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周慕姿

諮商心理師/心曦心理諮商所創辦人之一。2017誠品暢銷榜冠軍、金石堂「十大影響力好書」、博客來年度暢銷TOP2《情緒勒索──那些在伴侶、親子、職場間,最讓人窒息的相處》作者,而《情緒勒索》一書已售出中國大陸簡體字、韓國、泰國、越南、星馬、印尼版權。另著有《關係黑洞》、《他們都說妳「應該」》、《過度努力》三本書。除去心理師/作者身分,私底下也是民謠金屬樂團「Crescent Lament恆月三途」的主唱,以及鏡好聽PODCAST節目《周慕姿讀靈魂腳本》主持人。

從傳播到心理諮商、心理師到金屬樂團主唱,不管在哪裡,似乎都是個「非典型」角色,一路上也面臨許多考驗與自我掙扎。因此,周慕姿對自己諮商工作的期待,是希望能幫助人看到自己的選擇「是怎麼被困住」,還有「為何被困住」;而後,幫助他們看到「自己擁有的能力」與「其他的選擇」。她相信:我們擁有「選擇的自由」,以及,若能以「真實的自己」面對生命,我們就能掙脫無形的束縛,獲得真正的自由。

對她而言,「接納自己,獲得自由」,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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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周慕姿心理師FB:https://reurl.cc/m7pV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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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心曦心理諮商所FB:https://reurl.cc/69G1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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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官方網站:http://beasincere.com/

【推薦序】 看見傷,清除恥辱的印記

李崇建(薩提爾成長模式推手)

知道周慕姿始於《情緒勒索》。

二○一七年,「情緒勒索」成了熱門詞彙,我才注意到這是一本書,且竟然是寶瓶文化出版。好奇之下,我翻閱網路簡介,原來她擔任樂團主唱,而且是重金屬樂團。我閱讀著文字簡介,心中往事浮想連翩,我想起自己的學生山。

山熱愛聆聽死亡金屬,也擔任重金屬樂團鼓手。當年,我已經三十五歲了,聽這音樂覺得「不妥」,從歌詞到樂曲都「欠當」。我希望山不要再聽、不要再玩這種音樂了。

山反而質問我,什麼是好音樂。我裝得理直氣壯,卻支吾其詞地回答,譬如聽來舒服的古典樂。山卻告訴我「舒服」是個人感覺,審美也是個人感官。有人聽不下去古典樂,但是,有人聽了「死金」卻感動。

我知道自己有很大的侷限。

山教我怎麼聽「Slipknot」,聽那唱腔,看那華麗造型,他說自己感動得掉淚。我其實耳膜快破了,心臟也不能承受,但是,我可以懂得他的話,只是距離我非常遙遠,所以日後他到臺中公演,我人雖然去為他捧場了,但是卻站在人群之外。他滿身大汗淋漓,如此投入著他的音樂,那個我不理解的世界。

山是我教育路上的導師,所以看見慕姿玩重金屬,又是專業的心理師,心裡挑起豐富的況味,我下單,成了她的讀者。我買過慕姿的書,除了《情緒勒索》、《過度努力》,還有受贈的《關係黑洞》。我深深讚嘆慕姿,她具有一種獨特能力,能將某種模糊的、難以名狀的生命狀態,清晰且有條理地歸納,印證以生活中的案例,具備說故事與分析整合能力,予人重重地衝擊與反思,引人在生活中增添覺察。

《羞辱創傷》也是這樣的一本書。

慕姿整理了諸多概念,彙整成生命中各種情境,說出了同為創作者,我寫不出來的深刻經驗。

一般人並不大明瞭,成長中各種形式的對待,其實已達到「羞辱」的層級,有些隱形的語言傷害、以為對人好的各種安慰、那些發心善意的語言,或是照顧者本身心靈的恐懼,造成了人們日後的身心反應,都是羞辱創傷的一部分。

書中有位女孩,被媽媽指為拖油瓶,女孩努力讓自己不添麻煩、努力去解決別人的麻煩,她犧牲自己、沒有需求,照顧著每個人。長大後,女孩恐懼著被拋棄,凡事都歸咎於是自己的責任,那怎麼會懂得愛自己?

我看著就想到了好多人,不都是這樣遠離自己?與自己陌生得難以靠近?

慕姿在書中提及自己的經歷,她「被欽點」選舉全校模範生代表,但因全班選她的僅有一個男同學,於是老師請全班同學輪流上臺,陳述慕姿「為什麼不適合當模範生,讓她好好檢討」。

讀到這裡,我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當天坐在班級裡的女孩,既承受著老師「欽點」的好意,又承受著同學輪流的批評。我感覺身體被槍枝掃射,心裡也被捅了個大洞。

這是個什麼樣的場景?

慕姿很坦然地揭露:「我想起當時的感受,那種被老師羞辱、自己不夠好的羞恥感、對同學與老師的憤怒與受傷、看著同學眼淚的罪惡感……這種非常複雜的情緒,像海嘯一下朝我淹沒,最後我感覺到的,只有麻木感、想躲起來的退縮,還有對世界與人產生極大不信任的感覺。」

我想起工作坊中,諸多成人的回溯,還有好多孩子的傷。

我也想到自己的過去:小學時候因為不寫功課,帶著彈珠到校玩耍,老師在課堂談到童玩,當場要我展示彈珠技巧,隨著又諷刺我只顧玩耍,要我到教室後半蹲。我在教室蹲了兩堂課,蹲到手腳都顫抖,蹲到同學笑著調侃。我從得意的歡樂裡,掉入羞辱無恥的深淵。中學時因物理考試考了五十九分,差一分就及格,我被老師當眾叫到臺前,在頭頂剪了硬幣大的光頭,然後,一整天在學校度過,同學忍不住嘲笑著,直到回家,我剃光整顆頭。

那種恥辱的印記經年猶存,讓我對世界產生害怕,不只對世界不信任,對自己也不能相信。

長久以來,我失去愛自己的能力,我又怎麼懂得愛人?

當人曾受羞辱創傷,面對不同的觀點,面對未滿足的期待,可能都會挑起心中的傷口,在反應上出現不當慣性,對於自身出現的情緒,也可能不知如何應對,讓這些傷害延續下去。

慕姿列出的這些狀況,陳述的這些畫面,都很深刻挑起人的經驗。在這些概念與案例裡,讀者很容易重新看見自己,這是一種覺察的方式,也是療癒的開始。慕姿更進一步,在書的最後部分,提供了很多方法,邀請有如此經驗的人,可以如何面對自己,一步一步走上療癒之途。

我想起當年玩團的山,他鍾愛聆聽與演奏「死金」,不僅挑起我複雜的感受,我們在觀點上的差異甚大,也不符合我對他的期待,但是,我最終接納了他。是因為當年我已進入學習,學習如何認識自己,如何瞭解自己的過去,如何面對我的家人、學生與朋友們。如今,慕姿這本《羞辱創傷》,正如我當年參與的學習,以這麼貼切誠懇的闡釋,帶領讀者認識自己,學習懂得愛自己。

很感謝慕姿的創作,那是我能力難及之處。因為她的出現,讓很多不易表述的面貌,清楚、簡單地呈現在眼前,為人們帶來更多的看見。

【推薦序】 重獲靈魂──心的創傷與修復

鐘穎(愛智者書窩版主;心理學作家)

從遭受羞辱後的行為表現到邁向療癒的方法,周慕姿心理師再次發揮她過人的才華,對這個長久在許多人心中隱隱作痛的創傷議題,做了全面性的介紹。

羞辱是親密關係的殺手,這在臨床中,幾乎是隨處可見的現實。當它被用來對待孩子的時候,它所帶來的創傷回憶會讓人受困在童年的時光。一種身體即便長大了,仍無從對自己的生命經驗客觀看待的停滯現象。其最致命處,在於使人無從尋獲自身的意義,它是一種被完全擊敗的體驗,因而使人置身於黑暗中。

飽受此經歷所苦惱的當事人,有時甚至會表達自己似乎失去了「靈魂」,因此無從感受到日常生活的神聖性,或者體驗到那些基本的生存意義。

換言之,當事人失去了對整體性(wholeness)的感知,從而變得支離破碎。沒有能力抵禦羞辱的孩子會因為羞愧與自責,而失去了這樣的能力,從而造成情感與事實之間的「分裂」,並讓我們產生作者在書裡所描述的各種僵化的自我防衛機制。而用神話的語言來說,就是讓人身陷地獄。

但丁在《神曲》中用過這麼一段話描述地獄之門:「進來此處的人們,你們必須把一切希望拋開!」為什麼?因為受創者的人格核心已經被層層防衛給包裹,完全失去了可以選擇的自由。沒有自由,就無所謂希望。

在我的經驗裡,遭受羞辱創傷的當事人不僅會在腦海中重複播放事件發生時的場景,甚至還會用相同的語言來自我羞辱。他們自厭、自毀、對類似的情境過度防衛,從而讓自己在人生的種種可能性面前裹足不前。

他們在另一半面前總是缺乏自信,覺得自己沒資格升遷,自己的成就只是運氣好。他們過分地謙卑了,或者反過來,總是表現得像一個自大又不懂得同理他人的混蛋。

羞辱不僅如書中所說的是一種懲罰,也常常被當成一種武器,在所有權力不對等的情境下攻擊和傳播,例如:親子、師生、職場以及網路。後者最常以匿名羞辱的方式來貶低他人的人格,從而造成程度不一的創傷。這點,尤其值得社會大眾注意。

在阿拉伯著名的傳說文本《一千零一夜》中,冒險英雄辛巴達就曾遭遇這個令人絕望的創傷處境。故事描述他的妻子去世,根據當地風俗,他必須和去世的妻子一起被丟進地底的巨大屍坑中等死。那個不見天日的黑暗之處將會扭曲我們的時空感,使自我永恆地停留其中。辛巴達必須孤單地面對自己的創傷。

這則故事象徵性地描繪了創傷倖存者的心境,它猶如內在配偶的喪失(用榮格心理學的語言來說,就是阿尼瑪或阿尼姆斯),當事人卻在還沒來得及完整哀悼時就被社會給拋棄,只能在屍坑中等待死亡。其實我們周遭並不必然只有惡意的眼光,但羞辱帶來的愧疚感,卻讓我們成為了自身假想情境的孤兒,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被愛、我很糟糕、我不值得。

周慕姿心理師因此在書中提出了「療癒六階段」,在我看來,其要點在於處理那個被我們給內化的加害者。如果不能從內部中止那個壓迫自己的對象,自我狀態的穩定、健康的內在對話與人際關係就很難建立起來。

對創傷倖存者的心理教育,是重要的。這一點,這本書對羞辱所造成的創傷反應提供了極為全面的介紹。但是,社會支持的提供,也同樣重要。因此我們應該對他人抱持著健康的依賴,在行有餘力之時,也努力地成為他人可以健康依賴的對象。

在但丁遍遊地獄之時,是詩人維吉爾陪伴他層層下降;當他離開時,則是愛人貝緹麗彩帶他前往天堂。從故事分析的角度來看,正是社交網絡對當事人的接納,緩和了他們的痛苦。

我不想在此處奢談創傷後的轉化,因為治癒的過程其實更仰賴行動的介入。當事人試著重建社交網絡的同時,社會中的每一個人也可以試著讓自己變得更加寬容,因為一個有愛的社會才能接住每個受過傷的孩子與大人。

正如你可能聽過的林投姐傳說那樣,女主角李昭娘最終在無人幫忙的孤獨處境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自縊於林投樹上,從而成為厲鬼。

這則傳說訴說的,是創傷經驗往往會汙染整個人格,那是人在與「惡」過於靠近所帶來的後遺症。

羞辱會藉由代間傳遞或權力運用,重新施加在任何一個孩子或無辜者身上。阻斷它,不僅是為完善這個社會付出了一份心力,同時也常會涉及個人陰影的收回以及對內心情結的認識。而這一切不是榮格心理學所追求的「個體化」,又是什麼呢?

行文至此,讀者或許會好奇辛巴達最後怎麼逃離這個巨大的屍坑吧。在那裡待了不知多長的年月,辛巴達才終於在一隻動物的帶領下,找到了山壁上的出口。在童話故事裡,動物往往是靈魂的象徵。失去靈魂、無法言語、置身黑暗的創傷倖存者,終於在漫長的迷失之中,修復了自身,潛意識為他送來了一隻代表靈魂的動物。在這個原先沒有出口的黑暗,辛巴達終於找到了通往大海的門。

願所有因各種形式的羞辱而背負創傷之苦的人們,都能因為這本傑出的作品,再次與自己的靈魂相遇,再次通往自由的大海。

【序】 寫在《羞辱創傷》之前

寫《羞辱創傷》這本書時,不免自己、身邊人的過往創傷經驗,像走馬燈一樣跑進我腦海。

在我寫到「教師霸凌」時,剛好許多人和我分享這類的經驗,而這類羞辱創傷所造成的自我懷疑與痛苦,很多時候對我們的影響極為深遠。

我自己曾有個經驗:

小時候學鋼琴時,遇到了一個很嚴厲的鋼琴老師。當然,在那個時候,許多父母都會跟老師說:「如果我的孩子不乖,請盡量教、盡量打。」現在想來,這樣的說法,除了與「不打不成器」的文化有關之外,也是父母想要讓老師知道:「我是一個明理的父母、會好好教小孩,不是那種會為了溺愛小孩而不管他的父母。」

也就是說,父母說出這段話,代表的是自己很負責任、捨得讓孩子「吃苦」,以換得更好的未來,而不會溺愛小孩,造成別人的困擾。

所以,我媽媽不免俗地也對老師這麼說,而老師也沒客氣。當時我報考的英國皇家鋼琴檢定,在聽力相關的主題上要求很高。如果你沒有絕對音感,幾乎是無法通過。同時間有一個孩子與我前後上課,他是一個很認真、琴彈得非常好的學生,但因為沒有絕對音感,在聽力的練習上,非常吃力。

我印象很深刻,每一次,老師讓我們一起做模擬測驗時,答不出來的他總被老師「修理」:用尺打、把琴譜摔到他身上、推打他、辱罵他……那過程對於還是小學生的我來說,是非常可怕的,即使我只是一個旁觀者。如果連我都覺得那麼可怕,那對於承受的他來說,是多麼令他恐懼的經驗?

但是,父母並不清楚這個過程。當他的父母來接他時,總是謝謝老師認真的教導;希望老師可以對他再嚴格一點,因為父母希望他未來可以出國學音樂。

某次,在他答錯問題,老師辱罵著他:「你是豬啊!」「你怎麼那麼笨,這麼簡單的東西都不會。我教狗,狗都會了!」「彈琴好有什麼用,耳朵根本是廢物!」一邊說著,又一邊推了他,「砰!」地一聲,他摔到地上,就在我的面前。

我正要去扶他,他自己站了起來,一滴淚也沒掉。

我看著他的臉,那是沒有靈魂的表情。

現在想起,或許那就是在巨大的羞辱創傷之下,他關掉自己的情緒,讓自己沒有感受、像傀儡一般,讓自己忍過這段時間;努力生存下來。

讀到這裡,可能很多人會說:「這老師根本不適任、他有問題,應該要換掉他才對!」又或者會好奇,為什麼這老師的學生,包含被傷害的他、與我,我們都沒有跟父母說過這個老師教學的情況?

我猜,對他與對我來說,我們都以為:做錯事被傷害、被羞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那是老師在花力氣「教我們」。如果跟父母說,父母可能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還會責怪是我們沒做好、而且「不懂得老師的用心」。

於是,我們都閉嘴不說,以免再遭受一次不被理解、被指責是「你的錯」的羞辱創傷。

這其實就是世代累積的羞辱創傷所造成的「約定俗成」──社會共同忽略他人的感受,「感受」僅為上位者、有權力者服務。而在這個創傷經驗中遭遇過的傷痕與羞恥,就這樣埋藏在我們心中,成為啃噬我們自我、懷疑自我能力與價值的養分。

現在的我,看著這個老師,或許他也是羞辱創傷的受害者,或許他以前學鋼琴時,也是被這樣對待,所以他認為這麼做是為我們好、是正確的。

也許他有他的理由;也或許,這的確是文化造成的,是一個共犯結構。

但此時,我只想對著那個曾被傷害過的孩子說:

那真的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值得被這樣對待。

當你翻開這本書,或許你也有類似的經驗,對象可能是父母、老師、同學、上司……

在這過程中,我想邀請你,在當時,你或許沒有機會照顧自己、站在自己這一邊,但當你現在重新經驗,甚至重新感受過往的回憶湧起、情緒升起的時候──

請你試著站在自己這一邊,對自己說:

「是很糟糕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而不是我很糟糕。」

這句話,我們都要記得。

我也期待這本書,有機會能讓大家留意到「羞辱創傷」對孩子、對人的長期人格與心理、生理傷害。一旦我們有機會去看見、理解,才有機會調整與改變。

而社會,就有機會變得不一樣。

走上這條療癒之路並不容易,希望我的書,能夠陪你一程。

註1:提醒大家,書籍只是輔助,當你讀了這本書,發現使用裡面的方法時,仍然難以跳脫被拉回過往羞辱創傷的情緒重現經驗時,建議你尋求專業的心理協助,對你的幫助會更大。

註2:本書所有案例皆大量改編,並經過本人同意。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壹 傷與痛,是最難忘記的

帶著這些自我懷疑、自我厭惡的「羞辱創傷」,

我們離真實的自己愈來愈遠,

只望著那些傷害我們的人,期盼著他們的愛;

或者是,只期盼離他們遠遠地,不被傷害。

他永遠沒辦法忘記那一天。

年假時節,父母帶著他去「走春」。當時的他忘了被什麼吸引住,停留在原地不肯走。

父母急著去下一個地方,用力拉著他走,他也拚命拉著欄杆不想離開,只想再待久一點。面對不順從的他,爸爸一個巴掌過來:「你走不走!

打得他暈頭轉向,眼冒金星。小小的他,想著:「我不要輸給你們,我才不哭!」硬被抓上車的他,咬著唇、握著拳,就這樣,在整個路程中,他一句話都不說。

回到家,父母叫他、罵他,他都沒說話。媽媽生氣地看著他,受不了他的倔強,忍不住說:

「養你真辛苦,養條狗都比你好。」

聽到媽媽的話,他沒有掉一滴淚。但他知道,有些東西碎裂了,在他的心裡。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我要讓自己沒有感覺,這樣我才不會受傷,才不會痛。」

那年,他才七歲。

◇◇◇◇

在她兩歲時,爸爸過世了,她的媽媽嫁給了另一個男人。沒有多久,生了個弟弟。

她的姊姊大她幾歲,長得很可愛,媽媽再嫁時,安排讓姊姊被親戚領養走,但當時長得瘦小、不起眼的她沒有被相中,媽媽只得帶著她再嫁。

從小,媽媽就讓她知道,她是個拖油瓶,能賞她一口飯吃,已經是繼父寬宏大量;媽媽還告訴她,她長得不可愛,不像姊姊可以被領養。如果她不乖,不會有人要她,她只能去孤兒院。因此當別的小孩玩著玩具時,小小的她,就懂得打掃家裡、照顧弟弟,拚命表現出自己的用處。

「如果我這麼有用,你們就不會拋棄我了吧?」

雖然看著弟弟被爸爸媽媽寵愛著,非常羨慕,但她想著:

「只要我很努力,讓大家都可以過得開心,照顧好每個人,我就可以被重視、被愛了吧?」

於是,她努力讓自己不添麻煩,甚至努力去解決別人的麻煩,她犧牲自己、沒有需求,用她的好照顧著每個人。

當有人稱讚她時,她覺得自己就多了份安心,她就離「被拋棄」的可能性,再遠一點。

拿自己討好每個人,讓每個人開心,自己則沒有情緒、沒有需求,就是她讓自己不被拋棄的方式。

學會這個方法的那年,她才五歲。

◇◇◇◇

每一次聽到車子的引擎聲離家愈來愈近時,他就覺得害怕。

那代表,爸爸要到家了。

「不知道今天的爸爸,心情是好還是不好?」聽到很大力的關門聲,他知道今天的爸爸情緒一定不好。他瑟瑟發抖,想著是不是應該離開家裡,去找朋友玩。

正想著,爸爸就無預警地衝進房間:「你為什麼玩具都不收?滿地的玩具,害我踩到,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都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他,突然被沒頭沒腦地打了一頓,爸爸隨手拿起褲頭剛解下的皮帶,劈頭就是一陣毒打。

他哭喊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敢了,爸爸不要再打了!」

這時候,外面都沒有聲響,媽媽跟弟弟應該都躲著沒有出聲吧?

打完他,發洩完在外的挫折與不滿情緒的爸爸,終於離開他房間去浴室洗澡。哭完的他,躺到床上沉沉睡去。睡著之前,模糊地想著,班上有一個同學,每次絆倒他,他都會亂叫,還會跑去跟老師打小報告。看起來又弱又討厭,而且又愛叫,明天一定要去弄他。

想到明天可以跟朋友一起玩,一起捉弄那個很弱的同學,他的心中就升起一種莫名的快感,那種殘忍讓他忍不住嘴角上揚,因此即使知道欺負同學是不行的,他還是想做。

他沒有發現,這時的他,已經知道「拳頭大的人是大爺」;他不曉得,被爸爸這樣對待的過程中,讓他認為:「因為我弱,所以爸爸打我,我沒辦法反抗,也不會有人來救我。」

於是,他的心默默幫他決定,只有把自己變得更強、更有力量,讓自己可以去欺負弱小的人,這樣他才不會覺得現在對爸爸的暴力對待毫無招架之力的自己,是那麼地無助、可憐、無力。

「誰叫他那麼弱,活該!」他邊想著,邊進入夢鄉。

這時的他,只有十歲。

是什麼,讓我們失去愛自己的能力?

這幾年,「愛自己」、「心理」、「自我照顧」這些主題,愈來愈被大家重視。許多人開始知道,「照顧自己」、「了解自己的情緒」、「接納自己」是很重要的事情,但也有一些人發現:要執行時,卻是如此的困難。

什麼是「愛自己」?

買好東西、吃好餐廳犒賞自己,是嗎?

願意花錢在自己身上,是嗎?

