。“我不知道。”

他从档案中读道:“‘蓟草开出淡紫色花朵,它们生长在森林与沼泽之间的过渡地带,你无法避开。它们吸引了各种昆虫,嗡嗡作响,再加上周围的光亮,让X区域有一种工业化的感觉,几乎像人类的城市。’还有更多描述,我就不往下念了。”

她又耸耸肩。

这一次总管不愿悬浮于原地,而是希望在空中滑翔,探测他意图覆盖的区域。因此他继续追问。

“关于你丈夫,你还记得些什么?”

“这有关系吗?”

“跟什么有关系?”突袭。

没有反应,因此他再次提示:“关于你丈夫,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就记得有过一个丈夫。那是去勘探前的记忆,就跟对语言学家一样。”很聪明,把其他人扯进来,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捆绑在一起的。更模糊,而不是更清晰。

“你知道他跟你一样回来了吗?”他问道,“你知道他跟你一样迷失吗?”

“我没有迷失。”她呵斥道,身体前倾。总管往后一仰。他并不害怕,但在片刻间,他感觉或许应该害怕。脑部扫描一切正常。所有检测侵略性物种的手段都已用上,哪怕一点点迹象都不会放过。格蕾丝在跟他对话时用的是“入侵者”,而类似于“外星生物”这样的词她依然完全避而不谈。如果说有什么反常的地方,那就是幽灵鸟比出发前更健康;现如今所有人体内几乎都存在的毒素在她和其他勘探队员身上均远远低于常规水平。

“我无意冒犯。”他说。然而总管知道,她的确有些迷失。无论她记得什么,或不记得什么,根据他所读到的记录,勘探前的生物学家没那么容易被激怒。是什么让她不安?

他拿起文件旁的遥控器,按了两下。左边墙上的平板电视亮了起来,发出嘶嘶的声响。屏幕上模糊粗糙的图像显示出生物学家站在那片空地里,几乎就跟路面和面前的建筑物砖墙一样纹丝不动。整个画面沉浸在监视摄像头幽暗无力的绿光中。

“为什么是那片空地?为什么我们会在那儿找到你?”

她没有回答,脸上是漠不关心的表情。他让视频继续播放,重复循环的背景有时会令受审者不安。但通常的视频录像都是显示嫌疑人丢下一个袋子,或者将某件物品塞进垃圾桶。

“进入X区域的第一天,”总管说,“你们步行前往大本营。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

总管没有子女,但他可以想象,询问十多岁的孩子学校里的事,得到的答案大抵就是如此。也许他可以先绕回去。

“但那些蓟草你记得非常非常清楚。”他说。

“我不懂为什么你一直提蓟草。”

“因为从你的话中可以看出,你记得勘探过程中所观察到的景象。”

片刻的停顿。总管知道,生物学家正盯着他看。他想要还以颜色,但仿佛听到警告。他有种感觉,那个坠落深渊的梦境会毁了他。

“我为什么成了囚犯?”她问道。他觉得现在可以安全地与她对视了,危险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你不是囚犯。这是任务汇报的一部分。”

“但我不能离开。”

“暂时还不能,”他承认道,“但将来可以。”只不过可能是去另一处设施;如果一切顺利,大概要过两三年,他们才会允许这些人重回世间。她们的法律地位落在一个灰色区间,往往受到专横的制约,而且是以威胁国家安全的名义。

“我觉得不太可能。”她说。

他决定再试一次。“如果说蓟草无关紧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他问道,“我该问你什么?”

“那不是你的工作吗?”

“我的工作是什么?”尽管他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负责南境局。”

“你知道南境局是什么吗?”

“知道……”她的语声带着嘶嘶的摩擦音。

“那到达大本营的第二天呢?情况从何时变得奇怪起来?”有变得奇怪吗?他只能假定如此。

“我不记得了。”

总管往前一探身。“我可以催眠你。我有权这样做,也有能力办到。”

“催眠对我不起作用。”她说,语气显然对他的威胁很反感。

“你怎么知道?”他一时间有点迷惘。她放弃了某些不愿放弃的东西,还是想起了先前忘记的事?她能区分其中的差别吗?

“我就是知道。”

“澄清一下,我们可以重新调节你的条件反射,然后再催眠。”这都是虚张声势,因为实现起来很复杂,总管必须把她送去总部,但她很可能永远消失在那个无底深渊里。他或许可以看到报告,但绝不可能再有直接接触。况且,他也不是当真想让她重新接受调节。

“那样的话,我就——”,她似乎硬生生地吞回了一个“杀”字。

总管决定不予理会。他曾多次威胁别人,因此知道何时才需要认真对待。

“是什么让你能抵抗催眠?”他问道。

“你能抵抗催眠吗?”她态度轻蔑。

“你为什么去那片空地?我们发现,另外两名勘探队员都是去找她们所爱的人。”

没有回答。

也许暂时已经说得够多了。也许这些就已足够。

总管关掉电视,抄起文件,朝她点点头,然后走向门口。

一旦打开门,外面透进来的阴影似乎多得不太合理。他回头望向生物学家,也意识到副局长正在走廊中注视自己。

他早就盘算过这第一幕要如何收场,他依照计划问道:“你记得在X区域里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出人意料的答案向他袭来,仿佛光与暗的冲撞:“溺水。我在溺水。”

002:调整

“只要闭上眼,你就能记起我。”总管的父亲三年前对他说,那是濒死者在试图安慰生者。当时他们所在之处离此地不远。然而,当他闭上眼,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坠落的梦境和以往任务所累积的疮疤。生物学家为何要这样说?她为什么说自己溺水?他很困惑,但也有一种与她共享秘密的奇特感觉。就好像她已进入他的头脑,看到他的梦境,如今他俩被绑在了一起。他厌恶这种感觉,不想跟盘问对象有任何瓜葛。他必须在高处翱翔,择机猛扑,而不是受人牵制才降落地面。

总管睁开眼,他站在南境局本部的马蹄形建筑后面。弧形部分位于前端,门外还有马路和停车场。这层层叠叠的混凝土建筑已是数十年前的风格,既像纪念碑,又像垃圾堆——他不确定是哪一种。建筑物起伏的峰脊与沟壑令人费解;屋顶微微倾斜,笼罩着一切,看起来不像是功能性建筑,而更像行为艺术或抽象雕塑,规模宏大,令人惊愕。更糟的是,马蹄形中间圈起的部分被塑造成庭院,面对着一个湖泊,而湖的四周是古老繁密的森林。湖边的淤泥颜色焦黑,仿佛曾经起火燃烧,柏树虬结的膝根浸泡在黝黑的盐水里。湖面上的光线有种压抑的灰仄色调,与上方的蓝天截然不同。

这里应该也曾有过崭新光鲜的时日,或许当时仍是白垩纪。而这栋建筑逆时而上,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在那遥远的过去,你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大如秃鹫的蜻蜓。

马蹄形的包围圈无法鼓舞人心;它似乎象征着不完整,而不是一种幸运符号。不完整的思想,不完整的结论,不完整的报告。马蹄末端的门显然也证实了想象力的缺失。许多人进进出出,将它们当作连接两翼的捷径。与此同时,那深不可测的沼泽始终我行我素,其完美的运作仿佛衬托出南境局的不完美。

一切都如此安静沉寂,当一只啄木鸟划空而过,其效果犹如F-16战机隆隆轰鸣。

在马蹄形建筑和湖泊的左侧——在他站立之处刚好可以看到——有一条穿入树林的道路,通往阻隔X区域的隐形边界。三十五英里柏油路,再加十五英里泥石路,一路上共十个检查关卡。假如你不该出现在此,将面对格杀勿论的禁令。栅栏、铁丝网、壕沟、陷阱、沼泽,甚至可能还有政府驯养的顶级食物链动物、经过基因改组的毒浆果,以及能砸碎脑袋的锤子……但自从听过简介之后,总管就一直有点疑惑:这是为了什么?这就是你面对此种状况所采取的措施?不让人进入?他研究过报告。假如你“非法”抵达边界,不从那道门走,而是从任意地点穿过去,将没人会再见到你。已经有多少人在未被发现的情况下穿了进去?南境局怎么可能知道?曾经有一两次,有好事的记者接近此处,从外面拍下南境局的边界设施,但即便那样,也只是印证了官方说辞,让公众相信这是环境灾难,一个世纪内都无法清除。

庭院里的白色水泥小地砖残缺不全,凝结着土块,并长出一株株间距不等的郁金香,令人难以置信。石桌之间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知道这是谁,因为其中夹杂着特殊的轻微拖拽声。副局长曾是外勤探员,执行任务中出了点问题,伤到了腿。在建筑内部,她可以掩饰,但在这高低不平、混杂着泥土的地面上却办不到。了解这一点并无益处,因为这让他产生同情。“每次你说‘参与外勤’,我就想象你们这些间谍在外面的麦田里穿梭。”父亲有一次对母亲说。

格蕾丝应他的要求前来,与他一起凝望沼泽,讨论X区域。因为他觉得换一换环境——离开水泥棺材般的禁锢——或许有助于缓解她的敌意。后来他才意识到,此处恶劣的环境简直像是惊悚的史前地貌。在这片蚊子肆虐的地方跟我和解吧,格蕾丝。

“你只跟生物学家谈,我仍然不明白原因。”他还没来得及讲一句开场白,她就抢先开口……他原本还想通过社交手段成为她的同事,而不是她的敌人——哪怕是通过误导或胁迫——但现在,他的所有决心都溶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看样子她觉得有道理,但总管仍无法真正看透她。

“她在训练期间,有没有表现出像是在隐瞒什么?”他问道。

“总是转移话题。你认为她在隐瞒?”

“其实我还不确定。我可能是错的。”

“我们有比你更专业的审讯员。”

“也许吧。”

“我们应该送她去总部。”

这一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不!”他说道,语气有点太重。下一刻,他便立即开始担忧,副局长是否会猜到,他关心生物学家的命运。

“我已经把人类学家和勘测员送走了。”

此刻,他可以嗅到沼泽底下缓慢分解的植物残骸,嗅到那腐烂的气息,他也能感觉到笨拙的乌龟和发育不良的小鱼在重重阻力中奋力向前。他不敢把脸转向她,也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在惊讶中静立不动。

她继续欢快地说:“你说他们没用,我就把他们送去总部了。”

“经过谁的授权?”

“你的授权。你清晰地向我表明那是你的意愿。假如你是别的意思,我很抱歉。”

总管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地震,一阵难以察觉的战栗。

她们消失了。不可能再招回来。他只能忘掉这件事,骗自己说格蕾丝帮了他一个忙,简化了他的工作。只是她在总部究竟有多少关系?

“我要是改变主意的话,反正可以去读文字记录。”他试图装出愉快的口吻。她们仍会受到盘问,是他自己说漏了嘴,说不想跟她们交谈。

她专注地审视着他的脸,寻找击中靶心的迹象。

他尝试微笑,压下怒气,假如副局长真的想要对他造成伤害,可以把生物学家一起送走。这次只是警告。然而现在,他必须夺走格蕾丝的某样东西。并非为了报复,而是让她不要再试图夺取更多。他不能再失去生物学家。至少现在还不能。

尴尬的沉默中,格蕾丝问道:“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像白痴一样站在外面?”语气轻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该进去了。午餐时间到了,你可以见一见行政职员。”

总管早已习惯了她的无礼,他很不快,希望有机会翻转这种局势。他跟着她走进室内,背后的沼泽仿佛是个沉重的包袱。另一种敌人。他十来岁时父母离异,然后就在这附近长大。后来,父亲也是在附近缓慢辞世。他已经看够了沼泽,原本再也不想见到此类地貌。

“只要闭上眼,你就能记起我。”

是的,爸。我能记起你,但你的形象逐渐模糊。干扰太多,而这一切又变得太真实。

总管的父亲的家族来自中美洲,具有西班牙和印第安血统;他继承了父亲的手和黑发,以及母亲高瘦的鼻子与身材,肤色则介于两人之间。爷爷在他能记事前就死了,但他听过其传奇故事。此人从小即在街坊间挨家挨户兜售晾衣夹,二十来岁时成为拳击手,不够格参加竞赛,但尚能充当挨打的陪练,并收取费用。后来,他当上了建筑工人,然后是驾驶教练,六十五岁时因心脏病而早逝。他妻子在面包房工作,一年后也去世了。他的长子,也就是总管的父亲,在一个成员多为木匠和机械工的家族中成长为艺术家,利用家族传承塑造抽象雕塑。他赋予抽象雕塑以人格,给它们涂上玛雅人偏爱的明快色调,并黏附瓷砖与玻璃碎碴——融合了专业艺术和流外艺术。这就是他父亲,在总管心目中,父亲始终就是这个样子,从来不曾变化。

总管父母相爱的过程与他父亲的成功相重合,有一段时期,他是高端艺术画廊的红人。这是个快乐的故事。他俩在他的作品展示会上相遇,据他们所述,两人从第一眼起就为对方所倾倒,不过总管后来感觉很难相信。当时,她的驻地在纽约,工作性质相当于文员,但晋升很快。他父亲搬来北方与她同住,然后就有了总管,但才过了一两年,她工作调动,由文员转为执行外勤任务,于是引发了崩溃的开端。总管儿时所熟知的故事很快就被证明只是短暂的片段,而不幸的时光更为漫长。这并不稀奇:海边的古董店里经常可以看到此类熟悉而压抑的图画,但你绝对不会买。

他们的沉默中夹杂着争执,她携有不可泄露的秘密,这是造成沉默的原因之一。等到总管成年之后,他意识到,另一个原因是,她内心有所保留,当这种保留达到一定程度后,便无法再疏通。她总是不在家,让总管的父亲难以忍受。等他长到十岁,他们俩经常发生争论,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她扼杀了他的艺术,这不公平。而父亲仍在从事艺术创作,他的项目开销很大,需要资金赞助才能维持下去。

当她执行外勤任务返回时,他父亲坐在一堆新工作的计划图表中间,仿佛这些就是证据。在总管记忆中,她以平静、冷淡、略带怜悯的态度面对这种指控。她就像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破门而入——刚才还不在家,此刻忽然就出现了——携着最后一刻才在遥远的机场里采购的礼物。她的解释听起来十分无辜,但其实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故事,除此之外,总管在多年后发现,有时她的故事并不那么无辜,因为他自己也遭遇过类似的尴尬。这些是已经撤销密级的故事,她可以分享,只不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时间上有延迟。她的故事和她的冷淡让总管的父亲很恼火,而她的怜悯更令他激愤。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倨傲的态度,没有别的解释。你要如何分辨,划过天空的闪电是否真诚?

他们离婚后,总管跟随父亲去南方居住,他父亲在当地社区里过得轻松自在,因为其中有他的一些亲戚,而他的艺术抱负也能得以实现,尽管他的银行账户日益枯竭。搬家后,总管意识到,一栋房子里居然能有那许多声音、动静和色彩,那种震撼的感觉,他至今仍然记得。他就这样突然成了大家族的一分子。

小镇距离南境局不远,在炎热的夏天里,总管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几个忠实的朋友,但他总是想到母亲,想到她在某个遥远的城市或国家执行任务:远方的那道闪电时而会从夜空中降落,化身为人类,出现在门口。跟他们同为一家人时并无区别。

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把他带走,而他也将成为一道闪电,拥有无人知晓的秘密。

关于X区域的传闻,有时细节相当丰富,让总管想到水族馆里成群的水母,形态繁复,危险致命。看着它们在湛蓝的水中一张一弛地前进,你会感觉既真实又虚幻。入侵地点。政府的秘密实验。这样的有机体怎么可能真正存在?如今,类似于官方说辞的简单解释——各种版本的人为生态灾难——相对来说实在太平淡,几乎无法引起人们的注意与好奇。就好像人工喂养的宠物乐园。

然而事实的确具有简单的一面:大约三十二年前,南方的偏远地带有一片区域,人称“被遗忘的海岸”,在一次“特殊事件”过后,地貌开始发生变化,同时也出现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或围墙。根据档案记载,某种幻象,或者“可渗透的边界雏形”——轻薄如雾,时隐时现,几乎难以察觉——从某个未知的中心点向四面八方迅速扩展,然后突然停止于现今不可穿越的边界位置。

自那以后,南境局便成立了,并展开调查,勘探过程中牺牲了许多生命——从唯一的豁口处进入——却依然鲜少进展。然而这些损失与可能出现的边界泄漏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科学家们仍在继续研究,试图理解这条边界。当设备被重新找回时,均已失去效用,有的甚至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解腐烂。更令人费解的是,勘探结果并不一致,有些勘探队甚至能毫发无伤地返回,仿佛是个玩笑。

“变化从边界出现之前就已开始。”午餐后,副局长在总管那间既新又旧的办公室里说道。此刻,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总管选择接受这种表象,对于她先发制人地遣走人类学家和勘测员,他决定暂时先搁置怒气。

格蕾丝在他桌子一角展开X区域的地图:海岸、灯塔、大本营、小径、湖泊与河流,而北方很多英里外的那座岛屿标志着区域的边缘……这算是入侵?袭击?感染?用哪个词合适?最糟的是局长手工标注为“隧道”的一个黑点,但人们大多称其为“异常地形”。说最糟是因为并非所有生还的勘探队员都见过它,尽管他们都曾在同一区域测绘。

格蕾丝将一叠文件扔在地图上。总管感觉到一阵属于他们这代人所独有的怀旧情绪,然而使用纸张是多么落后于时代。前任局长对于将现代科技带过边界充满疑虑。她禁止某些形式的通讯,要求所有电子邮件都打印出来,电子版原件则定期归档清理,对于使用互联网和其他电子通讯手段,她也定下令人迷惑不解的规程。他要终止这些措施吗?他还不确定,尽管它们不太实用,但他颇为认同。他只用互联网进行研究与管理。他相信,在这个摩登时代,人们的思维有一种碎片化的趋势。

“变化早就开始了……”

“有多早?”

“情报显示,在边界形成前至少一个世纪,那一带的海岸就可能有不寻常的……动向。”在X区域形成前。一片“原始荒野”。截至今天,他从未听到“原始”一词被提及如此多次。

他心不在焉地想,不管是谁或是什么创造了这片与外界隔绝的原始空间,他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称呼它的。也许叫渡假村,也许叫滩头阵地,也许“他们”太高深莫测,给出的名称他根本无法理解,也难以知悉理由。他曾问过代言者,是否需要查看其他重大神秘事件的档案,代言者的回答是“不”,就像一堵花岗岩悬崖,背后只有湛蓝的天空。

总管发现,文档的概述里就已充满各种杂乱无章的信息,几乎要将桌子压垮。他知道,这些泛黄的纸张里透露的内容,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灯塔中的日记和警察的记录——种种令人费解的现象需要从角落里挖掘出来,迫使其现身于光明之下,仿佛浴室洗脸盆边脱水卷曲的牙膏壳,最后那点牙膏需要挤一挤才出来。在老恐怖片里,常有那种艰辛劳苦的大胡子渔民,用焦虑不安的双眼瞪视着无情的海洋,他们口中暗示的“怪事”往往与此类似。悬而未决的失踪事件、夜晚的光亮、古怪的拾荒者、虚假的航标灯,无数传说都围绕着那孤零零的海岸线和偏远的灯塔。

甚至还有个非正式团体——科学降神会——致力于以“现实验证法解释超自然现象”。科学降神会成员自费出版的一些著作一直在本地的书店里积攒灰尘。命名X区域的其实正是科学降神会,他们断定,此处的海岸具有“特殊性”,并称其为“活跃地区X”——这名字在他们那套受科学启示而创制的古怪塔罗牌里具有重要地位。南境局早先对科学降神会并不重视,称其对X区域的形成并无“催化、操控或促成”作用——只不过是一群幸运(不幸)的“业余人士”卷入了超出他们想象的事件。然而总管遇到的每一个真正的恐怖分子也几乎都是“业余人士”。

“我们生活在一个靠偶然性驱动的世界,”他父亲有一次说道,“但那些扯淡艺术家都想要寻求因果。”在此,扯淡艺术家指的是他母亲,但这句话也适用于更广的范围。

所以,这一切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跟X区域诞生前的某种重大阴谋有关?你可以花上许多年翻查资料,寻找答案——在总管看来,那正是前任局长所做的事。

“你认为这是可信的证据?”总管依然不知道副局长在这一大堆荒谬的信息里陷得有多深。从她自然产生的敌意来看,恐怕已经陷入太深,而他也没打算把她拉上来。

“并非所有都是,”她承认道,一丝淡淡的笑容抹去了脸上常驻的阴霾,“但我们知道,自从边界形成以来发生了许多事,追溯这些事件,你能看出其中有一定的模式。”

总管相信她的话。假如格蕾丝说,在炎热的夏日,草莓冰淇淋的漩涡或者健怡可乐加朗姆酒里出现了幻象,他也会相信。这两种都是她钟爱的冷饮(她的档案里充斥着无关紧要的细节)。这是分析师的自然反应。然而前任局长的头脑被什么样的模式所占据?其中又有多少影响到副局长?在一定程度上,总管希望,前任局长是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用以掩饰某种更符合逻辑的进展。

“但这跟其他荒凉偏僻的海岸有什么区别?”全国境内还有几十处类似区域,基础设施近乎空白,长期以来对政府缺乏信任,房产经纪都避之不及。

副局长瞪视着他,又让他很不自在,就好像中学生因为目无尊长而遭到传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我们被自己的数据蒙蔽了吗?答案是:当然了。时间一长,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假如档案里存在有用的东西,你也许能发现,因为你有一个全新的视角。所以,要是你愿意,我现在可以把所有档案都收起来。或者,我们可以让你发挥作用:不是因为你了解得多,而是因为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并无用处,但总管心中升起一股既怨愤又骄傲的情绪,因为他有一个看起来真正无所不知的母亲。

“我不是说我——”

幸好副局长打断了他。不幸的是,她的语气里透着轻蔑。“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总管。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拿它毫无办法。”她话语中的痛苦深刻得令人惊讶,“当你晚上回到家,它还不至于深入你的肠胃和骨髓。再多几个星期,等你看遍了一切,你也会感觉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你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甚至更糟,因为情况在恶化。找回来的日记越来越少,僵尸越来越多,像是被洗了脑。管事的人没一个愿意帮我们。”

总管后来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可以针对总部的反复无常与不公表达同情,但当时,他就只是注视着格蕾丝。一开始,他认为她的宿命论是一种障碍,尤其是她还显得如此满足而冷峻。这种叠加的效果令他十分压抑,她的行为对谁都没有益处,没人会乐意接受。然而这是他的误读,因此推断也并不准确。

根据文件记载,第一期勘探队的经历尤为恐怖,几乎超越想象,而他们后来竟然又派人进去,简直匪夷所思。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们知道需要“长期面对”此种状况。他从记录中看到,这是前任局长喜欢用的措辞。他们甚至没有让后来的勘探队员知道首期勘探队的真正命运,而是谎称这些人只看到平静的荒野,并在此基础上编造其他谎言。这或许是为了消除南境局本身的惊恐,并维护后续勘探队的士气。

“三十分钟后,你的安排是参观科学署,”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笼罩在他上方,“我想你可以自己找到地方。”这刚好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搜查办公室里的窃听设备。

“谢谢,”他说道,“你可以走了。”

于是,她离开了。

但这于事无补。来此之前,总管想象自己自由地飞翔在南境局上空,可以从高处飞扑下来处理事务。这是不可能的了。他的翅膀已经开始燃烧,他感觉自己更像是陷入泥沼的巨兽。

总管对前任局长的办公室越来越熟悉,以他老道的眼光,却并未有特别的新发现。然而当他的电脑终于被安放到桌子上,跟周围的一切相比,几乎像是出自科幻小说。

房间呈窄长的矩形,门位于左侧,也就是屋子的另一头,从门口进来的话,一路走到底,才是那张红木书桌。没人能在局长面前悄悄溜进来,也没人能站在她背后偷看文件。每一堵墙都被书架和文件柜覆盖,一摞摞纸张和书籍构成了第二层遮掩。布告栏大多放置在最高层,偶尔也有搁在纸堆和书本上的,勉强保持平衡,显得十分荒谬。布告栏里钉着许多碎纸片和潦草的图画。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混乱的大脑里。在左侧靠近书桌的地方,他发现一串自然标本。一颗颗积满灰尘的烂松果排列在书架上。屋里隐约还有一股腐烂的气味,但他无法追踪其来源。

入口对面是另一扇门,位于两个书架之间,但也被文件夹和纸箱遮挡住。据说这道门后面是墙——笨拙的改建所遗留下的问题。与其他地方的混乱相比,书桌对面约二十五英尺远处的墙壁还算整洁,上面留出位置挂了两排图片,框架全都是从打折店里买的便宜货。从左下角起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灯塔的正方形蚀刻版画,制作于1880年代;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孩的黑白照片,背景也是灯塔;窄长的水彩全景图,手法略显业余,画面中是一大片芦苇,只有少数几簇互相隔离的黑色树丛;灯塔信号灯的彩色照片,宏伟壮观。这里没有关于局长个人的实质性线索,也没有她与印第安母亲或白人父亲的合照——没有任何她生命中重要的人物。

在未来几天的调查中,总管最不愿面对的,是自己办公室里的新发现,他希望能将其拖延到最后。办公室中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暗示着前任局长已失去理智。书桌的一个抽屉上了锁,他找不到钥匙。但他注意到这上锁的抽屉有种类似泥土的质地,仿佛很久以前就有东西在里面腐烂。书桌侧面有一团污浊的物质,凌乱地向下垂落,这又是另外一个谜。

且不论是否有帮助,身为间谍的外公经常自省地说,洗碗碟也好,为钓鱼的旅程作准备也好,“绝不能省略一个步骤。一旦省略了一步,你会发现前方又多出五个步骤在等着你”。

搜索窃听器比想象中更费时,于是他接通科学署,说要迟一点到。线路挂断前,接听者发出浑浊的喉音,他不知道另一头是谁。是人吗,还是受过训练的猪?

最后,经过一番狠命的搜寻,总管在办公室里找到二十二枚窃听器,令他颇为吃惊。他怀疑其中有许多其实已不能回传信号,即使可以传,也不一定有人在监听。因为事实上,局长办公室就像一间奇异的窃听历史博物馆——有产自不同年代的各种窃听器,越来越小,越来越难以发现。与小巧精致、形似针头的现代产品相比,过去那些大块头简直就像笨重的金属怪兽。

每发现一枚窃听器,他的情绪便会一阵上扬。南境局的其他方面令人费解,但窃听器他能理解。他曾在情报机构中接受全面训练,其中包括至少六次窃听任务、监视某个人物或地点。他不像有些人,监视别人时会产生代入的快感,即使有的话,也很快就消退下去,随着他对窃听对象逐渐了解,会产生一种试图保护他们的意识。然而他发现那些设备本身很迷人。

等到总管认为搜索可以结束,他将那些窃听器按照推断的年代排列在褪色的月历纸上,有些闪烁着银光,有些黑漆漆的,仿佛会吸收光线,还有一些拖着电线,就像是脐带。其中有一例——藏在一小簇黏糊糊的绿色蜂巢状折纸里——让他想到,它们中甚至可能有产自国外的:好奇的窥探者被黑匣子般神秘的X区域吸引。但前任局长显然知道它们的存在,而且并不在意。或许她认为最安全的方法是放任不管。或许她自己也放置过几个。他不知道这是否跟她对现代科技的不信任有关。

至于安装自己的窃听装置,那得等到以后:现在没时间了。他还想到这些窃听器的另一个用途,不过时间也不够。总管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拨进书桌抽屉里,然后去找科学署的向导。

假如你面向大楼站在门前的停车场内,实验室就埋在马蹄形右侧的地下室里,对面是封闭的勘探预备区域,也是现在生物学家的住处。总管的向导是科学署的“万事通”。维特比·艾伦虽然资格很老——在南境局的时间比其他雇员都长——但由于人手紧缺,他经常接手各种差使,牺牲自己的研究时间,为别人撰写报告、处理杂务,成为一名“专精于生物圈研究的聚合型博物学家和全面型科学家”。维特比同时受科学署主任和副局长直接领导。他是家史悠远的知识贵族后代,祖辈中出过许多教授,在各种装饰着希腊式立柱的私立院校担任终生教职。对家族来说,他或许是个叛逆者:从艺术学校中途退学,到处游荡,最后才拿到像样的学位。

维特比身穿蓝色外衣,白衬衫上的酒红色领结居然并不那么扎眼。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头发似乎永远是棕色,脸型精瘦,从远处看,五十多岁的人就像是三十二岁的小伙子。他的皱纹细如发丝。总管午饭时在餐厅里见过他,桌面上摊着十几张钞票,呈扇形排列,原因不明。数钱?艺术创造?设计钱币生物圈?

维特比的笑声很不自然,还有口臭,牙齿也明显需要治疗。从近处观察,维特比仿佛许多年不曾睡觉:就像提早皱缩的年轻人,脸上的水分全被抽干,因此,那对迷糊的蓝眼睛在他脑袋上显得特别大。除去这些以及对钱的奇怪态度之外,维特比似乎还算挺能干。他无疑擅长闲聊,却并无此种意愿。单单出于这一原因,总管就有理由向他询问。

“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前,你认识她们吗?”他们穿过餐厅时,总管问道。

“我不会说‘认识’。”维特比说,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太自在。

“但你经常见到她们。”

“是的。”

“生物学家?”

“是的,我常看到她。”

他们离开天花板很高的餐厅,进入一间被荧光灯照亮的中庭。吱吱喳喳的流行乐隐约从远处的办公室里传来。

“你觉得她怎么样?你对她印象如何?”

维特比集中精神,努力思考,表情变得很严肃。“她态度冷漠,很严肃,长官。她比其他人都出色,但她似乎并没太花力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维特比。”

“嗯,那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干什么并不重要。她的眼光放得更远,她更看重别的东西。”总管感觉维特比对生物学家观察得相当仔细。

“那前任局长呢?你见过前任局长和生物学家交流吗?”

“两次,也许三次。”

“她们相处得好吗?”总管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这就是钓鱼,有时你得先随便找个地方把线放下去。

“不好,长官。但是,长官,这俩人跟谁都合不来。”最后一句他压低语声,仿佛怕人听见。然后,他又像是为了掩饰似的说道,“除了局长,没人想让生物学家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队。”

“没人?”总管诡秘地问道。

“大多数人。”

“包括副局长?”

维特比困扰地看着他。但他的沉默便足以说明问题。

局长在南境局栖身已久,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即使如今她人已不在,却仍存有某种影响力。也许维特比并不太受影响,但总管还是能感觉到。他早已发现自己有个奇怪的想法:前任局长通过副局长的眼睛看着他。

电梯坏了,军事基地的专家要过几天才能来修,因此他们只得走楼梯。为了去楼梯,你得沿着马蹄形的弯弧来到一扇边门,进入一条约五十英尺长的平行走道。过道地板上同样铺着那种拉低整幢大楼身价的破旧绿地毯。穿过一道更适用于屠宰场或急诊室的双开大门,楼梯就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们。维特比一反常态,急切地走入门内,仿佛摇滚明星冲上前台——或者是为了向另一边发出预警——然后怯怯地扶住一扇门,等待总管犹疑地跨出第一步。

“从这儿穿过来。”维特比说。

“我知道。”总管说。

到了门的另一侧,他们就像忽然进入自由落体,绿地毯不再延续,水泥斜坡向下通往一小片平台,然后是楼梯——墙上的卤素灯发出暗淡的白光,制造出重重阴影,其间还点缀着闪烁的红色应急灯。所有一切都笼罩在高高的天花板底下昏暗的光线中,这不像是前往地下室的通道,更像通往人造岩洞或仓库。楼梯扶手在模糊的灯光下显出斑斑锈迹。随着他们不断往下走,阴凉的空气让他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参观,那里的人造山洞意图模仿现代景观,但其中展出的主题却与之不符:巨大的史前树懒和犰狳、走向灭绝的大型动物。

“科学署有多少人?”等到适应之后,他问道。

“二十五个。”维特比说。正确答案是十九个。

“你们五年前多少人?”

“大概一样吧,也许多几个。”正确答案是三十五个。

“人员更新情况如何?”

维特比耸耸肩。“有些核心人物一直都在,但也有许多新人,带来自己的新点子,不过他们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他的语气暗示着他们要么很快就离开了,要么改变了想法……但改变后的想法是什么?

总管任由沉默延长,让他们的脚步声成为唯一的声响。正如他所料,维特比不喜欢沉默。不一会儿,维特比说:“抱歉、抱歉,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有时候我很困扰,新人来了之后就想改变现状,却不明白……我们的处境。感觉他们只要先读一读手册就好了……假设我们有手册的话。”

总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陷入沉思。他的感觉是,维特比正在与其他人争执,刚好被他撞上了。维特比也曾经代表新思维吗?眼前的他是不是一个新维特比,为整个南境局考量,而不仅仅是科学署?

维特比似乎比刚才更苍白,就像是个病号。他瞪视着前方不远处,双脚无精打采地踩踏着楼梯。每走一步,他似乎都变得更焦躁不安。他已不再称呼“长官”。

总管也许感到同情,也许感到同病相怜,他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也许换个话题对维特比有帮助。

“你们最后一次从X区域取得样本是什么时候?”

“大约五六年前。”维特比的语气虽然并不坚决,但似乎对这一答案还比较有信心,而且他说得对,南境局已有六年不曾拿到过来自X区域的任何物品。只有那些永久改变了的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医生和科学家对他们本人及所有衣服进行了全面彻底的检查,但……一无所获。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样异常:癌。

地下室里没有外界的光照,只有科学署自己产生的:他们有自己的发电机、过滤系统和食物供给。这无疑是很久以前的训令所留下的遗迹,其核心意思可归结为“如果出现紧急状况,保护好科学家”。总管发现很难想象当初的情形,政府关起大门,惊慌失措,而南境局的工作人员相信,在那条被遗忘的海岸线上出现的神秘力量很快就会将注意力转向内陆。但是入侵并未发生,总管猜想,这种有违预期的状况导致了南境局的衰退。

“你喜欢在这里工作吗,维特比?”

“喜欢?是的。必须承认,这里的工作往往令人非常着迷,而且绝对具有挑战性。”维特比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

这工作也许的确令人着迷,但根据记录,维特比在三年前曾提出一连串转职请求——每月一次,然后每两月一次,就像断断续续的SOS求救信号,最后逐渐不了了之,仿佛跳动趋于停止的心电图。总管赞赏这种主动性,但那许多次尝试显得太过急切。很明显,维特比不愿滞留在一潭死水中,而同样明显的是,局长或另有其他人不愿让他离开。

这也许是由于他那种实用的万金油特性。因为总管清楚地看到,科学署跟南境局的其他部门一样,被总部“拆零取用”——拿他母亲的话来说——以支持反恐行动。根据人事记录,此处曾有一百十五名常驻科学家,分属近三十门学科,归于数个子部门之下。而如今,在这整个空荡荡的鬼地方,总共就只有六十五人。总管知道,甚至还有搬迁的传闻,只不过这栋楼距离边界太近,无法作其他用途。

廉价腐烂的香味再次向他袭来,仿佛管理员能够毫无限制地进入大楼各处。

“这清洁剂的气味是不是太强了点儿?”

“气味?”维特比的脑袋转来转去,黑眼圈令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大。

“腐烂蜂蜜的气味。”

“我什么都没闻到。”

总管皱起眉头,主要是因为维特比夸张的反应。噢,当然,他们习惯了。这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他提醒自己,授权更换清洁用品,改用有机产品。

他们沿着弯道往下走,楼梯似乎没必要如此陡峭。进入科学署之前,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天花板看上去比别处都高,这让总管很惊讶。他们面对着一堵高耸的金属墙,其中嵌有一扇小门,复杂的保安系统闪烁着红灯。

然而门是开着的。

“这扇门一直是敞开的吗,维特比?”他问道。

维特比似乎相信,胡乱猜测不太安全,因此犹豫了一下才说:“这里原本是在办公设施的后方——一两年前才加了这道门。”

这让总管很疑惑,此处原本是作何用途?舞厅?举办婚礼与成年礼?临时军事法庭?

他俩都必须弯腰弓背才能进入,然后遇到两道航天级别的气密门,无疑是为了防止污染。那两道门的控制杆都是打开的,门内透出强烈耀眼的白光,但不知为何,在敞开的保安门外却看不见。

这两间屋子里,在墙壁的齐肩高处,都挂着一圈松垮无力的黑色长手套,总管只能从中感受到沮丧的气氛。它们似乎很久都不曾套在有生命的手和胳膊上。这里就像是座坟墓,埋葬着好奇心和责任心。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维特比?吓唬访客?”

“哦,这些我们好久都没用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被留在这里。”

在后续的参观中,情况并无好转。

003:处理

稍后,总管将维特比留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回到办公室,又搜了一遍窃听器。代言者要求定期汇报,因此他准备打个电话。他有一部手机专门是为了这一用途,这也让他的公文包更加累赘。来南境局前,他曾在总部跟代言者通过十多次电话,他/她有可能就在附近,一直通过隐藏的摄像头观察他,也可能远在千里之外,职责就只是指挥他一个人。

除了一些原始信息,以前的通话总管记不得太多,但跟代言者交谈让他感到紧张。查看过走廊,并锁上门之后,他开始拨打号码,而汗水已浸湿了他的内衣。母亲和代言者都不曾告诉过他每次要汇报什么。母亲说,代言者可以不跟她商量就把他撤走。他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不过决定暂时先相信她。

跟往常一样,代言者嗓音生硬,而且经过滤波伪装。是单纯出于安全考量,还是因为可能被总管认出?“你很可能永远无法知道代言者的身份,”母亲曾说过,“不要去想这个问题。集中精力于眼前的事。发挥你的长处。”

但究竟要如何做?怎样才能让代言者认为他表现出色?他早已将代言者想象成巨鲨或海底怪兽,藏身于迷宫般的秘密地下室中,浸泡在盛满盐水的大缸里。其藏匿地点如此隐秘,尽管人们依然重复着仪式,却已不记得它的作用。一口大水缸,或者臭水缸。总管不知道代言者和母亲会觉得哪样更可笑。

代言者使用总管的真名,一开始让他很困惑,仿佛他已深深代入“总管”这个名字,而另一个名字属于别人。他忍不住用左手食指不停敲击桌上的月历。

“汇报。”代言者说。

“以什么方式?”总管立即答道,不过这显然有点愚蠢。

“用说的就好。”代言者说道,那嗓音就像是靴底碾磨着碎石。

总管开始陈述迄今为止的经历,对他所了解到的南境局概况作进一步总结。

但讲到一半,他似乎逐渐迷失了方向,或者说失去了动力——他有汇报过办公室里的窃听器吗?——代言者打断了他:“跟我说说那些科学家,还有科学署。你今天跟他们见面了。那里的状况如何?”

有意思。这是否意味着代言者在南境局里有另一双眼睛?

于是他告诉代言者造访科学署的经过,但用圆滑的语言表述自己的观点。假如听取汇报的是母亲,总管会说那些科学家简直一团糟,比一般的科学家更糟。部门主管麦克·切尼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又矮又壮,穿摩托夹克、T恤衫和牛仔裤,一头银色短发,嗓音洪亮欢快。他原本操北方口音,但有时会像南方人那样拖长语调。嘴角边的纹路和弯曲的眉毛在他脸上构成一个X。为此,他永远努力保持着微笑,以抵消这一效果。

他的副手黛博拉·戴维森也是物理学家:身材纤瘦,像个经常慢跑锻炼的人,但实际上是因为抽烟才导致减重。她穿着红格子短袖衬衫、棕色灯芯绒紧身裤,腰间束了一条过于粗大的皮带。这身装束几乎都被一件破旧的黑色商务外套遮挡住,硕大的垫肩显示出它已有一定年头。她在一旁时不时地插话,而与她握手就像握着冷冰冰的死鱼,总管一开始都抽不回手来。

但总管记忆新名字的能力止于戴维森。他向其他人略略点头致意,包括从事研究工作的化学家、流行病学家、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与会者全都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一开始,总管认为地点的选择对他很不尊重,然而在会议进程中,他意识到他理解错了。没错,他们就像是一群面对猛兽的猫——试图让自己的个头显得更大,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缩小周围的空间。

这些人都没什么要说的,不过他感觉假如一对一面谈,他们或许会更配合。除此之外,就只是切尼和戴维森两个人的表演,人类学家也偶尔插嘴评论几句。从他们讲话的姿态来看,假如学位能换成勋章,他们会将这些勋章挂在某种能充当科学家制服的服装上,比如实验大褂,虽然这里并没有。然而他理解这种动机,他知道,这与他们要表达的意思相一致:原本势力广阔的科学署已遭到一点一滴地蚕食。

格蕾丝显然告诉他们——命令他们?——对总管说些常规的套话,他感觉这也是一种对抗手段,至少可以浪费他的时间。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老调重弹,反而津津乐道,仿佛热情过度的魔术师在寻找观众。总管看得出,维特比很羞愧,他缩在房间一角,尽量避免惹人注意。

按照他父亲戏谑的说法,“主菜”是一段录像,记录了一群白兔消失在隐形的边界上:从他们的同步解说来看,一定已经展示过许多次。

有关X区域与外界之间的隐形边界,总管看过相关的资料,根据其中记载,这件事发生在1990年代中期。在缺乏进展的情况下,仿佛出于沮丧,科学家们在距离边界五十英里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然后释放了两千只白兔,将它们赶入边界。除了观察兔子从一边进入另一边的过程,科学署还希望,通过大量“活体”同时或近乎同时越界,或许能让边界的“管控机制”产生“过载”,导致其受损,哪怕只是“局部”效果。这里的假设是,边界可以过载,就像供电系统。

除了用常规视频记录兔群穿越边界,他们还在一些兔子脑袋上绑了微型摄像头。这些录像通过剪辑与分屏达到最强的戏剧效果,再加上慢镜头和快进,构成了一种古怪而轻浮的综合观感。就好像视频的编辑者意图通过掺入调侃的成分,让这件事显得轻松一点,以便将其淡化。总管知道,数字视频库里包含四万个兔子消失的片段。为了避免被赶进边界,它们不停地跳跃扭动,互相踩踏,仿佛混乱的叠罗汉。

主视频不管是正常速度播放还是慢速播放,都有一种平淡无味、支离破碎的感觉。身穿宽松隔离服的人们组成半圆形包围圈,兔群在他们面前左冲右突。这些人模样古怪,就像身穿白衣、不知姓名的防暴警察,他们握着长形的白色盾牌,互相靠在一起,构成一道墙,用以围赶兔群。地上有一条闪亮的红线,标示出X区域与外界之间十五英尺宽的过渡区。

驱赶过程中,有些兔子从半圆形的边缘逃离,或者在疯狂的跳跃中沿抛物线越过防暴墙。但大多数兔子无法逃出,只是向前疾冲,在奔跑或跳跃中撞到边界外围,消失了踪影。没有波动,没有爆裂的血肉,它们就这样不见了。近距拍摄的慢镜头展示出毫秒级的变化,屏幕上可以看到兔子一半或四分之一的身体,但只有单帧定格才能真正捕捉到从存在到不存在的那一刻。在一幅静止的画面中,四五十只兔子互相推挤冲撞,大多跃在半空,只看得到臀部,而脑袋和躯干都不见了。

科学家们给他看的录像没有声音,只有画外音解说,但总管从文字记载中了解到,最初几只兔子被赶过边界之后,兔群发出凄厉的尖叫,近乎哀号,仿佛陷入群体性恐慌。假如视频继续播下去,总管将会看见剩下的兔子剧烈反抗,转而攻击驱赶者,跳起来撕咬抓扯……白色盾牌沾染上鲜血,研究人员在惊讶之下,大多乱了阵形,近两百只兔子逃得不见踪影。

微型摄像头拍到的有用信息更少,就像是电影剪辑时废弃的激烈战斗场景,在一切陷入黑暗之前,只能看见颠簸的自然景观,以及拼命奔跑的兔子露出臀部与后爪垫。越过边界的兔子没有传回视频,然而逃跑的兔子扰乱了观察,边界两侧的沼泽看起来很像。事后,南境局花了大量时间追踪逃跑的兔子,以确认他们接收到的视频并非来自边界另一侧。

兔子实验一周过后,又一支勘探队进入X区域,他们没发现白兔的踪迹,无论是死是活。迄今为止,其他类似但规模小得多的实验也都毫无建树。档案中,有一名生态学家对此事提出批评,总管没有漏看这条评注:“搞什么鬼?这是物种入侵。它们会污染X区域。”会吗?创造X区域的存在会允许吗?总管试图摆脱脑中的荒谬景象:若干年后,一只像人那么大的兔子从X区域冒出来,只知道自己是实验对象,别的什么都不记得。播放过程中,魔术师们往往不合时宜地偷偷窃笑,仿佛这是在展示他们最著名的表演。但他能辨认出紧张不安的笑声,他敢肯定,即使相隔如此久远,这段录像仍让许多人感到不安。

相关责任人有的被解雇,有的被调职。但是很明显,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闹剧只剩下标志性的意象,因为,此刻,科学署剩余的高贵成员们,正以高度热情向他展示那次被认为是彻底失败的实验。他们还有其他东西给他看——来自X区域的数据与样本,放置在玻璃罩底下——然而这些只不过是档案中已有的信息,他空下来随时可以查看。

总管并不太介意观看这段录像。考虑到接下来等着他的任务,这还算是轻松的。本周晚些时候,他需要审视一项主要证据,也就是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除了一名幸存者,这支勘探队的成员全都死了。然而眼下他们给出的展示,让他觉得其中有种很难抹去的幼稚感,就好像一群喧闹的大学生高喊着“看我们赶入边界的那些鬼东西!看我们干的好事!”,廉价啤酒在手中传递,每见到一只白兔就干一杯。

总管离开时,他们别扭地站成一排,就好像他打算拍照,并跟他们一一握手。等到他和维特比从那些可怕的黑手套之间穿过,重新回到楼梯上,他才意识到当时的场面有多古怪。他们全都站得笔直,表情如此严肃。他们一定以为他是来进一步裁减这个部门的,以为他是来评判他们的。稍后,他抓起几个窃听器,趁着给代言者打电话之前去干点歪门邪道。一路上,他仍在琢磨,他们害怕的是否根本就是别的事情。

总管在向代言者诉说这一切时,有种不断增长的徒劳感。这些内容大多没什么意义,也算不上新闻;他只是没话找话而已。他没有告诉代言者,有的科学家称X区域为环境增益,言外之意是“我们应该抵抗吗?”。这种提法令人不安,对士气也不利。毕竟,在这片“原始荒野”里,人为制造的毒素并不存在。

“活见鬼!”关于科学署的汇报将近尾声时,代言者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他自己在背景中的喃喃低语……总管暂时让手机远离耳边,不太确定是什么触发了这一反应,直到他听见“抱歉,我把咖啡洒身上了。继续吧”。咖啡破坏了总管脑中海底巨鲨的形象,他过了好一阵才重拾起思路。

等他汇报完毕,代言者只是继续询问,仿佛又重新开始:“你现在精神状态如何?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你觉得需要做些什么?”

该回答哪个问题?“状况乐观?他们需要更充分的引导、更好的组织结构、更多的资源,但在此之前,我也说不准。”

“你对前任局长印象如何?”

一个囤积癖,一个怪人,一个谜团。“这里情况复杂,这才是我的第一——”

“你对前任局长印象如何?”一阵高声咆哮,仿佛砂石被卷到空中,如暴雨般倾泻下来。

总管感觉心跳加速。他遇到过有情绪管理问题的上司,虽然这一次对方在手机另一头,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将心中刚刚冒头的观点和盘托出。“她已完全失去判断力。她方寸已乱。到最后,她采取的措施十分怪异,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开——”

“够了!”

“但是我——”

“不要诋毁死者。”这一回是嘶哑的耳语,即使隔着过滤器,也能听出悲哀的意味,但那或许只是总管的臆测。

“是,抱歉,只不过——”

“下一次,”代言者说,“希望你能告诉我更有趣的事,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说,向副局长询问生物学家的情况;比如前任局长对生物学家有何打算。”

“是的,有道理。”总管赞同道,但其实只是想快点挂断电话。接着,他想到一件事,“哦——说起副局长……”他大致描述了上午人类学家和勘测员被送走的事,格蕾丝似乎在总部有关系,可能会造成麻烦。

代言者说:“我去查一下。我来处理。”接下来的句子就像是预先录制的一样,因为略微带有重复感,“记住,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你得仔细想一想,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

咔嗒。

科学家们告诉他一件有用且出乎意料的事,但他没告诉代言者,因为这似乎属于“公开的秘密”。

为了将话题从失败的兔子实验岔开,总管询问他们目前对边界的猜测,即使再荒谬也无所谓。

切尼咳嗽了一两声,环顾四周,然后开始发言:“我希望能更加肯定,但你知道,我们争论了很久,因为有太多未知数……但是,嗯,就我个人来说,我相信边界跟X区域的创造者不一定来自同样的源头。”

“什么?”

切尼做了个鬼脸:“这是正常反应,我不怪你。不过我的意思是——没有证据表明X区域中的……存在……也同样造出了边界。”

“我明白,可是……”

这时,戴维森开口说道:“我们还没能像检测来自X区域的样本那样检测边界。但可以作些简单测量,具体数据不再赘述,反正边界的组成很不一样,足以支持这一猜测。也许是一次特殊事件创造了X区域,然后第二次特殊事件创造了隐形边界,然而——”

“它们没有联系吗?”总管难以置信地插话道。

切尼摇摇头。“嗯,唯一的联系是,几乎可以肯定,第二次事件是对第一次事件作出的反应。但也许有其他人”——总管再次注意到,他不愿说“外星生物”或“其他东西”——“创造了边界。”

“也就是说,这第二种势力试图遏制第一次事件的附带效应?”总管说。

“正是如此。”切尼说。

总管再次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站起身离开,走出大门,再也不回来,但他忍住了。

“那么,”他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地说,“穿过边界进入X区域的门户呢?你们怎么造出来的?”

切尼皱起眉头,无奈地瞥了一眼同僚们,见没人出来封堵缺口,他脸上的X又现出了原形。“不是我们造出来的。是我们找到的。有一天,我们发现它就……在那里。”

总管心中升起一股怒气。部分原因是格蕾丝的初步简介太过含糊,而他自己想当然的事恐怕也太多。但主要还是因为南境局竟然将一批又一批勘探队员通过一道并非自己创建的门户,送进天晓得是什么的地方——指望一切顺利,指望他们能回来,指望那些白兔并没有彻底分解成原子,以极其痛苦的方式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第一种存在还是第二种存在?”他一边问切尼,一边心中盼望让生物学家也来参与讨论,并且已盘算好准备向她提出的新问题。

“什么?”

“你们认为是哪一次事件的发起者打开了边界上的门?”

切尼耸耸肩。“呃,这恐怕说不准。因为我们不清楚其目的,不知是为了让什么东西出来还是进去。”

或者双向出入。或者切尼根本就是在瞎扯。

总管在一条走廊里遇到了副局长。他对此地数量众多的走廊仍不熟悉,无法记住它们之间的关联。他在寻找人力资源部,准备提交表格,但头脑中还没有大楼的完整平面图,而跟代言者的通话也让他略有些晕眩。

走廊里听到的对话片段只有让情况更糟。他们一边说,一边朝着证物指指点点,而他对这些物品的背景一无所知。“你觉得它有多深?”“不,我不认识。我可不是专家。”“信不信由你。”格蕾丝的出现也没能带来好转。他刚站到格蕾丝身边,她就开始推挤他,仿佛为了证明她也同样高大强壮。她身上有股合成薰衣草香水的气味。他忍住一个喷嚏。

她向总管询问拜访科学家的情况,总管在答复完毕后,趁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赶紧抓住机会发问:“你为什么不愿让生物学家参与第十二期勘探队?”

她停下来,退开一段距离,怀疑地看着他。不错——至少她愿意交谈。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愿让生物学家参与勘探?”

人们从他们两侧经过。格蕾丝压低嗓音说:“她不具备合适的资质。她被开除过五六次。她有些天生的技能,灵光一现的天赋,没错,但她不够格。她丈夫是前一期勘探队成员——这也是不利因素。”

“局长不这么认为。”

“所以,维特比表现如何?”她以提问作为回应。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承认了信息来源。原谅我,维特比,我把你招供出来了。不过这也告诉他,格蕾丝担心维特比跟他交谈太多。那是否意味着维特比是切尼的傀儡?

他继续追问:“但局长不这么认为。”

“对,”她承认道。总管心想,不知这算是什么样的背叛,“她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这些都是有利条件,我们太看重通常意义上的合适与否。于是我们听从她的意见。”

“即使她让人把前期勘探队员的尸体挖出来重新检验?”

“你从哪儿听来的?”她提问时真的很惊讶。

“那难道不会反映出局长本身的适合性?”

但格蕾丝的惊讶已转化为强硬的抵抗,也就是说她又开始主动出击,她简洁地说:“不,不,不会的。”

“她有所怀疑,对吗?”总管追上来问道。前一期勘探队成员返回时遭到洗脑,总部从档案中推断,这种特殊状况,即使不能表明X区域中的形势有所改变,也可能导致局长的状态发生改变。

格蕾丝叹了口气,仿佛厌倦了试图摆脱他的努力。“她怀疑……尸检过后,他们可能发生了变化。但假如你这么问的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有吗?他们有变吗?”消失。复活。飞上天空。

“没有。虽然比预期中腐烂得快一点,但他们没有变。”

总管心想,这不知让局长损耗了多少尊重和人情。他也想到,当局长告诉大家,她打算亲自参与第十二期勘探队时,有些雇员或许并不那么担心,而是有种奇怪的负罪感与解脱感。

他还有个问题,但格蕾丝已经不耐烦了,转身拐入迷宫中的另一条走廊。

接下来,他心不在焉地重新整理了一下办公室,然后审阅格蕾丝扔给他的几篇基础报告。她的目的多半是想拖慢他的进度。他了解到,南境局有自己的设计部门,负责制造不违背规则的设备,供勘探队使用。换言之,就是开发古旧的科技。他还了解到,返回的勘探队员住宿处正在进行安全设备升级改造;他们目前使用的某种过时品牌的监控摄像头,总是不断发生故障。他甚至播放一张DVD,那是一名“生命周期生物学家”给他的,其中展示的是电脑生成的截图,反映了那片“被遗忘的海岸”中的生态系统。图像由一系列地形线构成,呈现出虹彩般的颜色。非常漂亮,但其中的细节对他来说难以理解。

当天下班时,他正准备走出大楼,又遇到了维特比。维特比似乎总在餐厅里徘徊,就好像不愿跟其他科学家一起待在地下室,或者他们总是派他出来办事,把他支走。一只黑色小鸟被困于室内,在天窗之间飞来飞去,维特比的视线紧盯着它。

格蕾丝钻入迷宫前总管有个问题想问,现在他向维特比提出来了。

“维特比,为什么勘探日志这么少?”远远少于返回的人数。

维特比依然着迷于小鸟的飞行,他的脑袋就像猫一样,跟随着运动的物体转动。他的目光中有种专注,让总管感到不安。

“数据不完整,”维特比说,“太不完整,因此很难确定。但大多数返回的人都说只是没想到要把日志带回来。他们感觉那不重要,或者没有必要。感觉是很重要的因素。你会失去分享交流的需求与动力,有点像宇航员失去肌肉。但大多数日志似乎都会出现在灯塔里。一开始,这件事优先级不高,然而当我们要求后来的勘探队去取,他们通常连试都不试。你会失去动力,或者有其他因素从中干涉,情况越来越严重,你却根本没意识到。直到一切为时已晚。”

这让总管脑中出现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就好像X区域里有人或某种存在进入灯塔,坐在一堆日志上面,代替南境局阅读。或者书写日志。

“关于这件事,我可以带你去看一样有趣的东西,就在科学署附近的一间屋子里。”维特比一边用呓语般的嗓音说,一边仍在追踪小鸟的飞行路线,“你想看吗?”他那迷茫的眼神落到总管身上,一下子变得专注起来。总管心中一惊,仿佛忽然看见两个维特比,其中一个潜伏在另一个体内,甚至是三个,互相嵌套。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不。得给你看过才行。有一点奇怪。看了之后你才会明白。”维特比此时的表情,既像是毫不在乎总管是否去看那间怪屋,又像是在意得过了头。

总管笑出声来。自从他参与调查国内恐怖活动以来,各式各样的人都曾给他看疯狂透顶的东西,而今天也有许多人告诉他疯狂透顶的事。

“明天吧,”他说,“我明天看。”或者根本不看。拒绝受到惊吓。不让古怪秘密的守护者得到满足。有什么怪事以后再说。这一天他已经受够了,晚上需要回去作好充分准备,以便来日再战。想要向他展示什么东西的人,其动机中往往掺杂着一点偷窥虐待的欲望。他们期待看到惊异的表情与反应。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造成一定程度的不适就好。他心想,不知这是否是格蕾丝的安排,在他们的对话过后,让维特比来找他。说不定是某种古怪的恶作剧,让他把手伸进一个地方,却发现手上爬满蚯蚓,或者打开一个盒子,里面弹出一条塑料蛇。

那只鸟飞扑下来,路线飘忽不定,在傍晚的光线中难以分辨。

“你现在就该看一看,”维特比用渴望而受伤的语气说道,“迟看总比永远看不到好。”

但总管已经转身背对维特比,向着大门走去,而门外就是(令人欣慰的)停车场。

迟看?维特比认为现在有多迟?

004:重返

车里的空间让他有机会喘口气,从紧张的状态解脱出来。赫德利市距离南境局四十分钟车程。它位于河岸边,而那条河过二十英里后便汇入海洋。赫德利还算比较大,有一定的特色与文化,但又不至于成为旅游热点。尽管它距离“适合赡养家庭的城市”还差了那么一点,但依然会有人搬进来。河边有一条短短的走道,喧闹的商店挤在走道尽头。在这些商店与城市林荫道中,透出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但这种方式似乎又被城区边缘向外辐射的综合购物街冲淡。城中有个小型私立大学,还有个表演艺术中心。你可以沿着河边跑步或者在绿化地带徒步。然而,赫德利也有一种倦怠,尤其是在夏天,一夜之间便可能从迷人转变为窒闷。河面的微风停息之后所产生的静止感标志着人们情绪的变化,河边的一些酒吧早就以毫无意义的突发暴力而闻名——除非你看上去像白人,不然最好不要去,但即便如此,也最好不要去。这是一座仿佛被凝固在时间里的城市,跟总管十来岁时没什么差别。

赫德利的位置符合总管的要求。他想住得靠近海洋,但又不要在岸边。由于X区域的不确定性,他对这一点很坚持。他的梦就像是一道禁令,要他躲得远远的。在前来就职的飞机上,他对X区域两侧海岸边的城镇有种奇怪的想法,仿佛其中的居民暗中发生了变异。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但整个社区的人都已跟原来不同。假如你能掌握其中的窍门,这类想法既需要抵制,又需要助长。既不能被其吞噬,又必须予以重视。因为根据总管的经验,它们反映了你的潜意识,是不应该违逆的本能。事实上,即使三十年过后,南境局对X区域依然所知甚微,这使得不合理的谨慎也变得没那么荒谬。

赫德利对他来说很熟悉。他的一些朋友可以开车之后,他们常在周末来这座城市玩。虽然知道这是个破地方,但也比他们住的破地方要大一点。他们居住在荒僻的内陆。上一次与母亲见面时,她甚至向他暗示此地。她飞往北方,来到他前一个职位的所在地。他的职责已从分析与管理逐渐滑落至被动的行政性工作。他猜测,也许是因为自己背负的包袱。因为开头总是不错,然后,如果他待得太久……就会出一些状况,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事。他变得太投入,变得太同情,或太无情。当形势乱成一团糟,他总是很困惑,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出的问题——他仍相信自己可以妥善处理。

但母亲从总部来到这里,与他在一间会议室中见面。他知道,那间屋子多半有窃听器。代言者有没有跟她一起来,浸泡在隔壁房间的盐水缸里?

室外很冷,她的上衣外面套了件大衣,一条围巾披在职业套装上,脚蹬一双黑色高跟鞋。她脱下大衣,搁在膝盖上,但没有摘围巾。她看上去随时可以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出门外,比他打个响指都快。他已有五年没见过她——关于她前夫的葬礼,他曾试图给她捎信,但不出所料,他没能找到她——然而她只是略微显老,棕色头发永远保持着时装模特般的硕大发型,蓝色的眼睛精明冷静,脸上的皱纹只侵占到眼角附近和额头上被头发遮盖的部分。

她说:“就像回家一样,约翰,不是吗?”略加怂恿,鼓励他说出口,仿佛他是紧紧依附在岩石上的牡蛎,而她是一只海鸥,试图劝服他放开岩石,“你对环境会很适应,对那里的人也会很适应。”

他犹豫不决,强压住怒气。她怎么知道这是否属实?虽然她有探视权,却很少来访。家里就只有他和父亲。当离婚成为定局,父亲的精神开始崩溃,吃得太多,酒喝得也有点多,缺少节制。他打理好自己的事,然后去大学念书,这是一种带有负罪感的解脱,因为不必再居住在那样的气氛中。

“既然我对这个熟悉的世界如此适应,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她向他露出微笑。真诚的微笑。他能分辨得出。曾有许多次,她试图用呆板虚假的笑容重新唤起他对她的爱,结果却只能令他感到痛苦。当母亲展露出情真意切的笑容,她的脸美得令人惊奇,就好像她一直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面具后面似的。然而那些始终保持真诚的人却鲜少获得赞赏。

“这是一个机会,你可以做得更好,”她说,“一个抹掉过去的机会。”

过去。哪一些过去?北方的这份工作是他十五年来的第十个岗位,因此,南境局是第十一个。这是有原因的,总是有各种原因。而对他来说,原因就只有一个。

“我需要做什么?”他知道,需要逼迫她说出来的事,通常都不是他想听的。但他厌倦了眼下这份重复性的工作,那似乎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更像是粉饰太平。他也厌倦了办公室政治,或许这一直就是他的核心问题。

“你听说过南境局吗?”

他听说过,消息基本上都来自几个曾在南境局工作的同事。各种模糊的暗示,但跟环境灾变的说辞一致。有传闻说那里的组织结构十分古怪,还有传闻说那里的实际情况要更复杂。不过实际情况总是更加复杂。听到母亲这番话,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兴奋。

“为什么选我?”

她回答前所展示的微笑带着一丝伤感与遗憾,迫使总管移开视线。在她永远离开他们之前,有很短的一段时期,她擅长手书长信——相应的,他也有时间,有意愿读她在执行任务期间写来的信。此刻,他宁愿她通过书信告知南境局的事,而不是当面交谈。

“因为他们要缩减这个部门,虽然你还不知道,但你在裁员名单上。因此,对你来说,这是个好机会。”

他的胃里一阵抽搐。又一次变化,又一座城市。他从没机会保持稳定。事实上,自从总管加入情报机构后,鲜少感觉自己像一道闪电。他经常感觉很沉重,而且他心中明白,母亲多半也感觉很沉重,她只是假装超脱,假装轻松,为了向他隐瞒某些信息的重要性,隐瞒某些历史与背景的重要性。尽管身处一条无人了解的边界的确会有电击般的振奋感,但总的这一切让人十分疲惫。

“这是唯一的选择吗?”当然,因为她没有提及其他选项。当然,因为她不会千里迢迢只是来打个招呼。他知道自己拖了后腿,他的晋升无门也让她感到难堪。他不知道在机密部门高层,她要面对什么样的内部争斗,他的安全级别太低,这些事就好比是发生在云层上天使出没之处。

“我明白,这也许不公平,约翰,但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她说道。此刻,她的笑容消失了。完全没有笑容,“至少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后机会。”一个永久的职位,让他结束不断迁徙的生活,还是普通意义上的机会,在机构中获得长远的立足之地?

他不敢问——她在他胸中筑起的那种冰冷强烈的恐惧实在太过深刻。他并不知道自己需要有这样一个最后的机会。深深的恐惧将他脑中的其他问题全都排挤出去。他丝毫没有怀疑过,她来是为了给儿子提供帮助,而不是因为需要他同意。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抵消了他的恐惧,诱惑他上钩,而且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你不想知道得比我更多吗?只要接受这一职位就可以。”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回答。母亲说的是事实。他接受了。

当他答应加入南境局后,母亲拥抱了他,这让他很吃惊。“离得越近,你就越安全。”她在他耳边低语。离什么近?

她身上隐约有股昂贵香水的味道,有点像他们在北方共同生活时后院里那颗梅子树。他已经忘了那片小小的果园,到此时才又想起来。园中有一架秋千。邻居家的爱斯基摩犬常常漫不经心地在人行道上追赶他。

等到他心中产生疑问,已经太迟了。她早已穿上大衣离开,就好像从不曾来过。

她肯定不会有出入记录。

当他把车停在赫德利城中的私宅车道上时,已是黄昏时分,夜晚的降临意味着暑气开始缓解。河岸位于山丘的脚下,沿着和缓的坡道往上一英里,就是他租的房子。这是一栋1300平方英尺(约120平方米)的杉木小屋,表面漆成浅蓝色,白色的百叶窗因酷热而略微有点变形。屋里有两间盥洗室、一间主卧房、一间客厅、一间长条形厨房、一间办公室,后面还有个带窗户的露台。内部装潢虽然有点繁复,但古朴别致,还算舒适。门前的花园里种植着草药和牵牛花,车道旁边则是一小片草坪。

他走上前门的阶梯,香肠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蹦出来,钻到他脚下。香肠是一只体型硕大强健的黑白花猫,这名字是他父亲取的,家里曾养了一头叫猫儿的猪,因此这可以说是他父亲的玩笑。三年前,父亲的癌症恶化,香肠成了负担,总管将这只猫当作宠物收留下来。他是那种时而待在屋内,时而跑出门的猫,总管决定,在新环境里,让他保持原来的习性。显然这是个正确的决定,香肠,或者按照总管的叫法“阿肠”,看上去警惕自信,尽管他长长的毛已纠结肮脏。

他们一起进入室内,总管拿出含水分的食物,搁在厨房里。跟猫玩耍了一阵之后,他去听电话留言。那是“平民”用的有线电话。只有一条留言:大约六个月前跟他分手的女友玛丽·菲利普询问搬家是否顺利。她曾扬言要来造访,但他没告诉过她具体地址,而且也刚刚习惯一个人睡。他们之间“没有反感”,他甚至不记得是谁提出要分手的。他分手时从来都很少有反感——这让他感觉有点怪,有点不太对劲。不应该有吗?他的女友差不多就跟担任过的职位一样多,分手通常是由于更换工作地点,或者由于他的谨小慎微,或者由于他反常的作息时间,或者只是他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他不太确定。在最初几个月里,他试图保持炽烈的亲密感,但相同的循环周而复始,他总是能预感到结果。在玛丽之前,他跟一名一夜情对象上床,她说道:“你是个奇怪的玩家。”但他并不是玩家。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他没有回电话,而是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阿肠立即在他身边盘作一团,他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猫的脑袋。一只鹪鹩之类的鸟在窗户外面啄来啄去。还有知更鸟的啼鸣和蝙蝠的吱吱叫声,他很欣慰,因为这些已经非常罕见了。

面对年少时所熟悉的一切,他决定把它们当作一种慰藉,并好好享受这栋房子。这些都有助于他相信,这份工作可以做得长久。但从第一天接受训练起,母亲就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总是要留一条退路。”因此,他在一只箱子的隔层里藏了个标准包裹。除了制式佩枪,他还带了更多武器,其中一把跟护照和钱存放在一起。

总管已拆开行李,物品留在打包状态让他感到难受。屋里有座砖块砌成的壁炉,基本只是起装饰作用。他在壁炉架上摆放了一张棋盘和色彩鲜艳的木雕棋子。那是他父亲最后的纪念物。父亲曾将它们放在当地的手艺店里售卖。他的职业生涯进入停滞状态后,他去了一家社区中心工作。父亲生命中最后十年里,大量的艺术品像废物一样堆在后院的油布底下,偶尔会有个别收藏家买下其中一件,但这绝不是人们对他的作品重新产生了兴趣,而更像是接待一名时间旅行者,一个幽灵。这张凝结在时间中的棋盘,反映了他们最后的对局。

他从沙发里站起身,进入卧室,换上短裤、T恤衫和跑鞋。阿肠擡头看着他,仿佛想要跟着一起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刚到家。但我会回来的。”

他决定将阿肠留在屋内,然后溜出大门。他戴上耳机,开始播放喜爱的古典乐,并沿着马路和昏暗的街灯跑了起来。此刻,夜色已经很浓,山脚下的河面上方,只剩一片朦胧的深蓝色天空。周围是住家和商务公司的灯光。头顶上,城市的反光将刚冒出头的星辰推向天际深处。暑气虽然已经消退,但蟋蟀和其他昆虫的低鸣声连绵不绝,仿佛招回了它们的幽灵。

他很快感觉到左腿肌肉有点紧,但他知道运动一下就会松弛下来。一开始他跑得很慢,观察着邻里区域。此处大多是跟他的房子一样的小房子,没有栅栏,只有一排排高高的灌木丛。街道通常与山脊平行,也有向下的通道。他不在意街道蜿蜒曲折——他需要至少三到五英里路。从一些人家门前经过时,浓郁的忍冬花香一阵阵向他袭来。外面人不多,只有少数荡秋千的、遛狗的和玩滑板的。看到他经过,他们大多点头致意。

总管加快速度,踏出节奏,向着山下的河流跑去。他发现,现在可以思考白天的事。他不断回忆会议的场景,尤其是盘问生物学家的过程。他总是反复回想起那些在他纵容下源源不断涌入的信息。明后天还会有更多,毫无疑问,新信息将不停地流入,然后才可能得出相应的结论。

他可以不涉足具体层面,停留在抽象的行政与管理上,但他相信这不是代言者要他做的,也不是副局长会放任他做的。假如他无法清晰地了解员工们面对的是什么,要如何成为南境局的局长呢?他已经排好计划,本周还将与生物学家进行三轮面谈,再去一次X区域边界上的入口处。他知道母亲期望他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优先级。

跑步过程中,他一直想着那条边界。他跑过的这座城市、他听的音乐,居然都和边界存在于同一世界上,这太荒谬了。管弦乐的强度逐渐增加。

边界是隐形的。

它不允许折衷:一旦你触碰到它,就会被拖进去(或者说拖过去?)。

它有着不连续的范围,甚至延伸至海面以外一英里处。军队拉起浮动护堤,并在该区域无休止地巡逻。

他一边思索,一边跃过一道长满野葛的矮墙,抄街道之间的捷径,并穿过一条残破的石桥。他想到那些永不停歇的巡逻队,不知他们是否在波浪间看到什么,或者他们的生命中就只有枯燥的蓝灰色,日复一日,痛苦无比。

边界往内陆扩展至距离灯塔约七十英里处,沿着海岸东西两侧各有约四十英里宽,空中直达平流层的下方,地底则到软流圈上方。

边界上有一道门或一条通道,可以进入X区域。

那道门也许不是X区域的制造者创建的。

他经过街角的一家杂货店,一家药房,一家邻里酒吧,他穿过马路,差点儿撞到一名骑自行车的女子。有时候,他必须离开人行道,沿着马路边跑。他想尽快到达河岸,但并不期待返程的上坡路。

你不可能从海上的边界底下钻过去,也不可能经由隧道越过陆地的边界。雷达、声纳等先进仪器无法穿透边界。从卫星上俯瞰,只能看到一片荒野,没什么特别的,而且图像显然是实时的。但那只是光学假象。

边界出现那晚,所有碰巧在这条线上,或正在接近的船只、飞机、卡车都消失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仍不知道出了问题,不知道要保持距离,继续撞向这条既虚幻又太真实的边线,直到军队介入。金属发出吱嘎哀鸣,引擎仍在震动运转,然后它们就不见了,落入……某个地方。一艘驱逐舰在错误的情报指引下被派去调查,据目击者描述,它的瞭望塔“滑入了虚空”,那是一幅压抑的毁灭场景。船上的男男女女通过视频与音频传出最后的惊呼,大多数人在一片混乱中拥向船尾,从直升机拍到的模糊录像上看,就像一头跃向水中的巨兽。因为他们即将消失,却无计可施,而一切又笼罩在雾气之中。但也有一些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船解体,然后,他们或许穿越到另一边,或许死了,或许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总管无法想象。

山路变成了平地,他又回到人行道上,这回经过的是普通商业街和连锁店,有人在交通灯前过马路,有人钻入停车场的汽车……最后,他来到河边的主街道——一片明亮耀眼的灯光以及更多行人,有些已经喝醉——穿过这条街后,他进入一处僻静的居住区,全是活动房屋和矮小的砖房。此刻,虽然天气凉爽,但他已出了许多汗。一群人在烧烤,看到他跑过,都停下来看着他。

他的思绪再次转向生物学家。他想知道生物学家在X区域中看到了什么,想知道她在X区域中的经历。他也很清楚,副局长可能将威胁付诸实施,把生物学家送走。副局长想要利用这种不确定性影响他,使他作出不明智的决定。

通往河边的是一条单行道,两侧杂草丛生,路面上布满坑洞和碎石。他钻过一丛树枝,来到一座摇摇晃晃的浮动码头,膝盖稍稍弯曲,以保持平衡。码头的尽头拴着一艘快艇,最后,他在那里停了下来。河对岸灯光稀少,零零星星分布在各处,与左侧纷繁杂乱的光线相差甚远。河边走道上,为了刻意营造适宜于游客的气氛,乏味的仿维多利亚式灯柱顶端安着一个个朦胧的光球,就像半熟的鸡蛋。

河对岸左侧就是X区域的方位——距离仍然很远,却仿佛可以看得见,像沉重的黑影,像闪烁的微光。他还在念高中时,就有勘探队进入,他们也许返回了,也许没有返回。心理学家也在某个时刻升任局长。当这整部秘史上演的时候,他和朋友们驱车来到赫德利寻找啤酒和派对,先找到哪一样都无所谓。

在登机飞往南境局的前一天,他跟母亲通过一次电话。谈起他跟赫德利的渊源,她说道:“我了解那地方是因为你在那儿。但你不记得了。”是的,他不记得。他也不知道她曾在南境局短暂地工作过一段时间。对这一事实,他很难说是否感到惊讶。“我在那儿工作,是因为可以离你近一点。”她说。他心中一动,但不知是否应该相信她。

因为这很难分辨。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听她讲述早年间执行的任务。他试图快速检索记忆,搜寻她是否讲过南境局的事,哪怕是经过伪装的版本。他找不到,或者说他的记忆不愿提供。“你在那儿干什么?”他问道,然而得到的回答就只有一个词,仿佛一堵墙:“机密。”

他关掉音乐,站在原地聆听蛙鸣,一阵微风拂过河面,浪花拍击着快艇的侧面。此处的黑暗更加完整,群星似乎也离得更近。当年河水流得比现在快,可工业化农场排出的废水产生沉淀,让水流变得缓慢滞塞,也改变了河中生物的种类和栖息地点。对岸的黑暗中隐藏着造纸厂,还有一些早期工厂的废墟,依然对地下水造成污染。流入海洋的水酸性越来越强。

河对面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喊,更远处有人应答。某种小动物穿过他右边的草丛,一边嗅着空气,一边发出咯咯的叫声。他深吸一口气,新鲜的空气里混杂着隐约而刺鼻的沼泽气息。在类似这样的地方,他十来岁时经常与父亲一起划船。此处并非真正的荒野,离文明世界仍相当近,容易令人安心,但又隔得足够远,可以划出一道界限。这正是大多数人想要的:靠近,但并非其中一部分。他们既不喜欢“原始荒野”中可怕的未知,也不喜欢没有灵魂的人工生命。

此刻,他又成为约翰·罗德里格兹,“总管”的名号消失了。约翰·罗德里格兹,母亲生活在错综复杂的秘密里,父亲是雕塑家。父亲的双亲为寻求更好的生活而来到这个国家。

等到开始往山上跑回去,他考虑是否现在就应该实施撤退计划,把所有东西装上车,一走了之,不必再面对副局长,不必再面对这一切。

开头总是不错。

结局也许不好。

但他知道,到了早晨起床时,他又是总管,又会回到南境局。

仪式

005

“什么东西?在我身上吗?在我身上哪儿?在我身上吗?在哪儿?你能看见在哪儿吗?你能看见吗?在我身上哪儿?”

一整晚的梦境都是从悬崖上凝视着下方。早晨,总管站在一家小餐室的停车场里,手中拿着外卖咖啡和早餐饼干,隔着两辆车注视着一名三十多岁、穿紫色商务套装的白人女子。她正转着圈寻找爬到身上的蚁蜂,但看上去仍像个房产经纪:精致的妆容、齐肩内蜷的金发。然而她的套装并不合身,指甲也不整齐,红色指甲油斑驳脱落,他感觉她的焦虑早在蚁蜂之前就已出现。

蚁蜂停在她的后颈项上。假如他说出来,她会把它拍死。有时你不能把事情直接告诉别人,以免他们不假思索地作出第一反应。

“别动,”他一边说,一边将咖啡和饼干放在自己汽车的后备箱上,“它不会伤害你,我帮你弄掉。”因为似乎没别人能帮上忙。大多数人对她不予理会,另一些则在进出自己车辆时嘲笑她。但总管没有笑,他不觉得有趣。他不知道X区域有没有附上他的身,他头脑中的所有问题都像那女人的发问一样狂乱而徒劳。

“好的,好的。”她说道,但仍然很不安。他绕到她背后,把手放在蚁蜂旁边,轻轻推触,让它爬上来。它原本在那女人脖子后面的金色毛发间奋力前行。带有红色横条纹的蚁蜂在他手上漫无目的地乱转,感觉既柔软又有点刺人。

那女人摇摇头,扭转脖子,似乎想要看一看身后,然后给了他一个犹豫的笑容,并说道:“谢谢。”接着,她冲向自己的车,仿佛赴约即将迟到,或者对这个触碰她脖子的奇怪男子感到害怕。

总管将蚁蜂带到停车场周围的绿化地带,让它经由拇指爬到碎木屑上。蚁蜂迅速找到了方向感,坚定地朝着停车场和公路间的树丛爬去。总管无法理解它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目的地的。

“只要不告诉别人你不知道,他们就会以为你知道。”这句话出自他父亲,而不是母亲,这让人颇为惊讶。不过也许没什么可惊讶的。母亲知道的事太多,也许她认为没必要伪装。

他是找不到蚁蜂的女人,还是爬在别人身上而不自知的蚁蜂?

上午最初的十五分钟里,他在寻找钥匙,以便打开那个上锁的办公桌抽屉。他打算先解开抽屉的谜团,然后再去面对生物学家这一更大的谜团。不新鲜的早餐饼干、冷掉的咖啡,还有他的背包全都胡乱地摆放在电脑旁边。反正他也不是特别饿;清洁剂的腐烂气味已侵入他办公室。

找到钥匙之后,他静坐了片刻,看着那钥匙,然后看着上锁的抽屉,以及左下角那片泥土似的污渍。他一边转动钥匙,一边压制住一个荒谬的念头:打开抽屉时,让其他人也在场,比如维特比。

里面有死物——也有活物。

抽屉内有一株植物,一直在黑暗中生长,深红色的根附着于一团泥土中。就好像局长把它从地上拔起,又放进了抽屉里,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八片窄长的深绿色叶子仿佛闪烁着光芒,它们从带棱脊的茎上生长出来,间隔参差不等,由上方俯视,呈圆形排列,相当的漂亮。然而从侧面看,这株植物就像是试图逃跑的怪物,弯曲的叶片仿佛终于挣脱束缚的腿,本能地伸向抽屉外缘。

半埋在根部那团泥土里的,是一具脱水的棕色小老鼠尸体。总管不太确定,那株植物是否从它身上汲取了养料。植物旁边有一部老式的第一代移动电话,裹在破旧的黑色皮套里,而在电话和植株底下,他发现一叠被水侵蚀的文件夹。这很奇怪,就好像有人经常进来给植物浇水。局长已经不在了,谁还会这么干呢?为什么不移走植物和老鼠?

总管瞪着死老鼠看了一阵,然后勉强地伸出手解救旁边的电话——皮套有点融化,又用笔尖挑开一两页文件的纸边。他可以看出,这些不是正式档案,而是大量手写的笔记、报纸剪集,以及其他辅助资料。他瞥到一些令人不安的词语,于是让纸页再次合拢。

那效果十分奇特,就好像局长为植物制备了特殊的肥料,其中含有许多古怪的情报,又像是荒诞的科研项目:“以老鼠为能源的灌溉系统用于数据传输与生物圈维护。”他在高中科技节里见过更怪异的东西,不过由于自身缺乏科学敏锐性,就算可以挣到额外的学分,他也宁愿采用为时间所证明的经典方案,比如微缩火山模型,比如用土豆培育土豆。

他一边继续翻查,一边承认,也许副局长说得对,他应该另找一间办公室。他侧身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寻找可以放置植物的容器,然后在一堆书后面找到一个花盆。局长可能也想找它。

总管随手从桌上的纸堆里拿了几张——就算那里面有X区域的秘密也不管了——用它们小心翼翼地把老鼠从泥土里挖出来,扔进垃圾桶。他将植物栽到盆里,放在桌子边缘,尽量离他远远的。

现在怎么办?他已经移除了办公室里的窃听器和老鼠。清理阅读那一大堆书和文件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那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门了。

总管呷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定一定神,然后走向那扇关闭的门。清理门前的书籍和其他杂物花了他一点时间。

好吧,最后的谜团即将揭开。他稍一犹豫,一想到所有琐碎的怪事都要向代言者汇报,他就感到很恼火。

他打开门。

他凝视了片刻。

稍后,他又把门关上。

006:异常文字

同一间审讯室,同样破旧的椅子,同样闪烁不定的光线,同一个幽灵鸟。真是同一个吗?她的眼神或表情中仍存有一丝陌生的闪光,不过他无法弄清其本质。这是他第一次面谈时未曾发现的。与先前相比,她似乎显得既柔和又刚硬。“如果有人在两次谈话之间像是发生了变化,你得确保自己没有改变。”母亲有一次警告他,那感觉就像将一整盒含有间谍忠告的幸运曲奇一股脑儿倒出来,然后从中随意挑了一块。

总管随手把花盆搁在桌子左侧,又将她的档案放在他俩之间,作为永久的诱饵。看到花盆,她是否稍稍扬起眉毛?他不能肯定。普通人或许会好奇,但她什么也没说。总管一时兴起,将老鼠从垃圾桶里取出来,放进装植物的花盆里。在这压抑阴沉的地方,它看起来像是垃圾。

总管坐下来,对她微微一笑,但依然没得到任何反应。他早已决定不再重拾溺水的话题,不过这意味着他必须克制住阵阵冲动,以免问题脱口而出。门后面墙上发现的涂鸦文字仍在总管头脑中盘旋,令人不快。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一株植物,一只死老鼠,疯狂的演说词。或许是恶作剧。或许是某种证据,说明局长的状态每况愈下,从悬崖上跃入满是怪物的海洋。也许到最后,在把自己硬塞进第十二期勘探队之前,局长曾研习某种荒诞的拼字游戏。

副局长对这种衰退不可能完全没有责任。这也是总管很高兴她没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的原因之一。在前一份工作中,有同事对他玩了个花招,这一次被他借用过来。总管告诉格蕾丝,面谈在下午某个时间。然后他来到勘探队的整备区域,让保安把生物学家带到会议室。

总管径直走入房间。天花板上沾染着水渍,有一处像是耳朵,另一处犹如浸在水中的巨眼,凝视着下方。但他不予理会,这一回也没使用任何开场白。

“X区域里有一处异常地形,离大本营相当近。你和其他勘探队成员有没有发现?如果有,你们进入其内部了吗?”实际上,找到那地方的人多半称其为塔、隧道,甚至坑洞,但他依然说是“异常地形”,希望她能自己给出一个具体的名称。

“我不记得了。”

她一直重复这句话,使得他心情烦躁,但也可能是因为墙上的字。而她始终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更是令他恼火。

“你确定?”她当然确定。

“我可能会记得忘记了这件事。”

每当总管望向她的眼睛,总能留意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眼中的那一丝闪光,跟上次完全不同。这让他很焦虑,但说不清原因。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这不是玩笑。”他决定试试看,假如自己显得很生气,她会如何反应。只不过他的确很生气。

“我不记得了。我还能说什么?”听她的语气,就好像他有点愚钝,说第一遍还没理解。

他的头脑中浮现出新家的沙发,阿肠蜷伏在膝盖上,他一边听音乐,一边捧着一本书。比这里要舒适。

“其实你记得。你隐瞒了一些事。”他继续逼进。有些人想讨好盘问者,另一些则满不在乎,或故意设置障碍。从他到达前的三次面谈记录和前一次面谈的经验,总管就已想到,生物学家或许会在两种极端之间摇摆,犹豫不决,很难拿定主意。要怎样说服她呢?花盆里的老鼠不起作用。转换话题也不起作用。

生物学家一言不发。

“不可能。”他说道,就好像她又否认了一遍,“那么多勘探队都发现了这一异常地形。”异常地形,真拗口。

“即便如此,”她说,“我也不记得有一座塔。”

塔。不是隧道,不是坑洞,不是洞穴,也不是地洞。

“你为什么称它为塔?”他问道,犹如扑向猎物。他稍后意识到,这显得过于急切。

幽灵鸟脸上现出笑容,似乎有一丝暖意。因为他?因为他的话激起了某些思绪?

“你知道吗,”她答道,“附壳蜗牛会把其他蜗牛的空壳黏在自己的壳上,因此这种咸水蜗牛会变得十分笨拙。那些空壳能提供伪装,但代价是行动缓慢。”

她的回答背后隐藏着一种深邃而隐秘的快乐,让他感到刺痛。

或许他也想让她对异常地形这个词产生厌恶。他第一次与格蕾丝以及其他雇员们开会时就听到了这种说法。某个“异常地形”专家冗长乏味地描述着它的奇异特征,总结他们仍有这样那样的情况无法弄清。总管体内升起一股燥热,随之而来的是一通牢骚。以外公杰克的脾气,只要他愿意,便可以爆发出雷霆般的怒气,尤其是当他被这个世界的愚蠢所激怒。假如换作是外公,他会站起身说,“地形异常?地形异常?难道你是指巫术?是指文明的终结?还是跟其他事一样,我们无法理解,我们完全他妈的无法理解这种怪事?”。模糊的照片上现出一片阴影,一群不可靠的见证人在笔记中描述潜伏的梦魇——无论总部如何断言,催眠使得他们更不可信。这一切就像是一卷错乱的线头,但也可能根本就是其他东西构成的——比搜集空壳、步履蹒跚的蜗牛更奇特,更难以理解。你甚至不能像无能的情报人员那样,直接让它销声匿迹。人们只是以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口吻称其为异常地形,就好像窨井盖、水龙头或餐刀。

然而在这个周二上午,他的牢骚基本都是对着办公室里的书架发泄的——对着局长的幽灵。同时,他开始以蜗牛般的速度整理她的笔记。对格蕾丝和其他人,他则以平静的语气说,“你们还有什么可告诉我的吗?”,但他们没有。

显然,比生物学家也强不了多少。

总管瞪视着她,这是审讯者的特权,通常用以使受讯者胆怯。然而幽灵鸟用那双锐利的绿眼睛与他对视,直到他移开视线。她今天显得不太一样,这依然让他感到困扰。过去二十四小时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她的作息并没改变,密切的监视也未能揭示出她的精神状态有何异样。他们准许她跟父母通电话,并予以严密监听,不过她没什么可说的。她的住处只有一台DVD机,以及经过筛选的电影和书籍,但变化也不可能是无聊所致。食物来自餐厅,因此总管可以对她表示同情,然而这仍无法提供原因。

“这或许能唤起你的记忆。”或阻止你说谎。他开始诵读以前勘探队的陈述。

“一个地洞,无止尽地向下延伸。我们永远无法抵达其底部。我们永远无法停止坠落。”

“一座陷入地下的塔,令人感到深深的不安。没人愿意进入,但我们还是进去了。有一部分人回来了。一部分。”

“没有入口,只有一块搏动的圆形岩石。只有一种极其深邃的感觉。”

该探险队仅有两名成员返回,但他们带回了同事的日记,其中充斥着图画,一座塔、一条隧道、一个坑洞、一阵旋风、一条楼梯,剩下的是普通物件。没有哪两本日记是相同的。

没过多久,总管便不再继续读下去。他一开始就明白,假如她真受到失忆的折磨……这些内容可能污染她的记忆……这个念头很快变得越来越强烈。然而主要还是自身的不安让他犹豫不决,最终停下来。他的感觉是,假如这不知是塔还是坑洞的东西在头脑中越来越清晰,它也会在现实中变得更真实。

不知幽灵鸟是否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忧虑,因为她说:“为什么停下?”

他不予理睬,将话题转向另一座塔。“那灯塔怎么了?”

“那灯塔怎么了?”第一反应:她在模仿。这使他回想起中学时代受到羞辱欺凌的经历。后来他努力参加橄榄球运动,把自己想象成混迹于运动员当中的间谍,情况才有所好转。他意识到,墙上的文字让他心神不宁。不是很严重,但也足以造成障碍。

“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的回答令他吃惊。

但他仍需继续诱导:“你记得什么?”

“沿着芦苇丛间的小径向它接近。从门口望进去。”

“看到什么?”

“塔的内部。”

对话以这种方式不断继续,总管开始对她的回答感到困惑。他的许多提问,得到的回答往往都是不记得了。对话似乎落入一种对她来说更为轻松的节奏。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测试她,看她何时表现出紧张,探究她真正的精神状态和目的。与她对视其实并不危险。根本没有危险。他是总管,他掌控着一切。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围世界,而其余昏黄大厅中不可思议的黑影挣扎扭动因少数不可见且不可被见者缺乏耐心。午夜阳光下的黑水中果实将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实将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软。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开于头颅中,令思维扩展至任谁都难以承受……连绵不绝的文字给总管一种印象,要不是不够地方,要不是有一幅X区域的地图,她永远都停不下来。

一开始,他以为门的另一边覆满了某种黑色图案。但是不对,那是有人用粗黑的笔写下的一串古怪句子。有的词语底下划着红线,另一些则用绿色方框标出。他感觉不堪重负,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皱着眉站在原地。

最初的想法:这是精神错乱的局长为书桌抽屉里的植物所写的颂词。但这种猜测太过荒谬,很快被他抛弃。然后,他想起工作中曾监视过某些带有宗教性质的反政府武装,这文字里的韵律与他们略有些相合。他又仿佛听到这类疯子的喃喃低语,他们既像是树懒,又过分挑剔,常常把报纸文章和从互联网上打印出来的文本贴在自己母亲家的地窖里,通过大量胶水与图钉,创造出独有的自我世界。但墙上的语句如此悲哀,如此质朴而优美,是一切颂咏与哲理都难以比拟的。

总管望着那堵墙,心中最强烈的感受并非疑惑或恐惧,而是恼怒,他甚至将此情绪带入了与生物学家的对话,表现出一种惊诧:仿佛冰冷的水突然倒进空玻璃杯中。

无关紧要的事也能导致失败,一个小小的漏洞会引起另一个漏洞。然后,窟窿越来越大,形势很快便急转直下。起因可能是任何事:某个下午忘记填写执勤记录;与监视对象靠得太近;对一份本应仔细阅读的文件仅予以草草浏览。

没人向总管提起过局长墙上的文字。尽管他曾一丝不苟地反复阅读文档,却从没见过有关它们的描述。他的处理方式存在瑕疵,这是第一个迹象。

总管相信,生物学家此刻太轻松,太得意,或许还自以为聪明,于是他说:“你说你在X区域里的最后记忆是在湖中溺水。还记得具体细节吗?”

按理说,生物学家应该变得脸色煞白、眼神内敛,给他一个令人动容的哀伤微笑,就好像出于某种原因,他让她感到失望,他本来表现很好,现在全都搞砸了。然后她会抗议道,“不是湖,是海洋”,然后吐露出余下的一切。

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他一点笑容也没见到。相反,她将一切都隐藏起来,甚至连视线也变得淡漠——仿佛从灯塔上隔着安全距离俯视他。

“昨天我搞混了,”她说,“那不是在X区域。那是我五岁时的记忆,差点儿在公共喷泉里淹死。我撞破脑袋,缝了针。不知为什么,当你提问的时候,我又想起这些零星片段。”

他几乎拍手喝彩。他几乎想要站起身拍手喝彩,然后把她的档案递过去。

昨晚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无所事事,百无聊赖,一定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不但预料到了,幽灵鸟还决定借此机会挫一挫总管的锐气,透露不太重要的个人细节,以保护更关键的信息。喷泉的事故在她档案里有详细记载,因为她需要去医院缝针。这或许能让他确认,她记得儿时的一些事,但仅此而已。

他心想,也许自己无权获取她的记忆,也许谁都无权获取她的记忆。但他推开这一想法,就像宇航员推离太空舱的侧壁。没人知道他最终将飘向何方。

“我不信。”他淡淡地说。

“我不在乎,”说着,她往椅子后面一靠,“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哦,你知道规矩——你得作出一点牺牲,”他装出麻木迟钝的语气,试图用陈词滥调把问题搪塞过去。这与其说是一种策略,不如说是对自己表现欠佳的惩罚,“你签过协议;你知道汇报工作需要一点时间。”你也知道自己可能带着癌症回来,或者根本就回不来。

“我没有电脑,”她说,“也没拿到我要的书。我被关在牢房里,只有一扇小窗,位于墙头高处。透过窗户只能看见天空。运气好的话,每隔几小时可以看到老鹰盘旋而过。”

“那只是个房间,不是牢房。”其实两者兼而有之。

“我无法离开,所以就是牢房。至少得给我书。”

但他不能给她关于失忆的书,那得等到他对她的失忆有更多了解。她也要求各种关于拟态与伪装的文本资料——回头得问问她这件事。

“这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将桌上装着植物和老鼠的花盆推到她面前。

她在椅子里挺直腰杆,俯身向他靠近,不仅显得更高,而且更魁梧,更有气势。

“一株植物和一只死老鼠?这说明你应该给我该死的书和电脑。”也许今天她显得不同并非因为心情愉快,而是因为不计后果。

“我不能。”

“那你知道该怎么处理你的植物和老鼠。”

“好吧。”

她轻蔑的笑声一路追随他进入走廊。她的笑声很悦耳,即便是被当作武器来对付他。

007:迷信

二十分钟后,在总管的授意下,维特比、格蕾丝,以及语言学家杰西卡·徐一起挤进他的办公室,来到局长手工涂鸦的墙跟前,面对着那些奇特的文字。总管没有把书籍和杂物搬开。他的意图是要他们别扭地挤坐在一起——让我们在这间膝盖顶着膝盖的小电话亭里增强彼此间的纽带吧。轻微的织物摩擦声、张嘴呼吸声、鞋子发出的吱嘎声、意料之外的气味,这些都会被放大。他认为这是一种增强凝聚力的方式。或许吧。

只有副局长坐在正常大小的椅子里。这可以让她继续保持掌控一切的错觉,也可以防止她事后抱怨他太小家子气。“太感谢了,这次是按照计划的时间。”格蕾丝语气尖锐地说道。也就是说她已经知道总管将盘问生物学家的时间提前了,但他不予理会。她刚才跟走廊里的人开玩笑,故意让他等待。他相信,这是个小小的报复。

他们拥挤地坐在世上最小的会议桌/凳周围,而总管又将装有植物和老鼠的花盆放在了那上面。一切都已各就各位,不过局长的手机不在讨论范围之列——格蕾丝已将它收走。

“这是什么,”他指着墙上的字说,“在我办公室里?”虽然他不愿承认,格蕾丝也未曾明言,但她身上仿佛散射出一种力场,就像在说:此处仍是前任局长的办公室。

“这”不仅仅是指文字,也包括文本下方的X区域简图,由红、绿、黑三色构成,标示出几个常见的地标:灯塔、异常地形、大本营……以及北方海岸附近的岛屿。靠近两侧边缘处,零零落落地分布着一些用圆珠笔涂写的词语——其意义含糊不清——距离总管头部上方半英尺左右,还有两道醒目的横杠,分别标注着两个相隔三年的日期。两条线,一条红,一条绿,旁边是局长名字的缩写。局长在给自己量身高?墙上最古怪的似乎就是这两条线了。

“我记得你说已经读过所有文件。”格蕾丝答道。

文件里根本没提到门背后这整片文字,但他不打算争辩。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发现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说来我听听。”

“是局长写的,”格蕾丝说,“这些是隧道墙壁上发现的文字。”

总管过了好一阵才理解其中的意味。

“为什么留着它?”一时间,这些文字连同腐烂蜂蜜的气味让他感到身体不适。

“作为纪念,”维特比迅速说道,仿佛是为副局长提供借口,“把它抹掉显得太不敬。”总管发现维特比不停地瞟向那只老鼠,眼神十分古怪。

“不是纪念,”格蕾丝说,“这不是纪念,因为局长没有死。我不相信她死了。”她的语气平静而确凿,维特比和徐都安静下来,仿佛格蕾丝所表达的观点会使她蒙羞。总管精心安排的温控管理使得他们都冒出汗来,动作局促不安。

“这是什么意思?”总管问道,推动会议继续进行。除了格蕾丝的不合作态度,总管也能观察到她心中逐渐增长的痛苦,但他无意加以利用。

“所以我们带来了语言学家。”维特比宽容地说,不过徐的出现似乎让副局长很惊讶。但随着南境局逐渐缩水,徐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也许用不了多久,每个子部门就只剩下一名成员,自行汇报过失,自定花红与加薪,定制带有南境局标志的蛋糕给自己庆生。

徐矮小纤瘦,留着长长的黑发。

“首先,我们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确定这些文字出自灯塔管理员索尔·埃文斯。”她的语调略略上扬,让哪怕最平淡无奇,甚至最为堪忧的事都显得相当乐观。

“索尔·埃文斯……”

“他就在那儿,”维特比指着挂有画框的墙说道,“就在那张黑白照片中间。”灯塔前面那个人。所以这就是索尔。他的头脑中早已隐约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你看到过它们印在别的地方?”总管问徐。他还没来得及细读埃文斯的档案——依然忙于熟悉南境局的职员和X区域的概况。

“因为我们有他的布道录音,那些文字与他惯用的语法和词汇相符。”

“他一个灯塔管理员布什么道?”

“其实他是一名退休牧师,原本在北方任职,但离开得十分突然,没有文件记载原因,然后他来到南方,当起了灯塔管理员。边界形成时,他已经在那儿待了五年。”

“你们认为是他带来了X区域的成因吗?”总管大胆冒进,但没人跟随他深入腹地。

“我们已经查过了。”维特比说。在与总管的对话中,他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丝骄傲。

“这些文字是在异常地形中发现的?”

“对,”徐说道,“根据多次勘探的报告汇总而来,但对于构成这些文字的材料,我们从未获得过有效样本。”

“活体材料。”总管说。现在他有点想起来了。这些语句并不在概述里,但他见过有关塔墙上活体文字的报告,“这些文本为什么没写进档案里?”

又是语言学家在回答,但这次有点勉强:“说实话,我们不乐意复制这些文本。因此它们有可能埋没在其他信息里,比如灯塔管理员的档案。”

格蕾丝显然没什么要补充的,但维特比插话道:“我们不乐意复制这些文字是因为仍无法确定是什么导致X区域的出现……以及原因何在。”

然而他们仍保留着被堵死的门背后那些文字。总管很难理解其中的逻辑。

“这是迷信,”徐驳斥道,“彻头彻尾的迷信。你不该这样说。”总管知道,她父母非常传统,他们的文化中存在鬼魂,文字也具有不同寻常的含义。徐不相信这一套——甚至强烈排斥,她追随一种宽松的基督教信仰,其中也自有一套神秘离奇的元素。尽管她的反感情绪可能渗入分析之中,但总管赞同她的意见。

要不是被格蕾丝阻止,她还会继续滔滔不绝地批驳迷信观点。

“这不是迷信。”格蕾丝说。

大家都在凳子上转身望向她。

“这是迷信,”她承认道,“但也可能是真的。”

迷信怎么可能是真的?总管心中沉思。他将注意力转向别处,准备去一趟边界。另外,维特比找给他一份文件,标题只有“推测”两个字,他已大致看过一遍。也许当你在一个士气低落、资源不断流失的地方工作,“迷信”会悄悄渗入裂隙与缺口。也许当局长在行动中失踪,副局长仍沉浸于悲痛中,迷信便会滋长。此时,你依赖于法术与仪式,大脑中掌管本能的部分对你说,“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你已经尽力了”。这甚至不能说不合理,真的。在南境局以外,有多少看不见的抽象魔咒掌控着世界?

但并非每个人都相信同一种迷信。例如,语言学家依然迷信逻辑,这大概是因为她到南境局才两年。假如统计数据确凿有效,她将在十八个月后崩溃;不知何故,X区域对语言学家尤其苛刻,差不多就跟对牧师一样,不过南境局目前已没有牧师。

因此,过不了几个月,她就会转而追随副局长的信仰,或者转向维特比的信仰,不管他信的是什么。因为总管知道,对科学的信仰只能提供有限的支持。国内常有那种购买化肥,自制引爆器的恐怖分子,他们心目中构建起的非理性神坛需要特殊的动力与能量。当这些摇摇欲坠的神坛崩塌倒地,它们依然存在于行凶者心中,也存在于所有人心中——只是出于不同的理由。

但徐固执己见,其中的原因只有让总管对X区域感到更加不安。

试想,假如接下来她告诉总管,语言只是交流的一个方面,它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更像是管道与通衢。仅仅是一种媒介。稍后,总管可以告诉代言者,这叫作“基础设施”。

真正的核心含义则是通过构成文字的活体组织传达,仿佛“墨水”本身就含有信息。

“假如信息具有一定的物理形态,假如编码方式部分依赖于物理材质,那在我看来,墙上的文字根本没太大意义。我可以花上许多年分析它们——据我所知,局长恰好就是这么干的——但这无助于我的理解。媒介的类型能决定信息传播的速度,或许也能提供一些背景,但仅此而已。进一步说——”,总管发现,徐进入了一种机械的例行讲座模式,这番演讲她显然重复过许多遍,多半还伴有PowerPoint展示——“假如有人或有什么东西试图用你认识却无法理解的文字阻塞你脑中的信息,那不仅仅意味着你的接收频道不对,实际情况还要更糟。比如说,假设信息就像匕首,刺入肉中才能构造出含义,而你的头脑是信息的接受者,匕首的尖端反复插入你耳中,一遍接着一遍……”

无需她继续说下去,总管就已联想到,在禁用名字和现代通讯科技之前,勘探任务都以悲剧收场。难道是首期勘探队携带了某种具有干扰性的东西,使得他们无法接受信息,无法感知环境,因此锁定了失败的命运?

他再次提起灯塔管理员:“所以我们认为,索尔·埃文斯在很久以前就写下了这一切,对吗?但他现在不可能再写,他已经很老了。”

“不知道。那可说不准。”

这句扰人心神的话出自维特比,大家都望着他,眼神仿佛深夜里马路中央的动物,面对疾驰而来的汽车不知所措。

008:恐惧

大约一小时后,到了走访边界的时间。格蕾丝说,切尼将会给他带路。“不知为什么,他想要带你去。”很明显,格蕾丝不愿带路。维特比再次带领总管沿着走廊来到巨大的双开门跟前,仿佛总管没有记忆似的——切尼正兴高采烈地等在那里。他的棕色皮夹克不像他本人那样布满皱纹,似乎无法与他构成一体:更像甲虫的壳。维特比忽然猛吸了一口气,仿佛准备潜入湖底,然后他淡入背景之中,消失于门的另一侧。

“我觉得我可以出来等你,免得你再看到那些可怕的手套。”切尼一边大声说,一边跟总管握手。总管心中琢磨,不知切尼那和善的态度中是否存有诡计,不过也可能是跟格蕾丝打过交道后,他自己变得偏执多疑。

“为什么把它们留在那儿?”总管问道。切尼带着他经由一条迂回的“捷径”绕过保安,来到外面的停车场。

“恐怕是因为预算。这地方的标准答案,”切尼说,“处理它们太费钱。然后它就成了笑料,或者说,我们把它变成了笑话。”

“笑话?”他今天已经听够了笑话。

大门口,维特比奇迹般的在一辆怠速的军用吉普上等着他们,车的顶棚敞开着,他坐在方向盘跟前,就像个默片儿明星,准备出洋相的那种,而他招手示意他们上车的姿态更强化了这一印象。总管朝维特比翻了个白眼,维特比则对他眨眨眼。维特比曾是大学剧社成员?或者是个失败的演员?

“对,笑话。”切尼继续友善地说。他们跳上吉普车,不知是维特比还是谁在前排副驾驶座上放了个显眼的大文件盒,因此没人能坐在那里,“就好像需要分析的奇怪事物来自大楼内部,而不是X区域。你见过那些人吗?我们是一群疯子。”他露出青蛙般的笑容——又一个玩笑,“维特比——走观光路线。”

但总管根本没注意听;他皱起鼻子,因为腐烂蜂蜜的气味跟随他们进入了吉普车,令人十分不快。

很长一段时间内,维特比一言不发,切尼则净说些总管知道的事,他充当起导游的角色,但显然忘记了他提到的这些事昨天介绍兔子实验时就已说过。因此总管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周围环境。“观光路线”跟总管在地图上看到的一致:蜿蜒的道路上设有一道道路障,壕沟则仿佛古代战争的遗迹。在某些地方,沼泽与森林尽可能被用作天然的遮蔽与屏障。然而抽干的沼泽和砍伐一空的林地也会间或出现,有时设有岗哨或军营,但通常就只是变成了泛黄的草地。总管脖子上有种刺痒的感觉,让他想到狙击手和远处的监视者。这也许能帮那些偷懒的家伙赶走入侵者。他们经过的军方人员大多身穿迷彩服,也很难判断数量。但他知道,直到最后一道检查关卡,他一路上所见到的人都以为边界另一侧是因为环境污染才变得危险。

军方与南境局“合作”,负责查找进入X区域的新地点,以及严密——或许也越来越枯燥无聊——监视,防止越界。军队至今仍时不时用枪弹测试边界。他也知道,附近导弹基地的核弹头已锁定X区域,而军用卫星始终从上方监视着。

但军队的主要任务是力阻外人接近,以维持该区域生态灾害的假说。扩大军事基地范围,将X区域及其外围地区都划进去,这样做显得很自然,也很有效。而分布于此间的所谓“实弹射击场”也起到一定作用。随着南境局的规模缩减,军队的职责显然有所增加。例如,所有医务与工程人员如今都归属军队指挥。假如南境局的厕所坏了,水管工就从军营赶过去修理。

维特比在颠簸的路面上把吉普车开得左摇右晃,使得切尼与总管之间的距离近得有点揪心。进一步观察可以发现,切尼曾经拥有健美运动员的身材,他似乎也有过健康结实的日子,但那种状态已经无可避免地逐渐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粗壮的腰部——然而他的胸膛依然很厚实,从白衬衫和棕色夹克里面鼓出来,显得雄壮威武,几乎掩盖了他的肚子。根据档案记载,他也是“热爱啤酒的一流科学家”。总管见过拥有类似头脑的人。他们需要放慢思考速度,也需要提防绝望的情绪。啤酒与科学家的组合代表着陈腐的语言与独创性思维之间的对立。一场永不停歇的战斗。

切尼具有强大的头脑,为什么要在总管面前扮白痴呢?好吧,也许他在自己的领域之外就是个白痴,但总管也不是人们举办酒会时会邀请的人物的首选。

等到他们穿过所有主要检查站,无需再为此分心,并进入那段十五英里长的泥石路——维特比的注意力几乎全都集中于驾驶,因此他继续保持沉默——总管说:“勘探队去边界也是走这条路吗?”

随着路途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头脑中逐渐出现一幅景象:勘探队员们沿着眼下这条路前进,每个人都保持静默,独自沉浸在无边的思绪中,但他们需要经常停下脚步,接受一次次例行检查。他们的安宁遭到破坏。

“当然,”切尼说,“不过是在一辆特殊的巴士里,不需要停下。”

特殊的巴士。没有检查站。在这条路上,勘探队员没有豪华轿车可坐。他们有最后一餐的权利吗?前一天晚上通常是醉酒的幻想,还是清醒的冥思?他们最近一次被允许与家人或朋友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们是否接受宗教咨询?文件中没有说;总部就像长着无数条附肢的高级寄生虫,负责控制与协调南境局的事务。

他们是背负着重物,还是轻装上路?“已经带上了背包和设备吗?”他问道。他仿佛看见生物学家在那辆不必停靠检查站的特殊巴士上,也许正摆弄着背包,也许将背包放在身边的座位上,自己默默地坐着。是紧张,还是平静?总管猜测,不管她当时精神状态如何,都不可能与勘探队的队友交谈。

“不——他们会在边界设施拿到所有物品。但他们事先知道其中的内容——跟训练时的包一样,就是几块石头。”切尼再次露出那种期待对方发笑的表情,但他也总是很体贴,又替总管干笑了几声。

于是,他们逐渐接近边界。幽灵鸟是心情振奋,还是无动于衷?相对于她会怎样做,总管对于她不会怎样做倒是有更大把握,这让他十分沮丧。

“我们曾经开玩笑说,”切尼的话被一阵颠簸打断,维特比没能绕开一个坑,“我们曾经开玩笑说,应该让他们带着算盘和打火石进去,也许再加一两根橡皮筋。”

通过观察总管对此类轻浮言谈的反应,切尼一定是察觉到了某种不赞成或危险的态度,因为他补充道:“绞架上的黑色幽默,你懂的。就像在急诊室。”只不过他不是绞架上的人,他只是待在后方,分析他们带回的物品。当然,这是指那些真正返回的人。一整间储藏室里几乎都是毫无价值的样本,它们是用鲜血和职业生命换来的,因为基本上没有一名幸存者能够快乐充实地活下去。幽灵鸟记得切尼吗?假如记得的话,对他印象如何呢?

到处是粗糙的棕色树干,无边无际。松针的气味中含有一丝刺鼻的腐烂气息,也与吉普车尾气相混杂。稀稀落落的树冠间透出蓝灰色天空。维特比的后脑勺不停地晃动。维特比,既看不见,又太显眼。他就像个谜团,时不时出现在焦点中,这么近,又那么远。

“恐惧,”在上午的会议中,维特比瞪视着植物和老鼠说,“恐惧。”然而很奇怪,他的口齿略有些含糊,语调则更像是分享信息,而不像是对外界的反应或表达某种情绪。

恐惧的原因是什么?他为什么说得如此充满激情?

但语言学家的演讲盖过了维特比的话,很快就把话题扯远了,总管无法回头再提这一问题。

“名字代表了一系列的关联,”徐说道,仿佛开始展示PowerPoint中又一个章节,而其内容就像是在另一个时代制作完成,最初的听众也许是古代巨兽。总管清晰地记得自然历史博物馆中此类巨兽静止的标本,“一组互相有联系的概念、事实,等等。这些关联不仅存在于被命名者脑中——构成他们的身份标识——而且也存在于其他勘探队成员脑中,因此,不管X区域中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它们也可以获取这些信息,即使那是一个未知的过程,完全源于我们的猜测。然而‘生物学家’——是一种职能,是完整身份标识的子集。”不,假如你给予恰当的关注,就不仅仅是子集,比如幽灵鸟。况且,你的职位本来就彻头彻尾地定义了你的全部人生,“理论上说,假如你只是一种职能,相关的联系就会缩减甚至消失,从而阻断通往人格的路径。也许吧。”

然而总管知道,这不是取消姓名的唯一理由:它也是为了剥除个性,以便直接灌输忠诚思想,让反射调节和催眠更加有效,从而有助于消除或减少X区域的影响,至少这是总管从文档里看到的理论,由詹姆斯·洛瑞在一段笔记中提出。他是首期勘探队的唯一幸存者,尽管心理受到创伤,历经数年才得以恢复,但他继续留在了南境局。

徐不知想到了什么,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突然话锋一转,就像格蕾丝转身钻入走廊的迷宫:“我们一直提到‘它’——这个‘它’我指的是触发变化的东西,那东西没准儿还利用了索尔·埃文斯的语句——我们一直说‘它’像这个,像那个,但其实不然,无论真正面目如何,它就是它。由于我们的头脑几乎只会通过比较与分类来处理信息,当某样东西无法归于任何门类,又超出可以参照比较的范围,我们往往难以理解。”总管想象她的PowerPoint已翻到末尾,不再有大理石花纹的边框,白色屏幕中央则显示出“提问?”的字样。

尽管如此,总管明白她的意思。这跟生物学家在面谈中所说的话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大学里的“天文学101”课程有一点让他难以忘记:将空中的光点看作一个个独立的星球,而不是围绕地球旋转的天界布景,这对最初意识到此种概念的天文学家们来说一定很困难,需要对想象力予以矫正——也需要对类比与象征的方式进行矫正——跳出千百年来每个人头脑中早已形成的固定轨迹。

南境局中谁具备这样的头脑,有能力发现新鲜事物?现在的切尼大概不行,也许不是他的错,但切尼飘忽不定的思维近期来不曾有过任何新的进展。然而总管总是想到一个念头:虽说有一点讽刺,但切尼愿意不停地用脑袋撞墙——哪怕他绝无可能把这些写进论文发表——是局长足以胜任这一职位的最好理由之一。

灰色的苔藓依附于树干上,天色逐渐昏暗,一只鹰围绕着砍伐出来的草坪盘旋。空气中的湿热试图压制从他们身边掠过的风。

南境局把上一次勘探称为第十二期,但总管数了一下,这其实是第三十八次,包括六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编号规则很明确:在第五期勘探过后,南境局就像一张卡住的CD,不断重复。第五期勘探队成了X.5.A,然后是X.5.B和X.5.C,一直到X.5.G。每个数字都与一组特定的参数相关联,而每个字母则对应于方程中引入的变量。例如,所有第十一期勘探队都是由男性组成的,而第十二期勘探如能持续到X.12.B及其以后,仍将全部由女性组成。他心想,不知母亲是否了解间谍工作中与此类似的情况,他不明白性别因素在这件事上的影响,也不知道秘密研究对此有何发现。另外,假如有个人无法判定是男是女,那要怎么算?

总管上午曾仔细查看记录,但仍无法判断这种计数方式一开始是出于工作人员的失误,继而成为编号的规则(不太可能),还是局长有意识地作出决定,并悄悄绕开所有会议纪要,付诸实施。它就好像一直都存在,只是现在才冒出头。它体现出一种行动的冲动,仿佛他们并非一直以来都没有实质性成效与答案。它又像是一种需求,仿佛必须对每一次勘探过程进行描述,却又不能让人看出这些行动很快就变得毫无意义。

也是从第五期起,南境局开始欺骗参与者。从来没人知道,他们的勘探队编号是7.F、8.G或者9.B。总管很疑惑,他们要如何维持正确的编号。事实真相也许会侵蚀士气,而不是鼓舞士气,并且给南境局带来玩世不恭的宿命论调。一遍又一遍地为“第五期”勘探作准备,反反复复把石块推上同一座山坡,这是多么古怪的现象。

今天是周三,周一的介绍会仿佛已有一个月之久。在那天的会议上,当被问及从X.11.K到X.12.A的转变,格蕾丝只是耸耸肩。“生物学家知道第十一期勘探队,因为她丈夫太粗心大意。因此我们改称第十二期。”这是唯一的原因吗?

“为了生物学家,许多事都需要调整。”总管评论道。

“局长的命令,”格蕾丝说,“我支持她。”关于这一问题就只能到此为止,格蕾丝不愿再承认她与局长有任何间隙。

与通常的情形一样,一个大谎言会引入一串小谎言,这一回是以“改换参数”与调节实验的名义。随着成果逐渐缩减,局长开始调整勘探队的构成,也调整告知他们的信息,但谁知道这是否真有帮助呢?也许当绝望达到一定程度,跟其他人相比,你认为火车会来得更快,于是你会利用座椅底下找到的一切,无论是一件武器还是一枚变形的回形针。

假如你说话像科学家,表现得也像科学家,那么很快,对于非科学家来说,你就成了讨论的话题,而不再是一个人。有的科学家欣然接受这一角色,几乎以此为乐,甚至化身为会走路的论文与课本。但切尼的情况并非如此,哪怕他嘴上常常挂着“量子纠缠”之类的术语。

在前往边界的路途上,总管开始收集“切尼主义”。其中大部分都是切尼自发提供的,因为总管发现,一旦热身之后,切尼很厌恶沉默。他学识广博,遣词用句却很随意,他将这种奇怪的组合填入到沉默之中。总管只需对切尼的笑话或评论不予应答,他就会用自己的话填补空白。在这一点上,维特比是一名无辜的同谋。老天,这真是一段漫长的车程。

“对,互相激发愚蠢,这很常见。我们大概就只剩这点能耐了。”

“我们仍不明白这个星球上所有生物体的运作原理,甚至不能完全识别它们。或许我们的语言无法描述?”

“我们是否过时了?不,我不这么认为。不过可别去问军方的看法。一个圆看到方形,会认为那是个没画齐整的圆。”

“作为物理学家,当你面对某种存在,它不在乎你做什么,也不受你行为的影响,你能怎么办?然后你就开始想到暗能量,你变得有点疯狂。”

“没错,我们时常会这样想:假如无法确定仪器是否能检测到变化,你怎么知道有没有异常状况发生?激光、引力波探测仪、X光,在那儿全都不起作用。你瞧,我这里有铁锹,有水桶,还有一些橡皮筋和胶带。”

“总部大概也没有科学家,对吗?”

“我想这有点奇怪,住在这种地方旁边。我猜我这样讲没错。但话说回来,回家就是回家。”

“你懂物理学吗?不,当然不懂。你怎么可能懂呢?”

“黑洞和波浪具有相似的结构,你知道吗?非常非常相似,谁能想得到呢?”

“我的意思是,你会觉得X区域应该稍微合作一点,不是吗?我愿意押上自己的名誉,让它跟我们合作。至少要有个准确的读数,比如异常温度特征,或诸如此类的。”

稍后,他又把这句话修正了一下:“如今,虽然我们人数缩减,但我们有个一致的观点。那就是,要分析某样东西,首先它必须允许自己被分析,必须同意被分析,哪怕只是表现为某种应答、某种响应。”

在手肘的碰撞中,切尼最后那两段话说得有点哀怨,因为事实上,他的确把名誉押在了X区域上——南境局已成为他职业生涯的一部分。从最初的荣耀到后来的压抑,仿佛有一条叫作X区域的大蛇令他窒息,而在他内心深处,在他大脑皮层内部,他一定很清楚,事实上,南境局毁了他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是他离婚的原因。

“对于给勘探队的误导信息,你怎么看?”为了抵挡切尼主义的洪流,总管问道。他知道,切尼在构筑误导信息方面有一定影响力。

切尼皱起眉头,仿佛总管的问题就像质疑汽车表面的涂漆质量,而这辆车已经遭遇严重的事故。总管是要打击切尼的干劲吗?抑制他那种不由自主流露出的乐观态度?但愉快的态度总是让总管感到很恼火。从高中橄榄球队的更衣室开始,“愉快”就一直是个托辞——看似热情友好的玩笑掩盖了大大小小的罪行。

“这并不是误导——现在也不是,”切尼说,然后他阴郁地沉默了片刻,搜寻合适的措辞。也许这是在测试他的忠诚、态度和道德准则。但很快他就找到了解释,“这更像是一个故事、一种描述,引导他们穿越狭窄的空间。一个支点。”

比如用灯塔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异常地形引开,而灯塔的功用本来就应该是提供安全保障。也许切尼的确相信这样一个故事或逻辑,但总管怀疑,局长并不这么看,甚至仅存部分记忆的生物学家也不这么看。

“老天,这真是漫长的车程。”面对沉默,切尼说道。

009:证据

在讨论门背后那堵墙的会议中,他们最终谈到了屋里的老鼠和植物。

“这老鼠和植物是怎么回事?”总管问道,想看看能引出何种信息,“也是纪念物吗?”

虽然在整个会议中,徐始终小心留意着花盆,但植株和老鼠依然留在盆里,并没有跳出来攻击他们。然而维特比连看都不看它一眼,就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只要花盆显示出一点点危险的迹象,他就会往相反方向跃开。

“不,不是的,”稍稍停顿之后,格蕾丝承认道,“她曾试图把它弄死。”

“什么?”

“它死不掉。”她语气轻蔑,仿佛违反自然规律并不是什么奇迹,而是一种耻辱。

副局长让维特比总结了一遍企图毁灭植物的全过程,其中包括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用刀戳刺、彻底焚烧、剥夺土壤与水分、植入寄生虫、不予理睬、仇恨感应、辱骂、物理虐待,等等。维特比一边比划一边描述,显得过于狂热。

剪下的样本被匆匆送往总部,也许此刻科学家们仍在努力解锁这株植物的秘密。但总部并未传回任何信息,而局长也无论如何都弄不死它,哪怕锁进抽屉也没用。然而有人对这株植物起了同情心,进来给它浇水,甚至可能把死老鼠塞进去作为养料。总管怀疑地看着维特比和格蕾丝,他俩中的一个怀有仁慈之心,这让他对他们的印象略有改善。

这时,徐开口说道:“我相信她是从样本室拿的。源自X区域。虽然我并非植物学家,但这是一株很普通的植物。”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去了样本室。

不过徐作为语言学家,并没有进入样本室的安全许可。

距离边界还剩数英里远时,地形有所变化,维特比不得不把时速减到十英里左右,因为路变得很窄,也更加崎岖。黑松林和一片片沼泽被亚热带雨林所取代。随着吉普车越过几座架在汩汩溪流上的木桥,总管可以看到顶部如问号般蜷曲的蕨类植物,还有细小的黑翅蜉蝣,密密麻麻,令人惊讶。周围土地上原本湿热温腻的气味,变得仿佛具有探询的意味,让人联想到蕨类植物的形状:由浓密的树冠所带来的一丝新鲜气息。他意识到,他们正沿着一个大水潭边缘前进。这种“异常地形”能创造出完全不同的生态栖息地。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本地水潭附近的公园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最喜爱的聚集地。有时候,他们离开赫德利后,会捎上非法购买的六罐装啤酒到那里跟姑娘们会合。在他记忆中,水潭旁到处是避孕套包装和压扁的啤酒罐。当地警察总是留意此类区域,因为鲜少有哪个周末是没人打架的。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里还能看到白兔,它们机敏地在静滞的水池边和布满枯叶的湿地里活动。在这片能使一切加速腐烂的潮湿泥地中,有大批的红顶蘑菇冒出来。

看到这些兔子,总管打断了切尼断断续续的独白:“那是什么,我应该没猜错吧?”

听见总管开口说话,切尼显然松了口气。“对,这些就是实验对象的直系后代。那些逃跑的兔子。它们就像……呃……兔子一样繁殖。我们曾经尝试将它们清除,但需要花费太多资源,所以现在就随它去了。”

总管观察一只白兔的活动路线,他——也可能是她——比同伴都大,不停地蹦来蹦去,寻找较高的地势。它的步态中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意味。不过这也许是总管的想象,就像他感觉其他兔子大多保持静立警戒的奇怪姿态。

维特比出人意料地插了一句:“兔子有三层眼睑,而且不会呕吐。”维特比开口讲话让总管愣了一下,也使得他赋予这句话高于实际的重要性。

“要知道,它能有效地提醒我们保持谦卑,”切尼说道,就像一台隆隆作响的蒸汽压路机,要把维特比碾平,“让我们感到谦卑,或者说给我们一种谦卑的体验。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

“它们当中会不会有从边界返回的?”总管问道。

“什么?”

总管相信切尼听到了,但他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是说它们越过边界,然后又穿回来?哦,那可太糟了。那真是糟糕。因为据我们所知,那些聪明到足以存活下来的兔子已经扩散到相当远的地方。其中一些跑出了限制区,碰巧被有生意头脑的人逮住,卖给了宠物店。”

“所以你是说,你们十五年前实验对象的后代,如今有可能住在人们家里?被当作宠物?”总管十分震惊。

“我不会这样表述,但情况大致如此。”切尼承认道。

“真不错!”总管惊骇之下,只能如此评价。

“不,”切尼的回应既温和又坚定,“这是普遍规律。至少入侵物种都是如此。我可以卖给你一条蟒蛇,来自恐怖的半岛地区,也是受到同样的动机驱使。”

稍后,维特比一口气说出了他此行中最长的一段话:“还有少量白色与棕色相间的兔子,是白兔和当地沼泽兔杂交的后代,我们称其为‘特殊边界兔种’,士兵们会用枪打来吃。但他们不打纯白色的,我觉得这不合理。为什么要射杀它们?”

为什么不射杀所有兔子?为什么要吃它们?

若是从停车场进入大楼,马蹄形左侧的第二层由一排长条形房间构成,其中储藏着五万件被冷落的样本。他们午饭前就进去了,只留下徐在外面。他们必须穿上白色防生化服,戴上黑色手套,因此总管实际上戴上了类似于楼下科学署里那种令他心神不宁的手套。虽然他不喜欢橡胶的触感,但这是他的复仇:插入双手,把它们变作傀儡。

此处的气氛仿佛是一座大教堂,而空气闸门的解锁码跟科学署是一样的,就好像科学署那次属于预演。这里应该播放轻灵的天国音乐。光线划过空气,总管可以在光亮聚集之处看到飘浮的灰尘。某些拱道和支撑墙赋予房间一种神秘的气氛,而高高的天花板强化了这一效果。“这是南境局里我最喜欢的地方,”维特比告诉他,透明头盔里的脸神采奕奕,“有一种宁静与安全的感觉。”

在大楼的其他地方他感觉不安全吗?总管差点儿问维特比这个问题,但感觉会破坏气氛。他希望能戴上耳机,播放他的新古典主义音乐,以获得完整的体验,但音符已在他脑中打转,如同奇异的渴望。

他和维特比与格蕾丝穿着这身陆上航天服,仿佛淡漠的神祇在神选圣地中行走。尽管衣服很肥大,但轻质的面料似乎并未触及皮肤,他感觉轻飘飘的,仿佛这里的地心引力也不太一样。衣服上有淡淡的汗味儿和薄荷味儿,但他试图将其忽略。

一排排样本扩展延伸,而大厅之间的镜面隔墙更增强了这种效果。植株、树皮、蜻蜓、干枯的狐狸尸体、郊狼的粪便、旧水桶的碎片。苔藓、地衣、蘑菇。车轮的辐条。树蛙用玻璃般的眼珠无神地瞪着他。在他想象中,这里就该像弗兰肯斯坦的实验室,防腐液里泡着双头牛犊,步履蹒跚的驼背一边带路,一边善意地讲解着一切,只是口齿不太清晰,令人难以理解。然而事实是,这里只有维特比和格蕾丝,在类似教堂的气氛中,他俩什么都不愿解释。

六年前,南境局的科学家们分析了X.11.D勘探队带回的最新样本,发现X区域中没有人为制造的污染。一丁点儿也没有。没有重金属,没有工业和农业废料,没有塑料。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副局长为总管打开一道门,他朝门里窥望。“就是这儿。”她说道。在总管看来,这句话很空洞。但他已抵达主藏室,天花板更高,立柱更多,宽阔的屋子里存放着一排排无穷无尽的橱柜。

“这里的空气很纯净,”维特比说,“单凭氧气的浓度就能让你兴奋起来。”

没有一件样本显示出异常:细胞结构、细菌、辐射量,等等,一切测量结果都属正常。但他也看到报告中有些奇怪的评注。偶尔有来访的科学家经过安全审核后,到这里察看样本,不过他们对此处的背景并不了解。这类评注的大意是,当他们将视线从显微镜前移开,样本便发生了变化;而当他们再次仔细观察,样本似乎又重新组合,恢复了正常。“就是这儿。”短暂的一瞥之下,总管看到许多物品铺陈在眼前,感觉就像面对一间珍奇陈列室:脱水的甲虫、干涸易碎的海星,等等,装在各种瓶瓶罐罐和大小不一的盒子里。

“有人尝试把样本吃下去吗?”他问格蕾丝。总管相当肯定,假如他们把那株不死的植物吞下去,它就不可能再复活了。

“嘘!”她说道,就好像他们真的在教堂里,而他说话太大声或者接听了手机。然而他注意到维特比好奇地看着他,头盔里的脑袋歪向一边。难道维特比尝过样本?尽管他充满恐惧?

同时,他也知道,徐和其他非生物学家从未见过储藏样本的“大教堂”。他心中暗想,从沼泽鼠尸体的毛皮花纹里,从湿地鹰空洞而闪亮的眼珠和弯曲的鸟喙里,他们不知能看出些什么。假如把树干上的苔藓和柏树皮做成切片,或者面对枝干与树叶所构成的图案,他们又会发出何等惊异的怯怯低语。

他才刚刚接手这份工作,如此荒谬的念头,恐怕不宜说出口。但即使他当真成为老手——无论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恐怕也还是说不出来。

所以,就是这儿。

副局长关上门,他们走向“大教堂”的另一个区间。总管不得不咬住大拇指,以免发出咯咯笑声。他头脑中出现一幅景象,一旦摆脱人类可怕的注视,样本们在门背后跳起舞来。“我们陈腐而凶残的想象力”,这是第十二期勘探任务之前,生物学家在局长面前偶尔放松警惕时所说的话。

这番经历过后,总管稍许有点疲惫。当他与维特比一起来到走廊:“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房间吗?”

“不是。”维特比说,但他没有进一步解释。

先前的拒绝是否冒犯到他?但即便不是,维特比显然也已收回提议。

长满苔藓的村镇在野葛与藤蔓的缠绕下隐约可见,一座海盗主题的迷你高尔夫球场早已废弃多年。高尔夫草坪埋没在树叶与泥土之下。海盗船的后甲板高高翘起,呈现出一个疯狂的角度,仿佛在由植被构成的汹涌波涛里颠簸。天空中开始下雨,折裂成直角的主桅干消失于阴霾之中。隔壁是一家破损的加油站,倾倒的树木压垮了房顶。水泥地被虬结的树根撑裂,形成一块块浸满水的碎片,其纹理就如同黝黑而潮湿的巧克力饼干。歪歪扭扭、形状不规整的住家房屋与两层楼房证明了此处在疏散之前的确有人居住。这里距离边界太近,因此几乎不会受到打扰,数十年来,这些被弃置的设施只能靠自然界的雨水和腐蚀来拆毁。

在抵达边界前的最后一段路中,维特比驾着车不断盘旋而下,到最后,总管可以肯定他们处于海平面之下。然后,他们爬上一道稍稍隆起的低矮山脊,那上面有一栋暗绿色的营房,另有一座看上去较为正式的砖房,是军队的指挥中心,也是南境局的前哨基地。

他曾见过一张迷宫似的组织结构图,如同几条粗壮的大蛇互相交媾,根据这张图,南境局在此地归军队管制,也许正因为如此,在两次勘探任务之间,南境局关闭的边界设施就像是一排柠檬蛋挞做的大帐篷。换言之,它们就像总管十来岁时所熟悉的许多教堂,而他之所以熟悉那些教堂,通常是因为跟他约会的女孩。复兴派和再生派的僵化往往与此类似:某种暂时性的东西凝固之后,就成了永久性的。此刻,在他们面前,这些帐篷仿佛是由冻土构成,又仿佛永久凝结的白色巨浪。眼前的景象不仅很不协调,而且令人惊愕,此处的设施就好像他年幼时爱吃的夹心甜饼变作了一堆化石。

最后一道检查站过后,便是军队的指挥部,它位于一座具有圆形拱顶的兵营内,但除了几名列兵站在泥泞不堪的临时停车场里,似乎没有别人。他们悠闲地晃来晃去,对飘落的细雨毫不在意,一边抽着樱桃味儿的过滤嘴香烟,一边聊天,语调显得既无聊又紧迫。“随你便。”“滚开。”看他们的模样,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守卫的是什么,或者虽然知道,却想要忘记。

当他们到访时,边界指挥官萨曼莎·希金斯——她的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而且同样压抑——去向不明。希金斯的副官——按照他父亲戏谑的谐音,就是“服管”——表示抱歉,说她“暂时外出”,无法“亲自接洽”,就好像他是特别投递的包裹,需要收件人签字。

这样也好。自从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成员出现在自己家中之后,双方的关系有点尴尬——各种手续都变了,监控录像也被一遍遍仔细查看。他们再次检查边界,寻找其他出口,看是否有热源信号、气流波动,等等,但什么都没发现。

因此,总管认为“边界指挥官”是个无用或者误导性的头衔,希金斯不在,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关系,然而切尼似乎感觉受到了冒犯:“我告诉过她这很重要。她知道这很重要。”

维特比趁此机会摩挲着一株蕨类植物,表现出对质地纹理的敏感,这是迄今为止未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

总管感觉要是问维特比他说的“恐惧”是什么意思,会显得十分愚蠢,但又不能置之不理。尤其是看过维特比上午交给他的推测文件之后。而且他也很想讨论一下那份文件。总管对于这些理论的理解是,“缓慢死亡”。比如:由于外星生命的影响而缓慢死亡;由于平行宇宙的作用而缓慢死亡;由于穿越时空的未知邪恶势力而缓慢死亡;由于另一个地球的入侵而缓慢死亡。由于大相径庭的科技、由于影子生物圈、由于生物共栖、由于影像塑造学、由于语源学,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亡。由于冷漠与暗示而死亡。而他最喜欢的解释是:“前所未知的地表生物。”这么多年来,它们躲藏在哪里?湖泊?农场?赌场的老虎机?

然而总管看得出,维特比尽量抑制住笑声,以掩饰过度兴奋的情绪。而维特比的玩世不恭是一种防御机制,让他不必多加思考。

扬起的眉毛也能导致死亡:无论明示暗示,它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你的理论简直荒谬,毫无根据,毫无用处”。以往部门间的敌意再次复活,以古怪的方式从对话中透露出来。他不知道多年来曾经有过多少摩擦——假设一名环境学家提出一个貌似合理的理论,而另一名考古学家则写下反对意见,这是正常的观念表述,还是二十年前某个事件所导致的博弈残局?

因此,在去边界之前,总管放弃午餐时间,把维特比叫来办公室,要把“恐惧”的事问个明白,并且讨论一下那些推论。不过实际上,他们几乎并没有谈及后者。

维特比隔着大桌子坐在总管对面,屁股沾着椅子边,专注地等待着。他几乎一直在颤抖,仿佛一把音叉,这使得总管有点难以启齿,不过他还是问道:“上次你为什么要说‘恐惧’,而且还重复了一遍?”

维特比显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然后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一时间仿佛兴奋得漂浮起来。他说话的模样就像一只忙于传播花粉的蜂鸟。“不是‘恐惧’,根本不是‘恐惧’,那是法语风土的意思。”这一回,他拉长语调,矫正发音,好让总管可以分辨出不是“恐惧”。

“那什么是……风土呢?”

“是葡萄酒的术语。”维特比言语间的热情让总管不禁想到,赫德利的河畔走道上有若干高档餐馆,不知维特比是否在那里打另一份工,充当酒侍。

不知何故,维特比突发的热情让总管也兴奋起来。南境局有太多疑团、太多死板的仪式,看到维特比因为一个概念而兴奋,他也精神一振。

“什么意思?”他问道。不过总管依然不太确定,如此怂恿维特比是不是个好主意。

“什么意思?”维特比说,“它是指一个地方独有的特征——地理、地质、气候,再加上由葡萄自身基因决定的习性,所有因素合在一起,便能够收获风味醇厚独特的佳酿。”

这一回,总管感到既疑惑又有趣。“这跟我们的工作有什么联系吗?”

“各方面都有联系,”维特比说,他的热情似乎翻了倍,“如果直译的话,风土是指‘一个地方的感觉’,也就是地域环境的综合效果对某种产物的特质有何影响。没错,它可以指葡萄酒,但假如你把这些标准套用到X区域上呢?”

总管受到维特比的振奋感染,他说:“所以你会去研究这片海岸的全部历史——包括自然的和人文的——再加上其他所有因素?然后你或许——只是或许——能从综合情报里找到答案?”与风土的概念相比,先前呈献给总管的那些推测显得浮躁而无趣。

“没错。风土的关键在于,没有哪两个地域是相同的。没有哪两种酒是完全一样的,因为各种因素的组合不可能完全一致。特定的品种不可能出现在某些地方。但要得出最终结论,必须对该区域有深入的了解。”

“目前还没开始这样的调查吗?”

维特比耸耸肩。“只开始了一部分,就一部分而已。在我看来,并非所有方面都已考虑进去。我感觉,我们对于灯塔、地下塔和大本营过于关注——这些只能说是分散在环境里的独立因素——而环境本身却基本上被忽略了,还有一点也没人重视:X区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形成……不过这一理论完全是推测,大多基于我自己的观察。”

总管点点头,他已产生一种顽固而难以消除的怀疑态度。风土真的比其他分析方法更有效吗?假如一种远远超出人类认知体验的存在决定达成某种目标,并且不允许人类识别与理解,那风土只不过相当于解剖分析,相当于承认人类自身的局限。只有当某个过程——比如说,据点的建立,或者入侵——完成之后,你才可能去作彻底的调查,然而即便如此,也依然无法知道是谁以及原因何在。他想对维特比说“种葡萄比X区域要简单”,但他忍住了。

“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些我个人的调查结果,”维特比说,“我可以给你看一切刚开始时的情形。”

“太好了!”总管带着夸张的愉悦点头说道。维特比将此视为谈话结束的标志,很快就离开了,这让总管松了口气。但他也有点担忧,因为维特比似乎把这句话当作了纯粹的肯定。

大一统的理论可能导致错误结论——例如,对于互无关联的右翼民兵组织,总部过度执着于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他想起父亲编造的故事,在他那杂乱的雕像花园里,每一座雕像都自说自话,合在一起却构成一个整体。它们占据同一片空间,由同一个人创作,但从来就不是为了互相交流,就像不该在后院里生锈发霉一样。然而至少父亲可以找到一个理由,解释它们为何汇集在室外的烈日和雨水下——即使是有油布盖着。

边界出现于某一天清晨,在南境局以外,没人记得具体日期,也没人纪念这个日子。这一神秘事件导致了大约五千人死亡。风土要如何考虑鬼魂的因素?它们能让味道更加醇厚,还是更加苦涩而难以调和?总管嘴里仿佛也尝到苦味儿。

如果说风土意味着合流,那X区域边界上的入口就是终极的合流。它也是一个终极的秘密,视频记录中从来没有显示任何人由此进入。除非你在现场观察,否则不可能明白这种体验。然而假如你是在猛烈的雷雨中望向那道入口,鞋子里灌满泥浆,三个人合撑一把伞,那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们站在路的尽头,浑身被雨水浸透,又湿又冷。蜿蜒的道路由兵营开始,穿过大水潭上方的山脊,进入较为平整坚实的土地,最后到达此处。他们从右侧望向一副高耸的红色木框,它代表入口的位置,也标示出宽度与高度。道路与一条漆线平行,这线一直有人刷新,它是用来告诉你,边界就在十五英尺远处。如果你越过漆线十英尺,隐藏的安全系统便会被激活,用激光把你烤成熟肉。但除此之外,军队尽量避免留下痕迹;没人知道什么东西会改变风土。此处的有毒物质含量基本与X区域内相同,换言之:零,不存在,没有。

三角形的闪电将天空撕裂,雷声就像树木被暴躁的巨人扯断时发出的爆裂音,这一切都放大了他的恐惧。然而他们继续前进。切尼伸直胳膊,将蓝白条纹的伞高高举起,总管和维特比跌跌撞撞地挤在他身边,尽量保持步伐一致。但面对倾斜的雨线,这都不管用。

“入口从侧面看不见,”切尼大声说,他的额头上沾着零星的树叶和泥点,“不过你们很快就能看到。这条路一直绕到它正面。”

“它不是会发光吗?”一只红色的六足小虫沿着总管裤腿往上爬,他挥手将其掸落。

“对,但从侧面看不见。从侧面看,它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它有二十英尺高,十二英尺宽。”维特比补充道。

“或者,照我的说法,六十只兔子高,三十六只兔子宽。”切尼说。

总管忽然变得慷慨起来,发出一阵笑声。尽管在雨水和泥泞中,他们很难看清对方,但他猜想这会让切尼的脸上露出欣喜。

虽然大雨如注,这里却有一种神龛的气氛。尤其是大雨在边界处突然中断,而陆地仍是连续的。总管以为,此处的景象应该像大开本图画书,跨页大图在中缝处没有对齐,因而出现断层。但实际上,他们更像是在巨型培育箱或暖房里艰难跋涉,而隐形的玻璃墙外却展现出晴朗的天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路的尽头。此处植被极为繁茂,鸟类和昆虫多得令人震惊,透过雨水,还能看见不远处的鹿。会议期间,徐曾经提及,对于术语的使用,有时会出现想当然的情况。在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他回应道:“你是指,像‘边界’这样的词?”回头再看关于剥夺勘探队成员名字的问题:假如在职能的基础上堆加人格和其他细节,是否会导致不同的形象?

他们继续在泥泞中跋涉,转过一个弯后,停在那木框跟前。

他完全不曾预料会见到任何有美感的东西,但它非常美丽。

总管看到,木拱门上半部近似于矩形的区间内,有闪烁旋转的白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从不消失……它不停地围绕着自身回旋,有一种类似漩涡的效果。假如你快速地眨眼,那片光就好像含有八至十道迅速转动的轮辐,不过这只是幻觉而已。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光,不算刺眼,不算柔和,不像劣质电影里矫揉造作的仙境,也不像街头小贩或魔术师利用阴影制造的黑暗光效。在那大教堂般的储藏室里,光线清澈澄明,照亮一切,此处的光缺乏这种透明度,但也不能用昏暗浑浊之类的词语来形容。此刻,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词。他思考要如何向父亲描述这种光,然而实际上,或许只有父亲才能告诉他这种光的特质。

“尽管此处的过道高而宽阔,你还是得背着包尽量靠中间爬行,远离两侧。”切尼的话再次证实了总管在概述中读到的内容。就像背上粘着胶布的猫,肚子贴地悄悄潜行,“无论你对封闭空间或开放空间有何感受,在那里都会感觉很奇怪,因为你既像是在开阔的野外行走,又像是身处狭窄而毫无遮拦的悬崖。因此,你同时存在于封闭受限和无比开阔的空间内。这也是我们催眠勘探队员的原因之一。”

不用说——切尼从来没提过——每支勘探队的领队必须在没有催眠相助的情况下忍受此种体验,他们会在过道内看到奇异的幻象。“就像水族馆,头顶上方都是水,但更加浑浊,我看不清水里游的是什么。不过也可能不是水浑浊,而是水中的生物形象模糊。”“我看到群星构成的星座,一切既遥远又接近。”“那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就像我长大的地方,并且不断延伸扩张,到最后,我不得不低头看着地面,因为我有一种被填充的感觉,仿佛快要被撑爆了似的。”所有这些都很可能是叙述者头脑中的假象。

过道的长度和隐形边界的宽度也不一致。有些返回的勘探队员汇报说,过道蜿蜒曲折,而另一些人则说它是笔直的。关键是,每次的描述都不一样,而通过它进入X区域的时间也无法确切估计,只能说“通常”在三小时到十小时之间。正因为如此,总部一开始担心这里的入口会彻底消失,不过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在有关边界的文档里,总管看到詹姆斯·洛瑞说过的一句话:“……当我望向这道门,感觉它就好像一直都在那儿,就算X区域不存在了,它也永远不会消失。”

局长显然认为边界在扩张,但没有证据支持这一观点。有些文件来自级别远高于南境局的管理层,其中一则意图调停纠纷的信件中声称,局长只不过是想吸引注意力和资金,以拯救一个“濒死的机构”。如今总管亲眼见到了入口,他不知道是否真有人理解“扩张”的含义。

“不要盯着它看太久,”维特比建议道,“它会把你吸进去。”

“我尽量避免。”总管说。但已经太迟了,唯一的安慰在于,假如他真要往里走,一定会被维特比和切尼阻止,或者被激光阻止。

回旋的闪光使得他头脑中难以构建出生物学家的形象,难以想象她就站在此处,即将跟随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另三名成员钻入那片光亮之中。当她到达此地时,已经受到催眠影响。语言学家也已离开勘探队。她们只剩下四个人,带着行囊,准备爬入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芒中去。唯有局长的眼睛是清醒的。假如总管看过她涂鸦的笔记,并清除层层积淀,找到其内核……当他再回到此处,是否能重建她当时的思维与感觉?

“第十二期勘探队和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成员是如何从X区域出来又没被看见的?”总管问切尼。

“一定是还有我们没找到的出口。”观察对象仍拒绝与他合作。他仿佛又看到自己十四岁时,父亲在厨房里,把烂掉的草莓塞进玻璃杯底部,然后用卷成圆锥形的纸盖住,以此来诱捕飞进室内的果蝇。

“为什么我们可以看见过道?”总管问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切尼说。

“假如我们看得见,就说明我们应该能看见。”也许吧。有谁真正了解呢?至少在总管看来,他的每一句即兴评论都自带回声,仿佛以往的访客和新雇员们所说的陈词滥调依然滞留在空气中等待融合匹配的机会,要找到完全相同的字句实在是太容易了。

切尼把腮帮子使劲往里吸,片刻之后,他勉强承认道:“是有这样的理论。绝对有这样的理论,没错。我无法否认。”

他惊愕地想:什么东西可能顺着十二英尺宽、二十英尺高的过道跑进这个世界?

他们站立良久,任由时间流逝却不以为意,对雨水也不予理会。维特比站在一旁,雨水浸透了全身,却对雨伞不屑一顾。在他们身后,伴随着阵阵雷声,小溪的汩汩流水顺着地势涌入山脊后面的水潭;而在他们前方,则是晴朗无云的夏日。

与此同时,总管仍尽力凝视着那片闪烁舞动的光芒。

010:第四次越界

当天稍晚,总管身上已经干了,他也收到上午与生物学家对话的文字记录,而前往边界的经历依然在脑中如万花筒般旋转,这时,风土的概念再次渗入他的头脑。他刚刚不情愿地把老鼠重新扔进了垃圾桶,植物也被送回大教堂般的储藏室,这需要坚定的意志力,而关上那扇门、遮掩墙上涂鸦的古怪祷文也同样需要意志力。他憎恶迷信,但依然心存怀疑——他也许犯了个错,局长把老鼠和植物留在桌子抽屉里是有原因的,那是一种古怪的防护措施,用以对抗……什么?

他在互联网上搜索幽灵鸟提到的附壳蜗牛,不过仍然搞不太明白。她几乎是完全照搬一本旧书中的文字,书的作者是个默默无闻的牧师兼业余博物学家。那或许是她念大学时读到的,不知伴随着什么样的记忆。他觉得这并不重要,除了有一点很明显:生物学家将他跟一种笨拙的蜗牛相比较。

接着,他翻阅谈话记录,这让他感到安慰。在谈话中,总管为了诱出更多信息,有一次故意将话题从地下塔和灯塔引开,重新提及她被发现的地方。

问:你在空地里留下了什么?

他在自己桌边思索——依然对身旁抽屉里沾有水渍的纸页不予理会——空地的风土是否跟X区域的风土有联系?人与地点的交汇是否不仅仅意味着回家?他是否需要调取关于那片空地开发过程的完整历史档案?还有另外那两个人,人类学家和勘测员是怎么回事?由于陷在南境局的种种秘密之中,未来几天内,他仍无暇调查这些事。他不得不感谢格蕾丝把她们送走,这其实简化了他的工作。

与此同时,纸上有生物学家的回答。

答:留下?比如什么?带十字架的项链?忏悔?

问:不是。

答:好吧,那你说说看,你认为我在那儿留下了什么?

问:礼貌举止?

这引来她的一声嗤笑,只不过带有讽刺意味。接着,她疲惫地长叹一声,仿佛把肺里的空气全都吐了出来。

答:我告诉过你,那儿没发生什么事。我就像是从无穷无尽的梦里醒来。然后他们把我带走。

问:你会做梦吗?我是指现在。

答:有什么用呢?

问:什么意思?

答:我做梦都想离开这地方。

问:你想听我的梦吗?

他不知为何会对她如此说,也不知该告诉她什么。要告诉她那个不停坠向海湾的梦吗?坠入海底巨兽的咽喉?

她的话令他诧异——

答:你梦到些什么,约翰?告诉我。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他全身仿佛掠过一阵火花,而心中却试图对这种感觉产生恨意。约翰。她将双脚收到椅子上,抱着膝盖,略带恶作剧似的望着他。

有时,你需要调整策略,让步是为了获取。因此他告诉她自己的梦,不过他也感觉有点窘迫,希望格蕾丝不会在官方记录中发现这些内容,并用来对付他。但假如他撒谎,假如他胡编乱造,总管相信,幽灵鸟会看得出。他也相信,当他试图解读幽灵鸟所讲的话时,幽灵鸟也一直在分析他。即便在他提问的时候,也有数据泄漏出去。忽然间,他仿佛看见信息从自己脑袋侧面涌出,如同模糊的红色血雾。这些是我亲戚。这是我前女友。我父亲是雕塑家。我母亲是间谍。

但在对话过程中,她也暂时有所放松。

答:我在空地中醒来,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虽然我不相信死后的灵魂世界,但我觉得自己是在地狱里。然而那地方如此安静空旷……因此我就等着,不敢离开,因为我担心自己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有原因的。我不确定是否还想知道些什么。然后警察把我带走,然后是南境局。但我仍不相信自己真的活着。

那天早上,假如生物学家判定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死了,那会怎样?也许这解释了她的情绪变化。

看完之后,他感觉幽灵鸟依然瞪视着自己,不准他移开视线,不准他动弹,不过他也许是出于自愿。天知道是因为什么。

从边界返回的路上,总管、维特比和切尼都保持着沉默,也许太阳/热量和雨水/寒冷的鲜明对比让他们不堪重负。但总管觉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是友善的,就好像未经询问就直接让他加入了某个入会限制严格的俱乐部。他对这种感觉心存戒备;就像阴影悄悄渗入不该有阴影的地方,大家对并非真正赞成的事表示同意,相信他们拥有同一个目标、同一种意向。有一次,在此种状态影响下,有个探员同事称他很“亲切”,并唐突地评论说,他“跟普通的西裔不同”。

当他们距离南境局还有一英里时,切尼用过于随意的口吻说道:“你知道吗,关于边界和前任局长有个传闻。”

“是吗?”果然。他的预料没错。舒适的气氛容易导致弄巧成拙或者泄露秘密。

“据说她曾经独自越过边界。”切尼一边说,一边凝视着远方。连维特比似乎都想与这句话保持距离,在驾驶座里俯身向前。“只是传闻而已,”切尼补充道,“不知是真是假。”

但总管并不在意,哪怕切尼最后一句话并非出自真心。切尼显然对真相并不担忧,或许他早就知道那是真的,想给总管提供一点线索。

“传闻有没有讲她是几时去的?”总管问道。

“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

他想去问问副局长,看她对此究竟知道些什么,但他也明白这是个不成熟的想法。因此他反复思索着这一信息,琢磨切尼为什么要告诉他,尤其还是在维特比面前。这是否意味着,尽管外表不太像,但维特比还是有骨气的,就算格蕾丝要他说,他也不会透露。

“你去过边界另一边吗,切尼?”

切尼激愤地嗤之以鼻:“没有。你疯了吗?没有。”

下班后,在停车场里,总管将钥匙插入点火器,然后坐在方向盘前放松一下。雨停了,留下油腻的积水,草丛和树木泛出青葱的光泽。只有维特比的紫色电力汽车还在,歪斜地停在两个车位之外,仿佛是被水流冲过来的。

又到了给代言者电话汇报的时间。趁早解决此事要好过把工作拖到夜里。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代言者终于接听道:“喂——什么事?”就好像总管挑了个不合适的时机打来电话。

他本打算询问局长秘密越界的事,但代言者的语调令他困扰。于是他以植物和老鼠开场:“我在局长的桌子里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总管眨了一下眼,然后又眨了第二下、第三下。交谈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件事,虽然微不足道,但让他很不安。他的挡风玻璃内侧有一只被碾死的蚊子,总管想不通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知道早上还没有,而且也不记得拍死过蚊子。一个偏执的念头:有人在搜查他的车时太大意……还是有人要让他知道,他正受到监视?

由于注意力分散,总管意识到,跟代言者的对话有点失调。就好像飞机被颠簸的气流推向斜上方,而他是名乘客,惶恐不安地绑在座椅里;又好像他正在看电视,线路断断续续,每隔几分钟就会往前跳五秒。不过对话依然继续下去。

代言者的声音比平时更生硬:“我会再帮你打听——不必担心,我仍在处理那混蛋副局长的事。明天给我电话。”

一幅荒谬的画面悄悄渗入他脑中:当他去边界的时候,副局长走进停车场,撬开车锁,在他的仪表板杂物箱里翻查,然后施虐般地撵死了那只蚊子。

“关于格蕾丝,我不知道现在是否合适,”总管说道,“也许最好……”

然而代言者已经挂断电话,只剩下总管独自寻思,天色为何黑得如此之快。

总管注视着那片由血迹和纤细的蚊子腿所构成的复杂图案。他忍不住盯着那只蚊子看。他原本还想跟代言者说其他事,但因为这蚊子,他忘记了,现在只能等到明天再说。

会不会真是他下意识地拍死了蚊子,自己却不记得?他感觉不太可能。好吧,以防万一不是他拍死的,他把那该死的蚊子和血渍原封不动地留着。这样也许最终能把讯息传递回去。

011:第六次越界

到家后,阿肠等在台阶上。总管放他进屋,拿出从店里买的猫粮和一块鸡肉三明治。阿肠在厨房吃了起来,尽管他的食物让屋里弥漫着三文鱼油腻腻的味道。总管看着猫用餐,思绪却在别处,思索着这一天中的失误。他感觉自己的传球都抛到了接球手身后,而高中球队的教练正朝他吼叫。门背后的墙令他困惑。那堵墙和各种会议占用了他太多时间。即使是边界之行也没能让情况有所改善,只是在稳定局势的同时又添加了新的疑问。一想到局长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曾经越过边界,他又开始担心。切尼在去边界的路上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觉得局长赞同我们的意见。她不听我们的,或者,除了格蕾丝之外,另有其他人替她出谋划策。也许是我不懂人情世故。没错,我猜就是这样。”

总管伸手到包里去拿边界之行的笔记,却惊异地发现其中有三部手机,而不是两部——一部是与代言者通讯的新款时髦手机,另一部是平常用的,第三部则比较大。总管皱起眉头,将它们全都掏了出来。第三部是局长桌上没用的旧手机。他凝视着它。这是怎么进去的?格蕾丝放的吗?这部老旧的手机仿似一只甲虫,皮套有点像甲壳,上面还有凹凸不平的灼痕。不可能是格蕾丝,一定是她最后把手机留在办公室,被他心不在焉地收了进来。但在停车场里,跟代言者通话完毕之后,他为何没注意到呢?

他将手机放在厨房桌子上,又警惕地看了它两眼,然后走进客厅。他有遗漏什么吗?

敷衍地做了几下俯卧撑之后,他打开电视。很快他就遭到各种信息的狂轰滥炸,真人秀剪辑、校园屠杀案新闻、海洋垃圾报告,还有个解说员高声宣读综合格斗赛的开场预告。他在烹饪节目和推理剧之间摇摆不定,这是他最喜欢的两类节目,因为不需要思考。他最终决定看推理剧,猫趴在他膝盖上呼呼地叫,仿佛转动的引擎。

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回忆起大学二年级时一名环境科学教授的讲课。其大意是,研究机构,甚至每个政府部门,都不仅仅体现了具体的概念与主张,也表现出态度和情绪。比如憎恶与同情,“移民必须学习英语,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公民”或者“所有精神病人都应得到尊重”。举例来说,在某个部门的运作中,假如你努力分辨,不但能发现其背后的抽象思维,而且还能看到真实的情绪。南境局的建立是为了调查(并限制)X区域,然而除了代表这一任务的各种象征与符号——谈话、文件、会议和分析——其内部也存在其他情绪与态度。他很沮丧,因为搞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仿佛他缺少某种感官或敏感性。然而正如格蕾丝所言,一旦他在南境局里变得太安逸舒适,一旦陷入其怀抱之中,他就已经受到太多思维灌输,无法再有任何感知。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但他记得,距离天亮还有很久时,他被吵醒了。某种小动物从屋顶爬过,声音时断时续,但很快就不再有动静。那声音还不足以把猫唤醒。

012:分类

早晨回去上班,总管发现办公室的荧光灯管坏了,使得光线更加暗淡。尤其是他的桌椅,陷入一片阴影之中。他将书柜里的一盏灯移到左边架子上,朝着桌子的方向伸出来。光照之下,他看到维特比将承诺付诸行动,在桌上留下厚厚一叠看起来有点旧的文件,标题是“风土与X区域:完整的研究方案”。硕大的纸夹已经生锈,锈渍嵌入封面里,再加上泛黄的打字纸、不同颜色的笔书写的注释,以及从别处撕下之后再粘贴上去的图画,这一切都使他不太愿意钻进这个迷宫。等时机再成熟一点,目前来看,大概得下个礼拜,甚至下个月,他还要跟生物学家面谈一次,也要跟格蕾丝讨论推荐代理的事,而周五的安排是观看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他的头脑里还有许多紧迫的事……比如稍微重新装修一下。总管打开那道背后藏有文字的门,拍了些照片。然后,他用从维修部搞来的刷子和一罐白漆一丝不苟地把墙全部重刷了一遍:涂掉每一个字、每一处地图细节。格蕾丝和其他人必须放弃纪念物,因为他受不了门背后文字涌动的压力,以及那可能是代表身高的标记。刷过两三层之后,墙上只剩下少许阴影,然而身高标记是用不同的笔画的,依然能从底下透出来。假如它们真是代表身高的话,在两次测量间,局长长高了四分之一英寸,除非她第二次穿了后跟更高的鞋。

涂刷完毕,总管摆出两枚父亲的雕塑,那是从家里的棋盘上拿来的,用以取代作为辟邪物的植物和老鼠。那是一只红公鸡和一头宝蓝色的山羊,尺寸都很小,出自一套题为“我的家庭”的雕像。公鸡与一个叔叔同名,而山羊跟一个姑妈同名。父亲有一些他小时候的照片:他跟朋友和亲戚在后院里玩,周围到处是鸡和山羊,花园和木栅栏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不过总管只记得父亲的鸡群——厚道一点,可以称其为传统鸡群或传承鸡群,它们全都有名字,也从不宰杀。总管曾调侃父亲说,那是“致敬鸡群”。

父亲化疗期间,他们共同培养出下棋的爱好,即使他不在屋里,父亲也可以反复思索棋局。父亲患癌前,他们的共同兴趣是台球,虽然水平一般,但都很喜欢。然而他父亲的身体症状比心智状态恶化得更快,因此打台球是不可能的了。用书籍来取代无聊的电视?不,因为书签只不过将两块未曾阅读的文字海洋隔开。但下棋需要知道该轮到谁走,因此即使到最后,父亲无法清晰地思考,也能对棋局留有一些印象。

总管将父亲的雕塑充作棋子,五花八门的塑像跟棋子的功能并无太大关系,因为它们经过了两重诠释——从人到动物,再到棋子。不过他的棋艺有所长进,兴趣也更浓厚,因为抽象概念被转变为实体,效果虽然有点滑稽,但似乎更有意义。比如以“祖母移至主教列”来描述棋子的移动,让他俩都咯咯直笑。“表兄温贝托移至侄女墨塞蒂兹列。”

如今,这些雕塑可以帮助他。总管将公鸡放在桌子左上角,山羊放在右上角,公鸡脸朝外,山羊则回望向他。每个雕像上都粘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型摄像头,通过无线传输连接到他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不说别的,他至少要让自己的办公室更安全,将它变作一座堡垒,消除一切隐患,创造一个让他彻底放心的环境。谁知道他会发现什么呢?

然后,他才能安心研究局长的笔记。

读局长笔记之前的准备工作就像是春季大扫除,颇有一种仪式的意味。除了自己的座椅,他将其他所有椅子都搬到走廊里,然后开始把各种物品在地板中央分成几堆。他试图忽略地毯上未知的污渍。咖啡?血迹?汤汁?猫的呕吐物?很明显,管理员和清洁工被禁止进入局长办公室已经很久了。他想象格蕾丝下令说,这间办公室必须保持原样,就像警匪片里,被害儿童的父母绝不允许一粒灰尘进入死者神圣的卧室。他到来之前,格蕾丝一直锁着这间屋子,并且掌管着备用钥匙,不过他相信,她并不会出现在他的监控录像中。

因此,他坐在一张板凳上,笔记本里播放着最喜爱的新古典主义作曲家的作品,让音乐填满整间屋子,在混乱中制造有序。“即使步履匆忙,也不能漏掉一步”,外公说。他早上已从格蕾丝那里拿到文件——由另一名行政助理送来,好让他们避免交谈。这些文件包括关于局长的所有官方备忘与报告——他必须核查每一个细节与片段。总管把它们看作一系列“库存文档”。他曾考虑让维特比整理这些笔记,但每一篇的安全级别各不相同,犹如期货市场一般起伏不定,从机密到绝密,到“这算他妈的什么秘密”。

格蕾丝给这份文档取的标题过于实用主义:“局长档案——DMP处理的各级备忘与报告”。DMP指“数据管理程序”,是1990年代由南境局出资开发的专用数据影像化系统。如果由总管来命名,会比格蕾丝更简洁,比如“局长文档”,或者更具戏剧性:“来自被遗忘机构的故事”或“X区域卷宗”。

物品的堆垒必须按主题分类,这样才能至少跟格蕾丝的 DMP大致匹配:边界、灯塔、地下塔、岛、大本营、自然历史、超自然历史、普通历史、未知。他也决定另开一堆“无关”物品,尽管对他来说无关的东西,对其他人或许就像罗塞塔石碑一样重要——假如在这堆杂物里真有一块类似的石碑或其缩小版本的话。

这项工作对他来说轻松自如,有一种熟悉感,类似于遭受降职羞辱之后的自我惩罚,他几乎可以完全进入出神状态,就像饭后洗刷碗碟或早上铺床——有助于重振精神。

然而此处有个关键的区别,这些堆砌的物品就像是他的鞋从室外带进来的泥土。前任局长把他变成了新型城市农夫,他用来制造堆肥的材料五花八门,而且具有丰富的背景。橡树和木兰的树叶提供了部分原材料,局长又加入纸巾、收据,甚至手纸,从而制造出厚厚一叠破烂儿。

总管吃早餐的小饭馆提供了几张值得注意的收据。还有街角的食品杂货店,前任局长曾有几次在那里购物,将其当作方便的应急手段。收据中显示的都是些零星物品,不太像正式采购。有一回是一卷纸巾和牛肉干,另一次则是果汁和早餐麦片,还有一次是热狗、一夸脱脱脂牛奶、修甲剪刀,以及一张贺卡。纸堆里数量最多的是餐巾纸、收据,还有烧烤店的广告宣传册,惹得总管很想吃肋排。这家店位于她的家乡布里克斯镇,距离南境局仅十五分钟,就在去赫德利的公路旁。据格蕾丝说,跟南境局有关的物品都已从她的房子里清理出来,DMP档案中有个章节,专门列出收获,叫作“局长的住所”。

大约一小时后,他产生一个惶恐的念头:局长用来写笔记的材质看似是随机的,但会不会另有含义?假如文字并不包含所有讯息,就像灯塔管理员错乱的布道文并不代表完整的描述?他想到那大教堂般的储藏室。虽然不太可能,但他偏执地怀疑,是否有一部分树叶来自X区域。他随即摒弃了这一想法。这纯属臆测,而且于事无补。

不,局长使用各种不同材料“只不过”显示出她专注于业务,急于写下自己的观点,免得忘记,也免得寻求答案的思绪被内心中其他声音打乱,或者免得头脑遭人偷窥,将她内在的想法提炼成DMP之类的文档。

因此,他不仅需要整理一叠叠原始“文件”,还需要查看各种杂乱无序的记录,包括局长在南境局大楼之外的生活和她所到过的地方。这很有帮助,因为他只有官方档案里的零星信息——或许是由于格蕾丝的干涉,或许是经局长本人筛选精简。她没有兄弟姐妹,与父亲一起在中西部长大。她在州立大学修习心理学,当了五年咨询师。然后,她通过总部申请南境局的职位。严苛的日程表迫使她一遍又一遍证明自己,但她坚持下来了——因而弥补了彼时乏善可陈的职业记录。当时的南境局似乎还比较有吸引力——同时,稀缺的信息转化为她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笔记。他曾索要更多情报,然而这一要求落入总部迷宫般的咽喉与肠胃之后,那张嘴就紧紧地闭上了,也许某一天会吐给他一份文件。

所以他只能试着借助纯粹的风土理论构建局长的形象——她的动机与知识结构——依靠整理出来的物品,在头脑中形成完全不同于DMP的另一种分类法。她订了电视节目指南和一组文艺类杂志。这并非根据撕下的纸页判断,而是从续订表格中看到的。她一度因洗牙而欠了牙医72.12美元,保险不能覆盖这笔费用,而她也不在意别人知道。城外的保龄球馆是她常去的地方。一个姑妈给她寄来生日贺卡,但她也许对贺卡没什么感觉,或者跟那女人并不那么亲近。她爱吃猪扒和虾糁。她也喜欢独自用餐,但有一张烧烤店收据上列出两人份的食物。有人作伴?或许跟他一样,她有时会打包食物,作为第二天的午餐。

她的笔记里基本没有关于边界的内容,但那白色漩涡和巨大的空间并未完全离他远去。在他整理的过程中,那片漩涡和天空中代表母亲的闪电似乎产生了关联。这是一种古怪的同步,字面意义和隐喻之间有着宽阔的裂隙,唯有思维可以起到桥梁作用,跨越时间与背景,令其互相连通。

事实证明,植物和老鼠下面堆积的层层纸页极难分开。有的纸又脆又薄,而所有破烂的纸片都倾向于互相黏合,再加上那株植物留下透明而带有猩红色细丝的根,穿透纸张,将它们更紧密地绑到一起。随着总管小心翼翼地分开一页页纸张,先前处于蛰伏状态的气味变得浓烈而刺鼻。他尽量避免把它跟脏袜子的臭味相比。

这些纸页继续证明了局长热爱自然,也喜欢吃冷早餐。他将一张麸皮麦片包装盒上剪下的购买凭证和一片橡树叶剥离。树叶上布满致密的文字,仿佛一团团蓝色墨渍,几乎难以分辨。他知道,这张硬纸片从来不曾跟它脆弱的新娘分开过。纸片上写着:“审阅X.10.C面谈记录,尤其是人类学家在灯塔平台。”树叶上写的是:“建议停止用黑盒调节反射。”他将橡树叶放到“未知”堆,亦即“价值未知”的意思。

其他耐人寻味的文字片段也逐渐显现,有的从书堆之间冒出来,有的只是胡乱夹在纸页里,不太像书签,更像是她对自己写下的文字很恼火,因而对它们施以惩罚。总管发现一本大学基础生物学课本,从磨损程度来看,像是局长自己的。书里夹着一张真正的纸,上面有关于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笔记。奇怪之处在于,其时间虽然就在十八个月前,却是用点阵式打印机打出来的。

这则笔记并未列入格蕾丝的DMP档案。局长称勘测员“具有很强的现实感,能给予其他人保护与支持”。对于在边界整备区被弃用的语言学家,她的评价是“有用但并非必需;或许有点危险,富有同情心但心性不够大气,可能致使注意力偏离”。对谁富有同情心?注意力从何处偏离?这种偏离是合乎需求的还是……?她直呼人类学家的名字,一开始让总管很困惑,后来他才忽然辨认出来。“希尔蒂会参与,会明白。”他瞪视着这条笔记。参与什么?明白什么?

这些笔记的背景信息少得令人沮丧,而其中透出的感觉是,局长在安排戏剧或电影的演员阵容,仿佛是关于演员的注脚。团队需要聚合力,但局长对于士气和群体动力并不如对……其他特质那样关心。

关于生物学家的笔记最为详细,引起总管更多的疑问。

从传统意义上讲,生物学家并不出色。对环境的感情多于对人。常忘记勘探的原因,忘记是谁支付薪水。但投入程度非同寻常。一旦踏入X区域,或许会比我更了解它。拥有在类似环境中的经验。独立,没有负担。通过丈夫与其产生联系。她在X区域里会是什么样?信号?火光?隐形?充分利用。

近旁有一套三本关于异型生物学的小册子,他想起其中第二册里也夹着一张字条:“生物:异常的感染?”他猜测其含义可能是,生物学家受到异常地形的感染——很容易猜。但由于没有日期,他甚至无法确定这是否属于同一次勘探。类似的,另有两张字条上分别写着:“不让L知道”,“L说不行——毫不意外”。“L”是指洛瑞吗,或是拼写同样以L开头的“灯塔管理员”?不过这种可能性比较小,也很难解释。

他让一切逐渐沉淀下来。他明白必须耐心。格蕾丝的DMP档案里有许多笔记,却都没提到局长提前越界。然而他早已察觉到暗流,也似乎从维特比的风土中找到了某种更适用于南境局而不是X区域的理论,某种出自独立思考的理论。异常的思维可以在真空中扎根,这思维是谁的并不重要,即使此人无名无姓,仿佛幽灵。这是个不可预知的结果,而究其原因,是由于他/她与其他人没有交流,尤其是在最初。因为在如今的互联网时代,你会越来越多地遇到孤立的思维病毒或蠕虫案例:自发地洗脑,沉浸于外来的意识形态中。此类空洞而高高在上的理论可以处于隐蔽休眠状态许多年,安静沉默,仿佛毫无生命,直到它发动袭击。事实证明,如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政府不可能调查每个农夫购买的化肥和烟花——也不可能监控自己人里所有异化的大脑。

他在整理这些零碎的笔记时意识到,假如你管理的机构致力于了解与打击某种能形成反抗的势力,而且你相信边界以某种方式在不断扩张,你或许会偏离标准的行为规范。假如上司与同事都不赞同你的评估,你或许会制定另一个计划,并独自付诸实行。只有到了这一步,你才会小心谨慎地向真正相信你的人或至少对你不存敌意的人求助,以便执行计划。是否告诉他们详情是另一回事。当你开始制定这份计划时,也许正在看电视或阅读杂志,然后你在一张收据背后写下计划,而这收据来自你最钟意的餐馆。

到了与格蕾丝约定的时间,总管擡起头,发现自己被包围在纸堆和文件夹之间,绕出来后,门口又挤满了椅子,还有一张折叠小桌,在这些物品之间穿行非常困难,他甚至怀疑,刚才是否下意识地想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013:建议

总管闯入格蕾丝的地盘,原本是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轻松自如,然而当他到达时,她正在跟行政助理交谈,气氛欢快得不像话。

他一边等,一边回顾她的基本资料。不知何故,他只拿到基本资料。格雷丝·史蒂文森,智人,女性,其家族来自西印度群岛。她是在本国的第三代,也是三姊妹中最年长的。她父母努力工作,让三个女儿全都大学毕业。格蕾丝在班里成绩最好,毕业时是致告别辞的学生代表。她拿到了政治和历史双学位,然后在总部接受训练。在一次特勤任务中,她伤到了腿——没有具体细节——于是被冲上南境局的海岸。不,这么说不对。局长是随机抽选到她的名字吗?切尼在前往边界的旅途中曾表达过类似的疑问。

但她一定有过更远大的抱负,所以,是什么让她留在这里——就为了局长吗?因为自从被困在南境局开始,格蕾丝·史蒂文森即使没有逐渐滑入停滞状态,也只是在原地徘徊——她的人生最低谷或许是八年前那混乱而漫长的离婚过程,而这件事又与她的双胞胎儿子大学毕业在时间上相重合,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月里。一年后,她告知总部她与一名巴拿马公民的关系——一名女性——因此她可以再次通过全面审查,再次被评判为没有安全风险,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这可以说是有计划的混乱,但是依然造成了伤害。她的儿子们如今已是博士,两人踢足球的场景被永久定格成照片,摆放在她桌上。在另一张照片里,她和局长互相挽着胳膊。局长体格硕大,这种体型让你无法分辨她是胖还是健壮。她们是在南境局的公司野餐会上,烧烤台从左边突入画面,背景中的人们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不知为何,南境局举办社交活动让总管感觉很荒唐。他对这两张照片已十分熟悉。

离婚后,副局长的命运与局长越拉越近,假如他没领会错文字间隐藏的含义,她曾给局长解过几次围。故事终止于局长的失踪,格蕾丝则落得个末等奖:成为终身副局长。

哦,是的,正是由于这一切,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格蕾丝·史蒂文森对他产生了无以复加的敌意。他同情此种情绪,不过只是有限的同情。这大概是他的失误。父亲常喜欢说:“同情相当于失败。”不经意的种族歧视常常让父亲感到厌烦。假如你需要思考,说明你采取的方法不对。

助理终于离开了,总管在格蕾丝对面坐下。她将他草拟的推荐清单打印出来,伸直胳膊,拿得远远的,并非因为它有味道或令人反感,而是由于她拒绝戴渐进式镜片。

她是否会将这份推荐看作是挑衅?其中的内容时机尚不成熟,但他是故意的。不过他面前有一台嗡嗡旋转的微型磁带录音机,显然不是好兆头,那是她对他的入侵作出的反应。但他早上曾对着镜子练习举止姿态,看看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不依赖于语言。

事实上,他关于行政管理的建议大多都适用于任何一个多年来缺少领导者——或者,慷慨一点说,仅有半个领导者——的机构。其余则是在黑暗中胡乱戳刺,既可能割到脂肪,也可能挑断腿筋。他希望信息的流动可以更广泛,比如让语言学家徐获取其他部门的机密信息;他也希望批准长期以来都被禁止的加班和夜班工作,因为大楼里的电力反正都必须维持二十四小时运转。他注意到大多数雇员很早就离开。

还有一些不必要的事项,但运气好的话,格蕾丝会为了它们而浪费时间和精力与他抗争。

“动作很快嘛。”她最后说道,并将夹在一起的纸页隔着桌子朝他扔回去。他没来得及接住,那叠纸滑落到他的膝盖上。

“我做了功课。”总管说。管它是什么意思。

“尽责的学生。明星好学生。”

“只要前面一句就够了。”总管只同意一半,他也许不太喜欢她说话的方式。

格蕾丝连一个虚伪的笑都懒得回。“言归正传。这个礼拜一直有人干扰我跟总部的交流——问东问西,到处打听,然而帮你忙的人手段并不高明——或者他背后的派系分量不太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总管说。震惊之下,他努力维持形象,但整个人萎靡下来,也谈不上什么不依赖于语言的姿态了。

派系。尽管他曾想象代言者具有隐藏的身份,但他从没想过母亲可能是某个派系的首领。这也让他不自觉地产生一个念头:隐秘团队真的存在——同时还有敌对势力。总部存在派系之争,这让他略有些不安。不过代言者为总管的要求究竟付出了多大努力?另外,当格蕾丝没在对付他时,她的人际圈还有别的什么作用?

格蕾丝厌恶的表情说明了她对总管的回答持何种看法。“那样的话,约翰·罗德里格兹,我对你的建议不予置评。我只能说,我会以尽量缓慢的速度执行你的建议,慢得让人心焦。你会开始看到其中一部分——比如,‘购买新的地板清洁剂’——在下季度生效,可能,也许。”

他再次想象,格蕾丝偷偷把生物学家送走,他们互相尝试打击对方,直到多年后,在高高的云端,在两条巨大而沾满血迹的自动扶梯上方,他们仍继续争斗。

总管生硬地点点头——勉强承认失败——这并非他原本希望展现的姿态。

但她还没讲完。她眼中闪烁着光芒,打开抽屉,取出一只珍珠光泽的首饰盒。

“你知道这是什么?”她问他。

“首饰盒?”他困惑地答道,完全不知所措。

“这是满满一盒指控。”格蕾丝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托到他面前,仿佛贡品一般。我以此盒之名鄙视你。

“什么叫一盒指控?”然而他并不想知道。

咔嗒一声,随着镶有天鹅绒衬垫的盒盖掀开,一大把再熟悉不过的窃听器滚落出来,掠过她的记事本,朝他拥来。它们大多在桌边停下,但也有几只跟那份清单一样掉落到他的膝盖上。腐烂蜂蜜的气味又变得浓郁起来。

“这就是一盒指控。”

“我只看到一项指控,重复了许多遍。”他故作机智地反驳,但心中明白那有多无力。

“我还没全倒空呢。”

“你现在打算把它倒空吗?”

她摇摇头。“现在还不打算。但假如你继续干扰总部,我就会全都倒出来。另外,你可以把你的间谍们带走。”

他该撒谎吗?但那与他最初的目的不符,他的意图是要传递一个讯息。

“我为什么要窃听你?”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并非无辜,然而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愤慨之情,仿佛他真是无辜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认为自己的确是无辜的:行动导致反制。少了几名勘探队员,多了一些窃听器。她甚至可能还认得其中一部分。

然而格蕾丝坚持道:“但是你窃听了,你还乱翻我的文件,查看我所有的抽屉。”

“不,我没有。”这一回,他的怒气背后有事实支撑。他并没有搜查她的办公室,仅仅是放置窃听器而已,但现在他越是细想此事,就越感到不安。这与他一贯的作风不符,也没有实际意义,而且效果适得其反。

格蕾丝继续耐心地说:“如果你再这样做,我会提出申诉。我已经改了我门上的密码。你需要知道什么事,直接问我就行。”

说得容易,但总管认为这并非实话,因此他试探道:“是你把局长的手机放进我包里的吗?”他无法开口问出更加荒唐的问题:“是你在我车里碾死了一只蚊子?”他也无法开口询问关于局长和边界的事。

“现在该我问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模仿他的句式说道,但表情认真而疑惑,“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把窃听器留着当纪念品吧。”他说。放在南境局的古董店里,卖给游客。

“不,我是认真的——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总管并不回答,只是站起身,步入走廊。他不太确定,是听到身后有笑声,还是头顶的通风口里传来扭曲的回音。

014:英勇的革命英雄

稍后,他埋头于笔记中,借此堵住耳朵和眼睛,以便忘掉格蕾丝——假如他不曾搜查她的办公室,那是谁干的?——勘探整备区给他电话,一个激动的男声告诉总管,生物学家“感觉很不好——她说今天不适合面谈”。他问出了什么事,那人说:“她抱怨头疼发烧。医生说是感冒。”感冒?感冒不算什么。

“马上安排面谈。”笔记和面谈依然牢固地掌握在他手中。他不想拖延,因此决定过去找她。运气好的话,应该不会撞见格蕾丝。他可以寻求维特比的帮助,但电话打过去却找不到他人。

总管一边说马上过来,一边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花招——最明显的解释就是不合作,但还有一点,假如他过去的话,等于放弃了优势,或者承认她有能力操控他。然而他头脑中充斥着凌乱的笔记和局长秘密越界的谜团,还有首饰盒内沉闷而危险的回音。他想把头脑清空,或者暂时用其他内容填充。

他离开办公室,沿着过道行走。走廊里稀稀落落的人中,还真有几个穿着实验大褂。是因为他吗?“无聊?”一个苍白憔悴的男人小声对身边的黑人女子说道。他俩从他身边经过,那男人看上去略有点眼熟。“就想赶快开始。”女人答道。“你喜欢这地方,是真的喜欢,对吗?”他是不是更应该按规矩办事?也许吧。不可否认,生物学家已嵌入他的头脑:那种淡淡的压力令通往勘探整备区的过道显得更狭窄,天花板压得更低,粗糙的绿地毯犹如探索的舌头,不断朝着他翻卷。他们像是处于一个介于审讯与交谈之间的过渡状态,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下午好,局长,”徐一边说,一边从左侧的喷泉边擡起头,就像巨大的木偶或艺术品活了过来,“一切还好吗?”

片刻之前一切都好,为何现在会有不同?“你的表情很严肃。”也许你今天不是很严肃,对不对?不过他没说出口,只是面带微笑,继续沿着过道行走,离开语言学分部的狭小领地。

生物学家每次开口说话,他的世界就会发生一些变化,这让他感到有点可疑,也对此种令人分心的状况感到恼火。然而这其中并没有轻佻挑逗的成分,甚至没有普通的情感纽带。他绝对可以保证,即使他们继续交谈,继续处于同一空间,他也不会过度迷恋、过度执着,不会进入螺旋式下坠。那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也与他的形象不符。

勘探区有四重明显的安保设施,他们平常使用的会议室位于最外层的边缘——穿过一片净化区就是。在净化区内,他们会扫描你全身,从细菌到残余的微量铁锈——他十岁时在一片岩石海滩上行走,踩到一枚生锈的钉子。考虑到生物学家曾在一片布满杂草、铁锈、狗粪和混凝土碎块的荒废空地中待了好几个小时,这似乎毫无意义。但他们依然如此执行,表情严肃,平静而高效。穿过那里之后,一切都是近乎炫目的白色,与走廊房间里暗淡褪色的棕绿色纹理形成鲜明对比。南境局其他部分与“套房”之间隔着三道上锁的门,而“套房”又被称作等待区。黑白相间的家具有着抽象的现代主义气质,其纹理与色调或许曾属于未来主义,而如今却感觉像是怀旧未来主义。这隐约是把椅子,那大概是张桌子,还有一道玻璃隔墙,父亲或许会取笑说它“饱受折磨”,因为那上面带有蚀刻与磨砂的图纹,呈现出简单抽象的野外景物,包括一排种子,而悬浮于种子上方的图案近似于沼泽鹰。跟大多数此类布置一样,这里就像1970年代低成本科幻电影中的场景,完全不具备父亲在抽象雕塑中试图捕捉的流畅动感。

套房外是极简主义风格的门厅和娱乐室。在那里,你能找到与现实无关的照片和肖像,数量之多几乎可以构成一部小说。照片经过了精心挑选,欢快的笑容给人以任务顺利完成的暗示,尽管勘探往往以灾难收场,但实际上他们是演员,或是在任务准备阶段拍摄的。在总管看来,那些肖像更为糟糕。它们排成长长一列,一直延伸到套房门口——二十五名“返回”的首期勘探队成员,从“原始荒野”成功凯旋的先遣队。但其实除了洛瑞,其余人都死在了那里。任何职员只要与勘探队成员有接触,都必须承认这一虚构的现实。这些故事涵盖了特殊的勇气与忍耐,意图激励现任勘探队,使其具备同样的品质。仿佛革命英雄的光辉形象。

这有什么意义?没有。生物学家相信这一切吗?也许。这样一个故事简直让人不得不信:态度积极,充满豪情,又符合国民的传统。卷起袖子,踏实工作,假如你尽了力,就能活着回来,不会成为眼神空洞、失去心智的僵尸,癌症不会出现,人格也不会遗失,并且依然保有完整的短期记忆。

在幽灵鸟的房间里,总管看到她坐在简易床架上——其他人或许只会描述说是一张床。此处的环境像是混合了简陋的军营、夏令营营地和破落的旅馆。到处是相同的白墙——但你仍可以看出被覆盖的涂鸦,就像监狱的囚室。高高的天花板里嵌着一扇天窗,侧墙上有个狭窄的窗口,非常高,生物学家无法通过它看到外面。床固定在另一侧墙上,正对着电视和DVD机:只能播放经批准的电影,接收少数经批准的频道。不能是太现实的题材,那或许会填充失去的记忆。能看的主要是些古老的科幻与奇幻电影,还有音乐剧。纪录片和新闻在禁止列表中。动物节目则不一定。

“既然你不舒服,我想这次我可以来看你。”他透过口罩说道。随从人员说她已经同意。

“你想趁我生病,精力不济时发动偷袭。”她说。她的眼睛充满血丝,眼圈发黑,面容十分憔悴。她依旧穿着古怪的管理员制服,这次配了一双红袜子。即使生了病,她看上去仍很强壮。他脑中只是想到,她一定能以激烈的频度做俯卧撑和引体向上。

“不。”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把椭圆形的椅子转过来。他并未思考落座的姿势,结果只能靠着椅背,双腿别扭地伸向两边。他们不让放真正的椅子,理由就跟机场只能用塑料刀一样吗?“不,我很担心。我不想把你拽去会议室。”他心想,不知治疗药物是否会导致她晕眩,也许他应该稍后再来。或者干脆别来。眼下,他不安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力量失衡。

“当然。附壳蜗牛以善意着称。”

“你要是继续往下看那生物课本,会发现这是事实。”

这句话换来一阵笑声,但她在床架上背过身去,抱住一只多余的黄枕头,V字形的背部朝向他,衬衫布料绷得紧紧的,后颈项光滑的皮肤上露出细小的毛发,精细到近乎显微级别。

“假如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公共区域?”

“不,你应该看看我这儿违背人道的环境。”

“看起来很不错啊。”他说道,但立刻就后悔了。

“幽灵鸟的日常活动范围在十到二十平方英里,不该被压缩在,比如说,四十英尺范围内踱步。”

他愣了一下,点头认可,然后转换话题说:“我想今天也许可以谈谈你的丈夫,还有局长。”

“不要谈我丈夫。另外,你就是局长。”

“抱歉,我是说心理学家。是我口误。”他一边暗自咒骂,一边已原谅自己。

她略微转过身,扬起一条眉毛,右眼藏在枕头后面,然后又恢复到面壁的姿势。“口误?”

“我是说心理学家。”

“不,我觉得你就是说局长。”

“心理学家。”他固执地说,语气或许有点过激。这种随意的气氛令他担忧,他不该走近她的私人空间。

“那好吧。”随后,仿佛故意利用他的尴尬,她再次转过身,侧面朝向他,手中依然抓着枕头。她凝视着他,用困倦而近乎无赖的语气说,“我们分享信息如何?”

“什么意思?”他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一个问题。”

他沉默不语,权衡威胁与收益。他可以骗她。就算骗她一整天,她也不知道。

“好吧。”他说。

“那好。我先开始。你结婚了吗,或者曾经结过婚?”

“没有结婚,过去也没有。”

“两个否定。你是同性恋吗?”

“这是另一个问题——不是。”

“好吧。现在你问。”

“灯塔里发生了什么?”

“太宽泛,具体点儿。”

“进入灯塔后,你有没有爬到塔顶?你发现了什么?”

她坐起来,背靠墙壁。“这是两个问题。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看你的方式并没什么特别。”他开始注意到她的胸部,而前几次谈话中他都没留意过,现在他试图再次将其忽略。

“但这是两个问题。”显然,他的回应方式是正确的。

“对,你说得没错。”

“你要我回答哪一个?”

“你发现了什么?”

“谁说我还记得?”

“你刚才说了。所以,告诉我。”

“日志,许多日志。楼梯上的干血渍。一张灯塔管理员的照片。”

“一张照片?”

“是的。”

“能描述一下吗?”

“两个中年男子在灯塔前,旁边有个小女孩。灯塔管理员在中间。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索尔·埃文斯。”他不假思索地说。不过他认为这没什么害处。他已经在琢磨,局长办公室里挂的照片也存在于灯塔中,不知意味着什么,“这算你提的问题。”

他可以看出她的失望。她皱起眉头,肩膀下垂。很明显,“索尔·埃文斯”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关于那照片,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装在相框里,楼梯的半途有个平台,它就挂在平台的墙上,灯塔管理员的脸周围被画了个圈。”

“画圈?”谁画的,为什么?

“这是又一个问题。”

“对。”

“那么,告诉我你的爱好。”

“什么?为什么?”这似乎是关于外面世界的问题,而不是南境局的。

“你不在这里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总管想了想。“喂我的猫。”

她笑起来——而且是咯咯大笑,最后导致一阵短暂的咳嗽。“这不是爱好。”

“更像是工作,”他承认道,“不是爱好,但——我会慢跑,喜欢古典乐,有时下棋,有时看电视。我也看书——看小说。”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

“我从不宣称自己很特别。关于勘探过程你还记得些什么?”

她眯起眼睛,眉毛挤压着脸部其他区域,仿佛那样有助于回忆。“这个问题范围很广,局长先生,范围很广。”

“你随便怎样回答都行。”

“哦,谢谢。”

“我的意思只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我差不多总是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回答问题。”

“这是个出于自愿的游戏,”她解释说,“我们随时可以停止。也许我现在就想停止。”又是那种毫不顾忌的态度,还是另有原因?她叹了口气,抱起双臂,“塔顶发生了可怕的事。我看到可怕的事,但我不太确定是什么。一团绿色的火焰、一只鞋,令人困惑,就像是万花筒。时有时无,我仿佛接收到别人的记忆,来自井底,来自梦境。”

“别人的记忆?”

“轮到我问了。你母亲做什么工作?”

“这是机密。”

“绝对是。”她一边说,一边评估似的看着他。

没过多久,他就终止了谈话。不管怎么说,真正的同情不就是有时候应该转身离开,允许别人独处吗?当她疲惫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时,不仅没有变得迟钝,反而更加放松。

她让他感到迷惑。他总是不停地发现她某个未知的侧面,与他在档案和记录中所了解的生物学家不同。他感觉今天是跟一个更年轻的人交谈,较为圆滑,但也较为软弱,如果他愿意,或许还能对此加以利用。这大概的确是因为他趁她生病的机会侵入了领地——或者,出于某种原因,她在尝试扮演不同的人格。他有些怀念那个更具对抗性的幽灵鸟。

他通过重重安保设施返回,经过那些虚假的肖像和照片。一路上,他意识到,她至少承认了勘探的一部分记忆还在。这算是进展吧。不过他仍感觉进度太慢。他时常会想,这一切似乎都进展太慢,他花了太多时间去理解。有一座钟在嘀嗒作响,而他却看不见,因为他没有能力看见。

有一天,她的肖像也会被挂到墙上。肖像里的人物在世时,需要坐下来被画吗?还是根据现有照片来的?即使对X区域中的真实情况缺乏完整记忆,她也需要陈述编造的经历吗?

015:第七次越界

局长桌上层层堆积的物品里也埋有照片。其中许多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灯塔,有些来自各期勘探队,但也有古老银版照片的复制品,是灯塔刚建成时拍的,而同一时期还有一批版画与地图。照片中也有“异常地形”,不过数量较少。除此之外还有一张,跟桌子对面墙上挂的照片相同——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生物学家看到过的。这是一幅黑白照,里面有最后一任灯塔管理员索尔·埃文斯,左边是他的助手,右边的背景里有个小女孩,正躬着背攀爬岩石,脸被外套的兜帽遮住一半。她是黑发、棕发,还是金发?从可见的几缕发丝无法判断。她穿着实用的法兰绒衬衫和牛仔裤。照片有种冬天的感觉,背景里的草稀疏凋零,沙滩和岩石以远,涌起的波浪似乎也透着寒意。她是本地的小女孩?当地有那么多小女孩,他们或许永远无法得知她是谁。假如你希望从人口资料中被找到,这片被遗忘的海岸并非最佳居住地。

灯塔管理员五十岁左右,不过总管知道,你只能做到五十岁,因此他肯定只有四十来岁。可以想象,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留着大胡子。尽管他从未当过水手,却戴着一顶船长帽。从索尔·埃文斯的外表,总管无法凭直觉看出什么来。他就像一副会走路会说话的模版,这许多年来,先是模仿离经叛道的业余传道士,在布道文里宣讲地狱之火,然后又模仿人们心目中灯塔管理员的形象。你会因此而变得隐形,这是总管从为数不多的外勤任务中学到的。当你成为某种典型,没人看得见你。一个偏执的念头:还有什么更好的伪装?但为什么要伪装?

在造成X区域的特殊事件发生之前一两个礼拜,一名科学降神会成员拍下了这张照片。而当边界出现时,拍摄者失踪了。这依然是他们唯一一张索尔·埃文斯的照片。除此之外,就只有二十年前的若干相片,距离他来到这片海岸还早得很。

到了傍晚,总管感觉没什么进展——只是让他在管理南境局事务的间歇中喘了口气——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再次)受到打扰,有个黑影撞上了由椅子构成的路障,发出一阵声响。原来是切尼,他热切地倚着咔嗒作响的椅子,从门口探出脑袋。

“……你好,切尼。”

“你好……总管。”

虽然切尼是闯入者,但或许由于姿势不太稳,他看上去反而有点迷失。或者他以为办公室是空的,而那些椅子预示着权力层级的变化?

“什么事?”总管说,他不想让切尼径直走进来。

他脸上的X绷得紧紧的,那两根线条试图挣脱束缚,变成平行线,或者并作一条,只是并不成功。“哦,是的,对,我在想,你有没有继续调查,那个,局长的行程。”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压低嗓音,迅速瞥了一眼走廊深处。切尼也有派系吗?这真是烦人。但无疑他是有派系的:对那群焦虑地畏缩于地下室中的科学家们来说,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希望。他们等待着裁员,等待着被总部那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办公室与隔间里揪出去,扔进弃用与失业的火坑里。

“既然你来了,切尼,我有个问题要问:倒数第二次的第十一期勘探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总管讨厌这种重复编号:说起来拗口,记住确切号码更难,“X.11.H,对吗?”

切尼略微调整了一下椅子的排列,站稳脚跟。他身穿摩托装,完整地出现在门口。“X.11.J。我认为没什么不正常的。你有档案可查。”

但仅此而已。总管有一份粗略的报告,其中指出,勘探队返回后的面谈是由局长主持的……内容含糊得令人惊异,基本就只是皆大欢喜、一切顺利的意思。“噢,那是在局长的特殊行程之前。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深入的见解。”

切尼摇摇头,似乎十分后悔闯入他的领地。“不,没什么。我想不出什么来。”局长办公室让他感到不自在吗?他的视线无法停留于一处,从远端的墙跳转到天花板,然后又轻如蛾翅般地掠过总管周围那一堆堆非正规的证物。在切尼眼里,这是总管窃取的金矿,还是他被迫吞下的粪堆?

“那我来问你关于洛瑞的事,”总管说道,他想起那些纸条中含义不明的“L”,以及很快就不得不观看的录像,“洛瑞和局长相处得如何?”

切尼对这一问题似乎也不太自在,但比较愿意回答。“的确,这么一说,大家要怎样融洽相处呢?从个人来说,洛瑞并不喜欢我,但我们凭着专业的态度相处得还不错。他认可我们的作用。他懂得拥有精良设备的价值。”这大概意味着洛瑞批准了切尼购买设备的所有请求。

“但他跟局长相处得如何?”总管再次问道。

“坦白讲?从某种意义上说,洛瑞很赞赏她,想要收她做门徒,但她不愿意。她非常独立。我的感觉是,她认为他仅仅是存活下来,并没有太多功劳。”

“他难道不是英雄吗?”张贴在墙上的革命英雄,用相机镜头和虚假文件创造出的光辉形象。他从可怕的经历中恢复过来,重获工作能力,后来又被提拔到总部。

“当然,当然,”切尼说,“那是当然。但是,要知道,也许他被高估了。他喜欢喝酒,喜欢滥用权势。我记得局长讲过一些刻薄的话,说他就像某个战俘,仅仅因为遭受过折磨,就自以为见多识广。因此,他俩有一点摩擦。不过他们可以合作,他们的确可以合作。尊重对手。”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仿佛是说:“我们大家都一样。”

“有意思。”其实并不那么有趣。又一个战术上的发现:南境局存在内斗迹象,组织的涣散是因为人与机器人不同,不可能要求人的行为跟机器人一样。难道不是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吧。”切尼的声音逐渐低落。

“还有别的事吗?”总管问道。他面带凝固的笑容注视着切尼,激他再次询问关于局长越界的调查。

“不,应该没有了。没有,想不到什么了。”切尼显然松了口气。他退出房间,嘴里唠叨着繁复的切尼式告别辞,然后磕磕绊绊地从椅子中间穿过,消失在走廊里。

之后,总管专注于基本的分类工作,直到所有纸片都经过审视,每一堆物品都安全存入不同的文件柜里,等待进一步分拣。总管注意到许多地方都说到科学降神会,但只有三处简略提及照片中的索尔·埃文斯。就好像局长的兴趣被引到了别处。

然而他发现一张局长手写的纸页,上面是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单词与词组。通过与格蕾丝的DMP文件交叉对比,他最终意识到,这些是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催眠指令。他将这张纸单独留出。这倒是真的很有趣。他差点儿给切尼打电话询问此事,但在按入分机号之前,某种直觉让他放下了听筒。

到了六点一刻,总管感觉到一股冲动,想要到走廊里伸展一下腿脚。周围的一切十分安静,就连远处的收音机也像是含含糊糊的摇篮曲。他继续信步游荡,经过空荡荡的餐厅边缘。通往科学署的走廊边有间储藏室,他听见其中传出声响。差不多所有人都走了,他也打算很快就离开,但那声音使他分心。谁在里面?希望是难得一见的大楼管理员。那讨厌的清洁剂需要换掉。他确信,它对健康有害。

因此他伸手去抓门把手。在转动把手时,他感受到轻微的电击。他使足全力往外一拉。

门一下子打开了,总管被撞得往后退去。

一只低矮的灯泡来回摇晃,刺眼的光亮中,有个苍白的身影蹲在货架跟前。

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虽然难以忍受,但又无比愉悦,仿如天国所赐。

维特比。

维特比喘着粗气,擡头凝视总管。痛苦的表情开始消散,只留下狡黠与谨慎。

显然维特比刚刚经历了某种折磨;显然维特比刚刚听闻某个家庭成员或密友的死讯。然而受到冲击的是总管。

总管愚蠢地说:“我等一下再回来。”仿佛他们曾计划在储藏室里开会。

维特比犹如大蜘蛛般一跃而起,总管退后一步,以为维特比一定是想要攻击他。然而维特比将他拖进储藏室,关上身后的门。维特比身材纤瘦,抓握的力量却令人吃惊。

“不,不,请进。”他对总管说,仿佛他无法做到一边说话,一边把上司领进门,因此出现了语音不同步的问题。

“我真的可以等一下再来。”总管说,他依然心神不宁,假装刚才并没看到维特比的极度痛苦……假装此处是维特比的办公室而不是储藏室。

在那低垂的灯泡下,光线朦胧昏暗,维特比瞪视着他。两人站得很近,因为屋内空间狭窄。灯罩使得光线只能往下照射,灯泡上方一片黑暗,无法看见高处的天花板。两侧的货架上展示着几排柠檬味儿清洁剂,还有堆砌的汤罐头、备用拖把头、垃圾袋,以及数台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数字钟。一条银色长梯向上伸入黑暗之中。

总管意识到,维特比仍在调整表情,有意识地让皱起的眉头转变为笑容,把最后一丝紧紧攀附于脸上的恐惧抽走。

“我只是想寻求一点平和与安宁,”维特比说,“有时这很难办到。”

“老实说,你看上去有点像要崩溃的样子,”总管说,他不太确定是否要继续假装下去,“你还好吗?”此刻维特比显然不会再发生心理崩溃,因此他可以比较放心地说这句话。然而他也很窘迫,因为维特比如此轻易就把他困在了这里。

“完全不是。”维特比说,他的笑容终于成形了。总管希望他回答的是前一个问题。“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总管之所以顺着维特比的意思继续装模作样,是因为他注意到内侧的门锁已被钝器砸毁。所以维特比想要隐私,但也极度害怕被困在屋子里。南境局有常驻的心理医生——给雇员的免费资源。在维特比的档案里,总管不记得他去看过心理医生。

尽管花的时间略长,有点不太自然,但总管想到一个理由,可以让他顺理成章地离开,或许也能保存维特比的尊严。

“说实话,没什么,”总管说,“就是关于X区域的猜测。”

维特比点点头。“对,比如说,平行宇宙。”他说道,仿佛重拾起先前的话头,只是总管并不记得有过那样的对话。

“也许X区域背后的势力就是来自某个平行宇宙。”总管说。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也不去追究讨论范围的缩小。

“对,正是如此。”维特比说,“但我一直在琢磨,我们每个决定理论上都会造成一个新的分支,因此就有无穷多个其他宇宙。

“有意思。”总管说。假如他让维特比“领舞”,或许可以早一点结束。

“在其中一部分宇宙里,”维特比解释道,“我们解开了谜团,而在另一些宇宙中,谜团根本就不存在,从来就没有X区域。”他的语气越来越紧迫,“我们可以以此作为安慰,甚至感到满足。”他的表情阴沉下来,“不过再进一步想,谜团被破解的宇宙跟我们的宇宙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层薄膜,只有极其微小的差异。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们忽视了什么不起眼的细节,或者干了什么事,导致答案离我们远去。”

总管不喜欢维特比自白式的语气,仿佛在透露一件事的同时又隐瞒了另一件,就像生物学家关于溺水的解释。另外,对平行宇宙的讨论让总管感觉维特比所指的就是他脑中每天反复思索的越界问题。虽然不符合逻辑,但这关于越界的言论令他感到有种领地遭受侵犯的愤怒,仿佛维特比在评论他的过去。

“也许因为你的存在,维特比。”总管说。这是个玩笑,但也是个残酷的玩笑,意图让他知趣地终止谈话,“也许没有你,我们已经解开谜团。”

维特比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他既知道总管是在说笑,又确凿地相信,无论这是玩笑还是当真,其实都没有区别。总管由此而意识到,这个念头并非他的独创,维特比早已想到过许多次。假如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显得太虚伪了,因此总管想象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转身离开,沿着走廊竭力奔跑,虽然心中明白,这种撤退策略并非正途,却无法阻止自己。他一边沿着绿色地毯奔跑,一边站在原地道歉/一笑了之/转换话题/假装接电话……而他实际所做的是,一言不发,筑起尴尬的沉默。

维特比说:“你看过录像了,对吗?第一期勘探的录像。”这是他的报复,不过总管此刻并不知道。

“还没有。”仿佛承认自己是处女。那是明天的安排。

维特比提问时,浑身掠过一阵无声的战栗,仿佛他突然发现或者想要否定……不知什么东西,但总管决定让未来的另一个自己去询问维特比原因。

是否在某个现实世界中,维特比已经解开谜团,此刻正在向他解释?或者在另一个现实世界中,他正试图掐死维特比,仅仅因为他是维特比?也许此刻,他跟维特比在核灾难之后的某个山洞里相遇,或者在商店里给怀孕的妻子买冰淇淋时相遇,或者,想得再远些,也许他们相遇得更早——维特比是个讨人厌的代课老师,教了他一星期英语。也许现在他才有点明白,为什么维特比无法进一步深入,为什么他的研究总是被其他人的繁琐杂务打断。他一直想给维特比一个有限的刺激,让他有机会解释自己的行为。他也一直琢磨,是否还没能将维特比层层剥开,直达其内核,或者他根本没有内核,完全就是由一层层皮状组织构成的。

“这就是你先前要我看的房间吗?”总管改变话题。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维特比凹陷的双眼和突然表现出的疑惑使得他看起来像只憔悴的猫头鹰。

稍后,总管终于得以脱身。

但他无法将维特比那张饱受折磨的脸从脑中驱走,也依然不知维特比为何躲在储藏室里。

稍后,当总管急切地想要离开时,代言者打来电话。虽然刚才遇到维特比,但总管已作好准备,不过也可能正是因为遇到了维特比。他确认办公室的门已上锁。他取出一张纸,上面有写给自己的备忘笔记。然后他让代言者的声音通过扬声器放出来。他之前就已测试过,确保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异状。

他说,你好。

对话由此展开。

他们交谈了一阵,然后代言者说:“很好。”谈话过程中,总管时不时地看一眼他的那张纸,“保持安稳,专心工作。停顿并非有说服力的选项。今晚你将获得良好的睡眠。”

安稳。停顿。有说服力。挂断电话后,总管惊恐地意识到,他的确有安稳的感觉,而此刻,与维特比的遭遇就像是雷达上的一个小光点,对任务的整体来说毫无影响。

016:风土

第二天早晨,餐馆柜台里的店员是个矮胖的灰发女人,她问道:“你跟军事基地里那些政府雇员是一起的吗?”

他警惕地说:“为什么这么问?”他依然在试图摆脱睡意和宿醉的少许不适。

“哦,”她轻快地说,“没什么,就是他们看上去都差不多。”

她期望他追问“怎么个差不多法儿?”,然而他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告诉她要买什么。他不想知道自己跟他们有哪里相同,也不想知道自己已经毫无戒备地加入了什么样的秘密俱乐部。她是否有一张清单,用以核对共同特征?