我們苦於摸索著「愛自己」的方式,卻在這過程中,發現原來自己如此陌生,難以靠近。

我們可能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照顧自己。怎樣才叫做「自我照顧」而非「自我沉溺」;什麼叫做「自我肯定」而非「過度自戀」;什麼叫做「願意提出需求」而不會變得「自私」或「巨嬰」。

明明身體已經長大成人,但我們的心,卻還像孩子般,摸索著自己應該長成的樣子,還有與世界、他人該如何相處。

即使頭腦上知道「應該要探索自己的感受」、「要尊重自己」、「學會尊重自己與他人的界限」……卻發現,這些道理,似乎知易行難。

難的是:

「如果我從來沒有被好好對待過,我要怎麼學會好好對待自己,而不會太過或太少?」

「如果我的心,從來沒有放在自己身上過,我要怎麼可以開始『愛自己』,而不會覺得有罪惡感?」

「如果我一直討厭原本的自己,要怎樣才能喜歡上他/她?怎樣才能善待他/她?」

這些困難,在許多人的心中,不停低迴著。

我們愛著那些會傷害自己的人

有些悲傷的事實是,當我們從小沒有被好好對待過、愛過,我們真的會不知道怎麼愛自己。

有許多人,就跟我前面舉的例子一樣,在童年出現太多的創傷;那些傷痛刻在心中,一筆一劃,成為我們心中的痛,卻也讓小孩的我們,內心深處無意識地懷疑著:

「難道是因為我不夠好、是我的錯?所以你們才會這樣對待我?」

帶著這些自我懷疑、自我厭惡的「羞辱創傷」,我們離真實的自己愈來愈遠,只望著那些傷害我們的人,期盼著他們的愛;或者是,只期盼離他們遠遠地,不被傷害

創造一個「虛假的自己」

有些人,為著那些傷害過自己的人,盡其所能地努力著,只想要得到他們的肯定和愛,卻沒發現,當我們的眼光都在他人身上、自己的力量都用在別人身上時,自我終將愈來愈小,以至消失無蹤。

有些人,則是害怕、甚至恨著那些傷害過自己的人,只想盡其所能地離他們遠遠地,但內心深處,卻也默默相信著:「只要與人親近、讓自己有感覺,就會受傷;而且,這樣的我,是不可能得到愛的。」

特別是,若傷害我們的是父母,我們更難消化、更難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因為,如果連我們的父母都不愛我們、會傷害我們,還有誰會愛我?不會傷害我?

為了不再遭受這樣的痛楚,我們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策略,不論是討好、攻擊、沒有感覺的疏離……我們用這些方法,創造出一個「虛假的自己」,讓自己戴著這個面具,可以離真實的自己遠一些,也可以離自己的感覺遠一點

我看到許多人,就困在這些過往的「羞辱創傷」中,失去感覺,也失去愛人與愛自己的能力,當然沒辦法和他人、和自己,建立健康的關係。

要不,就是心中全部都只有他人;要不,就是隻有自己。

在焦慮與害怕中,我們不知道如何安放自己;有時候,也失去了生活的意義。

童年經歷的「羞辱創傷」,對我們的影響就是如此巨大。

當我們為了贏得那些羞辱我們的人的認同,想大聲對他們吼出「我才沒有不好」而過度努力,以及拚命想把自己變得完美時,我們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羞辱創傷的傷害

不知道你是否有這樣的經驗?

在日常生活中,可能是與伴侶、家人,甚至職場或人際的互動時,發現因為對方的一句話,或是一個互動的場景,突然就引發你的焦慮、憤怒挫折、或是憂鬱自責等相關的負面情緒。

在情緒的當下,你感覺非常差,好像「天地化為零」,只剩下你和這個感覺共處;而你對自己的感受、對世界的安全感,變得非常糟糕,就像困在一個黑暗的洞裡,你不知道該怎麼逃出去。

有時,帶著這個感受,你可能會去攻擊讓你產生這個感受的人,甚或帶回家傷害親近的人;也有可能,你誰都沒有攻擊,只攻擊產生這樣感受的你自己。你充滿自我懷疑與厭惡,討厭著有這樣情緒感受的自己,也害怕別人討厭這樣的你。

或許,你因而逃避這樣的感受,逃到社群軟體、手機遊戲,甚至是食物、酒、性、藥、購物……當中。

如果你發現你有這樣的狀況,很有可能,你正是遭遇過「羞辱創傷」的倖存者之一。

什麼是羞辱創傷?

「羞辱創傷」是我觀察到臺灣與華人社會的一種常見現象,存在於文化當中,影響我們極為深遠。而本書所定義的「羞辱創傷」,基本來說就是「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CPTSD)的其中一種樣貌。

所謂的「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CPTSD)與常聽到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有其類似與不同之處。最大的不同為,造成PTSD的創傷多半較為單一,例如巨大災難或意外,為單一次的創傷事件;而CPTSD為一連串的創傷事件所造成,時間更為長期、具有持續性。

本書所指的「羞辱」,是使用一些手段,貶低、壓抑一個人的人格特質或自我價值,乃至影響到對方的自尊、對自我的看法,因而使對方感受到羞恥,覺得自己很糟糕

而「羞辱創傷」,就是在這些羞辱中被傷害、所累積的創傷經驗。羞辱創傷者都有多次被羞辱的經驗,因而造成我們心理、生理的影響,甚至引發身心症、各種生活適應不良或僵化的防衛機轉與生存策略,影響我們與他人的關係。

也就是說,「羞辱創傷」這類的羞辱,多半具有連續性,可能有一次讓我們印象很深刻的經驗,但在生活的其他時間裡,這些「羞辱」,隱微或直接地出現在生活中、在互動的經驗裡。

「羞辱」大多「有目的性」

另方面,在我的實務經驗中發現,這類「羞辱」大多是「有目的性」的。也就是說,施行「羞辱」,可以讓施行者達到某些目的。因此,常看到權力位階高的人用在權力位階低的人,或是在人際關係中,以貶低、壓抑對方的方式勾起對方的「自我感覺不良」的羞愧感,藉此達到自己的目的,讓對方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做,從而控制對方、讓施行者獲得控制感。

也就是說,「羞辱」的確是一種「攻擊」,時常用在「展現權力」、「控制他人」,甚至是讓施行者「自我感覺良好」,可以藉由羞辱他人,感受到自己是有力量、可控制他人,甚至可以擺脫自己的羞愧感與得到成就感。

可以讓施行者覺得:「我是比你好的,你是差的」。

那種施行的快感與殘忍,是存在於施行者心裡的。這個快感,卻也是用以撫平施行者內心突然升起的「羞愧感」或「自我感覺不良」的心情。

這正是「羞辱創傷」受害者的常見情緒──他們有著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者的特徵。

也就是說,對他人施行長期羞辱、想藉此控制他人的「施行者」,很多時候,很有可能也是困於羞辱創傷的受害者

因此,「羞辱創傷」可說是所謂的「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CPTSD)中十分常見的一種形式,從童年開始,造成我們難以修復的身心傷害。

為什麼要談「羞辱創傷」?

是否要用「羞辱創傷」這麼沉重的詞,我其實猶豫很久。

特別是談到羞辱創傷,很難不談到童年、談到主要照顧者與權威,特別是父母與學校老師互動經驗,對我們造成的影響。

身為一個助人工作者,寫書最終的目的,還是希望能夠幫助大家療癒自我與修復關係,那麼當談到「羞辱創傷」,用這麼重的詞定義我們過往的創傷經驗,而這個創傷經驗在我們的文化由來已久,是否會與「情緒勒索」一樣,被誤會我又要鼓吹大家討厭父母、製造對立?

我認為,不論是「羞辱創傷」或是「情緒勒索」,其實都是「關係創傷」的一種。但「關係創傷」這件事,之所以難以修復,是因為在社會中,我們很難沒有壓力地談。

你會發現,如果你嘗試地在社群網站上,分享你以前有關「關係創傷」的經驗,例如被羞辱、被情緒勒索、被控制,而羞辱你、控制你的對象是你的父母、老師、與你不同性別的伴侶……之類,當你分享出來,必然會有在這個位置上的人,跳出來責罵你。

讀到這裡,你有沒有發現一個盲點,那就是:「可是我分享的是我的經驗,你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老師,或是我的伴侶,為什麼你需要批評我、羞辱我,來否定我的經驗?」

因為,當我們帶著羞辱創傷,對於被批評、自己做得不夠好的線索,會相當地敏感,與人的界限也會不清;在聽到這樣的經驗,而我們沒有清楚的界限時,就會很容易對號入座,感覺被責備的羞恥感上升。具有權力位階較高的人,會使用他們平常最常用來控制他人、孩子的方法:那就是羞辱、攻擊對方。最常見的,就是不願理解對方、無同理心的批評與責備。

因為他們對羞恥感的恐懼,讓他們必須用這麼大的力量去「消滅」說出創傷的這些人,藉此維持自我感覺良好。

而這些人,一定也曾是「羞辱創傷」的倖存者,因此他們才會知道:原來這樣做,是可以傷害與控制別人的、是可以讓自己有力量的。

然後他們學了起來,用來保護自己。

◇◇◇◇

進行心理實務工作時,我發現有許多人,雖然看似生活適應良好,童年也似乎沒有遭遇過巨大創傷,但具有CPTSD症狀的人們卻是如此之多,讓我不得不注意到這件事,開始發現「羞辱創傷」的存在。因此,我認為仍必須將這件事、這類因文化與習慣而存在的創傷指出,雖其由來已久,但希望我們能夠因而發現、覺察,停止複製,並從中開始改變。

羞辱創傷隱身在我們的文化習慣中,雖是隱性,卻是幾乎每個人都有遭遇過的創傷,因此不容易覺察到,也容易因為約定俗成而持續。但若開始有一個人開始覺察與改變,就會影響周圍的人,慢慢地,「羞辱創傷」就有機會從我們的文化中消失,走出我們、還有孩子們的生活。

這是我最期盼的。

「羞辱」比你、我想像的還常見

可能有些人會想:「還好吧?一般人會隨便去羞辱別人嗎?那是有問題的人才會做的事吧!」

但事實上,「羞辱」常見於我們的生活中,而且我們時常沒有意識到。

常見的一種樣貌,就是「輕蔑式的批評或責備」

韓劇《來自星星的你》一開始有一個情節:

女主角千頌伊因為在社群網站上分享一張自己喝摩卡的照片,並且寫下一段文字,大意是:「感謝帶摩卡種子回韓國的文益漸老師。」

她的這句話引爆了社群網站,因為文益漸帶回來的不是摩卡種子,是棉花種子。社群網站上的留言有許多罵她蠢、嘲笑她的無知,各種「有創意」的罵法,成為大家參與這個活動與流行,甚至是展現自我優越感的方法。

這種「輕蔑式的批評」,在別人犯錯時批評對方,甚至輕蔑、做出人身攻擊等等,不僅是傷害對方、毫無同理心的展現,更明顯的是,做出這件事,其實是可以感受到自我的優越感,那就是「我批評你、羞辱你,因為我比你好」。這種批評與輕蔑,不會只停於「該事件本身」的評論,而是很容易淪為對一個人整體人格特質的否定

因此這類的批評,有時會相當殘忍而毫無同理心。但是當事者不會有這麼深的感覺,反而會覺得「這是對方應得的」或是「講這些話代表我妙語如珠」。

為什麼會這樣?這代表這些人都是沒有同理心、很殘忍的人嗎?

當羞辱像「抓交替」般……

事實上,大多會發生這樣情況的人,日常生活中可能也是個溫暖、會安慰別人的人。會有這樣的反應,除了因為群眾效應,「大家一起做比較不會有罪惡感」;還有對名人的投射:「你這麼笨,居然還可以當名人」。這種對於「錯誤」的難以饒恕與潔癖,其實常常是遭受過羞辱創傷的人對待自己與他人的方式

因為,在我們的文化脈絡,以及對於遭受過羞辱創傷的人來說,「錯誤」是需要懲罰的,而該被懲罰的人,如果又處在脆弱的位置:例如社群網站上。當我知道那些名人「他是誰」,而他卻「不知道我是誰」,因此我就可以處在較為有力量的高處;若我所做的行為不會被暴露、不會有什麼後果時,隱藏在我心中、那個曾被羞辱的傷口,就會像「抓交替」一樣,找到下一個可以被我羞辱、控制的人,然後我會無同理心地傷害他。

就像我以前被傷害一樣。

而我也能從這樣的過程中,感受到自我的力量與自我感覺良好,還可以與這些罵在一起的人,形成一種有歸屬感的團體。

這是比要花時間經營關係、努力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而成就自己,來得簡單多的事。

所以,羞辱是一種懲罰?!

特別在臺灣,甚至亞洲多地的文化,講究孝道、權威、階級,且還在習慣「人人平等」觀唸的社會中,「羞辱」是一種十分常見、關係中擁有較高權力的人對於另一方的控制方式。特別是,關係中權力位置較高者,通常擁有定義對方的權力,而「犯錯潔癖」更是我們文化中常見的窠臼。

因此,當權力位階者低的人犯錯時,為了要讓對方「不再犯錯」,不再造成權力位階高者的困擾與不方便,「羞辱」就成為一種最常被使用的工具,用以懲罰那些不夠「體恤上位者」的人的手段。

因此,「當你做錯事時,我需要處罰你。唯有羞辱你,才能讓你記得」,這個法則,就成為我們文化中習以為常,且理所當然行之的「懲罰錯誤」的手段。

而如前文所提,「羞辱」是一種傷害人格自尊、自我價值與影響對他人及世界信任感的方式。被羞辱的人,很難忘得掉那種感覺,那是一種覺得「好糟糕、好丟臉、好想把自己藏起來」,混合恐懼、挫折、無力、羞愧與罪惡等複雜的情緒。

為了避免這樣的情緒重現,我們會盡可能地避開這樣的場景與可能性,因此,減少嘗試新事物或犯錯被懲罰的可能性,甚至在此情緒升起時,先去羞辱、懲罰他人,如此可以逃開「羞辱創傷」的「情緒重現」,就是我們時常會使用的方式。

而這也是「羞辱創傷」在許多文化中會一再重演的原因之一:那些曾經遭遇過「羞辱創傷」的人,會學起來這種讓我們感覺到無力、挫折的方式,用以對付其他和自己一樣脆弱的人,藉此讓自己感覺到「我和以前不同了」、「我不是那麼脆弱的」、「所以我要懲罰那些和我以前一樣脆弱的人,這樣我就擺脫它了」。

我們批評著那些和我們不同的人

另外,我也很常看到一種情況:

一旦在社群網站上或日常生活中,當有人與自己意見相左、看法或做法不同時,有些人會因為覺得被冒犯而生氣,即使對方可能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並沒有批評或貶底他人的意思。

若在社群網站上,可能就會出現筆戰;若在日常生活中,端看與意見不同者之間的權力位階關係。

如果一方是處在比較高的權力位階時,有些人可能就會羞辱對方的想法、做法或選擇。

例如:「你怎麼會喜歡這樣的東西?這很沒水準欸!」

「你們現在小孩就是都花時間看這些實境秀,才都會荒廢學業。」

「你怎麼會這樣處理事情?是白痴嗎?」

「會穿那些衣服的人真的很奇怪。社會風氣都被這些人敗壞了。」

甚至會嘗試「以偏概全」,藉由一點小跡象就直接否定對方的人格,這也是很常見的羞辱形式:

「像那種會讓小孩穿這麼少衣服出門的媽媽,一定都很不負責任。」

「生完小孩就馬上想去工作,根本就不顧家庭,不養就不要生啊!」

「那些沒結婚、沒生過小孩的,一定不懂經營婚姻、生兒育女的困難,只會講風涼話。」

也可能,當對方因挫折而低潮時,有些人會批評對方的感受,例如:

「連這點小事都那麼難過,抗壓性這麼低,以後該怎麼跟人競爭?」

「你就是這麼玻璃心,所以才會什麼事都那麼敏感。」

「你就是想太多了,要學會放下。」

於是,我們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監視著、批評著,被羞辱的言語給捆綁著,讓我們愈來愈不敢展現自己,也愈來愈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對於自己的人生,我們甚至只想詢問權威,得到一個正確答案。

而這些批評、羞辱別人的人們,還安慰著自己:「我這樣是為對方好,是撥亂反正,是具有正義感的展現。」

他們卻沒發現,自己在別人身上施加的這些,暴力程度遠大於別人的心能承受的,而且幾乎對於別人的人生選擇沒有多大幫助。

而這些暴力所帶來的痛苦,也是這些施加羞辱在別人身上的人,自己所不喜歡的。但或許對這些人來說,有時都很難承認,做這件事情,真的會讓我們感覺,自己是比較好、比較優越、比較強的。

而他們或許從來沒有發現,這個對人帶來痛苦的方式,卻是這些也曾經受傷的人,習慣用來對抗自己內心的不安、自卑,甚至羞恥與羞愧感的方法。

羞辱別人,不會讓我們變得更強

我曾經看過一支短片:

一個被長期家暴的小男孩,被帶到遊戲治療室裡。遊戲治療師想要理解孩子的狀態,也想和小男孩建立關係,於是他拿了一些玩偶給小男孩。小男孩拿起了其中一隻玩偶,對著它說:

「你壞壞!你壞壞!」然後把玩偶翻到背面,開始瘋狂打它的屁股。

那一幕,讓我極為震撼。

這個孩子,為了對抗自己因遭受家暴而感受到的羞恥、羞愧感,把「是我不好,所以我被家暴」的感覺投射到玩偶身上,將那些因為遭受「羞愧創傷」而覺得不好的部分,投射到玩偶上,並且對那個「壞孩子玩偶」,施加自己也曾遭受的暴力與羞辱行為,藉此來平穩內心升起的創傷感受。

也就是說,很多時候,我們批評著那些我們不喜歡的人,很有可能,是因為那也是我們所不喜歡自己的部分。

這就是為什麼,許多遭受羞辱創傷的人,也會去羞辱別人,羞辱那些跟內心的自己一樣脆弱無助的人。

社會充斥要我們合理化或忽略自己感受的「名言錦句」

而當對待我們的人,用「羞辱我們」來解決自己內心升起的負面情緒、傷口與脆弱的部分,藉由用羞辱控制、傷害我們,來暫時得到控制感、擺脫羞恥感,甚至以此得到力量與安全感時──

那是極為殘忍,也無同理心的,但卻也極為可悲。

因為他們沒有學會如何好好對待自己脆弱的部分,也沒有被好好愛過的經驗。

而承繼著這樣的傷口,這些傷快滿溢而出時,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能不能說,因為說出來,太脆弱、又太丟臉,好似會被這樣對待的我們,是有問題的。

而且,我們又不被允許說,尤其當社會沒有這樣的氛圍,當大家都告訴我們:

「你的感受不重要,這又沒什麼。」

「比你更慘的人還有很多,你還有棲身之所、有東西可以吃,應該要感謝了。」

「能有工作可以做,有很多人還沒有這個機會,你應該要心存感恩。」

一句又一句要我們淡化、合理化或忽略自己感受的「名言錦句」,存在於我們生活的每一個地方。只要有人說出負面情緒,就會有人來把這些常聽的話貼上來,讓我們覺得,有傷、有負面感受,是我們的錯。

◇◇◇◇

會這麼做,當然也跟「自己的情緒也是被這樣對待的」有關,也就是:有更之前的人,也是這樣告訴、對待我們。

於是,這種方便控制他人,卻造成傷口默默在暗處腐爛的話語,就這樣一代又一代的傳下去。

然後一代又一代的,認為羞辱他人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實際的情況是:

當我們羞辱別人時,雖然可能會讓自己擁有一些控制感,甚至會感覺「我是比較好的」;可是這種「好」,是一種假象,並不真的對我們的人生、對自己有任何幫助

更甚者,這會讓我們總是焦慮於自己的「不夠好」,因為想像別人也會這樣批評、羞辱我們;於是我們過度努力地希望自己變得更好,然後羞辱那些沒有變得更好的人。

日復一日,即使我看起來似乎「變得優秀了」,我卻覺得空虛;相對地,用這樣的方法進步,幾乎是會造成關係中極大的傷害。

因為,不會有人想留在一個會羞辱別人的人身邊,包含你自己。

於是,你與自己、他人、世界,關係都會極為疏離。各種情緒困擾,也就因應而生。

讀到這裡,你可能也發現了:羞辱創傷之所以難以從文化中根絕,很大的原因,是因為「羞辱」本身,就是我們用以面對、處理脆弱的方式

當我們沒辦法接納如此脆弱的自己時,我們的文化會「懲罰」這樣不夠完美、會犯錯、有情緒而脆弱的人們。用的方式,就是「羞辱」。

而「羞辱創傷」,就在這種文化內建的「自厭懲罰」中,一直傳了下來。

屬於自己的咒語,需要自己才能解開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傷。

就跟當我們身體生病、受傷,需要先發現症狀一樣:這樣我們才會知道要去找醫生,病與傷口,才有機會慢慢好。

如果沒有發現病症或忽略傷口,拖延下去,常常會變得更嚴重。

所以,心裡的創傷也是一樣的。療癒的第一步,就是看見,還有能被說出來

如果我們困於過去被對待的方式,認為自己只值得被這樣對待;那就像有人對我們下了咒,而我們也相信了,自己又對自己下了一樣的咒語,甚至更深、更難解。

我們需要了解這些創傷是怎麼形成,如此,我們才有機會可以預防與避免;我們需要看見這些創傷的樣貌,以及怎麼影響我們,這樣我們才知道,這不是我們的錯

我們才終有機會擁抱自己的脆弱面、完整地認識自己,然後才有辦法「做自己」。

如果我們連自己是什麼樣子、喜歡或想要什麼、標準是什麼,都不知道,要「做自己」,實在太困難;如果我們根本不敢看自己的脆弱與傷口,要「愛自己」,談何容易?

如果你發現,當別人談創傷時,你會忍不住想要壓抑他人說這些話;那麼,或許你也需要停下來想想:「是不是,我也都是這樣對自己說?」

是不是我都跟自己說:不要想就好了,不要知道就好了。

或者是,只是覺得「都是別人的錯」。在責怪別人當中覺得極為憤怒與痛苦,卻無能為力;或是帶著這個憤怒,火花四射,傷害了現有的關係。

讀到這裡,如果你也發現了屬於自己的傷與咒語;誠懇邀請你,和我一起,踏上這個創傷的療癒之旅,找尋和內心的自我和解、傷口復原的解藥與解咒法。

而自己的咒語,唯有自己才能解開。

貳 羞辱創傷的樣貌

「比較」,很多時候,正是羞辱創傷的來源:

「你不比別人好,所以我羞辱你,希望你知道羞恥,才會努力進步。」

這種刻在我們骨血的文化習慣,是多麼地深刻又傷人啊!