回到车里,总管发现挡风玻璃上的死蚊子和干血渍已经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霉菌。这与他喜爱整洁的性情相抵触,因此他用纸巾将它们彻底抹干净。说到底,他能把这入侵的证据给谁看呢?

日程表上的第一项,是观看第一期勘探队拍摄的录像,这件事他已经等了很久。视频片段位于大楼里一间特殊的放映室内,与勘探队员的居住区相邻。狭小的空间中,有个硕大的白色柜子,紧贴着对面的墙壁,顶部比下面更突出,跟南境局大楼的形状相似,有种笼罩一切的感觉。柜子内部,灰秃秃的显示屏嵌在朴素的罩壳里——这台电视只能用于播放特定的录像,也是与第一次勘探同时期的老式电视,笨重的后半部被塞入墙壁的凹洞里。总管想起大学时代将类似的电视机挣扎着搬入宿舍的情景,后背似乎仍隐隐酸痛。

一张低矮的黑色大理石桌矗立在电视机跟前,表面贴有闪烁的丽光板。老式的按钮和控制杆可以用来操控视频——像是古董博物馆的展品,又像狂欢节上的投币通灵机。四把会议用黑皮椅整齐地塞在桌子底下。如果把椅子都拉出来,空间就十分狭窄,然而天花板距离他头顶足有二十英尺高。按理说这应该对他的轻微幽闭恐惧症有缓解作用,但实际上却加剧了症状,而且由于那倾斜的柜子,还有少许晕眩感。他注意到,头顶上方的通风口布满肮脏的灰尘。空气中有股类似汽车仪表盘的刺鼻气味,与之相竞争的还有霉腐味儿。

第一期勘探队的二十五名成员中,有二十四人的名字被刻入硕大的金色铭牌,贴附在侧墙上。

即使格蕾丝否认办公室墙上留存着灯塔管理员的文字是为了纪念前任局长,她也无法否认这间屋子就是为了纪念第一次勘探,而她则是此地的守护者与管理者。录像带的安全级别非常高,目前,南境局的雇员中只有前局长、格蕾丝和切尼有权调用。其他人可以看截屏或文字记录,但即便如此,也是在小心监控的条件下。

因此,格蕾丝是他的联络人,没有别人可以担任这一角色。她沉默地拽出一张椅子,并通过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步骤为播放录像作准备。总管发现她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本以为她在准备播放录像时会带着恶意的期待,然而她却显示出关爱与虔诚,这种从容谨慎的节奏更常见于墓地,而不是放映室。仿佛这里是中立地带,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但他们之间签订了停火协定。

录像中那些已故的人成了南境局内部的黑暗传奇。可以看到,她对待这项任务十分认真。部分原因或许是因为局长对此也很认真——局长认识这些人,只不过她的前任让他们在经过一年的准备之后,带着南境局倾尽全力购买或制造的各种高科技装备,踏入了死亡陷阱。

总管意识到自己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掌心也在冒汗。就好像他即将参加一场结果十分重要的考试。

“这录像不需要多解释,”格蕾丝最后说道,“它从头开始按时间顺序排列,中间有些间隙。你可以选择播放片段,也可以快进——随你喜欢。一小时之后,即使你还没看完,我也会进来,终止这次观影。”他们找回一百五十多个视频片段,大部分幸存的视频长度在十秒至两分钟之间。其中有些是洛瑞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是第四期勘探队找到的。他们建议每次观看视频不要超过一小时。实际上很少有人看那么久。

“我会在外面等着。假如你提前看完了,可以敲门。”

总管点点头。那是否意味着他将被锁在里面?显然是的。

格蕾丝让出椅子,总管坐到她的位置上。她离开时,出人意料地拍了拍他的肩,而且似乎不必那么使劲。然后,咔嗒一声,门从外面锁上了,他被独自留在大理石墓室里,周围是鬼魂的名字。

他提出要观看录像,现在却不想看了。

最初的一些镜头很普通,就是建立营地的过程,远处的灯塔时不时出现在晃动的视野里。树和帐篷在背景中显得黑乎乎的。蓝天在镜头中旋转,有人在放下相机时忘记关闭录影功能。人们玩笑戏谑,但总管就像是先知或时间旅行者,已经开始产生怀疑。这正常吗,是普通人类应该展现的友谊,还是预示着某种隐晦的秘密交流?总管不想受其他人的分析与意见影响,因此并未读所有文档。然而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预先知道太多。面对自己的谨慎,他也觉得很可笑,甚至感到十分荒谬。假如他不多加小心,一切都可能被放大与误读,甚至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威胁感。他提醒自己,另一名分析师曾指出,他即将看到的景象其他勘探队都不曾经历过。至少那些返回的人没有经历过。

接下来的几段是勘探队领队于傍晚时分拍摄的视频日志——篝火映衬出她昏暗的轮廓——她所汇报的内容总管都已知道。然后是七段大约四五秒长的片段,除了一团团黑影,什么都看不清:由于是夜间拍摄,缺乏光线反差。他眯起眼注视着这一片黑暗,期待看到有图案或形状显露出来,然而仿佛某种自我印证的预言,从头到尾就只有漂浮的黑色颗粒在视野边缘盘旋,犹如细小的寄生虫。

一天过去了,勘探队员分批从大本营出发向外推进,总管尽量避免对他们产生感情。不要被他们频繁的说笑所吸引,也不要被他们认真的态度和出众的能力所打动。这些都是南境局网罗到的头脑最优秀的人才。天空中布满延展的云层。在一阵肃穆的沉默中,他们发现一队军车和坦克的残骸沉陷在地面里。那是边界出现前被派往此地的。这批装备早就覆满了泥土和藤蔓。总管知道,等到第四期勘探队抵达时,一切相关的痕迹都已消失。X区域出于自己的目的将它们征用了,仿佛胜利者的特权。第一期勘探队并未发现人类遗体,然而总管仍看见有些人皱起眉头。而且,到了此时,假如你仔细听,会开始注意到,配发给勘探队员的对讲机经常发生传输干扰,在“请回答”或者“你在吗”这类询问句后面,越来越多地出现静电声。

又是一个夜晚和一个黎明,总管感觉像在看快镜头,每分每刻都仿佛包裹在密闭的容器里,轻松舒适,对外界一无所知。然而现在通信干扰继续扩散,对讲机中的交流充满了语言上的误解与障碍。发话者与接听者受到外来力量的控制却不自知。至少他们没有对着摄像头说出心中的担忧。总管不愿倒回去重复这些镜头。它们让他感到脖子后面阴森森的,还有一丝轻微的反胃,晕眩和幽闭恐惧也更加强烈。

最后,总管无法再欺骗自己。那著名的二十二秒镜头出现了。根据档案记载,这是由洛瑞拍摄的。他是勘探队的人类学家兼军事专家。当时是第二天黄昏时分,天边只剩下一丝阳光。灯塔阴沉沉的影子就在不远处。由于缺乏经验,他们认为分头行动并无害处,洛瑞这一组决定在小路上宿营。周围是一些废弃的房屋,距离灯塔大约还有一半路程。那片废墟甚至不足以构成村庄,在地图上也没有名字,然而它是该区域最大的人口聚居地。

总管听到轻微的悉索声,这让他联想到海滩上的风拂过海燕麦。残存破旧的墙在天空的映衬下仿佛一片片阴影,他勉强可以看到那条石板路从房屋之间穿过,像一根粗线。洛瑞拿着摄像机,稍稍有些颤抖。镜头前有个女人,是勘探队领队,她高喊着“让她停下!”摄像机的光使得她的脸看上去像一张面具,眼睛和嘴巴周围现出肃穆的黑影。在一张似乎被火灼烧过的简陋野餐桌对面,还有一个女人,也是勘探队领队,也在高喊“让她停下!快停下!快停下!”。摄影机一晃一转之后稳定下来,想来应该还是拿在洛瑞手中。洛瑞开始大口喘气,总管意识到,先前听到的是伴随着少许战栗的轻微呼吸声,根本不是风。他也能听见镜头外传来急促尖锐的话语声,但听不清讲的是什么。接着,屏幕左侧的女人停止叫喊,瞪视着摄像机。右侧的女人也停止喊叫,瞪视着摄像机。同样的恐惧、同样的乞求、同样的困惑从她们面具般的脸上透出,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岁月向他袭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难以区别这两个影像。

总管在座位上挺直腰杆,他意识到,让背景失去色彩的并非黄昏。他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这更像是周围环境中存在某种干涉,范围大得超乎想象,其边缘远在摄像机镜头之外。录像的最后一刻,两个女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瞪视着,而背景似乎在不停地变化……接下来的视频片段让总管更加不寒而栗:这一次洛瑞位于摄像头前,那是第二天早上,他在海滩上闲逛,摄影机背后的人则发出笑声。没人提起领队。他知道,后续的视频中也没有她的踪影。洛瑞未曾提供任何解释。就好像她从他们的记忆中被抹掉了,或者那天晚上摄像机关着的时候,所有人都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精神创伤。

他们虽然看起来轻松愉快,但退化瓦解仍在继续。因为洛瑞的话毫无意义,而摄像机后面的人似乎可以理解他,从其回应来看,她的语言尚未变形。

当他最后离开时,录像中的屠杀场景依然困扰着他。格蕾丝陪同他进入光亮之中,或者说,进入另一种光亮之中。短时间内,他或许无法摆脱那屠杀场景。他心神恍惚,语言表达出现困难。格蕾丝扶住他的胳膊,仿佛他会摔倒似的,并询问他感觉如何。他只是点点头,给了个含糊不清的回答。然而他知道,她的同情是有代价的,事后或许需要偿还。因此他挣脱她的手,坚持要她留在原地,然后独自一人走完剩下的路。

他面前还有一整天的工作,他必须恢复过来。接下去是计划中跟生物学家的约谈,然后是例会,然后……他忘记了下一项是什么。他脚下一绊,单膝跪倒在地。他发现自己来到了餐厅,熟悉的绿色地毯上,箭头图案由室外的庭院指向室内。宽阔的窗户仿佛属于大教堂,光线从中投射进来,照到他身上。室外阳光明媚,但他看见白云中已蕴藏着阴沉灰暗的色调,预示着下午将有阵雨。

午夜阳光下的黑水中果实将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实将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软。

灯塔。地下塔。岛屿。灯塔管理员。边界和闪光的门户。局长擅离职守,穿过门户。碾死在挡风玻璃上的蚊子。维特比痛苦的脸。边界上盘旋的光。公文包里局长的手机。纪念灵堂内恐怖的录像。这一切细节让他难以承受,仿佛要将他吞没。他没有机会让它们沉淀下来,也无法分辨哪些是关键,哪些无足轻重。他按照母亲的要求,“全力以赴”,但收效甚微。他所有的准备工作、他原有的知识,都有被新信息淹没的危险。他已将诸多牢记于脑中的数据用到极致,他已使尽浑身解数。很快,他就要开始在局长的笔记中奋力挖掘,他相信,这将带来更多谜题。

到最后,录像中充斥着无休止的尖叫。拿摄像机的那个简直不像是人。快醒醒,他一边看,一边恳求第一期勘探队的队员们。快醒醒,看你们都成了什么样。但他们完全不予理会。他们无法醒来。他们在遥远的地方,而他的警告也迟了三十多年。

总管单手触摸着地毯,从近处看,绿色箭头由弯曲缠绕的细线构成,有点像是苔藓。他发现,这地毯历经多年,已经破旧磨损。这是三十年前原配的吗?如果是的话,录像和文件里的每个重要人物都曾踏足这片地毯,都曾成百上千次经过这里。甚至在出发勘探前,洛瑞或许还举着摄像机到处玩闹。这地毯就像南境局一样陈旧。而南境局仿佛被安置于固定轨道上,在一座叫X区域的游乐园里不断滑行。

餐厅里来往的人们都盯着他看。他不得不站起来。

其余昏黄大厅中不可思议的黑影挣扎扭动。

总管从屈膝下跪状态站起身,前往审讯室与生物学家会面——中途在自己的办公室稍作停留。他需要放松,让脑子清醒一下。他调出关于岩石湾的资料,那是生物学家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队前,历时最长的一次考察任务。从她的调查笔记和素描图可以看出,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一片繁茂的北方雨林,长满郁郁葱葱的植物。她租了一栋小屋。他有一些照片,除了她研究的潮水坑,还有她的住所——总部的追踪调查总是很彻底。简陋的床、舒适的厨房,角落里有个黑色炉灶,也可用来取暖,长长的炉嘴伸入烟囱。野外的景象对他很有吸引力,让他感到平静安宁,但简单居家的小屋也有同样效果。

总管在房间里落座,然后将一瓶水和她的档案放在他俩中间。这种开局他已经感到厌烦,但是……母亲总是说,当你指向看不见的东西,重复的仪式更能突显戏剧效果。不久的将来,他也许会指向那份文件,将其作为交换条件。

荧光灯忽明忽暗,其内部开始出现退化。他不在乎格蕾丝是否在玻璃后面观察。幽灵鸟今天似乎状态很糟,倒没有生病,但他感觉她好像哭过,眼圈发黑,姿态也显得消沉。不计后果和逗趣的态度都已蒸发殆尽或隐藏起来。

总管不知该如何开始,因为他根本不想开始。他想讨论录像,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脑中的语句徘徊流连,但困在他的需求与意志之间,永远不可能转化为声音。他绝不能告诉任何人。说出来,就会污染别人的头脑,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有个女友曾经猜到一点他的工作性质,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干这个?”——言外之意,为什么要干这种隐秘的工作,不能告诉别人,不能透露。他以神秘而自嘲的口吻给出标准回答,意图掩饰其严肃性:“为了能了解一切,为了越过纱幕。”越过边界。总管很清楚,他这么说也相当于表示并不介意将她独自留在另一边。

“你想谈什么?”他问幽灵鸟,并非因为没有问题可问,而是想要让她来主导。

“没什么。”她无精打采地说,口齿含糊不清。

“一定有什么可说的。”他在乞求。随便说点什么,让他暂时忘记头脑中的屠杀场景。

“我不是生物学家。”

这引起了总管的注意,迫使他思考其中的含义。

“你不是生物学家。”他重复道。

“你要的是生物学家。我不是生物学家。去跟她谈,不要找我。”

这算是身份危机还是隐喻?

无论如何,他意识到这次会面是个错误。

“我们可以下午再试一试。”他说。

“试什么?”她厉声说,“你认为这是治疗?谁是治疗对象?”

他刚要回答,她便狂暴地一抹,将他的文件和水瓶从桌上扫了下去,然后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她的眼神中既有反抗又有畏惧。“你想要我干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挥了挥另一只手,示意冲进屋内的警卫退下。他从眼角中看到,他们撤退的动作似乎十分突兀,仿佛被走廊中隐身的怪物吸走了似的。

“没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她的手黏湿温热,并不怎么舒服,她的皮肤底下绝对有异状。发烧加重了吗?

“我不要给自己做病理分析,”她喘着气嘶嘶地说,然后又吼道,“我不是生物学家!”

他抽回手,推离桌子,站起身,并看着她重新坐回椅子里。她凝视着桌子,不再擡头看他。他不愿见到她苦恼,更不愿这苦恼是他造成的。

“不管你是谁,这问题我们下次再谈。”他说道。

“多谢关照。”她抱起胳膊喃喃地说。

然而当他捡起水瓶和散落的文件,向门口走去时,她又发生了变化。

伴随着某种新的情绪,她的嗓音变得颤抖。“我出发时,后面的蓄水池里有一对交配期的美洲鹳,它们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出发去勘探。又过了片刻,他意识到,这几乎等同于道歉。

“不知道,”他说,“我去看一看。”

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他在这屋里又是怎么回事?

最后一段视频属于一个单独的类别:“未分类。”当时,除了负伤的洛瑞已在返回边界的途中,其他人都死了。

然而有足足二十秒的时间,摄像机在朝着灯塔飞翔,越过闪烁的沼泽芦苇丛、深蓝色的湖泊,以及泛起阵阵白沫的海面。

时而沉降,时而飞升,反复起落。

仿佛带着令人震惊的热情。

带着吞噬一切的愉悦。

017:视角

有些步骤丢失了,有些步骤凭空冒出来。午餐前的例会刚结束,总管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讲了些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来解决谜题的,但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解决了。

总管记得自己发过言,说他想进一步了解灯塔,了解它与异常地形的关系。然后徐说到灯塔管理员祷文中的规律,而在她发言整个过程中,物产部门的唯一成员,一个叫达西的驼背老头,时不时用尖锐刺耳的嗓音发表评论,他说:“无论现在与将来,历史精确性都具有重要意义。”

篝火四周都是林木,而勘探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背景中有某种东西在缓慢爬行,看不到轮廓,因为它太庞大。它缠绕着树木与篝火,形象猥亵可憎。他不愿去想是什么东西如此巨硕而柔软,穿绕于树丛之间。他也不愿想象一堵流动的墙,由一条条细长的肉质构成。

他可以继续点头,继续提问,但他越来越受不了徐的助手,好像叫艾米什么的,她一直在咬嘴唇,缓慢,有条不紊,不假思索。她时而记笔记,时而对着徐低声耳语。当她的上嘴唇向上缩起时,左上侧的乳白色犬牙和门牙,以及粉红色的牙床都显露出来。她以近乎精准的节奏咬啮着左边下嘴唇,一下接着一下,使得那地方似乎比她的唇膏还要红。

背景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或者穿过,屏幕中间有个大胡子男人蹲在地上——不是洛瑞,而是另一个叫奥康奈尔的人。起初,总管以为奥康奈尔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为了搞明白其中的逻辑,总管差点儿立刻把格蕾丝叫进来,告诉她这一发现。但在后续的几幅画面中,总管看出那人其实是在咬自己的嘴唇,不停地咬,直到流出血来,而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注视着摄像机,总管逐渐意识到,这是因为没有其他安全的地方可以看。奥康奈尔一边咬嘴唇一边说话,但总管已经见过那堵墙,因此他的话并无特异之处,只是最基本、最平常的信息。

毫无意外,接下来是去餐厅用午餐。他本想借午餐稳定一下情绪,但午餐这个词重复太多遍以后变得没有意义,变成了无餐,变成了舞餐,变成了舞动跳跃的白兔,变成了生物学家坐在压抑的桌子边,变成了篝火旁的勘探队,对于即将遭受的磨难毫无知觉。

总管跟在维特比身后,对他既警惕,又担忧。维特比在餐桌间绕来绕去,身后是切尼、徐和格蕾丝。维特比没有参加例会,但他们下楼时,格蕾丝看到他正要钻进旁边一条小过道,于是将他拉进了午餐团。接着,大家就一起跟在了维特比身后,因为此处就像是他的自然栖息地。维特比不可能由于这里的食物而喜欢上餐厅,一定是因为开阔的空间和毫无阻碍的视野。或许只是因为可以往任意方向逃跑。

维特比带领他们来到一张仿木纹的桌子跟前,桌旁有低矮的塑料椅——桌椅全都挤在距离庭院最远的角落里,紧邻着一条通往三楼的楼梯。三楼刚刚被腾空,基本没什么东西,只是一片宽阔的平台和几间会议室。总管意识到,维特比选择这张桌子是因为他纤瘦的身躯可以挤进靠墙的半圆形空间——虽然不太真实,但他就像个警惕的枪手,背对着楼梯,视线穿越餐厅,透过玻璃窗上朦胧的水汽,直达户外的庭院和绿色沼泽。

总管的座位正对着格蕾丝,维特比和徐分别在格蕾丝的右侧和左侧。切尼一屁股坐到总管身旁,面对着维特比。从格蕾丝掌控一切的架势来看,总管开始怀疑,有些人的加入并非出于偶然或自愿。切尼脸上紧绷的X凑近过来,他热心地说:“我来守住地盘,你们先去买吃的,然后我再去。”

“给我带个梨或苹果,再带一点水,我留在这儿吧。”总管说。他稍许有点不适。

切尼点点头,将厚实的双手从桌上撤回,顺带拍了一下桌面,然后跟其他人一起离开了,留下总管端详着墙上相框里的巨幅照片。这张旧相片积满灰尘,画面中是当时南境局的核心团队。总管认出其中几张脸,他曾在各种简介会中见过。他也注意到从总部回来走访的洛瑞,面色依然很憔悴。维特比也在,排在靠中间的地方,咧开嘴笑着。从这张照片来看,维特比似乎曾经勤于研究,机智乐观——甚至有可能非常积极活跃。失踪的局长位于左侧边缘,只是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板着脸。

当时她应该仍是一名相对较新的雇员,从属于主任心理学家。格蕾丝将在大约五年后加入。对她俩来说,攀越层层等级并掌握权力绝非易事,需要靠坚韧与毅力,也许需要很多很多。但至少她们没遇上早期更疯狂的日子,催眠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唯一产物。当时还有近乎迷信的神秘生物学部门,并引入了灵媒:给出单纯的事实,然后要求……什么?信息?他们的占卜无法提供任何信息。

其他人从食物柜台回来了,切尼带来一只放在盘子里的梨,还有他要的水。总管心想,假如今天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法医试图通过他们肠胃里的物质重构当天的事件,那么切尼将会像一只挑剔的鸟,维特比像一头猪,徐热衷于健康,而格蕾丝吃得极少。此刻,她正注视着他。她已坐回到椅子上,面前摆着咖啡和两包饼干,仿佛打算以此作为证据来指控他。他定了定神,啜了一小口水,试图让头脑保持清醒。

“例会是每个周四,还是隔周的周四?”他说道,只是想试试水,顺便展开闲聊。他有一股冲动,想要借这个问题暗中探查一下部门里的士气,但他将此想法压制下去。

然而格蕾丝不想闲聊。

“你想听个故事吗?”她说道,这并非问句。她看上去像是打定了主意。

“当然,”总管说,“有何不可呢?”切尼在他身边惴惴不安,维特比和徐变得神情木讷,好像缩小了一圈,他们将视线移开,不再看格蕾丝,仿佛她是相斥的磁极。

她直勾勾地瞪着他,让他失去了吃梨的意愿。“那是关于一名对付国内恐怖主义的探员。”好了,这就开始了。

“真有意思,”总管说,“我曾有一段时间负责国内恐怖主义。”

她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总管没讲过一个字:“故事是关于一次失败的外勤任务,也是该名探员在训练结束后的第三次任务。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三次,因此实在没什么借口。他的工作是什么呢?他要观察并汇报西北海岸的分离主义武装——基地在山区里,但会去两个主要港口城市招募。”总部相信,这一武装组织中的激进分子有意愿也有资源做出干扰海运、炸毁大楼之类的事,“这些人并无统一的政治观点或愿景,基本上只是一群无知的白人男子,该是上大学的年纪,却不在大学里。还有少数受激进思想影响的女人,再有就是一般的普通人,并不清楚那群无知的家伙目的何在。他们全都不如这名探员愚蠢。”

总管一动不动,感觉自己的脸像要裂开似的。他越来越热,体内仿佛有一股灼烈的火焰在蔓延。她要一砖一瓦地将他扳倒吗?在南境局这些刚刚与他建立起一点和睦关系的人面前?

切尼发出呼呼的吹气声,以示对谈话的走向并不赞成。维特比的表情就好像有个陌生人从很远处向他走来,一边走,一边对他详细描述一次有趣的谈话,但距离还不够近,他听不太清——所以很抱歉,不是他的错。

“听起来有点耳熟。”总管说,因为事实的确如此,他甚至知道后续的发展。

“该名探员渗透这一团体,或者说渗透进团体的边缘,”格蕾丝说,“他结识了核心人物的几个朋友。”

徐皱着眉头,一边专心观察地毯上的有趣事物,一边托着餐盘站起身。她挤出一句愉快但稍嫌突兀的告别,然后离开了桌子。

“这不公平,格蕾丝,你知道的。”切尼倾身低语,仿佛如此一来就只有她听得见,“这是偷袭。”然而总管认为,这很公平,非常公平。他们事先并没有约定基本规则。

“该名探员开始跟着那些朋友一起混,最后,他们来到一家酒吧。二把手的女朋友时常喜欢来这里喝一杯。她在名单里,他记得她的照片。但他不仅仅只是观察与汇报,这名聪明透顶的探员置命令于不顾,开始跟她搭话,就在那间酒吧里——”

“你要我把剩下的故事讲完吗?”总管插话道。因为他可以讲。他可以讲——他想要讲,有强烈的意愿要讲——并对格蕾丝产生了一种有悖常理的感激,因为这纯粹是人的问题,与其他一切相比,要正常得多。

“格蕾丝……”切尼恳求道。

但格蕾丝挥挥手,不理会他俩,却把脸转向维特比,因此维特比别无选择,只能看着她。“他不单单是跟这女人说话,维特比,”——维特比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牵扯进去,吃了一惊,就好像她用胳膊搂住了他——“而且还引诱她,自以为对任务有帮助。因为他是个自负的人,因为他缺少约束。”母亲称这类话为典型的谣言,就跟她总结出的其他许多典型一样,但就这一次而言,她说得没错。

“我们餐厅里本来有叉子和勺子,”维特比惋惜地说,“现在就只有塑料餐具。”他左顾右盼,也许是在寻找不同的餐具,也许是寻找迅速撤离的方法。

“你下次讲这个故事时,应该去掉诱惑的部分,因为这并非事实。”总管说道。他的头顶似有盘旋的灰烬,耳中仿佛回响着轻微的钟鸣声,“你也可以再补充一句,探员并没有收到上级的清晰指令。”

“听到了吧,你听到他说了。”切尼低声抱怨道,毫无技巧,就像驴子打嗝一样直接。

格蕾丝继续对着维特比说话,维特比转向切尼,表情像是在问切尼该怎么办,而切尼则无法或不愿向他提供建议。随它去,等待苦涩的结局。让毒液流尽。这是一场阵地战,反正是要继续下去的。

“于是探员跟那女友上了床,”——至少她的语气中没有扬扬得意——“不过他也明白这很危险,可能会被武装分子发现。他的上司不知道他的行为,暂时还不知道。然后有一天——”

“有一天,”总管打断她的话,因为假如她要讲这故事,剩下的部分就应该他妈的符合事实,“有一天他去酒吧——这才是第三次——被监控摄像头拍到了,是她男朋友前一天晚上装的。”总管第二次去酒吧时没有跟她说话,但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说了。他多么希望事情并非如此。他甚至不记得对她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她讲的话。

“没错,”格蕾丝说。短暂的困惑使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没错。”

如今,这对总管来说已是旧伤疤,然而每个食腐者似乎都将它当作新鲜伤口,都试图把喙或尖嘴伸进去,扯下一块腐肉。通过多次复述这一故事,总管已变成一名演员,将自己生命中古早的事件转化为戏剧。每次重复表演,其独白都更流畅,细节都更简单清晰,易于编排,而台词就像塞进他嘴里的拼图碎片,以完美的顺序返吐出来,构成一幅图像。每次他都更为厌恶这种表演。然而若非如此,他就只有被自己十七年零五个多月前的往事牵着鼻子走。这件事一路跟随着他到每个新的职位,因为总管当时的上司相信,除了事发后的处理,他应该受到更多惩罚,直到永远。

在最糟糕的故事版本里,正如格蕾丝所述,他跟那个叫瑞秋·麦卡锡的女朋友上床,对行动造成无可挽回的破坏。不过事实也的确够糟的。他从私立学院毕业,受到母亲的庇荫;他成绩优秀,有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在总部完成训练时也获得高分。他头两次外勤任务极其成功,在中部的平原和丘陵地带追踪疑犯——开着皮卡,嚼着烟草,还有孤独的小镇广场,一边吃炸羊角豆,一边观察戴棒球帽的人们将可疑的箱子装进货车。

“我犯了个可怕的错误。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如今它已成为我工作的指导,让我保持谦卑,集中精神。”但他没有天天去想。你不能每天都想,不然它会越来越高涨,直到把你吞没。它蛰伏着,莫可名状:悲哀而黑暗,但只是偶尔给你压力。当记忆变得太薄弱,太抽象,它便自行转变成肩肌腱的旧伤,虽然范围窄小,但疼痛感十分强烈,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背。

“所以,”总管说。维特比在他俩的双重关注之下几近崩溃,而切尼已经偷偷地从总管眼皮底下溜走了,“所以,男朋友从录像上看到陌生人跟女朋友交谈。这本身或许就足够挨一顿揍的。但他让同伴跟踪陌生人到一家咖啡店,距离酒吧约二十分钟车程。探员没有注意——他忘记检查是否有人追踪,因为他太自我陶醉,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因为他属于王朝世家,因为他所知甚多,“你猜探员去找谁了?他的上司。然而这一武装组织的成员几年前曾与他的上司交过手,事实上,这就是为什么要由我去现场执行任务,而不是他。所以现在他们知道,跟女朋友交谈的人在和一名已知的政府密探互换信息。”

说到这里,他脱离往常的台词,提醒格蕾丝那天早上他遭受了何种折磨:“我就像在空中滑行,悬浮于一切之上,俯视着下方,俯视着所有人。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总管看得出来,虽然她能够理解,但感受不到内疚。

“现在他们知道,组织内的一名成员跟政府有联系——而且,根据记录,那男朋友是个占有欲、控制欲和嫉妒心都很强的人。第二天,男朋友看到探员又回来了,虽然只是朝麦卡锡点点头,并没有其他举动,然而谁知道呢,他们或许有秘密的交流方式。男朋友勃然大怒。只要探员回来就足够了。男朋友相信,他的女友参与了阴谋,麦卡锡在暗中监视他们。那么,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维特比趁此机会给另一个问题提供答案:他从桌子后面溜出去,沿着弧形的墙壁向科学署快步走去,连一句匆忙的告别都没有。

只留下总管和格蕾丝。

“你要猜一猜吗?”总管问格蕾丝,他将怒气与自怨尽数压到副局长身上,哪怕餐厅里所有眼睛都望着他们也无所谓。

为了重新激活失去生命力的台词,他开始回想异常地形、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催眠调节之类的概念——与另一种情况完全相反:通常的惯例要求他头脑中想着类似于可怕的甲状腺肿和数学作业那样的词语,以免交欢时高潮来得太快。

“你到底他妈的要不要猜?”他嘶嘶地带着气声吼道。他并不想对在场的任何人坦白,只想告诉生物学家。

“他们射杀了瑞秋·麦卡锡。”她说。

“是的,说对了!”总管高喊道,他知道,就连远处柜台上卖饭的人都能听见,他们正看着他。餐厅里还剩大约十五个人,大多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们射杀了瑞秋·麦卡锡。”总管说,“尽管当他们来找我时,我已经安全撤回。经过……两三次谈话之后?在我看来,那只是普通的监察而已。我被召回汇报工作,与此同时,几名经验更丰富的探员继续跟进线索。然而此时武装分子已经把麦卡锡揍得半死,并将她带到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顶端。他们要她交待酒吧里那个人的真相。她办不到,因为她是无辜的,她不知道我是密探。但这不是他们要的答案——到了那时,无论什么答案都不是他们想要的。”永远不会是他们想要的。法官开出了逮捕令,他为自己帮助打开案子的缺口而感到兴奋,差不多就在同时,男朋友朝着麦卡锡的脑袋开了两枪,她坠落到下方的浅水里,三天后被当地警方发现。

这要是换作别人肯定就完了,不过他还太嫩,并不明白这一点。多年以后他才知道,是母亲救了他,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母亲托人帮忙,联络关系,施行贿赂。用惯常的借口掩盖每一次特殊的合作。因为——当一切已经无关紧要,她后来终于承认了——她对他有信心,相信他可以有更好的表现。

总管被停职一年,并接受治疗,但那并不能修补创伤。他又熬过了再培训计划,其过程就像用一张大网捕捉细小的错误,只不过错误仍从他头脑中一次次漏过。然后他被赋予文书行政工作,于是他再次一级级爬上来,达到“修正者”这样一个不算职位的职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被派遣外勤任务。

于是某一天,他被调去管理一个毫无生气的机构。他无法向各任女友坦白这件事,却可以在餐厅里对着一个明显憎恶他的女人大声喊出来。

他先前看到的小鸟仍在高耸的窗户边飞来飞去,但它的动作让他感觉更像蝙蝠。雨云继续积聚。

格蕾丝依然坐在他面前,头顶有昔日的职员守护。总管也依然坐着,格蕾丝正逐一细数他其余的小错,没有特定的顺序,也没有其他人留下来听。她已看过他的档案,而且还搞到一些额外信息。在她侃侃而谈的过程中,也提及另一些事——他的母亲、他的父亲,长篇累牍的叙述仿佛歪歪扭扭的游行队列。有趣的是,当她讲到一半,他便不再感到受伤,反而有种麻木的解脱感。她在跟他说话,没问题。她看得他很透彻,很明白,从他的特长到他的弱点,从他一段段短暂的恋爱到游牧民族式的生活方式,以及再到他父亲的癌症和他父亲对他母亲的矛盾心态,还有他欣然接受母亲用工作代替家庭与信仰。当她讲述所有这一切时,语调中巧妙地混合了夸张的同情和勉强的敬意,因为他拒绝退避。

“你从没犯过错吗?”他问道,但她不予理睬。

不过她给了他一个理由:“这一次,你的同伙试图切断我与总部的联系,永久切断。”代言者仍在继续帮他,其行事方式就像脱缰的公牛。

“这不是我的要求。”就算是,现在也不想了。

“你又进入我的办公室。”

“我没有。”但他不太确定。

“我试图让一切保持原状,那是为了局长,不是为我自己。”

“局长死了。局长不会再回来。”

她扭转头,望向窗外的庭院和远处的沼泽,恼怒的表情让他无从开口。

也许局长正在X区域上空自由飞翔,或者正用齐根断裂的指甲扒住泥土与芦苇,慌乱地试图逃离……某种东西。但她不在这里。

“想一想吧,格蕾丝,假如他们用另一个人替换我,那该有多糟。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让你当局长。”真相换真相。

“你知道我刚才帮了你一个忙。”她转移话题。

“帮忙?当然。”

但他的确明白。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已经毫无意义地抛了出来,就像浪费的弹药,射向天空的子弹。她那首饰盒里剩余的指控已全部倒空,放弃这些收藏意味着她将来不会再拿它们来对付他。

“你跟我们很像,”她说,“犯了许多错,只是想努力做得更好,努力变得更好。”

潜台词:你不可能解决三十年来都未能解决的事。我不会让你超越局长。这其中有什么样的误导?她要将他推向何处,或者从哪里引开?

总管点点头,并非因为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因为他很疲惫。然后他告辞离开,把自己锁进餐厅的洗手间里,把早餐都吐了出来。他不知这是感染了某种病症,还是他的身体在竭尽所能地排斥南境局的一切。

018:恢复

切尼又回来了,在洗手间门外徘徊——他担忧地低语道:“你感觉还好吗,伙计?”仿佛他们成了最好的伙伴。但切尼最后离开了,片刻之后,总管刚在马桶上坐稳,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代言者。在洗手间里接听似乎正合适。门关上之后,那冷冰冰的瓷具、地面上的冰蓝色小地砖,甚至淡淡的尿味儿,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放松。

男厕所里为什么没镜子?

“下次我给你打电话时要马上接听。”代言者警告说,暗示着他/她是个忙碌的人,而总管这才注意到闪烁的留言指示灯。

“我刚才在开会。”我在看录像带。我在跟生物学家谈话。我让副局长羞辱了一顿,因为你。

“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问道,“状况是否良好?”

两千只白兔被赶往一道隐形的门。一株不死的植物。令人难以置信的视频录像。猜想与推测比海里的鱼还多。他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的措词很奇怪,仿佛使用了某种加密算法,但总管却没有密钥。不过这虽然难以凭直觉解读,却让他感觉很安全。

“你在吗?”代言者生硬地问道。

“对。是的,我的部门状况良好。”

“那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总管给代言者作了个简短的总结。

代言者思索片刻之后问道:“所以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关于什么的答案?”

“关于X区域背后的谜团。”代言者发出带有刺耳金属音的笑声。嗬嗬嗬。嗬。

够了。“不要再试图阻断格蕾丝与总部的联系,那不管用,而且还会添麻烦。”总管说。他想起她准备播放首期勘探队录像时认真细致的态度,不过午餐耗尽了精力,此刻他无法再多加思考。代言者的极端策略显然很不合适,总管十分嫌恶。同时,他也突然想到,自己被安插进南境局,参与决策代言者肯定有份。当然,这一想法并不太符合逻辑。假如代言者真是他母亲,那他就猜得没错。

“听着,约翰,”代言者低吼道,“我不归你管。不要忘记,是你归我管。”这番话本意是要让他信服,然而并未达到效果。

“不要再作尝试,”总管重复道,“你给我造成了麻烦——她知道你想干吗。停手吧。”

“我再说一遍,我不归你管,总管。不要告诉我该怎样做。你要我解决问题,我正在设法解决。”反馈音迫使总管将电话拿得离耳朵远远的。

“你知道我今天上午刚看过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吧,”他说,“那让我很困惑。”仿佛是不经意的道歉。外公教过他:在回应对方抱怨的同时转移话题。他过去经常被如此对待。

但这不知为何让代言者发作起来。“混账,你以为这他妈的就可以当作不干活的借口吗?看录像?动动你的蠢脑瓜子,下次给我好好汇报——那样的话也许我会更乐意按你的意思去办。明白吗,混蛋?”

说到每个咒骂的词语,代言者都会刻意停顿一下,仿佛那是疯狂填词游戏,而填入的文本就只有混账、他妈的、蠢、混蛋。但总管已经明白,代言者是个无能的家伙。他有过无能的上司。除非代言者正在休假,这是替身的即兴表演。巨鲨很生气,巨鲨不高兴,巨鲨勃然大怒。

于是他作出让步,好言安抚。他开始具体描述他的“进展”,拼凑起一个像样的故事,显得善于分析,细节到位,避免迟疑不决、不知所谓的抱怨,就像一次旅行,有开始,有详尽的中间过程,也有令人满意的结尾。

“够了!”代言者打断他。

稍后:“这就好多了。”代言者说。总管无法判断那类似奶酪刨互相摩擦的急切嗓音是否变得较为松弛,“先继续收集数据,继续盘问生物学家,但逼得更紧一点。”早就试过了,结果很糟糕。挖掘有用的情报是个长期工作,关键在于仔细聆听,等待无关信息中偶尔冒出的秘密。

代言者又顿了顿,然后说:“我有上次你要的信息。”

“什么信息?”植物、老鼠,还是……?

“我可以确定,局长的确曾越过边界。”

总管在马桶上坐直了身子。有人在轻轻敲门。他们得等一等。

“什么时间?就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吗?”

“对。完全未经授权,没有得到任何人准许,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就这么混过去了?”

“什么意思?”

“她没被解雇。”

代言者稍一停顿,然后说:“无疑她理应被终止合约。但她没有,她被留用察看。副局长顶了她的位置六个月。”语气很不耐烦,仿佛这无关紧要。

他要怎么办?也许可以去问问母亲。因为高层中肯定有人知道局长越过边界,然后在她回来之后给予庇护。

“你知道她去了多久吗?她的发现有没有记录?”

“三个星期。没有记录。”

三个星期!

“她一定经受过盘问。一定会有记录。”

这一次停顿更久。代言者在向另一个代言者或者一群代言者咨询吗?

最后,代言者承认道:“有一份审问报告。我可以发个复本给你。”

“局长认为边界在扩张,这你知道吗?”总管问道。

“我知道有这样的猜测,”代言者说,“但那与你无关。”

这怎么可能与他无关?一个称他为“混蛋”的人却又使用“与你无关”这样的措辞?总管得出结论,代言者要么是个糟糕的演员,要么就是故意的。

谈话结束时,他毫无理由地讲了个笑话:“什么东西是棕色的一条?”

“这我知道,”代言者说,“树枝。”

“粪便。”

咔嗒。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总管筋疲力竭地回到办公室,却遭到闪回记忆的伏击。前一份工作的同事做完演讲后向他走来,用指责的语气说:“你不支持我。”对,我不赞同你。大学里的一名褐发女生,长着一张圆脸,棕色的眼睛美得让他心碎,他在基础数学课的课堂里爱上了她,然而当他写了一首诗给她时,她却说:“好啊,但你会跳舞吗?”不,我会写诗。我大概会成为间谍。大学里的一位政治学教授让他们写诗,以“激发你们的创意”。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学习,或者去靶场射击,或者锻炼身体,或者利用派对来练习今后一生中都不断重复的短暂恋爱。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外公杰克说道。当时总管十二岁,那次是偶尔去北方看母亲,不过没有去那栋小屋,也没去钓鱼。他们仍在寻找平衡点;离婚手续仍未办完。

一个周末的下午,在冰冷的天气里,杰克开了一辆所谓的“肌肉车”过来。他将那辆车从冬眠中唤醒,因为他酝酿了一个秘密计划,打算载着总管去当地百货公司看内衣秀。对此,总管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他觉得有点羞愧。他不想去主要是因为隔壁邻居的女儿跟他年龄相仿,从夏天起,他就喜欢上了她。但他很难拒绝外公,尤其是外公从来不曾在没有他母亲陪同的情况下带他去过任何地方。

于是总管就去座位里找零钱。与此同时,外公启动了那辆鲜亮的蓝色肌肉车。它已经熄火两个小时,因为外公一直在屋里跟母亲交谈。但总管感觉外公仍在重新熟悉那些神秘的控制装置。热风吹得总管在外套里直冒汗。他热切地搜索着座椅,心中暗想,不知外公是否故意留下过零钱。有了钱,他可以给邻居家的女孩买冰淇淋。他依然处在夏季模式。

座位里没有钱,只有一些绒布、几枚回形针、一两张碎纸片,还有一块光滑冰凉的东西,黏乎乎的,形似微缩的大脑,他厌恶地将手抽回:那是口香糖的残骸。失望之余,他将搜索范围从后排长座椅扩展到前排副驾驶座底下黑洞洞的空间。他别扭地伸出胳膊,手在里面转来转去地摸索。他摸到一块软绵绵的东西,用胶带固定着。不,它并不软——只是包在布里。他稍稍用力,那沉甸甸的东西被扯了下来,落到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闻到少许金属和油的气味。他将它捡起来,展开外面的布,然后捧着那冷冰冰的一团疙瘩坐了回去……却发现外公正专注地盯着他看。

“你找到什么了?”老人问道,“在哪儿找到的?”总管认为那是愚蠢的问题,后来,他意识到,这是故意装模作样。外公杰克扭过身子,面带热切的表情注视着他,一只手仍扶着方向盘。

“一把枪。”总管说道,虽然外公也看得到。后来,他几乎只记得它黑漆漆的颜色,以及那种仿佛由黑色所带来的静滞感。

“好像是Colt.45。很重,对不对?”

总管点点头,开始有点害怕。他热得直冒汗。枪已经找到,但外公的表情就好像等待着送出去的礼物被拆开,然后被高高举起——他还太年幼,感觉不到危险。然而他已经作了错误的决定:他根本不该上车。

什么样的变态会把枪交给孩子,哪怕是没有上子弹的枪?这是他刚刚想到的。这样的变态或许并不介意退休后再次出山,离开荒僻的小屋为总部效力,以代言者的名义指挥自己的外孙。

下午三时左右。试一试。再试一次。

总管与生物学家倚在坚实的木栏杆上,栏杆另一侧是蓄水池。南境局大楼位于他们身后,一条石子路从草坪中间穿过,仿佛湍急的黑色河流。此处就只有他俩……以及带她出来的三名保安。他们分立于大约三十英尺远处,选择的角度可以覆盖所有逃跑路径。

“他们认为我会逃跑?”幽灵鸟问他。

“不。”总管说。假如她真的逃跑,总管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蓄水池大致呈长方形。围栏内侧,有一座破烂的棚屋,位于对岸靠近沼泽的地方。棚屋旁边是一株瘦骨嶙峋的松树,仿佛被缠绕其上的圣诞灯饰勒得半死。水中充斥着浮萍、绣球花和睡莲。蜻蜓不停地在灰色甚至黑色的水面上盘旋。青蛙的聒噪盖过了蟋蟀的鸣叫,预示着雨水即将到来,水池对面的草丛与灌木丛边,传来鹪鹩和莺鸟喧闹的啼鸣。

一只硕大的苍鹭孤零零地站在水池中央,沉默肃穆。雷雨云仍在积聚,苍鹭的羽毛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毫无光泽。

“我应该感谢你吗?”幽灵鸟问道。他们倚在栏杆顶端。她的左臂离他右臂太近,他稍稍挪远了一点。

“不要为了你本来就该得到的东西而感谢别人。”他说道。这让她略微偏转脑袋,一条扬起的眉毛下面是沉思的眼睛和态度不明的嘴。这句话是他祖父在挨家挨户推销晾衣夹的年代所说的。“我并没有让美洲鹳消失。”他补充道,因为前面那句他本来并没想说。

“浣熊对它们的巢穴构成的威胁最大,”她说,“你知道,在上一个冰河期之前,它们就已经存在吗?再往南,有它们的栖息地,但在这一区域,它们有灭绝的危险,所以显得比较孤单。”

总管查过资料,美洲鹳如果要回来的话,就应该已经到了。它们往往有固定的习性。

“我只能给你三十到四十分钟。”他说。此刻,他感觉带她来这里就像是极度的纵容,甚至可能还有点危险,不过他不清楚是对谁危险。但他也明白,上午的谈话过后,他不能毫无行动,置之不理。

“我讨厌他们割草和捞浮萍。”她说道,对他的话不予理会。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只是蓄水池而已,跟其他成千上万个蓄水池一样,并非生物群落栖息地。然而,他们是在一片空地里找到她的。

“看——那儿还有蝌蚪。”她一边说,一边指,脸上现出近乎满足的表情。他开始理解,将她禁锢在室内是残酷的行为。也许她现在不会将他们之间的对话仅仅视为审问。

“这外面真不错。”他没话找话地说。但走出大楼感觉真的不错,比他想象中还要舒服。他原本已经想好要如何盘问她,但雨水的气味十分强烈,远处天空中悬着黑沉沉的幕帘,而且正快速逼近,这让他失去了提问的动力。

“问她关于局长的事,”代言者说,“问她局长是否提起过穿越边界。”代言者如此催促。你是虚假的幻象,你是凭空造出的概念。我要把诱饵抛到船外,直到你充满怒气,无法正常游水。

幽灵鸟用鞋子推搡一只黑色的大甲虫。它像发了狂一般在栏杆的铁环间不停地钻来钻去。“你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吗?”

“不,不知道。”总管说。最近四天里,他发现自己有许多事都不知道。

“他们刚刚在这儿喷了杀虫剂。我能闻得出来。你可以看到它的甲壳上有泡沫的痕迹。杀虫剂能杀死它们,也能让它们陷入迷惑,使它们无法呼吸。你也许可以说,它们变得惊慌失措。它们不断地尝试逃离已经进入体内的物质。最后,它们会安静下来,不过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氧气支持它们继续活动。”

等到甲虫爬到一片平整的地面上,她迅速有力地一脚踩下去。喀嚓一声。总管扭过头去。他父亲有个朋友,曾经做出让他感到不安的事,但父亲原谅了她,他说,她听到的是另一种音乐。

“问她那片空地。”代言者说。

“你觉得,为什么你最后会去那片空地?”总管问道,这主要是为了取悦听众。那三人中谁都有可能去向格蕾丝汇报。

“我最后到了这里,南境局。”她的语气中有一丝警惕。

“那地方对你有什么意义?”跟这里一样,还是更重要?

“我猜那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她稍稍停顿之后说道,“只是一种感觉。我记得醒来后,一时间没认出那地方,但等到我认出来,心中却很失望。”

“怎么个失望法?”

幽灵鸟耸耸肩。

闪电在空中勾划出虚构的国境线。雷声仿佛一阵阵指控。

问她是否有在空地里留下任何物品?这是他想提的问题,还是代言者想提的?

“你有在那儿留下什么东西吗?”

“我记得是没有。”她说。

总管搬出事先演练过的一番话:“你得赶紧坦白说明哪些记得,哪些不记得。要是我问不出结果,他们就会把你带走。他们要送你去哪里,我没有发言权。或许比这儿还糟,或许比这儿要糟得多。”

“我不是生物学家,难道我没告诉过你吗?”她静静地说,但语气中带着指责。

问她究竟是谁。

总管刚才对她说,不需要感谢他带她来水池边,虽然这的确是出于本意,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尽量坦诚相告。我不是她……我体内有些无法理解的地方,有一种……光亮感。”

最新的医疗报告中除了体温偏高,别无异常。

“那叫作生命力。”总管说。

她没有笑,却平静地说:“我觉得不是。”

如果说她体内有“光亮感”,那总管体内就有对应的黑暗感。雨水来了。热气被一阵狂风吹走。水池上泛起波纹,棚屋在风中呜呜作响。那株小圣诞树剧烈地前后摇摆。

“你在这儿就只有孤身一人,是吗,约翰?”

他不必回答,因为雨开始下了——很大。他想赶紧跑回去,免得被淋透,但幽灵鸟不愿配合。她坚持跨着缓慢而从容的步伐,任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脖子流淌下去,浸湿了衬衫。

苍鹭一动不动,专注于水下的猎物。

018:书分享公众号青蓝书房

018

切尼又回来了,在洗手间门外徘徊——他担忧地低语道:“你感觉还好吗,伙计?”仿佛他们成了最好的伙伴。但切尼最后离开了,片刻之后,总管刚在马桶上坐稳,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代言者。在洗手间里接听似乎正合适。门关上之后,那冷冰冰的瓷具、地面上的冰蓝色小地砖,甚至淡淡的尿味儿,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放松。

男厕所里为什么没镜子?

“下次我给你打电话时要马上接听。”代言者警告说,暗示着他/她是个忙碌的人,而总管这才注意到闪烁的留言指示灯。

“我刚才在开会。”我在看录像带。我在跟生物学家谈话。我让副局长羞辱了一顿,因为你。

“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问道,“状况是否良好?”

两千只白兔被赶往一道隐形的门。一株不死的植物。令人难以置信的视频录像。猜想与推测比海里的鱼还多。他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的措词很奇怪,仿佛使用了某种加密算法,但总管却没有密钥。不过这虽然难以凭直觉解读,却让他感觉很安全。

“你在吗?”代言者生硬地问道。

“对。是的,我的部门状况良好。”

“那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总管给代言者作了个简短的总结。

代言者思索片刻之后问道:“所以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关于什么的答案?”

“关于X区域背后的谜团。”代言者发出带有刺耳金属音的笑声。嗬嗬嗬。嗬。

够了。“不要再试图阻断格蕾丝与总部的联系,那不管用,而且还会添麻烦。”总管说。他想起她准备播放首期勘探队录像时认真细致的态度,不过午餐耗尽了精力,此刻他无法再多加思考。代言者的极端策略显然很不合适,总管十分嫌恶。同时,他也突然想到,自己被安插进南境局,参与决策代言者肯定有份。当然,这一想法并不太符合逻辑。假如代言者真是他母亲,那他就猜得没错。

“听着,约翰,”代言者低吼道,“我不归你管。不要忘记,是你归我管。”这番话本意是要让他信服,然而并未达到效果。

“不要再作尝试,”总管重复道,“你给我造成了麻烦——她知道你想干吗。停手吧。”

“我再说一遍,我不归你管,总管。不要告诉我该怎样做。你要我解决问题,我正在设法解决。”反馈音迫使总管将电话拿得离耳朵远远的。

“你知道我今天上午刚看过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吧,”他说,“那让我很困惑。”仿佛是不经意的道歉。外公教过他:在回应对方抱怨的同时转移话题。他过去经常被如此对待。

但这不知为何让代言者发作起来。“混账,你以为这他妈的就可以当作不干活的借口吗?看录像?动动你的蠢脑瓜子,下次给我好好汇报——那样的话也许我会更乐意按你的意思去办。明白吗,混蛋?”

说到每个咒骂的词语,代言者都会刻意停顿一下,仿佛那是疯狂填词游戏,而填入的文本就只有混账、他妈的、蠢、混蛋。但总管已经明白,代言者是个无能的家伙。他有过无能的上司。除非代言者正在休假,这是替身的即兴表演。巨鲨很生气,巨鲨不高兴,巨鲨勃然大怒。

于是他作出让步,好言安抚。他开始具体描述他的“进展”,拼凑起一个像样的故事,显得善于分析,细节到位,避免迟疑不决、不知所谓的抱怨,就像一次旅行,有开始,有详尽的中间过程,也有令人满意的结尾。

“够了!”代言者打断他。

稍后:“这就好多了。”代言者说。总管无法判断那类似奶酪刨互相摩擦的急切嗓音是否变得较为松弛,“先继续收集数据,继续盘问生物学家,但逼得更紧一点。”早就试过了,结果很糟糕。挖掘有用的情报是个长期工作,关键在于仔细聆听,等待无关信息中偶尔冒出的秘密。

代言者又顿了顿,然后说:“我有上次你要的信息。”

“什么信息?”植物、老鼠,还是……?

“我可以确定,局长的确曾越过边界。”

总管在马桶上坐直了身子。有人在轻轻敲门。他们得等一等。

“什么时间?就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吗?”

“对。完全未经授权,没有得到任何人准许,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就这么混过去了?”

“什么意思?”

“她没被解雇。”

代言者稍一停顿,然后说:“无疑她理应被终止合约。但她没有,她被留用察看。副局长顶了她的位置六个月。”语气很不耐烦,仿佛这无关紧要。

他要怎么办?也许可以去问问母亲。因为高层中肯定有人知道局长越过边界,然后在她回来之后给予庇护。

“你知道她去了多久吗?她的发现有没有记录?”

“三个星期。没有记录。”

三个星期!

“她一定经受过盘问。一定会有记录。”

这一次停顿更久。代言者在向另一个代言者或者一群代言者咨询吗?

最后,代言者承认道:“有一份审问报告。我可以发个复本给你。”

“局长认为边界在扩张,这你知道吗?”总管问道。

“我知道有这样的猜测,”代言者说,“但那与你无关。”

这怎么可能与他无关?一个称他为“混蛋”的人却又使用“与你无关”这样的措辞?总管得出结论,代言者要么是个糟糕的演员,要么就是故意的。

谈话结束时,他毫无理由地讲了个笑话:“什么东西是棕色的一条?”

“这我知道,”代言者说,“树枝。”

“粪便。”

咔嗒。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总管筋疲力竭地回到办公室,却遭到闪回记忆的伏击。前一份工作的同事做完演讲后向他走来,用指责的语气说:“你不支持我。”对,我不赞同你。大学里的一名褐发女生,长着一张圆脸,棕色的眼睛美得让他心碎,他在基础数学课的课堂里爱上了她,然而当他写了一首诗给她时,她却说:“好啊,但你会跳舞吗?”不,我会写诗。我大概会成为间谍。大学里的一位政治学教授让他们写诗,以“激发你们的创意”。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学习,或者去靶场射击,或者锻炼身体,或者利用派对来练习今后一生中都不断重复的短暂恋爱。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外公杰克说道。当时总管十二岁,那次是偶尔去北方看母亲,不过没有去那栋小屋,也没去钓鱼。他们仍在寻找平衡点;离婚手续仍未办完。

一个周末的下午,在冰冷的天气里,杰克开了一辆所谓的“肌肉车”过来。他将那辆车从冬眠中唤醒,因为他酝酿了一个秘密计划,打算载着总管去当地百货公司看内衣秀。对此,总管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他觉得有点羞愧。他不想去主要是因为隔壁邻居的女儿跟他年龄相仿,从夏天起,他就喜欢上了她。但他很难拒绝外公,尤其是外公从来不曾在没有他母亲陪同的情况下带他去过任何地方。

于是总管就去座位里找零钱。与此同时,外公启动了那辆鲜亮的蓝色肌肉车。它已经熄火两个小时,因为外公一直在屋里跟母亲交谈。但总管感觉外公仍在重新熟悉那些神秘的控制装置。热风吹得总管在外套里直冒汗。他热切地搜索着座椅,心中暗想,不知外公是否故意留下过零钱。有了钱,他可以给邻居家的女孩买冰淇淋。他依然处在夏季模式。

座位里没有钱,只有一些绒布、几枚回形针、一两张碎纸片,还有一块光滑冰凉的东西,黏乎乎的,形似微缩的大脑,他厌恶地将手抽回:那是口香糖的残骸。失望之余,他将搜索范围从后排长座椅扩展到前排副驾驶座底下黑洞洞的空间。他别扭地伸出胳膊,手在里面转来转去地摸索。他摸到一块软绵绵的东西,用胶带固定着。不,它并不软——只是包在布里。他稍稍用力,那沉甸甸的东西被扯了下来,落到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闻到少许金属和油的气味。他将它捡起来,展开外面的布,然后捧着那冷冰冰的一团疙瘩坐了回去……却发现外公正专注地盯着他看。

“你找到什么了?”老人问道,“在哪儿找到的?”总管认为那是愚蠢的问题,后来,他意识到,这是故意装模作样。外公杰克扭过身子,面带热切的表情注视着他,一只手仍扶着方向盘。

“一把枪。”总管说道,虽然外公也看得到。后来,他几乎只记得它黑漆漆的颜色,以及那种仿佛由黑色所带来的静滞感。

“好像是Colt.45。很重,对不对?”

总管点点头,开始有点害怕。他热得直冒汗。枪已经找到,但外公的表情就好像等待着送出去的礼物被拆开,然后被高高举起——他还太年幼,感觉不到危险。然而他已经作了错误的决定:他根本不该上车。

什么样的变态会把枪交给孩子,哪怕是没有上子弹的枪?这是他刚刚想到的。这样的变态或许并不介意退休后再次出山,离开荒僻的小屋为总部效力,以代言者的名义指挥自己的外孙。

下午三时左右。试一试。再试一次。

总管与生物学家倚在坚实的木栏杆上,栏杆另一侧是蓄水池。南境局大楼位于他们身后,一条石子路从草坪中间穿过,仿佛湍急的黑色河流。此处就只有他俩……以及带她出来的三名保安。他们分立于大约三十英尺远处,选择的角度可以覆盖所有逃跑路径。

“他们认为我会逃跑?”幽灵鸟问他。

“不。”总管说。假如她真的逃跑,总管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蓄水池大致呈长方形。围栏内侧,有一座破烂的棚屋,位于对岸靠近沼泽的地方。棚屋旁边是一株瘦骨嶙峋的松树,仿佛被缠绕其上的圣诞灯饰勒得半死。水中充斥着浮萍、绣球花和睡莲。蜻蜓不停地在灰色甚至黑色的水面上盘旋。青蛙的聒噪盖过了蟋蟀的鸣叫,预示着雨水即将到来,水池对面的草丛与灌木丛边,传来鹪鹩和莺鸟喧闹的啼鸣。

一只硕大的苍鹭孤零零地站在水池中央,沉默肃穆。雷雨云仍在积聚,苍鹭的羽毛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毫无光泽。

“我应该感谢你吗?”幽灵鸟问道。他们倚在栏杆顶端。她的左臂离他右臂太近,他稍稍挪远了一点。

“不要为了你本来就该得到的东西而感谢别人。”他说道。这让她略微偏转脑袋,一条扬起的眉毛下面是沉思的眼睛和态度不明的嘴。这句话是他祖父在挨家挨户推销晾衣夹的年代所说的。“我并没有让美洲鹳消失。”他补充道,因为前面那句他本来并没想说。

“浣熊对它们的巢穴构成的威胁最大,”她说,“你知道,在上一个冰河期之前,它们就已经存在吗?再往南,有它们的栖息地,但在这一区域,它们有灭绝的危险,所以显得比较孤单。”

总管查过资料,美洲鹳如果要回来的话,就应该已经到了。它们往往有固定的习性。

“我只能给你三十到四十分钟。”他说。此刻,他感觉带她来这里就像是极度的纵容,甚至可能还有点危险,不过他不清楚是对谁危险。但他也明白,上午的谈话过后,他不能毫无行动,置之不理。

“我讨厌他们割草和捞浮萍。”她说道,对他的话不予理会。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只是蓄水池而已,跟其他成千上万个蓄水池一样,并非生物群落栖息地。然而,他们是在一片空地里找到她的。

“看——那儿还有蝌蚪。”她一边说,一边指,脸上现出近乎满足的表情。他开始理解,将她禁锢在室内是残酷的行为。也许她现在不会将他们之间的对话仅仅视为审问。

“这外面真不错。”他没话找话地说。但走出大楼感觉真的不错,比他想象中还要舒服。他原本已经想好要如何盘问她,但雨水的气味十分强烈,远处天空中悬着黑沉沉的幕帘,而且正快速逼近,这让他失去了提问的动力。

“问她关于局长的事,”代言者说,“问她局长是否提起过穿越边界。”代言者如此催促。你是虚假的幻象,你是凭空造出的概念。我要把诱饵抛到船外,直到你充满怒气,无法正常游水。

幽灵鸟用鞋子推搡一只黑色的大甲虫。它像发了狂一般在栏杆的铁环间不停地钻来钻去。“你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吗?”

“不,不知道。”总管说。最近四天里,他发现自己有许多事都不知道。

“他们刚刚在这儿喷了杀虫剂。我能闻得出来。你可以看到它的甲壳上有泡沫的痕迹。杀虫剂能杀死它们,也能让它们陷入迷惑,使它们无法呼吸。你也许可以说,它们变得惊慌失措。它们不断地尝试逃离已经进入体内的物质。最后,它们会安静下来,不过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氧气支持它们继续活动。”

等到甲虫爬到一片平整的地面上,她迅速有力地一脚踩下去。喀嚓一声。总管扭过头去。他父亲有个朋友,曾经做出让他感到不安的事,但父亲原谅了她,他说,她听到的是另一种音乐。

“问她那片空地。”代言者说。

“你觉得,为什么你最后会去那片空地?”总管问道,这主要是为了取悦听众。那三人中谁都有可能去向格蕾丝汇报。

“我最后到了这里,南境局。”她的语气中有一丝警惕。

“那地方对你有什么意义?”跟这里一样,还是更重要?

“我猜那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她稍稍停顿之后说道,“只是一种感觉。我记得醒来后,一时间没认出那地方,但等到我认出来,心中却很失望。”

“怎么个失望法?”

幽灵鸟耸耸肩。

闪电在空中勾划出虚构的国境线。雷声仿佛一阵阵指控。

问她是否有在空地里留下任何物品?这是他想提的问题,还是代言者想提的?

“你有在那儿留下什么东西吗?”

“我记得是没有。”她说。

总管搬出事先演练过的一番话:“你得赶紧坦白说明哪些记得,哪些不记得。要是我问不出结果,他们就会把你带走。他们要送你去哪里,我没有发言权。或许比这儿还糟,或许比这儿要糟得多。”

“我不是生物学家,难道我没告诉过你吗?”她静静地说,但语气中带着指责。

问她究竟是谁。

总管刚才对她说,不需要感谢他带她来水池边,虽然这的确是出于本意,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尽量坦诚相告。我不是她……我体内有些无法理解的地方,有一种……光亮感。”

最新的医疗报告中除了体温偏高,别无异常。

“那叫作生命力。”总管说。

她没有笑,却平静地说:“我觉得不是。”

如果说她体内有“光亮感”,那总管体内就有对应的黑暗感。雨水来了。热气被一阵狂风吹走。水池上泛起波纹,棚屋在风中呜呜作响。那株小圣诞树剧烈地前后摇摆。

“你在这儿就只有孤身一人,是吗,约翰?”

他不必回答,因为雨开始下了——很大。他想赶紧跑回去,免得被淋透,但幽灵鸟不愿配合。她坚持跨着缓慢而从容的步伐,任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脖子流淌下去,浸湿了衬衫。

苍鹭一动不动,专注于水下的猎物。

游荡的幽灵

000

此刻在他的梦里,深蓝色的天空中仅有一丝光亮。他从水下注视着高高在上的悬崖,看到崖顶上有个人正俯视着他……那人从悬崖边探出身子——人类不可能采取这样的角度,然而其倾角依然不断增加,碎石纷纷落下,掉入他身边的水中。他在悬崖底下等待,与其他未知的巨兽一起游动。他在黑暗中等待着那没有水花、没有波纹的无声坠落。

01919

020:第二次恢复

周日,他的脑袋里仿佛插入一把冰凿,只不过后脑勺早就辐射出一阵阵持续的隐痛,如同光晕一般弥漫在头颅内。就好像律动的卫星防护罩,以防有更险恶的东西闯入其逐渐坠向地面的轨道。

一杯咖啡。撒满食物碎屑的塑料桌面,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污秽的街面。颤抖的双手试图扶住摇摇晃晃的木凳子。他隐约记得,廉价清洁剂的味道从地面升起,呛得他喉咙发痒。身后有个女人不断重复点餐,而他试图趴在柜台上,使得排在后面的顾客无法上前。从左边的衣帽架来看,有人在冬天进来,然后就不曾离开。

代言者的话仿似微弱但持续的鼓点,来自数百年前:“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快告诉我,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

他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

总管已经两天没洗澡换衣服。他可以闻到自己浓烈的汗臭,就像落入陷阱的动物散发出的体味儿。赫德利的太阳越来越热,透过窗户照进来,迫使汗水如同朝拜一般再次从毛孔里渗出,聚集在他的额头上。咖啡店里的电扇不够强劲。昨天下午开始的雨,直到半夜才停,留下大片大片积水,其中充斥着形如小虾的棕色生物,随着水分的蒸发,它们全都痛苦地蜷缩起来,变成铁锈色的死尸。

总管在帝国大街的尽头停下。帝国大街在此与主大街的末端相交。他十来岁时,这间咖啡店是怀旧风的汽水店,如今他依然很怀念。他经常与朋友们坐在空调间的窗口,一边享用冰淇淋和麦根汽水,一边闲扯关于女孩子或体育运动的话题。那是一种舒适的感觉,就像庇护所。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所谓铁路区里矫情的波希米亚风逐渐被各种街头骗子、瘾君子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所替代。

总管知道电话早晚会打来,因此一边等待,一边透过窗户看着街景,分析日常的风土。折扣酒品店门口有两个玩滑板的人,瘦得不可思议,让他想到营养不良的格雷伊猎犬。他们站在对面的街角,身着T恤衫和破洞的牛仔裤,脚上是穿了五年的运动鞋,但没有袜子。其中一人牵着一条杂种狗,麻绳质地的拴狗带可用来系体型更大的狗。星期二晚上跑步时,他是否见过这两人?说不准,当时天已经黑了。但很有可能。

总管观察片刻之后,有个他绝对没见过的女人向他们走去,个子很高,蓝色军帽扣在染成红色的短发上,蓝色长袖外套的肩膀和袖口处镶有金边。外套底下是一件露腰的白色短背心。蓝色正装裤侧面也有较为暗淡的金色条纹,但裤腿只到小腿的一半处,再往下是一双赤裸的脚,可以看到鲜亮的红色趾甲油。总管感觉那像是1980年代末摇滚明星的装束。他还有个毫无来由的奇怪想法:她原本是科学降神会的成员,但现在已退出,已失踪,已被遗忘,记忆也被人抽取。然而她仍需将未完的残局进行下去,哪怕对科学与神秘学都毫无贡献。

她的脸略有些泛红,在跟拿滑板的人交谈时情绪激昂。她指向街道,然后跟路过的行人搭话,双手不断比划着,也许是在描述某种复杂的困境,或是表达需求背后的逻辑,甚至还可能有更多其他暗示。最初两个行人对她不予理会,她也不以为意,但玩滑板的人又催促她,因此她朝第三个人大声叫嚷,仿佛他很无礼似的。见到这种状况,一名肥胖的黑人男子仿佛舞台道具一般从大垃圾桶后面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塑胶防水衣,无论是哪个季节,这衣服在赫德利都嫌太热。他朝着那个避开红发女子的路人激烈地喊了一通。总管隔着窗玻璃都能听见他的脏话。然后胖子缩回到原先的位置,消失跟现身一样迅速。

那女人可能戴着假发。穿防水衣的男子也许跟眼前这出戏没什么关系。但他的监视技巧大概也太疏于练习。

红发女子耸耸肩,对眼前的冲突不以为意,她转过街角,站在酒品店侧墙的阴影里,面向帝国大街。一个玩滑板的人也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烟,两人靠在砖墙上继续激烈地交谈。第二个玩滑板的人从酒品店里出来,拿着一罐湿狗粮——总管刚才不曾注意到这家店的关键特征——然后就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用一块废弃的材料敲打罐头,倒出一坨罐头形状的狗粮,向左歪斜着。他用罐头把狗粮捣碎,然后不知何故,将空罐头扔向那肥胖的黑人。从总管的角度看过去,那黑人被垃圾挡住,若隐若现。空罐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那条狗对食物似乎也缺乏热情。

他们跟咖啡店出来的顾客搭讪,甚至穿过大街,来到他的玻璃窗附近,但似乎对他的存在毫无知觉。总管怀疑自己是否变成了幽灵,或者他们是在表演某种仪式,而目标观众仅有一人。这其中蕴含着更重要的意义,不过总管知道,那有可能是危险的误读。总部鲜少雇佣业余人士,但并不是没有可能。如今,似乎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你眼角里进了东西弄不出来吗?”这也是代言者的话,他感觉像是某种间接的奚落。

假如眼前的场景是单纯无害的,他能消失于其中吗?从玻璃的一边迁移到另一边?抑或,买狗食和讨钱买酒的行为中也藏有阴谋?他可能忽视了一些微妙的细节。

周六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总管从自己家里给代言者打电话。他将一个电子扩音喇叭放在桌面一侧,并与定时器相连,然后设置好定时器。又将一张亮橙色的纸和一支笔放在右侧,纸上有他自己写的备忘。他喝下一杯威士忌,用拳头猛砸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深吸一口气,拨通电话,代言者的声音通过电话扬声器播放出来。

代言者开口前,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无疑是在他/她自家的书房里,或者廉价旅馆的地下室,或者在农场的仓棚,以鸡群作掩护。

“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问道。代言者显得有点迟钝,仿佛巨鲨刚从冰冷的水里被叫醒。代言者的语气似乎带着侮辱,让总管感到更加阴冷,他的惊恐逐渐让位于一种掺杂着固执的厌恶。

深呼吸。抢在代言者开口之前,总管扯着嗓子喊出一大串咒骂的话语,直到喉咙发疼。代言者惊讶地顿了顿,然后吼道:“够了!”接着,他喃喃念出一段带着颤音的长句。总管不知他在说什么。这时,扩音喇叭响起来。总管集中精神,看了看橙色纸片上的字。他在第一行边上作了个记号,然后又开始咒骂。“够了!”代言者再次执着地喃喃低语,这一回短促而快速,从黏湿的唇齿间吐出。总管的意识一点一点漂浮起来,忘记了当前的处境。扩音喇叭再次响起。总管看到橙色纸片上的字,在第二行边上也作个标记。咒骂。喃喃低语。漂浮感。喇叭突然响起。总管看橙色纸上的文字。作个标记。重复。漂洗。重复。第五遍。第六遍。到第七遍时,剧本变了。他也用那种从黏湿唇齿间吐出的低语声,将局长的催眠密语尽数朝着代言者扔回去。他听见惊恐的喘息声与尖叫声,目标被击中。接着是一阵结结巴巴的话语,但语无伦次,软弱而笨拙。

他已给对方留下一道伤疤。他怀疑自己的咒语并未充分发挥效用,但关键是,代言者已然明白,而且有一段很不愉快的体验。

扩音器又响起来。总管看了看橙色纸上的字。结束了。代言者完了。他们得另派一个监管者,一个操控欲没那么强的人。

“给你讲个笑话,”总管说,“魔术师和间谍有什么区别?”然后他挂断电话。

周五晚上,在剧烈的跑步运动过后,他看了周三和周四与代言者通话的录像。他本来就很怀疑,感觉在对话中意识时常会消失,而代言者又似乎能看透他的想法。总管让阿肠趴在膝盖上,然后通过手机把视频从电视里放出来。他看到代言者使用催眠指令,看到自己变得神情涣散,脑袋在脖子上微微摇晃,眼皮不断跳动,代言者一如既往地用伪装的嗓音给予他指令与暗示,仿佛金属一般刺耳。代言者告诉他不必担心维特比,要他尽管放心,因为“维特比从来都不重要”,但后来又出尔反尔,表示对总管在那间怪屋里发现维特比一事很感兴趣。他是依靠潜意识中的信息而找到维特比藏身之处的吗?代言者也提到格蕾丝,并命令他再去她的办公室,然而当听说新换的锁之后,又迟疑不决,说“风险太大”。关于局长的笔记,以及缓慢的整理过程,代言者十分恼火。总管感觉,这主要是因为局长缺乏条理的处理方式,不知她是否故意制造混乱。有没有可能正是代言者吩咐他在局里要使用“总管”这一称呼?他压制住这类疯狂的想法。

当总管陷入催眠状态时,代言者有一种平时所缺乏的敏锐与专注,还有一种不经意的乖僻,他/她让总管下次挂断电话前讲个笑话,有巧妙笑点的那种。据他所知,他也充当了代言者的活体录音机。代言者从总管嘴里逐字逐句地套出全部对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周三的谈话虽然感觉很短,但他回家却很晚。

他被派进南境局,却不了解真相,就像勘探队被送进X区域探险一样。他的直觉没错,信息总是要额外停顿一下才到达他这里。他还干了些什么,自己却毫无知觉?

于是他在一张难以被忽略的亮橙色纸页上写下:

总管,你受到代言者的催眠暗示。

——在这一行打勾,大声咒骂。移至下一行。

——在这一行打勾,大声咒骂。移至下一行。

漂洗,重复,被扩音器惊醒,再次被拉回催眠状态,直到纸页的最后:“在这一行打勾,重复如下短语”——从局长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所有语句。事实上,他是大声喊出来的。

你们也感到兴奋吗?……显着多样化的机率……停顿并非有说服力的分析……整合权力……风险并无回报……飘来飘去,完全不像人类,自由地飘荡……

科学家们用白兔未能让系统过载,而他却让代言者过载,致其坠入崩溃状态。

他遭到了背叛,从此以后每时每刻都会留意着身后。他看到自己和生物学家站在水池边,望着那座棚屋。他带着她重新回到南境局,仿佛被大楼吞噬。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向夏日小屋。外公正等着他们,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他的脸显得十分神秘。

赫德利虽小但也很繁华。为了避免过多思索他的新发现,为了摆脱其影响,从周六下午到周日上午,他坚定无畏地穿行于城市的腹地——据他所知,赫德利已经忘记了南境局的存在。他记得去过一家台球厅——台球乒乒砰砰互相撞击,洞口镶有毛毡的落袋给人以慰藉感,黑暗中弥漫着滑粉与香烟的气味。笑闹着用其他八个球去击打白球。用滑粉在一名女子的牛仔裤屁股上拍个手印——虽然是她自愿的,但回头想来还是有点太过火。很快他就撤离了,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还不如更平庸一点,让清晨暧昧的阳光从廉价旅馆的窗户里照进来,床上有睡过的凹痕,废纸篓里有用过的避孕套。至少在那一刻,这些都是别人眼中的景象——因为这似乎太费劲太麻烦。他依然留在原地,依然在听录像里的洛瑞讲话,依然通过慢镜头看着格蕾丝将指控之盒里的物品呈现在他面前。他的头脑依然嗡嗡作响,一张一弛地脉动,仿佛在跟X区域缠斗。

他在一家破落的剧院看午夜场电影,肮脏的蓝色地毯上粘着口香糖,还有可乐的印渍。他是唯一的观众。这家他年少时就有的剧院竟然在重重困境中生存至今。电影是一部极其糟糕的科幻片,剧情漏洞百出,几乎就像有外星人在更高维度进行干涉。然而影院中凉爽安静,可以舒缓他烦躁的神经。最后,他不得不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踏进又一家酒吧。他逐一造访河边的各个酒吧,作了一圈史诗式的巡回。那是不是切尼在敲门,询问他是否还好?

他在一家破得连名字都没有的店里连干三杯廉价威士忌,又在码头附近的派对上喝了点本地的私酿烈酒。许多年前,他曾在这座码头上眺望河的对岸。他反复告诉自己,催眠算不了什么,不是什么大事,没关系,根本没关系。太重要。太不重要。他想给母亲打电话,但不能打。想给父亲打电话,这不可能。

进入下一间酒吧时,他已经醉了,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幽灵。当晚早些时候,他曾瞥到这幽灵的一鳞半爪——翘起的嘴角触发了某种记忆,眼睑轻轻一动,手在桌面上滞留。还有那双鞋、那身衣裙。然而当你遇见真正的幽灵——完整的幽灵——那简直令人震惊……让你无法呼吸。不,它并没有夺走你的空气——你吸入的空气没有消失。你吸入的空气依然留在体内,被封存起来,对你毫无用处。它抑制住你的脉搏,然后悄声吐露可怕的预言。因此,当你回过神来,首先就会怀疑自己身处何方,因为那完整的幽灵把总管困在了过去与将来之间。然而,这只不过是个鬼魂。只不过是高中里认识的一个女人。紧张。总管第一次与她如此接近,甚至感觉对生物学家不够尊重,仿佛鬼魂的轮廓会干扰他脑中幽灵鸟的形象,尽管这很荒谬。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与南境局越来越远。

为了摆脱这种残余效应,在旋转木马般的冒险征途中——烂醉如泥,头晕目眩——他进入一家摩托车手酒吧,一旋身坐到一张凳子上,而隔壁就是副局长。凌晨两点,这地方依然喧闹狂躁,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尿臭味儿,仿佛有猫在此处用小便标识领地。总管咧开嘴,笑得仿佛一盏漏油的灯,又使劲点了点头。她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的档案很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谁?他在说谁?“假如你可以把我关进你的专属地狱,那么在局里也能办得到——一辈子都可以,不是吗?”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那不可能真是格蕾丝,而这番话甚至也不像是从他嘴里讲出来的。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让他感到不安。

“你不必这样。”他补充道。这句一定是他说的。

“什么样?”她说道,脑袋略微偏向一边,“就像你这副疯疯癫癫的鸟样儿?在我的酒吧里?滚一边去。”

听到这种措辞,他吃了一惊,试图重整思路,就像整理棋盘上的棋子。他的胸口沉甸甸的,既有黑暗,也有光亮。他还以为自己很聪明。他还以为她被困在旧的思维方式中。然而事实证明,新的思维方法也于事无补。该去别处再喝一杯。遗忘,然后重整旗鼓。

面对她怀疑的目光,总管露出迷离的微笑,然后他离开了。他已取得进展。酒吧门打开时,一阵风吹进来,再加上街灯审判式的凝视,她被迫向后撤退,离他远去。

总管揉了揉脸,不喜欢这胡子拉碴的感觉。他试图将困惑从头脑中驱走,将酸味儿从舌尖上驱走,将疼痛从关节间驱走。他可以确定,代言者曾经说过:“你眼角里进了东西弄不出来吗?我可以帮你弄出来。”假如本来就是你放进去的,那当然很容易。

穿制服的女人多半是个瘾君子,也必定是个无家可归或者擅自占住空房的家伙。当观察目标是“自己人”时,你会派业余人士来监视,最大限度地利用其原生环境——原生风土——或者当你的派系趋于崩溃,软弱无能,你也会这么干。他意识到,那女人没注意他,是因为金主让她假装不要注意到他。

牵狗的滑板玩家显然认为这片街角是他和那胖子醉汉共享的地盘。这两人看上去比较自然,或许是因为某些戏剧元素——在人行道边敲出狗粮——不符合低调隐蔽的概念。另一个玩滑板的人离开又回来好几次,但总管没看到他带毒品、钱或食物给另外两人。也许他今天只是随便混混,或者在给更重要的骗局望风,或者他是母亲的耳目,既是舞台的一部分,又不完全属于这出戏。也可能这里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三个运气欠佳的熟人在互相帮忙而已。

当你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观察,就会开始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因此电话铃响起时,他并不惊讶。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我知道你表现很糟。”她说。

“你好啊,母亲。”

“你现在不舒服吗?你听起来不太舒服。”

“我很好。我的状态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那你为什么像是失去了理智。”她用有力而专业的口吻说道,通常她都以此来掩饰真实的情感。就好像跟属下的其他探员谈论公事。

“我已经把那手机扔了,母亲。别再想着让代言者回来。”假如她昨天打来电话,他或许已经开始朝她吼叫。

“我们总是可以另找一个。”

“一个简短的问题,妈。”她讨厌被称作妈或者妈妈,勉强能够容忍母亲。尽管他是宝贵的独子,但她更偏好“塞弗伦斯”这样严肃的称呼。这些他都知道,“假如你把某人送去危险的地方勘探——比如说,去南境局——你要怎样让他们保持平静与高效?你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就是普通的方法,真的,约翰。不过我有点不太喜欢你的语气。”

“普通方法?比如催眠?再加上事先在总部施行调节?”虽然他很想大声叫嚷,但还是压低了嗓音。他喜欢咖啡店的长桌,不想被请出去。

一阵短暂的停顿。“可能会用得上,没错,但是有严格的规定和防护措施——也只有在对接受对象绝对有利的条件下才能施行。”

“接受对象也许希望有自己的选择;接受对象也许不想做傀儡。”接受对象也许想要确认他的愿望、需求和冲动的确完全是自己的愿望、需求和冲动。

“接受对象所拥有的情报和视角也许不足以参与决策;接受对象也许需要预防的疫苗。”

“预防什么?”

“预防各种问题。不过一旦有迹象表明出现严重问题,我们会派一支团队帮你撤退。”

“比如?你认为什么是严重问题?”

“任何可能发生的问题。”

如往常一样,含糊得令人恼火;如往常一样,代替他作决定。此刻,他的怒气和父亲的融合到一起,以往餐桌边和客厅里的许多次争执都变成幽灵回来了。最后,他决定到街上去讲电话,站在紧挨咖啡店左侧的小巷口。外面行人不多——大部分人或许仍在教堂里,或者仍在买卖毒品。

“杰克曾经说过,如果不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你的探员,就等于自己截断一条腿。”他说,“你的行动失败了。”

“但你的行动没有失败,约翰,”她加重语气,“你依然还在,依然跟我们保持联系,依然跟我保持联系。我们不会不管。”

“有道理,不过我觉得这个‘我们’并不是指总部。我认为你指的是总部里的某个派系,某个能力不太强的派系。你的代言者试图把副局长踢出去,却把局势搅得一团糟。再给格蕾丝一星期,我就该变成她的助理了。”或者,浪费格蕾丝的时间和精力就是目的所在?

“没有什么派系,只有一个总部。代言者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约翰,现在更是如此。我们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鬼才相信没有派系。”他此刻就像是杰克附体,牢牢揪住一个话题不放,“鬼才相信没有。”“鬼才相信没有。”“见鬼去吧。”

“你可能不相信,约翰,但我把你调入南境局是帮了你的忙。”

每个人都忘记了帮忙的定义。先是维特比,然后是格蕾丝,现在轮到母亲。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对自己的回答缺乏信心。

“许多人拼了命都想要这个职位。”她说。

对此,他也无言以对。就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那名女子消失了,店门口空无一人。从前,酒品店所在地是一家百货商店。很久以前,在赫德利尚未建成时,河边有土着人的据点——父亲告诉他的——其遗迹如今就埋在酒品店的门面之下。

店的下方有石灰岩构成的迷宫,圈护着地下蓄水层,包括狭窄的洞穴、盲眼的白色小虾和发光的淡水鱼。建筑物的地基压扁了无数动物残骸,将它们挤入周围的泥土之中。生物学家对这条街的理解就是这样的吗?——她会怎么看?或许她也能看到此地的未来:酒品店在藤蔓与天气的破坏下坍塌瓦解,变得就像X区域附近覆满苔藓的山丘。她会这么看吗?

“你在吗,约翰?”

他还能去哪里?

长久以来,总管一直怀疑,母亲收了另一名门徒——那似乎是必然的结果。经过雕琢与磨练,此人专门被派去挽救总管犯下的种种错误。他在特别缺少安全感或特别脆弱的时候,便会产生此种想法,但有时候,这也是有效的脑力锻炼。此刻,他试图想象那名精心培养的门徒走进南境局,接替他的位置。此人的做法会有何不同?此人现在会如何行动?

母亲继续义无反顾地说下去,但感觉像是谎言。

“不过我打电话来主要是为了查看一下有什么新情况,看你有什么进展要汇报。”——母亲试图以道歉来应付他的沉默。对于进展一词,她略微加强了语气。

“你完全清楚进展如何。”代言者一定已将一切都告诉了她,直到被他识破为止。

“对,但我还没听过你的说法。”

“我的说法?我的说法就是,我被扔进了毒蛇窝,蒙着眼罩,双手绑在身后。”

“这可有点太戏剧化了,你觉得呢?”天空中那道光说道。

“跟你在总部对我所做的事相比,并不那么戏剧化。我缺了好几个小时,或许是一整天。”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语气平淡,好让他明白,这个话题她不感兴趣,“没什么大不了的。替你做好准备,坚定你的决心,仅此而已。让你对有些东西看得更清,并弱化另一些东西对你的影响。”

“比如引入虚假记忆——”

“不。那样的话,会让你变得过于昂贵,没人担得起责任。没人担负得起把你送进南境局。”

因为所有人都拼了命想要这个职位。

“你在骗我?”

“你最好别这么想,”她语气激烈地说,“因为你现在只能靠我——由于你自己的行为。另外,反正你总是对任何事都不愿相信。你总是喜欢剥去一层层皮,哪怕已经没有皮可剥。所以,就信我一句吧,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意义,相信你这个长期饱受折磨的可怜母亲吧。”

“我能看见你,母亲。我能从玻璃中看到你的影子。你就站在街角,对吗?不单单是你的情报员,你也在城里。”

“是的,约翰,所以才会有那么一点回音。所以我的话就像落进聋子的耳朵里,因为你听到两遍。显然我干扰了自己的话音。”

他的体内似乎产生一串连锁反应,整个人被越拉越长,喉咙里也很干燥。“我可以信任你吗?”他问道。他厌倦了争执。

她一定是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真诚与坦白,因为她抛弃了那种淡漠的语调:“当然可以,约翰。就算你不确信我要如何达到目的,也必须相信我知道目的地在哪里。我一直都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这对他根本不管用。“你要我信任你?那告诉我,母亲,告诉我代言者是谁。”假如她不说,他也许会再次出现一股冲动,想要消失在赫德利的腹地,隐入周围环境之中,再也不回来。也许那冲动太过强烈,难以压制。

她犹豫不决,而她的犹豫让他害怕。他感觉那是真实的,不是演戏。

然后:“洛瑞。上帝为证,这是真的,约翰。洛瑞就是代言者。”

所以根本没有三十年的间隔,他就在总管耳边。

“混蛋。”

虽然遭到驱逐,但永远在他头脑中,依然通过不断重播的录像纠缠着他。

洛瑞。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他的手中握着枪,外公杰克凝视着他。

有人急促地敲窗。是母亲,她俯身望进车窗里。虽然隔着水汽,但总管看得出,母亲看到了他膝盖上的枪。门一下被拉开。枪忽然消失了,另一侧的杰克带着罪恶感下了车,坐在车前的人行道边沿,母亲则站立于他上方。总管冒险把左后侧车窗稍稍摇下来一点,然后身体前倾,以便更清楚地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观察他们。她站在外公身前平静地说着话,双臂抱在胸口,眼神直视前方,仿佛他也站立于视线高度。总管看不到枪在哪里。

他从没见过母亲显现出如此专注的威胁姿态。她的音量或许不高,她的话也大多听不太清,但她的语调和急促的语速仿佛锋利的屠刀,轻而易举就能割开生肉。外公点了点头作为回应,模样很古怪,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退,又好像是母亲在推搡他。

她展开双臂,低头看着外公,总管听见:“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你不能强迫他。”他很疑惑,不知道她是在说那把枪,还是说外公打算偷偷带他去看内衣秀的事。

接着,她走回车边,把他带走。外公钻进车里,缓缓地把车开走了。当他们重新进入室内,他感觉浑身一阵轻松。他不必去内衣秀,稍后或许还可以去隔壁。

进屋之后,这件事母亲只提起一次。他们脱掉外衣,走进客厅。她拿出一包烟,点燃其中一支。浓密的大波浪发型,纤瘦的身材,白上衣,红围巾,纯黑的长裤,高跟鞋,她就像杂志上抽烟的模特。情绪激动的模特。除了知道她能为了他变得气势汹汹,总管还了解到另一件事:她会抽烟。

然而她反过来责怪他,仿佛那是他的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约翰?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他并没有多想。他只是看到外公神秘地眨了眨眼,说要去百货店看内衣秀。如此严肃甚至苛刻的人竟对他吐露真相,并让他保守秘密,不要告诉母亲,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要碰枪,约翰。”她一边说,一边踱来踱去,“也不要外公叫你干什么蠢事你就去干。”后来,他决定遵从第二条戒律,但忽略第一条,因为他怀疑她并不是认真的——甚至给他的枪取昵称“外公”“阿公”之类的。他会用枪,但不喜欢,也不依赖于枪。它们就像有自己的想法。

总管从未告诉过父亲这件事,因为害怕它被用来对付母亲。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这整个过程其实就是为了那把枪,或者说为了让他找到那把枪,最后也许还发展成为某种测试。

母亲挂机后,他坐在咖啡店里,有个念头渗入脑中:母亲见到枪之后的愤怒或许本身就是一场戏,一种风土,由杰克和杰姬共同策划,是早就预谋好的场景,趁他年纪还小,对他施加影响,矫正他的方向。在家庭王朝中开始对他进行教化。

他也许再也难以分辨什么是本来就该找到的,什么是他真正挖掘到的。一座塔可能变成一个坑。盘问生物学家的任务可能变成一个陷阱。甚至勘探队员可能会在三十年后返回,变成他耳边的低语声,古怪而不知所云。

周日晚上回到家,他检查了与母亲的通话录音,幸好其中没有间断,没有证据表明母亲也在欺骗他,这让他无比欣慰。

他相信总部已陷入混乱,而他受到其中一个派系的催眠控制。如今,秘密地窖的房顶无疑已经塌陷,玻璃缸出现裂隙,缸里的巨鲨焦躁不安。格蕾丝致使它受伤流血。他。总管又补上一刀。

“关于南境局和X区域,只有洛瑞具有足够的经验,他可以起到一定作用。”母亲告诉他,但她的话语中流露出恐惧。她滔滔不绝地谈论洛瑞,总管感觉就像有个历史人物从肖像画里招摇地跳了出来。一个古怪颓废、饱受创伤的历史人物,并且声称,除了录像带里的场景,记忆近乎空白。他获得晋升机会,是依靠别人纠结的同情与自责,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并非因为能力。

“洛瑞是个混蛋。”阻止她继续谈论洛瑞。就因为存活下来,就因为被贴上英雄的标签,这并不代表你就不是个混蛋。她一定很绝望,别无选择。与此同时,他想起一些小道消息,某些措施或许来自洛瑞的指示:关于隐秘的设施,关于催眠与调节,但更令人惊骇。

“我知道有些事你只会告诉他,却不会告诉我。我们相信,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我们需要你做的事。”

他已经逼迫他们摊牌,至少排除了一项不确定因素,由此而来的满足感与他的怒气交织在一起。他还需要了解更多,同时又感觉信息已经过剩。一个令人不安的新想法:母亲的权力也是有限的。

“你有向我隐瞒什么吗?”

“没有,”她说,“没有。任务依然没变:专注于生物学家和失踪的局长;从笔记里挖掘信息;让南境局保持稳定;找出我们还不了解的情况。”

这就是原本的任务吗?如此琐碎分散的目标?他猜想,或许这原是代言者的任务,现在成了他的。他选择相信她的话,相信其表面意义,也许最糟的已经过去。他已经摆脱了枷锁;他已经承受住格蕾丝用来对付他的一切手段;他已经看过录像。

总管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这是他今天唯一的一杯,相信有帮助睡眠的魔法效果。当他将空杯子放回桌上时,发现局长的手机在固定电话边,裹在套子里,依然像一只黑色的大甲虫。

不祥的预感向他袭来,他想起本周早些时候屋顶上的悉索声。他用一块抹布垫着拿起手机,然后打开后门,阿肠紧跟在他身后。他将手机丢入后院的黑暗深处。它撞到一棵树,反弹到院子周围又高又黑的草丛里。滚蛋吧,手机,别再回来。它可以跟代言者/洛瑞的手机作伴,一同前往手机的冥界。他宁愿显得多疑而愚蠢,也不愿遭受损害。连阿肠都要留在屋里,拒绝追踪手机,他感觉自己的判断得到了验证。正确的选择。

021:反复

周一早晨,总管并未立即去南境局。他去了局长的家——在互联网上查好驾驶路线,把枪插入皮套,然后驶上高速路。一旦办公室里的笔记分类完毕,他便打算做这件事,就为了看一看,格蕾丝派去的人是否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把整间房子都彻底清理干净了。他已经确认,代言者/洛瑞在操控他,并由此推断,母亲也是同谋。对此,他依然感到很沮丧,就像是背景中嗡嗡作响的噪音。至于答案,知道洛瑞是代言者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进展,也没有赋予他真正的优势——他的操控者虚无缥缈,根本触摸不到。身处远方的洛瑞化身为代言者,如鬼魂般在南境局里游荡。总管试图将两者合而为一,想象他们是同一个人,拥有同一个目标。

一旦上了路,他有一种冲动,根本不想再回南境局——也掠过局长的家——而是绕道乡间小路,西行大约五十英里,去父亲从前的房子。

但他抑制住这种冲动。那里已经有新业主,后院也没留下雕塑。父亲死后,它们被送去叔伯姑姑和侄儿侄女家,他的感觉是,自己个性成形时期的生活环境被逐一拆解。所以,他在那里无法找到安慰,也无法找到真正的历史。一些亲戚仍住在附近,但父亲是他们之间的纽带,而他最后见到他们时才十来岁。

布里克斯镇大约有两万人口——刚刚够有几家不错的餐馆、一家小型艺术中心,以及三个街区的历史保护区。局长居住的区域很少有白人面孔。诸多松树、橡树和木兰树遮掩了天空,沉甸甸的树枝上覆满苔藓。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躺着许多风暴中吹落的潮湿断枝。房屋多为松木或水泥筑成,偶尔也有用砖块的,基本都是棕色、蓝色和灰色。铺满碎石或松针的私人车道上往往停着一两辆小车。他驶过几个社区篮球架,骑自行车的黑人和拉丁裔孩子停下来注视着他,直到他离去。学校已经放假几个星期。

局长的家在一座小山丘顶端,位于斯坦迪弗街的尽头。总管选择谨慎行事,将车停在山下的街道里,距离局长家一个街区。局长的后院里长满了未经修剪的杜鹃花灌木,巨大的紫藤紧紧缠绕着松树。几片堆肥用栅栏和铁丝网围圈起来,看上去凋零惨淡,显得不太用心。大多数草已泛黄枯死,暴露出树根。

三块半圆形的水泥平台被当作露台,上面覆盖着树叶和貌似腐烂鸟食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只注满污水的平底锅。再往前,是沾染绿色霉渍的法式落地玻璃门,他可以从这里进去。有一个问题——需要撬锁,因为他没有正式申请进入。但他意识到,他想要撬锁,不想用钥匙。当他用带来的工具开锁时,天开始下雨。硕大的水滴噼噼啪啪敲打着冬天掉落的木兰叶。

门快要打开时,他感觉有人在观察自己——也许是眼角中察觉到有动静。他站起身,转向左侧。

邻居的院子里,距离锁链栅栏相当远处,有个黑人小女孩,大约九或十岁,编着镶有珠子的玉米辫。她身穿太阳花图案的裙子,脚上是一双带尼龙搭扣的白色塑料凉鞋。

总管微笑着挥了挥手。在另一个平行宇宙,总管落荒而逃,放弃了任务,但在这个世界里并非如此。

女孩没有挥手回应,但也没有逃跑。

他认为这是某种信号,于是走进屋里。

许多个月以来,这里始终无人进入,但空气中似有一股旋流,让他感觉应该是来自一台看不见的电扇或刚切断电源的空调。然而格蕾丝已经中断了此处的供电,直到局长回来,“为她省点钱”。此刻,雨下得很大,光线愈发昏暗,因此他打开手电。没人会注意——他离窗户很远,而玻璃门上有长长的黑帘。反正大多数人仍在上班。

局长的邻居只知道她是私人心理医师,甚至根本不认识她。格蕾丝办公室里的照片是个特例吗?还是局长经常手握啤酒吃烧烤?当年,洛瑞会不会在七月四日那天戴着棒球帽、穿着T恤衫和破洞的牛仔裤过来吃热狗,放烟花?人在不同场合可以有不同形象,不过他认为局长应该很孤僻。而且,一段时期以来,正是在这里,局长违反规定,甚至有时违反法律,将X区域的证物和文件带回家,抹去了私人与职业之间的界限。

在手电筒的光束中,小小的客厅很快就将其秘密尽数吐露:一张长沙发、三把椅子、一座火炉。在一道隔墙和破旧的沙龙式双开门背后,似乎是图书馆。厨房位于左侧,需要穿过走廊;一台硕大的冰箱如同卫士一般站在角落里,表面贴满用磁铁固定的照片和旧日历。客厅左侧有一道门,通往车库,再往前大概是主卧室。整栋房子大约有一千七百平方英尺(约一百五十平方米)。

局长为什么住这里?以她的工资级别,完全可以住更好的地方;格蕾丝和切尼都住在赫德利的中上阶层区。她也许有未知的债务。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局长的信息十分稀少,这似乎与她秘密穿越边界有关,也似乎与她能在这个职位上待这么久有关。

此处已有一年多无人居住。除了总部的人,也没别人进来过。现在也依然没有人。然而空旷的感觉让他不安。他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也许只是因为太依赖于手电筒,亮光照不到的地方总是布满阴影,让他心神不宁。他心中隐约感觉,多年来,这是头一回接近于执行外勤任务。

水槽边有一只半空的玻璃水杯,手电筒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就像个火圈。水槽里有几个盆子,还有刀叉。那一天,局长留下这堆凌乱的餐具,钻进汽车,来到南境局,带领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探险。总部的人显然并未接到指示要替局长收拾——他们连自己的痕迹都没清理。客厅地毯上有靴印,还有从外面带进来的树叶和泥土。此处仿佛是微缩布景,出自一座展示南境局秘史的博物馆。

格蕾丝或许让总部派人来取过机密物品,但局长的个人财产基本没怎么动。虽然总管知道他们搬走了五六箱资料,但一切看上去似乎没有受到扰动。这里只是有点混乱而已,然而从他继承的办公室来看,无疑他们进来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墙上挂了许多图画和印刷品,几个CD架塞得满满的,还有一台积攒了不少灰尘的平板电视,以及一套看起来很廉价的立体声音响,上面还堆着几十张罕见的怀旧音乐专辑。画和照片似乎都跟私生活无关。

分割客厅与图书馆的隔墙边是一张金色与蓝色相间的精美沙发,一叠杂志占据了一个坐垫,而沙发前的古董花梨木茶几仿佛被充作又一张书桌:书籍和杂志覆盖着整个桌面——左侧漂亮的抛光餐桌也是一样。她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这些房间里做的吗?此处比他想象的要舒适,拥有精良的家具。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为何会让他感到困扰。家具本来就在房子里吗,还是她继承的遗产?她跟布里克斯镇有什么联系?他的脑中产生一种猜测,就像一件音乐作品,他能通过模糊的记忆哼唱,却叫不出名字,也无法弹奏。

他穿过厨房边的走廊,又发现一件似乎很古怪的事,说不出特别的理由。所有门都是关着的,他不得不一扇扇打开,仿佛穿越一系列空气闸门。尽管没有威胁的迹象,每次他都随时准备向后跃开。他找到一间办公室,里面有几个文件柜,还有健身自行车和哑铃。另有一间客房,对面是浴室。这样一栋小屋却有如此多的门,仿佛局长或总部企图隔离什么东西,而他就像是在局长大脑里的不同区域间穿行。这些念头让他感到惊恐,第三道门过后,他心里说,管他呢,只是在进入每一扇门时,都单手扶着枪套里的“外公”。

他绕了一圈,走进图书馆,透过房屋正面的窗户望出去。杂草丛生的草坪上布满树枝,水泥走道的末端有个破旧的绿色邮箱,没什么可疑的。比如说,没人躲在镶着有色玻璃的黑轿车里。

他再次穿过客厅和另一条走廊,经过车库门,进入左侧的主卧室。

一开始,他以为屋里发过洪水,所有家具都被冲到了近侧的墙边。椅子叠置于梳妆台和衣柜上,床紧挨着梳妆台。床上有大约七双鞋——从高跟鞋到运动鞋都有——仿佛漂浮的残骸。床罩是盖着的,但不太整齐。在手电的微光中,屋子另一端那面镜子,从浴室门内反射出强烈的光芒。

他抽出“外公”,松开保险拴,让枪始终指向电筒照射到的地方,从梳妆台到床上,再到原先紧挨着床的墙。那里有厚厚的紫色窗帘遮挡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高处的横向窗户里透进呆板的光线,窗户下方的文字再熟悉不过。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

那是由粗墨水笔写的,跟他在办公室里刷掉的文字一模一样,旁边也有一幅同样的地图。仿佛他刚刚将其抹去,它们就出现在局长的卧室里。不合理的景象,不合理的想法。此刻,在一百个分离宇宙中,一百个总管正从房间奔向汽车。

然而文字在这里一定已有一段时间。格蕾丝的人竟然没将它们抹掉,真是马虎。太马虎了。

他转身朝向浴室。“如果里面有人的话,赶快出来,”他说,“我有枪。”此刻他的心脏疾速跳动,手紧紧握住电筒,估计没人能把它夺下。

但没有人出来。

他确定里面没人,迫使自己的呼吸舒缓下来。他逼迫自己搜查每个角落。其中有一间小储藏室,他越往里面走,感觉越空旷。他在浴室内找到一些寻常物品——香波、肥皂、高血压药的处方、几本杂志、棕色染发剂,还有一把梳子,上面缠绕着几缕灰色发丝。所以局长意识到自己已步入中年。梳子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微微泛光,似乎意图交流,就像那些写满字的收据和杂志纸页,将她的生活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甚至比他自己的更清晰。

他回到卧室,再次将电筒打到墙上。不,格局并不完全一致。文字的确一模一样,但缺少身高线;地图也有区别。在这个版本里,除了异常地形和海岸边的灯塔,还标出了岛屿和岛上的废弃灯塔。这个版本里还有南境局。有一条线从废弃的灯塔一直连到完好的灯塔,再连到异常地形,然后继续延伸至南境局。这一切在地图上就像是某个古老帝国的边境哨所。

总管退出去,沿着走廊来到客厅,感觉阴冷而恍惚。总部的人看到文字和地图,却不把它抹除,他想不出理由。

也就是说,这是他们搜查过之后才画上去的。也就是说……有可能……

他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他走向前门,以确认一个突然想到的疑点。

门把手轻易就能转动,没有上锁。

这说明不了什么。

然而此刻他最首要的念头,唯一真实的念头,就是要离开这栋房子。但他仍知道要锁住前门,然后再回到后门。

他推开落地玻璃门,走进雨中。

朝着他的车一路小跑。

他把车一直开到布里克斯镇的主大街,离那栋房子远远的,才停下来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有哪些新发现,让她派一组人去调查。假如他在原地打电话,他们会让他一直等着,那将会耽搁太久。交谈过程中,总管试图用温和的解释说服自己,几乎跟母亲所说的差不太多。“别急于下结论,约翰,也不要告诉格蕾丝,因为她会反应过激。”这话没错。南境局的人谁都可能在那堵墙上涂鸦——维特比是除了前局长之外的头号嫌疑人。相对于这较为值得欣慰的推测,他脑中还有另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局长穿过居民区与公园,穿过田野,走进森林。故地重游。

“但是约翰,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说吧。”她透露洛瑞即代言者,是为了隐瞒别的事吗?

“你知道我们找回人类学家和勘测员的地方吧?”

“房屋的前廊、私人诊所的后门。”

“那些地方,我们注意到有点……反常。读数不太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我们仍在整理数据。虽然很难实现,但我们已把这些区域隔离起来。”

“然而那片空地没问题?发现生物学家的地方没问题?

“没问题。”

022:开场白

上午,他试图夺回……控制权。对于这间熟悉的会议室,他已经不再留意其缺点。至少还要等几个小时,母亲才可能打电话来告诉他关于局长家的调查报告。

他告诉格蕾丝,这一次跟生物学家面谈时,希望她也在屋里。稍后,格蕾丝进来了,穿着一件鲜亮的黄色连衣裙,上面有花朵的图案,腰间束着一根黑皮带——几乎就像是礼拜天去教堂的装束——她没有在门口窥探,仿佛他会扔出一枚手雷。他立刻起了疑心。

“生物学家呢?”格蕾丝问道,听她的语气,就好像他俩是同谋。总管只是独自一人坐着。

总管假装忙着查看笔记,用脚把对面的椅子推出去作为回答。

“抱歉,”他说,“你刚刚错过生物学家。但她讲了些很有趣的事,比如,想知道她是怎么说你的吗?”

总管以为格蕾丝会将此视作陷阱,起身离开,而他必须劝服她留下。但她依然坐在原地,打量着他。

“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得明白,所有摄录设备都已关闭。这只是你我之间的对话。”

格蕾丝抱起双臂。“我没意见,继续。”

总管感觉有点错乱。他以为她会去核查,确保他没有骗人。也许她进来前就已查过。外公杰克的建议是,像这种事,你“总是需要另一个帮手”。好吧,他没有另一个帮手。他只能继续推进。

“言归正传。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局长曾独自一人秘密越过边界。这你事先知道吗?你有没有提供具体帮助?有没有提供控制与决策?有没有实质上参与策划,以保证她能从边界返回?因为生物学家说,局长就是这么告诉她的。”这是他与代言者在电话里突然决裂之前,代言者通过电子邮件发来的内容。关于此事的官方报告中,并没有这些信息。在报告中,局长声称她是单独行动。

“有意思。生物学家还告诉你什么了?”语气并不激动。

“她说,局长告诉你,在她偷越边界三个星期之后,每个星期都有特定的一天,你得等在边界上,协助她返回。”根据安保档案,那些天格蕾丝都提早离开了南境局,但边境关卡并没有她的记录。

“这都是过去的事,”格蕾丝说,“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总管感觉就像一名棋手,自认为下了一招妙棋,然而对手要不是水平极高,就是在虚张声势,或者四步之后有无法破解的绝招。

“真的吗?这就是你的反应?因为这两项指控都足以向总部提交一份附加文件。你跟局长串通,违反安全规章,并提供具体支援。她被留用察看,你觉得你的欺骗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置?”

格蕾丝微笑着问道:“你想怎样?”

她没有真正承认,但总管脑中的警铃也没有响起,这允许他按照预先想好的台词继续说下去:“不是你想的那样,格蕾丝。我不是逼迫你辞职,也不想向总部汇报这些信息;我也不是为了对付局长。我想要理解她,仅此而已。她越过边界,我需要知道确切的原因和方法,还有她发现了什么。档案里的描述很模糊。”此刻,他怀疑,报告是否就是格蕾丝写的,或是在她监督下写的。

报告主要集中于对局长的惩罚和进一步加强边界安保的步骤。其中有一段局长的简短陈述,貌似出自律师之手:“虽然我的初衷是为了南境局的利益和职位的需要,但我为自己的行为深刻道歉,我承认,我的行为太轻率、太危险,也与机构的使命不符。假如允许我返回岗位,我会努力遵守预期的行为标准,遵守对于这一职位的要求。”报告中也提到“测量与样本”,但总管还没找到。至少他知道,它们不在大教堂储藏室里,除非那就只是一株植物、一只老鼠和一部旧手机。

“局长并没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格蕾丝语气激愤,仿佛这一点让她很困扰,但她脸上似笑非笑,表情古怪。

“我很难相信,你就只知道这些已经告诉我的事。”

格蕾丝不为所动,毫无反应,于是他继续试探:“我不是要破坏你和局长的历史传承,我叫你来不仅仅是因为生物学家的话,还因为我觉得我俩都可以有更多自主权。在南境局的管理中,你的地位可以保持不变。”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机构已经彻底完蛋了,他现在就像是执行外勤任务的卧底,处于敌方势力范围内。所以,用你并不在意的东西作为讲价的筹码。也许在他摸到门道之前,甚至可以批准维特比先前所期望的职位调动。也许他可以回总部跟洛瑞喝一杯。

“你可真是慷慨,”格蕾丝说,“学生提出跟老师分享权力。”

“我不会这样类比。我会——”

“局长所做的事,都是因为她相信那很重要。”

“对,但她做了什么呢?她有什么目的?”

“目的?”格蕾丝说。她短促地嗤之以鼻,仿佛难以置信。

他十分谨慎地选择措辞。“格蕾丝,我已经身陷其中。我已经被卷进来了。你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表情可以不依靠语言就表明,他已看到许多古怪荒诞的现象,“记住,这一切都没有记录。”

格蕾丝思考了片刻,脸上似乎有种被逗乐的表情。然后她开始讲述。

“你得明白局长的处境,”格蕾丝说,“第一次勘探在组织内部定下了基调。不过当辛西娅到来时,当时的局长正试图改变这一状况。”辛西娅?总管一时间想不起辛西娅是谁,因为他一直以来都称她为“局长”,“这里的人认为,第一次勘探失败是因为南境局不知该如何运作。我们把他们送进去,然后他们就死了,因为我们不明白该怎么做。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作出补偿。”第一期勘探:因缺少背景信息而带来的牺牲。当人们认识到这其中的悲剧,已经为时太晚,“据我所知,洛瑞在机构中的存在”——她能读取他的思维吗?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只有让情况变得更糟。他是活生生的幽灵,是对往事的提醒,仅仅因为生存下来就被奉为英雄。因此,即使他的建议是错的,也有很大影响力。只有等洛瑞晋升去总部之后,局长才真正有机会寻求自己的计划,不过洛瑞依然是个问题。他不断推动一次次勘探,而局长不想要那么多,以前她还可以控制洛瑞,现在他却不受控制。于是我们不停地派人进去,让他们面对完全的未知。局长难以接受,但她必须服从指令。”

他发现自己被她的叙述所吸引。“局长如何推动自己的计划?通过什么方法?”

“她开始执着于调整各种因素,改变配置。只要她可以调整配置,也就勉强能接受洛瑞组织的勘探,以及他支持的催眠与调节,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明白洛瑞为什么要推行催眠。”

在总管的意识中,洛瑞的形象总是跟空中飞翔的摄像机相关:洛瑞在地上爬行,摄像机在翱翔,真相或许就在两者之间。然而,洛瑞迫使总管时而爬行,时而翱翔。

但这一切都跟局长穿越边界的秘密任务无关。格蕾丝抛给他这些信息,是为了避免谈论此事吗?她之前从没透露过那么多。

“还有吗?”他问道,“她还做了什么?”

她摊开双手,仿佛是为了强调,而脸上的笑容近乎幸福。“她执迷于激发它的反应。”

“X区域?”

“对。她觉得,假如能让X区域作出反应,或许就可以使它改变目标。只是我们还不知道它的目标是什么。”

“但它的确有作出反应:它杀死了许多人。”

“她相信,我们所做的事并未触动X区域背后的力量。它应对得太过从容,几乎不用思考。假如这可以说是思考的话。”

“于是她越过边界,要让X区域作出反应。”

“我不会承认知道她的出行计划,或者给她提供过任何帮助,”格蕾丝说,“我只告诉你我的看法,根据她回来之后对我说的话。”

“那不是她想要的反应。”总管说。

“对,不是她想要的。她责怪自己。局长或许很苛刻,但对自己最为苛刻。总部决定继续推行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我敢肯定,局长希望自己能促成一些改变。也许她的确促成了改变。跟往常不同,这一次返回的人都得了癌症,令人费解。”

“所以她一定要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队。”

“对。”

“所以她的方法变得很可疑。”

“我不同意这种评价。但没错,其他人会这么说。”

“总部为什么会允许她参加第十二期勘探队。”

“她独自越过边界之后,他们对她给予训诫,却并没开除她,理由是一样的。”

“也就是?”

格蕾丝露出得意的微笑。因为她知道他所不了解的事,还是另有原因?

“去问你母亲。我相信,两件事你母亲都有经手。”

“然而他们还是对她失去了信心,”格蕾丝接着说,语气中渗入一丝苦涩,“就算她再也回不来,他们又怎么会在乎?总部有些人或许还会认为这解决了一个问题。”比如洛瑞。

但总管依然无法摆脱杰姬·米兰达·塞弗伦斯,简称塞弗伦斯,外公始终是叫“杰克”。母亲把他送进南境局,令他卷入这一切。他十几岁时,母亲曾短暂地在南境局工作,说是为了离他近一点。此刻,他一边询问格蕾丝,一边核对日期,试图搞明白,当时的南境局里谁在谁不在,谁已经离开谁还没加入。局长——不在;格蕾丝——不在;维特比——在;洛瑞——在还是不在?母亲离开之后去了哪里?她有一直保持联系吗?显然是有的,假如他可以相信格蕾丝所说的话。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并带来一个工作机会,是因为她手头有紧急任务,抑或牵涉到更复杂的计划?试图解开这些线头让人感到疲惫。外公至少比较直接。哦,你瞧,一把枪。真叫人吃惊。我希望你学习如何使用枪。做任何事都要多过一个目的。有时候,你不得不走捷径。眨眼,再眨眼。然而母亲从不眨眼。她为什么要眨眼?她不想成为你的朋友,如果无法用巧妙的方式说服你,她会找其他可以说服的人。他或许永远不知道,已经遭遇过多少她在南境局留下的痕迹。

不过一想到局长曾试图与南境局和总部的人交流,总管感觉很欣慰。这让局长显得不那么古怪,不像她母亲所说的那种“单人行动组”,她只是真正想要解决问题。

“在她穿越边界的行动中发生了什么?”总管继续追问。

“她从没告诉过我。她说是为了保护我,以防万一调查人员传唤我。”他提醒自己,记得下次再回到这个话题。

“什么都没有?”

“一丁点儿都没有。”

“她离开前或返回后,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殊指示?”根据读到的档案,总管感觉格蕾丝比局长更遵守规则与条例,局长或许会觉得副局长的循规蹈矩使得她的权力遭到轻微削弱。也许这正是关键所在:格蕾丝让她保持稳定。那样的话,几乎可以肯定,行动细节是由格蕾丝负责的。

格蕾丝犹豫不决,总管不太确定她在想什么,也许她正在盘算,是要吐露更多情况,还是胡乱搪塞过去。

“辛西娅让我重新开始调查所谓的科学降神会,并派人整理汇报更多有关灯塔的情况。”

“所以这是谁去做的?”

“维特比。”疯子维特比。不出所料。

“这项调查结果如何?”他记得在来南境局之前,他们给的档案里并没有相关信息。

“辛西娅没有透露,她拿了一份打印稿,并要求电子版不要存入档案……你也打算钻这个迷宫?”

“所以你认为这是浪费时间?”

“对我们来说是的,但对辛西娅不一定。在我看来这些似乎没什么用,但如果不知道局长脑袋里想的是什么,我们搜集的资料就都没有用。我们往往不知道局长在想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格蕾丝此刻终于对他持开放态度,这让他大胆起来。

她刻意对他显露出怜悯的表情。“你抽烟吗?”

“有时候。”上个周末。为了驱走恶魔与幻听。

“那我们到外面院子里去抽支烟吧。”

似乎是个好主意。坦白说,这简直就像是福音。

他们在庭院边缘最靠近沼泽的地方站定。从屋里到室外的短短路途中,他又有新发现:终于见到了大楼管理员,一个干瘪矮小的白人男子,戴着硕大的眼镜,身穿绿色工作服,手握拖把。他不可能超过五英尺高。总管想要撇下格蕾丝,去告诉他更换清洁剂,但他抑制住冲动。

虽然天气闷热,草丛中传来烦人的昆虫鸣叫声,但格蕾丝在院子里似乎比在室内更放松。他已经在冒汗。

她递给他一支烟。“来一根。”

是的,他需要来一根,自从周末的狂欢之后,他就很想念香烟。他点燃那支不带滤嘴的薄荷烟,刺激尖锐的味道直插入眼球,治愈了他的头疼。

“你喜欢沼泽?”他问道。

她耸耸肩。“有时候,我喜欢外面的宁静。非常平和。”她露出苦笑,“背对着大楼站立,我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他点点头,沉默片刻之后,继续说道:“要是局长回来了,就像人类学家和勘测员那样,你会怎么办?”他只是想让轻松的谈话继续下去,然而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失言了。

格蕾丝依然无动于衷。“不会的。”

“你怎么能这样肯定?”他差点儿打破对母亲的承诺,把局长家墙上的文字告诉格蕾丝。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格蕾丝转换话题,“有点让人震惊,不过那不是我的本意。”

虽然为时已晚,但他在拳头到达之前,就已看见它袭来,仿佛慢镜头一般。然而他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得知道:总部在周五晚上把生物学家带走了。她整个周末都不在,因此,跟你说话的一定是鬼魂。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约翰。你不会骗我,对吗?”她表情严肃,仿佛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纽带。

总管心中琢磨,穿军装外套的女子是否回到了酒品店门口,玩滑板的人是否在人行道边倒出又一罐狗食,穿塑胶大衣的人是否还准备跳出来对路人大喊大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加入他们的行列。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对这些人颇有好感,同时也伴有一种广阔而逐渐增长的悲哀。远处的棚屋。缠绕着圣诞灯饰的松树。美洲鹳。

不,他今天早晨没有跟生物学家交谈。是的,他以为她仍在南境局,并且依赖于这一事实。他已详细计划好下一次面谈,在审讯室里,而不是户外。她将会坐在屋里,等待着那些如今已很熟悉的问题。她的情绪或许跟前几次不同,但也不一定。不过他不会提问。是时候该改变一下方式了,让规程见鬼去吧。

他将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说:“这是我们所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丈夫、你从前的工作和人际关系,还有你第一次跟心理学家面谈的记录。”这对他来说并非易事:过后,她可能变成一个陌生人;他可能会让X区域以某种奇特的方式进一步渗入这个世界。他可能会背叛母亲。

她会指出,她已经坚持得比他更久,而他会回答说,他不想再玩游戏,洛瑞的游戏已让他感到厌倦。她将重复他在水池边讲过的话:“不要为了你本来就该得到的东西而感谢别人。”“我不是想得到感谢。”他会回答。“你当然想,”她会说,但并不含指责的意味,“这是人的本性。”

“你让人把她送走了?”他的声音太轻,格蕾丝不得不要求他重复一遍。

“你已形成太深的成见,失去了客观性。”

“那不该由你决定!”

“不是我送她走的。”

“什么意思?”

“去问你的上司,总管,去问你在总部的小集团。”

“不是我的小集团。”他说。小集团,派系,哪个更糟糕?这是无法修正的记录。即使送进去,也会被拒之门外。他不知道此刻总部正发生什么样的血战。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凝望着面目可憎的沼泽,隐约听到格蕾丝在问他是否还好,然后听见自己回答:“给我一点时间。”

他还好吗?在一长列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感觉不好的事当中,这一项排在最顶端。他感觉就像某种联系被过早切断;感觉本来还有更多可说。他克制住走回室内给母亲打电话的冲动,因为她无疑已经知道,就算这看起来很像是洛瑞对他的惩罚,她也只会重复并补充格蕾丝的话:“你已经在太短时间里跟她走得太近。从审问变成在她房间里聊天,又变成嚼着野草陪她作户外参观——才短短四天。接下来会怎样,约翰?生日派对?康加舞?给她住希尔顿私人套房?也许你心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把她的档案给她’,嗯?”

然后他会撒谎说不是那样,这不公平,而她又会提起外公杰克那句带有侮辱性的老话,只有“窝囊废和娘们儿”才要求公平。总管会声称,她干扰了他发挥能力,阻碍他工作,而她会反驳说,接下来的所有面谈“不妨”都作一下笔录。然后他会无力地说,这不是关键,他需要支持,然后他的声音将逐渐低落,因为说到支持,他底气不足。她不会帮他,然后他将陷入困境。他们从不提起瑞秋·麦卡锡,但这件事一直都存在。

“那么,我们来谈一谈职责的划分。”格蕾丝说。

“是的,应该谈一谈。”因为他俩都明白,她现在占了上风。

格蕾丝离开了庭院。但在此之前,当她在屠杀总管的部队时,他的思绪却一直游荡于别处。从今往后,格蕾丝将负责大部分的运营事务,约翰·罗德里格兹将放弃所有职责,只在重要例会中充当形式上的首脑。他将重新向格蕾丝提交建议,去除没有意义的部分,并由她决定哪些执行,哪些不执行。他们将互相协调,最终使得他的工作时间和格蕾丝的尽量减少重合。他在适应这项新协议的同时,格蕾丝将协助他理解局长的笔记,那将是他的主要职责,然而格蕾丝不会以任何形式承认局长已经死亡,也不会承认局长在南境局的最后时段里可能已彻底失去理智,从悬崖顶端坠入了山下的灌木丛中。不过她的确承认,老鼠和植物十分古怪,也接受他已涂掉门背后那堵墙上的文字这一既成事实。

在这场溃败——一场没有前锋也没有后卫的撤退中,只有一群绝望的人用老旧落后的剑在沼泽的重重淤泥中劈砍,而在平原上等着他们的是哥萨克骑兵——所有条款都没有真正违背总管的意愿,然而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会由格蕾丝宣布他的投降协议。所有这一切都不能免除他的悲伤,并非因为丢失权力,而是因为丢失一个人。

他依然站在外面抽烟,格蕾丝离开时,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以示同情,但他只感觉到失败。即使算不上朋友,他仍将她视为同事。他试图在脑中重新构建生物学家的形象和嗓音。

“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是囚犯,”生物学家面向墙壁,坐在小床上对他说,“为什么要我来告诉你?”

“因为我想帮助你。”

“是吗?也许你只是想帮自己?”

他无言以对。

“正常人也许已经放弃。这很正常。”

“你会放弃吗?”他问道。

“不,但我不是正常人。”

“我也不是。”

“这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一如往常。”

但其实并非如此。终于见到大楼管理员之后,他想起一件事,关于一条梯子和一个灯泡。

023:崩塌

总管找到一支电筒,试了一下。然后他穿过餐厅。如今这已成为令人恼火的重复动作,就好像在同一个机场航站楼里转了好几天,嘴里还嚼着同一块口香糖。在储藏室门口,他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迅速钻了进去。

屋里很黑。他摸到灯泡的开关线,拉了一下。灯亮起来,但并没有太大帮助。正如他所记得的那样,灯泡位置很低,就在头顶上方一英寸左右,再加上金属灯罩,你就只能看见货架的最低一层。反正大楼管理员只够得到这一层。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他在阴暗的光线中看到,只有最下面一层不是空的。

他有种感觉,维特比在撒谎。这正是维特比要给他看的房间。就算解不开其他谜团,至少他可以先解开这一个,用作消遣的谜题。洛瑞的魔法干扰是加快还是延迟了这一刻的到来?

电筒的光束缓缓扫过货架顶端,指向离他大约九英尺高的天花板。那里有种未完工的感觉,颜色深浅不一,暴露出不规则的表面,一块块木板条似乎是在货架周围搭建起来的,由两根交叉的横梁支撑着。空货架不断向上延伸,一直到比天花板更高处。他可以隐约看见上一层货架与天花板之间的空隙。稍作检视之后,总管注意到,两根横梁附近,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线,构成一个正方形。天花板上有活板门?

总管略加思索。它可能通往通风管或更多储存空间,但想象一下这间屋子在大楼里的位置,他不禁考虑到,此处正对着维特比在餐厅里最钟意的位置,也就是说,假如通往三楼的楼梯位于两者之间,那天花板上方到楼梯底部还有相当大的空间。

他找到那条梯子,发现是可伸缩的,就藏在角落里,盖着一块油布。他搬梯子时撞到了灯泡,激起一片尘埃,屋里的光线剧烈地摇曳闪烁,仿佛有了生命。

等爬到梯子顶端,他再次打开电筒,别扭地用手去推天花板上那块若隐若现的正方形中央。在如此高处,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天花板”是固定在货架周围的一片平台。

活板门发出咯吱一声响。他喘着粗气,心中惴惴不安,梯子的横档也感觉滑溜溜的。他推开门,门板沿着铰链顺滑地掀开,没有一丝声响,仿佛刚上过油。总管用电筒照亮地板,然后是两侧继续向上延伸的货架,高达八英尺。没有人。电筒光回到中间:远端的墙和倾斜的真天花板。

一张张脸瞪视着他,还有硕大的身躯和某种文字。

总管差点儿把电筒扔掉。

他再次细看。

有人顺着墙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画了一大堆形象诡异、长着人脸的怪兽。确切来说,是用原始简单的笔法涂抹颜料,构成抽象的躯体,色调则是鲜艳的红黄蓝绿。一张张模糊的脸,全是南境局安全档案中的职员大头照。

有一幅画像占据主导位置,沿着墙壁一直向上延伸,头部位于倾斜的天花板上,凝视着下方,有种特殊的三维质感。其他诸多画像分布在它周围,更令人不安的是,还有大量杂乱无章的短语和词句,有的被划去,有的被覆盖,有的标注着其他符号,仿佛有人在用文字制造肥堆。另外,还有一道边界:一圈红色火焰,末端转化为双头怪兽,而X区域就在它腹中。

总管不情不愿地爬进那片空间,压低重心,直到确定平台可以承受他的体重,但它似乎很结实。他站在左侧的货架边,观察面前的画作。

不管这叫油画也好,壁画也好,占据主导位置的巨兽混合了猪和蛞蝓的体型,苍白的皮肤上分布着疥癣般的淡绿色斑点,应该是代表苔藓。胳膊和腿由快速粗旷的笔法勾勒而出,有点像猪的四肢,但末端是三根粗手指;身体中段还排列着更多附肢。

它的脖子显得太过细窄,呈淡淡的粉红色,似乎略略透明。脖子上顶着个畸形的脑袋,但脸是粘贴上去的,胶水在手电光中微微闪烁。总管在档案里见过这张脸: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的心理学家,死于癌症,根据笔录档案,他曾经说过“X区域很美,很平静”,然后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然而此处的头像一点也不平静。有人用墨水笔给他画上了极度痛苦的表情,嘴永久地张着,呈现一个O形——是维特比画的?一定是维特比。

左右两侧排列着更多怪物——仿佛私密的神殿,蕴藏着私密的要义——他能认出许多张脸。局长被画成一头健壮的野猪,身体里填充着植被;副局长类似于鼬或貂;切尼则是水母。

然后他找到了自己,但尚未画完整。他的脸取自最近一张照片,表情严肃,抽象的身躯不是白兔,而是野兔,毛发纠结卷曲,似乎尚未定型。在这周围,维特比勾画出一头蓝灰色海兽的轮廓,有点像鲸鱼,紫色的波浪向外扩散,一只硕大突兀的眼睛仿佛让他变成独眼巨人。从怪兽身体扩散开的不仅仅是波浪,还有许多细密潦草、难以辨识的文字。要说令人惊异与不安的程度,这远远超过局长办公室里那堵墙。他突然感觉到一股阴森的寒气,同时也意识到,他或许仍需依赖于维特比的分析才能找到答案。然而这里并没有答案,这里的证据只能表明,维特比的头脑类似于死老鼠、古董手机和缠绕着植物须根的层层纸页。

在他对面的地板上,靠近右侧货架处,有一把泥铲、一套颜料,还有一个踩脚凳,让维特比可以够得到天花板。一些书、一台便携炉、一个卷起的睡袋,维特比难道居住在这里吗?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者有人猜到,却不愿真正了解答案?只是把维特比丢给新任局长,作为误导与混淆。维特比花了相当长时间布置这一切,耐心地经营,不断增添与删减。风土。

总管背对着货架站立了仅一分钟左右。

他站立着,发现阁楼中有一股气流。他站立着,却没意识到这并非气流。

有人在他身后呼吸。

有人把气呼到他脖子里。顿悟之下,他僵立不动,硬是把一句“他妈的见鬼!”卡在喉咙里。

他缓缓转身,慢得不可思议,意图模仿一尊缓慢转动的雕像。然后,他惊恐地看到一只苍白、硕大而无神的蓝眼睛,黑乎乎的背景或许是破旧的衣衫,与苍白的肌肤互相映衬。维特比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

维特比一直蜷缩在总管背后的货架里,与视线齐平,屈膝侧卧。

在一阵阵短促的呼吸中,他向外瞪视着。

仿佛孵化中的怪物。就在那货架上。

一开始,总管以为维特比一定是睁着眼睛在睡觉,像一具蜡像,像裁缝的人体模型。然后他意识到,维特比正无比清醒地凝视着他,身体微微战栗,仿佛一堆树叶,而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他被塞进那极度窄小的空间,就像是没有骨头。

他们距离如此之近,总管只需一俯身,就能咬到或亲吻到他的鼻子。

维特比依然一言不发,总管在惊恐中仿佛确信,开口说话具有危险性。只要他说一句话,维特比就会从藏身之处蹿出来。维特比的下巴僵硬地蠕动着,其中或许蓄意隐藏着某种更致命的东西。

他们的视线互相锁定,显然已经看见对方,这是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但维特比依然不说话,仿佛他也想维持假象。

总管抑制住一阵战栗,缓慢地将手电光从维特比身上移开。尽管所有本能都告诉他不要背对此人,他还是咬咬牙转过身去。他感觉到维特比轻舒了一口气。

接着,一阵轻微的响动,维特比的手摸到他的后脑勺,只是停留在那里,手掌抵住总管的头发。他的手指像海星一样张开,缓缓地前后移动,两下、三下,抚摸总管的脑袋。轻轻摩挲,带着一点犹豫。

总管一动不动。这需要努力控制。

稍后,那只手不太情愿地缩了回去。总管向前跨出两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维特比没有扑出来;维特比没有发出怪物般的叫声;维特比没有试图将他拖拽进货架里。

他克服颤抖,走向活板门,双腿先伸下去,找到横档。他缓慢地合上门板,即使在黑暗中,也不去看货架。门关上后,他匆忙地顺着梯子爬下来,心中感到莫大的轻松。他略一犹豫,然后把梯子收折起来。他迫使自己听了听门外,然后才离开,并把电筒留在了屋里。接着,他眯缝起眼睛,走入亮晃晃的走廊。他使劲吸了好大一口气,眼前甚至出现黑斑,这是无法控制的痉挛反应,他不想让人看见。

五十步过后,总管意识到,维特比虽然在上面的空间里,却没用到梯子。他想象维特比在通风管道中爬行;想象他苍白的脸;想象他苍白的手向前探出。

在停车场里,总管遇到一个愉快的身影,那身影说:“你看起来就像撞到了鬼!”他问那身影,最近几年是否听到过大楼里有奇怪的声响,或者看到过异常的东西。他装作闲聊的样子,仿佛随口问起,希望给人的印象就只是好奇或者说笑而已。但切尼避而不答:“哦,是因为天花板太高的缘故吧,让你产生幻觉,让你看到的东西都变了形?鸟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漂浮的塑料袋。这是普遍现象。看到一样东西误以为是另一样。鸟—树叶;蝙蝠—鸟。光线构成的阴影。偶发的声响仿佛有更合理的解释。无论到哪里几乎都一样。”

鸟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塑料袋。但真的可能吗?

这让总管惊讶地意识到——非常惊讶——他对切尼的了解并不比对维特比多——停车场里,那张匆忙伪装的假面正迅速远去,一边倒退着行走,一边继续跟他说话,不过总管完全没有听进去。

接着,总管启动引擎,穿过保安闸门。虽然不太记得驾驶的过程,也不记得在河边走道停车,但他终于摆脱了南境局,来到赫德利的码头。他顺着河边行走,此刻,他的头脑中并未真正留意到商店、人群和远处的河水。

他精神恍惚,头脑一片空白,仿佛被包裹在气泡里,然而一个小女孩的叫喊声戳破了气泡:“你来得太晚了!”当他意识到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时,才松了一口气。孩子的父亲从他身边经过,将她带走。

最后,他来到一个地方,比邻里酒吧强不了多少,但宽敞幽暗,后面还有台球桌。他周二跑步经过的浮桥码头就在附近。他的家在山丘上,但他还不想回去。有个白人男子在跟酒吧女招待搭讪,看上去有点像他高中时的正选四分卫,只是已经上了年纪。等他说完之后,总管要了一杯纯威士忌。

“他口才不错,就是脖子上褶子太多。”虽然总管带着刻薄的语气,但她笑出声来。

“我听不清他的话——肉垂摆动的声音太吵。”她说。

他呵呵一笑,沉思了片刻。“你今晚打算干吗,亲爱的?没搞错的话,是打算跟我一起干?”他模仿那名男子糟糕的开场白。

“我今晚要睡觉,现在就快睡着了。”

“我也是。”他说,然后又发出咯咯的笑声。她转身去洗杯子,但他能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他们的谈话并不比许多年前他和瑞秋·麦卡锡的对话来得长,内容也不比那次更充实。

电视开着,音量很低,正在播放洪水过后的场景和一桩校园屠杀案,中间穿插着一项重要篮球赛事的广告。他听见身后有一群女人在交谈。“我暂且相信你……因为我没有更好的推测。”“现在怎么办?”“我还不打算回去,现在还不行。”“你喜欢这地方,是真喜欢,对吗?”不知为什么,她们的对话让他不安,但他往吧台另一端挪了挪。或许因为在这一周里,她们对世界的理解与他的理解相隔愈发遥远,距离呈指数级增长。

他知道,如果回到家,他会想到疯子维特比,然而其实无论怎样,他的思绪都无法避开维特比,因为明天他必须对维特比采取措施,只是如何处理的问题。

维特比在南境局时日长久。维特比在南境局工作期间,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他需要想好解约的开场白:“感谢你多年来的效力。现在,带上你那些古怪的艺术品滚蛋吧。”

他还有许多其他事要做,母亲也没打来电话说局长房子的事。他仍然因失去生物学家而感到受伤。代言者曾说维特比无关紧要,回想起来,洛瑞在说这句话时,有一种熟悉感,就像轻蔑地提起某个与你共事过一段时间的人。

在离开南境局,前往赫德利之前,他又仔细看了看维特比关于风土的文件。他发现,当你集中注意力——并非草草浏览——它便开始瓦解。看似普通寻常的章节标题和引用了其他文献的开场白底下隐藏着某种内核,某种不着边际的想象,即使有文字的限制与引导,也依然很难束缚,仿佛怪物一般时不时探头张望。从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来看,这似乎是必然的结果,但也许不是期望中的结果。他读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在这一节里,维特比将边界描述为“隐形的皮肤”,谁要是试图不经过门户穿越进去,就会永远被困在宽达数百英里的异界之内。然而维特比推断出此结论的步骤,一时看来还相当清晰周密。

另外,还有洛瑞。在停车场,总管也向切尼问起洛瑞,切尼罕见地朝他皱起眉头:“洛瑞?回到这儿来?不会,我想永远不会。”为什么?稍稍停顿,仿佛电话线里的静电噪音,带有询问的意味,“嗯,他饱受创伤。他的经历我们绝不可能拥有。既不能太接近,又不能逃离。这么说吧,他找到了合适的距离。”洛瑞,依靠咒语或魔法之类的东西,在他自己和X区域之间编织起一道屏障。想看,又不敢看,将恐惧传染给别人。维特比的距离要近得多,他的魔法更像是出自本能。

相对而言,局长那些无休无止的笔记更沉稳,更实际,也更冷漠,然而到最后——喝完这一杯,他又要了啤酒掺威士忌,好让接下去的酒更容易灌下肚——它们多半也没有用,就像维特比的风土,什么都解释不了,最多算是一种信仰,因为对他来说,即使局长提供了那么多额外的背景信息,她依然没找到答案。

他用沙哑的嗓音又点了一杯。

这也许就是他的命运:整理归类别人的笔记,同时也要写自己的,无休无止,毫无用处。他会长出啤酒肚,娶个曾经结过婚的本地女子。他们在赫德利建立家庭,养育一子一女,周末他会全身心投入家庭,工作就像是遥远的记忆,位于一条叫作星期一的边境线上。他们将在赫德利变老,而他的时间都耗在了南境局,经年累月地工作,直到退休。他们会拍着他的后背,送他一块金表。到那时,他的膝盖已经由于长期跑步而磨损,因此他只能一直坐着,并开始有点谢顶。

到那时,他依然不知道该拿维特比怎么办;依然怀念生物学家;依然不了解X区域是怎么回事。

一名醉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打断他的思绪。“我好像认识你,看上去有点脸熟。你叫什么,伙计?”

“老鼠药。”总管说。

事实上,假如这个看起来像高中四分卫的人在刺激之下变成了怪物,将他拖入黑夜之中,总管大概也不会在意,因为这样一来,他跟X区域的真相反而更接近,即使真相是一张长着尖牙的大嘴,像塞满腐尸的山洞一样恶臭,也比现在更接近。

00X

周二早上,总管正要离开家时,发现局长的甲壳虫手机躺在他的欢迎垫上。它回来了。他扶住半开的前门,低头观瞧,不禁将它看作一种预兆……但什么样的预兆呢?

阿肠从他身边跃出,钻入灌木丛中,总管蹲下来仔细查看。在院子里度过白昼与黑夜并未使它有所改变,它依然如此诡异……套子被动物咬过,并沾上了泥土和草渍。如今,它比过去更像是有生命的物体,仿佛曾到处探索,到处乱钻,然后回来汇报。

幸好电话底下压着一张房东写的纸条。她用颤抖的笔迹写道:“这是昨天割草工人找到的。假如你不需要了,请把电话扔进垃圾桶里。”

他将它丢进灌木丛。

晨光中,总管穿过重重叠叠的门,沿着走廊走向他的办公室,这段路似乎变得越来越长。他仍记得缩在货架里的维特比和墙上令人不安的画作,但此刻,那记忆显出略微不同的意义,变得比较容易接受:维特比的长期精神失常对总管来说或许是亟须处理的紧急状况,但对南境局来说,这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例,只需将维特比从“险恶”类型转归为“需要帮助”的类型。

但是,他仍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处理维特比——此人归他管,还是归格蕾丝?她会反对吗,比如说,用一句“哦,就那个维特比啊”搪塞过去?也许他和格蕾丝可以一起爬上维特比的密室,对其中的怪诞画作嘲笑一番,然后协力用白漆将它们全都涂掉。然后他们可以跟切尼和徐共进午餐、玩桌游,以及交流对水球运动的热爱。徐会说:“我们不该对字面意思想当然!”仿佛他已经表示反对。然后他大声喊回去:“你是说像‘边界’这样的词?”她回答:“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说得对!你听懂了!”接下去是即兴集体舞,直到他们面前出现成千上万的地衣,杂乱无章,发出绿色的光,并有一群群黑色闪亮的蜉蝣飞过。

实际情况或许并非如此。

总管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吼,将维特比的问题搁到一边,重新埋头研究局长的笔记。根据格蕾丝提供的情报,他将局长的关注点牢记在心,然后试图从这堆干枯的肠子里占卜也许并不存在的含义。至于维特比,他只想暂时先保持距离,以免维特比向他探出手来。

基于格蕾丝所描述的情况,他继续研究灯塔。灯塔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预警?为了引导海岸边的船只,提供靠岸的地点?这对南境局和局长有什么意义?

上锁的抽屉里那一叠文件大多是关于灯塔的。格蕾丝确认,其中一部分出自一次调查,与北方那座岛屿的历史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那座岛有过许多名字,仿佛没一个能长久似的,如今,在南境局它只是叫作X岛,不过也有人叫它“为何岛”,意思是,“为何我们要花力气去研究它?”。

有趣——甚至令人兴奋的是——海岸灯塔上的信号灯原本是安装在X岛灯塔里的。然而随着航线的改变,船只不必经过浅滩,因此也就不再需要灯塔的导航。旧灯塔逐渐荒废,但它的灯早已被拆走。

格蕾丝指出,局长对信号灯最感兴趣:那是一副一等透镜组,不仅代表精良的工程技术,而且还是一件艺术品。两千多块独立的镜片与棱镜,安装在黄铜支架里。光源最初是油灯,然后换成灯泡。光线经过镜片与棱镜的折射,投射到海面上。

整个装置可以分拆运输。而“光的特性”能以各种想象得到的方式进行调节:可以弯折,可以直射,也可以沿着内表面循环反射,永远透不到外面。或者照向侧面,或者照向通往塔顶的回旋楼梯,或者直射入太空,或者斜斜穿过敞开的活板门,照向各期勘探队留下的大量日志。

总管对脑中的警钟置之不理,因为他的大脑已没有空隙容纳有害的念头。他找到一张皱褶的戏票,是布里克斯本地排演的夸张洗脑剧,叫作《自由哈姆雷特》,票的背面有被划去的文字:“日志的数量比勘探队员的总和还要多。”他从未见过有哪份报告中提到日志的数量。从没人去数过。

从1950年代起就在海岸边活动的科学降神会对那两座灯塔十分着迷。尽管南境局作为一个机构,已经确认信号灯并非是“与X区域的产生有关联的证物”,但局长个人似乎与科学降神会有着某种联系,对信号灯的历史十分关注。她从一本叫作《著名灯塔》的书里撕下一些纸页,上面有划圈的段落,从中可知,这副信号灯在内战爆发前不久运到,但制造厂商的名字已失落于历史之中。其“神秘历史”包括曾被埋进沙子里,以防交战双方发现,然后被运往北方,接着又在南方现身,最后,突然在这片被遗忘的海岸附近冒出来,登上了X岛。总管觉得这段历史并不十分神秘,只是很折腾,很忙乱,信号灯在全国各地辗转运输,即便是拆成零件,想来也应该耗费了不少人力。信号灯经过漫长的旅程才找到永久归宿地——这才是真正的谜团,还有就是为什么有人把航海雾笛声形容为“两头壮硕的公牛被拎着尾巴倒提起来”。

然而局长对此很着迷,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假如文章的摘录日期值得信赖,其时间大约是在第十二期勘探的策划阶段。但除此之外,让总管更感兴趣的,是局长一直在注释、修改和添加数据,然而对于这些文章段落的来源,她却没有给出——不在格蕾丝的DMP档案里,他查看过的笔记中也未曾提及。这让他很沮丧,也感觉很无聊,仿佛她始终觉得忽视了某些状况,于是一遍遍地重复审视已知信息。按照局长的意思,总管是否应该顺着以往的线索追查?还是说南境局已经提不出新想法,只能无休止地原地转圈,不断内耗?

总管痛恨自己的想象力,希望它枯萎皱缩成棕色的一团,然后从体内掉落出来。他不愿相信局长的调查走进了死胡同,却更愿意相信,笔记中有某种东西躲在暗处窥视着他。然而他什么都没发现,只能看到她在搜寻答案。他心中不解,不知她为何如此努力地调查。

在本能的驱动下,他摘下对面墙上的所有相框,搜查隐藏物品——掀开背盖,将它们彻底拆解开,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芦苇、灯塔、灯塔管理员和他的助手,以及那小女孩,他们从三十年前的画面里瞪视着他。

下午,他又调出格蕾丝的DMP档案,与那堆笔记互相参照。由于是专用程序,他需要不停地按动Ctrl键翻页。Ctrl键似乎成了他唯一可以真正控制的东西。Ctrl键只有一项作用,它毫无怨言,坚忍淡定地执行着这一功能。他带着越来越强的憎恶感狠狠敲击Ctrl键,不过查看笔记跟处理维特比的事相比简直是一种享受。虽然维特比的车仍在停车场里,但他一直没有露面。维特比是否需要帮助?他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吗?得有人告诉维特比他目前的状态。格蕾丝能告诉他吗,切尼呢?不。他们还没有告诉他。

Ctrl键、Ctrl键、Ctrl键,页数始终太多,这里要Ctrl键,那里要Ctrl键。Ctrl键奏出渐强音,Ctrl键奏出咏叹调。按下Ctrl键,翻过一页页信息,因为屏幕上的信息似乎毫无用处,然而桌子和对面墙壁之间那一大堆如波浪般翻涌的笔记里却蕴含了太多信息。

办公室开始在他四周收缩。他倦怠地把文件挪来挪去,装模作样地整理书架。然后,他开始从互联网上搜索生物学家在第十二期勘探之前工作过的地方。事实证明,干这件事能让他恢复平静,野外的景色一处比一处美丽。然而到最后,这种类似于X区域的原始景观开始侵蚀他的头脑,而照片中的一些鸟瞰图让他想起最后一段录像。

五点左右,他稍事歇息,在走廊里与徐和切尼短暂而友善地交谈了几句,然后又回到办公室。但不知何故,徐似乎有点激动,语速略有些快,身形比例也有点失调。切尼的手套十分硕大,就像棒球运动员戴的那种。他的手在总管肩上停留了片刻,他说道:“第二个星期!这显然是个好兆头,不是吗?希望你喜欢这里的一切。我们对变化持开放态度。我们对变化持开放态度,等你听过我们想说的话,听到我们的表达方式,也许就能明白我的意思。”这番话他似乎能听懂,但切尼今天好像也不太对劲。总管以前有过类似的体验。

然后就只剩下维特比了:总管整个下午都没见到他,维特比也没有回电邮。今天得把这件事了结,不能再拖到周三,这似乎很重要。他已经想清楚要如何处理,也想清楚了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他将在科学署处理这件事,当着切尼的面,但不让格蕾丝介入。这已经成为他的责任,他的烂摊子,切尼只需附和他的决定。维特比需要强制休假,并接受心理辅导,运气好的话,这古怪的小个子将永远不会再回来。

时间已经很晚,早就过了六点。他忘记了时间,或者时间忘记了他。办公室里依然一片混乱,就像局长大脑里的轮廓线,而格蕾丝的DMP文件丝毫未能改善此种状况。

他带上了维特比那份关于风土的稿子,因为他感觉选读其中几段或许有助于说服维特比,让他明白问题所在。他再次穿过宽阔的餐厅。巨大的窗户凝聚起天空中的灰色,投映到下方的桌椅上,又快要下雨了。桌面上都是空的。那黑色的小鸟或蝙蝠不再飞翔,高高地停栖在窗边的一根铁梁上。“地上有东西。”“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经过厨房门口时,他听见谈话的片段,然后有一种尖锐的轻微呜咽声。一时间,总管十分迷惑。接着,他意识到,那一定是餐厅工作人员在使用某种机器。

还有一种感觉也一直困扰着总管,而且持续时间更加长久,就好像离开家时忘记带钱包或其他重要物品。但现在,那呜咽声让他醒悟过来,原来是缺少一样东西。腐烂蜂蜜的气味消失了。事实上,他意识到,这一整天中,不管走到何处,他都没闻到腐烂蜂蜜的味道。格蕾丝至少传达了这项建议?

他拐过一个弯,进入通往科学署的走廊,一边在荧光灯下行走,一边专注地演练要对维特比说的话,并猜测维特比将如何应对。维特比那份疯狂的稿件感觉沉甸甸的。

总管伸手去拉双开大门。他想去抓门把手,但没摸到,于是又试了一次。

然而原本一直是门的地方现在就只有墙。

那堵墙触感柔软,而且在呼吸。

他感觉自己发出尖叫,但身处海底深处。

隔世

总管处于另一个悲剧的核心,他只能看到瑞秋·麦卡锡永无休止地向着采石场底下坠落,脑袋里嵌着一颗子弹。当时的那种虚无感非常真实。他们让他待在一间屋子里,并派来一名调查员,但他相信房间和调查员都是虚假的幻象,只要坚持这一想法,调查员最终将消散于无形,而牢房的墙也会坍塌,让他可以步入真实的世界。唯有如此,他才能醒过来继续如往常一样生活。

哪怕由于长时间坐在椅子里接受盘问,大腿背面被压出印痕;哪怕闻到调查员外套上苦涩的烟味儿;哪怕听到调查员带来的录音机嗡嗡作响,充当房间里视频系统的备份。

就连墙壁的质地也像是水族馆里的鳐鱼:坚韧圆滑,有种锯齿般的粗糙感,但更富弹性。这个具有腐烂蜂蜜气息的世界出现了裂隙,气味虽然迅速消散,却很难忘记。仿佛厨师餐盘上繁复盘旋的酱汁线,仿佛警匪片中引向尸体的暗红血流。

小时候,父母给他读“老虎!老虎!光焰闪耀”。他们跟他一起完成社会调研功课,母亲负责研究,父亲负责剪贴。他们教他骑自行车。棚屋旁那株可怜的小圣诞树如今永远与他记忆中第一个圣诞假期相关联。他站在赫德利的码头上,望向河面。这条河一直流入他和外公一起钓鱼的湖泊,而湖边有他们的小屋。他给后院里父亲的雕像取名,后来它们成了壁炉架上的一副棋。然而不管他做过什么,墙壁依然在呼吸。就好像早年的比赛里,后卫的头盔在争抢中撞到他胸口,只不过效果到此刻才显现出来,他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呼吸困难。

总管不记得是如何离开走廊的,但在奔向餐厅的过程中,他回过神来。他手中紧紧握着维特比关于风土的稿件。他打算从自己办公室里拿点别的东西。他打算去自己办公室拿点别的东西。办公室。别的东西。

他拉响经过的每一处火警警报器。他用高音喇叭呼喊,让并不存在的人们离开。怀疑。震惊。他被困在自己的脑袋里,就像有些人被困在科学署。

但他在餐厅里跑得太快,滑倒在地。当他站起身,看到格蕾丝正扶住通往庭院的门,令其敞开着。得告诉别人。得告诉别人。只有墙。只有墙。

他喊她的名字,但格蕾丝没有回头。当他来到她身边,发现她正盯着一个人看,那人在大雨中缓缓地从庭院边缘走来,身后是沼泽周围的焦土。傍晚的阳光映照出那高大黝黑的身影,在瓢泼大雨中透着光亮。如今,他无论到哪里都能认出她来。她依然穿着勘探服,与身后一棵枝杈虬结的树距离如此之近,在灰色的雨水中,两者几乎融合到一起。她继续向格蕾丝走来。格蕾丝以四分之三的侧面朝向她,面带微笑,体态僵硬,充满着期待。这是虚假的归返;这是腐坏的重聚。这是一切的终结。

因为局长拖着一缕缕翠绿的尘埃,她身后的世界发生了质的变化,充满光亮感,雨水也仿佛变得稀薄,不再那么幽暗。大雨层层叠叠的纵深感逐渐消失。

边界推进到了南境局。

在停车场,他将钥匙插入点火器,办公室已抛在脑后,他不想再回头,不想知道是否有无形的波浪向他袭来,即将把他吞没。停车场里还有其他车辆,这些车里还有人,但他不在乎。他要离开,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一想到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他就生出一种慌乱,哪怕抠断指甲也要爬出去。尽管车已发动,他仍大声呼喝,命令它启动。

他疾速冲向门外——门是敞开的,没有保安,身后完全没有动静,只有无穷无尽的沉默,掐灭他的思绪。他卷曲的手仿佛爪子,紧紧握住方向盘,指甲嵌入掌心。

他驾着车高速行驶,对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快点到赫德利,但他心中明白,也许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掏出手机,却失手掉落,然而他并不停车,一边摸索寻找,一边驶上高速,车胎在入口坡道上发出吱吱尖啸。看到正常的车流他松了口气。他抑制住各种冲动——比如停下车堵住出口,比如在雨中摇下车窗,大声警告其他司机。他抑制住所有冲动,以免影响到深刻而难以动摇的逃跑本能。

两架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但他看不到。

他不停地切换实时新闻电台。他不知道新闻会怎么说,但希望听到报道,哪怕事态尚未结束,仍在继续发展。什么都没有,一条新闻都没有。他企图摆脱墙壁的触感,不断将手在座椅、方向盘和裤子上蹭拭。如能消除那感觉,他甚至愿意把手插入狗粪。

当他将视线从格蕾丝身上移开后,看到维特比又坐在餐厅里惯常的位置上,在那些老照片下方。但维特比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传输出现故障。有些语句的声调与质地仍像是人类,另一些则让人想起首期勘探队的录像。维特比未能通过基本测试,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此刻他坐在那里,下巴古怪地低垂着,努力试图把话说出来,而总管也帮不了他。不知何时,他开始意识到,维特比不仅仅是疯狂,维特比成了一道缺口、一个漏洞,成了通往X区域的门户,随着时间的推移,化身为一条冗长的方程式……局长此刻返回南境局,并非因为格蕾丝,而是因为维特比在向她呼唤,仿佛一盏人形信号灯。局长的副本回来了。

他陷入沉思。也许南境局并非一座堡垒,而是个缓慢的孵化箱。发现维特比的神龛可能触发了某种机制。轻信“边界”之类的词语或许是个错误,也是个陷阱。等到这些词汇的含义渐渐明朗,就已经太迟了。

在他朝着入口奔逃的过程中,维特比的视线一直盯着他。总管几乎侧着身子在跑,以确保维特比始终处于视野之内,直到墙角将他挡住。此刻,他确凿地看到梦中那些海底巨兽正凝视着自己,他在它们眼中清晰得令人惊恐。他未能逃脱它们的关注。

他给母亲打电话。催眠我。催眠我。让我忘记这一切。电话打不通。他在留言里大喊大叫,几乎语无伦次。

通往赫德利的公路一如往常,充满高峰时段的繁忙车流。雨水也变得与平常无异,他能感受到背后的压力。他试图控制呼吸。惊骇之下,母亲给他的每一句忠告都被抛到脑后。

停止了吗?局长停下来了吗?它是否仍在推进?

一团隐形的污斑是否正向着全世界渗透?

随着理智逐渐恢复,他开始思考,开始在脑中审视,哪些事或许该以不同的方式处理,什么样的举措有可能改变结果,还是说,无论如何结局都将是如此,在这个宇宙里,总会有这一天。

“抱歉,”他在车里说——也不知是对谁,或许是对格蕾丝,或许是对切尼,甚至可能是对维特比,“抱歉。”但为什么抱歉?他在这件事里充当何种角色?

等他到达山脚下,准备上坡回家,收音机里的报道开始一点一滴地反映出他的现实世界。军事基地出了一些状况,可能跟“持续的环境清理工作”有关。那里有奇怪的光线和音响,还有枪炮声。但没人了解情况,没人可以肯定。

然而总管现在搞清了那始终困扰着他的问题,是什么东西一直隐藏在深水中躲避他。只不过到此刻才明白已经太迟了,毫无用处。看到局长略有些松垮的双肩和歪着的脑袋——她真实的躯体逐渐走近——总管终于意识到,灯塔管理员照片中的小女孩就是局长小时候。尽管年代久远,透视角度也不同,但只要留意观察,就能发现她的肩膀有种倾斜垂落的感觉,那肯定错不了。如今,他一旦看出来,便无法再将其忽视。就在局长办公室的墙上,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局长小时候的一张照片,由科学降神会的成员拍摄,她站在索尔·埃文斯身边。而在异常地形里,墙上的文字正是索尔·埃文斯用活体组织书写的。她每天都在办公室中看着这张照片。她故意选择将照片挂在那里。她选择住在布里克斯镇,她的房子里充满家传物品,多半来自母亲那边的家庭。南境局里有谁知道吗?或者这又是某种个人阴谋,是局长独自将其中的联系隐瞒起来?

假设他的推断是正确的,她在特殊事件发生之前,刚好在灯塔附近。而在边界出现前,她离开了。她对这片被遗忘的海岸了如指掌。正因为她的身份和历史,有些事她完全不需要写到纸上。

就总管所知,索尔·埃文斯仍在世时,局长很可能是最后见过他的人之一。

他在房子前面停下车,静坐了片刻,感觉筋疲力尽,无力处理目前的状况。他浑身是汗,衬衫都已湿透,上衣丢在了南境局。他从车里出来,视线搜索着河对岸的地平线。那是不是一片微弱的光亮?这是沉闷的爆炸声,还是他的想象?

当他望向门廊,看到台阶上有个女人站在猫的旁边。他的欣慰多过惊讶。

“你好,母亲。”

她看上去几乎跟往常一样,但时尚的打扮中稍许有一丝臃肿,也就是说,雅致的深红色外套底下可能穿了轻型防弹衣。她应该也携有武器。她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这使得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她的面容仿佛承担着源于疑惑与痛苦的压力。

“你好,儿子。”她说道。他从她身边经过。

总管一边听母亲说话,一边打开前门,然后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大部分衣服仍干干净净地叠在抽屉里,很容易将它们整齐迅速地装进箱子。他从隔壁的浴室里取出梳洗用品,又找出装满钱、护照、枪支和信用卡的公文包。他犹豫要从客厅里带走哪些个人物品。棋盘上的棋子肯定得带一枚。母亲的话他基本没听进去,只是专注于眼前的事务,要将其做得完美。

格蕾丝站着等局长,他恳求她离开那扇门,恳求她转身拼命奔逃,前往相对安全之处。但她不愿意,拒绝被他拉走,她使出剩余的力气,总管在惊恐之下竟难以撼动。但她给他看肩上的枪套,里面藏着一把枪,仿佛这是一种安慰。“我有命令在身,不关你的事。”他脱离了她的轨道,也远离了南境局的一切。

母亲合上箱子,阻止他继续收拾。不管怎么说,箱子里的物品已经堆得太高。她握住他的手,将一件东西塞入他手心。

“吞下去。”她说。

一颗药丸。一颗白色的小药丸。

“这是什么?”

“吞下去就好。”

“为什么不催眠我?”

她不予理会,拉着他坐到墙角的椅子上。他裹在自己的汗水里,感觉阴冷沉重。“等你吞下药丸,洗个澡之后我们再谈。”她的语气十分尖锐,通常用来中止与他的讨论与争执。

“我没时间洗澡。”他说。他凝视着逐渐变得模糊的墙纸。如今,他想站在走廊中央,不再伸手触碰任何表面。他要表现得像个幽灵,而作为幽灵,他应该知道,自己处于一种涤罪状态,倘若触摸任何人或物体,手便会穿透过去。

塞弗伦斯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脸,他又恢复了听觉。

“你受到了惊吓。我看得出,你受到了惊吓,孩子。最近几个小时以来,我自己也遭遇到一点惊吓。但我需要你重新开始思考,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他擡头观望,她既像是母亲,又不像母亲。

“好吧,”他说,“好吧。”他吞下药丸,趁着仍有意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浴室走去。局长的眼神里空无一物。完全空无一物。

他冲澡时哭了起来,因为不管如何努力尝试,他仍无法摆脱手上墙壁的触感,无法忘记逐渐稀疏的雨水,无法忘记维特比脸上的表情和格蕾丝僵硬的站姿。这一切仅发生在一小时之前,而他仍试图将所有信息拼凑起来。

然而当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擦干身体,穿上T恤衫和牛仔裤,他感觉平静下来,几乎接近正常。他仍略微有些不安,不过药丸一定已经开始起作用。

他使用洗手液,然而手上的质感依然像幽灵一样难以去除。

母亲在厨房里泡咖啡,但他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经过,穿过空调出气口的一阵凉风,打开前门,释放进一股湿热的空气。

雨已经停了。他可以看到山下的河流,而南境局就在地平线上的某处。一切安宁平静,但隐约可以看到不该有的绿色和紫色光晕。这意味着X区域中的存在已泄漏出来,越过河流,扩散到赫德利。

“从这儿看不到什么,”母亲在他身后说道,“他们仍在试图围堵。”

“扩散到多远了?”他一边问,一边关上门,略微有些颤抖地走进厨房。他啜了一口母亲放在他面前的咖啡。咖啡很苦,但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手。

“我不骗你,约翰,情况很糟。南境局已经沦陷,新边界离大门不远,他们全都被困在里面了。”雨水似乎在局长身后变得稀疏。如今,格蕾丝、维特比,天知道还有谁,都陷入了真正的噩梦,“边界可能会在那里停留很长时间。”

“你根本就是在胡扯,”他说,“你不知道它会怎样。”

“也许它会加速。你说得对——我们无法知道。”

“对——无法知道。我就在事发现场,我目睹它的到来。”因为你将我安置在那里。由于遭到背叛,他脑中发出一声嚎叫,然而看着她疲惫担忧的脸,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还有其他原因,对不对?你还有其他事没告诉我。”她总是有事没告诉他。

即使是此刻,她仍犹豫不决,不愿透露国家机密,哪怕这个国家一周之后或许便不复存在。然后她淡淡地说:“尽管我们力图隔离勘测员和人类学家被带走的地点,但那里的感染突破了封锁,继续扩散。”

“老天!”他说。

即使有药丸的镇静作用,他仍希望摆脱烦扰的大脑,摆脱灼热的皮肤,以及皮肤底下的血肉,变得如空气一般轻灵,从地面上升浮起来,这样他就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否认,再否认。

“什么样的污染?”虽然他感觉已经知道答案。

“就是那种净化一切的感染。等到你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就没什么办法吗?”

她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仿佛要咳出什么东西来似的。“我们该怎么办,约翰?为了与它对抗,我们要在这儿开矿吗?对这地方施以严重的环境污染?在水源里添加微量重金属?”

他只是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她。“假如你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还他妈的让我去南境局?”

“我要你接近它,我要你了解情况,因为这样能保护你。”

“保护我?面对世界的终结?”

“也许吧,也许可以。而且,我们需要新的视角,”她一边说,一边斜倚在他身旁的厨房桌台上。他总是忘记她有多纤瘦,“我需要你的新视角。我没料到情况变得这样快。”

“但是你看得出有那样的迹象。”

她不断抛出一点一滴的信息。他应该捡拾起来吗,就像座位底下的枪?就因为她在逐渐揭示秘密?

“是的,我有看到迹象,约翰。所以才会派你去,所以我们几个才感觉需要有所行动。”

“比如洛瑞。”

“是的,洛瑞。”洛瑞躲藏在总部,无法面对发生的一切,仿佛视频里的内容如今已渗漏到现实生活中。

“你让他催眠我,你让他们对我施加调节。”即使是现在,他仍无法抑制憎恶。他或许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受影响的程度有多深。

“我很抱歉,但这是交易,约翰,”她断然说道,依然坚持自己的说法,“这是交易。我安排想要的人,洛瑞则得到一定的……控制权,而你可以说是获得了保护。”

“你们的派系在总部还有多少人,母亲?”他语带嘲讽,因为他相信已经猜到答案。

“基本上就只有我们,约翰——洛瑞和我——但洛瑞有许多盟友。”她小声说道。

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集团对抗局长一个人的集团。而他们似乎谁都没有抓到点子上。现在,一切都完了。

“还有什么?”他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因为他不愿去想有多个X区域存在于各地。

一声苦笑。“我们又检查了找回最后一批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地点,看看是否有类似的效应,但什么都没发现。因此我们认为他们有其他目的,而这个目的就是感染南境局。我们曾有过线索,只是诠释的方式不对,对于其意义无法统一观点。我们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多一点数据。”格蕾丝说过,当局长下令掘尸检查时,它们腐烂得“有一点快”。

母亲透露的零碎信息也相当于承认,总部经历了一次令士气崩溃的失败。他们没想到,X区域会更聪明,更狡猾,更足智多谋。

这一切都无法让他忘记格蕾丝脸上的表情,她站在雨中,等待局长走近——振奋与确信本能地从她脸上表露出来,仿佛牺牲、忠诚与勤勉终将得到回报,即使那只是个抽象的概念。仿佛一个被认为早已死亡的朋友兼同事再次以实体现身,就可以抹除最近发生的一切。局长的出现伴随着反常的沉默。她是闭着眼睛,还是已经没有眼睛?每跨出一步,翠绿的尘埃就从她身上飘散到空气中,然后落向地面。此人不该出现在这里,这副躯壳中的灵魂,他只能找到若干碎片。

母亲又开始说话,他没有阻止,因为他别无选择,也需要时间适应与调节。“想象一下,约翰,假如你试图遏制一样危险的东西。但你怀疑遏制并没有用,你意图遏制的东西正缓慢而难以阻挡地逃逸出去。起初,它貌似不可能渗漏,但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变得很容易渗漏。隔离机制充满漏洞。那东西企图毁灭你,但它没有首领,也没有表明任何目的,你无法跟它谈判。”他感觉这简直像是局长在演讲。

“你是说南境局吧,你派我去那地方,还辅以不适合的手段。”

“我的意思是,我所属的团体一直以来都相信南境局可能遭到破坏,但直到今天,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不仅是错误的想法,而且非常荒谬可笑。”

“你怎么会参与进去的?”

“因为你,约翰。很久以前,我需要一个离你和你父亲的住处近一点的工作地点。”她主动交待,“这原本是个次要项目,只是关注一下,结果演变成了主要任务。”

“但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我告诉过你,”仿佛乞求他理解,“我了解你,约翰。我知道你的脾性。假如你有所……改变,我会看得出。”

“就像生物学家那样改变。”他心中燃起怒火,她让他身陷险境,却不告诉他,也不给他选择。然而他有过一次选择:他可以留在原地,相信自己仍在边界之外,虽然那并非事实。

“差不多吧。”

“或者只是变得更愤世嫉俗,更厌倦,更偏执,更疲惫。”

“住口。”

“为什么?”

“我已经尽力。”

“好吧。”

“我的意思是,人要长大,约翰。总而言之,我已经尽力了,但你还是很生气。哪怕现在,你还在生气。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她对灾难避而不谈。然而,这不正是幸存者通常的做法吗?

他放下咖啡。他肩膀里有个酸痛的疙瘩,也许永远都无法消除。“我没在想这个问题。没关系。现在无所谓了。”

“现在尤其重要,”她说,“因为我也许永远见不到你了。”这是他记忆中,她的嗓音唯一一次破声。

他相信这是事实,仿佛受到沉重打击,一时间感觉直往下坠。事态的严重性令他难以置信,也令他无法承受。他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即便路途中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跨出的。

他将她拉近,拥抱着她,而她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一时没有留意。我以为局长赞同我们;我以为能控制洛瑞;我以为可以解决问题;我以为有更多时间。”以为问题没那么大,以为它可以被遏制,以为不会伤害到他。

这就是他母亲,也是他的指导者。但片刻之后,他不得不将她放开。如今已不可能彻底跨越障碍,治愈这一切。

然后,她又告诉他一件事,就像是忏悔。

“约翰,你得知道,生物学家在周末逃离了我们的监护。过去三天里,她一直去向不明。”

他心中一阵兴奋,一股莫名而自私的欣喜油然而生,部分原因在于,南境局的噩梦上演时,她被逐出了他的脑中——而如今他获得了奖励,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又被归还给他。

然而等到母亲离去之后很久,他才彻底想明白先前的疑问。母亲开走了他的车,而他在收拾完行李之后,不情不愿地丢下猫,依照母亲的建议,开着她的车离开了。但经过几个街区之后,他在一条僻静的街中停下,以短路点火器的方法启动另一辆车,因为他不信任总部。很快,他就出了赫德利,来到野外。经过以前的住处时,他深切地怀念起父亲。因为如今父亲或可成为一种安慰。因为如今他是否吐露秘密已不再重要。

机场在九十英里之外,那是一座较大的城市,拥有国际航线。他将车和枪支都留在停车场,然后买了两张票。一张是经由西海岸转机前往洪都拉斯;另一张要转两次机,最后到达距离海岸约两百英里的地方。这一张他是用化名买的。他办了去洪都拉斯的值机,然后坐在机场酒吧里,捧着一杯威士忌,等着登上短途航班。他脑中呈现出X区域继续扩张,吞没一切的末日景象。建筑、道路、湖泊、峡谷、机场,所有的一切。他扫视着电视新闻的字幕,试图推测总部负责追踪她的人会如何行动,他们或许已经发现她的踪迹。假如他是生物学家,会从扒火车开始旅程,也就是说很容易被他赶上。从逃脱的地点开始,她要经过的距离跟他是一样的。

酒吧里的金发女子问他是做什么的,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海洋生物学家。”“哦,为政府工作。”“不,自由职业者。”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荒谬。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避免谈及这一话题。因为他想留在酒吧里,在人群周围,却不是其中一分子。

“她是怎么逃脱的?”他问母亲。

“这么说吧,她比外表看上去要强壮,而且很机智。”母亲是否提供给她资源?给她时间?给她机会?他不想多问,“总部怀疑,她会返回那片空地,因为那地方没有感染。”

但他知道,她不是要去那里。

“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母亲问道。

“是的。”他说。

不,尽管她相信自己不是生物学家,但还是会前往北方,到岩石湾小镇以北的荒野里去。她会去一个私密的地方,并非因为X区域要她去,而是出于自身的渴望。假如她的猜测是对的,假如她真的成为傀儡士兵,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洗脑。

至少,他选择相信这一推断,为了有理由收拾行李,为了有个地方可以充当藏身避难之所。

他的航班宣布开始登机。他是向西飞行,没错,但踏出第一程航班之后,他会租一辆车,开到别处再换租另一辆,接下去也许会偷一辆车,路线始终是向南、向南,似乎正缓慢地迂回南下。但随后他将完全转入地下,并前往北方。

事实上,他抓住格蕾丝的手,用力拉扯,致使她失去平衡,如有可能,他甚至打算拖着她走。他对着她大声喊叫,向她解释各种理由,各种原始而本能的理由。但格蕾丝完全不可理喻,她甩开他的手,瞪着他,迫使他放弃。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因为她要坚持到底,而他却办不到。因为他并不是局长。于是他让格蕾丝在雨中逐渐消隐。局长来到门口,他惊恐地退回餐厅,然后又跑出去取他的车。他一点也不感到内疚。

手机发出滴的一声响,告诉他又收到一段最新的录像,来自南境局,来自鸡和山羊,但毫无用处。

录像并没有告诉他任何状况或结论,也没告诉他格蕾丝的命运。图像质量粗糙模糊。每一段长约六秒,在相同的时长被截断。第一段录像里,他的座椅一直都是空的,直到最后一刻,有个模糊的影子坐了下来,也许是局长,但轮廓很不清晰。另一段录像中,维特比无精打采地坐在对面椅子上,双手似乎在做某种怪异的事,手指仿佛柔软的珊瑚枝在洋流里摇曳,背景中有难以辨识的话音。维特比如今是否进入了首期勘探队的世界?如果是的话,他自己知道吗?

总管又看了两遍视频,然后将它们删除。这一行为并不能删除录像中的人物,但可以让他们与他保持距离,他只能满足于此。

如往常一样,飞机上先热后冷。他摸索到磨损的安全带。随着他们升入空中,总管等待着飞机被突然击落。他怀疑,一旦飞机降落,总部或许已经在恭候他,或者还有更古怪的事在等着他。他心中琢磨,为什么航程过半,空姐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于是他意识到,对于她们例行的亲切善意,他的反应就像是从没受到过礼遇,或者说从没想过会再次受到礼遇。

邻座的一对夫妻就跟普通夫妻一样令人厌烦,什么事都要对人说,或者向人证明他们是一对。然而就连他们,他也想予以警告。这一原始的情绪忽然意外地冒出头来,简直难以遏制。他想要解释清楚已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不能显得太疯狂,也不能吓到他们或者吓到自己。但最后,他又吞下一粒镇静药丸,斜躺在座椅里,试图将世界从头脑中驱除。

“我怎么知道追踪生物学家不是你植入我脑中的一个想法?”

“我相信,生物学家是局长的武器。你在报告里提到,她的行为与别人不同。不管她知道些什么,她代表了某种机会。”总管没有把在南境局的最后一段经历完整地告诉母亲。他并未吐露目睹的全部情景,无论局长现在是何种状态,无论她在何处长大,都已与过去不同。不管她曾有过什么计划,如今多半已不重要。

“而你是我的武器,约翰。我选择让你来了解一切。”

金属扶手布满刮痕,其表面舒适厚实的衬垫也已磨损。椭圆形的窗口捕捉到一块块零碎的天空。通讯系统中传来机长毫无必要的行程报告,偶尔也穿插着无聊但令人舒心的玩笑。他心中琢磨,不知代言者在哪里,洛瑞是否仍有闪回记忆,还是他的焦虑具有更为普通的形式?洛瑞,他的好伙伴。洛瑞,可怜的海底巨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总管。但其实并非如此,这只是一种献祭。即使有人记得他,也是作为灾难的先行者。

他点了威士忌加冰,看着它微微闪烁。他把冰含在嘴里,体会着冰冷顺滑又带点刺痛的感觉。这让他暂时平静下来,他迫使自己沉浸在疲惫中,试图减缓脑中转动的车轮,试图毁坏这些车轮。

“现在总部会怎么办?”他问母亲。

“因为你和我的关系,他们会来找你。”他们无论如何是要来找他的,因为他没回去报到,因为他去追踪生物学家。

“他们还会做什么?”

“假如门户仍在,他们会派遣第十三期勘探队。”

“那你呢?”

“继续争取我认为是正确的方法。”她说。她一定很清楚,这样做风险极大。然而那意味着她会返回去,还是跟总部保持距离,等待事态稳定下来?因为总管相信,她会继续抗争,直到世界在她周围消失,或者总部将她踢走,或者洛瑞把她当作替罪羊。她认为总部不会怪罪信使吗?他或许可以问她,为什么不把所有积蓄提出来,尽量躲到偏僻边远的地方,然后……等待。但那样的话,她也会问他同样的问题。

飞行的最后阶段,过道对面的女乘客告诉他和两个邻座,要打开窗户。“你们得打开窗户,准备着陆。你得把它打开,准备着陆。”

否则会怎样?否则会怎样?他不予理会,闭上眼睛,没有把话传过去。

等他睁开眼,飞机已经降落。他走下飞机,没人在等他。没人叫他的名字。他顺利租到了车。

他将钥匙插入点火器,驶离一切熟悉的事物,感觉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甚至没有往前的路。他就像是在往横里走,虽然令人恐惧,但也有一种兴奋与激动。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可能感觉自己已死,也不只是听天由命。

岩石湾,世界的尽头。即使她不在,也好过在其他地方等待事态发展。

第二天黄昏,在一家名字里带有“海滩”的破旧汽车旅馆中,总管偏执地将一把格洛克手枪拆开,擦拭干净。离开机场不到三十分钟,他就来到一家汽车代理商的后院,从一个使用化名的贩子手里买下了这把枪。他把枪重新组装起来。他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重复性的具体事务上,以免想到外面空旷的空间。

电视机开着,但内容毫无意义。电视里并未说出真相,只有一些极其含糊的短讯提到“南境局环境恢复区”可能出了点问题。虽然人们并未意识到,但长期以来,电视一直就是这样毫无意义。他相信,假如生物学家坐在这里,也会跟他一样鄙视。窗帘里透出的光只不过是偶尔有辆卡车在黑夜中高速驶过。空气中有股腐烂的气味,但他认为也许是自己带来的。虽然他已远离隐形的边界,但也依然如此接近——包括那些检查站,以及门户里旋转的光。窗帘里的光仿佛构成一个斜面,又仿佛在窗帘之间形成一幅图像,然后便消失了。

床上放着维特比关于风土的稿件,自从离开赫德利之后,他就没有再看过,只是将它们装进牢固的塑料防水壳中。他意识到,入侵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想到已如此之久,包括他母亲。惊讶之下,他很无奈,只能靠拖延思维和重复思考来缓冲这一打击。维特比也许发现了一些情况,但没人相信他,而这一发现也使他自己暴露于危险中,使得他遭到侵袭。

拼装完格洛克手枪之后,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房门,紧紧握住枪把手,哪怕手指感觉阵阵疼痛。这是又一种避免被吞没的方法,依靠疼痛来分散注意力。所有熟悉的指导者都默不作声。母亲、祖父母、父亲——全都不理睬他。此刻,就连口袋里的雕像也死气沉沉,毫无用处。

他先是坐在椅子里,然后躺到床上。毯子十分破旧,泛黄的床单上还有香烟的烫痕。在此过程中,他始终无法将生物学家的形象逐出脑中。包括她在空地里的表情——一片茫然——以及在谈话中各种不同的表现:轻蔑、野性和偶然暴露的软弱,还有愤怒和力量。这一切都使他处于劣势。这一切逐渐扩张,深入他的体内,将他完全控制住。然而她也许永远都不知道有这回事,也许根本就不在乎他。就算他再也见不着她,只要知道她仍在这世上独自生活,也就满足了。他心中的渴望指向四面八方,但又没有任何目标。这是一种无需对象的奇怪情感,仿佛无形的射线从他身上发散出来,针对所有人,所有事物。他猜想,一旦你越过某个临界点,这些都是正常的感受。

生物学家逃向北方,他知道她的目的地:就是她考察笔记里写到的一处断崖。在那里,陆地没入海中,海水冲刷着岩石。她比大多数人都熟悉那地方。他只需作好准备,到达目的地之前,他或许会被总部追查到。但他们身后可能潜伏着更黑暗更巨硕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威胁。当它逮住所有人,更不会手下留情——不停地盘问,直到他们像拧干的毛巾,暴露在阳光之下,最后只剩一副脆弱的空壳。

除非他能及时赶往北方。假如她在那里,假如她知道答案。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出来,他就离开汽车旅馆,在咖啡店里迅速买了早餐,继续往北进发。这里到处是悬崖峭壁和急转的弯道,让你感觉每个上坡的拐弯都可能冲入空中。你总是试图压制一个琐碎的念头——不再顺着道路的走向转动方向盘——然而在这里,这一想法或许难以克服,你可能会加大油门,冲向空中,埋没每一个你知道却又不想知道的秘密。此处的气温鲜少超过华氏七十五度(约为24℃),周围景观很快变得苍翠繁茂——植被比南方更浓密,下雨的时候则像是迷雾,跟他习以为常的瓢泼大雨相差甚远。

在一个叫赛尔克的小镇上,加油站的古董油泵不收信用卡。他在小镇的杂货店买了个硕大的背包,往里填了大约三十磅重的物资。他买了一把猎刀、大量电池、一把斧子、若干打火机,等等。他不知道会用到什么,也不知道她会需要多少。很难说他将在野外搜寻多久。假设她真在那里,她的反应会是他所希望的吗——他希望什么样的反应?他假想,在未来的岁月里,他留着大胡子,独自一人以天然食物维生,像父亲一样雕刻,在孤独的压力下逐渐淡出。

收银员询问他的名字,以便向他宣传当地的慈善活动。他说:“约翰。”自那以后,他又开始使用真名,不再是总管,不再使用迄今为止的种种化名。这是个普通的名字,不会显得很特别,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他仍沿用以往的策略。调查国内恐怖主义的工作使得他对许多乡村地区十分熟悉。在培训完毕之后的第二项任务中,他经常在中西部的县级卫生部门之间来往,以协助更新免疫软件为幌子,实际上却是在追查武装组织成员。尽管仿如隔世,但当他再次踏上曾经熟知的小路,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似的。他也能毫不费力地使用从前的各种技巧,哪怕已经很久没有用到。这其中甚至有种紧张的自由感,一种长久以来都未曾体验过的简单愉悦。与过去一样,他怀疑每一辆皮卡,尤其是车牌被泥尘遮挡住的那些。他也怀疑每一个缓慢行车的司机和每一个搭便车的人。与过去一样,他选择伴有泥土岔道的地区级公路,以便能折返回来。他使用详细的印刷地图,而不用GPS。对于手机,他有点动摇,但还是将它扔进了海洋,也没有买临时替代品。他知道可以买到无法追踪的货品,但如今,他能联系的人无疑都已受到监听。随着里程的增加,给亲戚打电话,或尝试最后一次跟母亲通话的冲动逐渐退去。假如他有话要说,很久以前就该拿起电话。

有时候,在驾驶途中,他会想到局长。群山环绕的峡谷里,有个波光粼粼的浅水湖,黑白老照片中的小女孩在湖边啃着一根从农家商店买来的香肠。天空是极淡的蓝色,却没有一丝云,看上去不太真实。她总是专注于灯塔,却从不提及灯塔管理员。因为她一直在那里,因为她几乎一直待到了最后。她见过什么?她知道什么?谁曾经了解她?格蕾丝知道吗?她想方设法,费尽周折,终于被南境局雇佣,在此过程中,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吗?是否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并不会对机构造成威胁?她为什么隐瞒灯塔管理员的事?这些问题令他困扰——错过的机会、落后的进度,过于关注植物和老鼠,过于关注代言者,过于关注维特比,不然的话,他也许能更早发现。带在身边的文件帮不了他,副驾驶座上的照片也帮不了他。

他连夜驾驶,时不时折回海岸,车头灯中映照出橙色的车道线和白色的路面反光钉,有时还有银灰色的护栏。他不再听收音机新闻。他不确定那些预告灾难即将来临的暗示是否出自想象。他越来越希望自己处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气泡里;希望行车永远不要终止;希望旅途本身就是目的所在。

当他太过疲惫,便停留于某个小镇,在二十四小时餐馆里吃鸡蛋喝咖啡,一旦离开之后,他就忘了小镇的名字。女招待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是说:“北边。”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一定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

他没有逗留,迅速吃完饭。停车场里那辆镶着有色玻璃的黑轿车让他不安,还有一辆破旧的沃尔沃,车身上有雨林的贴纸,车主人在一旁懒洋洋地抽烟,逗留的时间似乎有点久。

海面飘来的雨越来越密,变成了雾气,使得他只能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缓慢前进。朦胧的黑暗中,完全无法预料会冒出什么东西来。有一次,一辆卡车震得他浑身由里至外地颤抖;还有一次,一头鹿从车头灯光里一晃而过,仿佛移动的画布,转瞬即逝。

凌晨时分,他得出结论,母亲是否骗了他并不重要,这是战术细节,而非战略方针。他总是会走上这条路。他相信,一旦进了南境局,就一定会在这条荒僻的路上朝着北方行进。虬结的树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像散乱的黑烟,在雾气中化作灰烬,仿佛向他预示某个版本的未来。

到达岩石湾的前一晚,约翰允许自己最后吃一顿大餐。他来到一座小镇,把车停在一家高档餐厅旁。这座小镇位于沿海山脉的阴影中,被一条弯弯的河流围托着,河边的沙砾有着不同的颜色,层层叠叠地从水里延展出来,相比之下,河流显得贫瘠无力。一堆堆的浮木和枯树散布于各处,仿佛要固定住这一切。

他坐在吧台上,点了一瓶红酒、一小块鱼扒加大蒜土豆泥和蘑菇酱汁。经验丰富的酒保扬恩正在故作谦逊地讲故事,他假装无知而热心地聆听着——有趣的故事来自他在海外工作的经验,那些城市约翰从没去过。酒保时常偷偷盯着约翰看,他长着一张北欧人的脸,棱角分明,两侧留着浅黄色长发。或许他在猜测,约翰是否会问,为什么他要留在这世界的尽头,与浮木为伴。

餐厅里进来一家人——富裕的白人家庭,身穿马球衫、针织衫和卡其裤,仿佛出自服装导购目录。他们对他不予理会,对酒保也不予理会,只是点了汉堡和薯条,父亲坐在约翰左边,将孩子们与陌生人隔开。他们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有多古怪。他们只存在于自己的气泡里:他们可以说拥有一切,但也几乎一无所知。他们的对话中只有坐直身体、咀嚼食物、观看橄榄球赛,以及村里的观光购物店。他并不羡慕他们,也不憎恨他们。他对他们只有一种空洞的好奇。此地的一切历史,一切信息,全都毫无意义。跟他所知的秘密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孩子们点单时不停地改主意,父亲在与酒保的交谈中隐约流露出优越感,酒保一边耐心地忍受着,一边朝约翰翻了个白眼。帝国大街上穿军装的女人和她两个玩滑板的朋友如同幽灵一般聚集在约翰身边,不加掩饰地盯着那家人的食物。有多少密探从来不为人注意?从来没人听说过他们,也没人给予他们支援。黑暗中,他们消失于破败的秘密藏身处,或者潮湿阴冷的汽车旅馆,不再现身,不再重要。有多少人与他类似?他跟他们一样,仍在继续努力工作,尽管眼前这家人并不知道,甚至连酒保也不知道。然而并不是只有X区域的边界才会让人消失于无形,边界外的任何人都有这种能力。

那家人离开后,他的伙伴们也消失了。他问酒保:“哪里可以搞到船?”语气中带着神秘的认同感。我们都是玩世不恭的旅行者,在冒险途中,时常会忽视法规,就像酒保的故事。你是内行,你可以帮我。

“你会开船?”扬恩问道。

“对。”在湖泊里,靠近岸边。再复杂一点的航行,他就是杰克笑话里的笑料。

“也许我能帮忙,”酒保咧嘴笑道,“也许我可以安排。”他俯身低语,“你什么时候要?”一盏由许多玻璃球构成的吊灯折射出碎片似的光斑,映照在他脸上。

现在。马上。明早之前。

因为他不打算驾车去岩石湾。

“盐居号”是一艘经过改装的平底船,船头很浅,而且总是顽固地抵制向右转舵。它有个狭小的船舱,能稍微抵御一下强劲的海风,马达虽然年岁已久,但十分有力。这是一条很旧的船,白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木头。约翰感觉这像是一条拖船,但它一直被用来捕鱼,船主是个典型的渔夫,鬓发花白,长着一双罗圈腿,肚子好像酒桶。他以实际价值的两倍把这艘船卖给了约翰。他猜想此人必定也有参与一些非法买卖。他买了大量的汽油,足够把他炸上天,也足够让他支撑到世界末日。然后他将其余的物资搬上船。

船上配有桨,“以防马达停转”,还有航海地图,“不过风暴来的时候,要是不找地方躲起来,那就只有上帝能帮你了”。另外,还有一把信号枪。经过一番口舌,以及追加更多的钱,他得到了船主人的旧雨衣、帽子、烟斗、胶鞋和一张破洞的渔网。烟嘴叼在嘴里感觉很怪,胶鞋也有点大,但他相信,从远处看,他的伪装应该很难识破。

马达的响声断断续续,不太均匀,他不是很满意。但他别无选择——他也相信,这艘船应该不比汽车在崎岖的道路中行驶来得慢,而且不易被追踪。小船顺流而下,歪歪斜斜地驶向海洋,他有一种末日将临的感觉,搁浅的黑色浮木似乎并非意味着篝火与风暴,而是象征着更剧烈的灾变。

老旧的房子分布于海边的礁石和粗糙的沙滩之间,他的船突突地驶过,海面时而汹涌,时而平静,他挣扎着在船身的颠簸摇晃中逐渐适应水流。大多数房子都破旧不堪,即使在黄昏时分有灯光亮起,也像是暂时的复活。烤架上升起烟雾,人们聚集在码头边。从他们的模样来看,到了冬天应该都会离开。

他经过一座废弃的灯塔,低矮结实,白色塔身,黑色顶冠。它安静地移动着,颓败的油漆底下露出镶拼的石块,信号灯毫无光亮。他心中一惊,仿佛看到了重影,感觉就像越过了某种边界,正沿着另一个X区域的海岸行驶。

假如他仔细观察,或许能在雾中看到洛瑞和维特比迷失地到处游荡。还能看到科学降神会在测量数据,而索尔·埃文斯正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上灯塔。还有个小女孩,在塔下的岩石间玩耍,对周围的一切毫不理会。甚至可能有格蕾丝,正将南境局的残骸搜集到身边。

下午三时左右,他来到一片曲度很大的海岸,这里就是岩石湾的入口。生物学家所说的“岩石湾”,其实指的是小镇以北约二十英里处的潮水坑和礁岩。但她住过的小屋在小镇外面,更确切地说,是在村子外面。因为它仅有约五百名居民。

“盐居号”不是那种可以拖上岸,藏在树丛底下的船。但在继续前进之前,他想先对岩石湾镇侦查一番。他冒险沿着宽阔的入口稍稍往前,以突出水面的岩岛作为掩护。很快,他发现一个破烂的旧码头,可以系泊船只。根据地图,它距离本地的自然保护区很近,他可以由此往前,找到一条离镇子不远的步行小径,然后顺着小径前进。他留下帽子和烟斗,带上雨衣、望远镜和枪,向着内陆进发,先后穿过灌木丛和树林。很快,他来到一座悬崖上,俯视着通往小镇的木桥以及镇中窄小的主街。在距离木桥很远处,他曾遇到一道路障,有本地警察把守,但他没发现路上有可疑的迹象——只有一个跑步的人,以及数名十几岁的少年,显然是在找地方吸大麻。然而此刻,当他从高处用望远镜俯视下方,透过致密的树丛,可以看到主街上停了六辆镶着有色玻璃的轿车和越野车。这些车一看就像是总部的,车边站着的人们穿成伐木工的模样,但发型太过整洁,色泽鲜亮的格子衬衫、牛仔裤和靴子看上去也太新,不像是经过了幸苦劳作。

他们人数如此之少,也许这里只是众多搜查地点之一,或者生物学家现在只是一个局部的小问题,总部正忙于应付别处更大的麻烦。比如南方某地。

根据生物学家的习惯,他们或许会推断,她更倾向于躲藏在北方的海岸附近。但仍需先排除小镇及其周边地区。周围的海滩上是繁茂的灌木丛,还有更致密的雨林,在其中跋涉并非易事。一旦出了小镇,就连有经验的当地人都有可能迷失于此处的风土之中,尤其是在雨季。

出于本能,他放弃了悬崖上的位置,沿着小路下山,穿过木桥底下的小溪,爬上对岸的高地,最后翻过一系列布满苔藓和雪松的山丘,来到海边。狭窄的海湾入口对面,就是生物学家住过的小屋。他猫着腰在尖利的荆棘丛之间来回穿梭,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匍匐在扭曲的树丛里,这些黑色的树长着带刺的叶子。

小屋只比他的船略大,门前仅清理出一小片林间空地作为草坪,另有一条泥土路爬上左侧的高地。高地上隐藏着更大的建筑:一栋主屋。他看到一缕白烟从隐约可见的烟囱里升起。

然而小屋里并没有烟升起,而且四周毫无动静,让他感觉有点不自然。他不停地观察两边的树林,一小时过去了,在扫视了周围区域约五十遍之后,他发现有一块泥土动了一下:伪装。片刻之后,那里现出一个人形,端着带瞄准镜的步枪,平躺在军事掩体下,监视着小屋。发现一名探员之后,其他人也纷纷显现出来:树林里、木堆后,甚至有人一时不慎从小屋中向外张望。他相信,生物学家就算想回小屋,也无论如何不会靠近。

于是他退至野外,沿着一条迂回而费力的路线返回小船。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发现,但他不想冒险。谢天谢地,凭着那一点点生疏的林间生存技能,他终于回到了船上。他感觉很幸运。同样幸运的是,他的船仍在老地方,周围也似乎依然荒无人烟。

他吃了一罐冷豆子,解开缆绳,沿着海岸航行最后一程——当他平稳镇定地穿过海湾入口时,心中隐隐确信,总部会从远处观察到他,然后直扑过来。

然而这片水域虽然看似宽广,却只有海鸥、鹈鹕和鸬鹚,只有汹涌的波涛和遥远的雾笛。船只的轮廓模模糊糊,有的近,有的远,天空高处似乎还能看到一只信天翁。一切都像是来自本地,没有新手模样的渔民。

她会前往最荒凉、最与世隔绝的地方,离其他一切越远越好,看看有谁敢来追踪。

她有可能在,也可能不在。反正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就算她不在也没关系。

追踪仿佛是断断续续的冲动,时而消失,时而重现。通过望远镜,他看到远处一艘快艇划过一道弧线,迅速向他驶来。他还听见直升机的声音,但看不到。于是他用那张没用的破网捕了二十分钟鱼,软塌塌的帽子压低至额头,用尽一切手段假扮渔民。接着,声音渐渐消失,快艇也沿着海岸绕了回去。很长一段时间内,一切都与先前无异。

岩石湾入口以北的环境对他来说更加陌生,也更加寒冷——他仿佛得到解脱,仿佛X区域只是一种气候、一种植被类型、一种简单的风土,不过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里充满许多深浅不一的灰色调——天空映照出无穷无尽的灰色,纹丝不动。下雨之前,水面斑驳的灰色中夹杂着细小卷曲的浪花,而雨水本身也是灰色的,点点滴滴激起波纹。远处翻滚着真正的银灰色波浪,扑向他的船头。他驾着船在颠簸的波涛中穿行,引擎呜呜蜂鸣。某种灰色巨兽从他下方经过,使得小船向上涌起。他停下马达,试图让船静止。这景象如此接近梦境,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理解生物学家为何喜欢这里,此处有上百种方法让你迷失于环境中,甚至能让你成为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搜寻过程中,他的思绪静止下来。他有一种疯狂急切的需求,想要分析解剖过去一天,乃至一周里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人类的交流与干涉是如此沉重而烦扰,他的头颅里再也容纳不下。

他想起小时候在湖面上安静地钓鱼,长久的静默中,外公压低嗓音跟他说话,仿佛身处教堂。他心中琢磨,倘若能找到她,该怎么办。是要返回,还是融入环境,成为这里的一部分?试图忘记曾经的一切,变成类似于船头的浪花、岸边的泡沫,或拂过脸上的风?这一念头有种令人愉悦满足的感觉,几乎就跟寻找她的冲动一样强烈。长久以来,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满足感。许多事都落到他身后遥远的地方,或荒谬,或虚幻,或两者兼而有之,归根到底,它们不再重要。

在向北航行的过程中,到了夜里,他尽可能将小船停泊在海岸附近——假如有足够大的岩礁可以替他挡风,而滑溜溜的海藻间又能固定住锚——他看见身后有奇怪的光亮,时而升起,时而落下,时而沿着天空与海面移动,有的是白色,有的略带绿色或紫色。他不知道它们是在搜寻,还是有更加隐晦的目的。但今晚,这些光的魔幻效果消失了,他缩在睡袋里,打开收音机,调低音量,将其贴在耳边。然而他只听见不知所云的语句,然后就只剩下静电声,不知是由于灾难还是因为位置偏远。

天上的星星很大,而且固定不动。背景中的夜空就像他的睡眠与梦境一样宏大深邃。他现在很疲惫,也很渴望除了罐头和蛋白质棒之外的食物。海浪和引擎的声音令他厌倦。他离开岩石湾已有三天,很快即将到达最偏远的区域,但沿岸并没有看见她的踪迹。他所经之处,内陆早已没有公路,只有靠徒步小径、直升机或者船才能抵达。这里是岩石湾的最边缘地带。

如果他继续节省食物和水,还可以坚持一星期,然后就必须返回。

一天早上,他缓缓地将船划进一片礁石环绕的海湾,黑色的岩石像鲨鱼鳍一样锐利,也跟山崖一样崎岖陡峭。他决定靠近是因为这里看起来跟生物学家笔记里画的海岸很像。

礁石上覆满了贝壳与海星,浅水中上百颗长满尖刺的黑色海胆仿佛微型水雷。他已有两天不见人烟,胳膊由于划桨又酸又痛。他想要吃顿热餐,洗个澡,也希望有个地标告诉他身处何方。小船开始漏水,他得花时间把水舀出去。跟在岸边的碎石上搁浅相比,如今他更惧怕远离海岸,哪怕只是驶出去一点点。

连绵的岩石一直延伸至岸边,在它们中间穿行十分困难。一阵波涛将他推得离礁石太近,他撞了上去,连骨头都感觉一阵震颤。他伸出一支桨推顶,第一下打了个滑,不得不再次尝试,然后他拼命划桨,直到抵达安全地带,远离漩涡的拖拽。

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桨为何会打滑,为何没有通常的摩擦碾压感。有人在吃贝类。岩石上除了少许海带,基本是赤裸的。通过望远镜,他发现再往里一点的岩石也是赤裸的,靠近岸边的地方,有浅色的圆形印痕,代表贝类对采挖的抵抗。

附近没有生火或居住的迹象,但有人或动物以它们为食。如果是人,他明白那可能是任何人。然而他现在有比昨天更多的线索,可以继续搜索下去。恐慌、欣慰和一定程度的怀疑在他心中争斗。如果是人,或许已经看到了小船。他本想在这里靠岸,但又转回头,沿原路划了出去,退至前一个海湾。一块巨石从海洋中冒出来,形成一个荒凉的小岛,他就躲在那小岛后面。

此刻,船里已渗进更多水,他意识到,他需要舀水,需要担心小船沉没,反正是没工夫划船了。因此他将船驶到海岸边抛锚,然后蹚水来到树丛遮蔽下的一小片黑色沙滩,坐在那里喘息了许久。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可以尝试修船,也可以调转头,挣扎着沿海岸回到岩石湾,永远放弃这件事,放弃这一念头,把生物学家的形象留在脑中,而不是让她出现在眼前,然后回去面对各种事态发展。他心中琢磨,母亲此刻不知在哪里,在干什么。接着,维特比从货架里探出手来的形象出人意料地从他脑中闪过,然后是格蕾丝站在门口等局长的情景。

他回到小船,尽量往背包里塞有用的东西,包括维特比的风土稿件。他又开始走回那一串黑色的礁石,并尽量躲在树丛背后,由于背着沉重的包裹,脚下略有些踉跄。很快,小船便成了过往的记忆,不复存在。

那一晚,他又注意到天空中的光亮,虽然仍在远处,但越来越靠近。他感觉似乎听见船的引擎,但光与声都逐渐淡去,他在海浪的瑟瑟低语中入睡。

第二天傍晚,约翰见到岩石间有动静,于是用望远镜观察。他希望那身影就是生物学家,希望能在昏黄的天空下认出她的轮廓和移动的姿态,然而他只见过她身为囚徒时的模样,迟钝而缺乏活力,处于另一种状态。

当他第一次从远处的制高点观察时,她很快就消失于岩石间,不知是返回了内陆,还是在继续往外走。岩石的影子逐渐模糊融合,不久便已到夜间。他等待着灯光或火光的出现,但什么也没看见。假如那是生物学家,她已完全进入生存模式。

又一天过去了,他只看见海鸥和一只灰色的狐狸。那狐狸看到他之后忽然停顿下来,然后消失于迷雾中。此处的雾气包裹着一切,已经持续得太久太久。他担心上次看见的人已经离开,担心此处并非一个据点,而只是漫长旅途中的又一处路碑。他又吃了一罐豆子,节俭地从水壶中喝水。他蜷缩着身子,深藏于隐蔽处瑟瑟发抖。他的森林生存技能又不太够用,他更适合偏僻小路和小村镇里的监视任务,而不是在野外居住。他觉得体重减了五磅。他不停地大口吸入雪松等常青树的气味,以活物的气息作为临时解毒剂。

黄昏时分,那身影又出现了,在黑色的礁石间跳跃,约翰明白,自己没有如此熟练的技能。他从望远镜中确认,那正是生物学家,他的心跳加速,血液翻腾,连胳膊上细小的汗毛都直立起来。一阵强烈的情感向他袭来,他强忍住眼泪——是欣慰还是其他更深的感触?他活在自己身体里太久,如今已不太确定。然而他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一旦她回到岸上,便会消失于雨林中。在那里追踪将更加困难,他不希望尝试。

假如让她看见自己在后面笨拙地攀爬追逐,又没有机会与她当面交谈,她将会从他指缝间溜走,再也无法见到。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涨潮了。光线再次变得灰暗呆板,风也越来越强劲。海面上没有其他人类的踪迹,只有生物学家跳跃起伏的身影,以及一缕深黑色的烟升向天空,排出黑烟的船在海上极远处,连望远镜都看不到。

他等待着,直到她走出一半距离。他心想,不知她天生的谨慎是否会有所减弱,因为在这里,她仍可能被截断退路。然后,他猫着腰,沿岩脊的另一侧前进,尽量躲在她的视野之外。他不会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但树林会映衬出他的身影。他带着背包,因为担心没人的时候会被她或其他人偷走。虽然精简了其中的物品,但背包仍影响到他的平衡,使得握着枪攀爬岩石更为困难。他也许该扔下维特比的稿件,但那似乎显得越来越重要,随时都应留在视线之内。

他尝试减小步距,弯曲膝盖,但仍在崎岖不平的岩石上打了好几次滑,岩石上布满黏湿的海藻和疙疙瘩瘩的各种贝类,贝壳的边缘十分锋利。他必须用手保持平衡,虽然手掌上缠着布,却还是被划出伤口。很快,他的脚踝和膝盖开始发软。

走到一半,岩脊变得比较窄,他别无选择,只能爬到顶端。当他从高处再次张望,生物学家却不见踪影。那意味着她不是通过某种神奇的方法返回到岸上,就是在前面躲了起来。

无论他如何弯腰弓背,都无法躲开她的视线。他不清楚她有哪些手段可供选择——石头、匕首、自制长矛?——假如她对他的出现感到不满的话。他摘下帽子,塞进雨衣口袋里。如果她正在观察,希望她至少能认出他来,认出之后,也希望不仅仅是将他看作“审讯者”或“看守”。假如她正在埋伏等待,这没准儿能让她稍稍迟疑。

走出四分之三的距离之后,他开始怀疑是否应该马上回头。他的双腿感觉软绵绵的,就像岩石上覆盖着的海草。两侧海浪拍击的力量越来越强,虽然他现在仍看得见——地平线上的太阳仅剩一丝红光,照亮远处的黑烟——但回程时就得用电筒了。这会让岸上的人留意到:他长途跋涉来到此处并不是为了要让她暴露。因此,他带着宿命感继续前进。他已舍弃所有兵、马、象、车,“祖父”和“祖母”正受到棋盘上另一方的威胁。

在疲惫而重复的攀爬中,他不断前进,拒绝回头,伴随着一种阴郁的满足感,体内涌出最后一股能量。他终于将调查进行到底。他已走了很远的路,而如此想来,也令他对过去的事感到悲哀。他接触到那么多人,却只能与他们建立起如此薄弱的联系。随着他逐渐接近岩脊的尽头,他希望对这些人多一点了解,希望曾经尝试了解他们。如今看来,他对父亲的照顾似乎不仅仅是无私的奉献,也是为了他自己,让他可以体会到,与人亲近是什么感觉。

岩脊的终点是个很深的环礁湖,水面荡漾着永不停息的波纹,四周是一圈近乎封闭的岩石。说是环礁湖或许有点太温和了——这是个泛着汩汩水流的深渊,锋利参差的边缘轻易就能划破手和脑袋。湖水深不见底。

稍远处即是无穷无尽的海洋,泛着泡沫的海水拍向拳头般坚实的岩石,浪花飞溅到他脸上,而风也使劲推搡着他。但在环礁湖中,一切如此平静,哪怕黑沉沉的倒影里充满未知。

她从左边的隐蔽处现身,距离如此之近,差点儿令他向后跃开,但他及时稳住脚步,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那一刻,他很无助,维持平衡的同时,却发现她手中的枪正瞄准自己,看起来像格洛克,跟他的手枪制式一样。出乎他的意料,她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把枪。她比以前更瘦,颊骨像岩石一样嶙峋。她的头发开始长出来,像一片黑黝黝的茸毛。她穿着厚厚的牛仔裤,身上的针织衫有点大,但很厚重,脚上是优质的棕色登山靴。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蔑视、好奇,以及其他某些情绪。她的嘴唇干裂。在熟悉的环境里,她显得非常自信,也让他感觉尴尬笨拙。她变了。什么因素使得她更加敏锐,他猜想是记忆。

“把枪扔进海里。”她指了指他的枪套说。尽管距离很近——只需跨前几步就能伸手触碰到肩膀——但她必须提高嗓门才能让他听见。

“我们以后可能还需要它。”他说。

“我们?”

“对,”他说,“有更多人在过来。我看到了灯光。”他不想说南境局发生的事。至少现在还不想。

“快扔了它,除非你想挨枪子儿。”他相信她的话。他见过她的训练报告。她说自己不善于用枪,但靶垛不同意。

于是“外公4.9”还是“外公5.1”被丢了出去。他也记不太清勘探队的编号。海水啪的一声将其吞没,好像咂嘴的声音,杰克最后的评语。

约翰擡眼望去,她就站在他面前,海浪冲击着身边的岩石。尽管此处灰暗、潮湿、阴冷,尽管他可能在下一刻死亡,但他大笑起来。这让他吃了一惊,一开始还以为是别人在笑。

她把枪抓得更紧。“我要开枪打你,这很好笑吗?”

“是的,”他说,“非常,非常好笑。”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必须曲起膝盖才能在岩石上保持平衡。一股歇斯底里的狂喜自他体内升起,他不经意地想到,是否应该更频繁地寻求这种感觉。看着她的身影,背后是波涛起伏的海面,他几乎难以承受。但他第一次感觉,来到这里是正确的选择。

“好笑是因为曾经有许多次……曾经有太多次,我理解为什么别人要开枪打我。”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他感觉X区域想要开枪打他,X区域很久以来就想开枪打他。

“你跟踪我,”她说,“但我很显然不想被跟踪。别人都认为这地方是世界的尽头,而你却过来堵我。你多半还想要问我更多问题,但我不会再回答问题,这应该已经很明显。你以为会怎样?”