在這裡,我想要用一個典型的家庭故事做例子,讓大家瞭解羞辱創傷是怎麼運作、影響我們的:

阿強小時候是被爸爸打大的。前面有兄姊、後面又有弟妹的阿強,因為課業表現不如哥哥姊姊,爸爸常羞辱他怎麼那麼笨,「連這個都不會,幹麼不去死一死」。因為大家都怕被爸爸打,所以哥哥姊姊也不敢替他講話。

被爸爸打完之後,媽媽會到房間來幫阿強擦藥,一邊安慰阿強:「爸爸也是愛你。他是愛之深,責之切。」

阿強的內心其實極為混亂。

他看到爸爸,就覺得好害怕,爸爸會因為他的害怕而更生氣,打得更兇;媽媽說,爸爸會這樣打他是為他好;可是爸爸也會打媽媽。一邊哭著的媽媽,一邊對他說著:「爸爸是愛你的。」

他看著媽媽的傷口和眼淚,覺得一切都很諷刺。

但他沒有再說什麼,因為某方面他知道,他說什麼也沒有用,不會改變這一切。要不他就是努力避開爸爸,或是像兄姊一樣做到爸爸的標準,讓自己不會被打、被羞辱;要不就是安慰自己:「爸爸也是為我好」,然後努力去爭取爸爸的愛。

但此時阿強感受到的是:「家裡是不安全的,父母是不可靠的,沒有人會理解我、保護我,可能還會傷害我。」

然後,阿強選擇忍耐,不說出自己的想法與感受,讓自己沒有感覺地面對父母的要求與傷害,盡可能讓自己有用、獨立、靠自己,也盡量不要讓他們注意到自己,這樣自己就安全了;不要太期待他們的溫情,否則只有失望而已。

對他而言,他只期待趕快長大,可以離開這個家,得到自由。

上大學後,他自己打工、賺錢,希望自己可以趕快獨立,不用依靠家裡。開始工作後,他遇到了一個女孩,溫順、好說話,他覺得對方是個適合結婚的對象,然後就結婚了。

結婚之後沒有多久,他們生了一個孩子。阿強很努力地賺錢,因為他認為,表現出有用,應該是維繫關係最好的方式。畢竟他從與父母的關係中學會,只要他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不會有人來煩他、不會有人對他失望或覺得他不好。

這樣,他就安全了

但久了之後,妻子對他的抱怨愈來愈深,阿強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只好更努力工作,讓自己回家的時間愈來愈晚。他覺得,只要自己做好自己該做的、減少出現在妻子面前的機會,對方就愈不會對我失望或抱怨。

只要讓自己不被注意到就好了。

當阿強因為爸爸羞辱他的聲音響起,讓他感覺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做什麼都會失敗時,他就更投入工作,彷彿工作是他的一切。

後來,阿強的兒子漸漸長大。阿強曾隱約聽妻子說,兒子在小學就會打架、欺負同學,妻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阿強偶爾會想管教孩子,但很少跟兒子相處的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說些大道理。

兒子沒說話,但一臉不耐煩。

阿強很不安,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這樣,到了國中,兒子和人打了群架,被學校勒令留校察看,請家長領回。

到了學校,老師對著阿強數落了他兒子一頓,且有意無意地暗示兒子會這樣,是因為家長教導不善。

那個當下,一種熟悉、非常難忍的負面感受升起。阿強氣急敗壞地把兒子帶回家,然後毒打了兒子一頓。

「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然後,打著兒子的阿強,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以前的爸爸

「我打你是為你好!」想說出這句話的阿強,看著兒子憤恨的眼神,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

阿強的確是羞辱創傷的倖存者。而他內心升起的那些難忍的感受,還有時常表現出的情緒隔絕、退縮與麻木感,都是羞辱創傷的症狀之一。

而遭受羞辱創傷的人們,會出現怎樣的症狀?這些症狀又會怎麼影響我們呢?

「羞辱創傷」引發的症狀

創傷,會帶給我們很深的無力感,而這個無力感又會引發我們內心對於「無法保護自己」、「別人居然這樣對我」的挫折感與自我責怪,而更讓我們認為自己是不好的。

本書中所談的「羞辱創傷」,是CPTSD的一種,其帶給人最大的影響與痛苦,不僅是無力感,而且是深刻的羞恥與羞愧感,讓我們「覺得自己很糟糕」。

這種否定自己的感覺,日日夜夜侵蝕著我們的自我認同,也侵蝕著我們對他人的信任感與安全感。

而之所以會一直出現這種「自己很糟糕」、「否定自己」,與羞辱創傷會出現的幾種與CPTSD類似的常見症狀有關:包含情緒重現、過度警覺、退縮麻木(註1)、慣性羞恥(註2)、情緒調節困難、自厭懲罰等。以下,將一一說明之。

情緒重現

曾遭受羞辱創傷的人們最痛苦的狀態之一,就是面對突如其來的「情緒重現」。

如同前文例子所談的阿強,當他面對妻子的抱怨,或是學校老師對兒子的指責時,心中突然升起的那種混合羞恥、羞愧、罪惡、憤怒、不安、焦慮等複雜的負面感受。

也就是說,「情緒重現」的意思是:

因為過往的創傷,我們遭遇過那種傷口的痛,使得在日後的生活中,一旦遇到類似的情景,或是和重要他人互動受挫,會讓我們類似的創傷感受升起,引發我們一連串的情緒重現反應。

例如,在《華燈初上》一劇中,主角蘇慶儀因為過去遭受母親男友性侵,當時媽媽在家卻沒有伸出援手;後來被媽媽發現懷孕後,知道的媽媽不但沒有接納她,還趕她出門;對媽媽本還抱著一絲希望的她,在聽到媽媽的話後,她不只心碎,而是心死。

「你居然勾引我的男人!」

聽到這句話的蘇慶儀才知道:「原來,媽媽你什麼都知道,只是不想救我。」

內心原本就已經破敗不堪、搖搖欲墜的信任城堡,啪一下地,完全崩潰。

已經髒掉的自己、連媽媽都不愛的自己……這麼不堪的自己,還有誰會愛?誰會接受?

被所愛的人否定、拒絕、不接納,甚至被羞辱、被說「勾引」……帶著這樣的傷,在日常生活中,蘇慶儀雖然努力做到最好,但她仍然是那個帶著傷的女孩。那些好,都是用來掩飾不夠好的自己

而直到那一刻,在她所愛的江瀚與她分手,分手之後,那種「覺得自己不好、被拒絕而且被否定」的羞辱感又重現了,而這個情緒,讓她忍不住攻擊自己,想讓自己消失。後來,在許多曲折之後,她決定要開始攻擊別人。

◆攻擊自己或他人,是常見「情緒重現」的自我安撫方式

事實上,不論是「攻擊自己」或是「攻擊別人」,其實都是我們面對「情緒重現」時的一個「自我安撫」的方式。

怎麼說呢?

當我們面對創傷的「情緒重現」時,我們會很想要逃開或是跳出這樣的情緒反芻。有些人會因而逃到其他的事物當中,例如工作、物質或網路依賴等,也有些人會想要找到一個理由,用以消化這個突然出現的情緒。

如果我們把理由歸咎為自己,就會出現攻擊自己的行為。「自我批評」與「憂鬱」,就是一種自我攻擊行為的展現;而如果自我已經無法消化這樣的攻擊,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對我不公平,我們也會對外找這個「情緒重現」會出現的理由,那麼「攻擊別人」也會變成一種常見的自我安撫行為。

「要不是你,我不會這樣」、「都是你們的錯」……當我們歸責成都是別人的錯時,我們也為這個「情緒重現」找到理由;而「攻擊別人」的「憤怒」情緒,會讓我們擺脫「情緒重現」的無力與恐懼等痛苦,因為「憤怒」會讓我們有力量,讓我們覺得能做些什麼。

能夠擺脫無力感與恐懼,「憤怒」其實是很容易被依賴的情緒

只不過,不管是在「攻擊自己」或「攻擊別人」的行為中,內心那個受到羞辱創傷、真正受傷的自己,從來沒有真的被安撫過;只是被打了暫時的麻醉劑,讓他可以暫時停下來──

直到下一次他的受傷再被喚起、再出現。

而我們的心,就一直上上下下、處在焦慮而不平靜的過程中。

情緒調節困難

當羞辱我們的人,即是我們希望得到愛與安全感的人,會使我們對於「安全感」的來源出現混亂;換言之,當我們想要從他身上獲得愛與安全感的人,卻是造成我們創傷、焦慮與恐懼的人時,我們可能會時常感受到「不安全」,而焦慮與恐懼,會一直籠罩我們的心。

當我們處在羞辱創傷中,「情緒重現」使我們被恐懼與焦慮、罪惡感與羞愧感等情緒給攫住,但當我們成長的環境、與父母或主要照顧者的關係,又是造成我們創傷的來源──原本我們應該可以從父母的鏡映中,學習各種情緒的知識、理解自己與他人的情緒,並且學會如何調節自我的情緒、與他人建立關係;但當因為要避免羞辱再發生,使得我們的注意力都在應付、猜測與避免自己再度遭受創傷時,我們將應該學會調節自我情緒的能力,都用以安撫對方;而我們也在缺乏「自我安撫的學習對象」中,失去了自我安撫、調節情緒的能力。

失去了安全堡壘、自我安撫與調節情緒的能力時,我們對於「危險」的感知很可能因而過於敏感,而且停不下來。

即使長大之後,在不需要如此擔心危險的環境時,我們仍然可能會因為別人的一個表情,或是人際互動的一件小事,甚至某天起床的一個感覺,就會引發我們內在「過度警覺」系統的全面啟動。

過度警覺

由於「羞辱創傷」帶來的「情緒重現」太讓人難以忍受,當我們不想要再經驗到那極為痛苦的感覺,會開始做一件事情:

努力留意、警覺周圍會出現「危險」的信號與線索。

原本能夠「警覺」,是我們大腦的一個重要功能:當遇到危險來臨前能夠「示警」,我們才可以採取有效的策略,快速因應可能面臨的危險。

但是,帶著「羞辱創傷」的人們,由於受創於過去的創傷經驗,極為害怕創傷重現,就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一般,因此當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有可能會「過度警覺」,使得自己一直處在隨時都可能「被激發」的狀態,情緒反應也因而相當劇烈,因此引發一連串的防衛機轉。

在這樣的過度警覺中,我們會一直處在焦慮與恐懼當中,為了逃離這樣的情緒,我們會使用習慣的防衛機轉來保護或安慰自己。

只是若當我們的警報器不停響起,我們的神經系統也會疲於奔命,於是自動化地使用防衛機轉。這些僵化的防衛機轉,可能就成為傷害我們,甚至傷害關係的原因之一。

◆因過度警覺引發的防衛策略:戰──指責、攻擊

舉一個例子來說明這個狀況:

每一次男友沒接電話時,小晴都會覺得非常焦慮。因此,如果她傳訊息或撥電話,而男友沒回時,不管此時是不是上班時間、自己或男友是否在忙或在休息,她總是要奪命連環扣。不找到人,誓不罷休。

就算男友接了,小晴也會充滿憤怒與懷疑,指責男友為什麼不接電話,或是懷疑男友做什麼去了。即使男友沒接電話的時間,可能只有短短的十分鐘。

經過諮商與自我探索,小晴發現,原來自小被父母言語羞辱,讓她覺得自己是不好的、不值得被愛的。使得她無意識地檢視著她與男友之間的各種線索,生怕有一天,男友真的後悔、想要丟下她。因此為了維持這段關係,她認為自己必須非常努力地警覺著,以免有一天,她真的被丟下。

而當她一警覺到有一點點被忽略、被丟下的可能性時,就會啟動她的防衛機轉,也就是因應此種「過度警覺」的生存策略──指責。

指責對方做得不夠,或是不夠重視自己。

最矛盾的是,小晴與男友的關係,卻在這樣的指責中愈來愈糟

也就是說,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長大之後,測知危險的警報器時常過於敏感,就跟路邊過度靈敏的汽車警報器一般,一點風吹草動就放聲大叫,讓自己的身心時常處於不安,在這些情緒中疲於奔命。

諷刺的是,這些努力原本都是為了獲得內心的安全感與平靜,但過於警覺危險的發生,卻讓自己一直處在「完蛋了」、「該怎麼辦」的焦慮與恐懼情緒當中。

退縮麻木

在許多談到「情緒」、「創傷」的書籍與論文中都有提到,「戰、逃或僵住」是我們遇到危險時,最直接的自我保護反應之一。

實際上,「過度警覺」或者可說是「戰」的基本反應。因為出現「過度警覺」時,我們會產生焦慮,而「焦慮」會促使我們去做一些事情,包含攻擊、指責等,如此我們就不會陷在創傷的羞愧感與無力感當中。

而另外也有一種常見的情形:「退縮麻木」。有時「退縮麻木」會以偏向「逃或僵住」處理危險的「防衛機轉」出現,也就是「用以適應、安撫創傷與保護自己」的機制。

受到「羞辱創傷」的孩子,可能因為性格,也可能因為發現表現憤怒等作為,不見得可以幫助自己處理這樣的狀況,因此會使用「退縮麻木」的方式,來面對、處理羞辱創傷。

也就是說,「讓自己不要有感覺、不要懷抱期待」,那樣就好了。

◆逃到工作、遊戲、購物或物質依賴裡

實際上,使用「退縮麻木」處理情緒重現與因創傷後的「自我感覺不良」的人,並非不會「過度警覺」,而是當他們一感覺到有危險時,就會立刻「關掉感覺」,或是立刻逃到他們覺得安全的地方。

例如工作、遊戲、購物、物質依賴等。

不過,在此之前,遭遇創傷經驗後出現的「退縮麻木」,有時候可能是更加快速的一種症狀,例如會突然感受到失去現實感、解離,或是腦中一片空白。

那是當「情緒重現」的情緒海嘯襲來,自己像是突然籠罩在一個真空保護膜裡,自己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所有的一切像是都消失了,但那「情緒重現」所引發的複雜創傷情緒,就隱隱地在這個真空保護膜裡,爬行著、蔓延著。

當出現這個症狀時,我們與世界、與他人、與自我的連結全部都斷了,失去了現實感與自我感。那種狀況,或許跟遭遇到極度恐懼與恐慌的人,當時所感受到的情緒、所表現出來的反應是類似的。

最辛苦的部分是,遭遇嚴重受虐或羞辱創傷的孩子們,可能會一次又一次地遭遇「情緒重現」與「退縮麻木」等症狀。若此時「羞辱創傷」仍是現在進行式──還處在隨時可能被羞辱、被傷害的情況下,孩子的心就像洗三溫暖一樣,上上下下被情緒給煎熬著,自我認同也必然不穩定。為了適應這樣的環境,孩子就會出現更加顯著的防衛機轉,用來保護自己。

當孩子做的許多行為,並非出自於他的本意,而是因為恐懼、為了生存、為了適應生活,而這些安全感、保護與情緒照顧,原本是大人應該為孩子做的,這是何等令人傷心的事。

慣性羞恥

在談到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書中,幾乎都會談到創傷會造成「巨大的羞恥感」、「毒性羞恥」(註3),以及這個羞恥感對我們的影響。

不過,為什麼遭受羞辱創傷時,會引發羞恥感呢?

實際上,當我們被羞辱、虐待、遭受創傷時,都會經歷到一種非常無助、失去自主權與控制感的感覺,而這種「因為害怕,所以我『不得不』」的心情,這種我們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事的心情,就會讓我們升起羞恥感,因為這樣的行為「不符合我們對自我的期待」;再加上當我們受到羞辱創傷時,對方會把做出這樣行為的理由歸責在我們身上,讓我們覺得「是因為我,對方才會這麼做」,於是,更容易引發「是我不好」的羞恥感。

只是,什麼是羞恥感?羞恥感與羞愧感、罪惡感有什麼差別?而「慣性羞恥」又是什麼?

◆羞恥感、羞愧感與罪惡感

羞恥感

羞恥感是一種「想把自己隱藏起來」的情緒,在華人文化中,「恥」這個字,以「耳」字與「心」字構成,它包含著「我『聽到』自己沒做到別人的標準、不符合別人的評價」,然後「在我『內心』形成一種『我無價值』的感受」,於是,我會覺得「羞」:覺得丟臉、被暴露。

所以,「羞恥」必然是「與他人有關的情緒」。當這個情緒升起時,時常帶有「我沒做到別人的標準、不符合期待,而這樣的我沒價值」的心情,且這樣的心情是無法隱藏,而可能會「被暴露」的,因為會被發現,所以才會覺得「羞」(丟臉);如此,想盡辦法隱藏這樣的自己與情緒,就變成有這樣感受的人,時常會做的決定。

羞恥感與羞愧感

「羞恥感」與「羞愧感」這兩種情緒,因為翻譯的關係,在我們一般心理學相關書籍中可能是指稱一樣的意思。

不過,如果就中文的字面上解釋,「羞恥感」是帶有更深的害怕被暴露與「覺得自己無價值」的感受,且這個感受會形成,是因為別人的看法與評價;「羞愧感」本身也帶有這個意思,但多了「愧疚感」。

這個愧疚感,使當事人不僅僅是躲起來覺得羞恥,而是包含著更積極的意象:會覺得愧疚、對不起別人,因而會更有機會去做一些迎合別人的改變。

罪惡感

罪惡感,是一種「不是我不好,只是我做不好」的心情,當然也帶著愧疚,因此會努力做一些為了別人的調整與改變,而這部分與羞愧感提到的「愧疚」有類似的部分。

因此在本書中,會以「羞恥感」與「罪惡感」來分別指稱「我不好,所以我想把自己藏起來」和「我覺得我沒有做好、對不起別人,所以我嘗試再多做一點」的這兩種心情,方便大家理解。

回過頭來談,既然「羞恥」是關於「別人評價與看法怎麼影響我對自我看法」的情緒,那麼適當的羞恥感,的確有機會能讓我們調整自己的行為,來符合社會規範。

但是在這裡,我們要談的,是「慣性羞恥」,也就是對我們人格本身有傷害性的「羞恥感」,那就是:當我們將羞恥感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羞恥感的內化:慣性羞恥

當羞恥感不僅是在我們做出某些行為後出現,並且根本上被認為是我們人格的一部分時,羞恥感很可能會被內化成我們的人格特質。

特別是遭受羞辱創傷的孩子,許多時候是必須面對父母或其他權威,因為自己做的一點錯事(甚至可能什麼都沒做),就被羞辱、被認為有問題。

而當孩子的自己,是用他人的評價來建立對自我的看法時,這些父母或具有權威性,或是在我們關係中當時重要的他人,對我們的評價所引發的羞恥感,就會被我們一一收納起來,成為我們定義自己、看待自己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我們內化了那些別人責罵我們、羞辱我們的話所引發的羞恥感,把它變成我們對自己的看法:我們認為真實的自己就值得羞恥。帶著這種羞恥感,我們會想要隱藏這個被定義為「羞恥」的自己,不讓真實的自己被他人看見

問題是,當我們想要與他人建立深入連結時,需要展現真實的自己,可是這件事對於遭受過羞辱創傷、帶著「慣性羞恥」的我們,是困難的。

因此,這個羞恥感的內化,使得我們的人格中有一塊難以去除、令我們覺得羞恥的部分,讓我們不得不隱藏自我,使得我們和真實的自己及他人隔絕。

自毀與自我傷害:身體與心理

在遭受嚴重受虐/羞辱創傷的孩子身上,我們還會觀察到一種很常見的現象,那就是:自毀與自我傷害的行為。

這些自我傷害的行為,在一開始的時候,多半是以自殘性傷害身體的方式為主。之所以會出現這些自我傷害的行為,是為了要因應那個讓人難以消化的「情緒重現」:混雜著憤怒、恐懼、自我厭惡、羞恥感、罪惡感與無力感等複雜的情緒,讓孩子就像被黑暗籠罩,有一種吸不過氣來的感覺。

曾有遭受「羞辱創傷」者對我描述這種感覺:「當那種感覺襲來,我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一種冰冷的感覺包圍我,就像是《哈利波特》中,遇到催狂魔的經驗。」當那種感覺襲來時,會讓人出現一種與現實隔絕的疏離感,而情緒感知上又會因而退縮麻木、情緒隔絕,但是因情緒重現而引發的複雜情緒感受,卻又包圍著自己,讓自己無法招架。

而自己的存在感,就好像消失在這些情緒當中,就像被情緒海嘯淹沒一樣。

那是一種很恐怖、恐慌的感覺,是一種「天地化為零」的感受。為了抵抗情緒重現、學會安撫自己與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些孩子會採取「自我傷害」的行動,藉由自我傷害,去感受到自我的存在與自我的連結。

◆自我懲罰式的自我安撫

悲傷的是,因為孩子無法從父母那裡學到正常健康的方式與自我的情緒連結,或是學會自我安撫。於是,才會發展出這樣的方式,帶有一種「自虐的快感」,一種自我懲罰式的自我安撫,一種把注意力轉移的方式。一旦將注意力放在痛覺上,就不需要感受那些令人驚慌的情緒重現,也可以用「自我懲罰」來安撫內心的慣性羞恥,安撫「我不夠好」的焦慮感與羞恥感。

此外,痛覺本身就會讓我們的大腦釋放出「腦內啡」,會帶來愉悅感,所謂的「自虐的快感」指的就是這個。

但是這種快感,可能會導致上癮。而當我們學會用這樣的方式去自我安撫時,這個習慣會被保留下來,甚至從身體上的自我傷害,轉變成心理上的自我傷害,如「自厭懲罰的自我批評/自我怪罪」,或是成為一種「自毀性」的生存因應策略(註4),如上癮行為、工作狂等。

自厭懲罰──自我批評/自我怪罪

「自我批評」與「自我怪罪」,和「慣性羞恥」具有相當大的關聯,因此自然與過往遭受「羞辱創傷」的創傷經驗有關,那造成了我們的自我感覺不良,覺得遭受這樣羞辱、傷害的自己是糟糕的。

為了因應「羞辱創傷」所造成的「情緒重現」,「自我傷害」有時成為一種自我安撫的方式。當外顯於身體時,會以「自殘」的方式表現;但這種自我傷害,更常用一種方式留在受到「羞辱創傷」的孩子們身上,而且一輩子跟隨著,形影不離,那就是:自厭懲罰──自我批評與自我怪罪。

實際上,我之所以會把這種無止境的「自我批評/自我怪罪」,稱之為「自厭懲罰」,是因為當羞辱創傷所造成的「慣性羞恥」,讓我們感覺到自己是「不好的」,我們會在日常生活的因應,甚至情緒重現時,努力「自我批評/自我怪罪」,並且認為「自己就該這麼做」、「只有這樣,我才會變好」,甚至認為「我做得不夠好,所以這樣罵自己是應該的」。

◆「自厭懲罰」,是傷害自尊的利刃

這個「自厭懲罰」的習慣,會造成我們將事情、他人的過錯,過度歸因在自己身上、過度負責,因而時常會造成我們的界限不清、習慣負別人的責任,以及容易被別人的評價與想法影響。

這些「自厭懲罰」,也是傷害我們自尊的一把利刃,等於是我們內隱的自我傷害

與自殘相同的是,當我們被父母、被其他人在言語或態度表現上羞辱,而認為自己是糟糕的、不好的時候,我們會想要在身體或心裡自我懲罰以自我安撫,因為「痛感」可以讓我們從羞恥感、罪惡感等這些複雜而受傷的情緒中逃脫,即使──

即使這個方式更傷害我們。

不過,比起身體上的自殘,「自厭懲罰」式的自我安撫,更容易被保留下來,成為我們生存適應策略的一部分。

那是因為,對我們的文化來說,「自我批評」、「自責」與「自我怪罪」,是一種「自省」、「負責任」、「不把錯怪在別人身上」的優良美德,因此環境、他人會更加強化這個行為,讓原本拿來自傷、讓我們失去客觀與自我評斷標準的「自我批評/自我怪罪」,成為被鼓勵的全民運動之一。

「自我批評/自我怪罪」與「自省」的不同

讀到這裡,可能很多人會想著:「可是,做錯事就應該要提醒自己,不然會一直犯錯下去啊!」這個想法,也就是「自厭懲罰」的「自我批評/自我怪罪」會存在的兩個關鍵:一種是具傷害性的「做錯事的自己是糟糕的/不堪的」的自我厭惡想法,以及「我做錯事是需要被懲罰的」的自我懲罰習慣。

但自省,其實僅是「我覺察我做過的事情,思考我有沒有再改善的可能」。也就是說,自省僅有思考「我有沒有可以改善的可能」,而沒有「自我厭惡」與「自我懲罰」的這兩個部分

關於為何會「自我厭惡」?前面已經談到許多「羞辱創傷」對自我認同的影響──承繼了羞辱的我們,會造成對「自我不良」感的理由。

此外,當我們感覺自己做錯了什麼,不能只是平靜地希望自己再改善,而是需要把自己「往死裡打」,用盡心力懲罰,這仍然跟我們的社會文化、習慣有關──

那就是:懲罰,才會進步。

◆要對自己殘忍,才叫「認錯」,才會「進步」

事實上,我們的社會中,有一個相當重要的文化習慣,使得「自我批評/自我怪罪」被餵養、幾乎存在於每個受過創傷的人心中,那就是──

做錯事就要受到懲罰,不夠好,也應該要被懲罰;只有把自己批評、罵到一文不值,才能痛到記取這樣的教訓,不會再犯,或是,才會更進步。

面對那個不夠好的自己,大部分受過羞辱創傷的人,從來沒有過:即使犯錯了,也仍然能被溫柔對待的經驗。不論是家庭、學校、職場,甚至伴侶關係,我們經常經驗到的,是「只要你錯了,就應該被罵、被羞辱」。

這種經驗會內化到我們的心裡,我們學到的,就是「要對自己殘忍,才會進步」。我們從沒有學會,怎麼陪伴、好好對待那個還在搖搖晃晃學步、那個不符合社會或別人標準的自己。

我們只知道,「當我不夠好,我就應該對自己殘忍羞辱,這樣我才會進步」、「不可以讓自己過太爽,這樣就會懶惰、不進步」、「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我們在這些學到的生存策略與文化加諸在我們身上、看似「有道理」的標準中,急著甩開那個不夠好的自己,忿恨著為什麼不能趕快變得更好、更強。

◆我們從羞辱我們的人手上接過鞭子,繼續鞭打自己

內心的自我批評,就在這樣「對自己殘忍,才會變好」的習慣中,又承繼了因為受到「羞辱創傷」而內化的慣性羞恥,這些羞恥感再轉化成「自厭懲罰」的鞭子,我們從曾經羞辱過我們的人的手上接了過來,繼續盡責地鞭打我們自己。

繼續嫌棄著那個不夠好的自己,那個需要受懲罰的自己,一鞭一鞭地,鞭打在他幼嫩的皮膚上,與我們的心上。

而羞恥感,就這樣一直累積在那個「真實、但卻被認為不夠好的自己」身上。他已經遍體鱗傷、無處可躲;因此,即使我們得到再多成就、再多好表現,都沒有辦法讓我們的心覺得安慰。

因為,那個自己,被過去傷害我們的人,以及我們自己拋下了。他蹲在陰暗的角落裡,瑟縮地咀嚼著那些不被愛,以及「我沒價值」的感受。

羞辱創傷最直接的表現:否定自己

受過「羞辱創傷」的我們相信:會遭受這樣的羞辱的自己是糟糕的、不好的;被羞辱過的自己也是糟糕的;展現真實的自己是危險的。

在這種想法中,我們帶著「否定自己」的眼光看著自己,因此,我們不相信展現出真實自己是安全的,也不相信自己的情緒是「正確」的,特別是遭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們,有一大部分都是因為個性特質或情緒而被否定。

「當我因為『我是我』而被否定時,我要如何相信展現出自己是對的?」

因此,我們慢慢收起了自我真正的感受與想法,戴上面具,開始發展出「虛假的自我」,展現出我們認為別人可以接納我們的樣子,用這樣的方式生活著。

◆你是真的愛我嗎?還是因為我「有用」?

但用這樣方式生活著的我們,卻又因而感受到挫折:

如果我因為現在的樣子被愛,我忍不住懷疑著,你愛的不是真正的我,而是我扮演出來的、有用而「好」的我;

如果我因為過度努力展現出另一個樣子、獲得成就而被肯定,我就更相信原本沒有獲得成就的自己是沒有價值的,於是我會窮盡我一生之力,只為了得到更多的成就,因為唯有得到這些才能被肯定。

但我也知道,追求這些的我,心中只有空虛,但我仍然不敢停下腳步,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可以帶來安全感;

如果我的情緒從來就被否定,那麼我將學會讓自己「沒有感覺」。隔離感覺會讓我感到安全,甚至可能帶給我一種意外的平靜;但是我也感覺不到愛、感覺不到活著的意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特別是因為「我的感覺與喜好」從來不允許存在;

那麼,我忍不住會想要追求主流的價值、他人的肯定,或是物質水準與權力地位的提高,因為我已經沒有辦法依賴著我自己的情緒、感受與需求做為生活評判的標準。

我只能尋求權威的認同,或是詢問著別人、找尋人生的標準答案。

但是,人生最困難的,就是:

它沒有正確答案,只有屬於自己的答案

這個答案,必須依靠我們自己:靠著自己的情緒、感受與需求去找尋,可是,對於遭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來說,「自己的情緒、需求與感受」是人生中數一數二不可靠的事物。

因為過去有人跟我們這樣說過:「你的感覺,是不對的。」

特別是:當告訴你這件事的,是你的父母。

這種記憶的刻痕,會深深地刻在我們的心上,在猝不及防時,用痛徹心扉的方式提醒我們。


(註1)情緒重現與過度警覺、退縮麻木:為PTSD常見的症狀,參見《從創傷到復原》,茱蒂絲‧赫曼著。

(註2)「毒性羞恥」概念最早由約翰‧佈雷蕭在《Healing the Shame That Binds You》一書中提出,與本書的「慣性羞恥」有所異同。

(註3)參見《第一本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自我療癒聖經》,彼得‧沃克著;《從創傷到復原》,茱蒂絲‧赫曼著。

(註4)在「羞辱創傷的影響」單元中,會討論由防衛機轉與自我安撫策略所演進而成的生存因應策略。

父母的羞辱創傷

許多父母在過往的成長經驗中,帶著羞辱創傷長大。在這樣的羞辱創傷中,父母帶著強烈的匱乏感、不安全感與自我厭惡感。為了要安撫這些感受所升起的羞愧感、不安、恐懼與焦慮,我們會想找一個親近的對象,安撫自己這些負面情緒,而孩子就成為最容易被選擇的對象。

理由是:因為孩子最容易控制,也最不容易背棄父母。

父母的羞辱創傷,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複製到孩子的身上。

最讓人驚訝的是,很多在亞洲文化中父母習慣的教養方式,卻是羞辱創傷展現的樣貌之一。

寫出這些,並非為了要用來責怪誰,而是:唯有我們開始意識、開始覺察,我們才有機會調整對待自己與他人的方式,關係才有機會改變,成為更接近愛的模樣。

那麼,父母的羞辱創傷可能會如何展現,影響父母與孩子的關係呢?

為什麼當別人(孩子)與我們想的不同時,我們就要攻擊他?

「有的時候,我其實只想要跟父母分享我覺得有趣的事情。但是說出來之後,卻會遭受他們的嚴厲批評。比如給他們看我和朋友一起去飯店開Party,飯店很美,想跟他們分享。他們卻馬上說我們這一代都很拜金,不懂得賺錢的辛苦。」

「有一次跟父母聊到同志婚姻,我說我會支持,父母立刻罵我說:『就是有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孩子,生育率才會節節下降,都是你們害的。』然後說我不結婚就是都交到壞朋友,只會爭取什麼平等自由,都不考慮父母的心,很不孝。」

「之前選舉的時候才誇張。我爸知道我跟他要投不同候選人,居然跑進我房間,想要搶走我的身分證,不讓我去投票,我差點要被軟禁在家裡。後來我成功投票之後,我爸說我沒腦、年輕人都會被煽動,不懂政治選舉手段,然後就一年不跟我講話,看到我就露出厭惡的表情。我不懂的是:就算他和我支持的候選人不同,我也不會這樣羞辱他、恨他,但他為什麼會這樣對我?」

◆父母以羞辱孩子,安撫自己的「情緒重現」

在親子關係中,當孩子日漸長大,我們會觀察到一個現象:

有些父母,時常會使用相當於羞辱性的言語攻擊孩子,可能是否定、輕蔑、批評,甚至是言語、肢體暴力──只因為孩子與自己的想法不同。

許多孩子在這樣的過程中極為受傷。有些孩子會在這樣的過程中努力澄清,但有些孩子,可能會因而轉身就走,走到父母摸不到也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療傷。

只是,為什麼當孩子與父母的想法、感受不同時,有些父母會因而羞辱孩子呢?

最大的原因,和我們前文談到羞辱創傷的影響有關:

當孩子表示出與父母不同的感受與想法時,父母過往的羞辱創傷會被激發:面對與自己不同的想法與感受,立刻感覺到自己被否定,可能會被攻擊、被羞辱。於是,「情緒重現」開始運作:父母的內心,會重現過往羞辱創傷經驗的羞恥感、不安、害怕、緊張焦慮……

於是,為了因應這個「情緒重現」,過往用以因應、安撫這個情緒重現的防衛機轉就出現了──羞辱他人

◆重複輪迴的「羞辱創傷」

因為羞辱他人,永遠是一個可以最快制止別人繼續展現我們不想看到、聽到的行為的方式。且身為權力位置較高的父母,很容易可以執行這個方式,去制止孩子做出會引發父母焦慮的行動;甚至藉由否定、羞辱孩子,讓孩子不敢再做這件事情。

那麼,這些父母就不需要去調整自己的認知,他們的世界也不需要拓展,他們只要留在自己的小小堡壘裡,把孩子的翅膀打斷後,就不需要面對飛回來的孩子所帶回的任何讓他們覺得威脅的事物。

因為,外面世界與孩子內在世界的這些「不一樣」,強力威脅著父母內心脆弱的玻璃城堡。極為害怕那些不一樣、對自我世界與生存策略否定的父母們,面對如此強烈的恐懼,也只能用相對應強烈的情緒反應與手段,羞辱、傷害與自己不同的孩子。

因為受過羞辱創傷的父母們,比孩子更清楚,這樣的手段是多麼有效,因為「我就是被這樣的手段給控制住了,到現在都還沒有掙脫」。

重複輪迴的「羞辱創傷」,成為家族難以擺脫的詛咒。一代又一代用隱微的方式傳遞了下去,成為許多宗教口中的「業」與「罪」,刻印我們的基因與靈魂中。

這個傷,卻是我們最不想要得到的「禮物」。

要靠比較,才能知道夠好

在我們的文化上,還有一種時常出現,且因而帶給孩子,甚至大人羞恥感的文化習慣:比較。

「你看那個隔壁的小明,人家家裡環境都沒有我們好,也沒什麼錢補習,還要去打工,結果人家成績比你還好,你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人家弟弟多乖,你身為哥哥,居然還不聽話,丟不丟臉?」

「為什麼別人可以考一百分,你不行?」

……

諸如此類的比較,充斥在父母與小孩教養的過程中。甚至大人們自己也會互相比較:比薪水、比工作、比誰的小孩優秀、誰比較美……我們習慣於比較,習慣在比較中讓自己感受到優越與羞恥,然後,我們努力。

因為,我們是靠「比較」,才能知道自己是「好」的社會。

但是,這個「比較」所知道的「好」,是真的嗎?

不是的,這個「比較」能夠帶來的好,只是暫時的安心。簡單地說,這是在我們不能肯定自己,又得面對他人的羞辱時,發展出來讓自己暫時安心,覺得安全的防衛習慣:當我不停去跟別人比較,確定自己落在哪裡,我才知道我該怎麼因應,或是我需不需要再努力。

◆「比較」是羞辱創傷的來源

這樣的文化長久下來,父母難以因為純粹孩子做到了什麼,而好好地鼓勵孩子;孩子也在這當中,學到了「我需要比別人好,這樣才叫『好』」。

可是,這樣的「好」,是沒有方向,也沒有極限的:總有比你更好的人;而出社會之後,「好」的標準不僅僅是成績,方向更為全面,於是有許多人開始迷惘於自己該往哪邊走。

賺很多錢就是好的嗎?有名就是好的嗎?讓大家崇拜就是好的嗎?

屬於我的「好」,到底是什麼?

但是,因為父母與其他大人,沒有機會協助孩子建立屬於自己「好」的標準時,孩子即使長大之後,一邊迷惘於屬於自己的標準,一邊仍會抓著關於他人的標準、主流的價值,讓自己追求著別人的評價、眼光與看法。即使想掙脫,卻不知道掙脫後的自己,還剩下什麼。

當孩子從父母、師長那裡,承繼了「比別人好,才會被肯定、被愛,才不會被羞辱」的這個習慣時,如果沒有意識並擺脫,要靠自己掙脫這個多年的習慣,談何容易。

更何況,這個「比較」,很多時候,正是羞辱創傷的來源:

你不比別人好,所以我羞辱你,希望你知道羞恥,才會努力進步。」

這種刻在我們骨血的文化習慣,是多麼地深刻又傷人啊!

這種用羞辱得來、比較式的好,換得一輩子無法療癒的羞辱創傷與自卑、自我懷疑,真的值得嗎?

參 羞辱創傷的形式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會做出傷害性的壞事,多半是大人,

但被說壞的,卻是孩子。

以「羞辱創傷」的形式來說,有許多人以為,「羞辱創傷」就是發生在原生家庭。

但實際上,羞辱創傷出現的形式有許多種,也不僅僅出現於家庭,在學校、人際,甚至職場,都會延續著這個「羞辱」的文化習慣,一刀一刀地劃在孩子的心上。

接著,我會嘗試列出實務上常見的羞辱創傷形式,由於羞辱創傷的形式多樣,因此,僅列出「常見造成羞辱創傷」的形式,提供大家參考。

外貌、性格、能力與價值否定

「我沒辦法停止吃東西,特別是壓力大的時候。我知道我又胖又醜,從小我爸還有我奶奶他們那些親戚,最常這樣說我:『你是豬啊!』『天啊!你又胖又醜,真的很噁心!』他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我一想到,就會狂吃東西,停不下來。當我很有罪惡感時,我就跑去催吐,但是當耳邊響起他的聲音時,我又忍不住大吃。我覺得自己好可悲、好糟糕。」

「從小,我媽就說我是家裡最笨的,哥哥弟弟都比我聰明,只有我笨笨呆呆的,大概未來做什麼都不會成功,最好是就找個男人嫁了,但又說我不漂亮、性格不討人喜歡,大概也很難有什麼好日子可以過。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很笨,即使我念書的成績其實都比哥哥弟弟好,但是我仍然一直認為自己是笨的,覺得就像我媽說的,我只是運氣好,考運很好,剛好都考了我會的題目。我一直努力想要獲得別人的肯定,但又在獲得時覺得自己其實是運氣好,不管得到多高的成就,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好的。」

「我媽會跟我說:『都是因為生了你,我的人生才會變成這樣。』我覺得我的出生,本身就是個原罪吧!當我媽在一次責罵我的時候說,『你這種死樣子,為什麼還活著』的時候,我真心相信,是有父母會恨著自己的孩子,後悔把孩子生下來的……而我就是那個不值得活下來的存在。所以我會想,人這一生這麼努力,是為了什麼?」

「小時候,我們家是個大家庭,許多親戚住在一起。當時我爸媽對我生活的規矩要求很高,只要我一沒做到,他們就會說我是個沒家教的孩子,或是罵我、打我、嫌棄我。他們常會拿其他手足或其他親戚的小孩跟我相比,而其他小孩很容易可以做到他們要的,我爸媽常常稱讚他們,說我不好。久而久之,連那些親戚的小孩、我的手足他們都會欺負我、嘲笑我……我覺得,自己在家裡像個失敗品一樣。」

包裹在「為你好」的羞辱,最難以被辨識

許多受到羞辱創傷的人們,小時候所經驗到最直接的,是外貌、性格特質、能力,甚至是存在價值的否定與羞辱。關於這類的否定與羞辱,有些父母甚至會認為,自己這樣做,是「為了孩子好」,是為了提醒孩子。

「那是因為我是你爸媽,會說實話,外面的人不會。如果連我都不說,你會變成什麼樣子?」

包裹在「為你好」的羞辱,最難以被辨識,也最容易會被著急地、以為把自己變好才能被接納,且以此得到安全感的孩子給收下來,成為自己有意識或無意識中,不停去羞辱折磨自己,「以讓自己變得更好」而才能被別人接納肯定的判斷工具。

這份工具,成為孩子拿來傷害自己、限制自己表現的刀,把不符合別人框架的自己全都切掉,讓自己血肉模糊地站在別人為自己設的框框裡

在這樣的過程中,遍體鱗傷的我們,只會急著告訴自己說:「放心吧,我們在大家的期待裡面,我們是安全的。

而無視於自己的傷有多重,心有多痛。

若無法讓自己能夠符合這個框框,自我價值與自尊,就在施予羞辱創傷者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中,消失殆盡。

「逗弄」是隱微且不易辨識的羞辱

這類的羞辱,還可能會以一種特別的形式出現,例如類似於「逗弄」的樣貌。

不知道大家小時候,有沒有聽大人講過「你是從垃圾場撿回來的」,然後讓小孩在急於否定、甚至氣哭的過程中,大人彷彿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笑話一樣,覺得這麼認真、把玩笑話當真的孩子好好笑。

實際上,類似這類的「逗弄」,完全沒有增進親密或感情的功用。這種「逗弄」唯一的功用,就是讓逗弄者感受到自己是有力量的、全知的;可以不在乎地操弄被逗弄者的知識真相與情緒,引發被逗弄者的羞恥感,覺得自己似乎是糟糕的、不好的、被拋棄的。

你發現了嗎?這其實也是一種「羞辱」:

也就是──使用一些手段,貶低、壓抑一個人的人格特質或價值,乃至影響到對方的自尊、對自我的看法,因而使對方感受到羞恥、覺得自己很糟糕。

這類的羞辱極為隱微且不易辨識。若當時的周遭氛圍,是允許大人可以對孩子這樣做的,那麼這樣的創傷會慢慢累積,產生相當深遠的影響。

而被對待者與對待者,都不覺得這種不尊重他人的感受與情緒、不平等位置的對待,是有問題的。

這是在生活中時常會出現的一種現象,那就是:

有權力、有權威者,可以隨意定義、評價他人的外表、能力、價值、性格……

而標準,是他們訂的。

處於弱勢的權力位階者,例如孩子,沒有同樣的權利可以評斷他們。

若說出來,可能會被攻擊、壓制,甚至遭受更深的羞辱……這種現象,深刻地存在於我們的文化當中。

肢體、精神暴力

關於言語與肢體的暴力與虐待,許多書籍都有提到這些傷害行為(家暴、精神虐待)可能造成的創傷與影響。不過在言語、肢體暴力與虐待中,對「羞辱創傷」的影響,我想提出兩種最常見,卻最常被忽略的傷害:「體罰」,以及「心理控制」

體罰

近幾年,關於「能不能體罰孩子」這個主題,時常會吵得沸沸揚揚。特別是基於我們文化中「不打不成器」的想法,會有一些父母相信:「打是有效的,而且是為你好」,認為現在那些提倡「不能體罰」的教育者,都是「矯枉過正」、「讓孩子過太爽」,覺得「有些小孩很頑劣,不得不打」。

不過,關於體罰對孩子大腦與心理的傷害與負面影響,已經有許多書籍、論文提出。而在我工作的經驗中,發現有許多大人,對於當初被體罰、被威嚇的經過歷歷在目,但是對於自己「為了什麼」被懲罰、責打,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印象

諷刺的是,這些責打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讓孩子記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但最常發生的結果,是孩子記得的,是那種恐懼、無力反抗的感覺,甚至覺得自己是糟糕的

於是,心裡面默默地築起了一道城牆,和責打自己的那個人,產生了一個心的距離。

因為,沒有人會真的想靠近那個讓自己害怕、無力反抗的那個人。但若無法選擇,能夠做的,只剩下抽離自己的情緒而已。

甚至,為了超越那個「無力反抗」的感覺,我們會記起這個方法「很有效」;然後,讓自己成為可以給別人恐懼、懲罰的那個人。這樣,我就可以超越那個小時候無力反抗的自己,成為一個有力量、可以控制支配別人的人。

我可以擺脫那種無力感,重新拿回我的控制與可以支配別人的感覺

如此,我就能從中感受到,我再也不是那個無力反抗的小孩了,因而感受到控制感與安全感。

下一步,我就可能試著說服自己:「這方法對我好有效,我相信對小孩也會有效的。」這類「合理化」、讓自己認同對方,以讓自己好過,就會出現在我們常見、常聽到的話語裡:「感謝我的父母當時這樣痛打我。我現在能有這樣的成就,都是他們的功勞。」

◆體罰複製恐懼與暴力對待

也會有人認為,有些小孩真的很需要責打,需要用恐懼來威嚇。

不過,我來舉一個很極端的例子:

如果生活中你遇到一個覺得他很「欠打」的大人,會去打他嗎?一般來說是不會,因為這犯法,對吧?