事实上,他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或许在无意识中,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就跟在南境局时一样。然而这不现实。他镇静下来,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假如我说,我有答案呢。”他说道。但他真正能给她看的,就只有维特比那份稿子。

“我会说你在撒谎,而且我肯定说对了。”

“假如我说你仍持有一部分答案呢。”片刻之前,他态度轻率,现在却十分严肃。昏暗的光线中,他试图直视她的眼睛,却无法办到。老天,但此处的海岸美得让人心痛,葱郁墨绿的杉树映入他的大脑,还有涌动的天空与海洋,海水冲击着岩石,与他血管里奔流的血液相呼应,他等待着,她可能会杀了他,也可能会听他说完。一个偏激的想法:即使在这里死去,成为此地的一部分,也没什么太可怕的。

“我不是生物学家,”她说,“我对从前那个生物学家并不在乎,假如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我知道。”他说。他在船上就已经想明白,只是没有梳理成句,“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是她的某个翻版,你拥有她的一部分记忆,而在X区域里,生物学家可能还活着。你是副本,但也有自己的人格。”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回答。她的枪低垂下来。只是一点点。“你相信我。”

“对。”区别一直都摆在他面前,在视频里,在模仿复制的细胞里。两者的性格有差异。但她颠覆了模具,她的创制过程与众不同。

“我试图回忆这地方,”她的语气近乎哀怨,“我喜爱这里,但我一直有种感觉,仿佛是它记住了我。”

约翰不知是否应该打破沉默,因此就只是站在那里。

“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她问道,“我不会回去。”

“不,不是,”他说道,然后发现这是实话。即使他心中存有这种念头,也已经被浇灭,“南境局不存在了,”他承认道,“很快,所有的一切我们可能再也认不出来。”

暮色中,头顶没有飞鸟,黑烟逐渐淡去,喧闹的海浪似乎是除了他俩之外的唯一活物。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她沉思着问道,“我非常小心。”

“我并不知道,我猜的。”他脸上一定已泄露出心中的某些想法,因为她似乎有点吃惊,有点意外。

“如果你不想带我回去,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救她?为了救自己?但他其实是知道的。跟在审讯室里相比,一切都没有变。真的。

等他擡起头,她说道:“我以为可以留在这里,构筑她没能构筑起来的生活,构筑被她自己毁掉的生活。但是不行,很明显,那不可能。无论我干什么,都会有人来追捕。”

此刻,太阳已经真正消失,环礁湖深处闪着微光,他依稀觉得有点熟悉。

“那下面是什么?”他问道。

“没什么。”答得太快。

“没什么?撒谎已经太迟了——没有必要。”撒谎、掩饰和拖延从来都不会太迟,总管最清楚不过。

但她并不知道。她稍一犹豫,然后说:“我刚到这里时,生了一场病。有一天晚上,我在外面感到一阵晕眩,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时潮水已经涨起,病也好了。光亮感弃我而去。但是那坑洞底下有东西。”

“是什么?”然而他感觉已经猜到答案。尽管隔着深深的水和扰动的波纹,但这盘旋的光他太熟悉了。

“我觉得是X区域的入口。”她说道。此刻,她似乎有点害怕,“我觉得是我把它带过来了。”他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话也许是真的,因为他想起切尼说过旅行有多艰难,有多令人疲惫,还有维特比对边界的可怕描述。

此刻,黑暗已完全降临,她就只是他眼前的一个黑影。他们俩都能看见海岸线附近晃动漂浮的灯光,大约有数十盏,正缓缓前进。而那水底深处的微光几乎像是不可能的存在。

“我想我们时间不多了,”他说,“甚至不一定能等过今晚。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不愿去想其他可能性,不愿哪怕一丁点儿暗示侵入她的思维。

“很快就要涨潮了,”她说,“你得离开这些礁石。”但她不离开?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想象她脸上镌刻着的表情。

“我们都得离开礁石。”他不太确定这是否是他的本意。现在他又能听见直升机和船的声音。但假如她精神错乱,假如她在骗人,假如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她说,“在这里我没法儿知道。锁在牢房里也没法儿知道。”

“我知道你是谁——你的档案全在我脑子里,我可以告诉你。”

“我不回去,”她说,“我决不回去。”

“这很危险,”他恳求道,仿佛她并不知道,“这从没经过验证,我们不知道你会从哪儿钻出来。”这个坑洞非常深,而且参差嶙峋。在波浪的推动下,水面开始翻滚。他见过奇迹,也见过可怕的事。他只能相信这又是其中之一,既是真实的存在,也是可探知的。

她用目光打量着他,却已不愿再开口。她扔下枪,一头扎进水里,沉入洞底深处。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这熟知的世界,然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要吞下能够看到和记住的一切。

“跳。”他脑中有个声音说道。

总管跳了下去。

遗落的南境③:接纳

000X:局长,第十二期勘探队

距离太远,你触碰不到:拍击的浪花,海水刺鼻的气息,海鸥穿梭的身影伴随着急促嘶哑的啼鸣。这是X区域里普通的一天,也是特殊的一天——是你死亡的日子——你背靠着沙堆而坐,一堵破败的墙几乎将你遮挡住。温热的阳光照在你脸上,模糊的视线中,灯塔高高矗立在头顶上方,并投下一片阴影。天空充满张力,仿佛蓝色的牢笼。你额头上有一道伤口,沾着黏湿的沙粒,嘴里则滴坠出某种刺激性的黏液。

你感觉麻木而沮丧,然而遗憾中也有一种奇特的欣慰:长途跋涉之后在此止步,虽然不知结果将会如何,但……终于可以休息了。你在南境局时曾制定种种计划,饱受担忧惧怕的折磨,害怕失败,害怕更可怕的后果,所有这一切的代价……全都化作血红的珍珠滴漏到身边的沙子里。

周围的景物向你涌来,从背后冒出头偷窥你;有些地方出现闪烁的火焰,有些地方化作漩涡,还有的缩成一个点,然后又回到视野内。你的听力也不如从前——已随平衡感一起减弱。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有个声音从周围景物中冒出来,就像魔术师的戏法,而且似乎有人注视着你。那低语声十分熟悉: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但你觉得问话的像个陌生人,你将其忽略,无论外面敲门的是谁,你都不愿面对。

你在塔内的遭遇造成了肩膀的伤口,那伤口阵阵疼痛,情况越来越糟。虽然你不想跳出去,但伤口背叛了你,迫使你跳进一片广阔耀眼的蓝色之中。一簇舞动的火焰穿过芦苇丛,与伤口产生某种交流,仿佛是触发机制,剥夺了你的主控权。你的部门很少如此混乱,然而你明白,有些东西虽然即将离你而去,但也有东西会留存下来。消失于此处的天空、土壤和水流中,并不一定等于死亡。

一个黑影与灯塔的影子相融合。

不久,有靴子的吱嘎踩踏声传来。你在错乱中高喊“湮灭!湮灭!”,并胡乱地舞动着胳膊,直到你发现,跪在面前的身影就是那唯一不受催眠暗示影响的人。

“是我,生物学家。”

是你。是生物学家。是你桀骜的武器,用来撞击X区域的铜墙铁壁。

她把你扶起来,将水送到你嘴边,你咳嗽时,她帮你擦掉血迹。

“勘测员在哪里?”你问道。

“在大本营。”她告诉你。

“不愿跟你一起来?”害怕生物学家,害怕涌动的火焰,就跟你一样,“缓慢燃烧的火焰,一团鬼火,悬浮在沼泽和沙丘之间,飘来飘去,完全不像人类,自由地飘荡……”这是催眠暗示,意图让她平静下来,然而并没有实际效用,最多相当于舒缓的童谣。

对话逐渐展开,你总是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你说出口的话往往并非本意,你试图保持形象——展现出生物学家所熟知的你,展现出你在她面前刻意构筑的人格。也许如今你无需再在意什么角色,然而你仍有一个角色要扮演。

她指责你,但你不能怪她:“就算这是灾难,也是你助力造成的。你只是受到一点惊吓,然后就放弃了。”不对——你从未放弃——但想到犯下的那许多错,你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是的。我应该早点儿看出来你变了。”真话。“我应该让你回到边界。”假话。“我不该跟人类学家一起下去。”假话,事实并非如此。她悄悄溜出大本营,决心证明自己,你别无选择。

你咳出更多血来,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边界看上去是什么样的?”幼稚的问题,其答案毫无意义。边界就只是边界,边界并不存在。

到了那儿我再告诉你。

“我们穿越边界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跟你预期的不同。

“关于X区域,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没什么能真正帮到你的。真的没有。

太阳就像一团没有核心的模糊光晕,生物学家的声音仿佛断断续续的线头,你右手攥着的沙子既冰冷又灼烫。疼痛每隔几微秒就会爆发一次,既是永久的存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最后,你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然而你的意识还在,只不过遥远而模糊,仿佛你是个孩童,躺在眼前这片沙滩中的一条毯子上,双眼被一顶帽子遮住。阵阵暑气向你袭来,沿着四肢扩散,而持续的波浪声和海风平衡了热气,让你昏昏欲睡。风吹动你的头发,感觉十分麻木,就像从圆石头里长出来的草随风摇曳。

“抱歉,但我必须这么做,”生物学家说,仿佛她知道你仍能听见似的,“我别无选择。”

你感觉皮肤受到拉扯,还有短暂的切割感,那是生物学家在你感染的肩膀上取样。从遥不可及之处,你隐约察觉到,有一双手在身上搜索,生物学家把你的外衣口袋摸了一遍。她找到了你的日记,找到了你隐藏的枪,找到了你那封可悲的信。看到这些她会怎么想?也许什么想法都没有;也许她会把信连同枪一起扔进大海;也许她会研究你的日记,徒劳地耗尽余生。

她仍在讲话。

“我不知该对你说什么。我很愤怒,也很害怕。你把我们带到这儿,你本来有机会把所知的情况告诉我,然而你并没有。你不愿意说。我想说,安息吧,但我猜你无法安息。”

然后她走了,但你怀念她,毕竟她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她在你身边的言语虽然执拗却令人欣慰。然而不久,你便不再怀念,因为你的意识进一步减弱,仿佛心有不甘的幽灵隐入环境之中,你听到远处有微弱而雅致的音乐,先前对你轻声低语的话音再次响起,接着,你融入风中。某种奇异的存在似乎正关注着你,若不是它显得比较专注,比较坚决,或许很容易被错当成空气里的成分。它是否也带着愉悦?

你从平静的湖面上升起,越过沼泽,越飞越高,在傍晚的阳光中,海洋和岸边映照出闪烁的绿光……然而你再次转向内陆的柏树林和黑色积水,再次斜斜地冲上天空,在旋转中朝着太阳飞去,然后急坠直下,身体绷紧,一边扭转,一边凝视着迅速接近的地面,以及时而急促晃动、时而缓缓摇曳的芦苇丛。你感觉可能会看到洛瑞,看到多年前这名首期勘探队的幸存者带着伤向边界爬行,前往安全地带。然而事实上就只有生物学家沿着逐渐变暗的小径往回走……而在她前方等着的,是第十二期之前那支勘探队的心理学家,他已经变了样,发出阵阵哀鸣。这基本上是你的错,难以挽回,不可原谅。

你划过一道弧线转了回去,灯塔迅速接近。空气颤抖着从灯塔两侧涌出,然后重新汇合,探询似的延伸扩展,时而蹿高,时而沉落,最后绕了一圈,仿佛构成一个问号,于是你见证了自身的献祭:一个蜷缩的身影,不断漏出光亮。那是多么悲哀的形象,沉睡于此,消融于此。一簇绿焰,一个求救信号,一个机会。你是否仍在飞翔?你是否依然濒死?抑或已经死亡?你无法分辨。

然而低语声仍不放过你。

你不在地面上。

你在空中。

审讯仍在进行。

一遍遍重复,直到你给出所有答案。

引航的光

0001

检修镜片机件,清洗镜片。修理花园里的水管。稍许修补一下大门。整理工棚里的铁锹及各种工具。接待科学降神会(SB&B)成员。需要买昼标涂料——靠海一侧的黑漆受到侵蚀。还需要买钉子,需要再次检查西面的汽笛。观察记录:鹈鹕,松鸡,某种莺类,数不清的黑色山鸟,三趾鹬,凤头燕鸥,鱼鹰,啄木鸟,鸬鹚,蓝知更鸟,侏儒响尾蛇(在围栏边——切记),一两只兔子,白尾鹿,将近黎明时分,小径上有许多犰狳。

冬日的早晨,索尔·埃文斯沿着小路向灯塔走去,冷风吹入大衣的领子。昨天夜里下了一阵暴雨。海洋位于他的左下方,透过悉悉索索随风摇摆的海燕麦,可以看到灰色的波浪在暗淡的蓝天下翻滚。风雨过后,浮木、瓶子、褪色的浮标都被冲上海岸,还有一条死去的双髻鲨,浑身缠绕着海藻,但此处和村子里并未遭受太大破坏。

他的脚边是荆棘丛,以及浓密的灰色蓟草,到了春季和夏季,它们会开出粉红色的花朵。右边是黑黝黝的池塘,其中传来水鸟和野鸭低沉的咕哝声。黑色山鸟停栖在枝头,压弯了纤细的树枝,当他经过时,它们忽然惊起,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聚集到一起。新鲜海水的刺鼻气味中有一丝火焰的气息:仿佛来自附近的房屋或闷烧的篝火。

遇到查理之前,索尔在灯塔里住了四年。他现在仍住在塔中,但昨晚他睡在半英里之外的村子里,留宿于查理的小屋内。这是一种新的经历,但并非通过语言达成一致。当他正准备穿上衣服离开时,查理又将他拉回床上。索尔笨拙地露出一丝微笑,欣然接受。

索尔起床时,查理连动都没动。他穿好衣服,煮了鸡蛋作为早餐。他给查理也准备了一大份,再配上一片橙,用碗罩住保温,然后又烤了面包,在烤炉边留下一张字条。他离开时转身看了一眼,查理伸开四肢仰卧着,一半在被子里,一半露在外面。虽然查理已年近四十,但他的躯干肌肉精悍,肩膀强健有力,双腿也十分粗壮。成人之后,他有一大半时间在船上工作,拖拽渔网,而扁平的腹部也说明他并未夜夜饮酒。

门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响,跨出几步之后,他便傻傻地在风中吹起口哨——感谢创造他的上帝,他是如此幸运,虽然有点晚,有点出乎意料,然而有些事来得迟一点也无妨,总好过永远不来。

很快,坚固的灯塔便已高高耸立在他面前。它是白昼的标识,引导船只在浅水中航行,然而根据外海的商船时刻表,每周它也会有一半的夜晚亮起灯。他熟知每一级楼梯,也熟知砖石围墙内的每一间屋子和每一处细小裂隙。塔顶的镜片组重达四吨,颇为壮观,而且有其独一无二的特性,他能用数百种方法调节信号灯光。这套一级镜片组已有超过一个世纪的历史。

当传教士时,索尔以为已经领会何谓平静宁和,何谓命运的召唤,然而只有在放弃一切,自我放逐之后,他才真正找到要追寻的东西。他用了一年才想明白原因:传教是外向性的,由他向世界输出,然后再接受世界的回馈;然而照看灯塔——则像是审视内心,感觉更为谦逊。在这里,他只专注于从前任管理员那里学到的实务:如何维护镜片组,如何精确地操作通风管道和镜片控制面板,如何维护周围地表,修复一切损坏的设施——每天都有许多工作。例行的事务让他无暇回想过去,因此他很乐意去做,而且他也不介意有时工作时间稍长——尤其是此刻,他仍回味着查理的拥抱。

然而当他看见停车场里的车,便失去了回味的兴致。灯塔周围洁白的栏杆内,有一辆熟悉而破旧的客货两用车,而旁边正是那两名经常来访的科学降神会成员。他们又悄悄缠上了他,破坏他的好心情。他们甚至已经将设备堆放在车旁——无疑急于开工。他从远处漫不经心地向他俩挥了挥手。

如今他们总是在附近测量拍照,对着笨重的录音设备口述,制作业余水平的影片,热切地寻找……什么?他了解这片海岸的历史,知道距离与沉默会将平淡无奇的事放大。面对迷雾重重的空旷海滩,人的思维会变得离奇怪诞,平白无故地编造出故事来。

索尔慢吞吞地往前走,因为他讨厌他们俩,而且感觉他们的行为越来越容易预测。他们两人一组一起出行,这样就能科学与神秘学同时兼备,他有时会琢磨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定是充满了矛盾,就像他担任牧师的末期头脑中所展开的辩论。最近,这俩人经常来访: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然而他们有时就像十几岁的少年,仿佛离家出走的少男少女,提着从店里买来的化学试剂套装和占卜板。

亨利和苏珊。索尔以为那女的代表迷信,但其实她是科学家——什么学科?——而那男的负责调查灵异事件。亨利说话略带口音,索尔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但由于重音的关系,他的每句话似乎都盖上了权威的烙印。他身材肥胖,跟索尔留大胡子不同,他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浅蓝色的眼睛底下有些黑影,黑色的头发就像倒扣的碗,刘海儿遮住了苍白的额头,而他的额头也比普通人要长。亨利似乎不太在乎世俗的事,比如冬日的天气,因为他的着装鲜少变化,基本上就是带衣领扣的精致丝绸蓝衬衣,外加一条正装裤。镶着侧开拉链的黑皮靴闪闪发光,更适合于城市的街道,而不是野外小径。

苏珊就像是如今所谓的嬉皮士,但在索尔小时候,这类人被称作共产者或波希米亚人。她长着一头金发,带刺绣的白色农家短上衣,垂悬过膝的棕色软皮裙,再加上高筒皮靴,构成了她的整套制服。他担任牧师期间,有时会有类似这样的人来听布道——处于迷失状态,活在自己的头脑里,像是在等待某种事件的激发。不知为何,虚弱的体态反而使得她更像是亨利的双胞胎手足。

那两个人从没告诉他自己的姓氏,不过其中一人提起过类似于“塞伦列”的名字,这当然没有任何意义。说实话,索尔不想了解他们,背地里称他们为“轻骑兵”,无足轻重的“轻”。

等到终于来到他俩面前,索尔点头致意,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看他们的举止,就好像他是村里杂货店的职员,而灯塔则是为公众提供服务的机构。若不是这对“双胞胎”持有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许可证,他会直接给他们吃闭门羹。

“索尔,多美的一天啊,你看上去却不太高兴。”亨利说。

“索尔,今天确实很美。”苏珊补充道。

他勉强点了点头,露出愁眉苦脸的笑容,这让他们迸发出一阵笑声。他不予理会。

但索尔打开门锁时,他们仍在继续说话。他宁愿他们直接开工干活,但他们总是喜欢交谈。这一次的话题是“死灵复制”,据他所理解,需要造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面有许多镜子。这是个古怪的术语,他也不去听他们的解释,他觉得这与灯塔信号灯和他的生活都毫无关联。

这里的人们并非无知,但很迷信。不过既然海洋能夺走人命,有谁能责怪他们呢。在项链上挂个幸运符或者为亲人祈祷平安又有什么害处?有好事者试图搞清原委,就像苏珊所说的“分析与调查”,却招来人们的厌恶,因为这会让悲剧显得平凡琐碎。然而就像对天空中烦人的海鸥,你很快就会对“轻骑兵”习以为常。在沉闷单调的日子里,他几乎已学会忍受他们的存在。为何你只看到邻人眼中的刺,却不知自己眼中的梁木?

“亨利认为信号灯的功能跟那样一间屋子很像。”苏珊说道,仿佛这是个令人震惊的重大发现。在索尔看来,她的热情既显得严肃认真,又似乎太过轻率,缺乏专业精神。有时候,他们让他想到那些在小镇边缘搭起帐篷的云游传教士,除了狂热的信仰,几乎一无所有。有时他甚至相信他们是江湖骗子。第一次见面时,亨利好像说他们正在研究牢房里的光线折射。

“你熟悉这些理论吗?”苏珊问道。他们开始爬楼梯,她轻装上阵,只有脖子上挂了个相机,手里提着个箱子。亨利尽量克制住喘息,一言不发。他正奋力搬运沉重的设备,其中一部分装在一个盒子里:话筒,耳机,紫外光探测器,八毫米胶卷,还有几台机器,上面镶有旋钮、转盘、指针之类的。

“不。”索尔说道,主要是故意与她唱反调,因为苏珊经常把他当作没文化的粗人,将他的直率误认为无知,看到他随意的穿着,便以为他头脑简单。另外,他说话越少,他们就越放松。牧师和潜在的捐助人之间也是同样的情况。坦白讲,他并不明白她的话,也不明白亨利说他们正在研究当地的“风土”是什么意思,即使他把一个个字母都拼出来也没用。

“源生物质微粒,”亨利虽然喘着气,但语调轻快,“鬼魂的能量。”

苏珊又讲了一通冗长的理论以示支持,说到从镜子里向外窥视的东西,以及从侧面观察某样东西比从正面更容易发现其真实面貌。他怀疑亨利和苏珊是情侣,而她对神秘学突然产生的热情也许是源于某种更世俗的因素。这也解释了他们刚才在楼下为何歇斯底里地大笑。这是个刻薄的念头,但他想要继续回味与查理一起度过的夜晚。

“顶上见。”他终于受够了,一步两格地跃上楼梯,而亨利和苏珊仍在努力攀爬,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想要在上面有尽可能多的独处时间。到了五十岁,政府将强制他退休,但在那之前,他意图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虽然关节时有阵痛。

到了塔顶,索尔几乎连一口粗气都不用喘。灯房跟他离开时没有两样,他很满意。镜罩仍覆盖在信号灯上,防止磨损,也能避免因日晒而褪色。他只需拉开四周墙上的护镜帘,让光线照射进来。这是他对亨利作出的让步,每天就只有几个小时。

曾经有一次在塔顶上,他看到沙洲以远有巨硕的物体在水面浮动,就像是个深灰色的暗影,在蓝色的背景中显得厚实而圆滑。就算用望远镜,他也难以分辨那是什么动物。他无法猜测,假如一直盯着看,它会变成什么样。他至今仍不太清楚,那是上千条鱼,最后四散游走了,还是水面光影的幻象,随着光线颜色与强度的变化而消失不见?即使在平凡的世界里,他所了解的和不了解的事之间也会形成一种张力,五年前,他还难以像现在这样从容面对。在他以前的布道文里,世界仿佛充满奇迹,然而如今,他不再需要神秘事件。在村里的酒吧中,这会是个好故事,符合人们对灯塔管理员的期望,尽管很难说是否真有人对他抱什么期望。

“鉴于镜片组最终到达此处的历程,以及与两座灯塔的历史渊源,我们对它很感兴趣。”苏珊在他身后说道。显然,苏珊一直在跟他说话,尽管他并不在。而且她似乎相信,他先前有作出反应。虽然攀爬楼梯已成为例行任务,但亨利在她身后就像马上要瘫倒似的。

放下设备,缓过气来之后,亨利说道:“这上面的景色真是太美了。”他总是这样说,索尔已经不再给出礼貌的回应,甚至不再作任何回应。

“这回你们要待多久?”索尔问道。这次任务已持续了两个星期,他一直没敢问,害怕答案会令他失望。

亨利带黑眼圈的双眼眯缝起来。“这一次,我们的许可证一直到年底都有效。”也许因为旧伤或者出生时的事故,他的脑袋歪向右侧,尤其是在讲话时,右耳几乎贴到肩膀,让他有种机械的感觉。

“就提个醒:你们可以触碰信号灯,但无论如何不能影响到它的功能。”他们再次出现之后,索尔每天都重复这一警告。上一回,他们对于什么可以干,什么不可以干似乎有些古怪的理解。

“放心吧,索尔。”苏珊说。听见她直呼他的名字,索尔咬了咬牙。他们一开始叫他埃文斯先生,他更喜欢那一称呼。

他想象他们站在地毯上,而地毯底下有一道活板门和一间经过改造的值班室。在自控设备出现之前,这是用来存放信号灯的维修保养物资的。他如同少年一般沾沾自喜,向他们隐瞒这样一间屋子感觉就像隐藏起一部分思维,不受他们实验的影响。此外,假如这两人真的如他们自己所相信的那样富有洞察力,应该早就意识到楼梯末端突然变得窄小的原因。

他看到他们安顿下来,而且不太可能扰乱什么,便朝他俩点点头,然后离开了。走到一半,他似乎听见楼上传来碎裂声。那声音没有重复。他稍一犹豫,然后耸耸肩,继续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下去。

到了楼下,索尔忙于维护地面和整理零乱的工棚。徒步的行人经过此处,往往会诧异于有个管理员在灯塔附近活动,仿佛他是没有壳的寄居蟹,但事实上,这里有许多维护工作要做,一不留神,风暴和含盐的空气就会侵蚀一切。夏季尤其艰苦,因为有暑气和叮人的飞虫。

当他查看藏在工棚后面的小船时,那个叫葛洛莉亚的女孩悄悄溜到他身边。工棚旁有一道由泥土与碎贝壳构成的堤道,平行于海岸和一连串延伸至海中的礁石。涨潮时,海水涌进来,使得布满海葵、海星、蓝蟹、蜗牛和海参的潮水坑再次充满活力。

以她九岁的年龄——“九岁半!”——来看,她相当高大结实。虽然葛洛莉亚有时会摇摇晃晃地站在岩石上,但她年幼的头脑却鲜少动摇,索尔对此十分欣赏。作为中年人,他自己的脑袋偶尔会出点小故障。

当他检修完小船,推着独轮车将堆肥往回运时,她又出现了,壮实的身影站立在岩石之上,身穿冬季的行头——牛仔裤,带兜帽的外衣底下衬着针织衫,宽大的脚上是一双厚实的靴子。她来跟他说话。大约一年前,她开始来访,并经常与他交谈。

“你知道吗,我的祖先住在这里,”她说道,“妈妈说他们就住在这儿,灯塔的位置。”她如此年幼,嗓音却深沉平稳,有时会让他感到惊愕。

“我的祖先也是,小家伙。”索尔一边告诉她,一边将手推车里的东西卸到肥堆上。不过事实上,他母亲那边的家族基本上由一群私酒贩子和宗教狂热分子构成。他在酒吧里经常说,“他们来这儿,是为了逃避宗教自由。”

对于索尔的说法,葛洛莉亚思考了片刻,然后说:“我的祖先在先。”

“这重要吗?”他发现忘了给小船修补缝隙。

那孩子用力皱起眉头,连他的后背也能感受到她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回头张望,看到她已不在岩石间跳来跳去,而是站立于一块危耸的礁岩上,摇摇摆摆地保持着平衡,仿佛觉得这样更有意义。这景象让他胃里一阵抽搐,然而他知道,虽然每次看起来都十分危险,但她从来不会失足,而每次他提醒她注意,她都不予理会。

“我想是的,”她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想这很重要。”

“我有八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统,”他说,“我也曾住在这里,一部分的我。”不管这有什么意义。没错,一名远房亲戚告诉他灯塔管理员的工作有空缺,但没人想要做这份工。

“那又怎么样。”她一边说,一边跳到另一块嶙峋的岩石上,双臂短暂地挥舞了一下,在其顶端保持平衡。出于担忧,索尔向她靠近几步。

她经常让他感到恼火,但索尔仍无法说服她。她父亲住在中部,母亲在海岸边的平房里打两份工。她母亲每周至少有一次需要驾车前往遥远的布里克斯镇,她或许觉得,她的孩子偶尔也能独立生活,尤其是有灯塔管理员帮忙照看的话。葛洛莉亚对灯塔似乎很着迷,哪怕他总是干些整理工棚、运送堆肥之类的无聊工作。

不过到了冬天,她反正也是经常一个人独处——在西边的泥滩里用棍子捅螃蟹洞,或者追逐半驯服的母鹿,或者观察郊狼和熊的粪便,仿佛其中蕴藏着秘密。只要有机会,什么都行。

“经常来这里的那些怪人是谁?”她问道。

他差点儿笑出声来。这片被遗忘的海岸边躲藏了许多怪人,包括他自己。有些是为了躲避政府,有些为了躲避自己,有些为了躲避配偶。一部分人相信他们正在打造自己的国家。还有少数人的身份并不合法。在这里,人们或许会提问,但并不期待坦诚的回答,只要有创意就行。

“你到底指的是谁?”

“那些叼着烟斗的?”

索尔思索了片刻,想象着亨利和苏珊嘴里叼着烟斗,一边在海岸上疾行,一边使劲地抽烟。

“烟斗。哦,那不是烟斗。是别的东西。”就好像一卷巨大而透明的蚊香。去年,他让“轻骑兵”把那些管子在一楼的里屋中存放了几个月。不过她是怎么看到的?

“他们是谁?”她追问道。此刻她平衡在两块岩石之间,因此索尔至少可以顺畅地呼吸。

“他们来自海岸以北的岛屿。”这是实话——他们的基地依然位于“失利岛”上,有几十个常驻的人。“作测试”,这是村里的酒吧中流传的说法。政府批准的私人研究员,来测量数据。但传闻也暗示科学降神会有着更邪恶的目的。酒吧里的人的确很喜欢听有趣的故事。这样的传闻是由什么引起的呢?是因为他们中某些人的精确齐整,还是因为另一些人的混乱无序?或者就只是无聊的退休醉汉们从活动房屋里钻出来编了个故事而已?

坦白说,他并不知道他们在岛上干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对一楼的设备打算如何使用,甚至不知道此刻亨利和苏珊在灯塔顶上做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她说,“我也不喜欢他们。”

这让他发出哧哧的轻笑,尤其是她抱起双臂故作轻蔑的模样,仿佛将他们当作永久的敌人。

“你是在嘲笑我?”

“不,”他说,“不是的。你是个好奇的人,你总是问问题,所以他们不喜欢你。仅此而已。”爱问问题的人不一定喜欢被提问。

“问几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可大了。一旦问题悄悄出现,原本确定的事也会变得不确定。问题总是带来疑虑。这是父亲告诉他的,“不要让他们问问题。你已经告诉他们答案了,哪怕他们并不知道。”

“但你也很好奇。”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守护着信号灯,而灯光中可以看到一切。”

灯光中或许可以看到一切,但他还有几件事忘了干,需要在灯塔外再待一阵,这让他心中不悦。他将独轮车推到客货两用车旁的碎石地上。他隐约有一种紧迫感,似乎应该去查看一下亨利和苏珊。假如他们发现了活板门,干出什么蠢事怎么办?比如跌落下去,扭断了他们那古怪的细脖子?他擡头观望,看到亨利正从塔顶的栏杆边俯视着下方,这让他感觉自己很愚蠢,就像个偏执狂。亨利挥了挥手,或者是别的什么手势?索尔感觉一阵晕眩,刺眼的阳光令他不适,他赶紧背过身去。

然而他看到草丛里有东西闪闪发光——隐约被一株植物挡住,周围是一圈杂草,数天前,他曾在那里发现一只死松鼠。玻璃?钥匙?深绿色的叶片大致呈圆形排列,遮掩住下面的东西。他跪下来,挡住日光,仔细观察,但闪光的物体依然被植物的叶片掩盖。或者那本身就是叶片的一部分?无论这是什么,一定精妙无比,然而他却想到头顶高处那四吨重的镜片组。

他的身后,太阳就像一团窃窃低语的光晕。暑气已经升起,但一阵清风吹动棕榈叶,发出瑟瑟的声响。那女孩就站在他背后,不知唱着什么歌谣。他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能从岩石上下来。

此刻,他眼中只有那株植物和无法辨识的闪光。

他仍戴着手套,因此他跪在植物旁,伸手拨开叶片,去摸那闪光的物体。那里是否有一小团旋转的光?这让他想起万花筒里看到的形状,只不过此处是一片炽烈的白光。然而它盘旋闪耀,避开了他笨拙的抓握,他开始感觉晕眩。

惊恐之下,他想要抽回手来。

然而为时已晚,他感觉一小片东西钻入了拇指。没有疼痛,只有少许压力,接着是一阵麻木,但他还是被惊得跳了起来,一边呼喝,一边来回甩手。他狂乱地扯下手套,查看拇指。他知道葛洛莉亚正看着他,不知她会怎么想。

此刻,他眼前的地面上不再有光闪烁。植物的根部没有光。他的拇指没有疼痛。

慢慢地,索尔放松下来。他的拇指并没感觉到刺痛,也没有小孔或扎破的口子。他捡起手套仔细检查,也没发现破洞。

“怎么了?”葛洛莉亚问道,“你被扎了?”

“我不知道。”他说。

接着,他感觉又有一双眼睛望着他们,于是转过身,看到亨利站在那里。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下楼梯?时间过得比他想象的要久吗?

“嗯——出了什么事吗,索尔?”亨利问道,但索尔发现他所表达的关心跟他的语气并不协调。因为他的语气中没有关心,只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渴望。

“没什么。”他说道。虽然他感觉不安,却不清楚原因,“只是大拇指被扎到了。”

“穿过手套?好厉害的一根刺。”亨利巡视着地面,就好像丢了心爱的手表或者装满钞票的钱包。

“我没事,亨利。不用担心。”他很恼火,自己竟然无缘无故显得如此荒谬可笑,然而他也希望让亨利相信,“也许是电击。”

“也许吧……”亨利眼中的光芒如同冷冰冰的信号灯,从远处照着索尔,仿佛传递的完全是另一种信息。

“没什么。”索尔重复道。

没什么。

真的吗?

0002:幽灵鸟

在X区域中,总管是幽灵鸟阴郁的伙伴。第三天,她在芦苇丛里发现一具骸骨。他们的进入地点在海水中。如今X区域里已是冬季,当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远离海洋,这一点显得尤为突出。寒风使劲吹向他们的脸和外衣,灰蓝色的天空仿佛警惕地守护着重要的秘密。鳄鱼、水獭和麝鼠都钻进了泥土,如同幽灵般躲在阴沉摇曳、汩汩作响的水面下。

天空的高处呈深蓝色,她看到一丝反光,然后发现那是一群鹳鸟,排成锥形在空中绕圈,灰白色的羽毛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银光。它们盘旋着飞向遥远的高空,带着毫不动摇的自信前往……哪里?她无法确知它们是否在测试牢笼的范围,也不知它们是否能在撞上隐形的边界前看出来,或者跟其他所有被困在此的生物一样,只是凭着记忆中的本能行事?

她停下脚步,总管也跟着停下来。他颧骨突出,大眼睛,鼻子不太醒目,皮肤为浅棕色,身穿牛仔裤、红色法兰绒衬衫和黑色外衣。另外,在野外行走的话,她不会首选他所穿的靴子品牌。他是南境局的局长,也曾是她的审讯者。他也许具备运动员的身材,但进入X区域后,总是低着头喃喃自语,不停地查看那几张皱巴巴沾有水渍的纸。这是他从南境局带出来的报告,毫无意义,来自旧世界的废物。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变化。

“怎么了?”他问道。

“鸟。”

“鸟?”仿佛这是个陌生的词,仿佛没有意义,仿佛并不重要。然而在这里,谁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对,鸟。”进一步的细节他或许无法理解。

她拿起望远镜观察鹳鸟,它们左右回转,队形却始终不乱:仿佛有生命的漩涡,在天空中滑翔。这景象让她想起,当他们震惊地从海底闯入X区域时,周围有许多盘旋的鱼群。

鹳鸟是否能从高处辨认出他们?是否会向某个人或某种存在汇报?连续两晚,她都感觉篝火的光亮边缘有成群的动物聚集,就像X区域迟钝而冷漠的探子。总管需要的是紧迫感,仿佛有目标就有意义,而她想要更多数据。

自从到达海滩后,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过一些误解——尤其是该由谁领头——后来,他收回了自己的名字,再次要求她称他为“总管”,而不是“约翰”。她答应了。某些动物的外壳对生存至关重要。没有外壳,它们将难以为继。

发过一场烧之后,他的困惑越来越深,并且也感受到她所说的“光亮感”,或许他很快就会迷失自我。因此她大致可以理解,为什么他把自己埋在所谓的“风土报告”里,为什么谎称想要寻找答案,事实上,他显然只是需要某些熟悉的东西作为支撑。

第一天里,她曾问他:“在从前的世界中,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假如你我都还是做原来的工作?”他答不上来,但她猜得到:她是一名嫌犯,是正义与真理的敌人。那么,在这里他们对彼此又算是什么呢?很快,她将不得不挑起争执,逼迫他真正交谈。

但是此刻,她对左侧芦苇丛中的东西更感兴趣。那里闪过一抹橙色,或许是一面旗帜?

她一定是愣住了,至少她的姿态出卖了她,因为总管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

“应该没什么。”她说。

稍后,她又见到那抹橙色——芦苇上系着一小块破布,在风中来回摇晃。它位于三百英尺远处,在芦苇的海洋中,在那片危险的淤泥沼泽里。再往前一点,似乎有个黑影,或者一块凹地,他们从高处望过去,可以看到芦苇之间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她把望远镜借给他。“看到没?”

“看到了。那是……勘测标志。”他不以为意地说。

“就好像真有这个可能似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好吧。那‘像’是勘测标志。”他递回望远镜,“我们应该顺着路走,去那座岛屿。”这一次,他说到岛屿时颇有诚意,显然不太乐意调查那块破布,尽管还没人提出来。

“你可以留在这儿。”她说道,但她知道他不会留下。她倒是宁愿他留在这里,好让自己在X区域中单独待上片刻。

然而,在这里真的有可能独处吗?

幽灵鸟在那片空地里醒来,然后被带去南境局接受处理。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自己是鬼魂,尽管她并不相信死后的灵魂世界。即便当她发现自己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回到了边界另一侧的真实世界……发现自己甚至不是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生物学家本人,而是一件副本,这种感觉依然并未消退。

在面对总管的审讯中,她也已经承认:“那地方如此安静空旷……因此我就等着,不敢离开,因为我怀疑自己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有原因的。”

然而这些并非她全部的思绪与考量。问题不仅仅是她是否真的活着,还包括她是谁。由于被隔离在南境局内,这一问题变得难以明辨。另外,她也感觉到,她的记忆不是自己的,而是来自别人,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南境局的实验,还是X区域导致的效果。尽管在前往总部的途中逃脱是个复杂的过程,但她仍有一种映射感,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只不过是中间的媒质。或许正是这样的距离感使得她躲过追捕,让她的行动多了一层绝对的镇静。她到达遥远的岩石湾,生物学家也来过此地,而且非常熟悉。一时间,她感觉十分平静,仿佛沉浸在周围的景观中,体验到另一番感受——任由环境将她分解,然后再重塑。

然而只有当他们冲入X区域,她才真正抑制住不安与茫然。当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她溺毙,有那么片刻,她感到惊慌失措。但是接着,她感觉豁然开朗,好像失而复得。她奋力抗争,拒绝死亡,在海水中,她异常振奋,快乐地努力游向水面——在难以遏制的愉悦中破茧而出——这就像是一种证据,说明她不是生物学家,而是一个新个体,为了生存,摈弃了另一个人对溺水的恐惧。

后来,即使是在沙滩上唤醒总管的过程,也像是无法否认的证据,证明她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此外,她坚持前往岛屿,而不去灯塔,同样也是证据。“生物学家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虽然所有记忆都像是透过一扇窗看到的,属于另一个人,并非她真正的经历,或者说,还没有真正经历,但那种确凿无疑的归属感给予她希望。“你想要真实的生活,因为你没有。”总管曾经对她说,然而这种说法不够准确。

自那以后,便不再有新鲜的体验。在整整三天的步行中,没有恐怖的怪物,也没有不同寻常的东西从地平线上冒出来。除了超现实的景观和那些暗中持续的进程,没什么特别反常之处。有时候,在黄昏时分,她能看到生物学家的海星,隐约闪烁着,仿佛头脑中的罗盘,吸引她继续前进。她再次意识到,总管感觉不到这些。他不能识别危险,也无法辨认机会。光亮感已离她而去,但有别的东西取而代之。

他承认自己很困惑,X区域看上去太正常了。“反荫蔽,”她说道,“对于一样东西,你可以既了解,又不了解。䴙䴘的花纹从上方看下去很明显。从上面看,你不可能忽略䴙䴘;然而当它浮在水面上,从水底看上去,几乎就看不见。”

“䴙䴘?”

“一种鸟。”另一种鸟。

“所有这一切都是伪装?”听他的口气,似乎难以置信,仿佛现实已经足够离奇。

幽灵鸟原谅了他,因为那不是他的错。“你从来没有在不曾受过破坏,或者机能毫无障碍的生态环境中行走,对吗?也许你认为曾经有过,但其实并非如此。所以你才会分不清正常与反常。”

这也许并非事实,但她要维持威信——不想再争论目的地的问题。她相信,坚持前往岛屿不仅仅是保护她自己,也能保护他的生命。最后一搏,拼死冲向敌人的枪弹,这种事她没有兴趣,然而总管的行事方式让她相信,他或许正朝着此类解决方案靠拢。但就她自己来说,除了想要了解更多——了解她自身,了解X区域——她还没下定决心要有什么作为。

这地方的光线很难躲避,虽然遥远却十分明亮,使得一切都有一种罕见的清晰感,包括芦苇、淤泥,以及它们在水渠中的倒影。正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无法分辨自己的步伐,因此,她感觉就像是在滑行。同样也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才能不断增补内心的平静。那光亮不停地探索质询,然后撤退回去,却也使得它接触过的地方能继续存在下去。她怀疑总管无法理解。

不过光也有可能阻碍他们,因为他们走走停停,时进时退,用棍子探测前方的地面,以防陷入危险,而繁密的芦苇丛有时竟难以穿越。有一次,一只秧鹤无声无息地飞起,它那细碎的褐色花纹在芦苇丛中很难分辨,距离又如此之近,使得她跟总管一样吓了一跳,甚至可能比总管受惊更严重。

但是最后,他们到达了系着破布的芦苇,也看到稍远处那尊泛黄的巨大躯体半埋在淤泥里。

“这是什么鬼东西?”总管问道。

“它死了,”她说道,“不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在她看来不算什么的事,总管总是反应过激。由于某种全然不同的经验,他受到了创伤,变得紧张不安,易受惊吓。

然而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一个骇人的头骨沉陷在泥地里,还有一副苍白硬化的面具,空洞地望着他们,周围是一圈苔藓与地衣。

“发出呜咽声的怪物,”她说道,“我们总是在黄昏时分听到。”也曾在芦苇丛中追逐生物学家。

它的血肉早已脱落,顺着骨架滑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副奇特的骨骼,像是猪和人的混合体,一组较小的肋骨如同诡异的吊灯一般悬在胸腔内部,胫骨末端有许多块状的软骨,遭到郊狼、老鼠和鸟类的啃食。

“它在这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总管说道。

“是的,没错。”太长时间。她警惕地擡头扫视地平线,寻找入侵者,仿佛这副骨架是个陷阱。十八个月前它还活着,然而此刻已高度腐烂,要不是那面具,根本认不出来。这就是总管口中“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已经变成了怪物。但就算它在遇到生物学家之后立刻就死了……腐烂的速度也非同寻常。

不过总管还没想到这一点,因此她决定不说出来。他只是注视着骨架,不停地围着它踱步。

“所以这原本是个人。”他说道,然后,看她没有反应,便又重复了一遍。

“可能吧。或许还是个失败的副本。”她相信自己不是失败的副本。她有追求,有自由意志。

副本或许能比本尊更优秀,可以避免从前的错误,创造一个新现实。

“你的过去在我头脑里,”他们刚离开海滩,他就说道,热切地想要交换信息,“我可以还给你。”如今这已是过期的禁忌,对他俩来说都毫无价值。

她的沉默迫使他先开口,虽然她觉得他仍有所隐瞒,但他的话里带着紧迫与激情,相当有诚意。有时候,他的话中也渗入一丝悲哀的弦外之音,不过她非常明白其含义,并选择忽略。这很容易辨识,在南境局时,他曾到她的住所访问,也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当她得知,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就是南境局的前任局长,而且把生物学家当作一项特殊的方案,一个特殊的期盼,幽灵鸟笑出声来。想起当初入职面试时的小摩擦,她对心理学家突然有了好感。狡黠的心理学家/局长试图依靠像幽灵鸟那样迟钝狭隘的生物学家与博大深厚的X区域相对抗。荆棘丛中忽然飞出一只鹪鹩,消失在视线之外,它似乎也同意这一观点。

轮到她讲的时候,她承认记得所有的事,直到隧道/地下塔里的爬行者对她进行扫描,分解,复制——也就是她被创造出来的时刻。说到爬行者和灯塔管理员的脸,以及相关的种种神秘传说,难以置信的神情就像一团光从总管脸上映透出来,仿佛他是一条透明的深海鱼。他已经见证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再多几件又有何妨?

他所提的问题,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生物学家、勘测员、人类学家,或心理学家都已经问过,只是形式不尽相同。

这也让她头脑中产生一种不适的矛盾感。因为有时候,她不同意自己的决定——生物学家的决定。比如,她的另一个分身为什么对墙上的文字那么大意?知道催眠的真相之后,她为什么不立即与心理学家/局长对质?去地下寻找爬行者有什么好处?有些事幽灵鸟可以原谅,但另一些事令她难以忍受,也令她恼怒地陷入回旋式假想。

至于生物学家的丈夫,她完全予以拒绝,毫不犹豫,因为其丈夫与孤独的城市生活是相关联的。生物学家结过婚,但幽灵鸟没有,她不受这种责任的束缚。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分身要忍受婚姻。她和总管之间有一些误解:必须澄清的是,她需要现实体验来取代别人的记忆,但那并不包括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管他心中对她存有何种印象。她无法毫无顾忌地接受他的身体,让现实与虚幻相重叠,因为她头脑中还有一个返回时丢失了所有记忆的丈夫。任何妥协都只会伤害他们俩,而且没什么实际意义。

总管站立在呜咽的怪物跟前,面对那副骨架,他说道:“我最终也会变成这样?某个版本的我?”

“我们都会变成这样,总管。最后都会。”

但也并非一模一样,因为在那空洞的眼眶和发霉的骸骨中,仍有光亮散发出来,仿佛依然存有生命——不断朝着她伸展探索。她断然回绝,而总管却感觉不到。X区域通过死者的眼睛看着她。X区域正在从各个角度分析她。她感觉自己像一副空壳,而其创造者正注视着她。这副躯壳只有随着创造者的注意力而移动,构成她身体的原子在创造者的束缚下聚合成形。然而,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似乎有点熟悉。

“关于生物学家,局长或许想错了,但也许你就是答案。”他语气中讽刺的成分不多,仿佛明白她的感受。

“我并不是答案,”她说道,“我是个问题。”她也可能是信息的化身,肉身中夹带着讯号,只不过她还没搞清应该讲述什么样的故事。

同时,她也想起进入X区域时的旅途,两旁似乎只有可怕的黑色废墟,有宏大的城市,也有搁浅的巨船。红色与橙色的火焰照亮了废墟,并投下阴影。火光的间隙里,隐约可见远处有哀号的怪物在灰烬中爬行跳跃。她尽力屏蔽总管滔滔不绝的供述,他在不知不觉中吐露出许多令人震惊的事,她感觉已经对他的秘密无所不知。拿起枪……给我讲个笑话……我杀了她,是我的错……她在他耳边轻声念出催眠咒语,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住嘴,也为了遏制恐怖的景象。

他们面前的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褪色的骸骨趋于腐烂,肋骨尖端因受水汽侵蚀而变软,大多已经断裂,遗落在泥地里。

头顶上方,鹳鸟依然在盘旋绕转,整齐精妙的空中舞蹈比任何人类的造物都美丽。

0003:局长

到了周末,悦星保龄馆是你的避难所,在那里,你不是南境局的局长,而只是酒吧里的普通顾客。悦星保龄馆位于进出布里克斯镇的高速公路旁,地处偏僻,差一点儿就要落到泥土路的尽头。总部隶属于吉姆·洛瑞的人或许知道这地方,他们可能在监视窃听,但你从未遇到过南境局的人。就连你的副手格蕾丝·史蒂文森也不知道。作为伪装,你会穿上一件本地建筑公司的T恤衫,或者印有慈善活动图案的T恤衫,比如辣豆酱烹饪赛。你的旧仔裤还是从前比较肥胖时穿的。有时候,你还会戴一顶棒球帽,上面有你最喜欢的烧烤店的商标。

你在那里打保龄,就像小时候跟父亲一起打球,但你通常会先在外面独自玩高尔夫。悦星球馆有个非常破旧但依然能用的迷你高尔夫球场,以观光探险为主题布景。第九洞上的狮子由于很久以前的一次事故而化作一堆变形的塑料,边缘都已熔化发黑。最后第十八洞上横垮着一只巨大的河马,膝盖细小脆弱,斑驳脱落的油漆底下露出血红色的涂料,仿佛制作者过分追求真实。

然后你会进去找人打保龄,看哪里需要第四名玩家。头顶的天花板上是褪色的太空图案——有地球,有木星,还有一团紫色的星云,中间是红色的内核。到了晚上,这一切都映照在俗气的激光秀里。你通常只玩四五局,很少超过两百分。打完之后,你就坐在幽暗舒适的酒吧里——它位于屋子后面的一个角落——尽可能远离那些臭哄哄的鞋子,而房间的声学结构也恰好抑制了保龄球隆隆的摩擦碰撞声。此处离X区域还是太近,但只要没人知道,这些顾客可以继续遭受缓慢的扼杀,就跟过去数十年间一样。

悦星保龄馆的酒吧基本上只能吸引一些经常光临的忠实顾客,因为它其实很差劲,天花板上贴着黑乎乎的毛毡,本来应该还有闪烁的群星。然而钉在那上面的金属更像是老西部片里的一枚枚警徽,早就已经生锈。于是,如今的景观就像是一片乌黑中点缀着许多细小的铁锈色海星。角落里的一块标牌上写着“星光酒廊”。酒廊里摆着六张圆木桌,还有黑色的人造革椅子,看上去就像是很久以前从某个家庭连锁餐馆里偷出来的。

你在酒吧中的同伴大多都深切关注着电视里的体育节目,那台电视机没有声音,但有字幕。此处的常客都没有恶意,也鲜少喧哗,其中有一名房产经纪协会的成员,自以为通晓一切,不过好在她故事讲得不错,算是一种补偿。另外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头儿,几乎总是站在吧台末端喝淡啤。他是退伍军人,经历过某次战争,有时言简意赅,有时态度和善。

心理学家的伪装身份在这里不太适用,你不喜欢。每次有人问起,你都说自己是长途卡车司机,最近暂时没接活儿,然后拿起啤酒瓶长饮一口,以终止这一话题。人们觉得你所说的职业十分可信,也许是因为你的身高和魁梧的体格。然而每个晚上,你几乎都相信自己真的是卡车司机,而这些人可以算是朋友。

房产经纪说那人并不是退伍老兵,只不过是个“寻求同情的酒鬼”,然而你看得出,她其实对他不无同情。退伍老兵最喜欢说的话是“我退出”,以及“没有才怪”。其余顾客包括一群典型的急诊室护士、几个机械师、一名发型师,还有若干接待员、办公室经理,等等。你父亲称这类人为“从来不被允许看到幕后的人”。你没有花力气去调查他们,也没有调查不断更换的酒保,因为这并不重要。你在悦星球馆里从不说偏激的话,也从不透露机密。

但有些个夜晚,你在酒吧里待到很迟,人群渐渐稀疏,这时,你会在纸巾或茶杯垫上记下一两句无法忽略的重要事项——维特比总是不断扔给你这类谜题。他是一名综合环境专家,隶属于过度热情愉快的科学署主管迈克·切尼。你从不要求维特比提出问题,但他却停不下来,仿佛他的头脑里着了火,灭火唯一的手段就是他的各种想法。“你在边界内的时候外面是什么?”“你在边界内的时候边界是什么?”“有人站在边界外的时候边界是什么?”“里面的人为什么看不到外面的人?”

“我的论述或许不比我的问题强,”维特比曾向你承认,“但假如你要简单的解释,就该去看看切尼的‘科学小屋’里有些什么。”

维特比的观点有一份强大的文件作支撑,文件包在透明闪亮的塑料套膜里。崭新的黑色三环文件夹,整齐的孔眼,十二页打印文档中没有一处拼写错误,洁净的封面上是这篇杰作的标题:“综合理论:完整的研究方案”。

这份报告就跟维特比本人一样聪明伶俐,光芒四射。其中提出的问题和给出的建议,都毫不隐晦地暗示着一个意思,亦即维特比认为南境局可以做得更好,而且只要有机会,他也可以做得更好。这许多内容很难消化,尤其是科学署还从中阻挠,在单独发给你的函件里抨击道:“这些假设仍需寻求证据,可能是倒退或误入歧途。”甚至有可能是从他屁股里冒出来的。

然而在你看来,他非常认真,尤其是有一个列表,关于“X区域存在的条件”,其中包括:

一个与世隔绝的地点

一种蛰伏但容易激活的触发机制

一种能激活触发机制的催化剂

一个让触发机制得以成型的偶然机会

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背景

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对待能量的态度

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形式

“接下去会是什么?”切尼在一次例会上说,“详细研究圣徒的奇迹,凸显难以解释的事件,凭双头牛犊预言世界末日,这些是不是有点耳熟?”

当时的维特比争强好胜,喜欢激烈抗辩,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论点不仅会让切尼十分恼火,还能让他毫无招架之力:“它就像是有机生命体,比如皮肤,不过没有细胞和毛孔,而是由上百万张贪婪的嘴构成。问题不在于它是什么,而是它的动机。可以把X区域看作是我们要追捕的凶手。”

“哦,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现在我们的职员里多了一名侦探。”切尼喃喃低语,你示意他安静,格蕾丝也在一旁配合,展示出最生动的苦笑。因为事实上,是你让维特比充当侦探,尝试“突破南境局的传统思维”。

在维特比的帮助下,你暂时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因为一开始你并非毫无建树。在你的监督下,勘探设备的制造有所突破,比如增强型的显微镜和武器,它们不会触发X区域的抵制。更多勘探队完整无缺地返回,提升大家能力的细微调节——从你自己的伪装生活中学来的手段——似乎也有帮助。

你绘制图表,分析X区域改造环境的进度,开始对其中一些因素略有感知,甚至在组织每次勘探时刻意安排一些共同的特征。你并不能完全控制这些标准,但一段时间内,大家都认同情况趋于稳定,传回的消息也逐步改善。在你想象中,总部就像一枚闪亮的银蛋——你的上司根本无法完整传达高层人士滴水不漏的思维——它仿佛嗡嗡震颤,对你展示出阵阵赞许……不过其中也透着一种感觉,就好像南境局是腐坏的肉脑,而深藏在总部内部的精妙算法也遭到侵蚀。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洛瑞的影响越来越具破坏性,答案变得很难寻求。采集自X区域的数据出现重复,并逐渐减少,或者按维特比的说法,变得“难以解释”,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却都得不到证实。“我们缺少可类比的对象。”语言学家们总是说。

他们进展缓慢,格蕾丝开始称他们为“偷懒学家”,就像冷笑话里说的,“跌倒在路边,被弯曲的隐喻之舌给卷走了”,X区域在搅浑水。然而这其实并非搅浑的水,也不是路边的舌头,他们只是无法理解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我们缺少可类比的对象”,这本身就是不太明确的诊断。语言学家去过X区域后,再重返地球大气层,便会被烧毁。也许你很容易因此而联想到,报废和即将报废的卫星纷纷坠落至X区域所在的位置,因为太空垃圾忽然消失虽貌似荒谬,但还说得通。然而,把X区域当作垃圾桶似乎显得有点不敬,会冒犯缺乏安全感的神祇。只不过X区域从来都没有反应,哪怕是面对如此羞辱。

真正的问题不是语言学家,甚至也不是总部。洛瑞才是问题所在,因为洛瑞替你保守秘密——你长大的地方变成了X区域——作为回报,你得在合理范围内给予他支持。洛瑞以他人的血汗为投资,发起一次次勘探。那似乎也意味着,边界是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而他处在安全的一侧。然而维特比却总是试图颠覆传统:“不管我们怎么看边界,有一点很重要,它是X区域的一个限制。”这重要吗?

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是:关于洛瑞的传闻是否属实。据说他到了总部之后,变得冷酷无情,经营出自己的一块地盘。这些年来,不断传来的窃窃低语虽然遥远,但也很清晰,如同在黑暗而静止的森林里行走时听见的微弱风铃声,仿佛是一种召唤,承诺文明世界的一切舒适享受,然而当搜寻者到达路的尽头,看到的只有堆满尸体的屠宰场。关于这一点的证据就是,他轻易控制了你在总部的名义上的上司皮特曼,并不断向你施压,索要结果。

到了第十一期勘探队时,你越来越疲惫,总部的计划也开始改变。人员、资金和设备的投入减少到所剩无几,总部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打击国内恐怖主义,以及隐瞒生态环境即将被毁的证据上。

你在布里克斯镇的家中待了许多天后又回来了,那里并不能当作避难所。幽灵依然跟随着你,或坐在沙发上,或透过窗户窥视。奇怪的想法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偷偷向你袭来——例会进行时,与格蕾丝坐在餐厅吃午餐时,在办公室里慢悠悠地搜寻总部的窃听器时——也许这一切毫无价值,你难以取得任何进展。你身上负担着每一次勘探的压力。

“我本可以当局长,”洛瑞有一次吹嘘道,“但驾驶舱里亮起了警示灯,于是我接受忠告。”你知道,这警示灯是一直埋在他体内的恐惧,但洛瑞绝不会承认。他的催促有一种冷酷的戏谑感,仿佛他知道那是不可能达成的目标。

你时刻都在担心,如同持续的低烧,担心南境局或总部的人会发现你的秘密,担心洛瑞无法永远隐瞒这一信息——或者他认为你没有用了,自己把消息泄露出去。你是安全风险,是骗子。情感上的联系太深。然而同情心是你最不相信的,你总是将其置之一旁。除了格蕾丝,你宁愿向大家展示出冷酷、淡漠而苛刻的形象,以便保持清醒客观的头脑……尽管那样真的会使你变得有点冷酷、淡漠而苛刻。

从某种不可计量的程度上来说,你也相信,洛瑞的做法会让南境局离答案更远。就像宇航员落入巨大空旷的太空,胡乱地挥舞四肢只能让远离的速度加快,直到无法挽回。更糟的是,在你看来,你可以毫无留恋地回忆作为心理学家的风光时日,而洛瑞却有无数种方法重新体验在X区域的恐怖经历,对于此种经历,他看似是在作抛弃的尝试,实际效果却是永久的拥抱。于是他趋向毁灭,再也无法彻底解脱。

你的另一处避难所是南境局大楼的屋顶——古怪的挡板蜿蜒起伏,围圈起整个屋顶,从下面无法看见。这片保留地,冬天冷得让人瑟瑟发抖,到了夏天,虫子嗡嗡飞舞,也许还有被蜜蜂蛰到的危险,或者还能看到“一只熊!”。你下班后偷偷溜上来喝酒,因此这也算是个酒吧。

这片神圣之地你只与一人分享:格蕾丝。你在悦星保龄球馆里想到这个主意,然后一直在琢磨,“就随便聊聊”。事实上,只有你、格蕾丝和大楼管理员有钥匙,这就更多了一层保护。许多时候,人们想要找你,却发现你凭空消失了,他们不知道,你又出现在楼顶的保留地。

正是在这里,眺望着史前沼泽和辽阔的黑松林,你和格蕾丝琢磨出种种绰号。边界被称为“壕沟”,进入的门户叫作“前门”,不过你们一直希望找到“边门”或“暗门”。X区域里的隧道,或者说异常地形,被你称作“颠倒塔”,取自格蕾丝跟女友一起看的一部古怪电影。

当时的许多话都很愚蠢,但也很好笑,尤其是当你带来一瓶白兰地,或者她带着樱桃口味的香烟。你们拎上来两把休闲椅,规划即将到来的周末。格蕾丝知道悦星球馆,你也知道她跟朋友们去划艇,知道她“对船桨的嗜好”。你无需告诉她别来悦星球馆,自己也从不跑去河边。你们的友谊仅限于南境局的范围内。

在楼顶上,你第一次向格蕾丝提起要偷偷跨越边界,进入X区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不仅仅是徘徊在思维边缘的一个念头——而是转变为一个计划,“与维特比一起去调查”。因为尽管仍没有答案,但第十期和第十一期勘探的状况大有改善。

虽然你需要格蕾丝的建议,但不能带上她。因为万一发生什么事,就相当于两个头脑同时遭到斩首,而且你一直觉得格蕾丝缺乏率性,她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多。子女,姐妹,前夫,女友。你开玩笑说,格蕾丝是你的“外部道德指南针”,比你更清楚界限所在。“太正常。”你在餐巾纸上写道。

“你为什么听洛瑞的?”有一天下午格蕾丝问道。是你把话题引到那里。你总是采取回避策略。洛瑞不是你的直接上司,更像是押半韵,并非最后的定调,却仍掌控着一切。要不是你护着格蕾丝,她或许也会看到,洛瑞是如何把触须伸进总部的,以及他是如何把触须伸向你的。

你提醒格蕾丝,有一部分世界是真正受你控制的,洛瑞无法施加影响:勘探队在X区域内的发现。一切都要由南境局来处理。当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返回时,他们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些模糊的照片,是前一批或更早期勘探队留在大本营的。你收来这些照片,久久地凝视着它们。黑色背景里有一簇簇阴影。但那是一堵墙吗?其中的纹理是否让你想起另一次勘探的另一幅相片?于是你把所有“颠倒塔”里的照片都挑出来。一共十三张,是的,这些新照片或许也是在隧道里拍的。那一片阴影,隐约像是脸的轮廓……是否有点眼熟?假如相信它有某种意义,会不会是个错误?

你把自己的简单计划告诉格蕾丝,并给她看部分证物,你押注她不会因为规章制度而向总部出卖你。因为在所有的理由和数据背后,你担心这一切都归因于一种疲惫感。每当有勘探队回不来,或者只回来一半,或者返回时一无所获,你心中便会产生窒闷的感觉。你想要改变这种状况。

“就是到‘颠倒塔’,快去快回。没人会发现。”但洛瑞有可能发现。假如洛瑞发现你未经允许就越过边界,他会怎么做?他的怒气就只针对你而已吗?

稍后,格蕾丝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因为她明白这件事很重要,无论她帮不帮忙,你都会去执行。

接着,她说道:“你觉得能说服维特比吗?”

“是的,能说服。”你说道。格蕾丝似乎持怀疑态度。

然而维特比不是问题。维特比十分热切,就像嗷嗷叫的小猎犬,期待着远足。维特比想要暂时离开科学署。为了让你安心,维特比引用最近几次勘探的生存率。维特比对这一机会充满振奋,让你几乎忘记其中的危险。

这是一种安慰。因为在那个周末,当你跟房产经纪闲聊时,你意识到,你很怕一个人去。当你在酒吧的电视机上看着球赛,头顶的天空钉有生锈的星辰,你也意识到,如果维特比不答应,你或许会取消整个计划。

你经由那道门进入X区域,半路上,你感受到一股压力,它迫使你弯下腰。你看到黑色的地平线上满是流星,明亮深刻的尾迹划过似是而非的天空,仿佛天界里有人点燃了焊枪,面对这耀眼的光芒,你不得不眯缝起双眼。晕眩中,你站立不稳,但每当歪向一边时,总有一股力量把你推回中间,仿佛边缘比看起来要近,而其向上翻卷的倾角也比想象中陡峭。一开始,你的思维很敏捷,但不知受到什么干扰,逐渐变得滞缓起来。你有一种原地止步的冲动,仿佛想要永远停留在真实世界与X区域之间的过道里。

被催眠的维特比脚步蹒跚地跟着前进,双眼闭合,脸上阵阵抽搐,仿佛正经历着紧张的梦境。无论他头脑里受到何种折磨,你确信他不会迷失,不会在半路上停下脚步。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通过手腕上的尼龙绳与你牵系在一起。

接着,正如维特比先前所说,那种踏入糖浆的感觉出现了,就像在深至没过大腿的积水里跋涉。这阻力意味着你已接近终点,前方隐约有一道门户,并伴有深邃盘旋的光晕。它出现得很及时,因为虽然你坚忍克己,但维特比梦游般的状态开始影响到你,让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你失去了方位感,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里……你真的在行走吗,还是站立于原地,只有大脑以为你的脚不断擡起又落下?

最后,阻力消失了,仿佛憋得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你们俩跌跌撞撞地穿过门户,进入X区域。维特比双手双脚同时趴在地面上,阵阵战栗。你把他拉起来,往前拖拽,以免他不小心跌入错误的方向,从此永远消失。他一个人的喘气声似乎就能抵上你们两人的呼吸声,面对清澈的空气,他需要适应。

天空蔚蓝无云。这条小径你应该非常熟悉,但你已有数十年不曾见到这片被遗忘的海岸。你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看出此处就是家乡。你主要是通过照片和勘探队成员的描述才认出这条小径。你知道在最初的入侵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很久以前,你的先祖们曾踏足于此。如今它作为X区域的一部分留存下来,覆满了植被。

“你能走吗?”唤醒维特比之后,你问道。

“当然能走。”他的热情背后似乎有一层脆弱的光泽,仿佛底下已有什么东西被抽走。

你没有问他梦境中看到什么。在穿回另一侧之前,你不想知道。

你曾带着负疚感审视那卷令人发狂的X区域录像带,它来自覆灭的第一期勘探队。并非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了寻求与儿时那片荒野的联系。为了找回记忆,为了重拾遗忘的细节——透过尖叫、迷惘与不解,透过洛瑞的哭泣,透过黑暗。

你可以看到灯塔附近那一串礁石,海滩已经略显不同,仿佛从海浪留下的花纹中可以找到维特比的风土,仿佛此处的样本中就包含了所有答案。到处是沙蟹的洞穴,而每当海水退下,便可以看到沙地里埋着的细小贝壳。

这里的小径也似乎蕴藏着答案:黑暗静止的松林,茂密的灌木丛,光线斑驳地洒落。你记起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从这片森林里钻出来,却不知身处何方——这是被勘探队领队的语调所唤起的记忆,她平静而谨慎地描述着头顶的云层,仿佛那是一种预兆,他们不仅仅需要寻找避雨的地方。

暴雨过后,宽敞的空间和明亮的阳光令人惊异。你遇到一条巨大的鳄鱼,横挡在路中间,而路的两边都是水。你通过助跑,从它身上跃过。你从未告诉过母亲那振奋刺激的感觉。跃在半空中时,你壮着胆子低头一瞥,看到一只黄色的眼睛,而其中黝黑竖直的瞳孔正观察着你,就像X区域观察第一期勘探队。然后你就已经过去了,在狂烈的欣喜与兴奋中持久地奔跑,仿佛征服了世界。

屏幕上的奔跑是为了躲避,而不是奔向某个目标,稍后的尖叫也不是欢庆,而是失败——那是疲惫的尖啸,仿佛厌倦了对抗某种不愿真正现身的存在。在某些更悲观的时刻,你觉得他们的尖叫声很敷衍:仿佛知道反抗毫无意义,躯体已放弃努力,头脑也听之任之。他们的迷失跟你那天不同,他们没有海边小屋可以回,没有焦虑不堪的母亲在露台上徘徊,直到你突然满身泥垢地现身才感到欣慰。

你脸上一定还残留着欣喜的表情,因为她没有惩罚你,也没有提问,只是让你换上干衣,并给予你食物。

你没有去大本营,而是直接赶往异常地形,仿佛有嘀嗒作响的钟声在催促。你知道——尽管从未跟维特比讨论过——待的时间越长,就越倾向于逗留徘徊,发生灾难的几率就越大。鳄鱼的眼睛凝视着你,跟记忆中相比,这犀利的眼神背后似乎有更强的自我意识。首期勘探的第二天,有人在摄像机镜头外说:“我想回家。”洛瑞到处乱逛,信心十足,他说:“什么意思?如今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不是吗?”

当你穿越那片沼泽森林时,紧迫感尤其强烈。那地方距离边界约一二英里远,树林与阴沉黝黑的积水相交。从前,你在这里看到的熊的印迹最多,也经常听到黑暗的树丛中悉索作响。

维特比往往很沉默,而当他开口时,他的问题与担忧对缓和阴沉压抑的气氛毫无帮助。这片土地在X区域形成之前就已存在,具有强烈的永恒与持久感。纹丝不动的水面,压抑幽暗的空间,树枝的缝隙间偶尔透出的蓝色天空,令人惊叹。然而即使连这点蓝天也并不常见,仿佛天空始终都在千里之外。第五期勘探队中的三个人是否就死在这片空地?那个池塘里是否有若干名第一支第八期勘探队成员的尸体?有时候,面对重重叠叠的历史,维特比苍白的身影和他的轻声低语会让你心惊肉跳,仿佛与从前的种种回声并无不同。

然而,你终于进入一处较为乐观的环境,能让过去与现时融合,也让你更容易适应。阴湿的沼泽森林一直延伸至此,但有一条较宽的道路将其与平地隔开,你能看到野草地里的棕榈树,还有几株高耸的松木。森林投下黑色的影子,斜斜地遮盖住一半路面。

X区域里还有其他边界与防线,你已穿过其中之一,来到异常地形。

抵达之后,你立刻发现这座塔不是石头做的——维特比也发现了。他的表情难以解读。他此刻是否希望,你曾让他接受催眠调节,让他去总部参加全套训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凑合地临时催眠一下?

塔在呼吸,这一点毫无疑问:异常地形的圆形顶部有规律地上下起伏,就像一个熟睡的人。没人在报告中提及此事,你毫无准备。然而你轻易就接受并适应了这一概念,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如何钻入地下。然而同时,你也感觉缓缓升浮,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切,心中似乎存有质疑,不知那样的决定是否明智。

你在里面的时候,它会醒来吗?

通往黑暗深处的入口更像是一张大嘴,而不是门户。异常地形周围的灌木丛留出一圈空地,大致呈圆形,仿佛曾经有一条大蛇环护着它。弯曲的楼梯就像一排歪斜狰狞的牙齿,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腐烂气息。

“我不能下去。”维特比语气坚决,他一定是相信,假如钻下去的话,他就再也不是维特比了。即使是在夏末充满生机的日光里,他那瘦削的脸上也充满恐慌,仿佛害怕未来的记忆。

“那我去。”你提议道——钻入怪兽的咽喉。虽然先例不多,但其他人也下去过,而且还能返回,你为什么不行?你戴上呼吸面罩,以确保安全。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在日后带来晕眩的惊恐和紧张,深入血肉与骨骼。从此以后的许多个月里,你每次醒来都会感觉浑身酸痛,仿佛身体无法忘记那段经历,而这是它表达痛苦的唯一方法。

塔的内部与其他勘探队带回的零星报告不同。墙壁上蜿蜒的活体组织似乎毫无生气,构成文字的触须轻微摇摆,速度缓慢,让你感觉它们已经坏死。文字也不像报告里写的是翠绿色,而是灼烈的蓝色,就像火炉的外焰。你脑中想到的词是休眠,同时也产生一种奢望:但愿下方的一切都呆滞迟钝,都处于正常状态,哪怕只是在“正常”的边缘。

你始终走在中间,不去碰两边的墙,并尽量忽略塔身颤斗的呼吸。你没有去读那些文字,因为你早就将其视为一种陷阱,一种令人分心的手段……然而你也感觉到,能让你迷惑动摇的东西仍在下方,而且变得有点羞涩,尚未决定是否现身——或许就在下一个拐角,或许在地平线之外。蓝色火焰构成的文字缺乏活力,但照亮了每一级阶梯。楼梯盘旋而下,不知通往何处。尽管楼梯上什么也没有,你的神经却绷得越来越紧。见鬼去吧,什么都没有。仿佛你在南境局的每分每刻再次重现——不断下坠,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新发现。没有答案,没有解决方法,也没有可见的终点。墙上的文字并非越来越鲜亮,而是越来越暗,眼看着即将在你面前熄灭……最后,你看到下方极远处有一点光亮——非常遥远,就像海底洞穴中一朵闪光的花,忽明忽暗,捉摸不定,仿佛是魔术师的戏法促使它漂浮在你眼前,让你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只要鼓起勇气,就能伸手触到。

但这并不是让你双腿发软,血液直冲大脑的原因。

一个身影躬着背坐在左侧的墙边,凝视着下方的阶梯。

那身影背对着你,脑袋低垂。

面罩底下,你的头部沉浸在麻痒的感觉中,仿佛上百万支冰冷的细针平滑连贯地刺入你的皮肤,没有疼痛,也无迹可寻,就像缝衣针无声无息地戳入针垫,归还原位。你甚至还能自欺欺人地说,只是被一股热气笼罩,或者只是鼻子两侧和眼睛周围有点紧绷。

你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就跟在悦星球馆打保龄差不多,就跟皮肤底下有红漆的河马差不多,就跟在布里克斯镇居住和在南境局工作差不多。此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对所有原子、空气,以及四周呼吸起伏的活体墙壁来说,也都没有特殊影响。当你决定进入X区域,就等于放弃了否定各种可能性的权力。

你被这难以置信的景象吸引,于是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的台阶上。

他双眼紧闭,脸上透出暗淡的蓝光,仿佛他的皮肤已被侵占,体内就像火山岩一样布满洞孔。他跟墙壁融合在一起,如同墙壁的延伸,此刻虽突出在外,但随时可能收缩回去。

“你是真实的吗?”你问道,但他一言不发,没有回答。

面对怪异的身影,你心中惊恐畏惧。虽然你也担心,他在触碰之下会化作齑粉,却仍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要试探那皮肤的触感。你的手指轻触他的额头,感觉有点潮湿,就像覆盖着厚厚一层水的砂纸。

“你记得我吗?”

“你不该来这儿。”索尔·埃文斯轻声说。他闭着眼睛,看不见你,然而你相信他能看到你,“你得离开这些礁石,要涨潮了。”

你不知该说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不知该说什么。早在多年以前,你就已经回答过他。

此刻,你听到下方传来嗡嗡轰鸣,淹没了其他声响,仿佛强劲的引擎,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古怪的轨道迅速旋转。另外,下面还有不可思议的光,闪烁变幻,不断挪移。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在黑暗中露出眼白。跟你们上次见面时相比,他毫无变化,也并未衰老,你似乎又回到了九岁。下方的光开始向你移动,沿着阶梯快速上升。你听见维特比的尖叫声从塔顶传来,在远处阵阵回荡,仿佛抵得上你们两个人的叫声。

0004:灯塔管理员

犰狳破坏了花园,但不打算放置毒药。海葡萄的枝叶必须修剪清理。明天之前需列出整修事项。失利岛上失火,但新闻已报道,也不太严重。观察记录:信天翁,种类不明的燕鸥,大山猫(从棕榈树丛中向外张望,盯着一名徒步旅行者,但那人没看见),某种鹟鸟,一群海豚在浅滩的海草丛中追逐鲱鱼,狂乱地向东游去。

索尔相信,人体也可以成为信号灯。灯塔是固定的信号,有固定用途,而人是移动的信号。然而人还是会以自己的方式发光,照射到数英里之外,也许是警告,也许是邀请,甚至只是静态的标识。有人敞开胸怀,成为光源,有人却熄灭灯火。有时候,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光亮照向内部,因此你看不到。

“简直是胡扯,”有天晚上查理说道,他们刚刚完事,索尔表达了上述意思,“千万别成为诗人。”这一次,索尔终于说服查理来灯塔,这很罕见,因为查理仍有些羞怯的特质。他挨父亲揍,又被踢出家门,二十年来,从未真正从自己的保护壳里钻出来。所以,这是犹豫不决的第一步——也让索尔颇为愉快,因为他可以提供一点点安全感。

“我父亲的布道文里提到这一概念。这是他的最佳祷文。”他的手一张一合,测试与那株植物遭遇之后是否留下任何不适。没有发现异常。

“你怀念当牧师的时候吗?”查理问道。

“不,我只是想了解那些‘轻骑兵’。”他说。他们依然在他心中引起警戒,虽然不太清晰,但很强烈。他们在策划什么?他不明白。

“哦,他们啊?”查理忍住一个哈欠,翻身仰卧,“你就是不放心这些‘轻骑兵’,是吧?一群疯子。你也是。”但他语带爱意。

稍后,当查理即将入睡,他喃喃说道:“那挺有意思的,关于信号灯,是个好想法。也许吧。”

也许吧。索尔发现,他很难分辨,说到这些事的时候,查理是否是认真的。有时,他俩在床笫间的生活似乎很不可思议,跟外界毫无联系。

也有时候,别人给予你光亮,但假如没人小心看护,便会显得闪烁不定,甚至根本看不见。因为他们给了你太多,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在教会里,他最后的感觉就像是耗尽光亮的信号灯,仅在心底剩下一丝摇曳的微光——随着文字从口中透出。这能带来何种启迪或许并不重要,至少对他的会众来说是如此,因为他们并没有听,只是望着他而已。他的信徒中有各式各样的人,他吸引到嬉皮士,也吸引到保守派,因为他的布道内容有出自《旧约》的,也有自然神论,还有从父亲家中找到的神秘书籍。这是他父亲计划外的结果:那些书架引领索尔去到一个他老爸宁愿他不要去的地方。父亲的藏书比他本人更自由开明。

从众人瞩目的焦点到完全没人注意,其中的冲击感仍时不时偷偷袭向索尔。然而他终止在北方传道的时候,并没有伴随着太大的戏剧性,也没有令人震惊的真相,他只是一边布道,一边会想到别的事,长期以来,他以为这种矛盾是源于自身的罪孽,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终于有一天,他被自己的激情出卖,索尔惊恐地意识到,他本身就是一种神谕。

索尔醒来时,查理已经离开,没有留字条。但字条或许太情绪化,绝不是查理那样的信号灯所发出的光。

下午,他看见葛洛莉亚沿着海滩行走,于是朝她挥了挥手。但他不确定她是否看见,直到她改换方向,缓缓走近。他明白,她不能表现得太想跟他说话。这违反了作为一名小女孩的行事原则。

他正在花园里填补犰狳钻出来的洞。这些洞跟它们口鼻的形状相符,让他感到很好笑。他说不清原因,但这项工作莫名地给予他无形的快乐。更妙的是,那对“双胞胎”,亨利和苏珊,也比平时晚到很久。

今天一开始是阴天,但后来却变得美丽晴朗。海面上泛着碧绿的光泽,充满生机,与水下海藻的黑影形成鲜明对比。天空一片湛蓝,没有一丝缝隙,遥远的天边,有一道飞机尾迹,仿佛对这片被遗忘的海岸中的居民表示不屑。靠近家门口,鸬鹚的白色粪便让岩石变得滑溜溜的,而他尽量不予理会。

“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对付犰狳?”当葛洛莉亚终于来到灯塔边时,她说道。她一定是被冲上海岸的海藻吸引,寻找其中隐藏的宝藏,因此才会游荡那么久。

“我喜欢犰狳。”他告诉她。

“老吉姆说他们是害兽。”

老吉姆。有时候他感觉,为了达到目的,她总是拿老吉姆作幌子。本地的诸多泥土路就像一座迷宫,老吉姆住在其中一条路的尽头,一栋“风光”的木屋里,附近是桶装化学垃圾的非法弃置点。没人知道他流落到被遗忘的海岸之前是干什么的,但现在他是村里酒吧的店主。他的酒吧有时开,有时关,并无固定营业时间。

“老吉姆这么说的,嗯?”他使劲压实土壤,然而奇怪的是,他已经感到有点累。假如再来一场暴雨,草皮又会尽数被毁坏。

“他们就像身披铁甲的老鼠。”

“那海鸥就是长翅膀的老鼠?”

“什么?要知道,你可以设陷阱。”

“它们太聪明,陷阱没有用。”

她侧眼注视着他,缓缓地说:“我不信,索尔。”

他知道,当她称他为索尔的时候,麻烦也许就要来了。因此,不如再多找点麻烦。况且,他流了太多汗,需要休息一下。

“迟早有一天,”他倚着铁锹说道,“它们会从厨房窗户里钻进来,一个踩着一个往上爬,拨开插销。”

“犰狳叠罗汉!”接着,她又恢复了儿童的谨慎,“这我也不信。”

事实上,他的确喜欢犰狳。他觉得它们很滑稽——笨拙而真诚。他在一本自然观光手册中读到,犰狳会屏住呼吸在河底行走,这种“游泳”方式让他非常着迷。

“它们可能是有点麻烦,”他承认道,“所以也许你说得对。”他知道,假如不作一点让步,她会一直固执己见。

“老吉姆说你是疯子,因为你在这附近看到了袋鼠。”

“也许你不该一直跟老吉姆混在一起。”

“我没有。他住在垃圾场里。他来找我母亲。”

啊——是去看医生。他感觉如释重负,不过那也许只是因为凉飕飕的汗水。倒不是说吉姆有什么问题,但如果她胆子太大,游荡得太远,他会感到不安,尽管查理曾不止一次告诉索尔,葛洛莉亚比他对此地更熟悉。

“所以你有没有看见袋鼠?”

老天,有了孩子就是这样的吗?

“其实并没有。我看到长得像袋鼠的动物。”本地人仍在取笑他,但他发誓真的看到了,就只是在第一年里瞥到过一眼。当时,由于一下子有这许多陌生的小径可以探索,他充满了兴奋与激动的情绪。

“哦,我忘了。我来是有原因的。”她说。

“是什么呢?”

“老吉姆说听收音机里讲,那座岛起火了,我想在灯塔顶上看得更清楚些。能用一下望远镜吗?”

“什么?”他扔下铁锹,“你说那座岛起火了是什么意思?”据他所知,除了“轻骑兵”,没人在那岛上,但他的工作之一就是汇报火灾之类的事故。

“不是整座岛,”她说,“只是一部分。让我看一看。那里有烟。”

于是他们登上灯塔,索尔坚持要拉住她的手,并让她小心台阶。她的手黏乎乎的,十分有力。他一边走一边犹豫,是否要在确认火灾状况之前打电话告诉什么人。

到了塔顶,索尔拉开护灯幕帘。透过那架主要用来观察星空的望远镜,他发现,她说得没错:岛上起火了。或者说,那座废弃的灯塔顶端着火了——虽然距离遥远,在望远镜中却十分清晰。其中有一丝红色,但大多是黑烟。就像火葬堆。

“你认为有人死了吗?”

“那儿没人。”按照葛洛莉亚的说法,只有那些“怪人”。

“是谁点的火?”

“不需要人点火。有可能是自己烧起来的。”但他并不相信。他似乎还能看见若干篝火,冒起黑色的烟。这是有计划的焚烧?

“我可以再看看吗?”

“当然。”

等到葛洛莉亚取代他站在望远镜前,索尔仍感觉看到地平线上有一缕缕细碎的黑烟,但那一定是幻觉。

失利岛上有怪事并不稀奇。听老吉姆和一些本地人讲,被遗忘的海岸的种种传说总是离不开那座岛,即使是最后一次在岛上定居的计划失败之前,就已经如此。很久以前,当灯塔仍在建造中时,海上的航道就已开始改变,再加上小镇里粗糙原始的石木建筑,以及岛屿孤立的位置,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它的最终命运。

他的灯塔中的镜片组原本属于岛上那座废弃的灯塔。在某些人眼里,那意味着不幸的本源也跟随镜片来到了大陆上。这或许是因为搬运那四吨重的镜片组时,过程就如同史诗般壮丽。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闪电划破了天空,载着镜片的船险些沉没,直到搁浅之后,才得以获救,而原因或许也是因为信号灯。

葛洛莉亚依然目不转睛地站在望远镜前,索尔注意到地板上有些古怪。靠近镜片组基座,背向海洋的地方,有一小堆碎玻璃,在黑乎乎的木地板上微微闪烁。搞什么鬼?“轻骑兵”在塔顶上打碎了灯泡还是怎么回事?接着,索尔又冒出一个念头,他略微弯下腰,掀起玻璃碴儿上方的镜头罩。果然,他发现玻璃与底座相交处,有一道缝隙。在他看来,这几乎像是子弹留下的洞,只是更小一点。他仔细察看,脑中想到的词是“出弹孔”。发丝般的裂纹从内部伸展出来,仿佛植物的根。光滑的分形表面上看不到其他损伤。

他不知道是应该愤怒,还是就把它列入待修补事项中了事,因为那不会影响镜片的功能。亨利和苏珊是故意的还是因为笨拙的失误?他无法摆脱一种非理性的感觉,仿佛其中含有隐藏的秘密,仿佛有东西从它内部逃逸出来。

下方传来回荡的脚步声和话语声——两个人的脚步,两个人的嗓音。“轻骑兵”,亨利和苏珊。他反射性地拉下镜头罩,用脚踢散玻璃碴儿。这让他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也是同谋。

等到他们终于现身时,索尔无法责怪葛洛莉亚望向他俩的表情——站在望远镜跟前,就像炸毛的野猫一样凝神注目。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亨利仍然穿得像要进城一样。苏珊神情紧绷,或许因为这次是由她搬运笨重的设备。

“你们到得晚了。”他的语气中无法剔除一丝非难。亨利的左手似乎握着某种金属工具的手柄,并轻轻来回摇晃,“那是什么?”索尔从未见过这东西。

“哦,没什么,索尔,”亨利向往常一样满脸笑容,“只是一件工具。就像螺丝刀之类,给勤杂工用的。”或者用于采样,从一副一百多年来都不曾遭遇破坏的一级镜片组采样。

苏珊显然注意到葛洛莉亚的敌意,她放下手中的箱子和纸盒,倚着望远镜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要不要棒棒糖?”她从葛洛莉亚耳边变出一支棒棒糖,动作过于浮夸,像个业余魔术师。

葛洛莉亚用敌视的眼神打量着她。“不要。我们在看岛上的火灾。”她轻蔑地把眼睛再次凑到望远镜上。

“着火了,是的。”亨利镇定地说。苏珊走回到他身边。他将手中的工具放到其他设备旁边,引起一阵轻微的颤动。

“你们知道些什么?”索尔问道,然而此刻他还有许多其他问题。

“我能知道什么呢?不幸的意外。我猜我们的童子军勋章类型都不太对,嗯?幸好今天是个好日子,没人受伤,反正我们很快就会离开那儿。”

“离开?”索尔突然充满希望,“停止活动?”

亨利的表情不如刚才友善:“只是离开那座岛。我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那儿。”

他扬扬得意,仿佛对索尔隐瞒秘密让他很享受。这惹恼了索尔,他非常生气。

“你们在找什么?可以用来损坏镜片的东西?”他的直言不讳让苏珊愣了一下。她不愿直视索尔的眼睛。

“我们没有碰镜片。”亨利说,“你没碰过吧,苏珊?”

“没有,我们从没碰过镜片。”苏珊用惊恐的语气说道。他觉得苏珊的抗议似乎太过强烈。

索尔犹豫不决。要给他们看镜片损坏的地方吗?他并不愿意。假如是他们干的,他们只会再次撒谎抵赖。假如不是,则会吸引他们的注意。有葛洛莉亚在场,他也不想引起争执。因此他放弃了,然后使劲将葛洛莉亚拽离望远镜。他知道她一直在听。

在楼下的厨房里,他给布里克斯镇的消防站打电话。他们说已经知道岛上的火情,那不会造成任何威胁。整个过程让他感觉有点懵,因为他们一直就是这样对待被遗忘的海岸的人。或者他们只是感到无聊至极。

葛洛莉亚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嚼着他给的一块糖。他猜想她可能还是想要棒棒糖。

“吃完之后就回家去。”他无法用语言说清楚,但希望她立即远离灯塔。查理可能会说他不理性,情绪化,说他思路不清。然而考虑到岛上的火情、镜片的损伤、苏珊奇怪的情绪……他不想让葛洛莉亚留在此处。

但葛洛莉亚拒不服从,仿佛得到糖的同时也得到了固执。

“索尔,你是我朋友,”她说,“但不是我老板。”就事论事,仿佛他早该明白,不必多说。

他怀疑——不止一次——这是葛洛莉亚母亲说的话。讽刺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他也不是亨利的老板,显然更不是任何人的老板。他脑中又想到那句虽然真实却令人厌恶的老话。管好自己的事。

因此,他点点头,承认失败。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别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而他只有忍耐。至少周末快到了。他和查理打算一起开车去布里克斯镇,到一个叫“悦星保龄馆”的地方探探鲜,查理有个朋友很喜欢那里。查理喜爱它的迷你高尔夫,索尔也不介意打保龄,不过他最钟意的,是他们有卖酒的准证,在球馆后面设了个酒吧。

才过了一小时,亨利和苏珊又回到楼下——他先是注意到他们吱嘎的脚步声,然后透过厨房窗户看到他们在灯塔旁不停地走来走去。

他本想待在屋里,随他们去,但片刻之后,布拉德·戴尔费诺的卡车停在了车道上,他是时常来帮忙维护灯塔的志愿者。车还没停稳,布拉德就已经向亨利挥手致意。出于某些原因,索尔不想让布拉德单独跟“轻骑兵”交谈。布拉德是本地一支乐队的乐手,非常喜欢喝酒聊天,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愿意讲。有时他会惹上麻烦。在被遗忘的海岸,偶尔参与灯塔的工作就算是社区服务。

“你们听说着火了吗?”布拉德在停车场里说道,索尔正朝他走去。

“是的,”索尔简洁地说,“我听说了。”布拉德当然知道,否则他出来干什么?

此刻,他可以看到亨利和苏珊在不停地拍照,把围栏内的每一寸土地都拍了个遍。混乱中,葛洛莉亚注意到他,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嘴里嗷嗷地叫唤。因为她知道他平时讨厌这种叫声。

“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布拉德问道。

“并不比你知道的多。不过消防站说没事。”跟布拉德交谈时,他的语调似乎有所变化,伴有南方的鼻音,这让他很恼火。

“那么我能上去用望远镜看一看吗?”布拉德就跟葛洛莉亚一样热切,希望目睹今天唯一令人兴奋的事件。

但索尔还没来得及回答,亨利和苏珊就朝他们走来。

“拍照时间到了。”苏珊满脸笑容地说。她的相机装着巨大的长焦镜头,脖子上的宽皮带让她看上去更像个孩子。

“为什么要拍照?”葛洛莉亚问道。

这也是索尔想问的。

“只是作为我们的存档,”苏珊说,她咧开嘴,笑容无比灿烂,“我们要制作本区域的照片地图,并记录生活在这儿的人。而且,你瞧,多么好的天气。”只不过此刻天空已有一丝阴沉,灰色的云层开始聚集,这里大概不会下雨,但内陆会下。

“对,给你和你的助手拍一张怎么样——也许还有那女孩。”亨利说,他对葛洛莉亚不予理会。他的目光紧盯着索尔,让索尔感觉很不自在。

“我不太确定。”索尔说。即便没有其他原因,他们的坚持也让他不愿接受。他也要设法跟布拉德撇清关系,布拉德并没有像“助手”那样正式的身份。

“我确定。”葛洛莉亚瞪着他们喃喃说道。苏珊试图拍她的脑袋。一开始,葛洛莉亚就像要咬那只手似的,然后她低吼一声,躲向一边,这完全符合她的个性。

亨利抵近索尔。“灯塔的照片里没有灯塔管理员算什么?”他问道,但这其实并非提问。

“算更好的照片?”

“我知道,你在北方当过牧师,”亨利说,“不过假如你是担心以前那些人,那没必要——照片不会公开发布。”

这让他猝不及防。

“你怎么知道?”索尔说。

然而这一新发现让布拉德兴奋起来,亨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插嘴说:“对,就是那个索尔,老兄。他是个真正的亡命之徒。有十个州都要抓他。你要是拍下他的照片,他就完蛋了。”

拍照真的会有问题吗?即使他在北方仍有未结清的事务,也不能算是逃跑,而且这照片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

风开始变强。索尔不再争辩,从后裤兜里抽出帽子。他觉得戴上帽子或许能掩饰一下,然而他为什么要掩饰?非理性的想法。作为被遗忘的海岸的灯塔管理员,这也许并不是他首次产生非理性的想法。

“说‘茄子’,说‘秘密’。数到三。”

秘密?

布拉德摆出一个坚毅的姿态,索尔感觉那是在嘲讽他。葛洛莉亚为了追求戏剧效果,让他们稍等一下,然后将外衣的兜帽套到脑袋上,跑到岩石堆里,以示抗议。她以为苏珊一定无法将她拍进照片。到了岩石旁,她朝着远处攀爬,然后又转身爬回来。不知何故,她愉快地高声尖叫:“我是怪兽!我是怪兽!”

苏珊数到三,然后静止下来,膝盖弯曲,仿佛站在海船的甲板上。她给了个信号。

“秘密!”布拉德迫不及待地说。这热情或许会让他后悔,因为他有吸毒记录。

接着,随着相机灯光一闪,索尔的视野边缘出现许多漂浮的黑点,聚集停留的时间似乎超出正常范围。

0005:总管

他们穿过连接X区域和外部世界的恐怖通道,闯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空间,总管大吃一惊,幽灵鸟的身体使劲推顶着他,背包的重量又将他往下拽,迫使他奋力抗争。刺痛的双眼和紧锁的咽喉告诉他,周围一阵阵挤压过来的是盐水。惊讶中,他使劲合上嘴,对头顶上方的一股股气泡不予理会。他也压制住恐惧,压制住尖叫,以适应四周既平滑又汹涌的水流,仿佛那堵原本应该是门的墙壁从他指间割过,斩向他的胳膊和腿。他冒出来时一定是陷入了一片由闪亮的匕首构成的漩涡——面对闪烁的无数反光,遭诅咒的整个南境局一齐向他喊出一个字:跳!包括维特比、洛瑞、格蕾丝,以及身为间谍的母亲。他的肺里灌满了水,挣扎着想要摆脱那碍手碍脚的背包,然而他仍攥着背包里维特比的文件,并试图抓住四散的纸页。它们有些在水中散开,其余的则随着背包坠入下方黑暗的空间:变成一堆纸浆,变成潮湿的墓碑。

隐约中,他认出幽灵鸟,看到她从身边经过,快速上升,游向一团泛着微光的鸡蛋黄。那也许就是太阳,犹如倒映水中的光晕。无数盘旋汇聚的匕首用冷漠评判的眼睛瞪视着他,而他仍在呛水。上上下下漂浮的纸页令他困扰,时而贴在他衣服上,时而又绕转着散开,汇入更大的漩涡。匆匆一瞬间,他瞥到一行文字。窒息中,他的胸口受到许多浑圆的鱼嘴冲撞。

只有等到真正的庞然大物出现,他那缺氧的大脑才意识到,他们现身之处有一群类似海狼的鱼盘旋游动,并且正遭到更大的捕食者侵扰。四周的水迅速填补空缺,他在自由下落中感受到一阵恐惧的空旷感……一条闯进漩涡的巨鲨,在殷红的血云里捕杀鱼群。海底巨鲨。洛瑞的另一种形态……空气从他口中缓缓泄出,仿佛一连串琐碎的谎言,关于这个意图毁灭他的世界。

他向上升浮,“洛瑞”留下的食物残渣紧贴着身边掠过。然后,巨鲨沉降下来,鱼鳃硬生生擦过他的脸,其褶边和翅翼比他想象的更锋利坚硬,耳边呼呼的排水声仿佛强劲的活塞,一只巨大但奇异精妙的眼睛从左侧瞪着他。他的肚子撞到鲨鱼的身体,腰部遭到其尾巴击打。他脑中嗡嗡作响,意识模糊,他已无力阻止自己的嘴张开,头顶上的太阳越来越小。“拿起枪,总管,”他的外祖父说道,“拿起座位下面的枪。然后跳下去。”

不管是洛瑞还是谁,能不能用一句话拯救他?

整合权力。

风险并无回报。

飘来飘去。

停顿并非有说服力的分析。

但事实正相反。在翻滚的水流和四周游动的鱼群中,一只熟悉的手抓住他漂浮的手腕,将他向上提起。因此,很显然,他不只是一团混乱的记忆,不只是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不只是一个难解的谜,而是某种值得拯救的东西,并且已经在被拯救的过程中。

他的脚腾空踢踹,如同绞刑架上的人。鱼群再次汇聚,随着他一路上升,上百张既平滑又粗糙的鱼嘴冲撞着他的身体。他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大量的鱼群向上翻涌,连续纷乱地撞击着他,仿佛构成一张大嘴,他是否能够逃脱似乎很难说。

随后,他们到了岸上,出于某种原因,幽灵鸟在亲吻他,同时也按住他的胸膛。她一边亲吻,一边大口吹气,弄得他嘴唇瘀肿。他睁开眼,看到她的脸,不由得侧身翻转。水从他嘴里大口涌出,然后减弱为细流,他用双臂把自己撑起来,低头凝视着潮湿的沙子。蠕虫挖出的坑道仿佛一个个小气泡。海浪的边缘轻触他的手,又退落回去。

侧卧的姿势让他看到远处的灯塔。然而幽灵鸟仿佛看出他的心思,说道:“我们不去那儿。我们要去岛上。”

于是,他失去了控制权。

如今已是他们在X区域中的第四天,总管跟着幽灵鸟在高高的草丛里穿行,茫然困惑,疲惫不堪——到了夜里,昆虫活跃起来,吵闹的啾鸣让他很难入睡。在他想象中,一团看不见的巨大墨水开始在X区域外的世界中扩散,就像水从有裂隙的玻璃杯底渗透出去。

更糟的是,幽灵鸟的引力拖拽着他。虽然她态度淡漠,但有时到了晚上,他们会相拥取暖。这样的接触,这种意想不到的美妙感受令人错乱谵妄。然而一旦他越过界限,她就会躲开,这其中的意思明白无误,绝不会错。因此,他觉得有必要再次将自己看作是总管,以期能够保持距离,保持一定的客观性。他想象她仍在南境局的审讯室里,而自己则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

“你为什么这样高兴?”他曾问道。当时,她刚用兴奋的语气指出,水和食物即将耗尽,然后又指向一种雀鸟,说它在外面的世界已经灭绝,激动的语调仿佛带着宗教的狂喜。

“因为我还活着,”她答道,“因为我在这美丽的日子里穿行于荒野中。”她一边说,一边斜睨了他一眼。他猜想,这说明她在怀疑他是否还能坚持。他也由此而意识到,她的目标或许与他不同,他们的会合或许只是为了分离,他必须做好准备。他隐约有一种外勤任务出了岔子的感觉,仿佛听见母亲在说:“任务失败造成的伤害会像幽灵一样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不敢肯定,这看似普通的语言里是否还蕴藏着深意或动机。

自由或许会让你离搜寻的目标更远,而不是更近。这是他在此处学到的,这里没有通常意义的情报,只有他难以理解的荒野。他未能准备好面对X区域,也未能准备好面对幽灵鸟,然而归根到底两者没准儿是一回事。因为这里只有他俩沿着小径行走。芦苇密布的湖泊中分布着若干岛屿,湖水时而黑如焦油,时而又像小岛上的树丛一样苍翠……他现在终于可以自由地向她提问,但他并没有。因为这其实已不重要。

因此,他时不时将手插入上衣口袋,紧握住父亲的雕刻。这雕像原本在赫德利的山顶小屋里,放置于壁炉架上。它线条圆滑,涂料底下的木纹仿佛随时会长出木刺,这感觉令他平静安详。他选了一只猫的雕像,以纪念早已不知去向的阿肠。它无疑正愉快地在灌木丛中捕捉老鼠。

他也再次一遍遍审视维特比的“风土”报告。这些获救的纸页仿佛牵引着他,令他十分反感,然而它们与他有着更为私密的联系,因为这是一个支点,是一座桥梁,通往他记忆中那些已经遗落在海底的稿纸。无穷无尽的芦苇、清新的空气、蔚蓝的天空都让真实的世界显得更遥远,更无足轻重,就像是梦境,再加上与幽灵鸟的近距离接触,他需要让自己分心,让自己减轻负担。因此,他或许可以用那些纸页作借口与幽灵鸟交谈,然而纸页里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过去的某一时期,他母亲在总部为职业生涯打拼,抵抗X区域的侵蚀。X区域继续扩张,甚至有违先前的特征,新的阵地也因此而产生。他怎么知道呢?连飞机都有可能从空中坠下,这件不是任务的任务被他继承下来,却已经遭遇了挫败。

他引用维特比的报告,解述其含义:“他们真的未经审议就下了结论吗?确定没有协商与谈判的可能?”

“这或许比较接近事实,相对的事实。”幽灵鸟答道。此刻刚过中午,天空呈现出更深的蓝色,窄长的云团横贯其间。沼泽里生机勃勃,悉索作响,到处是鸟鸣声。

“地外陪审团的裁定。”总管说。

“不见得。只是漠不关心而已。”

“他也有提到这个:‘那难道不是对人类重要性的贬抑吗?树和鸟,狐狸和兔子,狼和鹿……都到达了一个临界点,注意不到转变中的人类。’”这又是一句似是而非、印象模糊的话。然而他父亲从来就不注重真实性,反而更喜欢大胆的表现形式。

“看到那头鹿吗,水渠对面?她绝对注意到我们了。”

“她是注意到我们还是提醒我们注意?”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吓到他那当间谍的母亲,因为她从来就跟大自然不太合拍。事实上,他的家庭中没有一个人与大自然关系融洽。他记忆中从没有真正去树林里远足过,最多只是冬天的时候在湖中钓鱼,或者坐在小屋的火炉旁。他有没有迷过路?

“就假装是前者吧,因为对于后者,我们无能为力。”

“看这一句,”总管说,“看这一句:‘又或者,我们回到了过去,当我们停滞不前,从前的某种生物,或某种刺激又为我们续添了动力。’”

“毫无意义的说法,”幽灵鸟难以抗拒诱饵,“自然环境和人类城市没有区别。新旧事物可以共存。外来入侵物种可能与本地物种融合,也可能排挤本地物种。你在这里看到的景致,就好比古老的大教堂和摩天大厦比邻而立。你觉得这是胡扯,对不对?”

他力图显出违逆的表情。虽然他仍在引用维特比的文字,却已开始产生怀疑。他要掩饰这种怀疑。有些引用他暂时没说出口,它们或许会导向更重要的问题。他想再思考得久一点,让自己的观念渗透其中。

“我试图将无意义的和有用的东西分开。在向岛屿前进的过程中,我想要取得一点进展。”说到“岛屿”一词,他难以抑制厌恶的语气。换作外公杰克,也会对那座岛屿有相同的感受,也会焦躁不安,并试图影响幽灵鸟,哪怕不可能取得任何效果。

“有勘探队登上过那座岛吗?”她问道。总管意识到她在转移话题。

“就算登上了,也没什么东西被送回南境局,”他说道,“这不是优先事项。”也许别的疑问已经太多。

“为什么重点都集中在灯塔和异常地形,却不关注那座岛屿?”

“你得去问前任局长。或者问洛瑞。”

“我从没见过洛瑞。”她说道,仿佛这就能证明他不存在。

事实上,当他在这地方提起洛瑞的名字,感觉并不太真实。然而洛瑞拒绝被抹除,被忽略,始终漂浮在他视野边缘,既庄严雄伟,又仿似邪魔。他常常担心自己仍在执行任务,一项嵌在头脑深处、难以剔除的任务。未知的命令、信息、需求、冲动,不属于他自己,却能被其他人激活。每当他产生这种担忧,洛瑞的形象便会浮现出来。

“我们以机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以动物的方式。敌人不认同机器。”他喜欢敌人这个词——与“X区域”相比,更明确,更能促使他集中注意力。X区域只是人类遇到的一个现象,就像气象事件,然而敌人能创造意图与焦点。

听到“以机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动物的方式”,她笑出声来,“它绝对理解和认同机器。比我们都更理解。”她停下来,正对着他的脸,以加强效果,浑身似乎散发出阵阵怒气,“你还不明白吗?不管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它可以操纵基因,对生物体作出惊人的模仿。它能进行分子与膜级别的操作,可以透过表象看穿实质,可以在实施监视之后撤离。比如说,在它看来,智能手机就跟燧石箭镞一样简单。它的运作方式精细繁复,我们随身携带的工具和记录世界的方式,或许都只能证明自身的原始。也许它甚至认为我们并没有意识和自由意志——至少以它的标准来说没有。”

“如果真是那样,它为什么还关注我们呢?”

“它也许只是给予我们最低程度的关注。”

你眼角里进了东西弄不出来吗?

“所以我们放弃吧。我们就在岛上生活,用树叶编帽子,从海里捕鱼。”用他梦中海底巨兽的肋骨造一栋房子。一边听自编的舞曲,一边喝毒草酿制的烈酒。忽略现实世界,因为它已不复存在。

她不予理会,继续说道:“鲸鱼能用声纳伤害另一头鲸鱼。在海洋中,鲸鱼可以隔着六十英里互相通话。鲸鱼就跟我们一样聪明,只不过我们无法衡量,无法理解。因为我们是无比迟钝的仪器。”又是这种观点。“至少你是。”这一句也许并非出自她的轻声低语,也许只是他的想象。

“你同情‘它’,”他说道,“你喜欢‘它’。”他忍不住趁势反击。

过去四天里,他总是感觉像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布展厅里穿行,他非常喜欢博物馆——耐人寻味,引人入胜,却又不那么真实,至少对他来说不太真实。即便效果仍未显现,他已经被入侵,被感染,被改造。他的命运就是变成芦苇丛里呜咽的怪兽吗?然后变成蠕虫的大餐?

“维特比的笔记里曾多次提到赝品。”稍后,他诡秘地说道,作为对她的测试。尤其是此刻,她似乎心不在焉,总是盯着天上看。也许正好试探一下,她对自身的状态能有多冷静。他也明白,这其中或许有一丝难以克制的报复意味。因为去那座岛上没有意义。

她一言不发,于是他编造出一句引述,只不过刚说出口,就产生了负疚感:“‘按照定义,赝品绝不是原型,然而在感知上,完美的赝品与模仿对象没有区别,这听起来虽然奇怪,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世界的真相之一。’”

依然没有反应。“不同意?那这一句呢,‘当你遇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副本,是会产生同情,还是有将其消灭的冲动?判定它是假的,然后像对纸板人一样予以摧毁?’”这也是编造的,因为维特比并没有讨论过副本——这份该死的文件从没提过副本。

她停下脚步,面对着他。跟往常一样,他无法将视线移开。

“这就是你害怕的吗,总管?”她的语气并无特别的冷酷或热情,“因为我可以催眠你。”

“你也可能受影响。”他说道,意图通过警告让她打消念头。然而他也知道,或许将来真的会需要她施行催眠,就像在通往X区域的通道里那样。“抓住我的手。闭上眼睛。”那感觉就像是从一条乌黑的巨蛇嘴里不停地往外爬,他仿佛可以“看到”其咽喉深处发出的嘶嘶声。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无尽阴影中,似乎有许多海底巨兽注视着他。

“我不受影响。”

“但你是副本——是仿制品,”他继续逼进,“也许副本没有那样的防御能力。而你仍不知道原因。”这些至少都是她自己告诉他的。

“来测试我一下,”她说道,仿佛咽喉深处发出的低吼。她停下来,面对着他,扔下背包,“来测试我吧。说吧。说出你觉得能摧毁我的语句。”

“我不想摧毁你。”他一边平静地说,一边望向别处。

“你确定?”她说道。她凑得非常之近,他能闻到她的汗味儿,看到她耸起的肩膀和蜷曲的左手。“你确定?”她重复道,“假如你没把握,为什么不对我采取防范措施?你犹豫不决,既想要我做伴,又不确定我是不是人类。我是敌人制造的。一定是敌人制造的。然而你依然无法控制自己。”

“在南境局的时候我帮过你。”他说。

“不要为了本该得到的东西而感谢别人。你告诉我的。”

他踉跄地退后一步。“这地方我并不想来,幽灵鸟。我跟着一个人来到这里,却不知道是否认识她。”她对他来说仍像是一盏信号灯,这让他感到怨恨,想要拒绝,却又无法自已。

“胡扯。你很清楚我是谁——或者说你应该清楚。你很害怕,就跟我一样。”她说。总管知道她说得对。在这片土地上,他没有任何防御。

“我认为你并非敌人,”他说道,‘敌人’一词此刻听起来很刺耳,不合情理,“我也认为你不是副本。真的不是。”

“我的确是副本,约翰。但不是完美的副本。”她语气夸张,然而她已经作出让步,或者说他感觉她已经让步,“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假如跟她面对面遇上,你知道我会说什么吗?”

“什么?”

“我会告诉她,‘你他妈的犯了太多错。你犯了那么多错,但我还是爱你。你是一团乱麻,也是一种启示,然而我不可能成为你。我只能靠自己解决问题。’根据我对她的了解,估计她会奇怪地看着我,然后从我身上采样。”

他发出一阵狂笑,一只手拍打着膝盖。“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她一定会这么干。”他坐到地上,而她却依旧僵硬地站立着,仿佛岗哨,“在这里,我没有足够的技能。我他妈的彻底懵了。就算去灯塔也一样。”

“他妈的彻底懵了。”她微笑着说。

“很奇怪,不是吗?一个奇怪的地方。”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他变得更加健谈。突然间,他平静下来,这是他到达此地之后最为平静的时刻。过去所有的失败似乎都在另一条边界后面,显得模糊不清。

她仔细打量着他。

“我们应该继续前进,”她说,“不过你可以继续读文件。”

她伸手拉他起来,有力的抓握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他安心。

“但这他妈的是一场灾难,”他说,“我在读给你听一个蠢蛋的最后遗言和证词。”

“在这儿我们还有别的娱乐吗?”

“没错。”

总管没有告诉她维特比的怪屋,也没有说怀疑过维特比是X区域的载体。他也不曾向她描述,当边界移动时,他在南境局里那最后的绝望时刻。由于对幽灵鸟隐瞒了这些事,他更加理解母亲的谎言。她企图通过隐瞒或淡化来掩盖自己的重要决定。但凭她的智慧,一定也明白,无论动机如何,无论怎样混淆,每一处省略都留有痕迹。

“‘它是如何进行自我更新的?难道不是经由我们的行为,我们的生命?’”维特比通过总管问道。此人虽然可能已经死亡,或遭遇更可怕的命运,但他仍在总管身上继续存在。

然而她没仔细听,她的注意力又被天空中的东西吸引。他知道那肯定不是鹳鸟。这一次他有望远镜。匆忙中,他搜寻到她凝神观察的对象,然后,又屡次调整焦点,不确定是否真正看清楚了。

但他的确看清了。

深蓝色的天空高处,飘浮着类似彩带的物体,破碎褴褛,又宽又长,形态怪异。它远远地在天际漂浮移动……总管想到的是透明塑料袋,被割裂延展成许多长条……只不过它更加厚实,而且与天空紧密融合。它的质地和若隐若现的模样,让他的手一阵战栗,感觉冰冷麻木。他记起一堵不是墙壁的墙壁,一堵在触摸之下呼吸起伏的墙壁。

“趴下!”幽灵鸟一边说,一边迫使他跪倒在芦苇丛中。此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光亮感——紧紧绷着,就像皮肤受到拉扯,向着那不再是天空的天空延伸。牵扯的力量如此强烈,若不是再次被幽灵鸟强压住,他或许还会站起来。他趴在那里,感激身边有她的真实存在,庆幸并非孤身一人。

那东西在空中来回穿梭,令人惊惧——飘荡舞动,时而下沉,时而升起。然后是一阵可怕的簌簌声,不仅贯穿他的耳朵,也贯穿他的全身,仿佛某种实体微粒穿透他的身体。他一动不动,一边咒骂,一边恐惧地张望。“起伏波动的线条若隐若现。”维特比的报告中有这样一句话,他先前没念出来,因为不明白其含义。他又回想起首期勘探队的录像画面。

“别动,”幽灵鸟在他耳边低语道,“别动。”她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他,试图掩盖他的存在。

他连呼吸都已停止,纹丝不动,仿佛没有生命。随着那物体在空中回转穿梭,他能听见它继续飘荡舞动,沉降升浮,如同飞舞的船帆,最后,他壮着胆子瞥了一眼,看到它被封固在半空中,短暂的片刻间,像皮肤一样紧绷,似乎脆弱易碎,缺乏弹性。

接着,那神秘的幽灵最后一次飞扑下来,距离他如此之近。等到它再次升入空中,却消失了踪影,或者说渗出时空之外,天空又恢复了原样。

对此,他一句评论也说不上来,不管是他自己的,还是维特比的。这不是毫无生命的展馆布景,也不是素不相识的人留下的变异骨骼。如今,一切似乎都有可能,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他紧紧握住代表阿肠的雕塑,紧得几乎要戳破皮肤。

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直到一阵暴风雨袭来。如今,总管感觉天空危险叵测。阴沉灰暗的光线里出现闪电与雷鸣,他们浑身被雨淋透。滴落的雨水中夹杂着黑色湿滑的蝌蚪状物体,消失在周围的泥地里。他们尽量寻找遮蔽,躲入一片虬结黝黑的树林,树叶的形状犹如匕首。蝌蚪状物体更像是有生命的涡流,跟他的小指头差不多大。他不禁想到,它们或许来自刚才在空中穿梭的怪物,也许它已分解成上百万细小的碎片,而这也是X区域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你觉得这会变成什么?”他问她。

“就跟这里别的东西一样变化。”她说道。那根本不能算答案。

暴风雨过后,沼泽充满生机,到处是鸟鸣声,沟渠里的水汩汩流动,完全没有不妥之处。芦苇也许更有活力,树木也许更加苍翠,但只是因为光线的变化,而太阳仿佛跟世上其余的一切一样遥远。

稍后,他们站起身。稍后,他们沉默地继续前进,彼此靠得比先前更近。

0006:局长

作为儿童,总有一处所谓的最远点——你最远就只能来到这里,站在此处,可以假想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人。来到这里,你会保持警惕,但也伴随着一种平静,一种安全感。越过这个点,无论向前还是向后,你总是在往回走,你现在依然在往回走。然而此刻,你与维特比并肩而立,这地方如此偏僻,周围一无所有——你可以感觉得到。你可以强烈地感觉到。你已经从略有不安转变为略感疲惫。你们一走出灌木丛,就面对着这完全静止的景象。此处的湿地以淡水河渠为缓冲,与盐水沼泽和远处的海洋相隔离。你曾在这里见过水獭,听过杓鹬的叫声。你深吸一口气,然后放松下来,沿着海岸行走。此处就像是地面上的天堂,由于彻底的静止而恢复了活力。一时间,你的双腿不再疲惫,你无所畏惧,甚至不怕X区域。你已容不下记忆,容不下思维,容不下其他的一切,只有此时此刻,只有下一刻。

然而这种感觉很快消退下去,你和维特比——在异常地形中存活下来——站立于你母亲的小屋跟前。这里已是一片残骸,只剩下地板和若干承重墙。壁纸严重褪色,你无法辨识其图案。塌陷碎裂的露台上,铺有腐烂破损的宽木板。这原本是通往沙丘的走道。沙丘以远,则是泛着金属光泽的蓝色海洋,白色的浪花时而被推向高处,时而又被拖拽下来。也许你不该来此,但你需要正常的东西,需要唤起这一切失常之前的记忆——当时看来十分普通的日子。

“不要忘记我。”索尔曾说道,仿佛不仅仅代表他自己,也代表你母亲,代表被遗忘的海岸中的一切。如今这些真的已经被遗忘,维特比站在废墟的一头,你站在另一头,你们需要一点空间。他对你也许不太确定,你对他则完全难以确信。去过地下塔之后,维特比想要放弃任务,然而你从没想过就这样离开。尽管维特比会抱怨,会带着哭腔让你放过他,恳求你立即穿回边界,但这里是你的家,他无法阻止你。

“你的乐观精神呢?”你想要问,然而无论他最终会如何,都不可能进入你的世界。

很久以前,小屋地板上偶尔会生一堆火,就在客厅里,一堵歪歪扭扭的墙壁旁边。火焰留下焦黑的痕迹,你由此证据推断,即使在X区域出现之后,一段时间内,此处仍有人居住。是母亲生的火吗?

地板上布满死去的甲虫,碎裂的甲壳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青苔和茂密的藤蔓构成一片纷杂的绿色海洋。鹪鹩和莺雀在屋外的矮树丛里跳跃,停落到敞开的窗框上,然后又飞走了。你曾透过这扇朝向内陆的窗户等待父亲来访,而外面的车道已被大量灌木与杂草取代。

食品罐头早已生锈腐烂。角落里的地板被虫蛀得所剩无几,一层厚厚的泥土从下面钻了上来。碎裂的盆碟古旧而奇特,很难辨识。它们堆积在水槽里,而水槽本身也已塌陷,被霉菌和地衣覆盖,底下则是腐烂的碗柜。

你心中有些遗憾,就像灯塔上的昼标,你任由它变得模糊不清。各期勘探队从未被告知,曾有人在此生活,在此工作,在此醉酒和演奏音乐。他们曾住在移动房屋里,住在小平房里,住在灯塔里。最好不要去想过去的居民,不要在意这里已成为空壳……然而你现在却希望有人能记住和理解消失的一切,哪怕那原本也算不了什么。

你在到处探索的时候,维特比就站在原地,仿佛一个局外人,他知道,关于这栋小屋,你对他有所隐瞒。他的嘴阴郁地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中流露出怨恨——这是自然反应,还是X区域已经诱使他转向你的对立面?当你冲出地下塔,逃离身后迅速追上来的东西时,你发现维特比仍在尖叫,他语无伦次地说遭到了攻击。“没有一丝声响,一点儿也没有。接着……我身后出现一堵墙,穿过我的身体。然后它不见了。”但自那以后,他一直话不多,而你也没告诉他,你在跃上最后几层台阶,步入光明之前,看到的是什么。或许你俩都认为对方不会相信。或许你俩都希望先回到外面的世界再说。

小屋里没有人,但你原先是怎么想的?会发现她蜷缩在这里,犹如裹在虫茧内,任凭世界变化,不受灾难的影响?你母亲的天性绝非如此。假如有抗争的对象,她一定会反抗。假如有人需要帮助,她一定会帮助。假如可以主动寻求安全,她也会去寻求。在你的想象中,她跟你一样坚持不懈,期盼获得救援。

你坐在悦星保龄球馆的酒廊里胡乱涂写,却发现自己会在不经意间回忆起那栋小屋,回忆起灯塔。仿佛总是有汹涌的湍流企图将你拖入水底,仿佛总是需要克服恐惧。当年,你住在母亲的小屋里,半夜涨潮时,涛声阵阵。你从自己房间的窗口望出去,看到月光下的波浪仿佛一道道带有金属光泽的蓝色线条,挤压着周围黝黑的海水。有时候,她的身影遮挡住这些线条。她在深夜的海滩上行走,背对着你,仿佛在搜寻如今你要找的答案。有些心事令她难以入睡,然而她从未向你透露。

“这是什么地方?”维特比再次问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他的语调中透着焦虑。

你不予理会。你想要说“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但他已受到太多惊吓,另外,等你回去之后,仍需面对洛瑞,面对南境局。假如你能回去的话。

“看那片黑漆漆的藤蔓——是我以前的房间,”如有可能,你会如此对他说,“父母在我两岁的时候离婚。我爸离开了——他是个小混混——我妈把我带大,每年只有寒假的时候去跟他过。后来,我就一直跟着他,因为再也没法儿回家了。他一直瞒着我其中的原因,直到我年纪稍大才告诉我。也许他这样做是对的。我一辈子都在琢磨,假如回到这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会做些什么。有时候,我甚至想象,母亲或许有先见之明,会将纸条放进金属盒子,或压在石头底下,用以传递某种讯息,因为即使是现在,我仍需要讯息,需要信号。”

但小屋里没有什么你不了解的东西,而灯塔就在你背后——仿佛嘲讽地说:“我告诉过你吧。”

“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回去,”你说道,“去过灯塔之后就回去。”把最好的留到最后,还是把最糟的留到最后?需要销毁扭曲多少童年记忆,才能将其完全覆盖?

你推开维特比,从他身边经过——动作很突然——因为不想让他看到你的不安,不想让他看出X区域又从四面八方将你包围。

小屋里仅存的几块地板吱嘎作响,仿佛粗糙简陋的音乐。灌木丛中的鸟群发出急促的啾鸣,互相追逐,盘旋着升入天空。快要下雨了,地平线仿佛眉头紧锁的额头,又像是即将冲向海岸的攻城槌。他们能预见到吗?包括亨利?这一过程是可见的吗?他们是否被突然卷入?作为一名儿童,你唯一能理解的,就是母亲死了。许多年后,你才对她的死有其他解读。

如今,你只记得小时候最后一次见到索尔时,他脸上的表情——还有通过蒙尘的汽车后窗所看到的被遗忘的海岸,当时,你们的车由泥土路拐上沥青公路,远处起伏的海面从视野中掠过,你长久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0007:灯塔管理员

昨晚看到两艘货轮和一艘海岸警卫队的船。远处地平线上有更大的物体——油轮?“那里有海,大而且广,那里有船,来回行驶。”西侧的警笛仍有问题——电线松动?感觉有点不适,因此去看医生。当天稍晚,作了一次徒步巡回。观察记录:猫头鹰停在乌龟背上,试图吃掉它。一开始我不知那是什么。我很不安,以为是某种长着羽毛的怪物和一个有护甲的树桩。猫头鹰擡头注视着我,没有飞走,直到我将它从乌龟背上赶跑。

仁爱的行为。无用的负疚。

有时索尔的确会想念布道,想念其韵律节奏,他可以在心中构筑好语句,然后念诵出来,但绝不斩断其中的深层联系。他可以通过提及一件事物而影响其他人的思维。然而有一天,他在布道会上变得无话可说,他意识到,自己喜欢布道文的韵律更甚于内容——于是他迷失了,在无尽的怀疑之海中漂游,确信自己已经失败。因为他的确失败了。地狱之火,末日景象,世界被恶魔摧毁,如果你持续看到这类幻象,那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最后,他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自己相信什么。因此,他在一阵绵长的战栗中决定永远放弃,从此逃往南方,越远越好。他也逃离了父亲。正是父亲让他的邪教气质逐渐增长,在对他实施操纵的同时,又很羡慕他,久而久之,令他难以忍受:如此冷漠的一个人,仅给予他如此有限的指引,如今却导致索尔体验到不想体验的情绪。

搬家之后,一切都变了。南方和北方的感觉完全不同,因为他现在更快乐。他也不愿承认生病之类的事,一切如此理想而完美,他不想有任何微小的变化。

然而花园里的意外过后一个星期,当他跟查理躺在床上时,有那么十分钟左右,他感觉略有些麻木,仿佛身体与意志脱离开来。他经常沿着灯塔附近的海岸行走,名义上是为了防止擅入者,其实却是因为喜爱观察鸟类。有一次巡逻时,他也遭遇到那种令人困扰的麻木感。

当他眺望大海,眼角里会看到一些东西在游动,不能简单解释为太阳的视觉暂留。这是偏执,还是某种难以摆脱的怀疑?他的一部分大脑试图毁掉一切,不愿让他快乐满足——逼迫他否认此处的新生活?

就在这些变化发生的同时,“轻骑兵”的存在显得越来越不真实。自从那天拍照之后,双方就像达成了某种协议,同意互不指责。他修补了镜片上的洞,清理掉玻璃。他告诉自己,每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

然而他们碰面时往往仍很尴尬。

今天,他走进自己的厨房,发现苏珊正在做三明治,毫无羞耻,毫不窘迫。他的火腿和奶酪片堆在桌面上,还有他的小麦面包,以及花园里产的洋葱和西红柿。苏珊坐在厨房的凳子上,身体最大限度地扭转,一条腿伸直,踩着地面,另一条腿弯曲着,她的姿态让他很恼火。因为她就像是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索尔,这姿势都很别扭。

这时亨利走进来,阻止了索尔的质问。他本想斥责苏珊不该理所当然地拿别人的东西,不该不经询问就做三明治。不过回头想来,这显得有点小题大作,太荒谬,太咄咄逼人。

亨利若无其事地说:“这地方最近没什么古怪吧,索尔?不管远近?”

索尔只能对他苦笑。谁都知道被遗忘的海岸中的鬼故事。

“可能只是巧合,不过自从你在院子里受到惊吓,我们的测量数据就不太对劲——误差很大。有时,仪器就好像都报废了似的,没法儿正常工作,但我们测试过,仪器没问题。你说是不是,索尔?”

他在院子里“受到惊吓”。亨利绝对是想激怒他。

“哦,是的,仪器没问题。”索尔尽力装出愉快的语气。

谁都知道亨利是个小丑,从他生硬造作的交谈方式就能看出,他不善于交际。然而他总是令索尔感到不安,哪怕只是站在那里。

于是他把他俩赶走,打电话问查理是否可以一起午餐,然后锁上居室,驾车来到村里的酒吧放松一下。

村里的酒吧是个即兴聚会场所,根据不同人的需求风格也不相同。今天,店的后面成了烧烤区,有个塞满本地啤酒的冷藏箱,还有儿童生日聚会用的纸盘子,以及插着蜡烛的粉红色蛋糕。索尔和查理坐在室外的露台上。破旧的露台面朝大海,他们的桌子在一把褪色的蓝色遮阳伞底下。

他们谈起查理在船上工作的日子,然后聊到一名新住户,那人买了一栋遭飓风毁坏的房子。他们又评论说,老吉姆的确有必要修饬一下村里的酒吧,因为“本地没有像样的酒馆,只有简陋的邻里酒吧,有点不像话”。没准儿他们也可以去看看查理提到过的摇滚乐队,或者干脆在床上躺一整天。

而“轻骑兵”让索尔感到不安。

“亨利是个奇怪的家伙,”他对查理说,“他的眼神很古怪,就像是殡仪员。而苏珊则一直跟着他。”

“他们不可能一直待下去,”查理说,“总有一天要走的。这些怪胎。都是怪胎协会的。”他饶有兴致地玩味着这些个词语,也许因为他俩都已喝下不少啤酒。

“也许吧,但现在他们让我毛骨悚然。”

“他们会不会是林业局或环保局的秘密工作人员?”

“一定是的,因为我整晚都在倾倒化学品。”

查理是开玩笑,但被遗忘的海岸近一二十年来缺乏管制,属于“未整合地区”。荒野中隐藏着腐烂的圆桶,其中有些位于废弃的旧农庄里,半埋在松林的土壤中。

后来,他们又去查理的小屋继续聊天。这栋小屋由两个房间构成,屋里有几张他的家人的照片,还有一些书,而冰箱里食物不多。假如查理决定离开或搬去跟别人合住,所有物品都能立刻塞进一个背包。

“你确定他们不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

这让索尔笑出声来,因为就在上个夏天,有两名精神病人从赫德利外围出逃,来到被遗忘的海岸,一直待了近三个星期才被警察抓到。

“如果把疯子都抓走,就一个人也不剩了。”

“除了我。”查理说,“除了我,也许还有你。”

“除了鸟、鹿和水獭。”

“除了山丘和湖泊。”

“除了蛇梯棋。”

“什么?”

然而此刻他们已在被子底下激起对方的兴致,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葛洛莉亚说服他改变主意,去看医生。第二天,亨利和苏珊又去了灯塔顶端,而他待在楼下。中午过后,她就出现了,跟在他的身边。他已经习惯了,假如她不出现,反而会感觉不妥。

“你跟以前不一样。”葛洛莉亚说。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这一回,她斜倚着工棚,看他修整一块草坪。志愿工布拉德答应来帮忙,但尚未露面。头顶的太阳仿佛一团黄色黏液。他能感觉到海浪翻滚震颤,但波涛声很沉闷。今天醒来时,他的一只耳朵听不见声音,一定是因为睡觉时被压到了。也许他做这份工的确年纪太大。也许灯塔管理员五十岁必须退休是有道理的。

“我比昨天又老了一点,也变得更聪明一点。”他答道,“你不是该去学校吗?这样你也会更聪明。”

“教师劳动日。”

“这里是灯塔管理员劳动日。”说着,他闷哼一声,用铁锹挖开泥土。他的皮肤感觉软塌塌的,似乎没有定形,左眼下方则不停地抽搐。

“告诉我你这活儿怎么干,我来帮你。”

于是他停下来,倚在铁锹上,仔细地打量着她。假如她继续长个儿,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出色的橄榄球后卫。

“你想当灯塔管理员?”

“不,我想用铁锹。”

“铁锹比你还大。”

“从工棚里再拿一把。”

没错。万能的工棚,里面应有尽有……只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他瞥了一眼灯塔顶端,“轻骑兵”们无疑又在对他的信号灯干一些难以想象的事。

“好吧。”他说,然后给她拿了把小铁锹,但更像是大号的刨铲。

他试图指导她如何用铁锹,但她不愿接受,笨拙地将泥土掀得到处都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到一旁。他曾有一次被铁锹柄敲到脑袋,那是一名过度热情的助手,而他又站得太近。

“你为什么变了?”她问道,跟往常一样直截了当。

“我告诉过你,我没变。”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他的语气有点生硬。

“可是你真的变了。”她对他的语调不以为意。

“因为那根刺。”最后,他只能把问题简化。

“被刺到是很痛,但那只会让你流血。”

“这次不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干活,“这次不一样。我其实也不太明白,但眼角总是看到幻象。”

“你应该去看医生。”

“我会去的。”

“我母亲是医生。”

“对。”她母亲是,或者说曾经是儿科医师。这并不完全等同于普通的医生。她没有许可证,但的确给被遗忘的海岸的居民提供问诊。

“假如我有变化,就会给她看一看。”变化。但什么样的变化?

“你和她住一起。”

“所以?”

“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审问我吗?”

“你以为我不懂‘审问’的意思,但我知道。”说着,她走开了。

等到亨利和苏珊完成一天的工作并离开之后,索尔爬上塔顶,眺望着色彩对比鲜明的海洋和沙滩,眺望着下午的太阳。此刻,太阳闪烁着青铜光泽,颜色深暗。从这里,他可以看到暴风雨和人为灾难中透出阵阵闪光,时而缓和,时而紧迫。那一片瀑布般泻下的光甚至干扰到自身,颤抖抽搐,拉拢周围的黑暗,又将其抛出。

好几个月前,他第一次看见亨利,正是站在这间灯房里。亨利沿着沙滩走向灯塔,步履艰难,摇摇摆摆,竭力保持平稳。亨利眯起眼睛望向光亮,风几乎要将他的衬衫刮走——衬衫在他身上显得太大,时而向右后方鼓起,时而又鼓向左后方,如同一张船帆,疯狂地想要挣脱束缚。衣服挡住了落在后面的苏珊,索尔一开始甚至没注意到她。沙鸥也不像往常那样紧张地扑腾着翅膀从亨利面前飞走,而是选择继续在沙地里啄食,直到最后一刻才飞起,避开这头蹒跚的怪兽。当时,亨利看上去就像是个前来祈愿膜拜的朝圣者。

他们留下了设备——那些带有奇怪表盘的金属盒。这几乎就像是威胁,就像宣示事实占有权:我们会回来。即使凑近观察,他都不明白这些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哪些属于科学,哪些属于神秘学。源生物质微粒,幽灵能量,镜屋。无需进一步探究,镜头组的功能就已经像是奇迹。

索尔踱来踱去查看“轻骑兵”的设备,他很清楚,那些东西他多半都看不懂是什么。他的膝盖似乎不太对劲,发出太多吱吱咯咯的响声。他心想,生而为人,或许会被各种疾病击倒,不妨稍微检查治疗一下。尤其是查理比他还年轻七岁。然而这其实只是为了掩盖他的一阵阵恐惧:或许他真的出了问题,在表皮底下,他变得越来越古怪,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通过他的眼睛向外张望。有时候,当他在清醒与睡眠之间来回切换,有个念头悄悄渗入两者的空隙:感染。

他有种感觉,就好像某个空位被完全填上了,这让他既困惑又害怕。

值得庆幸的是,葛洛莉亚的母亲特鲁蒂·詹金斯同意在天黑前一小时左右临时约见他。她住在西边,一栋孤立的平房里,索尔开着皮卡过去。他把车停到泥土车道上,停在几棵橡树、木兰和棕榈树底下。拐角处,可以看到露台,几乎跟她的家一样大,而且面向着沙滩。假如她愿意,可以在夏季出租一个房间给游客。

据说十多年前,特鲁蒂牵涉了一桩贩毒案,经过一番乞求与谈判,最后来到这被遗忘的海岸。但无论有什么样的过去,她的手稳定可靠,头脑冷静,比五十英里外的内陆诊所要强,也比时常来村里走访的实习医生强。

“我的那根刺……”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告诉特鲁蒂那根刺的事。他也曾尝试跟查理提起,然而不知何故,他越说就越觉得像是给查理增添负担,而且他也不知道查理能够承受多大压力。

然而这些念头让他很沮丧,因此他的话音逐渐低落,没有提及视野边缘漂浮的幻象。

“你觉得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吗?”

“与其说咬,不如说只是蛰了一下。当时我戴着手套,不过还是不应该伸手去摸。我的感觉也许无关紧要。”然而,他怎么知道?他总是回想起当时那种似有似无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说:“我明白。担心也是正常的,现在有那么多蚊子和蜱虫传播的疾病。我看一下你的手和胳膊,再测一下生理指标,好让你放心。”

她也许是儿科医生,但交谈中并没有把他当作儿童。她擅长化繁为简,直言要点,对此他很感激。

“你的孩子经常跑去灯塔那边。”他一边脱衬衫让她检查,一边闲聊。

“对,我知道,”她说,“希望她没惹麻烦。”

“没有——她只是常常爬到岩石上去。”

“没错,她就喜欢到处乱爬,到哪儿都不安分。”

“可能有危险。”

她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我倒是宁愿她去灯塔,跟我认识的人做伴,而不是往小路里乱走。”

“对,没错,”他后悔提起了这件事,“她有辨识粪便的天赋。”

特鲁蒂露出微笑。“她是从我这儿学的。我教会她辨识各种粪便。”

“她能发现熊在林子里大便。”

她笑出声来。“我猜她长大后也许会成为科学家。”

“她现在在哪儿?”他以为她离开灯塔后一定是直接走回家了。

“杂货店。这丫头喜欢到处乱逛,所以还不如让她去杂货铺买点牛奶之类的,准备当晚餐。”杂货店在村里的酒吧隔壁,也同样不是很有规律。

“她称我为光明守卫者。”他不知道这名字的出处,但她这么叫的时候,他感觉很不错。

“嗯——哼。”她继续检查。

最后,她说道:“你的手和胳膊上找不到任何异常迹象。连个斑痕都没有。不过如果是一星期前,可能已经褪掉了。”

“所以什么事都没有?”他松了口气,也庆幸没去布里克斯镇。他感觉浪费了不少时间,还不如跟查理一起度过。比如在路边小餐馆剥虾皮、喝啤酒、玩飞镖;或者入住汽车旅馆,开一间双人大床房。

“你血压偏高,还有点轻微发烧,但仅此而已。少吃盐,多吃蔬菜。过几天看会怎样。”

他离开时感觉好了一点儿。经过商讨,他付了二十块钱,并答应修整露台上松动的地板,以及打理其他若干事项。

然而在回灯塔的路上,当他在脑中罗列维护镜片的相关事宜时,他的轻松与活力消退下去,疑虑悄悄渗透进来。在这一切背后,他明白,看医生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最多只能确认诊断并非易事,确认这不是简单的蜱虫叮咬或流感。

驾驶途中,他下意识地回头观看,望向失利岛。它位于西方,就像一片阴影,与遥远的海岸线相融合,构成一道弯曲的弧线。有个红色的光点忽明忽灭,看高度只可能是来自集装箱货船,但又缺乏规律,一定是手提灯或手动装置。它的位置恰好在失利岛的方向,没准儿就来自废弃的灯塔。

这闪烁的密码他无法解读,或许是亨利传送给他的,但他并不想接收。

回去之后,他给查理挂了个电话,但没人接听。他这才想起,查理签了夜班协议,出海捕捞章鱼、乌贼和比目鱼去了——查理最喜欢这类冒险。今晚不会有船舶驶过,天气预报说海面风平浪静。

日暮时分的景色十分美丽,仿佛某种征兆:黄昏前的天空中已经出现许多星辰。激活镜片组之前,他静坐了几分钟,擡头凝视着群星,以及周围深蓝色的天空。像这样的时刻,他感觉自己真的生活在已知世界的边缘。仿佛他只有独自一人,仿佛那是他想要的:是他选择独处,而不是受外界胁迫。但他依然无法忽视来自失利岛上闪烁的小光点,哪怕跟空中那许多遥远的恒星相比,它显得暗淡无力。

接着,信号灯柱亮起,吞没了光点。索尔退回去,在下楼干其他活之前,坐到第一级台阶上监视镜片组的工作状态。

按理说,在灯塔镜片组开启的夜晚,他不该睡觉。但在某个时刻,他发现自己坐在楼梯顶端睡了过去。他知道是在做梦,既无法醒来,也不该尝试醒来。因此他没有尝试。

群星不再闪耀,而是在整个天空中乱窜,剧烈地晃动,令他无法看清。他感觉远处有某种存在逐渐接近,而群星之所以移动是因为它们距离很近,看上去不再是细小的光点。

他沿着小径朝灯塔行走,但月亮的银盘里在淌血。他相信,地球上一定发生了恐怖的事,月亮才会渐渐死去,即将从空中坠落。海洋就像是坟场,充斥着人们向自然界排放的垃圾和污染。为争夺稀缺资源而爆发的战争将许多国家变为死亡与苦难的荒漠。疾病大规模扩散,生命变异为其他形态,在污秽的城市废墟中呜咽呻吟。曾经辉煌的城市只剩下燃烧的残骸,熊熊火焰噼啪作响,焚烧着奇怪扭曲的尸骨。

灯塔周围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具躯体,伤口很深,血液鲜红,洪亮的呜咽声突兀而徒劳,但它们彼此依然以暴力相向。然而当索尔在这些身躯之间行走,却感觉它们存在于别处,只是因为某种看不见的拖拽力,比如天体潮汐力,才会现形于此。黝黑的灯塔高高耸立,包裹在盘旋的阴影与火焰里。

就在这样的背景中,亨利矗立于灯塔门口,脸上露出无比愉快的笑容,他的嘴角越咧越大,一直到下巴边缘。他口中滔滔不绝,但语声不高。上帝说,要有光。上帝呼唤索尔,上帝自远方而来,他的家园已毁,但他的目标依然不变。你是否拒绝给予他新的王国?这番话涉及他过去的一切,面对深沉的悲哀,面对亨利,索尔不禁往后退缩。

灯塔内部,索尔找不到向上的楼梯,只有一条通往地底的巨大隧道——呈螺旋状不断下降,令人难以承受。

他的背后,月亮充满了鲜血,穿过一片迷雾般的火焰,坠向地面。那火焰滚烫烧灼,他的背部感受到其热量。已死的和垂死的共同发出消亡前的尖叫。

他重重地关上门,走下那条突然出现的通道,手扶着冰冷的墙壁。他看到下方的阶梯离自己非常远,因此他要不是从极高处俯视着自己,就是变得跟灯塔一样高,每一步都与身体隔着几个楼层。

然而亨利依然不识趣地留在他身边。楼梯上淌满了水,奔腾咆哮。很快,他的身体大部分被淹没,亨利精致的衬衫随着水流翻滚。索尔依然在一步步往下走,直到头部没入水中。他不再呼吸,摇摇晃晃地保持平衡,然后睁开眼,看到墙上如同火焰般闪着金绿色光芒的文字,一名隐形的抄写员正在他面前书写。

但是他知道,这些文字来自他本身,从来就是来自他本身,此刻甚至正从他嘴里无声地涌出。他已经说了很久很久,每个字都让大脑松动一点点,每个字都让头颅里的压力稍稍减轻。而楼梯下方的东西正等着他的意识完全暴露。一道明亮的白光,一株叶子呈圆形排列的植物,一根不是木刺的木刺。

醒来时,他坐在灯塔外的椅子上。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处的。如今,那些文字已植入他心中,无论他是否愿意,无论他是否会崩溃,布道文都会自动涌出。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

0008:幽灵鸟

暴雨过后,他们沿着脚下的小径回到海边。与海岸平行的山丘高低起伏,那小路顺着斜坡蜿蜒前进。潮湿的土地,以及先前小涡流般的黑色物体,都使得土壤透出近乎欢快的气氛,饱含新撒下的种子。前方就是那绿色的岛屿,其轮廓衬托在傍晚暗金色的光线中。天空没有再出现怪物,然而此刻他们行走于许多损毁的物品之间,闪烁着微光的地平线上到处是残破的黑影。

“这里出了什么事?”幽灵鸟问道,仿佛此处是属于他的地盘。也许的确是。

总管没有开口,他已有一段时间不曾开口,仿佛不再信任文字,或者开始珍惜沉默给予他的答案。

但这里的确发生了可怕的事。

在前往海滩的途中,为避免被植物的尖刺划伤,他们别无选择,唯有面对屠杀的记忆。一条填满泥浆的旧车辙,一只废弃的靴子从里面冒出来。一把自动步枪被潮湿的草丛遮掩,泛出微弱暗淡的反光。现场的痕迹显示,这里曾经起火,然后又被快速扑灭。倾倒的帐篷被捣成碎片——指挥控制体系显然已遭到彻底破坏。

“这不是因为暴风雨,”她说,“这是更久以前的事。他们是谁?”

依然没有回答。

他们来到一座小山丘顶端。山下躺着一辆卡车的遗骸,还有两辆吉普车,其中一辆被烧得几乎只剩轮胎。另有一架火箭发射器,已呈高度腐烂状态。所有这些都被松散地圈埋在青苔、杂草和藤蔓中间。泛黄的骨头和破烂褪色的绿军装隐约可见,令人不安。唯一的气味来自野花,紫白相间的花朵在风中剧烈地颤动。

这里很宁静。她感到十分平和。

最后,总管说话了。“这不可能是X区域扩张时被困在里面的人,除非X区域能加快腐烂的速度。”

她露出微笑,很高兴听到他的声音。

“是的,时间太久。”但在眼前的场景中,她对另一个地方更感兴趣。

此处曾发生过灾难性事件,海滩和相邻的陆地伤痕累累。一条巨大的凹槽里灌满了水。远处点缀着杂草的泥地上,还有一道硕大无比的拖痕,但也可能是加速腐蚀的结果。她仿佛看到一头庞大的怪兽爬上海岸,发起攻击。

他指向巨硕的凹痕。“这是什么造成的?”

“龙卷风?”

“某种来自海洋的东西。或者……上次我们看到的在天上的东西?”

帐篷的废墟边插着一根竿子,上面系有一面破烂的橙色小旗,随风飘荡。

“要我说,那东西一定很愤怒。”她说道。

奇怪。到了岸边,他们发现一艘小船,藏在一丛海燕麦里。它被拖到潮水线的上方,是一艘配有桨的划艇,感觉像在那里等了很久。一阵悲哀与不安向幽灵鸟袭来。也许这条船是留给生物学家的,却被他们找到了。或者生物学家的丈夫根本没能成功登岛,而这条船就是证据。然而她无法确知小船究竟代表什么,只知道它能提供渡海的手段。

“我们时间刚刚够。”她说。

“你现在就打算过去?”总管怀疑地问道。

也许这不明智,但她不想等。他们可能还剩一个小时真正的日光,然后,在彻底的黑暗降临之前,就只有暗影憧憧的黄昏。

“你愿意晚上睡在骷髅旁边?”

她知道,他现在根本就不愿意睡觉,并且开始产生幻觉。流星变成白兔,在空中到处乱蹦,一抹抹黑影污染了兔子的身体。他担心自己的头脑会耍花招,隐藏起一些只有她能看见的惶恐景象。

“假如造成这一切的东西来自岛上,那可怎么办?”

她反问道:“假如造成这一切的东西来自我们身后的沼泽,那要怎么办?这船还可以出海,时间也还够。”

“正好有一条船等着我们,你不觉得可疑吗?”

“也许这是我们第一次交好运。”

“要是水里钻出什么东西来呢?”

“我们往回划——加快速度。”

“勇敢的举动,幽灵鸟。勇敢的举动。”

然而她也一样害怕,只不过是出于别的原因。

他们启程出海,离开那片带有巨大凹槽的海岸,经过一连串沙洲,这时,太阳开始下山,水面呈闪亮的暗金色。天空中透着深暗的粉红色光芒,黄昏的墨蓝色调自天边逐渐侵蚀推进。鹈鹕从头顶飞过,海鸥在风中滑翔,燕鸥盘旋急转,划出数学函数般的曲线。

他们的桨掀起水花,也激起一股股金色小漩涡,渐渐消失于闪亮的水流中。在幽灵鸟看来,船首的形状有一种简单的实用主义,在周围的光线中显得十分肃穆,仿佛他们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有时候,规律即可代表目标,协调一致的划桨让她感到安心。此时此地,他们理所应当划向那座岛屿。他们或许会发现生物学家和她丈夫就在岛上,甚至站立在他们面前,然而她的此种忧虑已经消退下去,至少暂时溶解于水中。

从这里望过去,岛屿又长又宽,覆盖着绿色植被,几株高大的橡树和松树让它的轮廓显得参差不齐,残破的灯塔高高耸立,直插入天际。除此之外:天空平静沉稳,海洋则永远躁动不安。岛屿在不远处闪烁着微光,边缘扭曲变形,仿佛散发出热量。岛屿两侧的天与海之间,排列着一串零乱的岛礁,上面长有低矮扭曲的松树,仿佛前线的岗哨。灰黑粗糙的牡蛎床由岛礁边缘向外延伸,其中点缀着闪耀夺目的珍珠白,那是被鸟啄开的死贝壳。

有一次,他们需要向西偏转以避开突现的浅滩,还有一次,他们需要奋力克服一股激流——船头掀起阵阵波浪,然而他们始终没有说话。四周只有他不自觉的闷哼声,以及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与划桨的节奏相一致。总管的动作不如她流畅,因此他的桨有时会轻轻碰撞船舷。她能闻到他的汗味儿和海水的盐味儿,浓烈刺鼻,几乎像是佐料,代表着实实在在的努力。她使劲划桨,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随之而来的酸痛感令人满足,她知道,这是真实努力的付出。

天色渐暗,海面闪着金光。波浪呈现出更深的蓝色,与小船粗糙的黑影和天空中斑驳的紫色相融合。随着黄昏的到来,她的胸口一阵轻松,划桨的动作也更加自如,更加有力。总管皱起眉头,不解地望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猜度打量的眼神。作为中和或抵抗,她时而也会与他对视。

随着夜幕的降临,天色更加黑暗,破损的灯塔越来越高大。虽然灯塔历经风暴的侵蚀,已经残破不堪,但对他们来说那依然是一盏信号灯,具有生命的意味,令她难以忽略。冷冽的空气和幽暗的树林使得此处有种近乎高贵的气质。这地方竟然还存在,她感到既悲哀又自豪——意料之外的感受。生物学家若是来到此处,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幽灵鸟认为她不会。生物学家会先看周围的一切。

岛屿的轮廓线与海洋之间有一片较浅的阴影,渐渐呈现为一座码头的残骸。它略微倾斜地伸入海中,右侧浸没在水下,两边的海岸上堆满乱七八糟的岩石和混凝土碎块。一开始没有沙滩的迹象,直到西边稍远的海岸上出现一道暗淡的灰白色曲线,犹如咧开的嘴。

灯塔里没有光,然而喧闹的鸟群正回到树林里准备过夜,聒噪的啼声顺风传了过来,其噪音可与波浪声相比拟。天空中,蝙蝠飞舞的轨迹就像是由醉汉在导航,它们的身影遮挡住星辰,飞行路线毫无规律,难以预测。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她低声说。

“不,没有。”他嗓音沙哑,就像一直在跟她讲话似的,大概是风和咸涩的空气造成的。

“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鸟,蝙蝠,树木。”但他说得太不以为意。他也不相信就只是鸟、蝙蝠和树木而已。

他们将划艇系在码头上,波浪来来回回冲刷着下方的岩石。当他们沿着过道行走时,脚下的木板吱嘎作响。树上那些不知名的鸟儿安静下来,但灯塔周围的植被中发出此起彼伏的啼鸣。稍远处传来谨慎的脚步声,某种体型中等的哺乳动物在灌木丛中行走。苍白得近乎泛光的灯塔耸立在他们上方,残破的影子背后是黑色的天空和点点星辰,仿佛它就是宇宙的中心。

“我们在灯塔里过夜,早上再搜集食物。”这里比海上暖和,但依然很冷。

她知道那一定逃不过他的注意——星光下,高高的草丛中有一条踩踏出来的小路。只有经常有人走动或打理,才能阻止杂草生长。

总管点点头。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挥舞了几下。他们没有枪——早就丢弃了为数不多的现代装备,以适应X区域的奇特效应,只留下一支手电筒。此刻打开手电显然愚蠢而不智。但她掏出一把刮肠刀。

灯塔的门朝向陆地,那小径一直通到门口。原配的门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块硕大的木板挡着。她逐渐意识到,这似乎是从马厩之类的地方拆下来的门板。他们使劲将它挪到一边,然后跨入门槛。屋里有腐烂的气息和浮木的味道,但比她预期的要新鲜。

她点燃一根火柴,随着黑影在墙壁上涌动,她看到底楼地板的中央,一条盘旋的楼梯孤零零地伸向头顶的大洞里,仿佛石头做的巨型拔塞钻,说轻了是不太稳当,说严重一点,随时都会坍塌。

总管仿佛猜到她的想法,说道:“它或许仍能支撑我们的体重。他们建塔的时候,让墙壁承受了大部分重量。但这里相当粗糙。”

她点点头,此刻她已看到楼梯上镶嵌的铁栏杆,信心略微增加了几分。

火柴熄灭了,她又点燃一根。

底楼地板上覆盖着枯树叶和少量树枝,屋子后面还有几个较小的房间。裸露的水泥地上有些印痕,有人扒掉了木地板。

火柴熄灭了。她似乎听到一声响。

“那是什么?”

“风?”但他似乎不太肯定。

她又点燃一根火柴。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只是风而已。”他似乎松了口气,“我们就睡在这里,还是先搜索后面的房间?”

“先搜索——我不希望有意外。”

火柴被来自楼梯井的一阵风吹灭。

“我们得让火柴烧得久一点。”总管抱怨道。

她点燃又一根火柴,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总管在她边上也大吃一惊。

有个黑影坐在楼梯的一半处,一支步枪正瞄准他们。她看出黑影是一名黑人女子,穿着军用迷彩服——身材结实,卷曲的头发紧贴着头皮。

“你好,总管。”那女子说道,对她却不予理会。

幽灵鸟认识她,在南境局的第一次简介会上就见过。

格蕾丝·史蒂文森,副局长。

0009:局长

洛瑞的秘密设施位于东部海岸,荒凉阴郁,原本是一座旧军事基地,只有满是碎石的海滩和贫瘠泛黄的草丛。在这里,洛瑞不断完善他的神经调节技术——有人或许会称之为洗脑。一座覆满苔藓的山丘被挖空,成为他的指挥控制中心。他统治着一个奇怪的世界,退役的水雷闲置在山下的草丛里,闪烁着银光,而生锈的炮台是七十年前的战争遗留下来的。洛瑞命人复制修建了X区域的灯塔和勘探队大本营,甚至在地里挖了个洞,以图模仿大家所知甚少的“异常地形”。你被传召之前就已知道这些,在你看来,假的灯塔和大本营是一种不祥之兆,几乎具有超自然的效力。然而事实上,当你跟洛瑞站在一块长条形的有色玻璃跟前,望向他的领地,你感觉就像是在看电影布景:一组静止的物体,若是没有洛瑞的多疑与恐惧驱动,没有他编织的故事,它们便显得悲哀而毫无生气。不,连电影布景都算不上,你意识到。这更像是冬季的海边狂欢节。在淡季,连海滩都像是一首关于孤独的诗。洛瑞在这一切包围之下有多孤单?

“坐,我给你倒酒。”

非常典型的洛瑞作风,但你没有坐,并礼貌地拒绝了酒,只是凝视着海岸和大海。天色阴沉压抑,天气预报说甚至有可能下雪。由于钻井平台的污染,海水有种油腻腻的感觉,阴暗的光线在平静的水面上映出一层彩膜。

“不要吗?没关系,我还是给你倒一杯。”依然是典型的洛瑞式作风,而你比刚才更加紧张。

房间很窄,你站在窗口,背后是一张柠檬绿的长沙发,镶有低矮的铁制框架,沙发上还堆放着迷幻的橙色靠垫。屋顶顺着山体的弧度倾斜,陶瓷照明灯悬在天花板上,形似悬垂的乳房,每二十只一排。互相重叠融合的圆形光圈柔和地笼罩着沙发、桌子和木地板。房间的后面是一整片玻璃镜子,映照出你的身影,也保护你免受真相的伤害,因为这并不是真正的酒廊,让你来到此处的也并非邀请而是命令。这里就像是一间审讯室。

优雅礼貌的洛瑞跟粗鄙的洛瑞完全不同——坐在与沙发呈斜角的椅子里,身体前倾——你面前的玻璃桌上有个玻璃碗,他不慌不忙,慢吞吞地从碗里夹出一块块冰,扔进酒杯中,令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小心地打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瓶口轻触杯子,倒出两指深的酒。

洛瑞弯着腰倒酒,继续拖延时间。他浓密的金发如今已变成银色,而且留得很长。粗实的脖子上长着一颗意志坚定的脑袋,他的容貌曾给予他许多帮助:英俊而棱角分明,人们都说他像宇航员或老派电影明星。但他们没见过洛瑞从首期勘探返回之后的照片,胡子拉碴的脸就像是脱了水。他在X区域遭遇到未知的恐惧,脸上依然刻着这一经历的影响。毕竟洛瑞去过别人都不曾到过的地方。从前,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坦率而有魅力。哪怕略有点发福,肚子稍微有些凸。哪怕左眼倾向于斜向一侧,仿佛一颗小行星,受到眼眶外某种东西的牵引,想要脱出轨道。那双明亮锐利的蓝眼睛,若是再多一分光亮,他的魅力就全浪费了——挺拔的鼻子,下巴坚定有力,就像是刻意模仿某个秘密国度的海岸线——寒冰似的眼睛会破坏效果。然而他的眼神里仍有那么一点暖意,尚能留住其余的幻觉。

“好了。”他说道。面对他的镇静,面对他倒酒时的虔诚谨慎,你却十分不安。

洛瑞将附近山丘里隐藏的一批地堡改造成实验室。有一种荒谬的传闻,说实验室里关着许多高等动物,用来承受洛瑞旺盛的想象力,仿佛是为了折磨大自然,因为大自然先折磨了他。关于神经元、神经链路和突触控制的实验,无聊,不可思议。他家的夏日别墅就在附近,非常方便,但你怀疑他从来不曾带第四任妻子和孩子们来过此处。老爸的工作场所不接受观光。

你心想,不知洛瑞靠什么取乐。或许他此刻正是在取乐。

他转过身,一手拿着一杯酒。他穿着昂贵的深蓝色正装和金头皮鞋。他一边微笑,一边伸直双臂,将两杯酒向前递出,这一动作也在他身后的镜子里映照出来。完美的牙齿闪闪发光。政治家的愉快笑容。危险的笑容。

他只是轻轻一甩手腕,动作巧妙简洁。肘部和胳膊微微一动,一瞬间,你甚至都没意识到那杯酒已经向你飞来。

他左手的杯子撞到你头部附近的窗户上,裂成碎片。你吃了一惊,往侧面躲开,目光始终紧盯着洛瑞。你的鞋上溅到液体,脚踝被碎玻璃扎到。窗户是强化的防弹玻璃,连一丝震动都没有。洛瑞右手中的酒没有一点儿颤抖。但你也没有颤抖。

洛瑞仍面带微笑。

他说:“我已经给你倒了酒,也许我们可以他妈的认真谈一谈了。”

你靠在座垫上,感觉不太舒服。你望向海洋,望向灯塔,望向地上那杯威士忌的残骸。你怀疑他是否特别定制了这批杯子,好让它更容易碎裂。洛瑞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仿佛猎食的动物。你仍然一动不动。你的心跳就像密码,连你自己都无法破解。洛瑞那张大脸就在你眼前,带着酒精导致的红晕。他宽厚的肩膀向下耷拉着。由于身体向前倾斜,他的肚子盖住了膝盖。他的酒还在手中。他的职员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但你知道保安就在门外。

“所以,你想仔细看一看,嗯,辛西娅?用我的安全密码,绕过你的上司,偷偷瞧上一眼。忍不住想看看帷幕后面有什么。”

这是个周全的计划,不应该出问题。你们穿回来时不该有人看见。但洛瑞在边界指挥所安有密探,他接到了警示。格蕾丝最多只能将他们带回的材料收走,存入南境局那大教堂般的储藏室里,贴上以往勘探的标签。在用飞机送你过来之前,洛瑞把你关押在军事基地,这是最高机密。维特比在接受盘问后,基本被软禁起来。

“我已经知道那里有什么。”

使劲的一声闷哼——蔑视,怀疑。“典型的办公室文员,就因为读过几篇报告,就因为是负责人,便自以为无所不知。”语气中并无反讽。

他的呼吸有股甜腻的味道,太过浓郁,仿佛他体内的物质趋于腐烂。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带着敌意,但除此之外他的表情难以猜透。他看上去像是只要再多喝一杯,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你悠闲地穿过去度了个愉快的假期,躺在沙滩上放松一下,对吗?一旦到了那边,是不是对你那个小白脸跟屁虫维特比有什么想法?在灯塔台阶上来点娱乐?”

沉默是最好的回应。总部看到洛瑞精于世故的一面。你看到他糟糕的一面,隐藏的一面。

“所以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什么都没有?连一句提示都不给?也不想进一步解释?”

“我交了报告。”

他几乎从椅子上扑出来,但你纹丝不动。九岁的时候,在被遗忘的海岸,你就已经明白,面对熊和野狗不能逃跑。你得坚定地站在原地面对它们,甚至发出低吼。当规则发生改变,当需要面对的是X区域,你是否还会同样处理?你不知道。在那些荒谬怪诞的照明灯下,你浑身冒汗。

“我试图钻进你的脑袋,但又不是真正钻进你的脑袋,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洛瑞说,“我想知道眼下这种状况是怎么产生的。想看看是不是真他妈的有充足的理由让总部不要开除你。”

如鸡蛋一般密不透风的总部或许会张开嘴,发出一道命令,让你自动化成一团火焰,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让你像雾水一样蒸发。然而这也意味着,主要是因为洛瑞,你才没有被解雇。你感觉又有了一丝希望。

“我不能总是命令别人去勘探,自己却不参与。”你不能让他们独占这种体验。

“你命令?是我命令,不是你命令。你得搞清楚。”他将玻璃杯重重地放在你俩之间的桌子上。一块冰掉了出来,从桌面滑落到地上。你抑制住把冰块捡起来放回杯子的冲动。

“还有维特比——有必要把他拖进你那可悲的勘探行动吗?”

你可以揭露说维特比很想去,但你无法预测洛瑞的反应。洛瑞一直不太理解维特比。悲哀之处在于,他们属于本质上不同的生命形式,互相充满误解。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需要支援。”

“我就是你的支援。还有,把副局长也卷进来——这是个好主意吗?”

格蕾丝也许讨厌洛瑞,但不知何故,洛瑞似乎还比较喜欢格蕾丝。假如她知道的话,一定会感到很恶心。

“都不是好主意,是判断失误……但派人上阵的同时,自己却不投入战斗,这很难做到。”如此辩护是格蕾丝的主意。简单,传统。

“少废话。格蕾丝建议你这么说的吗?我敢打赌就是她。”

这回你漏查了一枚窃听器?抑或只是猜测?

还是那句话:“你有我们的报告。”

洛瑞是唯一拿到报告的人。边界的军队指挥中心知道这件事,但在洛瑞的要求下,格蕾丝瞒着南境局——“出于士气和安全的原因”——有待最后决定。根据官方说法,你仍在度一个很长的假,而维特比被强制休假。

“让你的报告见鬼去吧。你企图向我隐瞒维特比,”——严格来说并不正确——“而且你的发现好像很少,不太完整。你在里面待了将近三个星期,报告就只有四页长?”

“没什么不寻常的事,总而言之。”

“总而言之个屁。维特比看到什么?是真实的东西,还是又是他妈的幻象?你知道进去那里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知道可能会激起什么反应吗?”他的发音含糊不清,音节都串连到一起。

“我知道。”玩具灯塔突然间有了生命。

洛瑞猛然俯身向前,呼吸中带着腐烂的甜味儿:“你想知道一件有意思的事吗,你他妈的想知道吗?”

“不。”又来了。他就像节日聚会中的老祖父,每次几乎都重复同样的故事。

“过去,假如你犯了大错,只要在谈话中向南境局‘坦白’,他们也许还会收留你,你也许还会被雇佣。我了解老局长,他们会的。没错,也许带着病态的兴趣,就像看待特别聪明的实验动物——比如说,一只特别出类拔萃的白兔。没错,你永远不可能当上局长,但是,见鬼,这职位太糟了,不是吗?你已经发现了吧。你还会继续发现。但眼下的问题是,这种欺骗已经持续太久。所以,我们到底要怎么办。”

在你看来,问题主要是现在,而不是过去。以前,你还能尝试对洛瑞施加影响和控制,然而这样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他一旦升入总部,一旦被奉为圣徒,你便再也无法影响到他。

加入南境局之前,你是个谨慎的人——一直小心翼翼,努力经营,以期有机会不顾一切地穿越X区域的边界。

你父亲对政府充满怀疑,他时不时干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勾当,以贴补白天兼职酒保的收入——一个低级骗子。他不想受到牵连。他不想惹麻烦。所以他跟政府撇清关系,他没有告诉你,你母亲可能已经死了,也没有告诉你,你不能再回到被遗忘的海岸,直到实在难以隐瞒为止。他嘱咐你,假如有人询问母亲的事,就给个含糊不清的答案。避免暴露他的“商业冒险”。

“你不懂,因为你还太小,”他常常说教,“但政客总是搞各种各样的大骗局。政府一直以来就是盗贼,所以才那么卖力地抓小偷——他们不喜欢竞争。你不希望仅仅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就一辈子背上包袱。”

等到他真正告诉你,母亲已经死去,你哭了一个月。父亲脸上的表情仿佛生硬的警告,而你的家总是不停地更换地点,时刻小心翼翼,这一切都让你明白沉默的重要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对母亲的记忆逐渐消退,你不知道某个画面或某个时刻是亲身经历,还是从照片里看到的。父亲把这些照片存放在壁橱内的一个鞋盒里。你并没有把对母亲的记忆珍藏起来。你会凝视着画面中的母亲——跟朋友们一起在露台上,手里拿着酒,或者跟父亲一起在海滩上——想象她说道:“不要忘记我。”然而你感觉很惭愧,因为脑中出现的总是灯塔管理员的脸。

你开始了自己的调查,一开始只是尝试性的,然后变得更加坚决。你发现有个“南境局”,致力于消除“环境破坏”的影响,目标就是原先的被遗忘的海岸,亦即如今的X区域。你的剪贴簿越来越厚,连翻都翻不开,贴满了书报杂志中剪下的段落,还有后来网络上的内容。以阴谋论为主,也有对政府官方报道的猜测解读。真相总是模模糊糊,仿佛在焦距之外,跟你所看到的无关,就像你感觉灯塔管理员变了一样。

大学一年级时,你意识到,不管南境局是何种角色,你都想去那里工作。凭着出自骗子家庭的直觉,你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不利条件。因此你改了名字,并雇佣私家侦探帮助隐瞒其余的一切,然后继续攻读认知心理学学位,主攻知觉心理学,同时辅修组织心理学。出于种种原因,你跟一个根本没有真爱的人结婚,十五个月后就离婚了,然后做了将近五年的咨询师,并一次次向总部提出申请。申请表的答案都经过特别设计,以求获得南境局的工作。

当时的局长来自海军,所有人都喜欢他,但又说不上特别喜欢。他没有面试你。面试你的人是洛瑞——那时候他还在南境局,有着自己的盘算。他喜欢从侧面获取权力。会议在他的办公室进行,然后你们来到院子边缘,展开另一种谈话。

“这里没人能听见我们。”他说道。你脑中的警钟被触发了。你有个不合逻辑的想法,感觉他要向你求爱,就跟父亲的一些朋友那样。一定是他礼貌的举止、精良的服装,以及权威的姿态,使得你警觉起来。

但洛瑞有更长远的考虑。

“我让我自己的人查了一下。你的伪装做得很不错。没错,所有这一切可以扎扎实实评个B。总体来说,真的很不错。但我还是发现了,也就是说,假如我不替你掩盖,总部也会发现你留下的蛛丝马迹。”他露出愉快的笑容,态度友善。你们就像是在谈论体育比赛,或者眼前闷热黏滞的沼泽。

你直击重点:“你要揭发我吗?”你感觉嗓子很干,天气似乎比刚才更热。你想起父亲因为小骗局而被关进牢里时,永远装出勇敢的微笑,还要抛出一个飞吻,仿佛其目的就是为了被逮住,为了吸引观众,受人瞩目。

洛瑞发出一声轻笑,让你感到害怕,因为虽然他也不乏缺陷,但那时你觉得他很世故,很有气势。他身穿正装的模样,脸上显现出的经验,似乎都表明他已见识过你想见识的一切,也经历过你想经历的一切。

“揭发你,葛洛莉亚……哦不,辛西娅。揭发你?向谁?负责追踪假名字假身份的人?怀疑被遗忘的海岸真相的人?不,我不会。我不会向任何人揭发你。”言外之意:我就是要完全控制你。

“你想要什么?”你问道。只有这一回,你很庆幸有那么一个父亲,让你可以直接跳过废话。

“想要什么?”彻头彻尾的虚伪,“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事实上,关键在于你……辛西娅。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走回去,推荐你担任这一职位。如果你通过总部的训练,那到时候我们再看。至于其他的一切……那是我们的秘密。不是什么小秘密……但就是一个秘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很怀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眨了眨眼:“哦,其实我只信任去过X区域的人,哪怕只是X区域的前身。”

起初,代价仍不太过分。只是要求你私下里描述在被遗忘的海岸的最后一段日子。灯塔管理员、科学降神会,“描述一下那一男一女”,他指的是亨利和苏珊。关于科学降神会的问题,他像是已经有所耳闻,需要你补充更多细节。

过了几个月,他的要求成倍增长,你只能勉强答应——支持这个提议,支持那个推荐,当你有了更大的影响力,则让你对某些事设置障碍,冷处理,拖延时间。你意识到,这大多都是为了抵制跟科学署有关的几个委员会,破坏与削弱总部在南境局的影响。所有这一切都十分聪明,循序渐进,以至于每次你都没注意到事态的升级,直到最后深陷其中,直到它成为你工作的一部分。

最后,洛瑞支持你竞争局长的位置。来到南境局,就像是可以听到一头神秘怪兽的心跳。而作为局长,你可以更加接近——近得叫人害怕,困在围墙之内,需要时间适应。当然,在此过程中,也受到洛瑞的利用。

桌上扔了几张相片:摄自X区域上空的最新监视图,缩小在×11英寸的光面照相纸上。无穷无尽的自然资源,美丽迷人的照片。对正常状态的详尽模仿被一些模糊的区域所破坏,就像是捉鬼队所拍摄的。这些模糊的光斑确凿地证明了变化的存在。南境局仿佛连发现谎言的能力都丢失了。

“善与恶总是齐头并进。然而这在X区域里没有意义,或者说对X区域来说没有意义。那么,他们为什么一直要我们去追踪一个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敌人呢?既然这无关紧要,我们也只能不予重视——假如我们想要生存下去的话。”

洛瑞并不期待你的回答,他一边沉思,一边再次倒满酒杯。但你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洛瑞跟“不予重视”这个词联系起来,也无法想象他通过行动来表达“不予重视”。与往常一样,这是骗术的一部分:向别人灌输他的信心,以证明他的权威。

洛瑞早就威胁说要催眠你,但通过观察他的实验,你已下定决心不让他得逞。你总是期望洛瑞也受到限制,高层不可能没人约束他的行为。他的每一个举动必定会暴露一部分动机,必定会被有能力干涉的人察觉?

所以,你们似乎陷入了僵局。

然后,他让你吃了一惊。

“我想让你见一见另一个关注这件事的人。其实你也认识。杰姬·塞弗伦斯。”

你没料到是这个名字。然而她就站在你面前——洛瑞的助手玛丽·菲利普斯带领她穿过镜子门,来到玻璃墙的这一侧。塞弗伦斯的高跟鞋踩踏到碎玻璃,但她毫无反应。她的着装跟往常一样无可挑剔,也依然对围巾很着迷。

她一直在听吗?杰姬,传奇人物杰克·塞弗伦斯的后继者。距离她上次在南境局工作已有大约十五年——但她在总部的人事圈里,依然像是一颗闪耀于天空中的明星,尽管她不得不数次营救那个缺乏明星气质的儿子。不守规矩的洛瑞和内幕人士塞弗伦斯成为盟友,这似乎不太可能。一个将银蛋捧在手里爱抚,另一个企图用隐形的锤子将它砸碎。

这是演的哪一出?洛瑞握有她的把柄,还是她握有洛瑞的把柄?

“这件事,杰姬是我的顾问。从现在开始,她也将参与。在最终决定如何处理你之前,我要你向她复述一遍报告中的所有内容——你在边界另一侧的一切遭遇。最后一次。”

塞弗伦斯在你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露出鳄鱼般的微笑,洛瑞则拖着缓慢的脚步去给她倒酒。“不用太正规,辛西娅。你不需要准备,也不必遵从特定的顺序,无论什么顺序都可以。”

“你太体贴了,杰姬。”这不是体贴——只是意图获取另一个版本。就像某种仪式,已经预先注定结果。

于是你又向塞弗伦斯讲述了一遍,她时不时打断你,她的问题比预期的要直接,也许是因为你一直把她当作政客。

“你没去别的地方?没有抄近路,没有额外行程?”

“额外行程?”

“看似不重要的细节很容易被忽略。”

同样冷淡的笑容。

你懒得回答。

“你带回来了什么东西吗?”

“就跟从前的许多次勘探一样,只有沿途捡到的物品,以往勘探队的设备。”这是你和维特比商定的说法,因为你想把植物和电话留在南境局作测试,不想被总部收走。你们是专家,总部并不是。

“对灯塔里的那许多日志,你有什么感受?看到它们,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或想法?不知这么问是不是太含糊。”

你告诉她说,没有特别的印象或想法,只是些日志而已。因为你不想提起,因为你仍然不想回忆行程的终点,不想回忆发生在灯塔里的事。

“没有不寻常或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你只想交代隧道里比较简单的险情。

稍后,她俯身故作神秘地询问,仿佛只是你们两个女生之间的对话:“葛洛莉亚,辛西娅,你为什么这么做?说实话。”仿佛洛瑞并不存在。

你耸耸肩,露出一个苦笑。

你陈述完毕之后,塞弗伦斯微笑着说:“我们多半会把这件事当作‘从没发生’,不再提起。那样的话,你得感谢洛瑞。”然而她一只手轻触你的胳膊,仿佛是说,“别忘记我也帮了忙。”她说,你也可以留下维特比,只要他能通过你在总部对他施行的心理评估,而且这也不会载入档案。但是,“你得为他担保,对他负责。”仿佛你是个要求留住宠物的孩子。

新的边界指挥官将由洛瑞亲自挑选,并同时听命于洛瑞和塞弗伦斯。他们也将订立规则,按洛瑞的说法:“要让你和维特比,或者其他企图偷渡的蠢蛋,都三思而行。”

几句无谓的寒暄过后,杰姬离开了房间,就跟来时一样匆忙。这次会面如此短促,你怀疑她的来访另有目的,她跟洛瑞或许还有其他事务。她踏入了陷阱,还是洛瑞踏入了陷阱?你试图回忆塞弗伦斯加入南境局的确切日期,回忆她的任务和职责,以及相关的时间、地点。这幅拼图里有你需要看却看不见的部分。

洛瑞在秘密指挥部的中心眺望着海洋,紧密的雪花开始覆盖草地、水雷和小径。野鹅和海鸥从不关心洛瑞和你的计划,只是受到假灯塔的欺骗,挤在它的旁边,类似于勘探队受到真灯塔的欺骗。但塞弗伦斯此刻就在外面,穿行于岩石之间,凝视着水面。她在打电话,但洛瑞没看见她——只看到窗户上自己的影子,而她落在他的轮廓内,就像被困住了似的。

洛瑞猛然站起身,在玻璃跟前踱步,一只手拍打着胸膛。“我想要的就是:下一次勘探,他们不去总部,而是来这里。他们在这里接受训练。你要X区域作出反应?你想要改变?我会促成改变。我要捅到X区域的大脑深处,用带刺的武器,要让它流血,我他妈的要让敌人明白,我们是抵抗力量。我们跟他杠上了。”

有些线索很快就会消失,另一些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发现。看着塞弗伦斯沿灯塔边的黑色礁岩行走,哪怕灯塔是假的,你也感到很恼火,你想要说:“这是我的任务,不是你的。”

洛瑞依然站在你身边,激昂地唠叨着将来要如何如何。他当然想要更多控制权。他当然能得到。

然而,从前你只是猜测,现在却可以肯定:在洛瑞的夸夸其谈背后,他也感觉到,你们的命运互相交织,他比以前更离不开你。

六个月后,你将回到南境局。没人知道你为何离开这么久,格蕾丝也不会告诉他们。她保证说,在此期间,她将拼命催促他们工作,“让他们无暇思考这一问题”。

你停职在家期间,脑中经常出现格蕾丝的形象:一名高大威严的黑人女子,身穿白色实验服,头戴三角将军帽,手握佩剑,伸直胳膊,站在一艘划艇的船头,正渡过一条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河。当需要摘下帽子,放弃划艇,将控制权交还给你时,她将作何感想?

看过医生,或者采购完晚餐的食品之后,你总是有个灰暗的念头:我究竟活在哪个世界?在其中一个世界,你听见灯塔中维特比与首期勘探队的尖叫声交相呼应,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把汤罐头放进橱柜。有没有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你希望这样吗?当格蕾丝打来电话询问,你应该说“跟往常一样”,还是“糟透了,就像无缘无故地一遍遍解剖尸体”?

坐在悦星球馆的酒吧里——回来之后,这习惯依然没变,不是吗?甚至去得更加频繁,因为你有更多时间。那名房产经纪也经常在。她总是说个不停——去北方的探亲之旅、看过的一部电影、本地的政治。有时候,手中永远拿着啤酒的老兵试图参与谈话,提起许久以前关于他孩子们的记忆。

房产经纪和醉汉的话语从你身边掠过,甚至穿过你的身体,你不住地点头,仿佛理解他们讲的内容,仿佛你也认同。而事实上,你只看见灯塔管理员的两个重影,在不同的时间,对两个不同的你,说出相同的话。一个你在黑暗里,一个你在光亮中。

“你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对吗?”房产经纪说,“我看得出。”

你一定是心不在焉。你的面具显然滑落下来了。

“是的,你说得对,”你说道,“当然。”

你又喝了一杯啤酒,开始向房产经纪讲述你的孩子——他们在何处上学,你多希望经常见到他们,但他们在念博士。你希望在假期看到他们。而他们长大以后,就像属于另一个世界。老兵站在吧台尽头,目光越过房产经纪,凝视着你,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仿佛辨识出什么来似的,仿佛明白你的意图。

见鬼,也许你该在自动点唱机上放几首歌。喝多一点啤酒之后,也许可以唱一轮卡拉OK,再编造一些生活的细节。但房产经纪离开了,只剩下你和老兵,还有后来陆陆续续进来的几个人。你不认识他们,永远都不会认识。地板黏乎乎的,粘满深暗的旧污渍。吧台后面的瓶子都罩着饮水机用的杯子,以防果蝇飞入。吧台桌面上有一层不太自然的光晕。你身后的球道光线昏暗,头顶的星空再次浮现出来,就像天花板上的奇迹,令人难以置信,其中有些部分需要观察片刻才能辨认得出。

因为另一个世界总是渗透进眼前的世界。因为无论你和维特比如何保守秘密,你知道,灯塔里的事最终会以某种形式泄露出来,造成一定影响。

灯塔里,维特比到处乱逛,你在底楼游走时,突然意识到,隔壁房间里听不见他走动的声音。在沉静与尘埃中,从破损的大门透进来的光昏黄阴郁,你以为能在角落里找到他,以为会在黑暗中看到他苍白的身影。

但很快你就发现,他已爬上灯塔的楼梯,前往塔顶。楼上传来打斗和木头碎裂的声音。两个嗓音互相重叠,奇怪的是,两者非常相像,但怎么可能有第二个声音?因此你赶紧上楼,攀爬过程中,既有种熟悉感,又好像与过去不同,因为在记忆中,台阶更加宽阔,楼梯也更长,灯塔里的空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墙壁一度被漆成白色,敞开的窗户外可以看见天空,还能闻到索尔割草的气味。但此刻,你在黑暗中替维特比担心。你变成了巨人,或者是灯塔缩小了。这不只是时间的作用,而是它主动收缩,仿佛螺旋状的贝壳化石,将你引向一个不再熟悉的地方。伴随着每一步,抹去你原本所知的一切。

到了塔顶,你发现维特比在值班室里,像动物一样喘着气,衣衫撕裂,手上沾着血迹。你还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那堆日记的边缘翻滚起伏,要将维特比包裹起来,将他淹没。这里没有别人,只有维特比,他的故事令人难以置信。他说在楼梯平台上遇到自己的分身,假维特比一路追上来,直到灯房,然后他们一起坠入掀开的活板门,狼狈地滚落到那一大堆日记上。日记本散发出一股气味,真假维特比就在那里互相争斗。光线从敞开的活板门透进来,双方不断在光亮中滚进滚出。

如何证明有两个维特比,而不是一个?如何证明维特比没有踢自己,打自己,咬自己,而是在跟另一个维特比搏斗?他的伤口无法提供定论。

然而在六个月的休假中,哪怕是在厨房里切洋葱和辣椒,或者是在修剪草坪,只要回想起这一幕场景都令你充满好奇。

有时候,你试想自己不是在事后才赶到,而是早到了一步,站在楼梯顶端,呆立不动,俯视着那片空间,看着两个维特比挣扎缠斗。你也许相信,是维特比催生了维特比。在探索X区域的过程中,维特比自身的特质造成了此种异象。由一组欲望、思维和观念构成的维特比试图彻底消灭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最后,一双苍白的手卡住一根苍白的喉咙,两张相隔数英寸的脸互相凝视,上面那张因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扭曲,下面那张则依然如此平静。周围尽是撕裂发皱的日记本,白色的纸页,红线划出页边,蓝线间可供书写。那一张张纸上涂满了字,其中有一部分难以辨识。所有日志都没有姓名,只有职业,有时甚至连职业都没有,就像是X区域偷偷塞进来的记录。它们有没有挪移起伏,仿佛有东西在底下一边睡觉,一边呼吸?

是否有一层闪烁的光晕围绕着它们?或者围绕着维特比?围绕着两个维特比?

最后,随着哪里咔嗒一声,脖子?脊椎?被压在纸堆上的维特比瘫软下去,脑袋歪向一侧。上面的维特比愣了一下,发出一声沮丧的抽泣,从死去的维特比身上滑落,狼狈地扭动翻滚,奋力挣脱出来……然后坐在角落里,瞪着自己的尸体。

只有到了此刻,你才开始思考,你的维特比是否胜出——另一个维特比又是谁。死去的维特比似乎带着不可思议的平静,脸上光滑而没有皱纹,双眼圆睁,只有从身体歪斜的角度才能看出暴力侵害的迹象。

后来,你逼迫维特比从那里面出来,到栏杆旁呼吸新鲜空气,眺望周围美丽而陌生的景致。你指出从前常去的地点,并假装这些知识是来源于对被遗忘的海岸的全面研习。维特比跟你说话——语气紧迫,但你并没有注意听。你更专注于用自己的描述与解释填补空隙——为了安抚维特比,为了消除刚才这段经历对他的影响。为了忘记那一大堆日志。你不愿多想这件事,要把它逐出大脑,因为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忽略非现实的东西,以免它成为现实。

下楼的时候,你尝试搜寻死去的维特比,但依然找不到。

你也许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然而有一只背包,维特比发誓说属于死去的维特比,你在包里找到两件有趣的物品:一株奇怪的植物,一台损坏的手机。

0010:总管

总管醒来时侧卧在被子底下,距离他仅六英寸远处,有一只靴子和一只脚。靴子是军队制式的,鞋底陈旧的磨痕仿佛地图上的丘陵。靴底还有零星分布的黑色鞋钉,用以增加摩擦力,干涸的泥土和沙子聚集在鞋钉之间。沿着鞋底的纵轴,有一片蜻蜓翅膀,被碾成形状圆滑的碎片,闪烁着绿莹莹的微光。靴子的侧面沾有草渍和干海带。

他发现,野外的环境尽管缺少维护,但此处的物资却堆放得整整齐齐,楼梯平台上的树叶和垃圾也经常有人打扫。靴子旁边有一只肌肉强健的脚,仿佛属于另一个人,脚底呈浅棕色。趾甲开裂,大脚趾上紧紧缠着一层新包上去的纱布,底下渗出少许干血渍。

靴子和脚都属于格蕾丝·史蒂文森。

越过那脚背,他看到她握着三张破旧的纸,是他从维特比的报告里抢救出来的。格蕾丝穿着军用迷彩服,包括一件短袖衬衫。在这身衣服里,她显得比以前瘦,两鬓也呈现出灰白色。看她的模样,像是在短时间内经历了许多事。她身边有个背包,还有一个枪套,里面塞着一把手枪。

他翻身仰卧,然后靠墙坐起来,跟她呈斜对角,中间隔着窗户。黎明时分,喧闹的鸟群曾短暂地将他吵醒,但此刻已安静下来,大概是出去觅食或者干别的事去了。会不会已经是中午?幽灵鸟蜷缩在迷彩图案的睡袋里,一整晚都不断地轻轻抽搐呜咽,让总管想到他的猫做梦时的反应。

“见鬼,你为什么搜我口袋?”他发现老爸的雕塑仍在外套里,指责的语气缓和下来。

她不予理会,继续翻看维特比留下的文字,表情在微笑和皱眉之间徘徊,充满张力但难以决断。“这跟我上次看到的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更荒唐。只不过当时只有作者一个人是疯子,而现在我们都他妈的是疯子。”

“他妈的?”

她现出嘲讽的表情。“‘他妈的’怎么了?X区域根本不在乎我骂娘。”

她继续一遍遍地读那几张纸,看到某些段落时直摇头。总管瞪视着她,仍然难以割舍这些纸页。他对它们的感情比想象中更深,也担心她将它们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我能拿回这些纸吗?”

她露出疲惫的笑容,好像在说,他太容易被看透。“不。现在还不行。先吃点早餐,然后提交正式申请。”她又继续阅读。

他沮丧地环顾四周。跟第一眼印象一样,此处干净得近乎偏执。对面有一排步枪,整齐地靠墙排列,旁边是她的铺位,一张床垫再加床单和收叠起来的毯子。她女友的照片撑在支架上,皱巴巴的,跟钱包那么大,卷起的边缘被重新压平。罐头食品和蛋白棒在较宽的侧墙边排开。杯子和瓶里的水一定是她从溪流或井里汲取的。还有刀子、便携炉、水壶和平底锅。这些是她从南境局大楼带出来的,还是从海岸边遭伏击的车队废墟里搜到的?至于她在岛上发现了什么,他不想去猜。

总管刚要站起来拿个罐头,她就将纸页撒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恰好落在一处因雨水积聚而潮湿的地方。

“该死。”他四肢着地,爬过去捡。

格蕾丝的枪抵住了他脑袋侧面,就在耳朵边上。

他纹丝不动,看着格蕾丝睡觉的地方。

“你是真的吗?”她问道,嗓音沙哑,仿佛随着头发的变灰,她的声音也更加阴郁。从她的靴子和缠着纱布的脚趾里,他能看出更重要的线索吗?

“格蕾丝,我——”

她用枪管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枪口更加使劲地顶住他的皮肤。她在他耳边低语,“别他妈的用我的名字。绝对不准用我的名字!不能用名字。它仍可能知道名字。”

“什么东西知道名字?”他强忍住才没把格蕾丝几个字说出口。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语气不屑。

“把枪放下。”

“不。”

“我可以坐起来吗?”

“不行。你是真的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同时心中盘算,不知是否能在被她打爆脑袋之前迅速闪避,把枪推开。

“我想你应该明白。遭到篡改或污染,幻象,幽灵。”

“我跟你一样真实。”他说道。然而他不敢说出心中隐藏的恐惧。他不清楚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格蕾丝经历过什么。他已不太肯定是否仍然了解她,甚至不太肯定是否了解自己。

“你从谁那里逃出来的,总部还是那个L?”

“L?”荒诞的想法。什么L?然后他意识到她指的是洛瑞,“都不是。我摆脱了催眠暗示。我解放了自己。”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我们测试一下?”

“不要尝试。我是说真的——不要。”

“我不会的,”格蕾丝说,仿佛被指控犯了重罪,“只有L才那样变态。但如今我看得出症状。你们都有一副疲倦的模样。苍白,双手蜷曲。你全身都刻满他的烙印。”

“残留效应。残留效应而已。”

“但你还是承认了。”

“我承认他妈的不知道你为什么拿枪指着我的头!”他吼道。幽灵鸟什么都听不见,还是在假装睡觉?然而,他或许真的是撒谎:被幽灵鸟称作“光亮感”的东西好奇地冒出了头。此刻,他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接受副局长的盘问,“光亮感”使得他的胸口产生一股张力,左侧大腿一阵痉挛。

稍稍停顿之后,脑袋上的枪口抵得更紧了,他吃了一惊。接着,枪管的压力和她的影子都消失了。他看了一眼,格蕾丝已靠回墙边,手中仍握着枪。

他坐起来,双手放在大腿上,使劲地深呼吸,思考如何应对。这种实战局面,母亲称之为“不可选的二选一”。他可以设法缓和局面,也可以抢夺墙边的步枪。但假如幽灵鸟无法行动,他其实没得选。

他缓慢而谨慎地从地上捡起维特比的三张报告纸,迫使自己面对此刻的危机。“你通常都是这样欢迎别人的吗?”

此刻,她的脸已经换上冷漠的面具,仿佛催促他发起挑战。“有时候,我会以扣动扳机收场。总管,我对废话不感兴趣,你不明白我都经历过什么。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将维特比的纸捧在胸口。他的眼角里是否进了东西?

“这个世界,”他说,“就只是我们的感知而已,而我尽量依靠这些信息来判断如何行动。”只不过他已不再相信这个世界。

“要在以前,你们还没离开小船,我就会开枪。”

“谢谢?”他极力加强语气。

他短促地点点头,表情严肃。格蕾丝把枪收回身体右侧的枪套里,不再对准他。“我一直得很小心。”他注意到她的上臂绷得紧紧的,也听到她摆弄枪套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不停地打开,又合上。

“当然,”他说,“我看到你的大脚趾受伤了。这种事会让人变得多疑。”

她不予理会,而是说道:“你们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五天前。”

“距离边界的移动有多久?”

格蕾丝独自一人待在这里,所以忘记了日期?“不超过两个星期。”

“你们怎么过来的?”

他以实相告,但是略过了海底门户的具体位置,也没有说明它是由幽灵鸟造成的。

格蕾丝思考了很久,面带苦涩的微笑,其含义却难以解读。然而他又警觉起来。她用左手掏出刮肠刀,在身边的泥尘里画圈。这不仅仅是偏执的情报汇总,而且具有更深的利害关系,他需要作出自己的分析:格蕾丝是否在岛上受到刺激或惊吓,思维方式发生变化,造成判断力永久性下降?

他尽可能使用轻柔的语气:“你介意我现在叫醒幽灵鸟吗?”

“昨晚我在她的水里掺了镇静剂。”

“你什么?”他回想起许多次审讯国内恐怖分子的情景,回想起所有的符号与象征。

“你现在变成她最好的朋友了?你相信她吗?你真明白我的意思吗?”

相信她并非敌人。相信她是人类。他想要说,我就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她,但格蕾丝不会满意。这个版本的格蕾丝不会满意。

“这儿是怎么回事?”他很悲哀,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时至今日,以前互动的效果——在南境局院子里一起抽烟——已化作灰烬。

格蕾丝一阵战栗,隐藏的压力浮出表面,掠过身躯,仿佛刚刚从噩梦中醒来。

“这需要时间适应,”她一边说,一边盯着自己在泥尘中画出的图案,“这需要时间适应,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总部抛弃了我们。新局长抛弃了我们。”

“我想——”我想留下,是你让我离开的。但这显然不是她的看法。如今,身处世界的边缘,她将一切都怪罪到他头上。

“一开始,当我想明白之后,我觉得这应该怪你。我的确曾怪你。但你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总部多半操控着你,让你听命行事。”

他又想起那段恐怖的经历,仿佛一枚楔子歪斜地嵌在记忆中。他想起当时格蕾丝脸上的表情。当边界推进至南境局,在那极度严峻的时刻,他究竟有没有跟她说话,有没有走近她身边,触碰她的手臂。这些是否只是他的想象?

“你的脸,总管。你要能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好了。”她说道,仿佛是在谈论他对惊喜派对的反应。大楼里的墙变成了有生命的血肉。局长伴随着一团绿光返回。他感到沉重的压力。他左手的手指蜷曲着,紧握住外衣口袋里阿肠的雕像。他放松抓握,把手抽出来,张开手指。他仔细看着手上弯曲的凹痕,颜色苍白,外围是一圈粉红。

“科学署的人怎么样了?”

“他们决定封闭地下室。但那地方变化非常快。我没待很久。”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他们俩共同熟知的世界消失了,她却说得如此轻松。“我没待很久。”一句话掩饰了多少恐怖。总管怀疑,那些职员被突然出现的墙封闭起来时,对自己的命运并没有选择权。

维特比呢?然而,一想到侦缉摄像头最后一次传输的视频,他感觉此刻并不想知道,或许永远都不想知道。

“那……局长呢?”

哪怕在新的环境里,哪怕紧张不安,身心疲惫,食物匮乏,她的目光依然沉稳。她永远能承担起所有责任,奋力前进。

“我一枪打爆了她的头。遵照她的命令。因为据我判断,返回的是入侵者,是副本,赝品。”

她无法继续说下去,或者有别的念头干扰了她的叙述,或者只是想定一定神。她对局长如此忠诚,甚至可以说是爱戴,即使是杀死此人的副本,也很难想象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

稍后,他无可避免地问道:“后来呢?”

她凝视着地面,耸了耸肩。“我只能这样做,尽可能搜集起物品,带上所有愿意同行的人,遵照命令,前往灯塔。前往她指示的地方。我严格按照她说的做,却一无所获。我们没能改变什么。所以她搞错了,真的搞错了,她的计划不管用。完全不管用。”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但有一种强烈的张力,仿佛带着裸露的伤痛。他专注地盯着她的鞋底。五点钟方向往下一点,有一段蚁蜂的胸节。

“所以你没有从边界穿回去?”他问道。因为内疚?

“没办法穿回去!”她吼道,“那道门消失了。”

在海水中窒息,遭到鱼群撞击。他仿佛又看到溺水的景象。

门消失了。再也没有了。

只有海底的通道。也许。

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格蕾丝则继续说着一些怪诞而不可思议的事。

废灯塔的楼梯平台上有窗户,从那里望出去,世界跟以往不同,而且并非是因为格蕾丝的再次出现。一层淡淡的薄雾从海面渗透进来,模糊了视线,气温已骤然下降。这种状况如果没有改变,到了晚上他们会需要生火。透过雾气和树丛可以隐约看到幽灵般的房屋废墟,墙壁如同歪歪扭扭的血肉,软绵绵地倚靠在其他腐烂程度更深的血肉上。与海岸平行有一条路,还有一片丘陵,覆盖着茂密的松树和橡树。

边界上没有返回的门户。

格蕾丝消灭了局长的副本。

格蕾丝感觉到边界穿过她的身体,继续移动。“仿佛被人盯着看。仿佛赤身裸体,变得非常渺小,就像是不存在似的。”她无比专注地凝视着照片上的女子,那是外面世界里她所爱的人。这是一张脆弱易碎的照片,她精心呵护。

她带领南境局人员有序地撤退,包括保安。他们按照局长先前的指示,来到灯塔。他并不知道这一命令,然而经过这么长时间,它依然有效。在灯塔,一些士兵开始发生变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有些人出发去隧道,但再也没人看见他们。还有人说海洋的方向有巨大的黑影逐渐接近。他们发生分歧,并跟边界指挥官起了争执,这让形势更加不妙。“我猜他们没一个人活下来。没人知道如何生存。”

但关于她在灯塔里的行动,以及如何撤退到岛上,她却语焉不详。“我就只能这么做。”“这一切已经过去。我已学会跟它妥协。”“我睡得不多。”完全混乱无序。过去的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原本有种希望,或者说有种错觉,即存在一个最后的堡垒,大家已做好准备,齐心协力抵御围攻的敌人。然而那只是令人失望的幻想,就像无助的决绝。无论如何,南境局已经覆灭,科学署的人或许能在地底蛰伏到下个世纪,演变成苍白的穴居人,时刻活在恐惧之中,子子孙孙都流传着警示性的故事,告诉他们地面世界有多可怕。

“你接受过勘探训练?”一个猜测,但从她的补给物资来看,并非毫无根据。

“我们称之为基础保护训练,”格蕾丝说,“是局长提出让管理层和部门主管参与的。”因为她太重视他们的安全,希望他们的主管可以在世界末日中存活?他敢打赌,就只有辛西娅和格蕾丝参与了“基础保护训练”。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他。

“假如有这样的计划,那是否意味着有某种任务?”

“这看起来像是任务吗?”她露出短暂而反讽的笑容。她的语调变了,仿佛意识到幽灵鸟醒了,可能会听见,“任务就是生存,约翰。任务就是一天一天挨下去。我独自生活,遵循一定的规矩,保持谨慎,保持安静。”格蕾丝准备在此度过余生。她早已无奈地接受这一命运。

幽灵鸟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她并没有昏昏沉沉的样子。她的目光如同武器,仿佛不需要枪和匕首。幽灵鸟不像是喜欢被下药的人,因此总管没有告诉她。此刻,她不再伏身睡在地上,格蕾丝望向她的眼神既恭敬,又惧怕。

“是什么袭击了车队?”幽灵鸟问道。

没有“早上好”,甚至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也不感兴趣。她躺在地上听到了多少?关于赝品,关于局长的副本,她在半睡半醒间听明白了吗?

格蕾丝发出阴郁的笑声,然后耸耸肩,但没有回答。

幽灵鸟耸了耸肩,拿起一支蛋白棒,用匕首割开,大口地吞咽起来。吞咬之间:“这可真难吃,一点不新鲜。你有没有在岛上遇到异常现象?”

“这里的一切都是异常现象。”格蕾丝疲惫地说,仿佛这问题已经被问过太多次。

“你见过生物学家吗?”直截了当。总管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我见过生物学家吗?”她一遍遍重复这一问题,仿佛从不同角度检视。“我见过生物学家吗?”格蕾丝玩弄枪套搭扣的声音越来越快,刀尖在泥地里画出的图案越来越复杂。其中是否有个螺旋?两条相互交错的螺旋线?那是海星吗,还是只是一颗星星?

“回答我,格蕾丝。”幽灵鸟说道。她站起身,双手置于两侧,姿态放松但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就好像随时准备应付麻烦。好像经过过格斗训练。

随着一片云飘过,平台窗户里透入的光线暗淡下来。室外有一只鸟在啼鸣,仿佛跟随着刀尖画圈的节奏喃喃低语。远处隐约传来低沉悲哀的隆隆声,也许是灯塔基石上的回音。一只壁虎匆匆地从墙上爬过。总管不知道该担心眼前的事,还是背景里的事。这是对幽灵鸟来说唯一重要的问题,假如格蕾丝不回答,总管不知道她会怎样做。

格蕾丝凝视着总管说:“要是我坐在这里,告诉这个副本”——指了指幽灵鸟——“我所发现的一切,那等到地狱都结成冰,我们还坐在这儿。”

“快点回答。”幽灵鸟声音低沉地说。

“我们只是经过这里吗?”总管问道,“要不要继续前进?”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是关键所在。让他感觉疲惫的不是幽灵鸟的提问,而是格蕾丝持续的怀疑。

“你们知道我在这岛上有多久了吗?你们有没有问过?”

“你见过生物学家吗?”幽灵鸟的提问就像断断续续的低吼。

“快点问我。”匕首刺入平台木地板中,不停地颤抖。枪套上的手静止下来,扶着枪。

总管迅速瞥了一眼幽灵鸟。他有没有误读关键信息?

“你在岛上有多久了?”他问道。

“三年。我在这儿已经三年。”

室外,一切似乎静止下来,简直不可思议。壁虎在墙上一动不动。总管的思绪仿佛被冻结住了。格蕾丝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满足感。因为她告诉了他们一件意料之外、难以想象的事。

“三年。”总管说道,仿佛乞求她收回。

“我不信。”幽灵鸟说。

一阵大笑。“我不怪你,我完全不怪你。你说得对,我只是个疯婆子,一个人待在这儿精神出了问题。我一定是无法适应。我一定是他妈的疯了。没错,一定是的。只不过……”

格蕾丝从背包里抽出一叠泛黄而脆弱的纸,上面有手写的字迹。纸角上夹着一个生锈的夹子。

她将那叠纸扔到幽灵鸟脚边。“读一读吧。省得我浪费时间跟你解释。读一下。”

幽灵鸟捡起纸页,困惑地看着第一页。

“这是什么?”总管问道。他也许并不想知道。不想再次遭受冲击。

“生物学家最后的遗言。”格蕾丝说。

固定的光

书写对我来说就像重启停歇多年的引擎,它默默地在空地里生锈——灌入水和泥沙,外加蚂蚁、蜘蛛与蟑螂的渗透。藤蔓和杂草也钻入其中不断生长。如同一阵咳嗽似的杂音,吐出许多树叶与尘埃,有点像我的声音,又跟以前不同。毕竟我太少用到自己的声音。

在纸上写字已是许久之前的事,长久以来,我一直没有这种冲动。我越来越明确地感觉到,在这座岛上,我绝不能分心。分心是很危险的——会招致别的东西偷偷潜入,然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状态。我一直以为会在这里简单地生活下去,直到寿终正寝,只有最近才产生一些别的想法,才感觉似乎缺了点什么。我原本也从来没有兴趣描述、记录和交流,因为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淡无奇。所以,即使我尝试写了好几遍开头,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放弃了三四个草稿,才写下这……这份文件?这封信?这……是什么并不重要。

又或者,当我想到书写,便会再次回忆起从前那个世界,然后变得犹豫不决。当我的思绪飘向外面的世界时,那个世界显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团衰弱的光球,充满扭曲的声音与图像,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穿过我们的眼睛与头脑,甚至令我们无法眨眼。我以前就生活在那里,现在还有人生活在那里,这简直就是神话,像个神秘的悲剧,像个谎言。也许有一天,鱼和老鹰,狐狸和猫头鹰都会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讲故事,讲述那虚无缥缈的光球,讲述从中泄漏出来的种种毒素和所有悲哀。假如人类的语言有意义,我甚至可以对着海浪和天空叙述,但这有什么用呢?

然而经过与光亮感的多年抗争,我终于决定接受它,在此之前,我打算再试一次。有谁会读到?我不知道,也并不在意。也许我只是为自己而写,但在这个冗长的故事里,我只能叙述开头部分,这趟旅程还有其他记录存在。不过假如真的有人读到,你得明白,我并不是在等待救援,并不期待第十三期勘探队。如果外面的世界彻底放弃了勘探活动,那也许标志着理性的突然出现。不过用不了多久,外面的世界,乃至现在这个世界里的危险,对我来说都不再重要。

01:光亮感

起初,岛屿始终在我前方。我沿着海岸前进,发现我丈夫的笔记如同面包屑一般一路散落。至少我希望那是他写的,有时压在岩石底下,有时穿刺在树枝上,有时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翻卷起来。它们对我很重要,哪怕有些是真实的,有些只是偶然巧合。当时,抵达岛屿对我来说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我依然相信因果,相信南境局或许仍认可决心。但你一旦发现“决心”的代价是让其他许多东西销声匿迹,那要怎么办?

根据我丈夫的日记,他第一次抵达岛屿用了六天。我花的时间稍长一些。因为规则已经改变。因为前一天还很坚实的土地,第二天就变得不太稳定,有时甚至像是要在我脚下塌陷。身后,灯塔的荧光越来越强,仿佛整个天空都要被光晕占据。从望远镜里看过去,海浪底下似乎有巨硕的物体缓慢涌起,连续许多天都是如此,不可思议。然而我还没准备好面对它。

头顶上方,鸟群从天空飞过,留下一串模糊的色彩,就像是它们的副本,就像是幻觉。空气看起来温顺驯服,仿佛很容易劝服或控制。我感觉被困住了,永远在旅途中,无法到达终点。很快,我将需要一个类似于“大本营”的地方——用以消除持久的沮丧感,因为我无法信任经过的环境,似乎只有脚下的路才是可靠的。虽然它也变得越来越杂草丛生,蜿蜒曲折,却并没有终止,没有渐渐消失。

假如它引导我走向悬崖,我会停下来,还是跨出边缘?又或者,那种欠缺感是否会促使我转回头,试图寻找边界的门户?很难预测我会怎样做。我思维的轨迹散落在旅途中,不时地左右扭摆,就像燕子在湛蓝的天空中倏然侧转,但转瞬间又回到原来的路线,短暂的偏离只是为了追逐昆虫的那一点蛋白质。

我也不清楚,这些现象,这些念头,有多少可以归因于体内的光亮感。按目前的状况以及发展趋势来看,只可能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当我以为摸清了光亮感的特质,它又会发生变化。第五天早晨,当我从草丛和泥沙里爬起来,光亮感在我体表形成了难以察觉的第二层皮肤。我睁开眼时,它发出轻微短暂的破裂声,就像是薄到不可思议的一层冰。我能听到它融化碎裂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

那天,随着时间的推移,光亮感在我胸口集结,如同一颗炙热发红的石头,虽然并不受欢迎,但伴随着心脏一起搏动。作为科学家,我想要给自己施行麻醉手术,移除异物,尽管我不是医生,光亮感也不是肿瘤。记得当时,我曾经想到,第二天早晨或许便可以跟动物交谈。或许可以在泥地里打滚,在无情的蓝天下歇斯底里地大笑。或许会发现光亮感像潜望镜一样,好奇地从我头顶探出来——独立而充满活力,但其下方却只剩下一副空壳。

那天黄昏时分,一群大型爬行动物从水中瞪着我,这些愚蠢的食肉兽就像是咧着嘴在冲我傻笑。我不予理会,也不理睬虫子的叮咬。此时,光亮感已到达我的头部,隐藏在所有思绪背后,就像逐渐冷却的木炭,埋在冰冷的灰烬之下。我再也无法搞清光亮感究竟是一种感觉,还是一种冲动,或者一种感染。我正赶往一座岛屿,却不知能否在那里找到答案。这是因为我确实应该去呢,还是因为受到某个隐形的陌生人指引?某个同伴。光亮感是否比我想象的更独立?心理学家说过的话为何在我脑中反复出现,为何我无法将它们驱走?