所以,發現了嗎?重點其實不是在於對方的行動是不是「該打」,而是我們在面對無力反抗的小孩時,大多很習慣「不對就要打」、「我是大人,我可以用暴力傷害或懲罰你」的行為。

我想要請大家重新思考一下:

如果大人主動打另一個大人,不論如何都會被認為是「錯的行為」;那關於大人打另一個更沒有權力反抗,或是比大人更沒力量保護自己的小孩,是否真的是需要的行為?

這個行為,在執行時,是不是需要更謹慎?

我們當然需要教養小孩,但是立規矩與教養,是否一定要用「暴力」、「責打」的方式才能達成?

而事實上,使用這樣的教養方式,所複製的,卻是恐懼、無力感,甚至是暴力對待方式的傳遞。

卻失去了理解與聆聽的可能。

心理控制

「心理控制」的教養方式,與「情緒勒索」有些類似,也就是父母使用一些方式來幹預、控制孩子的心理自主性與自我表達,不考慮孩子的個人心理需求與感受,也不鼓勵孩子可以主動發展自我,或是對外接觸等等(註1)

也就是說,父母希望孩子能夠盡可能按照父母的期待與需求去過生活,而不鼓勵孩子,以成為與父母不同的獨立個體去發展。

在這過程中,使用「心理控制」教養方式的父母,會選擇一些控制孩子心理的手段來達到自己的需求(註2),例如撤回關愛、引發罪惡感、逐漸加深孩子的焦慮感、限制孩子的表達等。而在我的實務經驗中,發現經歷過「心理控制」教養的孩子,是最不容易被發現有著「羞辱創傷」的一群人

因為,就過去臺灣的教養經驗中,以父母的標準為標準,父母「為你好」,所以你應該做到父母要你做到的事情。如果不做到,就是「不聽話」、「不孝」……這是一個約定俗成、不會被認為有什麼問題的教養狀況。

但是,什麼叫做「聽話」?父母責罵、要求的程度,怎樣叫做「訂規矩」,怎樣叫做「控制、限制孩子的身心發展」?這些模糊的標準,讓有些父母無法覺察到自己控制孩子的行為已然太過,侵害到孩子的情緒界限,使得孩子的生活必須壓制自己的情緒與人格發展,以父母的標準與情緒做為行為依歸時,對孩子的影響會有多大。

在這裡,我整理出兩種常見的父母「心理控制」的教養方式,而這也是最容易造成隱性羞辱創傷的教養方式:

◆言語的輕蔑與否定

曾有朋友向我分享他的一段經驗:

他們全家一起去看車,當時身為哥哥的他就讀國中,還有一個四歲左右的妹妹。買車的理由,是因為常需要接送他與妹妹,於是父母與業務討論要買小客車,還是休旅車。

業務極力鼓吹休旅車:「你們還要放兒童座椅,休旅車坐起來比較舒服。」媽媽問了價格,休旅車的費用比小客車貴上許多。

這時候,聽到價格的哥哥面有難色,就說:「媽,我們要不要先買小客車就好了?」

沒想到哥哥一說出這句話,媽媽立刻轉頭罵哥哥說:「你都只有想到你自己,你怎麼都沒想到妹妹?你真的很自私!」

聽到這句話,哥哥立刻低下頭,再也不說一句話。

我聽到這個經驗時,忍不住問他:「天啊,你媽居然當著大家的面這樣說……可是你會說要買小客車,應該是因為覺得休旅車太貴吧?」

他看似無所謂,聳聳肩回答:「對啊!不過說了,我媽也不會相信。反正就這樣,我習慣了。」

我聽到的時候覺得好驚訝,又好悲傷。

那句:「反正就這樣,我習慣了。」背後藏著多少一次又一次的被否定、被輕蔑、被羞辱與被貼標籤?是真的無所謂?還是因為太痛了,得讓自己無感,才能「習慣」?

被自己生命中應該是最重要的人,一次次地否定與貼標籤,是多麼痛苦與殘忍?而為什麼,我們需要習慣這種事?

像這種「你很自私」、「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根本一點都不想努力」……這些話,失去了對等與尊重,只有一方的聲音與標準,而另一邊時常是被誤解與傷害的

當父母以為他們對我們這樣,是為了「糾正」我們的行為時,那些「我說了算」、「你一定就是像我講的這樣」的誤解與傷害……

這些傷,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好?又有誰可以理解與撫平?

◆情緒壓制、否定與忽略

阿平從小就知道,只有爸媽可以生氣、吵架、發脾氣,如果自己有脾氣,一定會被打得很慘,或是會被懲罰。原本他以為,這些事情都過去了,自己不會被影響。

但當有一次帶著小孩、太太一起去郊遊,小孩昨天因為太期待而沒睡好,所以沿途一直吵時,阿平突然忍不住大吼孩子,說:「不要去玩了,回去好了!」

當他憤怒地開車回去時,太太被嚇到,什麼都沒說。孩子小聲抽泣著,車內一片安靜……

他突然發現這場景好熟悉:「這不就是我小時候的經驗?每次我出現情緒,我的父母就會懲罰我,讓我沒辦法做我想做的事、去我們原本講好要去的地方?」

阿平突然覺得好難過。

他一直覺得,表現情緒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平常和他相處過的人,都會說:「我覺得你人很好,不過好像有一道牆。」而他的情緒,就是會在某些時間突然爆發,嚇壞身邊的人。

阿平開始尋求諮商。但在諮商過程中,他一次又一次碰壁,一次又一次的「沒有感覺」。

他想著:「或許我就是這樣了,我就是天生有什麼缺陷的人吧!」

某一天,阿平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年紀很小,他正在哭,許多大人包圍著他。

他們對他說:「羞羞臉,男生還哭哭。」「你看,別人都在笑你了……」「男生哭哭好丟臉,不要哭了。」……

在夢裡的他覺得好羞恥、好丟臉。他拚命擦著眼淚,想要讓自己不哭,讓這些大人不要笑他,但是止不住淚流。

然後,他醒來了,眼角帶著淚,心中充滿了悲傷。

他終於想起來了:「原來,我一直覺得,表現情緒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

會被人嘲笑、看不起,不會有人來照顧我。那種羞恥的感覺,揮之不去。

◇◇◇◇

非常多人跟我提到,自己在童年時遭遇到情緒被否定、被壓制的經驗。有性別的關係,被要求不能表達情緒;也有因為自己的情緒無法被父母接納,而被否定、忽略的經驗。

那種「你有情緒是很丟臉、不好的」與「你怎麼可以有這種情緒,會這樣,就是因為你太敏感、情緒化」……這類的情緒壓制與忽略,其實不停地充斥在我們的生活與文化當中。

當孩子心裡,裝的是父母的感受與需求……

最悲哀的是,在採取「心理控制」教養方式的家庭當中,常見出現:只有父母的情緒是情緒、父母的感覺是感覺,孩子是沒有被允許能有情緒自主性的。於是,當因為一點小事,父母情緒爆發,或是讓孩子感覺「自己不夠好,就會失去照顧與關愛」的這些事情,都是「日常」的時候,孩子就帶著這樣的創傷長大。

「心」這個容器,裝的就不會是自己的感受與需求,而是能主宰他的生活的父母,他們的情緒與要求。

於是,長大之後的孩子,無法辨識、知道自己的喜好,因為能夠指引他們的情緒已經癱瘓;即使情緒升起,他們還是會習慣性地以別人的情緒與感受為主,讓自己處在「自我需求」與「他人期待」的兩難當中。

而最後,「他人的期待」幾乎都會獲勝,因為這就是他們成長的生存法則

◇◇◇◇

有些孩子,在經歷許多創傷之後,願意回過頭去看自己在這過程真的受傷了,接受父母有其限制的可能性;但是在理解自己的創傷時,仍然不習慣先照顧好自己的感受,而會逼迫自己:

「既然我已經知道他們有困難,也很難改,那我有能力,我應該多做一點。」

卻在這「多做」中,尚未照顧好自己過往的創傷,而會在歷經與父母關係中再一次的挫敗時,出現更大的情緒重現,而憂鬱、憤怒、羞恥感等會一湧而上。

最後變成恨,甚至造成彼此關係的直接斷裂與疏離。

而這,是最令人傷心的結果。

並非要責備父母

我瞭解討論這些互動並非易事,甚至有些父母會感受到被責備,因此會有許多情緒。但我仍強調,談論這些並非要討論誰對誰錯。因為若這是一個文化習慣,我們沒有意識到這些框架,就無法跳脫這樣的教養方式。

而若我們沒有意識,有時因為父母的焦慮與不安,使得孩子必須以父母的情緒為情緒、以父母的目標為目標時,會讓孩子限縮自己的人格發展;或是,當我們使用一些否定人格、否定情緒的語言教養孩子時,會影響孩子對自我的看法、自我價值與自尊,這些傷害就會約定俗成地繼續延續下去。

我們要做的,不是討論對錯,而是彌補、改善與預防

若有機會瞭解,怎麼做能讓孩子得到愛與支持、怎麼做能讓孩子不受傷害、怎麼做能讓孩子的人格健全發展……瞭解孩子與大人一樣,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是平等的人,需要被平等的對待與尊重,對整個社會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若當我們在說著這些孩子的痛楚時,卻為了父母的感受,以至於必須壓制孩子說出自己的傷痛,這又是再一次的情緒壓制與忽略

對於創傷的療癒與關係的修復,幾乎沒有幫助。

而愛,也會在這之中消失殆盡,只剩下責任與義務。

那對於父母與孩子來說,不是很可惜嗎?


(註1)程景琳、陳虹仰(2015):〈父親及母親心理控制行為與子女同儕受害的關聯──社交焦慮的中介影響〉。教育心理學報。

(註2)吳宜蓁(2015):〈子女知覺父母心理控制行為及其對子女的影響──以大學生與研究生為例〉。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北市。

霸凌

「霸凌」通常具有:「權力(或人際關係)的失衡與濫用」、「受害性的存在」、「持續性與反覆性」這三個要素,也就是:「單方面對於比自己弱小(體格、權力、人際關係……)的人,持續進行身心的攻擊,使對方產生無比的痛苦。」(註3)在《霸凌是什麼》這本書裡提到,「霸凌」多指於發生在小孩之間的霸凌。如果是大人之間,則會用「騷擾」這個詞替代。

此外,由於霸凌場合可能在學校、家庭、其他人際,形式也有許多種類。因此,為避免重複,我這裡所提到的霸凌,是針對在孩童時期,在求學當中,面對與同儕,甚至是老師等大人,所經驗到的權力不對等的羞辱、被攻擊經驗

◇◇◇◇

我曾經在生活中、工作中聽過許多人與我訴說關於被霸凌的經驗。在聽到大家的經驗訴說時,我發現每個遭遇霸凌的人並沒有明顯的共通點,也就是說,會遭遇霸凌的原因千奇百怪,也可能與當時的環境與團體的結構有關。

在目前大家最常聽到或遇到的,可能是同儕之間的霸凌,以及上對下的教師霸凌。

關於同儕霸凌有較多的文章、書籍討論,因此,本段將針對「教師霸凌」做一些分享。

教師霸凌

臺灣有一種常見的霸凌,是「教師霸凌」,也就是教師因為自身對於學生的標準與期待,以此標籤化,甚至不自覺羞辱學生,抱著「不打不成器、不罵過不去」的心情,認為自己是「為學生好」,帶著權威性的態度定義,甚至製造出羞辱與霸凌的環境

我相信談到這裡,可能會勾起一些人求學的回憶與經驗,而我自己也想跟大家說一個屬於我的故事。

要述說這個故事,對我並不容易,且它並非是一個典型的霸凌經驗,但我仍想藉由這個故事,和大家聊聊關於「霸凌」這件事對孩子的影響。

我有一張從來沒有拿給媽媽的獎狀,那是一張小學六年級當選模範生的獎狀。

在我小學五年級時,學校有個自治市長選舉。當時,我是被老師點名出來選舉,而後選上。

不過,從小我非常討厭所謂的班上選舉。因為當時常出外比賽、沒有待在班上,加上性格並不擅長與同儕交往,我喜歡看書,有些人會覺得我「很驕傲」、「難以親近」,所以在班上朋友不多,但因為和別班有一些其他的互動,所以別班同學反而跟我關係不錯。

所以這次「被欽點」出來選全校性的選舉,即使班上同學有一半的人沒有投票給我,但我仍然當選,成為那一屆的自治市長。

當時的導師在我選上後,把我媽媽找去,諄諄善誘。意思是:「雖然你女兒選上了,但班上同學這麼多人不投給她,絕對是因為她有什麼問題、太驕傲了,你得好好調教。」

媽媽回來之後,沒有罵我,不過教了我「做人做事的道理」。

於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很努力地察言觀色、學會討別人開心、注意別人臉色;當時我不太看一些愛情漫畫,也不太看電視,但為了跟同學有話題,很努力跟上進度,希望可以不再被別人說「很驕傲」。

花了半年多的時間,我自以為自己交到了一些好朋友,「跟班上同學的關係應該也好轉了吧」……正這麼想的時候,適逢全校模範生選舉,老師問了全班,請大家推派候選人。

不意外地,我被提名了,但是選我的,只有提名我的那個男生。

當時的我覺得羞愧難當,恨不得奪門而出。

我坐在座位上低頭想著:「拜託,趕快讓這一切結束吧!」

但當時的老師說了一句話:「我還是會叫周慕姿出去選。因為她出去選,才會選上。不過,全班沒有選她的人,我要你們上臺說『為什麼你覺得她不適合當模範生』,讓她好好檢討。」

於是,我看著同學魚貫上臺,一個個羅列出我的缺點,說出我不適合當模範生的原因。

有不少同學當時是我的「好朋友」(或者我以為是),他們說不出理由,只在臺上哭著說:

「我說不出來為什麼不選你,但我覺得模範生應該不是你這個樣子。」

或許他們說得對。

從小我就很有自己的想法,很會發問,常常問倒老師。不是笑臉迎人的人,話又很多,不太守規矩。

只是,我看著他們的眼淚,我一滴淚都沒流,心裡只想著:「啊,原來這就是別人對我的看法。」

◇◇◇◇

現在的我,想起當時的感受,那種被老師羞辱、自己不夠好的羞恥感、對同學與老師的憤怒與受傷,以及看著同學的眼淚而出現的罪惡感……這種非常複雜的情緒,像海嘯一樣,一下將我淹沒。

最後,我感覺到的,只有麻木感、想躲起來的退縮,還有對世界與人產生極大不信任的感覺。

這些情緒對我來說太難消化。

對當時小學的我來說,只感覺到:「原來,我就是不夠好的人,需要讓老師用這種羞辱我的方式,指出我的錯處;原來跟你表面上再好的人,你都不知道他們對你真正的感受是什麼。」

所以,接下來的事情,我沒什麼印象,也沒有什麼情緒感受,大概就是按照老師的要求,出去選了模範生,發表了演講,然後如老師所料,我高票當選。

唯一一張沒有給媽媽看的獎狀

以前,我是一個很在乎媽媽開心的人,所有的比賽從參加到結束,得獎與否,都會讓媽媽知道,特別是獎狀,我一定會拿回家。回家的路上,想像媽媽開心的心情。但這一次,我完全沒有跟媽媽說我出來選舉的事。選上之後的獎狀,被我丟到了學校垃圾桶。我沒有帶回家。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就非常害怕同儕。我沒把握自己可以被接納、被理解;但我知道,只要我把自己變得很厲害,至少我可以不在乎這些攻擊,或是說,我可以假裝不在乎,只要我認定自己是個人緣很差,一定會被討厭的人。

只要我能力好,可以做到別人眼中的成功,我就能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只是,偶爾我也忍不住想:「為了避免這種害怕,我這麼努力地增進自己的能力。只是,這種別人眼中的成功,對我到底有什麼意義?」

現在的我,回想起這段經驗,才慢慢理解到,這件事情其實只是導火線。

◇◇◇◇

當時,老師時常拿我跟其他同學比較,說著:「你們有像她這樣,不用上課成績都那麼好,我就不會罵你們。」

受到羞辱的同學們,很難不把氣丟在我身上,加上我與大家的相處時間太少,很容易成為一個「被憤怒」的對象;另一方面,老師一直覺得他是「為我好」,所以認為我會被同學討厭,「一定是我有什麼問題」,因此必須「不遺餘力」地調整我。

或許是好意吧,但受到羞辱的兩邊,不論是同學或是我,沒有人的「好」能在這樣的羞辱中存活或滋長。

最後剩下的,多半是憤怒、羞恥,甚至是說不出口的受傷。

孩子隱微、難以辨識卻又常見的羞辱創傷

在「教師霸凌」中,最難被辨識的地方,是因為,有些老師會認為「你做錯事,就應該被懲罰,而這個懲罰就是羞辱你,或是肢體與言語上的暴力」。

帶著這種「我的標準才是正確、最好」的權威態度,以及與學生擁有不對等的權力,使得這類的霸凌,在我們過去的求學經驗,甚至延伸到部分現今的教育環境中,成為許多孩子隱微、難以辨識卻又常見的羞辱創傷。

另外,這類的否定,對於施予羞辱者來說,有時候目的不一定是「為你好」,而是為了「發洩情緒」、「控制對方」,但施予羞辱創傷者可能沒有意識,或是不想承認,因此用「我是為你好」做為保護傘與施行這個行為的「合理性」理由

也就是說,當我們否定、羞辱對方時,藉由否定對方的過程,可能會感受到一種控制的、羞辱他人的快感,甚至能在辱罵或肢體懲罰中,發洩自己的「被冒犯、標準被挑戰」的情緒;而且這種感受到「自己是有能力的、是好的」的感覺,會使得這樣的羞辱更容易發生,也會讓施予羞辱者內心因而得到肯定,更認為自己這麼做是對的。

就這樣,呈現了一種「雞生蛋,蛋生雞」的惡性循環。

而沒有一個被這樣對待的孩子,可以從其中得到進步的動力;孩子只能在這樣的創傷中,學會讓自己如何在懷抱這個傷中往前走,以及怎麼走,才不會那麼痛的方法。

即使這個走法可能會讓我們看起來歪七扭八;可能也讓我們不敢邁開步伐、不敢走向自己想走的目標,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因為創傷的關係,使我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標準,只能下意識地去抓取別人對我們的期待,然後為了不怕被傷害,下意識地去順從與達成。


(註3)參見《霸凌是什麼》,森田洋司著,李欣怡譯,經濟新潮社出版。

肆 羞辱創傷的影響

遭受「羞辱創傷」的孩子們,內心可能會一直迴盪幾個問題:

為什麼是我?

我該怎麼做,可以不被傷害、可以不會感覺到那麼痛?

是我就這麼糟,還是這個世界太糟?

這個世界有可以相信的人嗎?會有人愛我而不會傷害我嗎?

前文,我談到羞辱創傷可能引發的症狀,而為了去避免、適應這個症狀,特別是對我們來說,像是情緒海嘯般的「情緒重現」,因此,我們會開始發展出自己的防衛機轉。

這些防衛機轉,隨著原本是孩子的我們長大,會因為進入社會、適應生存,而有一些調整與變形:變成更為精緻化、社會化的「因應生存策略」

關於羞辱創傷的影響,我們需要理解:所有發展、出現的形式,都是還是小孩的我們,努力找到讓自己在這樣的傷害中可以生存下去的方法

事實上,除了發展出因應的防衛機來保護自己,讓自己受傷不會那麼痛之外,遭受「羞辱創傷」的孩子們,內心可能會一直迴盪著幾個問題:

為什麼是我?

我該怎麼做可以不被傷害,可以不會感覺到那麼痛?

是我就這麼糟,還是這個世界太糟?

這個世界有可以相信的人嗎?會有人愛我而不會傷害我嗎?

而這幾個問題,又分別會使孩子形成幾種核心信念:

為什麼是我?──負面自我認同與自我歸因

我該怎麼做,可以不被傷害、不覺得痛?──因應的生存策略

是我糟,還是這個世界太糟?──對世界的負面看法

這世界有可以相信的人嗎?有人會愛我而不傷害我嗎?──對關係的不安全感

從這些問題中,我們就可發現,其實這些問題就是孩子們找尋如何解釋、適應這些創傷以利生存的狀況。

而這些被傷害的孩子們,就在找這些問題的答案中,被羞辱創傷一點一滴地侵蝕影響著。從一開始的防衛機轉中,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核心信念,與因應痛苦的生存策略。而這些,都是羞辱創傷對我們的影響。

自我防衛機轉

戰、逃、僵

在面對壓力時,「戰、逃、僵」是我們最常見的防衛機轉,保護自我免受更大的傷害,而這些防衛機轉,重點其實都是在:「控制」

例如,「戰」最常呈現的樣子,是「迎戰」,也就是面對不安時,是靠「控制別人」來覺得安全。可能是攻擊對方、對抗對方的否定,甚至過度自戀、需要自我表現與被肯定。

也就是說,藉由「控制別人」讓自我感覺變得良好,就成了「戰」常見的展現。

而以「逃」的展現,重點也是「控制」,但卻是「控制自己」:讓自己可以變得完美無缺、各項細節做到一百分,或是讓自己可以處在「可控制」的環境,不會有太多不可預料的事情發生。

這種「控制自己」讓自我感覺良好,就會是「逃」的最明顯展現。

關於「僵」,所控制的,就是「讓自己沒有感覺」,也就是「控制不痛」。讓自己解離,甚至自我放棄,覺得自己被羞辱是應該的,如此就不會有太多的掙扎或痛苦;或是使用物質來降低自己對生活、與對自己失望的感受,退縮在社會之外,就會是「僵」常見的展現方式。

有些時候,這些防衛機轉不會單一出現,很可能同一個人在面對羞辱創傷所引發的情緒,或是與他人的相處時,會出現混合的狀況。

這些防衛,都是為了有「控制感」的自我保護,希望未知的痛苦不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落在自己身上,以免感受到難以言喻的痛與海嘯般的情緒重現。

討好

「討好」可說是當我們遇到危險時,除了「戰、逃、僵」之外,一種因應人際而發展出來的防衛機轉(註1)。比起戰、逃與僵住,「討好」似乎是一個更社會化,且更具有效能的一種防衛機轉。

使用這個防衛機轉,必須讓我們放下自己的感受、情緒與需求,努力迎合造成我們羞辱創傷者的需要;也就是說,用這個方法時,必須把我們心裡的自己倒出來,裝滿對方──那個傷害我們的人。

我們的心會在這樣的過程中,感受到不忿、挫折,甚至覺得「自己真糟糕」的羞恥感。

可是,使用「討好」做為防衛機轉的人,會很快丟下自己的這些感覺,因為那些混合著焦慮、恐懼與自我厭惡等的「情緒重現」太過難忍,而在羞辱創傷中成長的孩子,也幾乎沒有學習到如何安撫自己情緒的能力──

因此,我們可能會放棄安撫自己,而學會安撫別人,達到別人的標準,藉此讓自己感到暫時性的安心、安全感,並且安慰自己:

「至少現在能做到對方要求的我,是好的。」

如此,我們很容易變成別人利用來滿足需求的工具。我們的自我價值與意義感,也變成建立於「我做了什麼事」,而不是「我是怎樣的人」

否認

遭受羞辱創傷的孩子,還有一種常見的自我保護方法,那就是否認。

「否認」是受創傷的孩子很常見的防衛機轉之一。因為責怪施予創傷者對他們來說太痛苦,那似乎代表著對方可能不愛自己,或是會遭遇這樣創傷的自己是不值得愛的、有問題的。

前文有提到,「羞辱」帶有控制他人人格的意義在,而「羞恥」讓人會想隱藏這樣的情緒與事件。因此,對於許多受創的孩子,甚至成人而言,「否認」這件事的存在或被發現,可以讓他們安慰自己:

「這件事情其實沒有發生,情況真的沒有那麼糟糕,我還是被愛的。」

因為對於受創的人們來說,承認羞辱創傷的存在,或是進行著,都很難不先經歷一種被拒絕、關係被撕裂、羞恥與罪惡、無助與無力的感受

而且,當應該保護自己的人,成為對自己威脅最大的人,我們不免會開始懷疑這個世界是否安全,覺得自己遭受遺棄或被「背叛」,那使得我們的安全感、自我感全都消失,是一種足以毀滅我們自我世界的感受。

因此,「假裝沒有發生」其實是比較簡單的方法,尤其是經常經驗到「退縮麻木」,或使用「情緒隔絕」、「解離」來保護自己的孩子,更容易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否認」最常會以這兩種形式出現:「遺忘與放空」、「淡化與合理化」。

◆遺忘與放空

在遭受「羞辱創傷」後的許多孩子,即使長大成人後,時常會「忘記」創傷當時發生什麼事;或者是,時常處於放空或失神的狀態。

這種「半解離」或是「解離」的現象,實際上,是在創傷經驗後,留下來保護孩子的一種狀態。當我們遇到太難忍、太難理解的被對待方式,為了不去再次感受那樣的痛苦,把自己放空,甚至解離──讓自己的意識不在自己的身體裡,甚至像旁觀者一般地看著被這樣對待的自己,會讓這一切似乎能夠忍受一些。

我遇過很多這樣的大人,特別是在依附類型中偏向「逃避依附」者,時常使用這樣的方法來處理那些創傷與情緒。只是,這樣的隔離方式,讓我們可以隔絕傷害和痛苦,卻也會讓我們隔絕情緒、隔絕自己和他人

於是,生活中愈來愈失去感覺,愈來愈沒有生存的意義,自己為了害怕被傷害所建立的牢籠,生存其中的自己,卻慢慢成為行屍走肉的傀儡。

心,也就這樣被遺失了。

◆淡化與合理化

在我的工作,遇過許多的人遭遇到極為嚴重的羞辱創傷。但一開始他們都會告訴我:

「其實,我覺得這樣還好啦,沒那麼嚴重。」

「我可以理解,父母當時會這樣,是因為他們也有困難,我可以懂。」

「當時對他們也不容易,會這樣對我們,也無可厚非。」

這種「淡化與合理化」的解釋方法,其實常見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例如:

當你在一份工作中被不公平對待,你可能會跟自己說:「雖然我在這個工作,常會被羞辱、被不公平對待,但跟非洲的難民比起來,我能有一份工作,可以餬口,已經非常幸運了。」

如果你的家境還不錯,當你鼓起勇氣說出你的童年創傷,會有人告訴你:

「你不要抱怨你的童年了,你可以不愁吃、不愁穿,應該要感恩了。」

「拜託,這樣,你都不滿意。你已經很好命了,好嗎?!」

類似這樣的經驗,不勝枚舉。

也就是說,這個「淡化與合理化」的否認機制,不僅僅是孩子在小時候會這樣對自己;長大之後,就算他不這麼做,也會有人提醒他該這麼

否則,「就是不懂得感恩,只知道抱怨的壞孩子」。

於是,我們就會發現,在這些否認機制下的創傷,並沒有被修復,而是被否認、被掩蓋。

所以,當它有一天大到沒辦法讓人承受、掩蓋的時候,它會用極大的力量爆發。

有些人會變得極恨對自己做出這樣事情的人,甚至忍不住去報復,或是把這樣的情緒丟到別人身上,變得渾身是刺,影響他的人際關係。

或是,更常見,也更簡單的,在社群上到處攻擊別人,留下他的怨恨在許多地方。

而那些都是傷。

「感恩」與「創傷知情」能同時存在

「感恩」與「創傷知情」,這兩件事從不互斥:我們可以謝謝別人的善意與照顧,卻不代表我們要因為這樣的照顧,而否定他可能曾經在我身上造成的創傷。

他可能有困難,可能當時他也不容易,甚至他可能也是羞辱創傷的受害者而不自知;但是,他曾經在我身上造成的創傷,不需要因為這些理由而被抹滅。

因為,我的感覺,對我是最重要的。我尊重我的感覺,不代表我一定會去怨恨或傷害別人

但是,在界限不清的社會文化中,為了維持「上對下」的階級地位,有時我們連「保有、承認自己的感覺」都不被允許;連僅是試著看到自己的創傷,都被認為是種背叛,「不懂感恩」。

這還是回到我之前談到的,那種文化性的「抓交替」

一旦我也不允許自己去感受這些傷,你又憑什麼可以這樣做?這樣做,就像指責我一樣;以前別人對我的,我都忍了,你憑什麼過那麼爽?

在這樣的心情下,有些人會盡其所能捍衛這個機制,而在其中,失去對他人、對自我的憐憫與同理心

而我認為,這種因為文化性而建立起來、代代相傳的「否認機制」,其實是我們帶著這樣的創傷經驗,最難忍而最殘酷的對待。

◇◇◇◇

不論是「戰、逃、僵或討好」,甚至「否認」,都是這些受創的孩子們為了自我保護、自我安撫以「活下去」的方式。

事實上,面對因為「羞辱創傷」所引發的情緒重現時,每個人的因應策略有所不同,為了不去面對這些難忍的情緒與傷口,除了一開始的這幾種防衛機轉外,也會慢慢形成一套屬於我們自己的「因應的生存策略」,用以保護內心不再受傷,或者不用再去感覺與處理這些傷口。

只是,這些傷口可能會在這些因應的生存策略慢慢變得無效,或是需要與他人建立真實的情感連結時,再次暴露出來,而讓我們手足無措、束手無策。

那時的我們,可能會更努力施行這些無效的防衛與策略,企圖努力想藏起受傷的自己,卻沒想到,這可能反而傷害我們與自我、與他人的關係。


(註1)《第一本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自我療癒聖經》,彼得‧沃克,陳思含譯,柿子文化出版。

「為什麼是我?」──自我歸因與投射性認同

當我們的生活,或是自身出現「危險」、發生變化,讓人不安,或面臨極大改變等自我無法馬上消化、承受的事時,我們很習慣會想要去「找一個理由」,解釋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們可能會「內歸因」或「外歸因」:「是因為我而造成的」,或「是別人/環境造成的」。

隨著長大、經驗到愈多的事、對世界的理解愈深,我們愈可以合理評估這件事的歸因為何,以此做為「預防危險再度發生」與「安撫自身情緒」的方法。

我會被父母羞辱,是我的錯

而在孩子早期的發展階段,若遇到創傷事件時,內心很容易出現這樣的疑問:

「為什麼是我受到這樣的傷害?是因為我做了什麼?還是我本身是壞的?」

這時候,如果沒有大人從旁協助,孩子很容易會出現「自我歸因」的狀況,那就是:「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都是我造成的。」

尤其當傷害孩子的,是孩子渴求愛、期盼可以依靠的父母時,對孩子而言,去責怪父母實在太難。因為,若父母真是壞的,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還可以相信誰、愛誰與依靠誰?所以,孩子傾向將受創的歸因放在自己身上。

此外,在「羞辱創傷」中,孩子與父母還會形成一種特殊的關係,就是:父母會把自己無法承受的、壞的或脆弱的部分,投射到孩子身上。例如,受到羞辱創傷的孩子,父母會對孩子使用的語言,也多半是將自己情緒發洩的理由,歸因在孩子身上。因此,孩子會潛移默化地,接受這個對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歸因:

「父母會這樣羞辱我,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問題。」

這就是所謂的「投射性認同」。

負向的自我認同於是逐漸形成,影響孩子對自我的看法、防衛機轉,以及日後的生存策略。

負面的自我認同:用以解釋自己會被這樣對待的理由

在自我意識仍強的童年時期,不論是施加羞辱創傷者,或是我們自己,都很容易將被對待的方式怪罪在我們身上,也就是說,我們會覺得:「我會被這麼對待,是因為我不好/我做錯事」。

特別是,羞辱的創傷經驗,本身就會引發強烈的羞恥感與罪惡感等負面感受,對於情緒發展尚未完全的孩子來說,是非常巨大的負面情緒經驗。如果這個羞愧本身包含「懲罰」,更是難以消化,「怪罪自己」,也可以達到一種「自我懲罰」式的安慰

因此,「負面的自我認同」時常是遭受到羞辱創傷(或童年創傷)的孩子們會出現的狀況。因為被這樣對待,會覺得不安全、恐懼,不過當我們能夠為這樣的狀態找到一個理由,「至少我就知道我可以怎麼做」,來避開這樣受傷害的狀況。

而對孩子來說,「自我認同」的形成,有一大部分是因為早年經驗於「我在別人眼中是如何的」,因此遇到羞辱創傷時,解釋成「是我不好」。雖然痛苦,但「會讓我知道可以怎麼因應」。

更何況,在遭遇羞辱創傷的當時,施加羞辱創傷的人,多半是權力位階較高的人,「我沒有機會改變他,我能改變的只有自己」。因此「是我不好」的這個想法,會讓人因而出現一些其他的因應策略,可以讓這樣的痛苦狀態比較熬得過去。

不過,這種為了「適應」而出現的負面自我認同,會侵蝕自我理解、自我接納與自我保護的能力,並以幾種內在形式表現:

◆自我感覺不良、自我厭惡、批評與輕蔑

遭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無一倖免的是,容易對自我的感覺不良,也就是:有不好的自我形象。

另外,容易複製父母或是他人曾經對待自己,讓自己遭受羞辱創傷的方式,因此容易自我厭惡、自我批評與怪罪,甚至會輕蔑自己。

◆容易自我懷疑、難以建立自我標準、自我接納困難

由於在過往的成長經驗中,大多數遭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都曾發生過「有情緒的自己」被否定、被羞辱或是被忽視的經驗,因此,對這些孩子來說,「有情緒的我,是不好的」、「我的情緒是錯的」、「我的情緒會造成別人困擾」、「有情緒就代表脆弱與不理性的」……這些想法會一直籠罩在孩子的心中,讓孩子在探索自我的成長過程裡,沒有父母可依賴,也沒有自我的感受可依憑。

最後能夠依憑的,只有他人的情緒反應與評價標準

孩子用「虛假的自我」,求得生存

所以,這些孩子會花很多時間努力去做到別人希望自己做到的事,甚至為了適應環境,演化出「虛假的自我」──因為真正的自己、那些靠自我感覺所累積出來的真實自我,是不被接納的。

於是,孩子為了生存,只好慢慢累積出一個符合身邊的人、社會標準所接納的「虛假自我」。

而當我們為了生存,內化了羞辱我們的人所給的標準與看法,讓我們都以別人的標準為主,時常懷疑自己的感受,甚至否定自我情緒,這會使得我們沒有機會知道自己的喜好,也沒有機會建立屬於自己的標準

因為,要建立自我的標準,我必須以我的情緒、感受做為線索,試著在社會中與他人互動,如此,才能慢慢地瞭解:若我要與世界、與他人建立關係,我要把自己的界限設在哪裡。哪裡是不會侵犯到別人,又可以不委屈自己的位置。

在這個過程中,不可能不犯錯,也不可能不冒犯到別人或不委屈到自己;但若我能夠學會尊重自我的感受,我必然也會尊重別人。那麼,慢慢地練習,我就會摸索出自己的界限和標準。

但若我不能感受自己的情緒,我的心只能用在感受他人情緒時,我自己永遠是空的,而我的情緒,也會因為他人的情緒起伏,不再唯我自己所用。

因為,心是一個容器,裝滿了別人,就裝不下自己

註:關於「虛假自我」,由於是「因應的生存策略」的一環,後面我們會再詳談。

◆無法自我保護

如果我們必須以別人的情緒與評價,做為我們的生存法則時,曾經遭受過羞辱創傷的我們,又因而對自己的感受被忽略、被踐踏,甚至自己被否定、被攻擊等經驗不陌生,這會使得我們對於別人錯待我們、羞辱我們或是侵犯我們的經驗,更容易「忍受」。

因為這種痛我忍受過,而且,我很熟悉

在過往經驗中,遭遇羞辱創傷的人們,時常陷入「沒有人教導自己是可以保護自我認同與自我感受」的,因此,當日後再遭遇到類似情景,很可能用「認同」傷害我們的對方所評價我們的方式,協助自己不要出現「認知不協調的狀況」。

但是,在長大的過程中,一些其他的標準與想法會進入、累積我們的知識,形成我們的思考與想法,因此,我們會有一些經驗,可以「理性判斷」知道自己是沒錯的,但卻又放不下那些「他人」強加在我們身上的否定、貶低、期待,或是羞辱感與指責。

於是,我們就很可能陷入兩種標準的拉扯中,而最後贏的可能是別人的標準;又或者,我們可能不按照別人的標準去做,但心裡卻又隱隱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自私。

這種「無法自我保護」的現象,也會出現在我們情緒重現時,這使得我們沒有能力安撫自己,告訴自己,這些羞恥感並非我應得的,而是會陷入那種被否定、被貶低、被羞辱與不被愛的感受當中。

那並非是因為我們沒有能力,而是因為當我們遭受創傷時,「保護自己」的能力,就在我們為了生存而學會盡可能保護別人的感受中逐漸被侵蝕、剝奪,最後,我們失去了保護自己的能力。

在日後的關係中,更容易深陷在被剝奪、被羞辱、被傷害的關係當中。

◆習慣的羞恥感與罪惡感

當我們被迫忽略自己的情緒經驗,常存心中的,卻是羞辱創傷所留下來的羞恥感與罪惡感。

最常見的情況是:當我們與他人互動時,可能場景類似與父母、或是給予羞辱創傷者的互動方式,於是勾起了我們的創傷經驗。

那些混亂的情緒重現,以及因創傷而內化、存在於我們心中的羞恥與罪惡感,就會像「內傷」一樣,侵蝕著我們的自我與自尊。

這些「內傷」可能毫無預警地出現,讓我們動彈不得,因而會想要做出一些事情來轉移、減低這些內傷帶來的痛苦與無助,而這,其實就是「因應的生存策略」會一直被發展,甚至精緻化的原因

這個「因應的生存策略」如同盔甲,我們想像它可以保護我們,不受這些內傷侵擾。

只是,後來我們會慢慢發現,即使這些生存策略發展再精緻,也無法掩蓋我們內心的羞恥感與罪惡感。

因為根本上,遭遇羞辱創傷的人們,永遠都相信著那些傷害自己的人所說的話,那就是:

你是不好的。

都是你害的。

你會遭遇這一切傷害,都是應該的。

你必須依存別人的感受評價過活,否則你就是沒有價值的。

最最傷心的是,有許多人,即使被這樣傷害著,在內心深處中,仍隱隱渴望著這些傷害著他們的人的愛;於是,這個「渴愛」的感覺被記了下來,讓這些受傷的人們,在其他的重要關係,甚至所有的人際關係中,都帶著這些無法擺脫的羞恥感與罪惡感,去與他人互動。

◆情緒起伏大、衝動憤怒與焦慮

一旦我們的心時常帶著罪惡感與羞恥感,與他人的關係,也容易勾起過去的創傷經驗。如此,只要與人互動或獨處時,我們都可能時常處在「情緒重現」的狀態,十分難忍。因為這狀況就像是:我們的傷口一再地被揭開,而且是在我們毫無準備的時候。

「過度警覺」的狀態,結合這樣的痛楚,會讓我們的情緒反應時常一下子達到頂點,而我們卻毫無覺察或無能為力。

因為,在羞辱創傷的經驗中,我們已經被剝奪了學會理解自己情緒與安撫自己的能力,而把力氣用在安撫他人。

畢竟,那是我們的生存法則。

所以,我們可能會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而焦慮,也可能會因為一點小事而覺得被冒犯,情緒起伏非常大,卻時常無法理解:

「為什麼對別人不是那麼嚴重的事,但我卻會有這樣的感受,情緒起伏那麼大?」

當我們有這樣的想法時,慣性羞恥與自厭懲罰,例如「有情緒就有問題、自己不夠好」的羞恥感與罪惡感,又會一湧而上,讓情緒起伏更大……這個過程,就讓我們更陷入自我厭惡的惡性循環中。

而情緒,就在當中起起伏伏,沒有被安撫的機會。

◆難以忍受獨處

遭受羞辱創傷的人,其中有一些人,會難以忍受獨處。

事實上,如果我們被剝奪了自我安撫情緒與自我理解、接納的能力,「獨處」對某些人來說,將是一個相對恐怖的情境。

因為,當我一個人時,那些我想要拋諸腦後、平常用很多方式去逃避的,常常會一湧而上,讓我無處可逃。因此,有些人為了逃避這樣的狀態,施行許多因應的生存策略,填滿自己的時間。

例如:讓自己忙於工作與學習,一停下來就覺得恐慌;

過度努力,焦慮時就覺得要做一些事情,讓自己感覺有進步;

或是逃到酒、購物等物質依賴,甚至是性與關係當中,讓自己可以不必面對這麼可怕的時刻。

獨處,其實就是與自我面對面的時間。如果我無法建立與自我的關係,甚至我吸收了過去傷害我的那些人對我的厭惡感,使得我也認為自己應該被這樣傷害、被討厭的時候──

我是沒有辦法去面對這樣的自己的。

而因應的生存策略,其實就是幫助我們不必去感受那些恐怖的情緒,也不必去面對那個背負著原罪,卻被自我所厭惡著的、真實的自己。

我該怎麼做,可以不再被傷害?──僵化的防衛機轉與因應的生存策略

當我們受創後,會慢慢發展出自己因應生活、為了適應的生存策略。這個策略主要有幾個目的:

幫助我面對難以忍受的狀態。

幫助我隱藏真實的、會被羞辱的自己。

幫助我調節情緒、面對情緒重現時的自我安撫。

以下談到僵化的防衛機轉與因應的生存策略,有些方法可能兼有以上兩項,甚至三項功能。不過因為這些發展出的方法,仍然有其最主要的功能,所以我們就從主要功能來分類。

僵化的防衛機轉:用於面對難以忍受的狀態

◆失去感覺/情緒隔絕

失去感覺/情緒隔絕是許多遭受羞辱創傷的人們,最常見的一種防衛機轉/生存策略。

特別是在重大事件、危機發生時,這些受過創傷的孩子,早已學會「把自己情緒關掉」的按鍵,因此有些時候,這些孩子、大人,反而會展現出極為可靠的樣子──他們絕對可以「先解決事情,再處理心情」

可以把情緒暫時關閉,處理危機,原本也是我們人類的本能之一,是為了因應危險來臨時的一個自動化反應。

但是這些受傷的孩子們,因為時常身處在威脅的環境中,情感與自我不停受傷,於是讓他們學會了關閉情感的能力。但那些被關閉的情感,卻沒有機會被看見而能被照顧、安撫;因此,事情處理完之後,心情,就不知道去了哪裡。

因為,這些情緒被自動化地壓抑到最深最深的地方,讓人無法覺察,我們就會覺得安全、可控。

即使這其實是錯覺

這種情緒關閉的能力,有時候會因為「太被肯定」而被加強。例如這些受傷、習慣會情緒隔絕的孩子們,在沒有特別覺察時,長大後,可能會選擇一項不需要耗費太多情緒的專業工作,特別是專業工作能夠幫助使用「逃」策略的人,控制自我、修補自尊、建立「假我」的面具,且脆弱的自己可以藏起來,因此,這類工作更容易被這些孩子們青睞。

問題是,當我們處在時常需要解決問題,或是需要關閉情緒的高壓環境中,「情緒隔絕」這個防衛機轉會更被發展、更加自動化。

或許我們解決問題的能力會更好,但原本已經很貧乏的情感能力,更加被壓制、被忽略,於是對自己的情緒更沒有覺察,而到某一天它爆發時,又更因為害怕而壓抑它。

可是,如果「情緒隔絕」這個能力沒有被覺察,我們就會十分仰賴它,而當想要感受些什麼時,它會比我們的意識更快感受到威脅,然後就切斷我們對情緒的感知

◇◇◇◇

關於「情緒隔絕」的「自動化關閉情緒」功能,可以用一個例子讓大家理解:

在電影《命運好好玩》(Click)中,男主角得到了一個神奇的遙控器。使用這個遙控器,可以讓他避開所有覺得無聊、痛苦、難忍的片刻。

可是,當他得到因為略過這些片刻的好處時,他才發現,他再也沒有辦法去感受這些片刻。

因為遙控器有記憶功能,於是隻要遇到類似的場景,包含和妻子衝突的痛苦、等待升官或累積工作成果的焦慮難耐與自我懷疑,甚至是與妻子的親密過程……他都只能略過。他用「自動導航」模式來面對生活的所有細節,只為了最後目標:得到人生巔峰的名利。

但他發現,當他一直呈現「自動導航」──也就是情緒隔絕模式時,他對生活沒有感覺。這些名利即使得到了,對他也沒有意義。

而且,因為他把情緒關掉了,他身邊重要的人,沒有人接觸得到他,只能感受到他汲汲營營的、無感情的要求,以及因壓抑情緒而時常出現的焦慮與暴怒。

他變成了一個冷血的人,身邊的人一一離他遠去。

而這,從來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故事的最後,導演很善心地讓觀眾與主角知道:這是一場夢,你還有挽救的可能。

但是,日常生活中,即使我們是因為受傷了,才使用這樣的策略;但過度使用、策略過度自動化與僵化,仍然會傷害自我與他人的關係,有時甚至難以挽回。

我看過很多個案,因為失去了生活的感覺與意義,來諮商室想要找回自己的心與感受。面對這個模式時,雖想要調整,但一開始卻不容易,因為敵不過它的自動化─畢竟,它努力保護了我們那麼久,很難說調整就調整

因此,願意慢慢把心打開,需要勇氣,也需要決心與耐心。

◆說教、笑與打岔、投射、分裂

受到羞辱創傷的孩子會以「否認」做為其中一種防衛機轉,這部分,我們在前文談到「羞辱創傷的症狀」,已有討論過。在這裡所提的「否認」,更是以一種以適應為目的、僵化的生存策略來展現。

最常見的,除了否認這件事情曾經發生,也試圖告訴其他人:「其實對方也有難處」、「我沒有你想像中的難受」等,試圖淡化並忽略自己的情緒感受之外,還有以幾種常見的形式出現:「說教」、「笑」與「打岔」、投射與分裂。

說教

「說教」這個形式,可能我們都不陌生。當孩子被羞辱、自我的情緒感受被否定,去理解自己的感受變成是不被允許的事情(當然,也沒有能力做到)的時候,對自己「說教」,就成為一個很方便的手段。

因為這樣才是對的。

社會是這樣運轉的。

這樣才叫孝順。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有磨練,才有進步。

愛之深,責之切……

這些流傳已久的話語,常會擔任說服這些創傷孩子去接受這種「受辱情況的幫手」。

這些「說教的話」,乍聽之下因為耳熟而顯得有道理,但卻經不起深入的反思與辯證。但是,因為這些話語太過耳熟,甚至連父母、師長與社會的「大人」們,都會用這些話來說服我們,於是,很有可能就囫圇吞棗地被接受了,用以說服自己不要去感受。

不要感受到受傷、不要有感覺,只要守規矩就好。

當我們失去了對自己的理解與感受,我們也就失去了對他人悲憫與同理,於是,遇到別人有類似情形時,我們也會「說教」:用別人說服我、用我接受以安慰自己的傷的那套說法,來說服別人。

代代相傳,我們成為讓彼此的心變得剛硬如鐵的教練。心因此不會痛,但也不復存在了。

笑與打岔

除了「說教」之外,還有一種根源於「否認」而被發展出來的防衛機轉:那就是「笑」,甚至「笑著打岔」。

我見過許多人,在談論自己的創傷事件時,總是帶著笑的;他們很難停留在自己受傷的感受當中,時常會用「笑」來解救自己

沒錯,「笑」是用來解救自己的:用來幫助孩子抵擋情緒重現,也用來自我安撫,讓孩子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悲慘。

好像笑了,有些事情就撐得下去了;就可以當作沒事了。」我曾經聽過這句話。

只是,笑卻也是個陷阱。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許多受到羞辱創傷的個案,在描述自己的創傷經驗時,眼淚掉了下來,但他們還是笑著。

「好奇怪喔,我一點都不覺得難過,怎麼還是會掉眼淚呢?」

他們笑著、打岔著,想要安撫自己和對面的我,讓我知道他們沒有這麼難受,這個經驗沒有那麼糟糕。

因為,若沒有這麼做,「我擔心自己會忍受不了這個痛楚。我怕我隱忍許久的那些苦痛會傾洩而出,而我會崩潰。」

那是所有忍受著這些創傷的人們,內在最擔心的事情之一。

◇◇◇◇

懷抱著這些不能告訴別人,也不能被自己意識的痛楚,他們就像走在鋼索上的人。一不小心,若藏在深處的痛楚包袱一被掀開,他們將會整個被淹沒,再也無法保持平衡,只能墜落。

為了在「生存」的鋼索上活著,他們只能用這些方法,幫助自己轉移注意力、忘記痛楚,也幫助自己活下去。

只是,當我看著他們笑著掉淚,還告訴我一切無所謂時,我更深深感受到,那份無法言說、秘密卻深入骨髓的痛楚。

如果我們連自己的感受都不能夠相信的時候,連自己的痛都不能承認的時候,那這樣的自己,還是自己嗎?

投射

當我們開始使用「否認」的防衛機轉,我們想否認的不僅僅是被羞辱的經驗,我們還會想要否認那個被羞辱、被認為不夠好的自己

有些人會把他深深埋藏起來,用許多面具、假我包裝,用關閉情緒隔絕起來,這樣就可以不用看到那個脆弱的自己。

但有些受傷的人們,除了會用這些方法之外,還會用一種方式,讓這個「糟糕的自己」可以暫時不留在自己身上,那就是「投射」。

「投射」的意思,就是我們把部分的自我,丟到別人的身上。那部分可能包含的是:理想化的自我、被隱藏的特質、不夠好與脆弱的部分、不被社會或周圍的人接納的部分等等

舉例而言,有許多人發現自己在選擇伴侶或朋友,可能會選擇與自己性格相反的人:活潑的人可能會找文靜的人,內向的人可能會嚮往外向的人……這些選擇,其實與我們內在也有這樣的兩面性有關,但為了生存、適應環境或是因為某些創傷與恐懼,我們選擇了比較能被接受的樣貌並展現出來,而另一方面的特質,就可能被壓抑。

但當我們遇到能展現出我們所壓抑特質的對象時,帶著某種羨慕與理想化,我們可能會想要靠近這樣的人。

◇◇◇◇

不過,這裡說的投射,比較類似前文提到的「投射性認同」,那就是:我們將自己無法接納自己的部分、覺得羞恥的部分,丟到其他人身上,特別是若其他人有類似這樣的特質,我們會用鞭笞自己、否定自己的方式,去否定、羞辱其他人。

例如:當小明曾經在小時候因體型而被嘲笑,於是小明努力保持自己的體態。但當遇到其他和自己過去一樣體態的人,小明會比其他人更殘忍地嘲笑、羞辱對方。

又比如,明顯反對同性戀的「恐同」男性,後來被發現其實是同性戀,這種例子也不在少數。

這類的例子,其實告訴我們一個道理:

那些因為創傷或各種原因,被我們否認的、不看的,甚至丟出去的自己,最後都會回來找我們;除非我們把它們認領回去,否則我們一輩子都會被這些過去的幽魂給糾纏。

而這,就是榮格心理學裡談的「陰影」。當我們願意認領,我們就開始了屬於自我的、成長的「個體化」旅程,而這也就是完形心理學所談的「完形」──也就是,我們終將找回完整的自己。

分裂:理想化與貶抑

在小時候受虐、受到羞辱創傷的孩子中,內心幾乎必然會出現一種狀況,那就是「分裂」。

「分裂」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也是一種看世界的方式。

當我們承擔著極為沉重的羞辱創傷、承受著施予羞辱創傷者對我們的投射,當我們感受到自己是不好的、別人傷害我們時,我們仍然會想要掙脫這種無力與受傷的情況。特別是,當傷害我們的人,是我們的重要他人,或是具有權勢者,例如父母、師長等。

如果我們仍須依靠對方的照顧與保護,當他們把他們的「壞」投射到我們身上,或是對我們施予一些虐待與羞辱時,我們會想要「保護」他們的好,以讓自己還能有一塊安全感的淨土。

所以,把這個「壞」分裂出來,幫他們找理由,甚至解釋成「是我不好」,那麼,對方的好就可以被保留下來,那我們還有可以信任的人,有被保護的可能,而可以覺得世界沒這麼糟。

但也有可能,對方的對待,讓我受傷,於是我直接否定他,之後遇到類似的人、類似情況,因為太害怕受傷,我會一直重演一樣的場景。

這就是所謂的「全有全無」──理想化與貶抑,也就是孩子世界中最常見的:絕對的好人與絕對的壞人

於是,在日常生活中,可能會突然很相信、理想化一個人,認為對方是可以解救自己的;卻也可能因為對方的某個勾起自己過往被虐、被羞辱創傷的一個行動,直接被打入「這個人好糟糕」的分類裡,甚至引發對這個人的攻擊。

另外,還有一種情況,如我們前文所說,當孩子的自我認同仍不穩定,卻遭遇到施予羞辱創傷者的「壞」行為時,很多時候,孩子不一定有能力把這個「壞」丟出去、知道可以歸咎在對方身上,而是把這個「壞」吸收進來,變成是「我壞,所以你才會這麼對我」。

於是,孩子也會想把自己分裂成兩個:一個是壞的、要承受這一切的我;一個是努力變好、可以讓自己擺脫這一切的我。

這種「分裂」,幾乎在遭受羞辱創傷的孩子中非常常見,影響他們對自我,還有對世界他人的看法,也改變了他們與自我、他人的關係。

相信完美才會被愛:隱藏真實的、不夠好的自己

◆虛假的自我

當我們需要把自己「分裂」成兩個,我們必然需要發展出「假我」與「面具」(註2),保護那個「糟」的自己,不被人發現,以免再受到傷害或被找麻煩。

事實上,不論是「假我」或是「人格面具」,其實都是「社會化」──為了適應社會角色的一種方式。不過,對於受過創傷的孩子來說,「假我」不僅僅關乎「適應」,更關乎「生存」,尤其是當這些孩子難以接受那個很糟的、真實的自己時,他們會花更多力氣發展出「假我」。

我常使用一個比喻:

就像是覺得真實的自己不夠「大」、不夠「美」,所以發展出可以把自己放大、變得更精緻的立體投影機,後來因為投影機投出來的「假我」,可以得到別人的稱讚與肯定,讓自己感到安全、生存不受威脅,於是,我們花了好多時間去「升級」這個投影機,讓這個「假我」可以愈來愈精緻、愈來愈大、愈來愈好。

但是,那個真實的自己,卻在與自我這樣的疏離中,被藏得更深、離自身更遠,更害怕被發現。

「如果被大家發現我沒有那麼好,那該怎麼辦?」

於是,我們緊緊抓著這個「假我」不放。即使虛假,卻是我們賴以為生的生存面具。

◆過度負責/推卸責任

另外,在「分裂」這個機轉的影響下,也會讓我們出現責任感的兩極──那就是「過度負責」或「推卸責任」,而這兩種現象,都是我們對自我(假我)要求極高的結果。

或許看到這裡,你會有些疑惑:看起來完全相反的兩種狀況,為什麼會同樣都是被「自我要求太高」給影響?

實際上,當我們對自我(假我)要求很高時,就是希望自己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的樣子都是好的。而有些人的表現方式,是讓自己「過度負責」,因為某方面來說,他還是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處理好這些對自我的要求。

另一方面,有些人採取的方法,是「推卸責任」。因為他認為,自己可能會做不到別人的要求,但他又希望這個呈現在別人面前的假我,是「好」的:「希望別人看我,是覺得我是好的,所以,我的內心想把我可能會被別人覺得不好的東西,先全部排除」。

於是,展現的樣貌,就變成了「推卸責任」。

在上述「隱藏不夠好的自己」的需求,與「我希望別人看我都是好的」的責任感驅使下,會讓我們展現出幾種常見的「假我」樣貌,以下,舉例簡單說明:

親職化小孩/小大人:將他人的情緒與需求放在第一位

前文談到「討好」的防衛機轉時,提到:由於這些孩子為了生存、為了不被否定、不被傷害,會被訓練得把自己的情緒放旁邊或是忽略,而需要隨時注意他人的情緒與需求。因此,帶著這個生存策略,會使得這群小孩長大之後,內心存放的,永遠是他人的情緒與需求。

於是,他們很習慣照顧別人,也很容易承擔他人的情緒、生活或工作責任,並且在身邊的人情緒不好時,懷疑是否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會使得他們「很好相處」,但卻會在一次又一次的付出中,感受到自我頻頻被忽略,最後到某個受不了的階段,出現憂鬱、自我懷疑與傷害等情緒。

當然,會使用這個生存策略的孩子,幾乎會下意識「討好」身邊的人,因為「討好」是他們生存必要的條件。

關於既是防衛機轉,也是生存策略的「討好」,我們會在後面再另闢一段說明。

自戀(優越)與自卑/冒牌者症候群:脆弱自尊

自戀、自卑、冒牌者症候群……看似在數線兩端的不同症狀,其實都與「脆弱自尊」有關。

所謂的「脆弱自尊」指的是:對於自我看法、自我價值以及自我感覺不良好時,我們的自尊時常會處在「被影響」的情況。可能會因為一個外在表現,或是他人的評價或看法,就使得我們的自尊上上下下。一下子覺得自己很好,一下子又認為自己很差的這種不穩定、脆弱的狀態。

因此,有些人總是需要保持著「自戀與優越感」,時常炫耀或希望得到大量的肯定,也是因為擔心自己內在「不夠好」的部分會被發現,因此,需要保持著「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若遇到會感到自卑、不夠好的狀態,就可能會用攻擊、傷害、否定他人或外在世界的方式,也就是用「對外攻擊、否定」的方式,讓自己可以維持自我感覺良好。

相反地,一樣有著不穩定自尊的另一些人,習慣性會在感覺自卑、自己不夠好的時候「對內挑剔」,所以可能會要求自己更努力、表現更好,希望用「好表現」來掩蓋自己不夠好的內在不要被發現;但是即使做到了,內心仍然覺得自己是不好的,因此會懷疑自己在他人眼中的看法,甚至懷疑自己的能力,覺得自己能做到,是因為夠努力或運氣好。

於是,我們發現:不論是自戀、自卑、冒牌者現象等,這些其實都是「為了隱藏不好的自己不被發現」的展現;而「羞辱創傷」原本就會造成我們的自尊不穩定,以及自我感覺不良,因此有許多承擔著羞辱創傷的人們,時常會有「脆弱自尊」的狀態。

而關於脆弱自尊,還有一種常見的狀況,會使得我們「過度努力」,甚至與他人的關係產生一些摩擦,就是:完美主義。

完美主義/過度嚴苛挑剔/高標準焦慮:過度努力

若說「完美主義」也是羞辱創傷下的「假我適應症」,可能大家並不意外。

很多時候,「完美主義」或「高標準、過度嚴苛」與上述的「自戀」或「冒牌者現象」,時常會並行出現。但與自戀或冒牌者現象,仍然有一些差別。

實際上,「完美主義」是一種:「我不想要讓你用『我不夠好』來傷害我,所以我先把自己要求到無可挑剔、超乎標準,那麼,就沒有人可以用我不夠好來傷害我」。

因此,若有強烈「冒牌者現象」的人,被說不夠好,他們會立刻出現很大的羞恥感;但對於「完美主義」的人來說,如果被說不夠好,會先出現的,時常是憤怒的情緒,因此有可能會攻擊、否定提出者。

那種感覺很像是:「我都已經做成這樣了,你怎麼可以說我不夠好?那一定是你看錯或有問題。」

這種情緒的展現,乍看似乎與「自戀」很像,但較常出現的情況是,在憤怒的情緒過後,自戀的人並不會花太多時間去檢討、反省自己;不過身為「完美主義」的人,在憤怒的情緒之後,卻仍會把整個狀況檢討一次,然後調整自己的標準與做法,讓自己更「無懈可擊」。

也就是說,完美主義者做這一切努力,和「冒牌者現象」最大的不同是:冒牌者現象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藏起不夠好的自己,不要被發現。如果被發現,就會先產生很大的羞恥感(「隱藏不被發現」就是羞恥感最核心的意義)。

但對完美主義者來說,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要讓自己「不要被攻擊」。

當然,相同的,當他們被攻擊時,也會升起「自己不夠好」的羞恥感,但是因為他們所做的一切是為了「避免被傷害」,因此被說不夠好時,先升起的情緒,會是保護他們的「次級情緒」──讓自己不會被傷害的「憤怒情緒」,讓他們可以攻擊回去。

因此憤怒情緒過後,羞恥感才會產生。陷入了這種羞恥與害怕的感覺之後,功能良好的完美主義者,就會想盡辦法做各種調整,讓自己能夠盡量避開這種窘境。

如此,「過度努力」就成為他們避開這種羞恥感的手段。當然,他們如此地高標準,在遇見和自己標準不同的人時,也許會勾起他們內心的焦慮。

他們會在對方的身上看到自己想隱藏起來、自我否定的「不夠好」的部分,因此,可能會想辦法去調整、挑剔這些人,也會在這些人做不到時產生憤怒的情緒,以此讓自己不會被內心最害怕的羞恥感給攫住。

而有強烈「冒牌者現象」的人,基本上來說,不太會想要去調整別人。主要的注意力,時常是放在「自己有沒有被別人發現不夠好」的狀態裡。

當「討好」成為一個生存策略

「討好」除了是防衛機轉外,也是一種常見用於適應人際關係的生存策略。

因為是生存策略,所以雖然「討好」具有看似「在意他人感受與需求」的舉動,但事實上,以「討好」做為生存策略的人,時常會困於兩種矛盾的狀況裡:

◆把注意力都放在別人身上的「自我中心」:

許多以「討好」做為生存策略的人,會十分在意他人的一舉一動,猜測自己該如何去做,才能「讓別人開心」。

但由於做這件事的目的是「為了生存」,也就是用來「讓自己變得安全、不被傷害」的方法之一,所以,看似以他人感受為主的「討好」,其實有時相當自我中心──因為這個討好的目的,並非真的是想要照顧他人的感受與需求,而是在過去的經驗中學到,為了避免被傷害、被羞辱的「適應生存策略」。

因此,這個行為目的是為了「保護自己」,不過,是用「先把別人安撫好」的方式來做。

因此,在執行「討好」這個生存策略時,討好者只會感覺到焦慮、不安、安撫成功的暫時鬆一口氣;或是,必須不停安撫別人的疲倦,卻無法真正享受對別人施予愛、關心的自我賦能感與自我滿足感

因為,「做這件事並非出自於我的本心,我只是為了生存而做」。當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時,我們就不會發現:我們的力量並非為了服務自己,而是用來服務別人;也當然無法感受到愛別人、關心別人的自我滿足與幸福感。

◆愈因為討好而被接受,愈會自卑與自我厭惡

「討好」策略非常強的人,可能會是一個非常懂得照顧別人、考慮別人需求、很會閱讀空氣、看臉色且不容易與人衝突的人。

這樣的人,應該大部分的人都會喜歡吧?不過,問題是,有許多使用討好做為生存策略的人,會因為自己這樣「可以被別人接納」,而更相信「表現、表達自己」是一定不會被接受與被喜歡的。

矛盾的是,當愈使用這樣的策略,會留在我們身邊的人,多半是喜歡我們這樣表現,甚至受惠於此的人。

我們苦於無法表現出真實樣貌,讓他們看見。對於隱藏真實自己而感到羞恥,但卻又不敢表現出自己真實的樣貌。

因為,我們想著:「真正的我,一定不會被接受,還會被攻擊。」

這就是我們過去的經驗,而我們又強化了這個生存策略,發揮到淋漓盡至,卻反而可能吸引更多容易侵犯他人界限、要求別人來滿足自我需求的人在我們身邊,使得我們重演著過往童年的經驗,也更加深了我們對世界的失望與自身的創傷。

這真的是非常的辛苦,卻也是我在實務經驗中時常看到的情況。

「習慣照顧別人」與「討好」,到底該如何分辨?