这些并非假想的问题,不是闲来无事的思辨,而是真实的担忧。有时候,我感觉跟心理学家的最后对话就像是一堵墙或一道屏障,将我和光亮感分隔开来,这些话似乎具有特殊效力,激活了我体内的某种特质。但不管我如何反复琢磨这段对话,都始终无法获得结论。有些东西哪怕你靠得再近,也难以把握其本质。

那天晚上,我搭起帐篷,点燃篝火,因为我已不在意被谁看到。即使光亮感是独立的存在,即使X区域里的一切都能看见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再次产生那种不顾一切的情绪——并且欣然接受。灯塔的光早已褪去,然而我发现自己仍会望向它。那是个巨大的精神支柱,也是巨大的陷阱。此处也有紫花的蓟草,数量丰富,我总是忍不住把它们看作X区域的密探。不过这里的一切既是监视者,也是被监视者。

我记得,海岸边吹来的风强劲而凛冽。我刻意关注这些细节,以期抵抗光亮感——跟所有人一样迷信。很快,黄昏中传来哀鸣,还有那熟悉的脚步声,仿佛有谁在芦苇丛里拖着沉重的身躯奋力前进。我打了个冷战,但也笑出声来。我大声说:“只是个老朋友!”不那么老,也并不真的是朋友。令人厌恶的存在,卑微的生物。或许只有在此刻,在这个无惧无畏的瞬间,我才对它产生了深层的情感,就好像对待同族。我出发去找它,一路上,光亮感阴郁地低声咕哝,任性焦躁。怪物?没错,但再后来是爬行者,我宁愿接受较为简单的谜团。

02:哀鸣的怪物

上一次,我逃离那怪物,如今却要去寻找它。搜寻的过程荒谬可笑,不再赘述。我需要区分芦苇丛是被风吹倒的还是被怪物弄乱的,也需要在泥沼地里艰难跋涉,提防扭伤脚腕或陷入淤泥。

最后,我来到一片空地。那其实只是一块泥地,覆盖着稀稀落落的杂草,周围则依然是芦苇丛。远处,有个颜色苍白、形如蛆虫的怪物,一边哀鸣,一边挣扎,腿脚抽打着长满芦苇的地面,似乎已不具备我从前见识过的速度。我很快意识到,它处在睡眠中。

相对身体来说,它的头部很小,脸朝向另一侧,因此我只能看见连着头颅的脖子,粗实而布满褶皱。我仍有机会离开,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我感到心慌意乱,刚才让我离开大路的决心已烟消云散。然而我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它似乎对外界毫无感知。

我往前走去,手中的枪指向怪兽。在如此近的距离,它的哀鸣震耳欲聋,如同活体的教堂大钟,发出奇异震颤的喉音。此处无法悄悄潜行——泥地上满是干枯的芦苇和杂草,每走一步都噼啪作响——然而它依然在睡眠中。我用电筒照向它的身体。其硕大的身躯就像是猪和蛞蝓的混合体,苍白的皮肤上有斑斑点点的浅绿色苔藓。它的前后肢也类似于猪,但末端是三根粗实的手指。身体中段,大约是胃的附近,长出两根肉质的附肢,就像变形虫的伪足,协助庞大的身躯蹒跚而行,但它们经常可悲地阵阵抽搐,捶打着地面,仿佛并不完全受控。

我将电筒照向怪物的脑袋,椭圆形的粉色头颅下面,是过于粗实的颈项。前一次与它遭遇时,我找到一张蜕落的面具,正如面具的形状所示,这就是我丈夫那支勘探队的心理学家。眼前这张沉睡的脸呈现出完全难以想象的痛苦,嘴巴永远张开成O型,发出沮丧的哀鸣。它的腿在地上反复踩踏,踉踉跄跄地绕着圈,时走时停。它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膜,因此我知道它已经瞎了。

按理说我应该有所感触。这次的相遇,也许应该激起我的感动或厌恶。然而当我钻入地下塔,并被爬行者吞没之后,便失去了所有感情。虽然它的神情饱受折磨,其痛苦超乎想象,但我依然毫无反应,连最简单平常的同情都没有。

这怪物应该是一只海豚,长着怪异的眼睛,或者是一头野猪,行为表现就像刚刚进入新的身体。这其中也许具有特定的模式,只是我看不出而已。但那似乎也像是某种失误,仿佛X区域一直以来都完美无瑕的同化过程出现了差错。这让我想到,光亮感是否预示着某种类似于此的结局。消失在海岸线上,默默地融入沙滩、海风和沼泽,这些并不会令我困扰,或许从来就不会。但眼前的情景——这种盲目固执的探求——却不一样。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以为被光亮感控制是一个没有痛苦,甚至是优美的过程?哀鸣的怪物一点也不优美,只是让人感觉到某种恐怖的干预。

在这种状况下,我就算看着它永无止境地痛苦挣扎,也不能插手。我无法终止它的悲惨境遇,部分原因是因为信息不完整。我难以确定它代表着什么,也无法明白它的感受。痛苦的表象下可能是愉悦——残存的人类梦境,舒适欣慰。我还想到一个问题,该名勘探队员不知把什么东西带进了X区域,才最终导致此种状态。

我的记忆和其他许多担忧相混杂,所以此刻就只能记起这些。最后,我取了一根毛发作样本。它就跟其他样本一样毫无用处——这种一致性我也许应该感到惊讶,但我并没有——我又回到那堆渺小而可怜的篝火旁,周围是一片荒芜。

然而这次遭遇的确对我具有一定影响。我决心不向光亮感屈服,拒绝放弃自己的身份——至少现在还不行。假如有一天我放松警惕,就会变成芦苇丛里哀鸣的怪物,我依然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

这也许是软弱。这也许只是恐惧。

03:岛屿

岛屿很快出现在朝向海面一侧的地平线上,如同一抹黑影。虽然很难估算时间的流逝,但我知道,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到达。此刻,这座岛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就像我丈夫返回时那样。我不知道在那里会有何种遭遇,现实让我清醒起来,也让我更加密切地留意着光亮感,更加坚决地与之对抗,仿佛当我到达对岸时,必须保持最佳状态和最高警惕。这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为了什么呢?幸运的话可以找到一具尸体?为了外面世界的记忆?我们或许会产生错误的记忆,以为曾经的生活平静舒适。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只知道生物体的首要任务是继续生存——呼吸,进食,排泄,睡眠,交配,一天天重复快乐的生活。

我系紧背包,潜入水中。

人们围着摇曳不定的篝火,而狼群就在不远处守候,假如你喜欢这样的故事,那恐怕要失望了,因为在我游向岛屿的过程中,并没有受到怪兽的攻击。虽然我疲惫而寒冷,但很容易就在岸边的废灯塔里布置好了居所。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找到足够的食物,比如捕鱼和采摘野果。我还挖到一种块茎,虽然没什么味道,不过可以吃。如有必要,我也会设陷阱捕捉小动物,或利用搜集到的水果种子培育自己的花园,并自行制造堆肥。

一开始,灯塔比岛上其他的一切都更让我困惑。我一直把它看作是海岸灯塔的镜像——基于光线照在它上面的样子。在我看来,这就像是某种意义不明,却可能很残酷的玩笑。它也许是诸多细节中的一环,但并不能让我找到有关X区域的答案。灯塔的顶端已经塌陷,而被我当作根据地的楼梯平台上覆盖着一层潮湿的枯叶,这种不完美的相似性……或许可以算是一个清晰而有力的标志。

后来,我逐渐探索了灯塔和附近的建筑,还有那废弃的小镇,整个过程彻底而系统,不过我觉得最初的勘察范围应该更广一些:覆盖整座岛屿,排查威胁,寻找食物和水源,以及人类生存的迹象。我并不抱太大希望,因为灯塔里没有发现近期居住的痕迹。这里应该是最有可能的栖身之地,因为其他建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已经损毁。一旦X区域的意志被强加于这片土地,那些建筑就开始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腐烂。此处也有污染的迹象,就像旧伤疤,但它们消散的速度太快,我无法判断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也不清楚X区域是否会加速污染的清除。

这座岛长十四英里,宽六英里,周长四十英里,面积估计有八十四平方英里,相当于五万多英亩。岛的内部主要是松树和橡树林,朝向大陆一侧,树林顺着海岸往下延伸,但朝向海洋一侧由于屡屡受到风暴的袭击,基本只能看到苔藓和虬结的灌木丛。此处的淡水比我想象的要多,一条条小溪顺着山坡蜿蜒地流向海岸。废弃小镇的位置或许正是得益于此,而且还能避免从海上刮来的风暴。我也在灯塔附近发现一个水龙头,一开始吐出锈褐色的脏水,而最终稳定下来之后,纤细的水流虽然稍带咸味儿,但仍可饮用,应该是来自地下的蓄水层。

稍远处,我发现一个丰饶的生态系统,其中有许多机警的兔子,它们的数量受到猛禽和狐狸的控制。岛上的狐狸体型瘦小,说明是在隔离的环境中繁衍而来,适应了有限的土地与资源。鸟类的数量也很丰富,树燕、紫燕、绿鹃、鹪鹩、啄木鸟、夜鹰——还有太多种水鸟,数不胜数。黄昏时分,飞禽高亢振奋的鸣声构成嘹亮的合唱,相比之下,同样繁荣的沼泽却显得更为安静,仿佛充满戒备。

我在岛上游荡了许多天,有时在外围,有时在内部,以期对其有个大致了解,知道岛内都有些什么。我一边记录观察结果,一边咒骂南境局未提供地图,不过我知道,就算有地图,我也会去证实一遍,最终还是要费几乎同样的力气。不仅仅是因为不信任南境局,我也不信任X区域。然而最初的检视过后,我说不出有什么超自然现象,岛屿本身也没有异常。

或许只有那只猫头鹰是例外。

04:猫头鹰

我找到我丈夫了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不过并非我所熟知的形态。一天傍晚,在岛的另一端,我穿过荨麻、灌木和长如芒刺的草丛。繁茂的黑松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投下重重阴影。此处有个宁静的海湾,围住一片白色的沙滩,浅水滩一路向外延伸,直到远处才被黝黑的深水取代。海滩上散落着岩石和倒塌的水泥柱,很久以前这里是个码头,如今只留下一堆废墟,栖息着十来只鸬鹚。

一株矮松树叛逆地矗立在岩石与鸬鹚之间,大约有一人高,颜色黝黑,松针几乎都已掉光。出人意料的是,在一根伸出的枝条上,有一只普通的角鸮,耳朵上长着一簇突出的茸毛,面部呈褐色,下巴和咽喉处有白色羽毛,身体则是驳杂的灰色与棕色。我走近时动静很大,理应惊吓到它,但这只猫头鹰依然停栖在树上,周围是晒太阳的鸬鹚。我感觉这景象有点反常,因此骤然停顿下来。

一开始,我以为猫头鹰一定是有伤在身,等我继续接近,它依然没有动,不像那些转来转去的鸬鹚,一边忿忿地抱怨,一边飞向远处,紧贴着水面排成一串,不安地徘徊游荡。换作其他猫头鹰也一定会飞走,消失于森林中。但它就像是粘在了粗糙不平的树皮上,硕大的眼睛凝视着逐渐暗淡的太阳。因此我更加相信它是受了伤。

即便当我靠近树边,笨拙地站在岩石堆上,猫头鹰也没有飞起来,甚至连看都不看我。它受伤了,或者濒临死亡,我心想。不过我很谨慎,随时准备撤离,因为猫头鹰可能是很危险的动物。这一只体型巨大,虽然有着中空的骨骼和轻质的羽毛,但至少有四磅重。不过迄今为止,我的行为一点也没有刺激到它,因此我就站在原地,陪着那只猫头鹰,等待太阳下山。

职业生涯早期,我曾经研究过猫头鹰,知道它们跟其他更聪明的鸟类不同,不可能得精神疾病。大多数猫头鹰也很漂亮,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但观察者往往会觉得那是镇静。海滩上十分宁静,我并未感觉到凶险。

日暮时分,猫头鹰锐利的黄眼睛终于望向了我,它展开翅膀,扫过我的脸颊,然后平稳地升入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安静地飞向我身后的森林。它永远地消失了,至少我相信是如此,它那古怪的表现可以有许多解释。野生动物的怪癖行为和X区域的干涉影响,有时很难区分。

我需要寻找夜间的庇护所,海滩西侧的尽头,有一小圈岩石,围着一堆焦黑的灰烬,曾经有人在此生火——位于潮水线上方,几乎贴近森林的边缘。在最后一丝昼光中,我还找到一顶旧帐篷,皱巴巴的,饱经风霜,因日晒而褪色。有人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不敢想那会是谁。我安顿下来,同样点起一堆篝火,烹煮下午捕杀的兔子。然后,在波涛声中,在柔和而平静的星空下,我疲倦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我只醒来过一次,看见那猫头鹰隔着火堆停在我的背包上。它又给我带来一只兔子。我再次入睡,等到醒来时,它已经不见了。

我在那里逗留了三天。我承认,是为了那只猫头鹰,也因为那片海湾近乎完美,适合居住一辈子。然而我也想更加了解曾经在这帐篷里居住并点燃篝火的人。虽然帐篷又破又旧,但显然是标准制式,只是没有南境局的标识。

进入帐篷背后的森林没多久,我就在野花、莎草和苔藓之间找到一把勘探队配发的手枪,跟我自己的差不多,装在腐烂的枪套里。我还找到一件勘探队的制式汗衫,然后是外衣和袜子,散落在空地中,仿佛是有人主动丢弃的,甚至带着欣喜……又像是被其他人或动物扔到这里。我没有费神把它们搜集起来,重建此人的外壳。我知道不可能找到名字,也没有搜到任何信件。我永远无法确切知道,在这里宿营的人是我丈夫,还是某个不相识的人。

然而那猫头鹰始终关注着我,始终在我近旁。一点一点逐渐靠近,逐渐驯服,却从来不完全顺从。有时,它把树枝扔到我脚下,看起来很随意,仿佛漫不经心。它也会朝着我躬身,那是猫头鹰典型的动作,然后好久都不理睬我,近乎阴郁。曾经有一两次,它停栖在跟我差不多高的地方,我试探性地接近,但它朝着我嘶嘶地叫,就像猫一样,并拍打着翅膀,蓬起羽毛,直到我后退为止。还有时候,它停在高高的枝头,上下左右,来来回回地摇晃身体,爪子却抓着树枝不动,然后呆呆地低头看着我。

我继续沿着海岸前进,身边时常围绕着鸬鹚。我没想到猫头鹰会跟来,但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很乐意它跟着。到了第二周末尾,它在夜间出行前,会直接吃我手上的东西。晚上,我听到它奇怪而空灵的叫声——许多人觉得这声音诡秘而危险,但我一直觉得它带着顽皮,像是完全不拘小节。临近黎明时,猫头鹰还会短暂地出现——有一回,它毛发纠结,就像是一头钻进沙子里洗了个沙浴,弄乱了羽毛,然后又捉出虱子之类的寄生虫。

不经意间,有个念头渗入我脑中,然后我又将其逐出。这是我丈夫的另一种形态吗?他认出我来了吗?还是这只猫头鹰只是对人类作出正常的反应?这里的其他动物都有点古怪,而它却没有类似的感觉——至少我感觉不到。不过我的解释是,也许我已经习惯了。我和光亮感之间或许达成了某种平衡,使得此类指标不再明显。

当我绕了一整圈,回到废弃的灯塔,猫头鹰依然留在我身边。他越来越少寻求我的关注,然而在暮色中,他会出现在灯塔外的树枝上,于是我们就一起站着。有时候,他傍晚之前就到了。假如我在幽暗的树林里行走,他会跟着我,发出洪亮的叫声,警示我的到来。不过他不会来得更早,就好像记得我讨厌动物的异常行为,好像能理解我。此外,他也有自己的事——捕猎。然而一星期后,他在灯塔损毁的塔尖上住下来。鸬鹚也再次出现,可能不是同一群,但在我环岛探索之前,从没见过这么多。

白天,猫头鹰在上面晒太阳睡觉,有时还伴随着低沉的鼻息。夜里,我在楼梯平台里入睡,常常听到上方有微弱的声响,他的翅膀轻轻摩挲着空气,飞向森林寻找猎物。在昼夜交替的时刻,一切似乎都有可能,我也诱使自己如此相信。虽然我不喜欢将动物拟人化,却也觉得不必抑制这种交流,因为他那奇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证明。他是否能理解并未可知,但即使不理解,猫头鹰比人类更重视声音。因此我常跟他说话,以防万一他并非如表面上那样简单,这既是一种普通的礼节,也是为了应对不断涌起的光亮感。

这或许很愚蠢,但除此之外,我如何才能真正跨越隔阂,从他身上看到我要寻找的人?然而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互益的共生关系。我继续为他捕猎,同时,他也继续为我捕猎,只不过带着一点懈怠,仿佛并非刻意而为——兔子和松鼠从他栖身的巢穴坠下,落到我的住处。他一言不发,一切都基于最基本的友谊与生存法则,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样的安排比外面世界的所有方式都有效。岛上依然看不到人,但如今我找到更多证据,说明先前有人居住。

这与我预期的不同。

05:监控搜寻队

等到探索归来,有了猫头鹰做伴,我开始缓慢地查看邻近区域:灯塔,周围的建筑,远处的小镇。这镇子一定是在X区域形成之前就被废弃了,包括一条主街和若干逐渐过渡到泥路的横街。轮胎压出的印痕里长满杂草。这里空荡荡的,如果我愿意,可以成为理所当然的统治者。

“主街”就像是一个门面,布满大量凌乱的藤蔓、灌木、杂草、野花,以及开花的树丛。松鼠、獾、臭鼬、浣熊占据了废墟,鱼鹰在损毁的屋顶筑巢。一栋住宅或旧商户的上层,窗玻璃均已碎裂,坠入屋内,鸽子和八哥停栖在空洞的窗口。此处充满自然的气息,有夏日甜美的花香和草地的清新,也隐隐透着动物标识领地的刺鼻味道。这其中似乎也有一点点意外,见到人类活动遗留下的粗糙痕迹,让我有种挥之不去的震惊,而在此之前,我本以为这种感觉多半不会再出现。

到处都能发现勘探队的痕迹,他们到达岛屿之后,有的回到对岸,有的在此死亡,转变。一个弃置的背包,内有一幅常见的地图、一支手电筒、一个瞄准镜、一只水壶。残存的物品——诱使我过度解读。由此可见,我依然存在弱点。按理说,我只需知道,有其他人曾经到过此地,他们试图寻求答案,至于是否找到则是另一回事。

然而这些沉积的信息来自不同的时间,其中较早期的部分,相信是在X区域形成前后,我对它们更感兴趣。这段短暂的时期内,有人在此定居,他们以S&SB作为缩写,但我从没找到任何能解释其含义的只言片语。不管是在外面的世界,还是在勘探队训练期间,我都不记得听说过这样一个组织。当然,在训练期间,这座小岛从来就没人留意或重视。事到如今,南境局的任何背叛对我来说都已没什么区别。

由于缺少其他证据,我暂且称其为“监控搜寻队”。这与他们留下的零碎资料所显示的信息相符。有一段时期,我每天都试图分析他们的身份,以及在岛上的目的。

S&SB残留的物品包括一批破损的仪器,据我鉴定,应该是用来记录无线电波、监视红外线之类的。还有些更古怪的设备,我难以猜透其用途。除了这类残骸,我也找到褪色的纸页(其中的文字往往难以辨识)和照片,甚至若干录音。当我将录音设备接上一台每次只能提供三十秒电源的破旧发电机,它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串难以理解的词语。

这一切都是我在主街的废弃建筑里找到的,它们或受到坍塌的承重墙保护,或埋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躲过了水灾。室内有烧灼的痕迹,应该是受控的火势。但我无法判断这火是S&SB点燃的,还是等到后来,在X区域即将同化一切的绝望时刻才发生的。看着满地的灰烬,我意识到,任何试图重建事发过程的努力都永远难以完成,因为有人想要掩盖一些东西。

于是,我将找到的物品带回灯塔整理分类。猫头鹰的眼神十分警惕,但无法提供任何帮助。我找回的东西令人费解,不过我依然理出一些头绪,看出一些阴谋的迹象。我在此记录的所有描述都纯属推测,然而也都是来自我手头琐碎的证据的。

S&SB对岛屿的占据,并非由测绘地图开始,而是始于对废灯塔的详细调查。这说明他们的到来具有明确目的。其调查是为了在岛上的灯塔和陆地的灯塔之间建立某种联系。有文字提到运输过程中的“不确定性”,并且暗示,在我所熟悉的那座灯塔里,其镜片组或许就是来自此处。然而看上下文,这种“不确定性”似乎跟镜片无关——至少可能无关。还有一些撕下的书页,介绍了著名灯塔的历史,以及镜片制造商与销售商的世系,但这也对我鲜有帮助。

另外,他们寻找的是“一件物品还是一种可记录的现象”也不太确定。这就又回到了两座灯塔之间的联系。假如寻找的是“现象”,那这种联系十分关键。假如是“物品”,联系或许就不再重要,岛屿和大陆上的灯塔都失去了关注的意义。而且,这些段落本质上互相矛盾,反映出他们组织与构成的复杂性。有些S&SB成员似乎缺乏最基本的科学常识,胡乱写下一些幽灵、鬼魂之类的东西,并摘抄有关恶魔附体的书籍,浪费我的时间。关于阶段的划分,我的兴趣只集中于跟生物学上寄生和共生相关的部分。他们还有人躺在夜晚的星空下,记录自己的梦境,仿佛那是来自远方的信息。这类虚构内容,虽然使我的阅读过程更有趣,却没什么别的用处。

除了偶而的迷信,我也整理出一些不太重要的科学观察,从中可以看出,参与者的头脑仅有三四流水准。他们的观察缺乏精准性,只有平庸陈腐的结论。这一类的描述包括“源生”物质、“远处幽灵般怪异的现象”,还有数十年前就已证误的实验。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外,似乎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智慧。从其提出的问题来看,似乎并不急于寻求答案,也不在意一个问题或会衍生出多个其他问题,哪怕这些问题最终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它似乎有种耐心,并不属于其漩涡般运转的核心意识,而是额外强加上去的。我企图解读那些琐碎的资料,寻求其中的含义,而假如我的理解没错,这后一种存在不仅监视着大陆上的人,还紧盯着某些S&SB的同伴。作为一个组织,他们所关注的不单纯是实验。

此种存在会留下可辨识的痕迹吗?虽然不太确定,但我似乎能识别出来——它已渗透进S&SB内部。从我找到的纸页中可以看出,其指挥中心的理念变得更复杂,仿佛隐藏在文字间瞪着我。

在这堆琐碎无力的猜测之中,出现了一个词“发现!”,以手书写,带着胜利的骄傲。发现了什么?然而即使有发现!即使有某种智慧存在于零星的段落之间,数据的匮乏依然令调查毫无进展。也许有人曾经拥有额外的数据,但自然环境——X区域?——加速了文件的腐烂分解,致使我无法搜集到更多信息。然而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说明在X区域形成前,这片海岸曾遭到某种干预。而我自身的经历表明,南境局是故意在地图和简介中将岛屿排除在外。这两点虽然多半只是表达了缺失,而不是证实,却促使我更努力地在废墟中寻找S&SB的残迹。然而除了第一遍彻底勘察中发现的东西,我再也没找到别的。

06:时间的流逝,以及痛苦

我从没机会选择故土,那是我的诞生之地。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座岛成了我唯一需要的故土。我从没想过寻求出路,回到外面的世界。随着岁月的流逝,从来没人来到我在岛上的庇护所,我开始怀疑,南境局是否还存在——是否曾经存在,也许从来就没有另一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勘探队,我只是受到幻觉或精神创伤的折磨,类似于失忆。也许有一天,当我醒来时,会记起一切:一场灾难使得我成为此地唯一的人类,只能跟一只猫头鹰说话。

面对干旱,面对突发的风暴,面对一时不慎被钉子刺穿的脚,我都存活下来。我被各种动物咬过,包括毒蜘蛛和蛇。我学会了与环境相调和,一段时间过后,无论是自然或非自然的动物遇见我,都不再躲避,基于这一原因,除非迫不得已,我也不再捕猎除了鱼之外的动物,而是越来越依赖于蔬菜水果,尽管我感觉也能与它们互相调和。

在漫长的沉默与孤独中,X区域有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揭示自身。我察觉到天空发生细微的移动,仿佛拼合得不太紧凑……也感觉附近的自然环境中有某种隐形的幻影来回穿梭,我原本很反感S&SB对于超自然的强调,现在看来或许需要重新考虑。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一片空地里,尽量一动不动。我感觉后颈项上有一股气息,或者说是分子密度的增加。我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只能迫使自己心跳放缓,每一次心跳的时间,相当于鸣唱的树蛙心跳两万下。我希望在保持绝对安静的情况下,无需转身就能听到,或通过某种途径看到那关注着我的存在。但片刻之后,它离开了,或者钻入了地下,我松了口气。

有一回,天空的降雨显得不太自然,昏暗中,我的视野边缘有一种古怪的光。我以为那是远处的灯塔,以为在我之后,又有其他勘探队被派遣进来。但在我长久的凝视之下,那光线似乎劈开了黑暗,暴露出转瞬即逝的阴影,像是造型奇特的暴雨云,又像是某种巨型生物体的逆向生长。此类现象断断续续已有三十年,唯一的预兆就只有我体内光亮感的轻微震颤。而且,在那样的夜晚,天空也会发生变化。空中没有月亮,星辰也很陌生——属于另一个我不熟悉的宇宙。那样的夜晚,我希望自己曾经决心成为一名天文学家。

至少有两次,我认为这种变化较为显着,可谓天体间的灾难,并同时伴有类似地震的现象。夜晚中出现裂纹与缝隙,虽然很快闭合,但其中透出的只有更加深沉的黑暗。世上的某处,或宇宙间的某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这片刻的失常。至少我如此相信。我感觉周围的世界变得更牢固,更厚重,现实的压力与流向变得更专注,更坚决。这就像是我曾经见过的一头海豚,它瞪视着我的眼睛像极了人类,而随着每一阶段的变化,那眼睛渐渐陷入周围的血肉。

除去这些观察,我就只有一个问题:我的幻觉本质上是什么?熟识的夜空,陌生的夜空,哪一样才是错觉?我应该相信哪些星辰,依靠哪些星辰辨识方向?有些个夜晚,当我站在废灯塔里眺望海洋,我意识到,凭这副身躯,这种形态,我永远都无法知晓答案。

我的生存,说穿了是以伤害自己为前提的。当我站在岛屿对面的海岸边,准备游过去时,正是利用痛苦来压制光亮感。方法有许多种,而且我能掌握得恰到好处。你可以找到接近溺毙、接近窒息的方法,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复杂。还能以种种方式象征性地施加疼痛,以欺骗你体内的存在。比如生锈的钉子;比如蛇毒。因此,疼痛不会太困扰我,它是我继续生存的证据。有时候,当我凝视着风雨和海洋太久,它也能把我救回来,以免我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另一份文件中,我罗列出一系列干涉性最小的最佳方案,也许有点病态,但我已将其看作一种荒诞的表述方式,记录我的每一天。我也写下了经验证最为有效的轮替周期。不过假如有得选,我不建议用这种方法,因为你会逐渐趋于习惯,就像每天搜集食物和打理杂务。

长久以来,疼痛已成为反复造访的老友。即便如今我已停止此种疗法,我仍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感觉到疼痛。缺少痛苦是否更难适应?我猜测,面对其他诸多必需的调整,这一担忧或许会被遗忘。因为我相信,借由如此多手段延迟转变,当它真正到来时,将会更加剧烈,我或许真的会变得像哀鸣的怪物那样。到那时,我是否能见到真实的星辰?

有时,痛苦会意外到来,无需激发,无需有意识地对自己施加痛感,它自然就已存在。三十年来一直陪伴着我的猫头鹰一星期前死了,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无法施以援手。他已是一只年迈的猫头鹰,眼睛虽依然巨硕明亮,但羽毛变得暗淡,伪装色零乱杂驳。他睡得更久,外出捕猎也不多。我爬到废灯塔顶端,在其栖身之处亲手喂他老鼠。

他失踪数天之后,我终于决定去搜寻,然后在森林里找到了他。根据我的推演,他受了伤,或许因为虚弱,或许因为视力的缺失,他的翅膀断了,落到森林的地面上,然后可能遭到一两只狐狸的袭击。他歪着脑袋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周围是一片棕褐与暗红的斑驳血迹。

随着年月的流逝,我的显微镜早已被弃置埋没在灯塔角落里,为霉菌所侵占。我无心采集样本,也早已知道会发现什么:到头来,显微镜所能告诉我的,并不如多年的近距离交流与观察来得多。

我要怎么说呢?我不想念他?

隐秘的光

0011

当你的小镇变成幽灵出没的废墟,你却还能读到从中寄出的信,这是什么样的生活?你活在别人记忆里,把它当作是真实的,就像另一层皮肤,但其实这一切全都是假的。她以前就是这样。她以前就这样想,她以前就这样生活。那么,她的生活,她的思想,如今是否也是幽灵鸟的呢?愤怒与恐惧在内心交战——除了她自己,没人可以承担。她只能让它们互相争斗,就像另一种心跳,并期望这真实状况不会从外表泄露出来。她也期望,即使她是失败的产物,也要有能力生存下去——成为一种变异体,而不是像哀鸣的怪物那样,变成畸形的怪胎,骸骨长埋在沼泽中腐朽瓦解。

有些问题她不愿意问,因为一旦问出来,它就会具体化,就会产生真实的压力,仿佛弯曲的肋骨上重新长出皮肉。奇迹也好,恐惧也好,她或许可以分而承之,然而总管永远无法适应,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目的过于明确,推进过于急切,也会令人疲倦。就好像向X区域的现实挑战,就好像事到如今,她依然没有吸取教训。即使格蕾丝先到了三年,但他们在匆忙中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她早就该知道这是不公平的,或许根本就不该尝试,不是吗?

此刻已是黄昏,天色将晚,面对沉默与重重阴影,格蕾丝首先开口:“我们是宇航员。所有勘探队员都是宇航员。”

这也许有一定的安慰作用,像是某种精神支柱,但总管脸上表情坚决,仿佛戴上了面具,他不愿面对,只想把鼻子埋在舒适的地方。他左手紧紧攥着生物学家的信,膝盖上搁着生物学家的日记,那是格蕾丝从灯塔里搜救出来的。幽灵鸟读过之后很感兴趣,虽然仍有一部分未知,但它们填补了其余的空缺。塔底的白光、爬行者内部的灯塔管理员,这些若是不亲眼看到,她无法相信。然而她知道,对总管来说,这些信息只是新的证据,新的希望——或许能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并且迅速见效。仿佛格蕾丝对它们的审阅与思考还不够似的。

“我们不在地球上,”幽灵鸟说,我们不可能在地球上,“时间扭曲得这么厉害,还有生物学家看到的东西。”即使假设规则依然存在,只是无法看清,无法摸透,无法知晓,这里也不可能是地球。但真的吗?还是只有时间变得不合逻辑,缺乏一致性?

她依然感觉很不情愿,这种情绪增加了她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最后,格蕾丝说:“这就是我的结论,也是科学署提出的猜测之一。”

“就像虫洞。”总管说。这是他认知的极限;再往前一步,则需要光亮感的激发。

格蕾丝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以为X区域也会造太空船?你以为X区域会在星际空间旅行?虫洞?想象一下吧,那是一种更微妙的存在,隐藏于我们所知的现实背后。”

这番话平淡而有力,化解了他们的惊惧。因为她多待了三年?因为她在想念家中的亲人?

总管语速缓慢,几乎就像进入催眠状态:“我们以为X区域中的一切都腐烂得太快……其实只是变旧而已。”

有些东西的确非常古老——村庄的遗址、灯塔活板门下面层层叠叠的日志。从边界出现到第一次勘探,X区域中已经过去很长时间。谁都想不到,边界出现之后,人们还可以在X区域里生活那么久。

“以前怎么没人知道,”总管说,“以前怎么没人明白。”仿佛重复能够带来某种原始的力量,迅速扫清阻止他接触真相的障碍。但事实上,重复只能让他们的无知显得更突出。

“错误的数据,”格蕾丝说,“损坏的样本。不完整的信息。”

“我不明白——”

“她的意思是,”幽灵鸟说,“那么多勘探队返回时都遭受创伤,神志不清,甚至根本回不来。南境局没有可靠的样本。”她的意思是,时间膨胀几乎无法计量,而当X区域发生移动或变化时,这种膨胀更加严重。

“她说得对,”格蕾丝说,“我们从来没人在X区域里居住足够长的时间,观察足够清晰,并把结果记录下来。”矛盾的数据,矛盾的目标,对手又很难对付。

“但我们能相信生物学家吗?”总管问道。因为生物学家笔下的猜测很可疑?因为他无法适应,而幽灵鸟可以。

“你相信我吗?”格蕾丝问道,“我在夜晚看到空中有陌生的星星。我看到天上有裂隙。我在这儿生活了三年。”

“那你告诉我——假如我们不在地球上,为什么还能看到太阳、星星和月亮?

“这不是关键问题,”幽灵鸟说,“对伪装技术如此高明的生物来说,这不是关键。”

“那什么是关键?”总管很沮丧,试图理解这一庞大的概念,令幽灵鸟看得十分心焦。

“关键就是,”格蕾丝说,“这个生物,或这种生物,其目的是什么。我们要如何生存。”

“我们知道它的目的,”总管说,“就是要杀死我们,改变我们,除掉我们。这不正是大家试图回避的想法吗?局长,你,”——指向格蕾丝——“切尼,所有人都否认这种想法,否认它意图将我们全部杀死。”

“这样的对话我们进行过上千遍,你知道吗?”格蕾丝说,“我们一次次地试图跳出循环,你知道吗?”

“人们往往落入某种行为模式而不自知,”幽灵鸟说,“生物可以有其目的,同时也可能有与这一目的完全无关的行为模式。”

“那又怎么样,”总管咆哮道,仿佛受困的动物,“那又怎么样?”

幽灵鸟和格蕾丝对视了一眼,格蕾丝将视线移开。总管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些信息。他仿佛遭到由内至外的侵蚀。也许具体的细节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里产生出许多能量,然后被排放出去。”她说,“如果边界是一种透膜,那它可能把能量转移到了别处——考虑到物体一接触边界就会消失。”

“但它不会消失,对吗?”格蕾丝说。

“我想不会。我认为它被送去了别处。”

“送去哪里?”总管问道。

幽灵鸟耸耸肩,她想起进入X区域时,沿途曾看见残破损毁的城市废墟。那是真实的吗?是为他们提供了线索,还是只是幻觉?

透膜与维度。无限的空间。无限的能量。毫不费力地控制分子微粒。不断尝试把人类转变为非人类。将整个生物圈搬移至别处的能力。此刻,倘若外面的世界依然存在,人们仍在往太空发射无线电波,并通过监听电波来寻找宇宙中的智慧生命。然而幽灵鸟认为这些信息并没有被接收到。这只是人们被自己的意识所限制的又一种形式。感染会不会是一种信息,而光亮感是一曲交响乐?一种防御机制?一种古怪的交流方式?若是如此,这信息并未被接收到,也许永远无法被接收。信息埋藏在变化中。由于缺乏想象力,人们只会寻求平庸的答案,因为人类甚至无法从鸬鹚、猫头鹰、鲸鱼和黄蜂的角度去思考。

她是否要与如此缺乏想象力的盟友为伍?她有别的选择吗?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破烂损毁,屋顶已消失不见,藤蔓从其内部冒出,涂有白漆的侧墙老旧斑驳,毫无生气,也难以抑制繁茂的绿色植物。在这片意外形成的植被培育房之间,有一排小小的十字架,埋在土壤中,那是格蕾丝近期埋葬的尸体。也许格蕾丝是在撒谎,其实有一批人跟随她从大陆来到此处,却遭遇到厄运,只有格蕾丝得以幸免。她刚才听见了总管和格蕾丝之间的全部对话,假如格蕾丝不把枪从他头上移开,她已准备好实行干涉。如果她的身体不接受,没人能用药物对付她。她的体质已不同于以往。

但她不喜欢眼前的景象,从本能上对破损的道路感到不适。在傍晚的阳光下,它仿佛是山丘森林间的“刮擦伤”,不像是一片空地,而更像暴力的痕迹。朝向海洋的窗外是平静的海面,陆地看起来普通平常,毫无异状。然而距离掩饰了车队遭受的破坏。

格蕾丝和总管在她身后交谈,不过幽灵鸟已退出谈话。话题不停地绕圈,总管挖掘出沟渠与战壕,把自己困在其中,与外界隔绝。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而且又是为了什么呢——不管是知道的,自以为知道的,还是永远无法知道的,都让他如此纠结痛苦。

她很清楚最后的结果,人类最终总是会作出一个决定——要如何行动。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下一步怎么做?我们如何推进?我们的任务是什么?仿佛定下目标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以获得缺失的要素,仿佛凭借意志力就能将它找回来,令它重新出现,恢复生命。

就连生物学家也是如此,从无序中寻找规律——将猫头鹰古怪的行为与其失踪的丈夫相联系。而实际上,那完全只是其他过程的残余佐证——因此她对猫头鹰的描述,就跟对科学降神会的评断一样不准确。你总是看得到表面,却永远无法发现原因。

这座岛屿的魅惑力在于缺少原因——对生物学家来说是如此,而据幽灵鸟猜测,对格蕾丝也是一样,尽管她已在此居住了将近三年。虽然格蕾丝心中明白这一点,却因此而遭受深刻的困扰,至今依然如此,即使有人做伴,也并未使她更轻松。幽灵鸟从窗口观察着她,怀疑她是否仍隐瞒了重要信息——而她的警惕,她睡眠时的不安迹象,或许意味着另一种未知的原因。

此时此刻,她感觉离他们俩如此遥远,仿佛一旦知道地球有多远,知道时间的流逝有多无情,就会增加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而她就像是站在边界上——透过闪烁的门户窥视着他们。

总管开始回到安全的话题,比如灯塔管理员,比如总部,以免银河星系在他头脑里像烟花一样炸开,以免南境局成为X区域的据点,以免人们变成怪兽,除了天空中穿梭的幻影,没人知道原因。

“总部一直以来都把这座岛当作秘密。总部把它隐瞒起来,把这座岛隐瞒起来,只是不断地派勘探队来这……这该死的鬼地方,这地方根本不该存在,这鬼地方就会不停地杀人,甚至不给你反抗的机会,因为它他妈的总是会赢……”总管停不下来。他无法停止。最多只是暂缓一下,稍稍停顿,然后又拾起话头。

因此,片刻过后,幽灵鸟劝阻住他。她跪在他身边,温和地将生物学家的信和日记拿走。她用双臂搂住总管。格蕾丝窘迫地移开视线,或许是为了抑制她自己对安慰的需求。他在幽灵鸟的手臂中挣扎抵抗,她感觉到他身上有股异常的热量。他最终平息下来,不再反抗,也轻轻地搂住她,然后又抱得更紧。她一言不发,因为不管说什么——只要开了口——就是对他的羞辱。而这对她没有任何损失。

等到他安静下来,她放开手,站起身,将注意力转向格蕾丝。她仍有个问题需要问。巢穴里聒噪的鸟群此刻毫无声息,事实上,除了海浪与风,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除了格蕾丝用脚来回滚动一个黄豆罐头,完全没有其他声响。

“生物学家现在哪里?”幽灵鸟问道。

“这不重要,”总管说,“现在这是最无关紧要的事。变成了苍蝇、飞鸟之类的,或者消失了,或者死了?”

格蕾丝笑了起来,幽灵鸟不太喜欢这笑声。

“格蕾丝?”不给出答案就不罢休。

“是的,她肯定还活着。”

“她在哪儿?”

“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吧。”

隆隆的声响逐渐加剧。幽灵鸟感觉到远处有沉重的物体在移动,身形巨大,意图明确,一旦她的头脑中构建出此种印象,便无法再消除。

“不是外面的某个地方。”幽灵鸟说。

格蕾丝开始点头,开始恐惧。尽管她已硬着头皮告诉他们许多不可思议的事,这件事却很难说出口。

“生物学家来了。”返回猫头鹰曾经栖息的地方,来到她的副本此刻站立的地方。那声音越来越响,树枝树干纷纷折断。

生物学家顺坡而下。

怪异巨硕,声势浩大。

幽灵鸟从平台窗口望出去。生物学家在黑暗中现身,她的身体忽隐忽现,直到化作一团闪烁的波浪,强行侵入覆满森林的山坡。那巨硕的身形沿山坡翻滚滑落,林中的树木发出噼啪崩裂声,在碾压之下变成一堆碎柴。黑暗中,闪烁着翠绿色荧光的表皮底下是厚实的肌肉。生物学家尚未到达,气味就已先至:浓重的海水味儿和油味儿,以及刺鼻的碎草药味儿。它发出的音响仿佛风与海撞到一起,余震中回荡着先前那种深沉的轰鸣。这是寻找,是探问,是交流与沟通。幽灵鸟能够理解,能够辨识。

山坡仿佛被赋予生命,如流动的岩浆一般下滑,直抵废弃的灯塔。这是一种侵入。那巨硕的黑影映衬在黝黑的夜空下,云层中反射出光晕,背景里的森林则呈现出一片更为广阔的黑暗。

那奇异的庞然大物向灯塔袭来,依然若隐若现,幽灵鸟站在窗口等待,格蕾丝和总管嘶喊着企图将她拉开,要她撤离,然而她不为所动,不愿被他们从窗口拖走,只是站立在原地,面对窗外的滔天巨浪,仿佛船长面对一场超级风暴。格蕾丝和总管沿着楼梯跑了下去,接着,那巨大的身影涌到窗口,同时撞向楼下的门户,令石头和砖块发出崩裂声。灯塔在推倚之下勉力支撑。

鸣唱声越来越响,几乎令人难以承受。时而仿佛大提琴深沉的琴弦,时而如同震颤的喉音,诡异而悲哀。

它那宽阔硕大宛如山丘般的身躯就在幽灵鸟跟前,边缘模糊不清,微微晃动,仿佛落入异度空间。生物学家高耸的身躯几乎企及窗沿,她甚至可以跳下去,落到它的背部。但它的身体部位只能勉强辨识,平坦宽阔的头部直接连在躯干上,且早已越过灯塔,位于东方,它的嘴仿佛一道巨大弯曲的弧线,身体两侧的黑脊类似鲸鱼,上面挂着干枯的海藻与海带,海洋的气味扑面而来。它的背上沾满青色与白色的藤壶,星星点点,嵌在成百上千个凹坑里,这是长时间静伏于深水中的结果,仿佛一个个潮水坑。那巨硕的大脑曾在水下漫长的时日中沉思。生物学家的皮肤上还有与其他怪兽冲突而造成的灰白色疤痕。

它长了许许多多闪烁的眼睛,像花朵和海葵一样绽开——简单,普通——遍布体表,如同从夜空中摘下的活体星座。她的眼睛。幽灵鸟的眼睛。数目众多的眼睛全都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它闯入底楼搜寻。

它吟唱呜咽,声如轰鸣。

幽灵鸟从窗口探出身,伸手触按那闪光的表层,就像探入潮水坑,摸索其内部……她的手碰到黏滑厚实的皮肤,周围是她的许多眼睛,许多瞪视着她的眼睛。她将两只手都埋进去,摸到粗实的睫毛,也感受到或弯曲光滑,或粗糙突兀的表面。那么多眼睛。就在这重重注视之下,幽灵鸟看到了自己。她看见自己站在那里,低头凝视。她看见生物学家如今同时存在于多个地点与环境,各处的地平线重叠在一起,模糊不清,高低起伏。她俩之间有一种无声但深刻的交流。虽然她们也曾有共同的记忆,但那一刻,她对生物学家的了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她也许被困在远离家乡的星球,她也许观察到另一个难以理解的自己,然而……她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某种认同。

这并非畸形——只有美感,只有完美华丽的设计和精巧的规划,那生物的肺同时允许它在陆地与海洋生活,身体两侧隐约可见巨大的鳃缝,此刻紧紧闭合,然而一旦生物学家回到海洋中,它们便可以张开,深深地吸入海水。还有那许多眼睛,许多临时潮水坑,许多凹痕和脊突,以及厚实坚固的皮肤,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物,属于一个另类的生态环境。它不仅可以从陆地转移到水中,也可以在遥远的地点之间转换,不需要边界上的门户。

她用自己的眼睛注视自己。

看到自己。

0012:灯塔管理员

重刷了靠海侧的黑色昼标;梯子不稳固,或需更换。白天大半用来修整花园,并外出办事。当天稍晚,作了一次徒步巡回。观察结果:麝鼠,负鼠,浣熊,黄昏时分,树上有几只红狐,偷偷摸摸躲在枝杈之间。绒啄木鸟。红头啄木鸟。

一座岛屿,沿着无穷无尽的海岸线,上千座灯塔焚烧成灰烬。一头巨兽从海中冒出,破损的宽脑壳上插着上千支焦黑的蜡烛,升起一缕缕白烟。上千只黑色鸬鹚,在绯红的火焰间拍打着翅膀,飞入空中,面对自身的灭绝,眼中透出愤怒。谁令天使变作幽灵;火焰是他的使节。

索尔在黑暗中醒来,发出一阵咳嗽,一股热气紧贴着鼻梁两侧升起,覆盖住双眼。当他低头贴近这股热量,又感受到那熟悉的压迫感。他曾对布里克斯镇的医生形容说:“模糊而强烈,有点像表皮底下的第二层皮肤。”这听来很离奇,也不准确,但他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医生看着他,仿佛索尔的话有冒犯之意,然后诊断说是“非典型感冒,伴有鼻窦炎”,又开了些没用的药“清理鼻腔”,便把他打发走了。他的箴言在我心中,犹如封闭于骨髓中燃烧的火焰。

又是一声低语,他本能地伸手寻找爱人的肩膀与胸膛,但只抓到床单。查理不在,至少还要一星期才能从夜航渔船归来。他无法说出真相:他仍然感觉不太对劲,不是普通的病症,也不同于医生的诊断,而是有某种东西躲在身体里,伺机而动。索尔明白,这是个偏执的念头。也许就是感冒,也许就是鼻窦炎,像医生说的那样。就跟他以前在冬天得感冒没有区别,只不过还伴有盗汗与噩梦,以及一不小心就会从脑中冒出的奇怪祷文,盘旋环绕,源源不断。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抑制住又一阵咳嗽。

灯塔里有人。还不止一个。他们窃窃私语,甚至可能是在喊叫,那声音穿过石头、砖块、木板与钢铁,仿佛来自遥远而陌生的时空。他有个荒谬的想法,似乎那是一个世纪以来所有灯塔管理员的幽灵,数十个嗓音构成一首合唱的挽歌。又是幻听?

喃喃低语声仍在继续,平淡而不带任何情感,他不得不起来查看。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牛仔裤和毛衣,摘下墙上的斧子——犹如硕大而笨重的钟摆——然后赤脚走上楼梯。

螺旋状的楼梯一片黑暗,台阶冷冰冰的,但他不愿冒险打开灯,以防万一楼上真的有入侵者。楼梯平台上,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让桌椅看起来就像瘦骨嶙峋的动物,被冻结在光亮中。他停下来倾听。下方传来轻柔的海浪声,并夹杂着蝙蝠的吱吱尖叫,忽近忽远,其回波定位系统让它们避开灯塔的墙壁。楼上的背景中还应有一种蜂鸣声,嗡嗡颤动,但他听不见。也就是说,可照射至二十英里外引导船只的灯头并没有开启。

他的怒气掩盖了病症,驱使他继续往上,越走越快,盼望寻求对抗。他告知我,有我的恩典,对你来说就已足够:因为我的力量在软弱中变得完美。

他冲入灯房,看到深蓝色天空中布满群星——屋里有三个身影,两个站着,另一个弯腰趴在熄灭的镜片跟前。三人全都拿着微型手电筒,细小的光点只有使他更加确信他们的罪行,但究竟是什么阴谋呢?

三人全都注视着他。

他举起斧头,作威胁状,然后打开灯,照亮房间。

苏珊和一名陌生女子站在通往围栏的门口,都穿着黑衣,亨利跪在她们跟前,仿佛遭到击打。苏珊看起来很生气,就好像是他忽然闯入他们家中。然而那陌生人几乎无视他的存在,抱着双臂,显得异乎寻常的放松。她有一头漂亮的长发,身穿大衣和黑色宽松裤,披着长长的红围巾。她比苏珊更高,也更年长,她的注视迫使他将注意力转向亨利。

“真见鬼,你们在干什么?”

面对手持斧头的人,他们显得如此冷静,而且对于他的质问,他们迟迟不予答复,这令他十分困惑,也消去了他的一部分怒气。就连亨利都镇静下来,近乎惊恐的表情转化为淡淡的微笑。

“你为什么不回去睡觉,索尔,”亨利无动于衷地说,“你为什么不回去睡觉,让我们办完事。我们用不了多久。”

办完什么事?亨利的受辱仪式?他的头发通常完美整洁,现在却乱糟糟的,他的左眼阵阵抽搐。就在索尔冲进来之前,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那屈尊的态度令索尔难以忍受,困惑与担忧又转变为愤怒。

“我会回去才怪。你们擅自破门而入。你们关掉了灯头。还有,这人是谁?”那女人跟苏珊和亨利是什么关系?她甚至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他十分肯定,她大衣底下突起的部分是一把枪。

但他无法得到答案。

“我们有钥匙,索尔,”亨利和颜悦色地说,似乎是要安抚索尔,“我们有许可证,索尔。”他的脑袋略略偏转,仿佛评估,仿佛试探。仿佛告诉索尔,他才是缺乏理智的人——打断了亨利的重要研究。

“不,你们破门而入,”他一边说,一边退至更安全的位置。亨利拒不承认这一基本事实,而陌生女子此刻正以类似杀手的镇定看着他,这都让他感到很困惑,“你们关掉了灯,老天!你们的许可证上可没说能在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跑进来,也没说可以带……客人……”

亨利完全不予理会,他站起身,迅速瞥了一眼苏珊和那女人,然后凑到索尔跟前,近得让他感到不适。假如索尔再退后两步,就会跌下楼梯。

“回去睡觉吧。”亨利压低嗓音,带着一种紧迫感,仿佛是在央求他,仿佛不想让苏珊和那女人看到他脸上的担忧。

“要知道,索尔,”苏珊说,“你看起来真的气色不太好。你生病了,需要休息。你生病了,你得放下那把沉重的斧子,这斧子看上去太沉,很难握住,你想把它放下,放下斧子,深吸一口气,放松,转身回去睡觉,回去睡觉……”

索尔感到一阵恍惚的睡意。他惊恐地将斧子高举过头,亨利擡起双手护住自己,而他把斧刃劈入了地板。他的双手感受到冲击,一边手腕震麻了。

“滚出去。赶快。所有人。”从灯塔里滚出去。从我的头脑里滚出去。黑暗中的金色果实将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陌生人似乎变得更高,身材更挺拔,态度也更严肃,仿佛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他身上。她的冷漠与镇静,让他充满恐惧。

“我们在做一项独特的研究,索尔,”亨利最终说道,“因此,也许你该原谅我们的热切,原谅我们想要额外努力地——”

“快他妈的滚出去!”索尔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拔出斧子。他握住斧柄前端,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只有这样才管用。此刻他充满恐慌——害怕他们不肯离开,害怕无法将他们赶走。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里仍有上千座灯塔在燃烧。

但亨利只是耸耸肩说:“随你便。”

虽然他态度坚决,但也感觉很虚弱,他们的沉默就像是陷阱,于是他予以填充:“你们在这儿的活动到此为止。假如我再看到你们,就打电话报警。”奇怪的是,这番话虽然是从他嘴里说出,他也的确是这么想的,然而他已经在检视其真实性。

“但这将是个美丽的早晨。”苏珊说。她的话里是否带着如刀锋般尖锐的反讽?

亨利几乎扭着身子从索尔身边经过,以免擦碰到他,仿佛索尔是极其易碎的水晶。那女人走下螺旋楼梯时,给了他一个神秘的微笑,露出一口牙齿。

然后,他们消失在楼梯下。

索尔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于是俯身开启灯头的电源。它需要一点时间预热,而他也得过一遍测试清单,以确保亨利他们没有改变主镜片的反射方向。同时,他依然握着斧子。他决定下楼看看,以确保那三个怪人没有逗留。

等他到达底楼,并没有看到他们的踪影。打开正门,他本以为会看见他们在灯塔附近行走或者钻进汽车。但即使点亮草坪上的灯,也看不到他们的踪迹,连一辆车都没有。时间才过去没多久,还不足以让他们离开。他们是跑进了朦胧幽暗的海滩?还是潜入松林,与沼泽里的阴影融为一体?

然后他听见波浪中的摩托艇声。那条船一定是没开灯。除了月亮和星星,唯一的光亮就只有岛上依然微微闪烁的红点。

然而回到正门,一个影子在等着他。亨利。

“别担心,只有我,”亨利说,“另外两个人走了。”

索尔叹了口气,倚在斧子上。“你就一直不走了吗,亨利?你就要继续给我增加负担?”但苏珊和陌生女子没留下来,这让他松了口气。

“负担?你应该感谢我,索尔。因为我能理解。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索尔,是我在镜片上钻的洞,趁苏珊走开的时候。是我。”

索尔差点儿笑出声。“所以我应该听你的?因为你破坏我的灯塔?”

“我这么干是因为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因为就在那个地方,我的所有仪器……什么都测不到。”

“那又怎样?”那不正意味着用不可靠的仪器寻找奇怪的东西是难以成功的?

“索尔,假如这地方没问题,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憔悴?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即使别人不信。”

“亨利……”他是不是应该解释,信仰上帝并不一定意味着相信鬼魂。

“你不需要说什么。但你知道真相——我也会追查下去。我会查明白。”

亨利热切的态度,以及他明确直白的表达方式让索尔很吃惊。就好像亨利抛开了伪装,露出赤裸裸的灵魂,而在警惕的外表底下,索尔发现他竟如此固执,就像从前在北方时追随他的某些信徒。神旨选中者从来都无法被说服,在所谓的科学降神会中,他代表了“神性”的一面。他不想再要追随者。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态度坚决,因为他不想被卷入其中,因为他感觉病况严重。因为几个古怪的梦还不足以证明亨利所相信的事。

亨利不予理会,继续说道:“苏珊认为催化因素是他们自己带来的。事实并非如此,不过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步骤和流程组合才导致现在的结果。然而,它已是既成事实。我们花了那么多年,搜索了那么多地方,依然收获甚微。”

亨利越来越像是个受害者,因此,索尔明知不可取,却依然说道:“你需要帮助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我可以帮你。告诉我那女人是谁。”

“忘了见过她吧,索尔。你再也不会看到她。她并不关心超自然现象,也不关心查找真相,真的。”

然后,亨利微笑着离开了,索尔不知他要去哪里。

0013:总管

半堵墙壁炸裂开来,总管在冲击之下跌倒在尘埃与碎屑之中,上千只眼睛注视着他。他的头部阵阵疼痛,身侧和左腿也有痛感,但他迫使自己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在装死,为了保住脑袋。他在装死,为了保住脑袋,这句话出自小时候父亲给他念的一本关于怪兽的书,它从被遗忘的空间忽然冒出来,仿佛射向天空的信号弹,一旦钻入大脑,就开始不停地循环。装死保住脑袋。砖块的碎屑已纷纷落地,那许多眼睛仍给予他可怕的压力。玻璃碎裂的声音——毁灭般的声响,带着蠢蠢欲动的恐惧——就在他耳边,而双腿附近也有东西在移动。他抵制住睁开眼睛的冲动,因为他要装死保住脑袋。右边有他抛下的匕首,父亲的雕塑也从口袋里掉落出来。尽管狼狈地趴在地上,他仍用颤抖的手不自觉地搜寻。他阵阵战栗,怪物经过产生的震动,让他疼得就像浑身骨头都出现了裂隙。光亮感试图逃脱,想要与外界沟通,代表着他心中的孤独。装死。保住脑袋。

玻璃的碎裂,碎裂的玻璃,由墙外向室内爆裂,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靴子?鞋?脚?不。爪子?蹄子?纤足?鳍?他抑制住一阵战栗。他够得到匕首吗?不行。假如他能及时够到匕首,假如他的匕首管用,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只不过,这也是注定的结果。越过边界,但此处没有边界。一切原本如此缓慢,仿佛是一趟有意义的旅程,然而现在突然加速,实在太快。就像呼吸变成了光,薄雾变成了射线,朝着地平线飞射出去,却没有捎带上他。半塌的墙壁另一侧,是新生的怪物,还是旧有的怪物?但肯定不是失败的产物。他是否已通过替身对其有所了解?因为他认识它的眼睛。

他仿佛被包裹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发出阵阵尖叫。他的头脑遭到侵蚀,仿佛有一根粗实的触手将他自己的意愿推顶出去,然后在他的意识里搜寻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使得他在内省中看到洛瑞留下的那些可怕而难以消弭的影响,也看到母亲如何帮助洛瑞。“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外公杰克说。但他说过吗?总管双手握着沉重的枪,外公杰克正迫切地注视着他。就像一间黑暗窄长的房间,有人在另一端抽烟,而他的童年记忆就如同那缭绕的烟雾一般模糊不清。

上千只眼睛分布于广阔的空间,一边注视着他,一边解读他,仿佛生物学家同时存在于半个宇宙中。他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然后,随着此种感觉的消退,随着他被抛弃,他既感到轻松,又有一种强烈的失望。

接着,仿佛有重物从空中落下,坠入波浪之间,发出一阵响声。空气中可怕的压力减轻了,骨骼里扰动的疼痛也消退下去。而他只不过是一副疲惫肮脏的身躯,在废灯塔的地板上抽泣。类似于误伤率、遏制和反击这样的词语如同旧时的魔法一般不断迸发出来,仅在其他遥远的地界上有效,在这里并不起作用。他恢复了控制权,然而控制权并没有意义。父亲的雕塑在昔日的后院里逐一倒下。父亲临终前那段日子里他们之间的对弈。在棋局中提起棋子时手指间的压力,松开棋子时的虚无。

然后是一片沉寂。光亮感又趁虚而入,担当起岗哨的责任,越来越自信地窥视着他,就像梦里的海底巨兽。也许它并不清楚守护的是什么,也不清楚住在谁的身体里。

然而他将永远无法忘记。

又过了很久很久,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嗓音——格蕾丝伸出一只手。

“你能走吗?”

他能走吗?他感觉自己像个老人,被看不见的拳头击倒。他跌入一道黑暗深邃的窄缝里,现在必须爬出来。

“是的,我能走。”

格蕾丝递给他父亲的雕塑,他接了过来。

“我们回平台上去。”

底层墙壁上有个巨大的洞,黑夜从中渗透进来。但灯塔并没有倒。

“好,平台。”

在那里,他会很安全。

在那里,他不安全。

回到平台后,总管躺在一条毯子上,仰望着烛光中斑驳的天花板,那里的油漆已经剥落。一切似乎都十分遥远。在心理上,他们距离地球如此之远,令人难以承受,仿佛如今已经没有天文学家,已经再也没有全知全能的天文学家可以辨认出他们旋绕着的那颗小星星。他发现自己呼吸困难,并且不断回想起维特比的纸页中一段近乎诗意的话:“X区域由某种有机体创建,而这种有机体又是某种先进、古老而奇异的外星文明所留下的,凭借我们的思维,无法理解其意图,它已将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将一切都甩在身后。”

生物学家的侵入打开了他的思维,于是他又想到……是否真有证据可以表明他曾坐在外公的肌肉车后座上——是否可以在总部找到一些黑白照片,摄自街头的另一辆轿车或箱式货车,停在稍远处,通过挡风玻璃拍摄。一种投资。一种剥夺。一切的开始。他梦到过悬崖和巨兽,也梦到坠入海中。但巨兽是否就在总部呢?那堆黝黑的影子,或许只是他模糊的记忆,再加上一些从未发生过,因而不该记得的事。跳,一个声音说,于是他跳了下去。去南境局之前,他在总部丢失了两天的记忆,只有母亲向他保证,是他太多疑……但这是个沉重的负担,分析起来令人疲惫不堪,仿佛南境局和X区域同时在对他进行审讯。

你好,约翰,某个版本的洛瑞在他头脑中说道,给你一个惊喜。

去你妈的。

真的吗,约翰?我还以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玩什么游戏。知道我们一直在玩的是哪种游戏。

他的肺感觉滞塞沉重,格蕾丝给他作了检查,在肘部绑上绷带,然后告诉他:“你的肋骨和臀部有点瘀青,但似乎浑身都还能动弹。”

“生物学家……她真的离开了?”这头巨兽将一处风土据为己有。随着时间的推移,维特比的教义既显得更有道理,又显得更荒谬。如此欠缺一致性的心跳节律。将注意力集中在三页纸上如此容易,只需抹平翘起的纸角即可,若是有些地方沾染了污渍,他也可以分析辨识。相比之下,另一些事更难接受,比如太阳不该在头顶出现,比如天空揭示出人类做梦都想不到的星图。如此沉重的负担,仿佛面对一头怪兽,让人想都不敢想。

“她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格蕾丝说,“你也晕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她和幽灵鸟站在靠海的窗口。幽灵鸟背对总管,凝视着黑夜。她在研究本体的行进路线吗?那巨硕的身躯此刻是否进入了宽阔的海洋,寻求深广的水域?抑或是去了更奇异偏远的地方?他不想知道。

最后,幽灵鸟转过身,布满阴影的脸上似乎带着逐渐收敛的笑容,眼睛大而好奇。

“它告诉你什么?”总管问道,“它夺走了什么?”他并不想问得那样尖锐,只是仍处于震惊之中,而他自己多少也明白这一点。他希望大家的体验与自己相同。

“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站在哪一边?洛瑞问道。

“你站在哪一边?”他问道。

“够了!”格蕾丝说,“够了!快他妈的闭嘴。这没好处。”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怪不得你那么紧张,”他说,“怪不得你不告诉我们。”

“生物学家摧毁了车队。”幽灵鸟说。

“对,是她干的,”格蕾丝承认道,“但我一直很小心,很安静,以免触怒她。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避开灯塔和海岸。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躲入森林。有时候,空气中会有预兆。有时候,她会在发现猫头鹰的地点登陆,然后向内陆推进,来到这里。就好像她仍记得似的。大多数时候,我能避开她。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在这儿。”

“记得什么?这个地方?”

“我不清楚她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格蕾丝说,“我只知道,你的存在吸引了她,让她感到好奇。”并非他的存在,这一点总管很明白。是幽灵鸟的存在。生物学家就跟他从前一样,受到她的强烈吸引。

“我们可以变得跟生物学家一样,”总管说,“留在这儿等待。等待她的出现。放弃一切。”他意图刺激她们。

但答话的是幽灵鸟:“她争取到选择命运的权利。这是她自己挣得的。”

“我们跟她不同,”格蕾丝说,“我不想成为她,也不想跟她一样。”

“你不是一直就是这样的吗,一直在等待?”看看是否能适应这座岛上的生活,并与一头怪兽共处。

“我没有。但你要我怎么办?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这就照办!”她喊叫起来,“你以为我想要在这儿等死?你以为我愿意?”他意识到,格蕾丝用了生物学家列出的那些致痛方法,她削瘦的脸并非仅仅因为受到怪兽的困扰。

“你需要寻找出路。”幽灵鸟说。

“通过海底的一个洞?它是不是存在都不一定。”

“不。另一条出路。”

总管呻吟着支撑起来。他的身体侧面就像火烧一样疼。“你确定肋骨只是瘀伤?”

“没有X射线,我说不准。”

又一件不可能的事。又让他继续下坠。墙壁在他的触摸下改变,生物学家钻入他的头脑。够了。够了。

他拿起维特比的纸,就着烛光读起来,但同时也缓缓地撕扯着纸角。

我们入睡时,必须相信自己的思维。我们必须相信预感。有些事我们只是因为无法理解,便认为是不合理的,这种情况我们必须开始仔细复核。换言之,我们必须放弃理智、理性与逻辑,以寻求更高端、更有价值的东西。

既是卓越的见解,又是一派胡言。他一心一意专注于解决问题,却陷入两极分化的结果。

“怎么了?”他问道。他能感觉到另外两个人都瞪着他。

幽灵鸟说:“你需要休息。”

“反正我的建议不会太受欢迎。”他说道。他将一整页纸撕成碎片,撒落到地上。撕裂物品的感觉很好。

“说吧。”这是对他的激励。

他稍稍停顿,做一下准备。他意识到头脑中有两个声音在争执。

“你们称为爬行者的东西——我们必须试一试。我们得回到地下塔里,想办法除掉它。”

幽灵鸟:“你是不是心不在焉?你没注意听吗?”

“或者我们就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是行不通的,”格蕾丝承认道,“不是被生物学家毁灭,就是被X区域毁灭。”

“从这里到地下塔,中途有许多开阔地带,对我们来说很危险。”幽灵鸟说。

“两地之间总是有许多东西。”

“总管,”幽灵鸟说道,但他不想看她,不想看那双眼睛,因为那会让他想起生物学家变的怪物,“总管,这可没有重来的机会。绝不可能有重来的机会。这是自杀式任务。”潜台词:她认为这对他们来说是自杀式任务。但又有谁知道对她来说算什么呢?

“可是局长认为你能改变它的趋势,”他说道,“如果你努力尝试,就可以改变它。”一种犹疑的期望。面对无望的现实做出天真的挣扎。仿佛对着星星许愿。他想到地下塔底部的光,这对他来说是新情况,进入X区域之前他并不知道。他想到自己的病症,现在已越来越严重,不知意味着什么。至少这一切如今都明摆在他面前。光亮感、洛瑞,等等,全部掺杂在一起,而在他的意念中,其核心仍是约翰·罗德里格兹,不附属于任何人的罗德里格兹。紧紧攥着衣袋里父亲的雕塑。除了此处的废墟与残骸,他还有别的记忆。

“的确,我们有一样东西是其他人所没有的。”格蕾丝说。

“什么?”幽灵鸟用怀疑反讽的语气说道。

“你,”格蕾丝说,“局长最后的计划中唯一留存下来的副本。”

0014:局长

等你最终回到南境局,发现有一件礼物在等着你:一幅镶有相框的照片,上面是灯塔管理员及其助手,还有一个在岩石间玩耍的小女孩——低着头,脸被外衣的兜帽遮住。看到这张相片,你感觉一阵血气上涌,差点儿晕倒,你以为它已经不存在。

“给你装饰办公室,”相片伴有一张措辞尖锐的字条,“你该把它挂在墙上。事实上,你必须一直把它挂在墙上,作为一种提醒,说明你已经走了有多远,说明你已努力工作了多少年头,说明你的忠诚。爱你吻你的小吉米。”

于是你意识到,洛瑞的问题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他制造出越来越大规模的故障,以测试系统的承受力。年复一年,他似乎沉醉于自己的隐秘行动,并非因为其机密性,而是因为有时候,出于他自己的操控或命运的安排,秘密趋于泄露的边缘,从而产生一种刺激的兴奋感。

但是,照片从何而来?

“查找一切有关杰姬·塞弗伦斯的资料,”你吩咐格蕾丝,“也查找所有提到杰克·塞弗伦斯的档案。还有那个儿子——约翰·罗德里格兹。就算用上一年也无所谓。我们要寻找塞弗伦斯——不管哪个塞弗伦斯——和洛瑞之间的关联。”你感觉有一个邪恶联盟,一个魔鬼般的组织,带着一丝邪气,隐藏于石缝里的泥灰中。

同时,你需要处理一株植物和一部型号很旧的手机——这趟旅程唯一的收获。除此之外,你只会感觉与其他职员更加疏远有隔阂。

有时候,当你在走廊里见到维特比,你会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你们似乎互相理解,因为共同拥有一个秘密。还有时候,你不得不移开视线,盯着无所不在的绿色旧地毯。你在餐厅里礼貌地交谈。你试图全心投入会议,准备下一次勘探,假装一切正常。维特比崩溃了吗?他的微笑有时会忽然恢复。从前的自信与机智也再次显现,只是并不长久,片刻之后,他眼中的灵气便会消失,再次变得黯淡无光。

除了“对不起”,你没什么可以对维特比说的,但你连这句都不能讲。他受到的影响,你无法改变,只有在记忆中作尝试,但即便是记忆,也遭到扰乱。你抛下隧道台阶上的索尔,因为下方有不明物体迅速上升,令你无比恐惧。事后,你告诉自己,索尔并不是真实的,不可能是真实的,因此你并没有抛弃谁。“不要忘记我。”很久以前他曾说过。你永远不会忘记他,但你可能抛下了他。抛下了那个幽灵。当你坐在悦星球馆的酒吧里,或者在南境局楼顶跟格蕾丝讨论政策,你仍试图说服自己,这绝对不是幻象。

部分原因在于你带回的那株植物。你一度被那些深绿色的叶片吸引。从上方俯视,它们像折扇一样排成一圈,但从侧面看,就完全没有这种效果。假如你专注于这株植物,或许可以暂时忘记洛瑞。也许索尔并不重要。也许你可以从……虚无中打捞出什么来。

这株植物死不了。

没有寄生虫能感染它。

这株植物死不了。

极端温度对它没有影响。冻结,它能解冻。焚烧,它会再生。

这株植物死不了。

在洁净无菌的环境里,在那白得晃眼,仿佛大教堂般的储藏室里,不管你如何重复试验……这株植物就是死不了。你并没有下令将它处以极刑,只是在采样过程中,研究人员告诉你,这株植物拒绝死亡。哪怕是切成碎片——你可以把它剁碎成几十片,倒进量杯,当作佐料撒到牛排上……理论上讲,它会在你体内生长,最终突破壁障,寻找阳光。

它看上去简单普通,跟一般的温带多年生植物没有区别。因此你同意将样本送去总部,让专家们解开这个谜。样本也被送往洛瑞的秘密基地,没准儿就放置在地堡实验室里的那些笼子旁边。与此同时,大教堂储藏室中的其他样品也遭到疯狂的切剁,只是为了确保没有连锁效应,确保没有错漏。但这里并没有错漏。

“我认为我们眼前的不是一株植物。”在一次例会上,维特比试探性地说,因为这可能有损他与科学署之间建立起的新关系。如今,他几乎将科学署当作庇护所。

“那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是一株植物,维特比?”切尼装出一副被彻底惹恼的模样,“为什么在我们眼中,它就像是一株植物,行为也跟植物一模一样,比如光合作用,比如通过根部吸取水分。为什么?这问题没那么难吧?对不对?也许这是个难题,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无法理解。但那样的话就麻烦了,你觉得呢?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一切,以确定它们跟我们脑中的印象是一致的,而不是全然不同。想象一下,假如你说对了,那他妈的得有多少东西需要重新评估,维特比——就从你开始!”切尼涨红了脸叱责维特比,就好像切尼自打出生起遭到的所有恶意折磨都是出自维特比。“因为,”切尼压低嗓音,“假如这个问题很难,那我们是不是就得重新划定所有真正困难的问题?”

稍后,维特比向你滔滔不绝地解释,量子机制如何影响光合作用,“光由天线接收,而天线是可以被劫持的”,“一个生物体能通过另一个生物体的视角向外窥视,却不一定需要生活在其内部”,植物之间也会互相“交谈”,这类交流以化学物质的形式进行,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见的,而一旦意识到其存在,会给整个系统带来“难以修复的震撼”。

是指南境局吗?还是人类?

但维特比对此避而不谈,忽然将话题转开。

你对那手机并不是很痴迷,它现在在楼下硬件部门的技术人员手中。这些人都有经过安全授权。然而技术人员无法使其正常工作,他们感到很疑惑,甚至很不安。它毫无故障的迹象,理应可以工作,但就是不行。它应该能提供拥有者的信息,但它没有。

“仿佛它的部件外表虽然都很正常,但就是不太对劲。然而它看上去真的很正常——就像一部普通电话,只不过非常老旧。”

一部笨重的旧手机,布满刮擦的痕迹,有时候,你自己也有这种伤痕累累的感觉。

你在电话里说,要把它交给洛瑞,就像牺牲一枚小卒。给洛瑞一份独家报道,让他琢磨一阵子,就像扔一块新鲜的骨头给狗玩,旧骨头就能歇一歇了。但他不要——坚持让你收着。

这是某个勘探队员偷偷捎进去的,还是无意中带上的?又或者是最近某次勘探中,有人认为它足够老旧,不会打扰X区域的休眠?这是否发生在洛瑞开始干涉之前,而当时你的管理方法尚不成熟,有待检验?

你回忆起最早的照片与录像——洛瑞等人穿越边界时,身上的装束类似于深海潜水服,不过他们后来才意识到,那没有必要。洛瑞返回时心智混乱,他在录像带上语无伦次,说什么边界的过道内永远不会有人出来,因为他们在等待的是幽灵,而X区域是一座纪念墓碑。后来,他收回了这些话。

“X区域为什么把它吐出来?”在无人可及的屋顶,你问格蕾丝。

“为什么是维特比发现了它?”

“问得好。”一件礼物,来自死去的维特比。

“它为什么允许自己被发现?”

这么问似乎有道理,有时候,你想要告诉格蕾丝……一切。但大多数时候,你意图保护她。对她的工作和生活没用的信息,你都替她挡掉。告诉她死去的维特比和索尔的幽灵就等同于告诉她,你用的名字是假的,也等同于告诉她,关于你的一切琐碎细节都是谎言。

最后,在重重困扰中,你一直害怕的电话来了:洛瑞,带着新的目的。你注视着墙上那张控诉似的相片:你爬在岩石上,不知是拍照前还是拍照后,你曾喊道“我是怪兽!我是怪兽!”。

“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已经被批准。”

“这么快。”

“三个月。我们离目标不远了。”

你想说:“现在应该停止干涉,而不是加强干涉。”不应该继续扰乱。但你没有说出口。洛瑞想方设法企图取得控制权,然而那不是真正可以控制的东西。

“太早了。”你说道。实在太早。除了你的干预,一切都没有改变。你越过边界,带回两件无法解释的物品。

“也许你他妈的该改一改了,不要再做胆小鬼。”洛瑞说,“三个月。做好准备,辛西娅。”他砰的一声搁下电话,在你想象中,他的电话底座是一枚抛光的人头骨。

按照洛瑞的说法,这一回——事实上,这成了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他们在心理学家的头脑里植入“监视与记忆功能的精华”。它好比是总部这颗银蛋的微缩子集,从洛瑞畸形的手爪中筛漏出来。他们让此人丧失自我,而你也予以配合,为了保住工作,为了继续守住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十二个月过后,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回来了,举止如同僵尸,记忆比悦星球馆酒廊里醉醺醺的老兵还要模糊。十八个月后,他们全都死于癌症。洛瑞又开始在电话里说起“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改进我们的程序”。你意识到,必须再一次作出改变。除了拿枪对着洛瑞的脑袋扣动扳机,就只有调整勘探的各种因素,比如人员配置,以及诸多小细节。也许都没什么用,但你必须尝试。因为你不想再看到那种茫然麻木的脸,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剥夺至关重要的人格,以至于无法用言语表达。

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返回后,南境局的士气更加低落,并很快进入下一个阶段。谁知道那是什么。麻木?经历了如此多危机,情绪必须储存起来,以免耗尽。

摘选自记录文档:“这是美好的一天。”“勘探过程平安无事。”“完成任务没有问题。”

他们眼中的任务是什么?但他们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格蕾丝提起他们时,带着虔诚的语气,就好像他们成了圣徒。楼下的科学署里,切尼变得越来越沉默内敛,这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原本的高谈阔论就像是彩色电视,如今却仿佛换成了黑白的,而且只有一个频道,图像也模糊不清。形同虚设的皮特曼从总部打来电话,拐弯抹角地表示慰问,他刻意地维持着淡漠的语调,仿佛受到误导。

但你亲眼见过洛瑞的侵蚀手段,犹如蜷曲的蠕虫——你跟他谈判的结果是,他可以随意地插手控制。这太不值得了。

更糟的是,从此往后,杰姬·塞弗伦斯会定期来访,总部似乎十分担忧。她在你办公室里不是安安稳稳地坐着,而是一边说话,一边比着手势来回踱步。除了洛瑞,你还得面对面应付总部的这名特使。

“她是我的假释官。”你对格蕾丝说。

“那洛瑞算什么?”

“洛瑞是假释官的合作伙伴?老板?雇员?”因为你并不知道。

“谜中之谜,”格蕾丝说,“你知道她父亲杰克·塞弗伦斯想干什么吗?”

“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可大了。”以至于格蕾丝至今仍深陷其中,挣扎前进。

塞弗伦斯来访时,有种查看投资,评估风险的感觉。

“你从来不会感到不安吗?”塞弗伦斯不止一次问你,不过你相当肯定她只是没话找话而已。

“不会,”你撒谎道,然后用自己的老套路回敬,“那都是我们分内要做的事。”

从前她在南境局工作时,你很喜欢她——聪明而富有魅力,总是亲力亲为地解决问题,对后勤作了许多有效改进。但如今她跟洛瑞绑在一起,你不敢冒险,她的存在可能就是洛瑞的存在。你跟格蕾丝共饮白兰地:“就像活的窃听器——不能把她从天花板隔层里揪出来。”魔法开始消退:有时候,你觉得塞弗伦斯看上去就像一名疲惫萎靡的店员,站在百货店的化妆品柜台后面。

塞弗伦斯跟你坐在一起,通过闭路摄像头长久地观察着返回的人员,手里拿着咖啡,每隔几分钟就查看一下手机。她常常岔开话头,聊一些完全不相干的项目,然后又回到正题,提出疑问。

“你确定他们没有受感染?”

“下一支勘探队什么时候送进去?”

“你对洛瑞的指标怎么看?”

“如果你有更多预算,会怎么花?”

“你知道要找什么吗?”

不,你不知道。她也明白你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眼前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日渐憔悴,就像会走路的骷髅,并且不断恶化。心理学家或许比其他人更呆滞,就像对你的警告,仿佛这是他的职业遭遇X区域之后的副作用。然而仔细查看历史,你发现洛瑞或许对他最为倚重,而其职业也应该让他比其余人更强韧。心理绑定,心理调节——假如预先知道,这些招术心理学家显然都能够应付。然而他没能承受住,他们只知道,他脑中“带刺的武器”对X区域根本没有影响。

“有些事,你下次肯定会采取不同的做法。”塞弗伦斯说。

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假装在笔记本上涂写。没准儿是购物清单。孤零零的一个圆,可以代表边界,也可以代表总部。一株植物从手机里冒出来。或许你应该直接写上“去你妈的”。撕开洛瑞的陷阱,挣脱出来。

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成员全部去世之后,有一天,你从维护部门要来黑漆和粗头记号笔,打开那扇没用的门,面对里面的白墙——由于笨拙的走廊改造而产生的牺牲品。你写下从异常地形中搜集来的字句,你相信这些文字一定是灯塔管理员写的(这是在一次例会中灵光一现想到的,于是你下令进一步深入调查索尔的背景)。

你还画了一幅地图,包括X区域中的所有地标。灯塔本应代表安全,但实际上往往相反,而且成了埋葬日志的所在。异常地形是地面上的一个洞,吸引人们主动下去探索,结果却只有迷惑与失落。你也画上了那座岛屿。最后是南境局本身,既像是抵御敌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又像是敌人的前哨阵地。

你被雇佣后第三年,洛瑞去了总部,在送别会上,他一直喝到神志不清,然后说道:“真该死,太无聊了。假如它们赢了,那可真他妈的无聊,假如我们必须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仿佛与所有证据相左,真有人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似的。又仿佛无聊是最糟糕的事,现世中的人们活着就是为了对抗无聊,正如维特比在讨论平行宇宙时所说的,要保证“每时每刻”都有一定的意义,这样头脑才不会被空虚填充,不会为了容纳更多无聊而分裂增殖。

然而格蕾丝无所畏惧。若干年后,另一名职员表达了同样怀疑而气馁的观点,格蕾丝也同样予以反驳,但此刻,她像是在回答洛瑞:“我仍留在这儿,是因为家庭。因为我的家庭,因为局长,我不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你。”然而她不能告诉家人在南境局面对的种种困难,洛瑞则嘲讽地称她为你的“左膀右臂”。当你的想法显得太不切实际,她就是现实与理性的声音。

地图画到一半,你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格蕾丝抱着双臂,正质疑地望着你。她一边关上办公室的门,一边继续注视着你。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你问道,一手提着漆罐,一手拿着刷子。

“你可以安慰我说一切正常。”你第一次察觉到她的疑虑。不是分歧,而是怀疑。考虑到最近南境局多么依赖于信任,这让你感到担忧。

“我没事,”你说,“我一点儿也没事。就是需要一些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所有职员,你变得有点古怪?”

你感到一阵恼怒,也有一点点受伤。洛瑞虽然有许多缺点,却不会认为这是怪诞。他能够理解。但是,假如洛瑞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涂画地图,没人会质疑他。他们会问,需不需要帮忙拿刷子,或者在这里那里润色,或者给他提供更多涂料。

你对格蕾丝说:“等画完之后,我要下令把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尸体都挖出来检验。”继续在裂缝处施压,引发累积效应。

“为什么?”她惊呆了,由于她的背景,格蕾丝对这种亵渎行为很反感。

“因为我认为有必要。这就足够了。”你的表现,被格蕾丝称为“洛瑞作风”,并非指暴烈的脾气,而是指他的顽固。

“辛西娅,”格蕾丝说,“辛西娅,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但你得让其他职员愿意听从你。”

然而你依然有个固执的念头:只需洛瑞和塞弗伦斯听从你就行,就能永远占据这个位置。然而这也是个可怕的念头。再派遣三十六支勘探队,其中仅有一部分可能返回。你、格蕾丝和维特比都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怀疑,直到垂垂老矣。你们的运作既无益于别人,也无益于自己。

“我要把它画完,”你安抚似的对她说,“因为我都已经开始了。”

“因为你现在不画完,就显得太他妈的愚蠢了。”她也作出让步。

“对,没错。要是我不画完,就显得太他妈的愚蠢了。”

“让我来帮你。”她说道。她的语调让你感到不安。你将永远感到不安。

让我来帮你。

“那好吧。”你生硬地说,然后把多余的刷子递给她。

但你仍打算挖出死者,你仍在琢磨如何像洛瑞一样不停地尝试改换配置方式。周末,当你在悦星球馆打保龄时,在家中裁剪杂货店的优惠券时,在洗澡时,在外面学交际舞时,都一直沉浸于这一问题中。由于学交际舞这种事你通常绝对不会去做,因此你明白,假如塞弗伦斯在监视你,她会看到“怪异”的证据,但她并不关心怪异的证据。是你给自己设下一道陷阱,所以假如你现在感觉被困住了,那只能是自己的错。

涂刷之后的第二天,格蕾丝继续跟进,因为她总是做不到放任不管。但这次是私下里,在屋顶上。你基本可以肯定,切尼对屋顶已有所怀疑,就像他怀疑隐形边界是靠“黑暗能量”维持的……格蕾丝说:“你有个计划,对不对?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我相信你有个计划。”

于是你点点头,微笑着说:“对,格蕾丝,我有个计划。”因为你不想辜负这种信任,因为你不能说“我只是有一种直觉,一种预感。我还跟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说过几句话。我有一株植物和一部电话”。这样说没什么好处。

梦境中,你站在边线上,一手拿着植物,一手拿着手机,观望总部和X区域之间的战争。你从根本上感觉到,它们之间的冲突持续了远不止三十年——而是有无数个秘密世纪。总部就像终极真空,对X区域予以抵制:客观,洁净,复杂,神秘。面对此种现象,你没办法不感受到可怕的背叛:有时候,你更钦佩洛瑞在那种处境下强大而致命的活力,就像灰白幕墙上剧烈扭动的影子。

0015:灯塔管理员

西侧的警笛终于被修复;补上了靠海侧的白色昼标;也修好了梯子,但仍感觉不太稳,有点摇晃。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塌了一英尺宽的围栏,闯入花园。没有鹿的足迹,可能是小偷。科学降神会?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没有力气徒步巡视,但在灯塔附近观察到:捕蝇鸟(不确定哪一种),军舰鸟,白额燕鸥,鸬鹚,黑喉长脚鹬(!),还有几只黄喉长脚鹬。海滩上,一条巨大的杨枝鱼被冲上岸,沙地里有若干腐烂的帆水母。

炽烈的光。移动的流星,太阳坠向地面。天空中落下一大团灼烈的火焰,拖着燃烧的尾迹。片刻之前,他在海滩中行走,头上是晴朗的蓝天。然而光芒和流星使得天空与海滩都震颤起来。灼烈燃烧的物体猛然砸落,震撼他的意识。他试图奔逃,但双膝不支,脸朝下扑倒在沙地里。四射的火光在周围绽开,光球的核心击中他的前方。他嘴里的牙齿都被震碎,他的骨骼化作齑粉。他试图站起来,然而浑身都在颤抖。冲击波掀起一阵巨浪,仿佛鲜活的怪兽,向着海滩扑来。海浪打到他身上,无比沉重的压力再次将他摧毁,冲走了他的所有认知。他大口喘着气,痛苦地挣扎,双手插入冰冷的沙地。这沙子有种特殊的质感,里面的细小生物也与众不同。他不愿擡头观看,害怕四周的景象已彻底改变,再也认不出来。

海浪退下去。燃烧的光也已减弱。

索尔努力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出一两步,他意识到,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他所认识的世界,他所喜爱的世界:平静安宁,毫无变化,灯塔矗立在岸边,并未受到波浪的破坏。海鸥飞来飞去,远处有个人一边走,一边寻找贝壳。他拂去衬衫和短裤上的沙子,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许久。刚才的冲击依然影响到他的听力,而记忆中仍充满震撼的威力,令他浑身战栗。但是除了忧郁的情绪,它什么证据都没留下,仿佛只是他的记忆中有个失落的世界。

事后,他不住地颤抖,怀疑自己是否发了疯。假如认为这是上天传达的信息,那就太狂妄了。在坠落的光亮中心,有一幅画面,他能认得出来:长着八片叶子的奇怪植物,每一片都像是朝着深渊盘旋下降的台阶。

上午十点左右,岩石上十分湿滑,覆满锋利的笠贝与藤壶。亘古常在的海虱沿着岩石攀爬,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海藻集结成束,粗细不一,有的呈凝胶状。

坐在这里休息,有种轻松的感觉——望着脚边的潮水坑,岩石嵌入臀部。他试图控制颤抖。他也有过其他幻象,但都不如这一次强烈。他荒谬地期盼亨利的出现,以便向他诉说所有症状。此人是个热切而充满幻想的幽灵猎手,如今想起来,对他竟有些好感。然而自从那晚的事件过后,索尔再也没见过亨利和苏珊,也没见过那陌生女子。有时,他感觉受到监视,但这很可能是因为他相信亨利说的,他“会查明白”,也就是说他会回来。

当云层从头顶飘过,改变光的强度,或者当风吹过水面,掀起阵阵涟漪,他面前的潮水坑就变得模糊不清,令人心焦。然而当太阳再次出现,他不仅能看见自己脸和膝盖的倒影,水池也仿佛变成了活体珍奇屋。他或许更喜欢徒步,喜欢观鸟,但他也能理解潮水坑的迷人之处。

肥胖的橙色海星时而笨拙地挪动,时而静静地躺着,一半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栖息水底的一条鱼用宝石般鼓起的眼睛凝视着他——嘴唇突出,身体略呈矩形,颜色类似沙子,只有蓝金相间的眼睛仿佛镶嵌的珠宝。一只红色小螃蟹侧身爬向一道裂缝,这对它来说一定像是无底黑洞,通往岩石内部多年来形成的许多微型洞穴,无穷无尽,互相连通。假如他长久地凝视着这微型生境,在宁静安逸中,一切都将被冲走,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倒影。

片刻之后,葛洛莉亚在此处找到了他。索尔也许已经料到,因为她和岩石的关系,就跟索尔与灯塔差不多。

她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仿佛拥有不坏之身,她穿着灯芯绒裤子,在坚硬的岩石表面丝毫不会打滑。与其说她是坐在岩石上,不如说像是岩石上堆垒着另一块岩石。她壮实的身躯迫使他稍稍移向一侧。由于刚在岩石间迅速攀爬,她仍使劲喘着气,只能勉强发出类似“啊哈”的声音,对他选择的消遣表示肯定。他点头回应,并朝她微微一笑。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观察。他已经断定,不能把刚才看到的景象告诉她,将这种负担压到她身上是不对的。唯一可以告诉的人是查理。也许吧。

螃蟹在沙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拥有伪装色的鱼缓缓地用鳍支撑着行走,挪向一小块岩架的阴影中,它的鳍呈褐色,仿佛半开的折扇。一只海星以缓慢得近乎催眠的速度退入水中,就像延时照相机捕捉到的镜头,最后只剩下两条腕足的尖端露出水面,闪闪发光。

葛洛莉亚最后说道:“你为什么来这儿,而不是在工具棚或灯塔干活?”

“我今天不想干活。”他记得在父亲家里见过古老的手抄本,其中有彗星划过天空的图片。脚下的沙滩在爆炸中震颤。沙子里有奇怪的生物。他该如何解读这些信息?

“对,我有时也不想去学校,”她说,“但至少你能挣到钱。”

“我的确能挣到钱,没错,”他说,“他们绝不会因为你去上学而给你钱。”

“他们应该给我钱。我得忍受许多事。”他心中琢磨,不知她究竟要忍受些什么。也许真的很多。

“上学很重要。”他说道,因为他感觉有必要,仿佛葛洛莉亚的母亲就站在他们身后,用脚拍打着地面。

葛洛莉亚想了想,然后用手肘推推他的肋骨,就好像他们是村里酒吧中的酒友,彼此十分熟络。

“我告诉我妈,这也是学校,但不管用。”

“‘这’指的是什么?”

“潮水坑、森林、小径,所有这一切。大多数时候我的确是在闲逛,但我也有学到东西。”

索尔能够想象此类对话。“你在这里拿不到分数。”为另一个想法作铺垫,“不过我猜,假如你替熊放哨的话,它们会给你分数。”

她身体略往后仰,仔细打量着他,仿佛在对他重新评估。“这可真无聊。你感觉不舒服吗?”

“是啊,这整个话题就很无聊。”

“你仍感觉不一样吗?”

“什么?不,不,我没事,葛洛莉亚。”

后来,他们又继续观察那条鱼。也许是因为他们高声交谈,动作幅度又大,那条鱼现在钻到了沙子里,只露出眼睛望着他们。

“不过灯塔教会我一些东西。”葛洛莉亚说,将索尔从沉思中拽出来。

“站得又高又直,脑袋上发出光,投射到海面上?”

虽然他的回答至少有一半嘲讽的意味,但她不以为意,仍然咯咯直笑。

“不,你安安静静听我说,灯塔教会我的是,要努力干活,保持房间整洁,做个诚实的人,对别人也要好一点。”然后,她反省似的看着自己的脚,“我的房间乱成一团糟,有时候我会撒谎,对人也不是一直很好,但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他略有些尴尬地说:“底下那条鱼一定很怕你。”

“咦?它只是不认识我。这条鱼要是认识我,就会跟我握手。”

“我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它跟你握手,而且你有许多种可能在无意中伤害它。”望着那嵌有金色条纹——深色竖条状瞳孔——的蓝眼睛,这句话就像是基本的真理。

她不予理会:“你喜欢当灯塔管理员,对吗,索尔?”索尔。这是新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成了索尔和葛洛莉亚,而不是埃文斯先生和葛洛莉亚?

“怎么,等你长大,想做我的工作吗?”

“不,我从没想过要当灯塔管理员。整天铲土,种西红柿,爬上爬下。”这就是别人眼中他的度日方式?他猜想应该就是。

“至少你很诚实。”

“对。我妈说我不该太诚实。”

“也有道理。”他父亲不该那么诚实,因为诚实往往是另一种残酷。

“反正我待不久了。”她的语气中真的有点遗憾。

“真可惜,因为你是那么诚实。”

“我就知道,对吧?但我得走了。妈妈一会儿开车过来。我们要进城见我爸。”

“哦,他来接你过假期了?”所以就是今天。

又一片阴影掠过潮水坑,他只能看到他俩低头观察的脸。他可以算作她的父亲,不是吗?他是否太老?但这种想法是软弱的表现。

“这次时间会比较长,”她说道,显然不太高兴,“妈妈要我在北方待至少两个月。因为她丢了第二份工作,需要时间再找一份。但只是八个星期而已。或者说六十天。”

他望向她,看到她脸上严肃的表情。两个月。长得不可思议。

“你会玩得很开心。等你回来,你会更喜欢这里。”

“我现在就很喜欢。而且我也不会开心。爸爸的女朋友是个婊子。”

“不要用这个词。”

“抱歉。但她就是。”

“是你妈妈说的吗?”

“不。我自己想出来的。这不是很难。”

“好吧,尽量和睦相处。”索尔说。灯塔可以提供的建议就只有这么多,“只是一小段时间而已。”

“当然。然后我就会回来。扶我起来,我想我妈已经到了。”他没听见有车,但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他拉住她的手,稳住重心,以便让她站起身时能靠在他身上。她站起来,扶着他的肩保持平衡,然后说:“再见,索尔。替我看守这潮水坑。”

“我会竖个牌子。”他试图微笑。

她点点头,然后离开了,在岩石间蹦蹦跳跳,像个疯狂的冒失鬼——炫耀。

他一时兴起,趁她还没跑出听力范围之外,转身喊道,“嘿,葛洛莉亚!”

她转回身,一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边等待着。

“不要忘记我!好好照顾自己!”他尽量显得不那么沉重,仿佛让语句飘入空中。没什么大不了。

她点点头,挥了挥手,又说了句什么,但他听不见,然后她穿过灯塔旁的草坪,消失在塔墙的弧线后面。

水底下,那条鱼的嘴咬住了红色小螃蟹,而螃蟹的挣扎动作十分缓慢,仿佛陷入冥思,就好像不想逃脱似的。

0016:幽灵鸟

灯塔耸立在迷雾中,映出一模一样的倒影。海滩灰暗阴冷,他们将小船扔在浅水里,沙砾摩擦着船壳。泛着泡沫的海浪细小卷曲,仿佛含义不清的询问。灯塔与幽灵鸟的记忆不符,因为其侧面遭到火焰的烧灼。焦痕一直延伸至顶部,里面的灯头依然熄灭着。火焰也曾从平台窗户里蹿出来,再加上玻璃碎屑,以及多年来人类遗留的痕迹,这座灯塔有种魔幻的感觉。如今,它仅仅为他们的小船提供了昼标,若不是这项最简单的功能,它对谁都没有用,只是一座幽灵出没的狭小堡垒。

“那是边界指挥官烧的,”格蕾丝告诉他们,“因为他们都无法理解它——还有里面的日志。”

但幽灵鸟察觉到格蕾丝语气中的犹豫,她依然不愿透露灯塔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发生过什么样的屠杀与欺骗,海洋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向他们发起攻击。

格蕾丝最多只能提供局部的解释——橙色旗帜的来历。那是边界指挥官弄的,用来标识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也许指挥官想要区分真实与幻象。若是如此,她失败了。就连普通的蓟草也被加上了标识。如果时间充足,她可能会标识整个世界。

在幽灵鸟的想象中,如果他们此刻走进灯房,掀开活板门,像多年前的生物学家,像多年前的自己一样望下去,或许会看到那些日志依然完好无损,重新恢复了原貌。从这些静止的文字中反射出来的光,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思维,污染他们的梦境,让他们永远困在陷阱中?或者,那里面如今只有一大堆灰烬?幽灵鸟并不想一探究竟。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岛屿,格蕾丝藏有一艘较大的船,但从码头上看不到。生物学家没有再次出现,然而总管依然紧张焦虑地搜索着水面。假如有危险,幽灵鸟很快就能预感到。为了他着想,她不敢告诉他,生物学家此刻游历的海洋,比他们前往灯塔时经过的水域更深更广。

他们蹒跚地登上海滩,朝着灯塔走去,选取的路线尽量避免狙击手居高临下的火力范围。格蕾丝相信所有人都死了,或者早已离开,但总是有危险的可能。没有东西从海面上出现,不管是幽灵还是别的什么。怪物没准儿会从海里冒出来,类似生物学家,但没那么仁慈。

他们从沙丘边缘出发,安全抵达灯塔旁的平地,在杂草丛生的草坪边停留了片刻。这里长着荨麻和纠结繁茂的黑莓植株:对他们来说布满棘刺,却是鹪鹩和麻雀的天然庇护所,它们在灌木丛中欢快地歌唱,与阴沉的光线不太协调。遍布各处的蓟草在幽灵鸟看来就像是天然话筒,布满芒刺的圆头是为了搜集并传输声音,而不是散播种子。

门已经破裂,黑暗召唤着他们。头顶灰色的天空中,时不时会出现闪烁摇曳的光,让总管尤感不安。他无法静立不动,也不愿让幽灵鸟和格蕾丝静立不动。幽灵鸟可以看到光亮感从他体内蹿出来,仿佛一圈参差的匕首。她心中暗想,等到他们抵达灯塔,不知他是否还能保持自我。也许可以,只要天空中没有超自然的物体来回穿梭。

“没必要上去。”格蕾丝说。

“连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

“你也喜欢在停尸房和火葬场中行走吗?”

幽灵鸟仍在对她进行评估,无法断定其想法。格蕾丝跟他们一起行动,是因为期望幽灵鸟真的是秘密武器,还是出于别的目的?她只知道,有格蕾丝在,她和总管很少有机会私下交谈——所有谈话都得在三人之间进行。这让她很不安,因为她对格蕾丝的了解还不如对总管。

“我不想上去,”总管说,“我不想。我希望赶紧穿越开阔地带,尽快到达目的地。”

“至少这里看起来没人,”格蕾丝说,“至少X区域似乎削弱了对手。”

没错,虽然这么说有点冷酷,但确实是件好事。然而总管望向格蕾丝的眼神表明,他无法丢弃多愁善感的本性,虽然这是属于外面世界的机制,在此处并无用处。

“好吧,让我来添加一些藏品。”格蕾丝说,然后将生物学家的日志和关于岛屿的叙述扔进了敞开的正门。

总管凝视着屋内的黑暗,仿佛她犯下一件可怕的罪行,而他想要去纠正。但幽灵鸟明白,格蕾丝只是想让大家解脱。

“此处的环境最是不需要人类涉足。”幽灵鸟记得大学课本里有这样一句,生物学家搬去城市之后,这句话一直在她脑中徘徊,而当她站在那片空地里,看着蜜袋鼯在电线杆之间窜来窜去时,也再次想到了它。这段文字是指城市的景观,但生物学家将其解读为对自然界的描述,至少是尚可称为野外的部分,因为人类已经对世界造成太多改变,连X区域都不能完全消除其痕迹。除了灌木和树林这些入侵物种,人造小径留下的模糊印迹,也会对地形产生影响。“解决环境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忽略,而这意味着我们的溃灭。”这是生物学家论文里的一句话,但曾在她脑中留下深刻印象,因此现在幽灵鸟也记得很清楚。即使远远地观望与分析,它依然散发出一种力量,犹如记忆中上千只眼睛瞪视着她。

随着他们走向内陆,大型物体逐渐消失,揭示出更多难以抹除的细节:一排黑色的沼泽鹰贴着水面掠过,一条游动的水蛇掀起细小的波纹,高高的草丛仿佛弯垂的头发,竟也赏心悦目。

她满足于沉默,但格蕾丝和总管却不太乐意。

“我想冲热水澡,”总管说,“我讨厌浑身发痒。”

“烧开水。”格蕾丝说,仿佛这就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仿佛总管的愿望太过无聊,他应该考虑更有意义的事。

“不是一回事。”

“我想站在南境局屋顶,俯视森林。”格蕾丝说。

“你曾经这么干过?怎么上去的?”

“大楼管理员让我们上去的。我和局长,我们站在那上面制定计划。”

格蕾丝喉咙有些哽咽,仿佛存在某种隐形的牵绊,幽灵鸟陷入沉思。她有什么想要的吗?时间如此短促,她都想不出要什么。他们的谈话仿佛十分遥远,于是她又开始思索,假如碰到爬行者要怎么办。格蕾丝是不是潜伏的卧底,动机比南境局和X区域更加古老?她是应该忠于前任局长,还是忠于小时候的局长,忠于那个在灯塔旁的黑礁岩上玩耍的小女孩?灯塔管理员又是为谁效力?假如每个人只有一种身份,情况就好多了,然而他们都没那么简单。

也许生物学家最终的回应才是最重要的,而她写的信都只是对期望的安慰性描述,是人类所固有的反应。就像是给出正确答案之前的最后拖延。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灯塔里长年累月堆积的这许多日志,只是证明了语言是如此无意义。这不仅仅是在X区域,也适用于每时每刻,适用于各种联络与交流,因为文字太可悲,太令人失望,无论是有限还是无限的概念,都不足以表达清楚。就连爬行者写下的恐怖语句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先前在岛上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没人能够解答,而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感受到其压力。假如现在他们脚下的土地是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那地球上真正的X区域所在之处又有什么呢?

这一概念是格蕾丝提出的,显然她一直在思考,或许已经在困扰和沮丧中想了好几年。

“就是这儿,”总管答道——他语气茫然,眼神涣散,“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这儿。”然而他并不笨,一定知道格蕾丝说得有理。

“穿过那道门,就是X区域,”格蕾丝说,“走进边界,则是另一个地方,没人知道是哪里。”

格蕾丝的语气中并没有怀疑,也不在乎他们是否相信,其本质是一种冷漠,仿佛X区域让她筋疲力尽。她也很现实,知道没人会喜欢她的结论。

但幽灵鸟知道在前往X区域的通道中看见的是什么,她怀疑那些破烂的垃圾和尸体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头脑中的幻象。她也怀疑究竟会有什么东西穿过那二十英尺高的门户。总管曾向她描述这道门,但它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如今还有什么会穿过这道门?她的想法是:什么都没有,因为如果有的话,一定早就发生了。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沼泽里的湖泊显出完美的深蓝色,周围低矮的树林在湖面上映照出逼真的倒影。他们覆满泥浆的靴子在大量沉积物和植物根系间搅起一股气味,类似于新鲜的干草。

总管为保持平衡,数次倚靠在幽灵鸟身上,差点儿将她也倚倒。前方飘来烧灼的味道,阴沉的天空中,有别人看不见的物体来回穿梭,但幽灵鸟并不惊讶。

0017:局长

春季的某一天,你在南境局稍事休息,一边踩着庭院的地砖踱步,一边思考问题。你看到沼泽的湖边有点古怪。黑黝黝的湖水旁蹲着一个人,躬着背,双手不知在做什么,但你看不见。你的第一反应是叫保安,然而通过那纤瘦的身影和脑袋上的黑发,你认出他来:是维特比,穿着棕色上衣、藏青色裤子和一双皮鞋。

维特比,在泥地里玩。他在洗什么东西,还是扼住什么东西?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他表情专注,仿佛手头的工作需要珠宝匠般的精准。

本能告诉你应该保持安静,缓慢行走,小心掉落的树枝与枯叶。维特比曾受到惊吓,维特比曾经被过去的事吓到,你希望一点一点揭示你的存在。然而走到一半,他回头跟你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继续忙他的事,于是你加快脚步。

树林一如既往的阴沉,仿佛许多驼背的祭司,留着由青苔构成的长胡子,格蕾丝的说法更不客气:“就像一群全身衰竭的长期嗜毒者。”水面只有维特比弄出的少许细小缓慢的波纹,当你走上前,俯身从他背后观望,你的倒影在一圈圈扩散的灰暗光泽中晃动。

维特比在洗一只棕色的小老鼠。

他小心但牢牢地握住老鼠,拇指和食指环绕着老鼠的头部和前肢,而尾巴、后腿和苍白的腹部则摊开在他的掌心。老鼠不知是受到催眠,还是出于其他原因,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维特比用右手掬起水,淋到老鼠身上,然后伸出小指头,将水搓入小腹和身侧的毛皮,然后又涂抹脸颊和头顶。

维特比左胳膊上搭着一块白色小毛巾,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W。家里带来的?他抓起胳膊上的毛巾,用一个小角轻轻擦拭老鼠的头顶,而老鼠的黑色小眼睛始终凝视着远方。维特比以近乎狂热的细致逐一擦干粉色的前爪,然后又擦后爪和纤细的尾巴。维特比的手苍白瘦小,看上去跟老鼠的有几分相似。尽管这有些荒谬,但他们仿佛有着共同的祖先。

距离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全部死亡已有四个月,而你下令将他们起尸检验是在六个星期前。你和维特比从边界返回已有两年。过去的七八个月中,你感觉维特比有所好转——调职的请求少了,例会中更加专注,对于他自己的“综合性理论”也恢复了兴趣,如今他称其为“风土理论”,以高级葡萄酒酿制技术为基础,描绘出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在行使职责的过程中,他并没有显得比平常更怪诞。就连切尼也勉强承认这一点,而你也不介意他总是拿维特比来搪塞你。你不在乎原因,只要能让维特比保持专注。

“你手里是什么,维特比?”打破沉默显得十分突兀,仿佛强行干涉。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避免成人与儿童交谈的感觉,然而是维特比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维特比不再擦洗老鼠,他将毛巾甩到左肩上,凝视着老鼠,仔细查看,仿佛它身上仍可能沾有污渍。

“一只老鼠。”他说道,仿佛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事。

“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他是公的。阁楼上。我发现他在阁楼上。”他的语气好像准备挨训似的,但又带着一点反叛。

“哦——是家里吗?”把象征着安全的实体从家里带到危险的工作场所。你试图压制心理学家的思维,不要过度分析,但那很困难。

“在阁楼上。”

“你为什么把他带来这里?”

“帮他洗一洗。”

你并不想搞得像是审问,然而实际效果一定就是如此。这对维特比的恢复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拥有一只老鼠,给老鼠洗澡,这并不是评分的依据,无法决定一个人是否适合工作。

“你不能在室内给他洗?”

维特比侧身擡头望了你一眼。你依然弯着腰,他依然躬着背。“这水有污染。”

“污染。”有趣的措辞,“但你还是在用这里的水,不是吗?”

“是的,没错……”他承认道,姿态略显放松,因此你不必太担心他会意外掐死老鼠,“不过我想他大概喜欢出来待一会儿。今天天气不错。”

解读:维特比需要休息。就像你一样,需要休息,踩着庭院的地砖踱步。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

“他没有名字?”

“没有。”

不知何故,这比给老鼠洗澡更让你困扰,但你无法用语言形容。“唔,他是一只漂亮的老鼠。”话说出口,你就觉得很愚蠢,但你不知该怎么办。

“别这样跟我说话,就好像我是个白痴,”他说,“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奇怪,但想一想,为了缓解压力,你会干些什么事。”

你跟此人一起越过边界。为了你难以抑制的执迷,为了你的好奇心,为了你的抱负,你把他内心的安宁当作牺牲品。他不该再受到如此倨傲的对待。

“抱歉。”你笨拙地在他身边坐下,周围是枯叶和半湿的泥地。事实上,你还不想回到室内,维特比似乎也不想,“我唯一的借口是,今天已经非常疲惫。”

“没关系。”维特比在稍稍停顿之后说道,然后继续清洗老鼠。接着,他又主动交代,“我已经收养他五个星期。小时候,我有一只狗,一只猫,但从那以后再也没养过宠物。”

你试图想象维特比的家是什么样子,但做不到。在你的想象中,他家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家具也是白色的现代风格,角落里的电脑屏幕是唯一有色彩的地方。这或许意味着维特比的家可以是任何时代的任何一种风格,可以奢华,也可以颓败,一切都包含在明亮饱和的色彩中。

“那株植物开花了。”维特比的话打断了你的沉思。

一开始,这句话似乎没有意义。但等到回过味儿来,你挺直了身体。

维特比看了你一眼。“不是紧急状况。已经结束了。”

你抑制住将他拽起来赶回室内的冲动,你想问他“不是紧急状况”是什么意思。

“解释一下,”你说道,语气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就像握住一枚快要裂开的鸡蛋,“说得明确一点。”

“那是在半夜里。昨天晚上,”他说道,“大家都已经走了。我有时工作到很晚,喜欢待在那间大储藏室里。”他移开视线,继续说下去,仿佛你问了他一个问题,“我就是喜欢那儿,能让我心情平静。”

“然后呢?”

“然后昨晚,我进去之后,决定查看一下那株植物,”——说得太轻描淡写,好像他经常去查看那株植物——“结果看到有一朵花。那株植物开花了。但现在已经没了。一切发生得很快。”

继续交谈,继续让维特比保持镇静并回答你的问题。这很重要。

“多久?”

“也许一个小时。假如我知道它要凋谢,就会叫其他人来。”

“那朵花长什么样?”

“就像普通的花一样,有七八个花瓣。半透明,近乎白色。”

“你有拍照吗?或者录像?”

“没有,”他说,“我以为它会保持一段时间。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它消失了。”或许是因为他的名誉仍在恢复中,没有了证据,将对他很不利,人们会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怀疑他是否称职。

“那你怎么办呢?”

他耸耸肩,将老鼠换到右手,老鼠的尾巴抽搐了一下。“我安排了一次净化,只是保险起见。然后就离开了。”

“整个过程中你都有穿防护服,对吧?”

“当然。是的。那当然。”

“事后没发现有奇怪的测量数据?”

“没,没有奇怪的测量数据。我检查过。”

“没什么别的我需要知道的事了?”比如,植物开花和维特比第二天带着老鼠跑出来,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没什么你不知道的。”

他再次带着一丝反叛擡起双眼,仿佛告诉你,他在思索前往X区域的旅程。这趟旅程他不能告诉别人,也使其他职员对他失去信任。假如幻觉是真实的,假如怀疑符合事实,你要如何评估?你还记得,你们刚返回时,维特比忧郁地自言自语,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一开始他们没注意。但是,渐渐地,他们开始窥视我们……因为我们就是停不下来。”

你站起身,俯视着维特比说:“给我一份关于那株植物的详细报告——就只给我看。你也不能总是偷偷把老鼠带进大楼,维特比。至少保安迟早会逮住你。把它带回家吧。”

此刻,维特比和老鼠都看着你,维特比的表情更难解读,而老鼠只是想挣脱维特比的抓握,逃往别处。

“那我把它留在阁楼上。”维特比说。

“就这么办。”

回到楼里,你去了大储藏室,穿上净化服,以免污染环境,也避免被环境污染。你找到那株植物,它有个假标签,标示着属于第一次第八期勘探。你检查那株植物及其周围区域,包括地面,寻找是否有干枯花朵的痕迹。你什么也没发现,只找到一些残渣,后来的测试结果表明那是松脂,来自原先放置在此的样本。

你在办公室里看着测试结果,心中暗想,不知植物开花是否是维特比脑中的想象,假如是的话又意味着什么。你思索良久,然后这个念头被埋没在备忘录、会议纪要、电话,以及无数琐碎的紧急事务中。你要不要问维特比,老鼠是否跟着他一起进了大储藏室?也许吧。然而实际上你所做的是,将那株不死植物置于二十四小时监视之下,尽管切尼和格蕾丝都对此表示质疑。

维特比只是需要一个伴,既依赖于他,又不会评判或盘问他。只要维特比将那动物留在家里,留在阁楼上,你就不会告诉别人他违规的事——如今你已意识到,就像洛瑞受到你的牵制,你也受到维特比牵制。

一星期后,你前往悦星球馆,跟房产经纪和老兵一起打桌球,房产经纪说起有一对夫妇,擅自住进了样板房,当她询问他们的名字时,他们却拒绝回答。由此你又想到了维特比,想到他拒绝说出老鼠的名字。仿佛他也遵循南境局的勘探规则。

“他们以为,只要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就不能打电话报警。像幽灵一样躲在窗帘后面往外张望。真是太失败了。倒不是说我把他们赶走就感觉良好,然而我不得不报警——我又不开慈善机构。我给慈善机构捐过款,没错,但他们设置收容所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我让他们留下,其他人也想要效仿。事实上,他们在警局有案底,所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在南境局的办公桌上,你早就准备好了第十二期勘探的候选人员档案。最上面一个是你认为最有希望的:一名孤僻的生物学家,她的丈夫参与了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

0018:灯塔管理员

已加强灯塔的安全措施。从事□□(难以辨识)。修理维护。应该把它们扔进火炉:引起咬牙切齿的哀号。然后外面传来杓鹬的啼鸣,黎明时分,我也听见猫头鹰和狐狸的叫声。我闲逛到距离灯塔稍远处,一头熊崽从草丛中探出脑袋,像人类的儿童一样四处张望。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索尔来到村里的酒吧,所有人都已挤在屋内等待音乐表演。乐手是几名本地人,自称为“猴子手肘”乐队。海面的光线渐渐暗淡,面向浩瀚大海的露台上空无一人——原因之一是由于太冷——他带着期盼迅速走进室内。海滩上的幻觉过后,他感觉一天天好转,“轻骑兵”也没来骚扰他。他的烧已经退了,脑袋里的压力得到缓解,不再急于给查理增添负担,向他诉说自己的问题。他已经三个晚上没有做梦,就连听觉也恢复了,耳朵里啪的一声过后,全身为之一振:精力变得更为充沛。一切都很正常,仿佛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只是希望看到葛洛莉亚熟悉的身影沿着海滩向灯塔走来,希望看到她爬到岩石上,或者在工具棚附近闲逛。

查理甚至答应出海捕鱼前短暂地跟他在酒吧碰一面;虽然日程紧迫,但能赚到钱他似乎很高兴,只是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老吉姆长了一张泛着红光的脸,鬓角的形状好像羊排,他坐在大厅角落里那张摇摇晃晃的直立式钢琴跟前。“猴子手肘”正围着他热身,小提琴、手风琴、原生吉他和手鼓嘈杂地响成一片。那钢琴是从海里打捞上来的,经过修理之后,恢复了落水前的荣光——琴盖上依旧镶有珍珠光泽的装饰——然而它的声音仍带着水浸之后的沙哑,用老吉姆的话来说,有些琴键“无精打采”的。

这地方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气味,有香烟和油炸鱼的味道,也有一丝似乎过于甜腻的蜂蜜味儿。牡蛎是新鲜捕获的,冷藏箱里有便宜的啤酒。索尔总是很容易忘记不愉快的事。虽然有时有点儿勉强,但这里总是能找到欢笑。此处的厨房十分狭小,而海鸥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聚集在屋后的烧烤架旁,但他知道,不会有卫生检查员来到此处,因此,他每次心中都暗自祈祷。

查理已经到了,给他们占了张小圆桌,紧靠着钢琴对面的墙壁。索尔挤过人群——大约有六十人,以被遗忘的海岸的标准,算是大型集会——在查理肩膀上捏了一把,然后坐下来。

“你好,陌生人。”索尔说,听起来就像破坏气氛的拙劣搭讪。

“心情不错啊,伙计,”查理说,然后他收住了口,“我的意思是——”

“我不认识什么伙计,除非你是说偷懒的伙计,”索尔说,“不,我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我的确心情不错,感觉好多了。”这是查理第一次显示出因索尔的健康状况而受困扰,为此,他对查理的感情只会更深。先前,当索尔唠叨着自己那些萎靡的症状时,他从没抱怨过,只有试图帮助。也许等到夜间捕鱼的工作结束之后,他们可以恢复常态。

“很好,很好。”查理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环顾四周,在公众场合,他仍有点不自在,动作略显僵硬。

“昨天捕鱼收获如何?”查理似乎说过捕到不少鱼,但他们没有长谈。

“至今为止最多的一批。”查理露出兴奋的神情,“许多鳐鱼、鲅鱼、比目鱼,还有一些鲱鱼和鲈鱼。”查理的工资按小时结算,但收获超过一定重量的话有额外奖金。

“有什么怪玩意儿吗?”索尔总是会问这个问题。他喜欢奇异的海洋生物。而最近,由于亨利说过的话,他对此尤其感兴趣。

“只有少数几件。都被扔回海里,因为它们太丑了。一些怪鱼,还有一种海鞘,就像会吐血一样。”

“好吧。”

“要知道,你看起来好多了。灯塔那边很平静?”查理的意思是,“告诉我,你为什么在电话里说,‘最近没什么有趣的事。’”

索尔刚打算开始描述跟亨利与“轻骑兵”的冲突,钢琴声戛然而止,老吉姆站起身介绍“猴子手肘”,尽管大家都认识他们。乐队成员包括莎蒂·道金斯、贝特西·皮蓬,还有他以前的灯塔义工布拉德。他们都曾断断续续在村里的酒吧打工。葛洛莉亚的母亲特鲁蒂是客座成员,负责手鼓。有朝一日,索尔也会轮到。

“猴子手肘”开始表演一首哀伤深沉的歌曲,歌词里罗列出许多海产,还有一对命运多舛的恋人,以及俯瞰着秘密海湾的悲凉山丘。被查理称为“浑身沾满沙子的海洋嬉皮士”让轻松宜人的流行民谣广为流传,这曲子就是此类风格,只是节奏没那么强烈。尽管布拉德的动作有点夸张,但索尔喜欢现场表演。然而查理似乎愁眉苦脸地凝视着自己的酒杯,然后悄悄对着索尔翻了个白眼,索尔则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没错,他们水平不是特别高,但任何表演都需要勇气。他布道之前常常呕吐,如今想来,或许是上帝的暗示。情况最严重的夜晚,索尔必须先做俯卧撑,并依靠跳跃运动排汗,以驱走对演讲的恐惧。

查理凑过来,索尔也靠上前去。查理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岛上着火了吧?”

“对,怎么了?”

“那天我有个朋友在附近捕鱼,他看到篝火。有人在烧文件,就像你说的,烧了好几个小时。但当他转了一圈回来时,他们正把许多箱子装上摩托艇。你想知道那些船去了哪儿吗?”

“出海?”

“不,沿着海岸往西。”

“有意思。”失利岛西面除了若干布满蚊子的小海湾,就只有几座小镇和一个军事基地。

索尔往后坐回去,注视着查理,而查理朝他点了点头,仿佛是说,“我告诉过你”。但索尔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意思。我告诉过你他们很奇怪?我告诉过你他们不怀好意?

第二首歌更像传统民谣,缓慢深沉,承载着一两百年以来的演绎。第三首又是原创,欢快可笑,讲的是一只螃蟹把壳弄丢了,然后到处寻找。此刻,一些人开始成双作对地跳舞。他的教会禁止舞蹈等“世俗享乐”,但他也从没学过。跳舞是索尔的秘密幻想,他觉得自己会喜欢,但只能属于“为时已晚”。反正查理绝不会跳舞,或许连私下里也不会。

歌曲的间隙,莎蒂过来打招呼。她夏天时总在赫德利的一家酒吧打工,常常有关于顾客的笑话。那些人沿着河边过道走来,“醉得像臭鼬”。特鲁蒂也过来聊了几句,不过跟葛洛莉亚没有直接关系,主要是关于葛洛莉亚的爸爸,索尔因此了解到,此刻葛洛莉亚已经跟随她爸爸回到了家。所以这没有问题。

接着,他们基本上就只是听歌,趁着曲子的间隙交谈几句,或再去要一杯啤酒。他扫视屋里的人群,看看是否可以向谁点头致意,以示友好。有那么片刻,他感觉自己并不像是在观察,而是受到监视。他将其归因于那逐渐消退的古怪症状,或者是查理的不安也影响到他。然而,在混乱的人群里,在一阵阵喧闹的交谈中,在乐队狂热的表演间,他发现有个不受欢迎的身影,就在屋子另一头靠近门的地方。

亨利。

他纹丝不动地站立着,手中甚至没有拿酒。亨利穿着那荒唐的丝绸衬衫,精致的长裤熨烫齐整,然而奇怪的是,他紧贴着墙壁,仿佛融入其中。除了索尔,似乎别人都没注意到他。苏珊没有跟他在一起,不知何故,这让索尔非常震惊。他抵制住向查理指出亨利的冲动。“这就是前几天晚上闯入灯塔的人。”

索尔凝视着亨利,屋子的周边越来越暗,而甜腻的味道也更加浓郁,亨利身旁的人们越来越虚幻——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影子——所有光线都汇聚在亨利四周,并从他体内泄溢出来。

索尔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脚底下裂开一道鸿沟,而他悬浮其上,随时可能坠落。他以为已经消失的所有症状又回来了,仿佛它们只是躲了起来。他头脑中有一颗滴坠着火焰的彗星,其尾迹顺着他的脊背燃烧。

乐队继续在黑暗中表演,但他们的歌声太过缓慢,仿佛逐渐凝固。为了避免他们陷入闪烁着微光的黑色漩涡中,避免除亨利之外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索尔双手紧紧握住桌子,将视线移开。

嘈杂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又回来了,光线也回来了,乐队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查理若无其事地跟他说着话,索尔感到一阵巨大的欣慰,连血液也加速奔腾起来,令他一阵晕眩。

稍稍定了定神之后,他偷偷瞧了一眼亨利站立之处。他已经不见了,换作另一个人站在那里。索尔不认识那人,只见他朝着索尔举了举杯,于是索尔尴尬地意识到,他已经瞪视太久。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查理大声说道,嗓音足以盖过乐队,“你还好吧?”他伸手触摸索尔的手腕,这说明他很担忧索尔古怪的表现。索尔微笑着点了点头。

歌曲结束后,查理说:“不是因为那座岛和那些船吧?我并不想让你担心。”

“不,不是的。完全不是。我很好。”他很感动,因为假如他们的角色对换,这种事或许会让索尔暗自困扰。

“如果你再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我会的。”有一半是谎言。他试图分析刚才的体验。在某种预感的影响下,他严肃地说,“查理,我讨厌这么说——但你也许该走了,不然会迟到。”

查理对此没有异议,他已经开始起身,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音乐。

“那明天见喽。”查理一边说,一边朝他眨了眨眼,然后长久地注视着他,仿佛带有特殊意味。

查理穿上外衣,那一刻,他看起来棒极了。查理临走前,索尔使劲地拥抱他,双臂环绕着他厚实的身躯。他也喜欢查理粗糙的胡子碴儿,而当脸颊触碰到查理那刺鼻的润唇膏,他又是一阵惊喜。他继续抱着查理,试图留住这一切,以便筑起堡垒,抵御刚才发生的状况。然后,仓促间,查理已踏出大门,进入黑夜,向着渔船走去。

0020:局长

维特比关于植物开花的报告虽然没什么用,但已经放在你桌上。你再次前去与生物学家进行勘探前的面谈。第十二期勘探的候选人已减至十名,你向格蕾丝和洛瑞力推自己中意的人选,而科学署的成员也暗地里告诉你他们想要的选择。塞弗伦斯对这一问题似乎全然不感兴趣。

此刻并不是面谈的好时机,但你别无选择。当你与生物学家交谈时,那株植物的花朵在你头脑中再次绽放。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位于生物学家居住的城镇里——是你租借来的,权且充当自己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放着应景的心理学与精神病学书籍。真正住户的毕业证书和家庭照片都被移走。作为对洛瑞的让步,你允许他的人将椅子、灯具,以及房间的其他元素都替换掉,以方便他的研究,仿佛只要改变装饰,把色调由宁静的蓝绿色换成红色、橙色、灰色或银色就能找到某个重要问题的答案。

洛瑞声称,他的安排与重组对候选人具有“潜意识或本能”上的影响。

“让他们感到安全放心?”你问道。你鲜少刺激这个魔头,但他不予理会。在你头脑中,他仿佛说道:“让他们遵照我们的意愿行事。”

屋内仍有遭水侵入的气味。角落里的一片水渍被一张小桌子遮挡住,仿佛你需要掩盖罪行。唯一暴露出这不是你自己办公室的迹象:你紧紧地卡在椅子里。

植物的花朵在你头脑中一遍遍绽开,时间越来越紧迫,你所能做的事越来越少。这株植物是挑战,是邀请,还是毫无用处,只能令你分心?又或者它具有某种寓意?倘若如此,其含义又是什么呢?当然先要假设那不是维特比的想象。异常地形底部的光,通往X区域的门户中透出的光,科学降神会使用的塔罗牌上的光,还有上星期,你接受体检时在核磁共振机内部看到的光晕。

在你头脑中绽开的一簇簇光晕之间,有一幅景象,假如你向格蕾丝描述,她或许会加以取笑:随着你的时间越来越有限,一切越来越紧迫,生物学家出现了,仿佛笼罩世间的一道强力咒符。

“报出你的名字,以作备案。”

“我上次说过了。”

“再来一遍”。

很明显,你可以送生物学家到她想去的地方,然而她就像面对敌人一样看着你。你再次注意到,此人不仅肌肉发达,而且不惜将询问名字这样简单的事复杂化。她有一种沉着,不仅仅是因为知道自己是谁,而且还因为心中确信,如有必要,她无须依靠任何人。有的专家或许会将其诊断为病态,然而对生物学家来说,这是一种绝无含糊的明澈。

“跟我讲讲你的父母。”

“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你的童年是否快乐?”

通常都是此类无聊的问题,而她简短的回答可以说也同样无聊。但再往后却是更有意思的问题。

“你曾有过暴力的想法或倾向吗?”你问道。

“你说的暴力行为是指哪些?”她答道。企图逃避,还是真感兴趣?你相信是前者。

“伤害其他人或动物,极端地损坏财物,比如纵火。”悦星球馆里的房产经纪讲述过数十起损坏房屋的暴力事件,每次语气中都带着不安。生物学家多半会将房产经纪归为异类物种。

“人也是动物。”

“那伤害动物?”

“只有对人类动物。”

她试图把你绕糊涂,或者激怒你,但通过例行的情报检索与分析,你发现一件有趣但无法确认的事。她在西海岸念研究生时,曾经去国家公园的护林站实习。她的两年实习期,几乎跟一系列被称为“环保恐怖主义”的事件重合。最糟的一次,三名男子遭到一名“戴口罩的行凶者”严重殴打。根据警方记录,其原因是:“受害者折磨一只负伤的猫头鹰,用棍子戳它,并试图点燃其翅膀。”警察没有确认嫌犯,也没有逮捕任何人。

“假如勘探队的同伴出现暴力倾向,你会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包括杀人?”

“迫不得已的话只能这样。”

“即使那个人是我?”

“尤其是你。因为这些问题太繁琐。”

“比你分解塑料的工作还繁琐?”

这让她平静下来。“我不打算杀任何人。我从没杀过人。我打算采集样品。我打算尽量多作些研究,并且避开不遵循任务规范的人。”语气依然带着强烈的焦虑,她将一侧肩膀转向你,仿佛要将你挡开。假如这是拳击赛,肩膀侧转之后,紧接着应该是一记上钩拳或直拳。

“如果你变成了威胁怎么办?”

对此,生物学家报以一阵笑声,然后直勾勾地瞪着你,令你不得不移开视线。

“假如我是威胁,那我就没法儿阻止自己了,不是吗?假如我是威胁,X区域大概就赢了。”

“你的丈夫怎么样?”

“我的丈夫?他死了。”

“你希望了解他在X区域内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希望在X区域内找到X区域。我希望有所贡献。”

“这是不是有点无情?”

她身体前倾,凝视着你的眼睛,你必须极力保持镇静。但没关系——对抗没有坏处。事实上,你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遭到侵蚀,因此只要有助于让她抵御你身上所附着的侵蚀力,那就是有利因素。

她说:“你错了,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企图用自认为合理的动机与情感来揣测我,以为能侵入我的头脑。”

你不能告诉她,其他候选者很容易被看透。勘测员没有一丝消极的迹象,将成为勘探队的基础骨干。人类学家富有同情心,关注细节,不过她有证明自己价值的需求,你不太确定这是优点还是缺点。由于这一需求,她会催促自己不断进取,然而X区域会怎样想?语言学家太健谈,缺少内省,但她是南境局内部人员,多次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她是洛瑞最中意的人选,因而也具有其他各种优势。

此次面谈前,你曾跟维特比见面,就在你那间越来越乱的办公室里。是他提出要进行讨论。你们谈得最多的就是生物学家,关于让她保持多疑、孤僻和不善社交的重要性。此外,大脑中的生化成分有时会产生自然变化,而洛瑞的秘密试验是要以人工方法促成这一转变——由于她丈夫已经去了X区域,“已为它所了解”,因此“从配置方面来看”,这是个独特的机会,因为存在“这种联系”,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过”。从某种意义上说,生物学家尚未踏入X区域,便已与其产生了联系。这或许会导致维特比所说的“风土预识”现象。

与生物学家一起进入X区域勘探,跟与维特比一起不同。你不需要带队,而是像十来岁时与父亲一起去商场那样,你走在前面,因此看上去并非与他同路,只是常常回头看他往哪里走。

随着盘问的进行,你越来越确信自己的直觉。你回忆起X区域。生物学家让你回忆起X区域。

生物学家的其余档案令人惊叹,其覆盖范围集中而狭窄,内容却十分丰富。你与她一起驾着小车在沙漠中穿行,查看猫头鹰钻出的洞穴。你迷失在一片高地上,下方是不见人迹的海岸线,一头美洲狮悄悄跟在你身后,金色的草丛一直没到你的膝盖,树丛被火烧得焦黑,并伴有银色的灰烬。你在山地的灌木丛中跋涉,爬上巨大的岩石,腿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然而你被兴奋狂热的情绪所占据,即使疲惫不堪,仍不停地前进。你跟随她回到大学一年级,她罕见地向室友坦白,说她想要独处。第二天,她搬进自己的公寓,在绝对的沉默中走完从校园到家的五英里,仅通过鞋子上的一个洞与世界接触。

可以肯定,为了让洛瑞远离生物学家,你必须付出一定代价,但无论那是什么,你都乐意付出。你在悦星球馆的酒吧里作出这一决定,然后点了一杯威士忌,换换心情——给酒吧里所有四个人各要了一杯威士忌,换换心情。因为天色已晚,因为今天是周末,因为悦星球馆及其顾客都渐渐老去。包括你自己。医生告诉你,癌症在你的卵巢中扩散,而且等不到一眨眼的工夫,等不到你适应这一念头,它就会蔓延到肝脏。又是一件不需要人知道的事。

“我们要卖掉那栋房子的话,”房产经纪告诉你,“就得先扒下十层墙纸。十年来,那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给房子贴墙纸。墙纸简直太多了,花里胡哨,就像是警告标志,将她的房子由里到外包裹起来。告诉你吧,我从没见过这种事。”

你微笑着点点头,没什么要说,没什么要补充,只是乐于倾听。最后的兴趣,强烈的兴趣。

那只是普通的癌症,有别于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全身加速性癌变。那只是岁月要将你摧毁。你可以接受强力化疗,离开南境局,最后死去;你也可以再多坚持一下,加入第十二期勘探,与生物学家一起穿越边界,再也不回来。你以前曾有过秘密。再多一个又如何?

此外,另有一些更为有趣的秘密被揭露出来,因为格蕾丝终于查到了杰姬·塞弗伦斯的信息,其中有大量黑料,包括她儿子的丑闻——一桩失败的任务导致一名女子死亡——但迄今为止,并没有真正有用的事。有一份绝密清单,并非出自杰姬的现役文档,而是来自杰克的历史文档。因为查找杰克的比较容易:他七十岁出头,已经退休,而且他的部分工作只存在于纸质记录中。

“看第五行。”格蕾丝在屋顶上说道。你们已经排查了一遍窃听器。你从没在此处发现过窃听器,但谨慎一点总是值得的。

那一行写着:

“支付请求——SB项目。”

“还有吗?”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但你能猜到其含义。

“不,只有这一条。也许还有更多,但同一时期的其他文件都缺失了。这一页根本就不该存在。”

“你认为SB是什么意思?”

“按照以前的规矩,代号应该没有意义。可能是随机产生的。”

“太牵强了,”你说,“甚至都不是S&SB。”

“太他妈的牵强了,”格蕾丝说,“它也许毫无意义,但是……”

但是,假如科学降神会真与X区域的产生有关,又受雇于总部——哪怕只是无足轻重的次要项目——由杰克参与运作,而杰姬也知情……

太多假设,太多猜测。格蕾丝又多了许多调查任务。

然而这已足以让你想到,为什么杰姬·塞弗伦斯会成为洛瑞的新盟友。

0021:灯塔管理员

……回到花园,□□(难以辨识),随身带着斧子,以防万一。黑熊攻击人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听说过。灌丛鸦,猫鹊,麻雀,都是上帝最卑微的生物。我坐着喂它面包屑,因为它骨瘦如柴,需要食物。他们说,我将孕育出……

索尔继续待在村子的酒吧里,不知是想要试探布拉德的决心,还是不愿在外面碰到亨利。或者因为查理必须离开,他很伤心。

于是他又灌下几杯啤酒,尽管房间有些摇晃,他却不以为意,又点了牡蛎、炸鱼和薯条。他很少有这么好的胃口。食物通常不太吸引他,但今晚他感觉特别饿。新鲜去壳的牡蛎泡在盐水中,刚刚从蒸锅里出来。他都没有蘸调料,就直接把它们吞了下去。然后他开始吃鱼,用双手将其撕开,肥厚的鱼肉冒出热气,伴随着令人垂涎的油脂味儿。他用番茄酱蘸薯条,很快便让它们跟炸鱼做伴去了。疯狂享用食物的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正鼓着腮帮子狼吞虎咽,他的手不停地运动,速度快得出奇,然而他就是停不下来。

他又点了炸鱼加薯条。他又点了一份牡蛎和一杯啤酒。

最后一支曲子结束后,乐手们仍留在酒吧,但其他人大都离开了,包括特鲁蒂。玻璃窗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和海洋,使得人们的脸和吧台后面的酒瓶也沾染上阴影。此刻就只剩下老吉姆在弹钢琴,其他乐手则到处乱逛。随着人数减少,他又能隐约听见海洋的脉动,在背景中仿佛蕴含着微妙的寓意。或许那只是他头脑中的脉动。他的嗅觉变得很灵敏,腐烂而甜腻的气味一定是来自厨房,就像喷洒在整间屋子里的香水。钢琴敲击的节奏似乎与那脉动互相应和。

他开始注意普通的细节。他身边的桌子上有个烟灰缸,灰白色的烟灰仿佛弯曲的蠕虫,一片片灰烬仍在闪烁燃烧,而在其中心,还有一个悸动的红点,就像车尾的刹车指示灯。烟灰旁边有个油腻的手指印,由长年累月积聚在烟灰缸上的污渍构成,来自无数焚化的香烟,永远难以抹去。烟灰缸的侧面,有人试图在指印旁边刻字,但其成果仅止于一个J和一个A。

钢琴演奏变得有点不太协调,是因为他的听力更灵敏……还是更差?他靠着墙坐在凳子上细细思索,手中拿着啤酒。四周的人声越来越模糊,仿佛全都混杂在一起。他的皮肤底下发出一阵阵弹拨声,嗡嗡作响,耳中也出现蜂鸣。那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地方逐渐接近——进入他的身体。他的喉咙又干又涩。啤酒的味道怪怪的。他放下啤酒,环视屋内。

老吉姆的钢琴演奏难以停止,但他弹得太糟,手指僵硬地敲击着琴键,而琴键上沾着红色的血,他开始放声歌唱,索尔从没听过这首歌,歌词也不知所云。其他乐手大多围坐在老吉姆身边,乐器从松开的手中掉落,他们面面相觑,仿佛受到惊吓。他们受到什么惊吓?莎蒂在哭泣,布拉德说:“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但布拉德的声音发自莎蒂体内,鲜血从布拉德耳朵里滴落下来,人们无力地瘫倒在酒吧中……他们刚才就这样瘫倒了吗?他们是醉了,还是死了?

老吉姆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但仍继续弹奏。他声嘶力竭地吼着那首歌,在混乱无序中趋向高潮。他的手指关节逐一断裂,血从钢琴上飞溅出来,落到他的膝盖上,也落到地板上。

索尔头顶上似有悬浮的物体。他体内也散发出某种东西,就像是广播,但频率太高,无法被人听见。

“你把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别那么干。”

“我什么也没干。”

有人在地上爬行,或许是因为腿不管用,只能在地上拖拽着前进。有人用脑袋撞击大门附近的黑色玻璃。莎蒂在地上抽搐翻滚,撞到桌椅的腿上,全身散裂成碎片。

室外是彻底的黑夜。没有光。没有光。索尔站起身,走到门口,老吉姆不知所云的歌曲更像是断断续续的尖啸,而不再是咆哮。

他不知道门外有什么,他不信任身后的景象,也不信任彻底的黑暗,然而他不能留在酒吧里,无论那是真实景象,还是幻觉。他必须离开。

他扭转门把手,走出户外,在夜间凉爽的空气中来到停车场内。

视野里空无一人,一切各据其位,没有什么异常。但他身后屋子里的一切都已扭曲变态,谁也不可能令其恢复。喧嚣声变得更加可怕,其他人也开始尖叫,那声音竟不像是人类嘴里所发出的。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皮卡,又好不容易将钥匙插入点火器,他先把车倒出来,然后驶出停车场。作为庇护所的灯塔就在半英里外。

他没有看后视镜,不想看有什么东西从屋内溢出到黑夜之中。黑色的天空里,群星如此遥远,又如此接近。

0022:幽灵鸟

下行过程中,幽灵鸟经常有种强烈的感觉,就像是重新体验熟悉的经历,即使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溺水的记忆,永无止尽的溺水,生物学家日记中不可信赖的语句,她最后的遭遇,她忍受的折磨,她的发现。幽灵鸟完全不想记起——也不想让总管跟在身后。他不适合也不应该经历这一切。你无法把自己献祭给X区域;你最多只能尝试消失,但甚至连这也不一定办得到。

很久以前,假如生物学家未曾俯身凝视那些文字,或许不会产生这样的副本:脑中满是记忆,悄悄走入地下深处。她或许会带着完全空白的头脑返回,她的特殊之处将不在于充当生物学家的镜象,而是体现出时间与地点的错乱。

多么奇怪的安慰:墙上的文字仍一样,构成文字的方式仍一样,她甚至可以将其解读为外星生态系统的残余痕迹,仿佛爬行者和地下塔未能完成对地球的影响。因为不可行?因为这不是它的目的——此处遗留的一点点痕迹只是为了表明它来自何方,代表何种意义,具有何种想法?

她拒绝戴过滤口罩。她相信,X区域不只集中在此处狭窄的空间里,不只是在台阶上和她无比熟悉的发光文字里。X区域就在他们四周;X区域并不限于一个象征性的地点。它是异常的天空,它是总管提到的植物。它是天际与大地。它可以从任何位置盘问你,甚至不需要位置。你可能都不知道它的行为是一种询问。

他们在微光中向下行走,紧贴着右边墙壁。幽灵鸟并没有感觉自己很强大,但她也不害怕。

记忆和现实中的声音相重叠,那可能是一部强力运转的引擎,也可能是心跳,她知道连总管都能听见,能猜出其源头。从此处开始,他们迅速前进,直到抵达那个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方:找到怪物,并对其予以评估。它出现在下一个拐角,远远早于预期。

“我要你留在这儿。”她对总管说,也是对约翰说。

“不,”他说道,正如她所料,“不,我不留下。”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意外的温情。他的话中带着疲惫的决心。

“约翰·罗德里格兹,如果你跟过来,我没法儿帮你。你将看到一切。你的眼睛躲不过去。”

在这里,在这一切的终点,她不能不承认他的名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能不允许他死。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带着记忆,带着总管,幽灵鸟向下方的光亮走去。

爬行者身形巨硕,高大无比,仿佛一眼望不到顶,并向两侧蔓延,占据了幽灵鸟的整个视野。没有记忆中的扭曲变形,也没有反射出她自己的恐惧与欲望。其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展现在她面前,真实得令人惊讶。

它的身体大致呈钟形,表面半透明,但有奇特的纹理,就像流水冻结成冰柱时形成的花纹。外皮底下还有一层表面,缓缓转动,她能看到其中漂浮的图案,仿佛它还有内层皮肤,而上面附着的材质类似于软甲。

这种运动具有迷惑效应,有点像局长的催眠术,她的视线不敢停留太久。

爬行者没有可辨识的容貌,甚至没有可辨识的脸。它缓缓移动,不断完善墙上的文字,延伸至地面的身体底下不知藏有何种神秘而精细的驱动机制,令人称奇。它只有一条左臂,位于身体一半高处,在持续的运动中显得模糊不清。它精准地在墙上造出文字,动作更像是挥舞,而不是书写——她看到飞溅的光点,知道那是燃烧飘散的生物体组织。它的手臂是传达信息的工具,文字从中流淌而出: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这粗壮的手臂外围包裹着的不知是泥土还是苔藓。假如它曾是人类,那这舞动的手臂就是它留存的唯一的人类特征。

有三个环围绕着爬行者顺时针转动,一波波能量在它们之间涌动,并沿着爬行者的身体传递。第一个环在手臂下面一点,仿佛醉酒一般迷迷糊糊地旋转:那是一圈不规则的半月形物体。它们就像优雅的水母,纤细的触手悬垂下来,不停地扭动,不知在徒劳地搜寻着什么。第二个环位于写字的手臂上方,旋转得较快,仿佛许多黑色的小石头聚集在一起,构成一条环带,然而当这些石头互相碰撞,却会像海绵一样变形,让她想起柔软的蝌蚪,还有他们去海岛途中天上掉落下来的生物。这些物体具有何种作用,它们是爬行者身体构造的一部分,还是某种共栖生物,她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这两个环都有一种确凿的实体感。

然而第三个环,却没有给她任何确凿的感觉,它就像爬行者上方的一团光晕。十到十二个金球快速转动,说不清是比空气轻还是比空气重。它们的转速如此之快,一开始她都看不清是怎么回事。但她相信它们很危险,其作用或许可用“防御”或“攻击”来描述。

也许灯塔管理员一直就是个幻影,是X区域给生物学家制造的假象。然而她也不信任眼前的景象,这头怪兽就像是套着橡胶道具服,是专门演给科学家看的:如此精确,如此细致。又或者这就是真相,因为它的外观毫无变化,没有转化为其他形态。

“只不过是恐怖秀而已。”幽灵鸟对身后的总管说道。他静止而沉默,不知是在观察,还是被摄走了魂魄。

她还能做什么?她踏上前,靠近那些旋转的轨道。在如此近的距离,其半透明的表面更像是显微镜下某种不规则的长形细胞。她可以看见内层的图案,但依然模模糊糊,就像是受到波纹干扰的浅水滩。

她伸手触摸,手指上感觉轻飘飘的,就像摸到一层多孔的面纱。

这是第一次接触,还是最后一次接触?

她的触摸引发了反应。

高处的光晕融合到一起,其中一部分脱离出来,形成一颗金色的圆球,大小跟她的头颅相仿——降落至她面前,静止地悬浮于空中,仿佛在揣摩她,同时也散发出一种类似日晒的温热感。然而她并不害怕。她不会害怕。X区域创造了她,一定也在等着她的到来。

幽灵鸟伸手从空中摘下金球,捧在手里,感觉温暖柔润。

璀璨的金绿色光芒从圆球里溢出,射入她的心脏,令她感到一阵冰凉的镇静。虽然X区域在窥视着她,但从那镇静中透出的强烈光亮向她揭示出一切。

在她意识深处,不知是看到还是感觉到,远离地球的某处,坠落的彗星造成一场灾难,摧毁了整个生物圈。某个定制的生物体碎裂瓦解,细小的碎片经过漫长危险的路程,穿越黑暗无形的过渡空间和偶尔闪现的光亮,最后消散失落——静静地埋没在灯塔的玻璃镜片组里。而一旦它受到激发,脱离休眠状态,便开始重新生长,尽其所能地执行预置的强大功能。然而时间与环境已经改变。问题在于,创造X区域,并赋予其目标的种族已经消失了。X区域既是机器,也是生物。她看到X区域的界膜,看到白兔跃入边界,消失不见,然后从其他地方冒出来,她也看到海底巨兽和幽灵远远地在观望。这一切都是通过味觉、嗅觉,以及某些她并不太明白的感官所体验到的。

爬行者继续书写,仿佛她并不存在,文字散发出更鲜艳,更富有内涵的光芒,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就好像里面藏着一个个世界。如此多的世界。如此多的光亮。只有她能看到。每个字都是一个世界,从另一个空间渗透过来,此处有通道和入口,只要你懂得如何使用坐标。这与如今已行至极远处的生物学家使用的是同一种坐标。每句话都是无情的治疗,都是无法拒绝的残酷重建。

她现在应该喊停吗?她应该为头脑中的人们求情吗?这些是生物学家认识的人,她从没见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会毁灭地球还是拯救地球?由于它对幽灵鸟的认同,她相信,有些东西将会幸存下来,她也将会幸存下来。

她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她也没有这个意愿。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她放开圆球,让它悬浮在空中。

她感觉到格蕾丝在他们身后的楼梯上,也感觉到格蕾丝意图伤害,但她不在乎。这不是格蕾丝的错。格蕾丝不可能理解她所看到的一切——包括灯塔、岛屿,以及她从前的生活。

格蕾丝从背后射中幽灵鸟。子弹穿过她的胸膛,嵌入墙壁。爬行者上方的光晕旋转得更加疯狂。幽灵鸟转过身,聚集起光亮感的全部力量,朝着她大声喊叫。因为她没有受伤,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她也不想让格蕾丝受到伤害。

格蕾丝僵立在微弱的光线中,举着步枪。此刻从她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经明白这是徒劳,这始终都是徒劳,没有回头的路,不可能再转身返回。

“回去吧,格蕾丝。”幽灵鸟说,格蕾丝消失在楼梯上方,仿佛从没出现过。

然后,幽灵鸟意识到,总管不见了,但现在为时已晚,他不是走回上面去,就是已偷偷溜下楼梯,前去寻找地底深处那炫目的白光。

0023:局长

你再次研究熟悉的对象,或者说自认为熟悉的对象:灯塔与科学降神会。因为科学降神会与杰克·塞弗伦斯之间的联系让你感到振奋。每份文件你都要仔细翻查三四遍,你迫使自己再次检视灯塔的历史,以及岛上废灯塔的历史。

你偶尔会看到亨利的脸,仿佛一个苍白的圆,从遥远的地方逐渐移近,直到你能列举出每一个令人厌恶的细节。你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意义,你只知道,不能轻易忽略亨利。就像一封没拆开的信,虽然每个人都十分确信,里面的内容平庸无奇,却依然让你坐立不安。

你对它们的反感让你变得像儿童一样心不在焉。你不想把它们深深印在记忆中,不想掌握所有细节,而是想要将它们驱走,将它们删除,令它们消失。你知道这个讨人厌的存在给索尔带来诸多烦躁与不安。但到底是什么让索尔产生这种感觉呢?

科学降神会名单上没有亨利,没有苏珊,也没有谁看上去像是他们俩。连照片上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在早期的调查中,分配到被遗忘的海岸的成员都记录在案,包括其姓名与地址,而且对他们进行过细致的访谈。得到的答案都一样:科学降神会在进行日常的研究工作——科学与超自然的结合。在第一批勘探队员踉踉跄跄地踏入通往X区域的过道之前,凡是了解一点情况的人都被困在X区域里,早就消失了。

更麻烦的是,杰克·塞弗伦斯和杰姬·塞弗伦斯都没有了踪影,后者不再亲自出现,仿佛有什么新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或者是知道你要质问她。随着每一次电话,她仿佛渐渐消失在总部的帷幕深处。因此,你加倍努力地在文件中寻找她的影响,但假如洛瑞是缠绕你的幽灵,塞弗伦斯则是更聪明的幽灵,从不现身。

你再次观看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研究那座灯塔,包括背景和焦距之外的物体。通过断断续续的时间轴,通过勘探队从开始到最终所拍摄的照片,你再次审视灯塔的进化过程,或者说退化过程。

直到有一天,格蕾丝将你拖到一边说:“够了。你需要管理这个机构。其他人也可以查看文件。”

“什么其他人?你说的其他人是谁?”你对她呵斥道,不过马上就后悔了。

但是并没有“其他人”,而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必须记住,整个南境局就像个大骗局,若是忘记这一点,你就不再是解决方案,而是成为问题所在。

“也许你需要放个假,休息一下,”格蕾丝对你说,“也许你需要换个角度。”

“你做不了我的工作。”

“我他妈的才不要你的工作。”她憋着怒火,即将爆发,你有点儿希望看到她爆发,你想看一看格蕾丝彻底失控是什么样。但假如你逼她到这一步,你也会失去她。

稍后,你带着一瓶波本威士忌去楼顶,格蕾丝已经坐在一张休闲椅上。南境局大楼就像一艘巨大笨重的船,你无法转动舵轮,甚至不知道船去哪里。

“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有口无心,”你对她说,“只要记住我是无心的就行。”

她发出不屑的声音,但松开了抱起的双臂和紧皱的眉头。“这地方他妈的就是个疯人院。”除了在楼顶上,格蕾丝很少说粗话。

“疯狂的工作。”由于缺少有效数据,切尼很困惑,你复述他刚才的痛苦独白,“哪怕是一颗掉落的橡树子,也能告诉我们它来自哪里。牛顿肯定会这样讲,你觉得呢?它一定有个运动的轨迹,然后你就能倒推回去,哪怕只是理论上的,然后找到这颗橡子在树上的位置,至少有个大概范围。”他的表达方式很隐晦,你不敢说能理解超过三分之一。

“疯狂的工作,疯狂的白奶子。”格蕾丝说,她指的是南境局边境指挥中心那些固定的白帐篷。

“疯狂的白奶子工作,”你摇着一根手指严肃地说,“但至少不像水文组那样疯狂。”

切尼的牢骚过后,你又读了一份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水文组”报告。该机构负责研究无线电波,寻找地外生命的信号。总部多次建议你跟他们“共同协作”。他们收听来自群星的信息——有两个狭窄的微波波段是天然无线电波源不会覆盖到的。这两个频率分别对应于氢和氢氧根的波长,因此被称为水洞。这就像是瞎碰运气,期望其他智慧种族也会自动趋向于使用这所谓的“水孔”。

“他们要寻找的东西从后门溜了进来——”

“创建一道后门,然后从中穿了进来——”

“你擡头观望的同时,有人从你身边走过,偷走了你的钱包。”格蕾丝咯咯笑道。

“水文没有用;他们喜欢走后门,谢谢,”你故意拿腔作势地说,同时将波本酒递过去,“你不能就这样打开喷头,冲淋水滑梯。”

你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格蕾丝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格蕾丝恢复了正常,你暂时又可以思考亨利和苏珊,思考会说话的假人,思考死气沉沉的氛围,或思考致命的孪生子。

但就在同一周,格蕾丝看到你将文件夹扔向对面的墙上,而你除了耸耸肩,并没有借口可说。看医生不顺,勘探准备工作不顺,研究工作不顺。只是一连串不顺的日子中的又一天。

因此你得采取一点儿措施。

第十二期勘探之前一个月,你飞到洛瑞的基地。虽然是你自己的主意,但你并不乐意出差,原本是希望吸引洛瑞最后来一次南境局。你身边的一切——你的办公室、走廊里的对话、大楼屋顶上的景观——都呈现出一种令人注目的光泽,清晰明澈,因为你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洛瑞正在作勘探前的最后准备,从他那些技术中选择侵入性较小的输送给总部。据塞弗伦斯说,他喜欢充当指导者,自以为能够帮助勘探队员。她向你保证,生物学家只受到“最小的干涉”。生物学家与他人的疏离感是你唯一想要提升的特性。你只想让她的内心尽量与X区域相调和。从所有的报告来看,你甚至觉得,她可能都不需要你朝这个方向推。项目历史上从来没人像她那样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名字。

轻度的催眠暗示主要是为了在X区域生存,而不是像洛瑞所说的“附加价值”。他声称找到一种调节方法,在一定程度上,能让催眠对象想要执行暗示中的行动——“一种欺骗与偷换”。你曾读到这样四个阶段:识别,灌输,强化,部署,但格蕾丝在其他文件里见过借用超自然概念的表述:“现形,侵染,压制,附身。”

洛瑞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语言学家身上,这名志愿者对于自由意志的价值持有激进的观点。你不清楚洛瑞想要看到更多抵抗还是更少抵抗。所以你只是默默忍受他的形势简介,忍受他的进展报告,还有他奚落式的询问。他问你是否愿意考虑催眠与调节,言外之意却是,即使你试图阻止也没有用。

说实话,你才不在乎他的形势简介。

有一次,你说服洛瑞出去走一走——就在假灯塔附近。那是初夏时节,天气温和,没有必要坐在洛瑞指挥中心的休息室里。你迎合他的自负,劝说他带你作一次全面参观。你只带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于是,他带着你稍稍参观了一下他那日渐衰落的迷你神奇世界。地面下藏有音箱,播放着奇特的音乐,遥远而欢快——不是流行乐,不是爵士乐,也不是古典乐,而是某种更加活泼,也更令人不安的乐曲。

在那座怪异的小灯塔顶端——索尔会怎么想?——他指出,昼标十分精确,还有“该死的玻璃碎片,后来的人加上去的”。他拉开塔顶的活板门,底下的房间里是一堆堆空白笔记本和散落的白纸,仿佛他买下了一家文具商店作为副业。镜头组也无法工作,但仿佛是作为道歉,他给你上了一堂历史课:“从前——很早以前——他们他妈的就只是把一只肥鸟插在竿子上,然后点燃,当作信号灯。”

洛瑞口中那个“该死的地洞”,是最不精确的部分——原本是个炮塔,炮已被卸走,剩下一圈黑乎乎的花岗岩,顺着梯子走下去有个地道,通往你们身后那座山,洛瑞的大部分设施都在其山体内部。你们只往下走了一小段,但也足以看到潮湿的墙上挂着洛瑞的艺术收藏:模糊失焦的大尺寸照片,由各期勘探队所带回。假隧道仿佛让你看到真隧道的影子,清晰地展示出某种难以理解的存在。你想起索尔在真隧道的台阶上转过身来的模样,于是你对洛瑞产生强烈的鄙视,不得不长久地站在原地,低下头,以免脸上流露出来。

你唯唯诺诺地对这一切表示称赞,然后建议继续沿着岸边行走,享受“大自然和新鲜空气”。洛瑞同意了,你的窍门是,每看见一样新东西,就提出问题,因为他忍不住炫耀自己的聪明。你们沿着海边的小路往北走。在附近岩石上筑巢的野鹅厌恶地看着你们俩,稍远处的海水里有一只水獭尾随着你们。

最后,你把话题转向科学降神会。你拿出一张纸——与“杰克·塞弗伦斯”有关的文件。你向他指出那行已用亮粉色标出的条目。你表示,洛瑞一定也知道这件怪事。因为你刚加入南境局时,他就能说出你儿时的秘密。

“这就是你和杰姬合作的原因吗?”你问道,“因为科学降神会跟总部有联系——通过杰克?”

洛瑞略加思索,削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得意地微笑,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再次望向你。

“我们跑出来就是为了这事?就因为这个?我他妈的在电话里就能告诉你这件事。”

“我猜你不会说太多,”你说道,面对一头愤怒而自恋的狼,你奉上怯懦的笑容,“但是我想知道。”在越过边界之前。

他略一犹豫,斜睨了你一眼,盘算你是否还有隐藏的动机,或者还有他猜不到的后续行动。

你试探性地提问:“副线项目?科学降神会是总部的副线项目,还是……?”

“当然,为什么不呢,”洛瑞轻松地说,“就是那种随时可以用得上的附属品,没有坏处。”

但有时候,附属物会影响主体。而生物学家则可能说,有时候,宿主与寄生体会搞混角色。

“我在灯塔旁的照片,你就是这样拿到的吧。”这并非提问。

“很好!”他真的很愉快,“太他妈的对了!当时,我正想寻找证据,好让你保持忠诚……然后我就琢磨,这怎么会在总部的文件里,而不是在南境局。我也奇怪它是从哪儿来的——结果就找到了你给我看的那个条目。”只不过洛瑞的安全级别更高,可以查阅你和格蕾丝无法接触的信息。

“你可真聪明。真的很聪明。”

洛瑞骄傲地挺起胸膛,他明知那是奉承,却忍不住自鸣得意,但这其实也算不上是自鸣得意,毕竟,有什么坏处呢?你马上就要出发。他也许已经在考虑替代人选。你没有提名格蕾丝,而是推荐杰姬·塞弗伦斯。

“让杰克说起来,这想法很简单。科学降神会可谓是一群疯子,成功的概率很低,但假如世上真有古怪奇异的事,我们应该予以监视,我们应该了解。或许也能对其施以影响,稍加干涉,提供合适的材料与引导。如果有捣乱的人或不受欢迎的人加入——那也正好可以监视潜在的破坏分子……同时,也能提供很好的掩护,以便监控‘隐藏在光天化日下’的区域,那时候,总部很喜欢使用这种方法。被遗忘的海岸有许多反政府人士。”

“我们是招募,还是——”

“我们安插了一些特工——也说服一部分人替我们工作,因为他们喜欢当间谍的感觉。有些人感到很刺激,不需要更深层的理由,比如为了上帝或国家。也许这样更好。”

“杰克也参与了吗?”

“杰克不只是在保护自己,”洛瑞说,“杰姬刚入行时帮过他一点——后来她又来到南境局,再次帮助杰克,以确保消息不会泄露。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你知道的,我有时候有这个本事。”

“你见过哪份文件里提到亨利或苏珊吗?”

“我看到的文件里从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大概就像‘大嗓门’‘神秘幽影’‘烂猪排’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接下来才是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是不是科学降神会有意无意地创造出了X区域?”

洛瑞似乎既感到吃惊,又感到好笑,仿佛这不符合逻辑与理智。“不,当然不是。不不不!正因为如此,杰克才能守住秘密,隐瞒这一切。绝对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因为不然的话我就会……我就会采取措施。”但你觉得他是想说,就会把他们全杀了,“事实证明,杰克基本上是主动把这件事揽到身上的,我想我们都应该感谢他,不是吗?”

在你们上方,隐约可以看到从前狭窄拥挤的军营和水泥地堡里的枪眼。

你相信洛瑞吗?不相信。

你们所在的小石滩距离假灯塔还有一段距离。其边缘有一圈贫瘠的草丛,靠近水边,是一排覆盖着白色地衣的岩石。绚丽的太阳暂时落进云层的阴影中,浅蓝的海面忽然变成灰色。一直尾随着你们的水獭靠过来,不停地发出咔嗒声和呼哨声,洛瑞感觉这有不敬之嫌,也许因为以前曾与它遭遇过。他开始朝着水獭喊叫,而水獭继续“说话”,它总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洛瑞永远无法调整好手中石子的方向,砸中它的脑袋。你在岩石上坐下来看好戏。

“该死的混账东西。愚蠢的畜牲,真他妈的该死。”

水獭仰卧在水面上游泳,炫耀抓到的一条鱼,眼里仿佛充满笑意。

水獭窜来窜去,忽而消失,忽而上浮。洛瑞丢出的石子都落入水中,毫无作用,水獭显然将这当作一种游戏。

但没多久,水獭就厌倦了这种游戏,长久地潜入水中,洛瑞站在原地,一手叉腰,一手握着一块石头,搜索着水面上新出现的波纹,似乎想要猜测水獭能屏息多久,上来换气时可能出现在哪些地方。然而它再也没出现,只剩下洛瑞手握石块站在那里。

洛瑞是怪物吗?在你眼中,他就像是个怪物,因为你知道,他曾深入总部,控制住总部的一部分,随意摆布……但当这种心理控制逐渐削弱,正如恐怖统治大多终将衰落,他留下的痕迹和他的意志将会散落在各处,无可挽回。他的幽灵将会骚扰未来许多年中的许多人,假如关于洛瑞的细节忽然从整个系统中被清除出去,系统还会通过他留下的强大影响力重建他的形象。

你拿出那部手机的照片,推了推他的胳膊,让他接过去。洛瑞脸色发白,试图交还照片,但你让他拿着。他呆呆地握着照片和准备砸水獭的石头。他扔下石子,但不再看照片。

“洛瑞,关于这部手机,我想你没说实话。我认为这是你的手机。第一次勘探期间用的。”话说出口,你就感觉有点过分,但你马上还要更加过分。

“你并不能确定这是我的电话。”

“它有很长的历史。”

洛瑞说:“不。”简单,坚决,滴水不漏。仿佛自我诅咒。没有抗议,没有愤怒,没有洛瑞式的夸张表演,“不。”毫无松动,因此你只能到边界另一边去寻找答案。

“你为他们工作?这就是问题所在吗?”你故意让“他们”的含义模糊不清。

“为‘他们’?”他的笑声带着烧灼感,“怎么,这手机有什么问题?”依然不肯承认。

“X区域跟你还有未完成的交易?关于第一次勘探,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吗?”

“没什么对你有用的。”他的语气怀着恨意。因为你伏击他,还是针对其他人?

“洛瑞,你如果不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手机,我就去总部把一切都说出来,关于科学降神会,关于我的来历,以及你如何掩盖。我会把你永远摧毁。”

“那你自己也完了。”

“我反正已经完了——你知道的。”

洛瑞看了看你,眼神中既有威胁,也显露出某种隐秘的伤痛。

“我现在明白了,葛洛莉亚,”他说,“你就是想在自杀任务之前把一切都搞清楚,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事。好吧,你应该知道,假如你告诉别人,我——”

“你是遭到破坏的数据。”你对他说,“洛瑞,假如把你的技术用在你自己身上,我们会在你脑子里发现什么?那里面藏着什么?”

“你他妈的好大的胆子。”他气得浑身战栗,却没有挪动,没有退后半步。他也许可以否认,但他并没有。负疚?洛瑞也知道负疚?

你继续进逼,继续试探,并不太确定自己说的是否属实:“第一次勘探期间,你有没有跟他们交流?跟X区域?”

“我不会称之为交流。一切都在文件里,你已经看过。”

“你看到什么?怎么看到的?”在你回来之前,我们是否已注定失败?

“绝不可能有大一统的理论,葛洛莉亚。绝对找不到。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然后一切就太迟了。”洛瑞试图扰乱视线,转移焦点,“你知道吗,我们那些不太机密的兄弟机构正在关注木星的卫星,这些卫星上面有水。也许有一片秘密的海洋,里面可能有生命,就在我们鼻子底下。但我们鼻子底下一直就有生命——只是我们视而不见。这些该死的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吉姆,这是交流的证据。在X区域里找到的这部手机。”它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可与理解。

“不——是随机事件。随机、随机。”

“它想与你交谈,吉姆。X区域想与你交谈。它想要问你一个问题,不是吗?”你不确定这是否属实,但你可以肯定,能把洛瑞吓得够呛。

你能感觉到洛瑞的时延,仿佛你们之间有着无比宽阔的距离与鸿沟。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古老的存在,向外窥视着你。

“我不要回去。”他说。

“这不是回答。”

“是的,这是我的电话。这他妈的就是我的电话。”

眼前的洛瑞是否就是第一期勘探刚刚返回时的洛瑞?假如一个人遭到根本性的破坏,其行为模式还能维持多久?你想起维特比说过:“我觉得这就是一所疯人院。但整个世界也是疯人院。”

“一段时间过后,你是否感到厌倦?”你问他,“一直向前进,却永远无法到达终点?永远不能告诉别人真相?”

“要知道,葛洛莉亚,”他说道,“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那第一次的感受,穿过边界上的门户,然后返回。哪怕穿越一千次也没用。我们是奉献的祭品,我们很迷惘。我们穿过一道鬼魂之门,来到幽灵之地,还被要求在余生中面对这一切。”

“如果X区域来找你了呢?”

洛瑞站在你面前,眼神依旧很茫然,仿佛神不守舍,但他已被逼到极限,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他,这一暂时的安慰让你的步伐充满活力。阳光再次出现,水獭也回来了,你坐在岸边看着它嬉戏腾跃,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终结。

0024:灯塔管理员

……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夜间听到:猫头鹰的啸叫,夜莺,几只狐狸。令人愉悦。令人欣慰。

灯塔的灯头一片漆黑。灯头一片漆黑,他身体里似有某种东西发散出来,或者说想要通过他去往别处。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开于头颅中令思维扩展至任谁都难以承受,然而无论其腐烂于地表抑或绿野抑或海洋甚至空气,一切将因扼杀之果而获启示,得狂欢。

他仍未从酒吧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始终相信当时如果走回去,就能证明那只是幻象,甚至是个糟糕的玩笑。老吉姆血肉模糊的手指敲击着琴键。莎蒂失落的眼神,莫名其妙的话语。布拉德呆呆地站立,注视着墙壁,仿佛有人把他定格在那里。谢天谢地特鲁蒂已经离开了。再见到葛洛莉亚的时候,他要怎么说?他要怎么跟查理说?

索尔停好卡车,踉踉跄跄地走向灯塔,打开门锁,然后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门,站在入口处使劲喘气。他要打电话给警察,让他们去酒吧,查看一下可怜的老吉姆等人。他要打电话给警察,然后尝试联系在海上的查理,然后打电话给任何他想得到的人。因为这里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比他的病情更可怕。

但没人应答。没人应答,电话不通。他可以逃跑,但去哪里?灯头灭了。灯头灭了。

索尔拿着一把信号枪,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一手扶着墙,以保持平衡。那刺痛也许是昆虫叮咬,也许是入侵的前奏,也许什么都不是,跟这一切没关系。他一边想着,脚下一滑,差点儿跌倒,台阶有些潮湿,他的手也摸到墙上黏乎乎的东西,不得不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轻骑兵”,他们给他吃了实验药品,或者让他暴露在仪器的辐射中。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靠近塔顶,冷风呼啸而下,他很乐意接受这股寒意,因为能帮助他抵抗悄悄重现的症状,也说明在他头脑之外还存在另一个世界。他感觉到强烈的潮汐力和一阵震颤,他燃烧起来。

抑或是灯塔在燃烧?因为楼梯顶端有一团光亮在等着他,而且不同于此刻楼梯和墙壁上散发出的绿色荧光。不,他看得出来,这是一团强烈而目标明确的光。但这并非镜片组里发出的光,他在灯房下方犹豫了片刻。他伏在楼梯上,不太确定是否要看一看这取代了旧灯头的新光源。他的手在颤抖。他在颤抖。他无法将老吉姆的手指从脑中驱走,也无法屏蔽那不由自主冒出来的一段段祷文。他无法抵抗,无法制止。

但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能放弃。

他站起来。他转过身。他走进灯房。

地毯已被挪开。

活板门敞开着。

那里面射出一束光。它弯曲回旋,却没有随随便便落到地板上,也没有射向天花板,而是形成了一道门,或者说一堵墙,从值班室底下冒出来。

索尔紧握信号枪,蹑手蹑脚地靠近活板门和光源,同时,他也感觉身后的楼梯变得越来越古怪,因此不宜回头观看。他屈起膝盖,望向值班室内部,脸和脖子感受到光的热量,胡子也仿佛要被烤焦。

一开始,他只看见值班室地板上有一大堆纸,似乎是许多笔记本,如同一头由无数阴影与反光构成的巨兽,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一簇幻影与幽灵,虚无缥缈,忽隐忽现,让他摸不着头脑,因为它或许并不存在。

然后他的视线逐渐调节,光源变得清晰起来:一朵花。一朵纯白的花,八片花瓣,开在一株熟悉的植物顶端,其根部扎入下方的纸堆。这就是很久以前在灯塔草坪上引诱他的那株植物,一丝闪烁的光亮吸引他伸手触摸。

索尔体内涌起一股近乎神圣的感觉,并伴随着一阵晕眩。此刻,光也从他身体里泄漏出来,穿过活板门,与下方进行交流。他似乎被拖着往前走,被紧紧拽住……被识别认可。

为了与之对抗,他从蹲伏状态站起身,伸开双臂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站在活板门边缘,凝视着下方旋转的花瓣。最后,他再也难以抵抗,坠入一圈纯白的火焰光晕之中,那是一簇如此纯净的烈火,被其烧成灰烬就像是一种解脱。那团光将他和周围的一切全都包裹起来,赋予神性,令授予者与接受者联为一体。

知晓你名字的火焰于扼杀之果所在处燃烧,其黑色火舌将占有你的全部。

醒来时,他仰卧在值班室的地板上,望着上方。没有成堆的笔记本。没有不可思议的花朵。

只有亨利和苏珊的尸体,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表情淡漠,因此更加令人惊恐。他连忙从他们身边退开,爬向远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们。阴影里似乎有一株疲软脱水的植物遗体,但他只想离开此处。

他爬上梯子。

通往栏杆的门敞开着,一个黑影站在门前。手里拿着枪。

这不可能,是亨利。

“我以为你会离开得更久,”亨利淡淡地说,“我以为你今晚甚至不会回来。也许你会去查理家,不过查理出海捕鱼了——而葛洛莉亚跟她父亲在一起。不过这么晚她反正也不可能出来,而且帮不了你什么。所以,你应该清楚眼前的形势。”

“你杀了苏珊。”索尔说,即使到了此刻他仍不敢相信。

“她想杀我。她不相信我的发现。他们都不相信我。连你也不相信。”

“你杀了你自己。”杀了你的孪生兄弟。他知道自己来不及掏出信号枪,甚至来不及冲出去,逃下两步之遥的楼梯,亨利会先开枪。反正无论如何都没有用。

“真奇怪,”亨利说。先前他神志恍惚,仿佛受到伤害,亟须救助,此刻却忽然恢复了清醒,“杀死自己感觉真奇怪。我以为它就像是幽灵。但也许苏珊是对的。”

“你是谁?”

亨利不理会他:“我找到它了,索尔,就像我说的那样。或者说它找到了我。不过跟我想象中不同。你知道它是什么吗,索尔?”语气近乎哀求。

亨利的问题没有合适的答案。

他朝亨利跨出两步,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动作。他是一只腹部呈黑色的信天翁,悬浮在高空的气流中,滑翔于云层之下,如同一团不断移动、纵横游弋的光与影,而遥远的下方,是站立在灯房里的索尔和亨利。

索尔跨出第三步,那株植物就像是头脑中的信号灯。

跨到第四步,亨利开枪击中他的肩膀。子弹穿透身体,而索尔一点感觉都没有。索尔依然高高地悬浮在上方,专注于飞行,寻找上升气流,他是几乎从不降落地面的动物,不停地飞来飞去。

索尔冲向亨利,用流血的肩膀顶撞亨利胸口,两人踉踉跄跄,纠缠着跌出门外,移向栏杆,亨利的枪从手中滑落,沿着地板打转滑行。当他近距离地注视着亨利的眼睛,索尔感觉亨利像是在极远之处,似乎有一种时延——接收,确认和回复的过程中有间隔或延迟:讯息来自遥远的彼方。仿佛亨利正在应付其他完全不相干的状况……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观察与判断索尔。当你藏起脸,他们充满恐惧;当你夺走他们的呼吸,他们便会死亡,重归尘土。

因为亨利将他们俩拖向栏杆。因为亨利紧紧抓住他,将他们俩拖向栏杆。然而亨利却对索尔说:“你在干什么?”但索尔并没有干什么,是亨利在拖拽,而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是你,”信天翁终于说道,“是你在拖,不是我。”

“不,我没有。”亨利已恐慌至极点,挣扎扭动,试图脱身,但依然将他们加速拖向栏杆。亨利乞求他停下,因为他自己无法停止。然而亨利的眼睛并没有传递出同样的讯号。

亨利重重地撞到栏杆,片刻之后,索尔也撞了上去,并被冲击力甩到一边,接着他们俩都翻落下去。亨利松开手,但为时已晚,他咽喉中发出的尖叫被风卷走。索尔在他身边一起坠落,穿过清冷的空气——他迅速下坠,速度太快,而另一个他依然俯瞰着一切。

浪花仿佛白色的火焰,在沙滩上来回涌动。

我为地球带来火焰;它若是已被点燃,我欲何如?

他落地时发出可怕的撞击与爆裂声。

0025:总管

在那极度困难的片刻间——几乎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总管有一种融会贯通的感觉,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孤立的,就像局长乱七八糟的涂写,其实也符合某种宏大的规律。压力逐渐增大,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或许永远不会离他而去,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然而他的体内涌起一曲强烈的音乐,他并不完全理解。他沿着弯曲的楼梯一步一滑往下走,时不时需要稳住自己。他的左臂毫无用处地悬于身侧,父亲的雕像攥在失去知觉的手中。光亮感从他的嘴和眼睛里溢出,同时也填满他的全身,爬行者似乎加快了这一进程。他的脚下会打滑,部分原因是由于他正在发生变化,他明白,自己已不完全是人类。

老朋友维特比依然在他身边,而洛瑞在背景中一边咯咯嗤笑,一边挥舞着胳膊。他尽力握住父亲的雕像,这是他剩下的唯一护身符。这机器,这生物,或者两者的结合,能够操纵分子结构,能够在任何地方储存能量,能够隐瞒其众多的意图与诡计。它的体内有天使,还有自身风土的残留,亦即其家乡的痕迹。但它再也回不去了,因为它的家乡已经不存在。

然而爬行者的伎俩如此简单:总管看到母亲站在那里,他有一种阴郁而原始的满足感,因为他能识别出这是幻象,对他不起作用——他已经原谅此人,因为事到如今,既然他已身处此地,怎么可能不原谅她呢?因此,他自由了,甚至在爬行者发起攻击前就自由了。爬行者的攻击令他异常痛苦,然而总管知道,痛只是附带效果,并非爬行者的意图,但没有哪种语言,哪种交流方式,可以连通人类与X区域之间的隔阂。一片草叶。一只苍鹭。一只蚁蜂。

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也不清楚自己的下行速度和转化速度。他来到楼梯台阶最古老的部分——伴随着疼痛与恶心,他继续爬行,或者,他是在以四足奔跃?——底下炫目的白光就像一株不死的植物,就像呼啸但静止的彗星。他已搞不清自己是否尚存有一丝人性。他决定迫使自己穿越最后的困境,克服痛苦,克服转身返回的强烈欲望,进入……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生物学家不曾到达的地方,而他却到达了。

此刻,“总管”这个名称再次消退下去。此刻,他是一名雕塑家的儿子,他是一个生活在奇诡机密中的女人的儿子。

父亲的雕像从他手中坠落,咔嗒一声掉在台阶上,逐渐静止下来,周围是前人留下的符号与标志。比如墙上的一串涂鸦;比如一只空靴子。

他嗅了嗅空气,爪子底下感觉到强烈的灼烫。

这就是他所剩下的一切,他不愿死在楼梯上;他不愿忍受最后的失败。

约翰·罗德里格兹延展身躯,跨下最后几格楼梯,跃入光亮之中。

0026:局长

第十二期勘探前两星期,那台破旧的手机跟着你回到了家。你不记得带上了它。也不知道保安为何没有质问。她就在你的手提包里,然后出现在厨房桌子上。你想到几个可能的嫌疑人。也许维特比比你想象的更古怪,或者洛瑞就是想拿你作笑柄。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明天一早还回去就是了。

那时候,工作与家的区别早已消失——你带文件回家,在家里工作,往小纸片上写东西,有时还往树叶上写,就像小时候一样。部分原因在于,一想到洛瑞将在报告里看到它们的照片,你就很愉快。另外,使用这些原料似乎更安全,不过你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文件档案中有一种细微的特殊“触感”,你无法明确指出,也无法予以计量。这一非理性的念头是你有一天工作到深夜时忽然想到的。你时不时进入盥洗室呕吐——抗癌药物的副作用,你向大楼管理员道歉,不过并没有告诉他你生病,只是胡乱编些愚蠢的理由:“我怀孕了。”怀了癌症,怀了可能性。有时你会感到好笑。吧台尽头这位亲爱的嗜酒老兵,你想不想当父亲?

你今晚不想去悦星球馆,不想见喋喋不休的房产经纪和那些摇头晃脑的醉鬼。额外的训练使你非常疲惫。你必须北上,前往总部,与其他勘探队员一起参训,并接受作为领队的特别训练,以便完全理解催眠指令,理解那带有红灯的黑盒子有多重要——具体细节——有助于让队员服从命令。

因此,你没有出门,而是开始播放音乐。不过稍后,你决定看电视,因为你的头脑混沌不清。你听见厨房外的走廊里有声响——也许只是阁楼上的物品自然挪移所致,然而你很不安。当你前去查看时,什么都没发现,但你取出藏在床下用作防御的斧子。然后你回到沙发,观看一部三十年前在南方拍摄的侦探片。那地方已成为不存在的区域,永远不可能复原。从前的那片土地总是让你无法忘怀——太多东西都已消失,不复存在。在汽车追逐的场面中,你注意观察背景,就像是翻看从没见过的家庭照片。

你睡了过去,然后醒来,然后又睡了过去。接着,你听见有东西贴着厨房地砖悄悄爬行,就在视线之外。一阵惊恐的战栗传遍你的全身。那声音稍许有些急促,你难以分辨,不知是什么东西偷偷潜入了家中。很长一段时间内,你一动不动,等待听到更多声响,也害怕听到更多声响。你不愿站起身,不想去看等着你的是什么动物。然而它仍在移动,仍在发出噪音,你不能永远坐着。你不能坐在那里无动于衷。

因此你站起身,擎着斧子,走到厨房餐桌边,倚住桌子,踮起脚,窥视厨房的地板,但那东西靠向左侧,躲到了视线之外。你必须绕过去与它正面对峙。

就是那部旧手机,在地板上到处乱爬,仿佛充满怨气——拖着笨重的身体,企图逃离,企图钻进橱柜躲藏起来。只不过它现在没有动。你瞪视着它的这段时间里,它一动不动。你长久而震惊地注视着这部手机。也许是因为惊讶,也许是出于某种防御机制,你脑中只能想到,工作跟着你回到了家。你只能想到,这是可怕的越界,既有现实,也有想象。

你用颤抖的手从地上捡起手机,而斧子早已交到另一只手。它摸上去有点温热,趋于融化的皮套有种类似于皮肤的质感。你拿出一只存放税单的金属盒,将税单扔进塑料袋,然后把手机塞入盒子,锁住,放到厨房餐桌上。你想把盒子抛进后院,或者开车将它载到河边,丢入黑暗之中,但你忍住了冲动。

卧室里,你在一堆衣服下面找到保湿烟盒,从中摸出一支雪茄。你掏出的雪茄干燥脆裂,但你不在乎。你点燃雪茄,走进家中的办公室,将你带回家的那些笔记塞进一个塑料袋。缺乏根据的种种推测、以前勘探队疯癫狂乱的日志、难以理解的涂鸦,你一边使劲将它们塞进去,一边大声对着洛瑞吼叫。因为,出于某种目的,他在窥视你的思维。你朝他发出嘶嘶的威胁声。他妈的离远点儿!不要闯进来。然而他已经进来了,凭着他所了解的情况,只有他一个人有能力这样对付你。

有些笔记你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你不确定它们先前是否存在。笔记是不是太多了?如果是,那又是谁写的呢?是维特比想要帮你,偷偷潜入你的办公室编造出来的?模仿你的笔迹?假如你将笔记从袋子里取出,重新整理一遍,就得再次承受那可怕的压力,因此你抵制住这种冲动。你拿着这袋疯狂的笔记和一杯红酒走出去,站在石头露台上抽烟。虽然暴风雨即将来临,虽然你感觉到雨点已开始落下,但你点燃了烧烤架,片刻之后,你带着愤怒的表情,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入火焰。

你是一名身材高大、外表威严的女子。你站在自家后院,焚烧一大堆含有秘密的纸片。这些收据,这些杂物,代表了你全部枯燥平庸的生活——通过你的涂鸦,转化为“证据”。不管效果如何,你将液体燃料泼洒上去,如同无休无止、空洞愚蠢、荒谬可悲的残渣,然后点燃一根火柴,看着那刺眼的黑烟滚滚升起,色如墨汁,翻滚回旋,毫无意义。没有关系,因为你脑中仍有一丝闪烁的光亮,你无法将其掐灭,仿佛摇曳的烛光,藏在遥远的黑暗中。那里是一条隧道,是一座塔,是异常地形,是你在伸手触摸索尔·埃文斯的脸。太多太多的负担。你无力地倚在墙上,看着火焰升起,又看着它衰退熄灭。这还不够。屋里还有更多——沙发旁的茶几上,厨房餐桌上,卧室的壁炉架上;你被浸泡在其中,仿佛淹溺。

顺着后院的坡度往下看,窗户里亮着灯,电视也开着。沙发上有一男一女,以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安静从容地坐着看电视。不说话,也不干别的,就只是看电视。他们绝不愿朝你的方向看。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燃烧的纸片发出滋滋的声响。

假如你回到屋里,打开盒子,发现手机并不是手机,那要怎么办?假如遏制只是个笑话,那要怎么办?你连自己都遏制不了。假如你把手机带回去再次测试,却仍然一切正常,那要怎么办?假如你把手机带回去,查出它不正常,然后你向洛瑞汇报,他哈哈大笑,说你是疯子——或者你告诉了塞弗伦斯,而手机一动都不动,那要怎么办?你可是声誉不佳的局长,你主管的机构无力解开负责调查的核心谜团。假如你还来不及越过边界,或者说来不及护送生物学家越过边界,癌症就已将你吞噬,那要怎么办?

你手持雪茄与红酒,调高留声机的音量,播放一张甚至不知何时买来的唱片。你希望这一切或可驱走黑暗,驱走脑中不断徘徊的念头——仿佛上帝正冷冷地注视着你,带电的目光让你动弹不得,如同一只平庸的蝴蝶,被钉在收藏家的展示盒里。

风暴逐渐增强,你扔下雪茄,静立着思索那隐形的边界,还有各种无休无止的假说,而这些假说仿佛构成了某种精神信仰……你喝下那杯红酒,哦,然后又拿了一整瓶,你仍然觉得不够,你仍然不愿回屋内面对……任何东西。

“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快他妈的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朝着黑暗嘶吼,将杯子抛入黑夜,然后不自觉地跪倒在雨水、雷电和泥泞中。你不知道这代表反抗,还是因为疼痛,或者只是自发的反应。你真的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屋里的手机是否真的会动,是否真的具有生命。

燃烧的笔记被水浸透,湿乎乎地粘在一起,从烧烤架边缘溢出,坠落下来。最后的几颗火星在空中飘荡,逐一熄灭。

于是,你终于站了起来。在雨中,你从泥地里站起身,回到屋内,忽然间,一切变得十分寒冷宁静。答案不在后院里,因为即使你乞求别人,他们也不会来救你,尤其是当你乞求别人时。像往常一样,你只能靠自己。你必须不停地前进,直到再也无法向前。

你必须坚持下去。目的地就在眼前。你可以坚持到底。

你不再研究科学降神会,你不再研究灯塔。你把剩余的笔记留在办公室,你很清楚,它们数目庞大。你在家中徒劳地宣泄时所烧掉的数量,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会有人试图烧毁房子吗?”同一天晚上,你问房产经纪。你后来又去小酌了几杯鸡尾酒,以便能够入睡,只是半夜又醒了过来,在床上无休止地翻来覆去。

灯光昏暗,电视沉默地闪烁着,并伴有一种轻微的嗡嗡声。受保龄球道中交替闪亮的照明灯影响,天花板上的星星忽明忽暗。有人在点歌机上播放忧郁的西部乡村歌曲,但仿佛来自极远之处:我的心中似乎一动,有时我不得不顺其自然。

“哦,当然有。”房产经纪说。拿老兵的话来讲,“她开始热身了”,他有时会突然口出妙语,“通常是为了获得保险赔偿而故意纵火。有时候,前夫看到前妻的新男友搬进去,就企图烧掉房子。但你可能想不到,很多时候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我认识一个家伙,有一天突然产生纵火的冲动,他就站在边上看着一切被烧得精光。后来他哭了,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一定有个原因。要么是他不愿向自己承认,要么只是不知道。”

怒气试图冲破你的限制,它以怀疑的形式表现出来。一段时间以来,你一直怀疑一件事。

“你不是房产经纪,”你对那女人说,“你根本不是房产经纪。”她是笔记中的一点暗示,她是到处乱跑的手机。

你需要透透气,于是走到室外,站在铺着石子的停车场里,一盏破碎的路灯散发出模糊的光线。你仍能听见室内响亮的音乐。街灯照亮了你和迷你高尔夫球场里的河马,它那笨拙硕大的身躯投射出宽阔的椭圆形影子。河马的眼睛是无色的玻璃,而张开的大嘴深不可测,即使悦星让你免费打球,你也不愿把手伸进这张嘴里。

退伍老兵走了出来。

“你说得对,她不是房产经纪,”他告诉你,“她被解雇了,已经一年多没有工作。”

“没关系,”你说道,“我也不是长途卡车司机。”

不幸的是,他问你是否要进去跳舞。不,你不想跳舞。但假如他倚着河马跟你聊聊天,那没问题。不必有特别的话题,只需说些你不太理解的日常事物即可。

那株植物仍在大储藏室里。维特比的老鼠基本上也留在阁楼里。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前几天,手机出现在你桌上,仿佛是秘密纪念品。你不知道哪种情况更令人担忧,是它在你身边,还是在视线之外。

0027:灯塔管理员

索尔醒来时仰卧在灯塔底下,浑身覆满沙子,亨利瘫软地躺在他身边。此刻仍是夜晚,天空呈现出浓郁的深蓝,近乎黑色,但布满一望无际的星辰。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快要死了,浑身有上百处折裂,但他并未感觉到伤痛,反而有一种躁动成百倍地增长,而其背后空无一物。坠落造成的伤害并未给他带来痛苦,他身上一定有好几处骨折,但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剧痛。一点也没有。他是否处于震惊之中?

但他仍感觉到光亮感不断涌起。夜空中,成千上万闪亮的眼睛凝视着下方。翻滚的海浪发出令人舒心的轻微声响。他侧过身,面对大海,隐约看到夜鹭的影子,它们头上长着独特的冠饰,正在潮湿的沙地里啄食扭动挣扎的银色小鱼。

索尔闷哼了一声,站起身,他以为自己会跌倒,却丝毫没有踉跄与晕眩,浑身充满令人惊惧的力量,就连肩膀也感觉良好。他可能没有受伤,也可能是伤势已严重到令人丧失理智,濒临死亡。他头脑中的想法转变成文字,他的悲哀以语言的形式涌现,他努力克制,因为他似乎明白,任其释放出来就等于屈服让步,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擡头观看灯塔的灯房,再次想象坠落的情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救了他。跌落至地面时,他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他的跌坠转化为和缓的沉降,仿佛飘落的蚕茧轻吻沙滩,仿佛落入预先设定的位置。

索尔望向亨利,即使在朦胧的黑暗中,他也能看出,亨利仍然活着,冷冷的目光锁定在索尔身上,就像头顶的星辰。这凝视仿佛来自千百年前,跨过遥远而难以逾越的距离,既仁慈,又致命。如同衣衫褴褛的刺客,如同被时间磨灭的堕落天使。

索尔不愿承受这种凝视,因此离开亨利身边,稍稍走下沙滩,来到靠近海水的地方。查理正在夜晚的大海中捕鱼。此刻,他想要查理在身边陪伴,但也希望把他赶得远远的,以免附着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缠住查理。

他来到葛洛莉亚喜欢探索的那一排岩石上,静静地坐在潮水坑旁,试图寻回自我。

他似乎看到海面上有巨兽的脊背,上下起伏,仿佛时而冒出水面,时而又潜入深海。此刻,海水几乎已涨到他脚边,并伴有油料和化学物质的气味。他看到海滩上布满塑料、垃圾和油腻腻的金属碎片,还有覆满海带和藤壶的圆桶与管道。船只的残骸也浮了上来。先前,这些零碎从未到达过此处的海岸。

上方,群星似乎以惊人的速度在移动,穿梭于没有月亮的天空中,他听见它们带着刺耳的尖啸掠过——越来越快,直到黑暗散裂成一条条光带。

亨利就像个笨拙的影子,出现在他身边。但索尔不怕亨利。

“我死了吗?”他问亨利。

亨利一言不发。

稍后,他又说:“你其实已经不是亨利了,对吗?”

没有回答。

“你是谁?”

亨利看了看索尔,又移开视线。

查理正乘船在夜晚的海面上捕鱼,远离此处发生的一切。他感觉体内有一股力量,使劲向外推顶,而且越来越强,越来越用力,仿佛某种活物。

“我还能见到查理吗?”

亨利转身离开,沿着海滩走去,脚步无力而蹒跚。没走出几步,他更加虚脱,一头栽倒在沙地里,往前爬了几英尺之后便不再动弹。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

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即将掀起高耸的波涛,喷涌而出。他既感到虚弱,又好像拥有无往不胜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吗?这就是上帝来接你的方式之一?

他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离去,或者说世界正在离他而去。

索尔好不容易钻进皮卡,浑身难受得厉害。他明白,无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都无法控制,他没有这个能力。他不希望发生在海岸和灯塔边。其实他根本不想让它发生,但也知道自己无权决定。彗星在他头脑中飞驰,他仿佛看见一扇可怕的门,里面有东西冒出来。于是他驱车前行——沿着坑坑洼洼的路面疯狂疾驰,企图逃离自己,但这是不可能的。他穿过沉睡的村子,经过一条又一条泥土路。查理在海上。幸好他不在这里。心跳声在他脑中砰砰作响。阴影中生出新的阴影,文字急于从他嘴里涌出,如同密码一般难以理解。他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大脑从四面八方受到挤压,就像有人在向他强行灌输信息,难以摆脱。

最后,他来到了被遗忘的海岸最偏远的区域,无法再继续驾车前进——此处的松林无人居住,无人问津。他停下车,踉踉跄跄走出来,周围是黑色的树影,还有猫头鹰的啼鸣,以及无数悉悉索索的声响。一只狐狸停下脚步盯着他看,毫无惧意。天上的群星依然在旋转飞舞。

黑暗中,他步履蹒跚,倚着棕榈树和坚韧的灌木,在低矮的地面植被间奋力穿行,偶尔有一只脚踏入黝黑的水中。他闻到刺鼻的狐狸尿骚味儿,隐约中似有动物注视着他,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他试图保持平衡,保持清醒。然而他的头脑里有一个绽开的宇宙,充斥着无法理解的图象。

一株开花的植物,永远不会死。

一群白兔跃在空中,躯体自中段起消失不见。

一名女子伸手触摸潮水坑里的海星。

一具尸体中渗出绿色粉尘,随风飘逝。

亨利站在灯塔顶端抽搐扭动,接收来自极远处的信号。

一名身穿迷彩军装的男子在被遗忘的海岸磕磕绊绊地前进,所有战友都已死亡。

一道光从上方照射到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他已完成至关重要的转变。

潮湿枯叶的触感。篝火燃烧的气味。远处的狗吠声。泥土入嘴的味道。头顶上交错的松枝。

他的头脑中出现奇怪的城市废墟,同时也伴随着一丝获救的希望。上帝说这是好的。上帝说:“不要抵抗。”然而他一心想要反抗。坚持住,为了查理,为了葛洛莉亚,甚至为了父亲。父亲,布道,体内的光亮,他仿佛被更宏大的存在占据,言语无法形容。

最后,在荒野中,索尔再也无法前进,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已至。他哭泣着跌倒,体内的东西将他钉在地面上,这既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感受,又似乎十分熟悉,仿佛经历过上百遍。只是小事一桩。只是一根细刺。然而它就像整个世界那样庞大,即使在其控制之下,他也永远无法理解。他最后一个念头:也许没什么可耻的,也许我可以忍受和抵御。让步但不放弃。再往后,他的思想已不属于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属于自己。面对大海,索尔说不出想说的名字,从他体内迸出的只有三个字,感觉如此无力,然而除此之外,他别无可用的词汇。

后来,他醒了。冬日的早晨,他沿着小路向灯塔走去,冷风吹入大衣的领子。昨天夜里下了一阵暴雨。海洋位于他的左下方,透过悉悉索索随风摇摆的海燕麦,可以看到灰色的波浪在暗淡的蓝天下翻滚。风雨过后,浮木、瓶子、褪色的浮标都被冲上海岸,还有一条死去的双髻鲨,浑身缠绕着海藻,但此处和村子里并未遭受太大破坏。

他的脚边是荆棘丛,以及浓密的灰色蓟草,到了春季和夏季,它们会开出粉红色花朵。右边是黑黝黝的池塘,其中传来野鸭低沉的呱噪声。黑色山鸟停栖在枝头,压弯了纤细的树枝,当他经过时,它们忽然惊起,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聚集到一起。新鲜海水的刺鼻气味中有一丝火焰的气息:仿佛来自附近的房屋或闷烧的篝火。

0028:幽灵鸟

爬行者已在她们身后。文字已在她们身后。天气温热,这只是一条地下隧道,只是一片森林,只是她们路过的一个地方。

一路上,幽灵鸟和格蕾丝交谈不多。她们之间横亘着这样一个世界,因此没什么可多说的。幽灵鸟表示,除气候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被改变了,她们应该到边界去看一看,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她知道,格蕾丝并不完全把她看作是人类,然而她身上有某种特质使得格蕾丝愿意相信她的话。金黄色松花粉的气味悬在空气中,浓郁而刺鼻。鹪鹩与黄莺在灌木与树丛间互相追逐。

她们没有遇到人,而遇到的动物虽然并未经过驯服,却显得缺乏警惕。至少对她们不警惕。幽灵鸟想起隧道里的总管。他在地底发现了什么?他找到真正的X区域了吗?或者,他的死亡促成了她们周围的变化?即使是现在,她仍无法完全看透总管,只是感觉他的消失是一种损失,一种悲哀。他曾存在于她的整个一生中——真正经历过的生活,而不是继承的部分。那部分仍然毫无意义。

当他穿过地底深处的那道门时,她也看见了,并且感觉到爬行者的探测器官消失了,而它整个身体也跟随他一起隐入黑暗之中。随着一阵轻微的地震,隧道的侧壁晃了两下,然后再次静止下来。她知道,虽然不可能逆转,但局长说得对:改变是有可能的,总管在方程式里增加或减去了一项,只是这方程太复杂,没人能够完全理解。关于生物学家,局长或许也没说错,只不过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样。墙上的文字依然在她脑中闪烁,如同防护罩一般包裹着她。

幽灵鸟步入日光中,发现格蕾丝恐惧而怀疑地瞪视着她。于是她微笑着让格蕾丝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为什么要害怕你无法阻止的事?害怕你不想阻止的事?她们俩难道不是生存的证据?难道不是某种特别的证据?不需要警告任何人。虽然世界土崩瓦解,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变得更为怪异,但它仍会继续存在下去。

她们开始行走,夜里扎营,早上第一道曙光出现便再次出发。随着太阳的升起,世界一片光亮,四周的环境充满活力。没有士兵,天空中也完全看不见穿梭的带状物。冬天已经过去,X区域进入了炎热的夏季。

等到她们经过静止的池塘,踏上最后一段路程,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此刻,她的脚上长满水泡,脚踝也已磨破,叮人的飞虫被她耳朵和额头上的汗所吸引。她喝了水壶里的水,咽喉中依然感到干渴。太阳仿佛嵌入她的眼睛后面,闪耀的光芒让她脑袋里感觉像着了火。前方出现的每一件美丽景物,她都记得曾经见过至少一次。格蕾丝脚步犹豫,走走停停,光线持续地射入地面,不断掀起热气,时间仿佛无穷无尽。

“你觉得检查站还有人把守吗?”格蕾丝问道。

幽灵鸟没有回答。这问题没有意义,但她仍具有人的特性,不想予以争辩。关于什么是真实,其权威定义已经永远被打破与改变。如今,她一直都知道生物学家的位置,无论远近,就像脑中的一盏灯,就像永不中断的连接。

在前往旧边界的最后一段路程中,阳光明亮炽烈,她感觉有点神志不清,不过她知道这是假象——她还有水,而在蹒跚的步伐中,也能感觉到水泡和其他轻微的伤痛。阳光如此灼热,景色却美得让人难以承受,这怎么可能?

“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要怎么告诉他们?”

幽灵鸟怀疑“他们”并不存在。如今,她渴望通过X区域的眼睛看到岩石湾,想知道那里是维持着原状,还是有所改变。事实上,这是她唯一的目标:回到一个对她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就像那座岛屿对生物学家一样。

她们来到旧边界的位置,就在大水池边缘。南境局的白帐篷已变成墨绿色,覆满了霉菌等各种生物。军队哨所的砖墙塌了一半,埋在泥地里,仿佛曾受到巨兽的攻击。没有士兵,也没有检查站。

她弯下腰系鞋带,看到靴子旁边有一只蚁蜂。远处,在水池周围茂密的植被间,她似乎听见一阵爬行和喘气声。一只肩膀宽厚、略有点奇怪的土拨鼠在草丛中短暂地探出头来,看到她之后便迅速消失了,扑通一声跳进后面的小河里——她站起身,感觉很有趣。

“那是什么?”格蕾丝在她身后问道。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发出一阵轻笑,继续往前走,头脑中除了水和干净的衬衣,什么都不再想。她有一种不明来由、难以解释的愉悦,甚至咧开嘴绽出笑容。

一天后,她们到达了南境局大楼。沼泽已蔓延至庭院里,覆盖了地砖,一直漫到通往室内的混凝土台阶下。屋顶似乎塌陷下去,上面有鹳鸟和朱鹭筑巢。靠近科学署的外墙上有焦痕,大楼里曾发生火灾,一直烧到自行熄灭。远远望去,看不到有人类活动的迹象。格蕾丝认识的人都已不见踪影。她们身后是蓄水池,那株歪歪扭扭的松树上仍挂着灯串,比幽灵鸟上次见到时高了两英尺。

她们心照不宣地同时在大楼边缘停下脚步。通过侧面的一道裂口,可以看到三层布满垃圾的空房间,而再往里则是更深沉的黑暗。她们在树丛的遮蔽下又站立了片刻,凝视着这片残骸。

格蕾丝无法感觉到大楼缓慢起伏的呼吸,无法感觉到它的喘息。她也感觉不到南境局内部的回声,而幽灵鸟却通过这种回声了解到,此处已形成自己的生境与生态圈。进入大楼,扰乱其生态,将是一种错误。勘探时间已经结束。

她们没有逗留,没有寻找幸存者,没有做任何看似平常,却可能很愚蠢的事。

但此刻是真正的考验,真正的测试。

“要是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了怎么办,或者跟我们所知的不同,或者没有通往外面的路?”格蕾丝说道,尽管此刻她已身处于一个如此丰富而完整的世界。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幽灵鸟一边说,一边拉起格蕾丝的手,捏了一下。

幽灵鸟的表情显然让她平静下来,格蕾丝微笑着说:“是的,很快就能知道。”她俩所了解的事加到一起,或许比地球上任何一个依然活着的人所知道的都要多。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一个普通的夏日。

于是她们继续前进,一边走一边扔石子,寻找那或许已不存在的隐形边界。

她们走了很久,不断朝空中扔石子。

000X:局长

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在即,你坐在南境局的办公桌前,周围一片黑暗,你的背包就在身旁,枪支都已塞入外层隔袋里。你打算就让此处保持杂乱的状态。书架已经满溢出来,你的笔记谁也找不出规律。许多物品都毫无意义,或者只有你能明白。比如一株植物和一部破旧的手机;比如墙上的一幅照片,摄自你与索尔·埃文斯相识的年代。

你把写给他的信揣在口袋里,却感觉十分笨拙,就像是试图表达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而收信人也可能已失去阅读能力。但或许就跟塔墙上的字一样:文本并不重要,传递的渠道才是关键。也许重要的是把它写下来,这样就能存入你的脑子里了。

你总是无数次为行动策划不周而焦虑。现在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可以按照以前的方式操作,也可以……采取措施,在短时期内摆脱寂静的黑暗,你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哪怕真的回来了也没有区别。

你已经对格蕾丝说尽了所有关切安抚的话,让她放心,告诉她一切都很正常。为了保持士气。你觉得她相信你的话,不过是为了你。等我回来之后。等我们解决这个问题之后。等我们……

一颗苍白而好奇的脑袋探了进来,歪向一边:维特比。老鼠从他衬衫口袋里向外张望,露出耳朵和黑色的小眼睛,脆弱的爪子就像是人的手。

你忽然感觉苍老而无助,一切似乎都离你很遥远——椅子、对面的门、走廊、维特比,全都隔着一道宽阔无比的鸿沟。你轻声抽泣,试图喘一小口气。面对垃圾堆似的笔记,你一时间有点恐慌。然而,在这一切底下,却是永不屈服的内心。

“扶我起来,维特比。”你对他说。他比外表看起来要强壮,你倚靠着他,虽然他纤瘦的体型不如你高大,但依然撑得住你。

你低着头,摇摆不定。哪怕一切分崩离析,维特比也必须留下。而维特比也会崩溃,因为没人能够经年累月忍受那样的景象。然而你必须恳求他。你别无选择。格蕾丝将负责运营整个机构;维特比负责记录与见证。

“你必须写下看到的一切,写下观察结果。这也许仍然很重要。”

你耳中听到海浪声。你看到灯塔,还有地下塔墙上的文字。

维特比一言不发,只是瞪着硕大的眼睛,但他不需要说什么。他只要默默地站在你身边就够了。

你刚朝门口跨出一步,便感觉到背负的重量,感觉到你的决定有多重要。但你不予理会。你朝着走廊走去。已经很晚了,荧光灯显得幽暗昏黄,但一股令人难受的热气从你头顶掠过,也许是来自这些灯,也许来自通风口,如同一阵低语,如同不可复原的现实。

凉爽的夜晚,空气中也许有忍冬花的香味儿,甚至有一丝记忆中模糊的海水气息。在半轮明月下,你将与第十二期勘探队的成员一起,路过那些半埋在地下的黑暗废墟。熟悉的路途,仿佛转眼即可抵达。

在边界上,你走进南境局行动指挥部的白帐篷。语言学家、勘测员、生物学家和人类学家分别被带入不同的房间,接受最后的净化和调节。不久,你将来到边界,以你高大壮硕的身躯,尽可能优雅地踏入那道闪着荧光的巨大门户。

你在监视器上观察所有人。除了语言学家,其他人都很平静,动作放松,没有烦躁不安的迹象。语言学家在不停地颤抖,她的眨眼速度太快,她的嘴唇在蠕动,却没有发声。

技术员望向你,等待指示。

“让我进去。”你说道。

“你进去的话,我们得重新启动整个过程。”

“没关系。”的确没关系。此刻,你有足够的决心同时解决语言学家和你自己的问题。

你小心翼翼地坐到语言学家对面。你试图驱除第一次越过边界的记忆,试图忘记它对维特比的影响,但此刻你看到的是维特比的脸,而不是索尔,也不是你母亲。多年来损失的人员,那些丢失与被毁的生活,长期的骗局,各种误导与托辞,所有的谎言都是为了什么?身处总部的洛瑞看不到其中的反讽,他向你宣讲:“只有找出系统中的故障与病症,我们才能制定对策,以便彻底消除问题本身。”

语言学家服用了一系列精神药物。她接受各种调节整治,分解重塑,宣传洗脑,又被灌输了对自身安全不利的虚假信息,而这一切她或多或少都已事先知晓,且出于自愿——洛瑞发现她的家庭成员也都消失在被遗忘的海岸,仿佛是另一个葛洛莉亚。这就像是对你的嘲弄,就像是无礼的取笑,然而洛瑞相信,那是他巧妙手段的终极体现。他的秘密武器太过紧张,以至于在你面前彻底崩溃。就跟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个角度。

她的脸上反映出各种混乱的冲动。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她眯缝着眼睛,仿佛准备挨打,但始终不愿与你对视。她很害怕,她感到孤独,还没踏进X区域,你就已遭到背叛。

即使她遭受创伤,你仍可以让她参与行动,有许多方法让她发挥作用。给异常地形中的怪物当点心,给X区域当点心,为其他勘探队成员提供一点儿掩护。但你不需要类似这样的诱饵。只要有你和生物学家就行了。这一计划其实只是凭着直觉的猜测。

你俯身靠近语言学家,将她的手握在你双手之中。你不打算问她是否仍然想去,不打算问她还能不能去,你也不打算命令她去。等到洛瑞发现你的所作所为,就已经太迟了。

她面带空洞的微笑注视着你。

“你可以退出,”你告诉她,“你可以回家。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

于是,语言学家从你面前隐去,连同椅子和房间一起滑入黑暗之中,仿佛只是舞台道具,而你又来到X区域上空,从芦苇上方飘过,直达远处的海滩和浪涛。还有风、阳光和温热的空气。

盘问结束了。X区域与你再无瓜葛,它搜刮走你的一切,一点也没剩下,奇怪的是,这反而有种平静的感觉。一只背包。一具残骸。你的枪被扔进浪花,你给索尔的信被揉成一团,在沙砾和干枯的海藻上滚动。

你仍逗留了片刻,望向海洋和灯塔,望向美丽而充满强烈光亮感的世界。

然后你不知所终。

然后你无所不在。

亲爱的索尔:

我怀疑你永远看不到这封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送到你手上,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能读懂。但我想把它写下来,把事情说清楚,好让你明白你对我的意义,哪怕那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

你也许知道,我很欣赏你的粗犷生硬,欣赏你连贯一致的作风和谨慎忧心的态度。我明白这些特质的意义,它们对我很重要。即使这一切没有发生,它们也很重要。

你也许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不是因为你的行为。你只是运气不佳,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就像我父亲说的,这种事屡见不鲜。我相信这话没错,因为它也发生在我身上,虽然后来的事有许多是我自己的选择。

无论当时是何种状况,我相信你已经尽力,因为你总是会尽力而为。而我现在也已尽力。不过有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你可能陷入难以摆脱的困境,却永远不明白原因。

我们如今所在的世界让人很难接受,难得超乎想象。即使是现在,我也许仍不能完全接受。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但是要接受说明有否认在先,这其中或许也有抗争的意味。

我记得你,索尔。我记得光的守护者。我从没忘记过你,只是隔了很久才回来。

爱你的,

葛洛莉亚

(曾经整天爬在危险的岩石上,给你制造许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