讀到這裡,或許你會有這樣的疑問:

「我覺得我好像會習慣性照顧別人,但我不知道這是出自於我本身的性格,還是我的生存策略?」

實際上,的確有些人的個性是比較擅長注意到別人的需求,並且照顧他人,但做到這些,並不會造成他的壓力,這樣的人,多半也不會沒有界限,或是常因他人的情緒而焦慮。

最大的差別是,當性格習慣照顧人者做這樣的事時,是出自於對該人的愛與給予。在那個當下,他是給予他多餘的部分,而非是整個自己。在保有自己的狀態下,他的給予並沒有期待對方一定要這樣回報。因為,他會這麼做,是源自於他的性格,他的「好與照顧」,並非是一種討愛的手段。

而當我們把「討好」當成一個防衛機轉,甚至是因應生存策略時,我們就會發現,看似以他人為主的討好,其實是混雜著強烈的自我意識、焦慮與恐懼情緒的一種生存反應

比如,當我們將注意力專注在別人的需求與感受上,戰戰兢兢地以此方法維持我們與他人的關係、不起衝突。但若對方沒有考慮到我們的需求,或是不夠注意、重視我們,我們的內心就會升起一種難忍的失落感,忍不住怪罪自己或他人:

「是我做得不夠多嗎?還是我沒價值?」

或是:「他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只考慮到他自己。」

也有可能,「討好」是一種讓我們與他人維持距離的方式。

當人際關係中,因為我們的討好,使得有些人誤以為「你做這些是因為愛我,想跟我有深入發展的關係」,而開始想要跟我們深入交往、交心時,使用「討好」做為生存策略的人,多半會十分焦慮、恐懼,甚至明顯拒絕、逃開。

因為,會讓他們想要採取「討好」策略的人,多半是讓他們感受到威脅感、不想與之為敵,卻也不想太靠近的人,而「討好」策略會讓對方覺得「和你相處很舒服」,因而希望進一步連結,例如成為好友、伴侶關係、合作夥伴等等,這就會讓使用討好策略做為「維持安全距離」的人,覺得害怕、恐懼且想逃跑。

因為受過羞辱創傷的人們,對於情感連結與他人的信任感上,有著相當大的困難;對他們來說,世界是危險的,而他人是不值得信任的。

如果結合依附理論,將「討好」這個策略放進來,在面對危險、情緒重現的壓力底下時,我們就會發現兩種常見的狀況:

討好─焦慮依附者:雖然我不相信你,但我還是想試著相信,藉由我的討好,可以增加我們之間的感情與關係連結。

討好─逃避依附者:我不相信你,我的討好常常是為了減少衝突與保護我自己。會有這兩個不同的展現情況。

不過,以上所談的是在相當大的壓力底下(情緒重現)的狀態。

若為平常的狀況,即使是曾遭受創傷的不安全依附者,仍能因為愛與在乎對方的心情,關心與照顧對方的感受,而並非只是討好。

上癮行為:用以代替情緒調節、自我撫慰與連結

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可能沒有太多被安撫、被肯定的經驗,且因外在環境時常讓孩子處在驚嚇或受傷的狀態,使得孩子的情緒調節功能──也就是自我照顧情緒的功能沒有被建立起來,甚至可能被破壞,或是隻能用盡全力去調節、安撫他人的情緒,以致自我情緒調節的功能無法發展。

換句話說,當我們的情緒起伏很大時,如果有良好的自我情緒調節功能,我們會回頭來自我安撫、調整自己的心情;但有創傷的孩子時常做不到這件事,因為在他們過去的經驗裡,自己的情緒是不重要的,安撫他人的情緒才能讓自己安全;又或者,他們沒有學過安撫自己的情緒,所以會用其他的防衛機轉處理。

問題是,沒有被安撫的情緒仍然存在,需要找個出口被處理、被安撫,而所有的上癮行為,例如暴食、購物、網路、藥酒癮等,就是最容易取得,也是讓自己可以暫時脫離「情緒重現」的風暴,不用去面對那些痛苦情緒的最快方式。

因此,上癮行為的存在其實是有意義的,它滿足了以下這些需求:

情緒調節:用以調節痛苦的「情緒重現」。

代替連結與自我撫慰:安撫不良的自我形象所升起的挫折感與羞愧感等,也用以滿足情感匱乏的飢餓感。

自我保護:麻痺情緒。

當然,它並不是一個好的、可以替代來做為情緒調節的手段,因為它對身心的傷害度很高。但是,對於受過羞辱創傷的人們來說,自我的身體或情感被傷害,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因此,如果這個手段可以讓自己逃避掉那些痛苦的情緒與自我感知,對他們來說,使用這些成癮行為來安撫自己,可能會覺得「其實也沒什麼」,或是覺得自己沒有太多選擇只好使用。

只不過,對出現上癮行為的人來說,自然知道這些上癮行為可能「不容於社會」,所以會隱藏。

矛盾的是,這些受創的人們,是使用這些物質來逃避「情緒重現」那些難以消化的憤怒、憂傷、罪惡與羞恥感等,卻又因為「上癮行為」與必須隱藏這些行為而出現更多的罪惡感、憤怒、憂傷與羞恥感等;然後又因為出現這些情緒,而必須更依賴這些物質

因此,「情緒重現─上癮行為─更嚴重的情緒重現─更嚴重的上癮行為」……上癮行為變得更加嚴重,成為一個極難打破的惡性循環。

工作狂

實際上,「工作狂」是另一種耗損身心的上癮行為。但這種「上癮」有時卻難以辨識,甚至比其他的上癮行為都還要被肯定、被允許,甚至更容易有效地滿足情緒撫慰與暫時逃避以調節的需求,因此,更容易被保留下來。

因為,成為一個工作狂,是會被肯定的;而花時間在工作上,是可以得到一定的成果

這個成果就像是肯定與撫慰一般,讓我們的大腦出現類似「腦內啡」等,能正向犒賞、激勵我們繼續的化學物質,而這也是所有上癮行為能一直持續被使用的最大原因之一

而其他上癮行為會出現的負面結果,例如必須隱藏、使用後會有罪惡感或羞恥感等,在使用「工作」做為撫慰的「工作狂」中,是比較不會出現的。

因為,大部分的人,都肯定工作努力的人,對吧?

只是,若我們使用這樣的方法來逃避自己的情緒與人際關係問題,當然會出現更多的問題。而其結果,與其他的物質上癮使用者沒有太大差別,那就是:

生活中只剩下這個行為,可以讓自己稍微「有感覺」,但卻不曉得什麼是快樂、生活的意義是什麼。

最後變成,會有這樣的上癮行為,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這是非常悲傷的一件事。

讀到這裡,或許你也發現了:

上癮行為並非只要「戒癮」這麼簡單。它的出現,帶有因為「情緒難以處理與安撫」以及「與社會他人失去連結、失去支持或被排斥」的特性,這兩個因素會使得這個行為出現、持續存在,甚至被加強。因此,單純地要求曾受創的上癮者戒癮,幾乎是無效的。

就有如電影《遇見街貓BOB》的情節一樣。對於受創的上癮者最大的幫助,是關心、支持與接納,並且協助他們審視自己的生活狀態,是否沒有其他的社會支持,使得不得不選擇遁入這樣的上癮行為循環中?


(註2)「假我」是由溫尼‧考特提出。「人格面具」則是榮格心理學的概念。

覺得這個世界/他人很危險──對世界的負面看法

經歷過羞辱創傷的孩子,曾感受到許多外在環境的不友善,甚至傷害,因此也容易形成「對世界的負面看法」。

以下,分享幾種「對世界的負面看法」可能的影響與呈現形式:

容易攻擊別人/自覺被攻擊

當我們對於世界抱持著負面看法、覺得他人很危險時,我們會一直保持著警戒的狀態,因此容易放大一些訊息,使得我們可能會在人際關係中,容易攻擊別人或感覺到被攻擊

在這種情況之下,情緒就較會上上下下,而特別會出現憤怒、憂鬱,或是覺得羞恥的感受(也就是容易經歷情緒重現)。因此,這些情緒讓我們會對於別人的表現更過度敏感,也更容易使用各種防衛機轉來保護自己,例如逃避、討好或是憤怒等。

因為,感受到這些情緒,實在太可怕了。

但可能因為這樣,時常覺得需要提防別人、過於謹慎,或是被說「玻璃心」這類的標籤與否定,使得我們更覺得這個環境不友善,自己的警覺與焦慮度也會因而更高。

但實際上,受創傷的孩子,原本就會對環境的警覺度更高,也較容易在與他們的互動中感到疼痛與受挫。

請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受創傷的孩子長成大人,就像是小時候受的傷都沒有被包紮,讓它一直坦露在外,我們卻不清楚它其實存在;而我們的傷一直沒有修復,甚至沒有包紮,在與他人的互動中,不免一定會有接觸,甚至摩擦。

如果是沒有傷,這些接觸不會產生太大的影響;但若有傷,又沒有包紮,這些接觸就會讓我們覺得敏感、疼痛,甚至可能連有人走過去、出現空氣的流動,都會刺痛傷口,而我們就可能誤以為,我們的痛,是對方的錯。

因此,不是我們「玻璃心」、「太敏感」,而是要怎麼正視傷口,開始發現、治療與包紮,才是最重要的。

不想跟世界產生關係

當我們覺得世界如此危險、他人如此不可信任,可能會失去與世界連結的熱情,當然也沒有「安心感」可以表露真正的自己。這時候,我們可能會使用逃避、隔絕感覺、戴上面具的方式去因應世界。

有些人因而自絕於社會之外,無法出門,或者能夠維持生活的基本功能,例如上學、工作,但卻不與其他人產生任何的互動與連結。只是像機器一樣,每天做一樣的事情,讓自己沒有感覺地生活著。

沒有同理心

在這種情況下,很可能會出現一個常見的狀況,那就是「沒有同理心」。

「同理心」是維持我們與他人互動,能夠正確解讀人際線索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能力。當我們失去對自己生活的感覺,甚至忍受著這樣的生活,只為了讓自己不要去感受到痛苦,但卻忍不住內心的隱隱作痛時,我們的「忍耐」,很多時候會成為我們對他人「失去同理心」的關鍵。

因為:當我都對自己沒有同理心了,我要怎麼去同理別人?

當我自己都在忍耐這樣的痛苦時,讓自己沒有感覺,也沒有選擇地執行看似「對的事情」時,我要怎麼去理解他人的痛苦?尤其是沒辦法像我這樣做到的人?

特別是,當社會肯定著「忍耐」、「吃苦」是美德時,受過羞辱創傷的人們,更容易會努力達到他人或社會的期待與標準。因此,可能會對那些說出痛苦而無法忍耐的人嗤之以鼻,因為「我是這樣忍耐地過著啊」!

也就是說,「我」對他人的殘忍,其實也就反映出「我」對自己的殘忍。

這種「需要忽略自己痛楚、繼續忍耐」的習慣,就會在這樣的循環下,大家互相監督、互相要求地被保留了下來

於是,為了要別人「應該做到」或「忍耐痛楚」的「沒有同理心」,就成為我們的文化特色之一。

而這些痛楚不被理解與接納,我們也在其中持續受著更多的傷。

這世界有可以相信的人嗎?有人會愛我而不傷害我嗎?──對關係的不安全感

經歷過羞辱創傷的孩子,有許多這類的經驗,是與父母、老師、同儕等互動而成。對孩子來說,與父母的關係是自己第一個人際經驗,父母也幾乎成為孩子的全部。當我們期待可以照顧、愛我們的人,成為會羞辱、傷害我們的人時,孩子幾乎不可避免地,會出現不安全的依附模式,也必然會產生不安全感。

因為對於孩子來說,這樣的關係是複雜,也是難以辨識的:我應該要親近父母,但他會傷害我;我應該要相信他,但我卻覺得痛

這種感覺的混亂,會使得孩子先為了求生存而去判斷與父母的距離、界限的遠近。有些孩子必須靠「討好」來拉近、獲取內心暫時的安全感;有些孩子會靠情緒隔絕、離遠一點來拉遠,以讓自己不被傷害而能夠安全。

特別是,當孩子感受到「父母其實並不可靠,並不能保護我與照顧我,還可能會傷害我」時,這種不安全感會升起,孩子就會想辦法找到讓自己心裡感覺好一點的方式。

而求學經驗時遇見的教師與同儕,對於孩子來說,是在學校的另一個可以依靠與信任的對象。

但當自己無法在其中獲得被接納、被支持,卻頻頻被羞辱、否定與傷害時,偏偏這些對象又是孩子在當時不一定能得罪的對象,那種無力與無助,沒辦法保護自己的感覺,很容易會讓孩子升起很深的羞恥感與不安全感。

我害怕站在自己這一邊/怕欠別人

我見過許多帶著這樣心情長大的孩子。他們幾乎很難相信在人際上,自己是會被接納或被愛的。

他們會用很多方式,不與人起衝突。有一些人會讓自己與他人看似很好,但其實很疏離;有一些人則是會讓自己很有用,讓自己可以幫很多人的忙,藉此建立關係。

不過前面談到,在羞辱創傷的經驗裡,時常是「應該保護我、接納我的人,成為傷害我的人」,因此,對於這些孩子來說,幾乎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因為在過往經驗中,自己並不被允許可以保護、理解自己的權益受損,反而是一直要去為他人的感受、需求著想。

因此,當他們長大之後,除了防衛機轉與生存策略之外,許多人幾乎沒有能保護自己的方法。

他們很努力、很有用,有時候也願意幫別人做很多事、照顧別人。但是,遇到自身利益與他人利益相悖,或是界限被侵犯、權益受損,甚至是被否定、羞辱的情景再現時,他們會害怕站在自己這一邊

他們會懷疑自己的感覺是錯的,不可以為了保護自己而傷害與他人的關係,或是說出自己的不舒服,可能就會造成衝突。

對於人際間衝突的耐受度很低、認為說出自己的感受,很可能會起衝突或關係斷裂……這其實都是過去創傷留下的經驗所造成的

但當他們選擇忍耐或站在別人那一邊,就更可能再度重演自己童年的經驗。

也加深了他們對於他人的不信任與不安全感。

◇◇◇◇

另外,我也觀察到,有這種害怕的人,很容易合併有另一種習慣,那就是:很害怕欠別人

寧願自己付出較多、讓自己吃虧,也不要欠別人,以免讓自己內心有罪惡感或負疚感。

當然,會有這樣習慣的人,要他們為了自己的權益挺身而出或據理力爭,是一件多麼難的事情。有時候,甚至會難以接受他人的照顧。一旦被照顧了,就會手足無措,特別當對方「無所求」時,自己更是會懷疑、無法接受這樣的狀況。

因為,「照顧我,而有所求」是他們常見的經驗。這種經驗可控,而且他們知道可以如何因應;但是「照顧我,卻無所求」的經驗,其實就是他們很缺乏,也曾經期待過的「愛」。但對於在愛中如此貧乏的人來說,會害怕著接受這樣的愛。

因為「當我接受了,我就可能會被控制;如果沒有了,我就會更傷心」。

於是,「既想要又不敢接受、不願相信的心情」,這樣的拉扯與矛盾,就在他們的心中時常上演著。

這種「害怕站在自己這一邊」與「怕欠別人」的人際習慣,幾乎是我觀察到有這類羞辱創傷的大人們一種常見的現象。

當然,考慮到文化性,必須要「在乎他人感受」、「要把自己照顧好,不可以麻煩別人」這樣的文化,也會強化這樣的習慣。不過,對於把這個準則僅是當成一個「習慣」的人,真沒做到時,不會勾起太多的情緒,而且多半隻是將其當成一個行為準則,但會是看情況可調整、有彈性的規則。

但是,對於因為過往的創傷而形成這種習慣的人們,在要向人求助,或是覺得自己被別人幫助、「欠別人」時,內心會出現許多情緒,甚至更深層的羞恥感與罪惡感等都會跑出來。

這些情緒會造成他們內心的焦慮,因此會趕快做一些事情,讓自己不再焦慮,以安撫自己那些重現的情緒。

這些方法多半就是趕快回報,或是盡量避免自己向他人求助。

而他人想要給予的愛,也難以進入他們的心裡被留下來。

於是,他們的身邊即使圍繞著很多人,內心,時常仍是一片荒蕪。

害怕被拒絕

另外,「害怕被拒絕」也是一種常見的人際模式。

為了因應這種「害怕被拒絕」的感受,多半會有兩種因應模式:「只靠自己,不向別人求助」與「提出要求後,你一定要答應」兩種情況。

這兩種情況,基本上來說都是對於「拒絕」的難以消化。因為對於他們來說,提出要求不是一件輕鬆自在的事,而是會出現結合「麻煩別人」與「自己無能」的想法,而這兩個想法時常結合著隱隱抽動的情緒,就是羞恥感。

但若他們提出的要求被答應了,他們會覺得自己是「被接納」的。那種「麻煩別人」的無能感與羞恥感變淡了,也可能會成為他們對人稍微信任的基石。

可是若對方拒絕了,排山倒海的失望與羞恥感會淹沒他們。他們會覺得,「你會拒絕我,是因為我不重要,或你不在乎我」,而這會勾起他們內心最深的創傷與自我否定

因此,屬於內求派、「只靠自己」的人會決定:「以後再也不要跟別人提需求,以免再遭遇到這種羞辱。」屬於外求的「提出需求,你一定要答應」派,會將這些挫折、失望與羞恥的情緒一股腦丟到對方身上。他們會出現很大的憤怒、攻擊或是類似情緒勒索的行動。

而這一切,其實都出自一個同樣的需求:「你拒絕我,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我做『提出要求』這件事,是不是很羞恥?」

因為,過往的創傷經驗讓他們覺得:「對方的反應,全都根源於我」。因此,他們多半不會想到,「對方會拒絕我,可能是因為他們有困難,而不是跟我有關係」

因為,被拒絕而產生的羞恥感實在太強,因此對他們來說,所採取因應的手段,例如「不要靠別人」與「別人一定要答應」的適應模式,很可能會極為僵化、毫無彈性,而造成人際上的困難。

靠羞辱別人來抬升自己

經歷過羞辱創傷長大的小孩,幾乎都有一種共同經驗:「表達、表現自己是會受傷/受辱的。」不管是說出自己的感受或想法,都很有可能被否定、被傷害。因此,有些人長大之後,會變得較不願意說自己的感受與想法。

也有一些人,會在長大的過程中拚命提升自己。在提升時,會對這個提升的「假我」形成很大的認同。但原本內在的那個自我,仍是沒有安全感,也沒有自信的,而這個內在自我,亟需被肯定與被看見。

但是,當他們過去經驗到:「說出自己,其實是有些危險而不安全」的時候,他們會下意識地模仿那種過去說出自己而被羞辱、貶低的經驗,用相同的方法去對待別人。

也就是說,當他們要說出自己的感受與想法時,需要靠貶低與他不同的人的想法與感受,來抬升自己,顯示他們說的東西是對的。

因為在他們的經驗裡,說出自己的想法或感受如果沒有馬上獲得認同,這種「不被認同」的感受,立刻會勾起很大的羞恥感與否定感,那是在童年經驗中很可怕的感受。

因為可能在過去的經驗中,這種「不被認同」的狀況一出現,伴隨而來的就是被攻擊傷害、被羞辱與被否定。

於是,長大之後,當提出意見沒有馬上「被認同」時,內心的不安全感陡然升起,會引發對自我的懷疑、焦慮,甚至羞恥感,這也是一種「情緒重現」。

這感覺是非常可怕的,甚至可能在他們的人生中,窮其一生想要逃離的,正是這種感覺。

因此,「在別人否定我之前,我先否定別人,也藉此顯示出我的優越」,就成為他們的「焦慮因應」,也就是自我保護的策略之一。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會在提出自己的想法時,必然要去否定、貶低、羞辱其他人的看法與感受。

◇◇◇◇

讀到這裡,可能會有些人覺得:「這些人好壞!這樣做是錯的!」或是,如果你出現瞭如我描述的狀況,會因而覺得羞恥,甚至憤怒

不過,我懇請大家,當我描述這個現象時,請先放下對錯的判斷,而是去思考:「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我一直認為,所有的行為出現,都是我們當時生活的「最佳解」,因此所有的行為,若非模仿而來(且當時覺得這個行為是有效的),要不就是為了生存而演變、保存下來。

如果能夠知曉自己出現這樣的行為是為了滿足什麼,或是有何目的,我們才有機會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伍 我不喜歡我自己:從羞辱創傷到自我厭惡,怎麼發生?──關係中羞辱創傷的影響

「做自己」最困難的是:

當我們不清楚自己的樣貌時,

我們需要開始去找回自己的感受、需求,去摸索自己真正的樣子,

然後慢慢地、讓自己有勇氣表達出來。

做自己,為什麼那麼難?

這幾年,在乎他人感受與眼光的臺灣社會,開始重新思考「自我感受」與「做自己」的重要性。但在「做自己」時,也會出現不同意見。

有些人的「做自己」,可能會被視為任性、具有傷害性的;

有些人的「做自己」,卻十分艱難,根本不知道從何下手。

當然,對於很少「做自己」,總是以他人感受與標準為主的人們,「做自己」是一項很難的功課。因為我們必須先有辦法瞭解自己,才知道要怎麼與這個世界互動,還有怎麼保護、展現自己。

也就是說,「做自己」的重點,不僅僅是「自己」,而是有兩個很重要的關鍵:

我想要怎麼表現自己?

我想要怎麼和世界建立關係?

我當然能很任性、不在乎他人感受地去表現自己,並用這種方式與世界建立關係;我當然也可以表現自我的意願,但是尊重他人的選擇

我認為,「做自己」之所以這麼難,跟我們很少有機會摸索自己的感受與需求有關

特別是很多受過羞辱創傷的人們,對於他人的情感、標準等很清楚(說不定連巷口的阿嬤是怎麼想的都知道),但相對的,對於自己的感受、情緒與標準,其實是很模糊的。

連帶著,自己的樣貌也變得不清楚。

當我們是以一種「不清楚自己的樣子」去探索在世界的位置時,如果想要「做自己」,有著羞辱創傷的人們,最有可能出現兩種樣貌:

一、覺得我就是我,我怎麼做、怎麼表現都可以。你們應該要來配合我、接納我的「全能嬰兒」的任性狀態。一旦自己的慾望、需求沒有被滿足,立刻情緒上來、非常激烈反應,甚至會因而怪罪他人。

二、因為對於自己的樣貌並不清楚,因此小心翼翼地與世界、周圍的人互動,想從他人的反應中,摸索出自己「適合的樣子」,讓自己可以安全的待在這個世界裡,有個小小的位置。

這兩種樣子,看似落差很大,但卻都是「做自己」的摸索過程。因為「做自己」最困難的是:

當我們不清楚自己的樣貌時,需要開始去找回自己的感受、需求,去摸索自己真正的樣子,然後慢慢地、讓自己有勇氣表達出來。

這個自己,有可能不會被每個人接受,但是,這就是我想要用以活在這個世界、和他人產生關係的樣貌

當我們可以接受這個樣貌的自己時,他人的接受與否,我們就比較有機會尊重對方、不被影響;但相對的,若我們對於這個「自己」沒有把握,甚至不太能接受時,我們就會對他人的反應十分敏感,而這個「他人反應」的刺激,又會促使我們出現兩種最常見的表現:「我不管你,你就是要來滿足我或接納我」,或是「我要看看這個自己會不會影響到別人,會的話,就收起來」。

這兩種反應,正是我們在小時候面對這個世界、探索自我時,最容易出現的兩種狀況。

而我們會從他人的反應中,開始慢慢調整對自我的看法,以及與這個世界互動的關係。這就是我們學習「建立自我」──也就是「做自己」的過程。

對許多小時候被心理控制、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由於曾經被剝奪了這樣的機會,他們沒有辦法經歷這樣的過程,於是即使長成大人了,自我還是小小的,沒有長大過。

這樣的「做自己」,在還沒有了解自己真正的樣貌,以及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時,很容易就如孩子般的呈現,有時對於關係、互動與自我,甚至會具有爆炸性或傷害性。

「做自己被懲罰」的情緒重現

如此,探索自我真正的樣貌、想如何與他人互動,其實才是「做自己」最重要的關鍵,而這個探索的最重要依據,就是在兩個重點上:

自己的感受;

自己的感受如何表達出來,讓別人知道。

但這兩件事,對於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來說,是最為困難的;因為在他們過往的經驗中,自己的感受是會被無視、表達自己是會被懲罰的,而懲罰中,最嚴重的就是「羞辱」。不論這個羞辱的形式是責罵、情感撤回的忽略,或是拳打腳踢,基本上來說,都是對於孩子自我價值的否定

面對這樣的懲罰,孩子會對「表達自己」這件事覺得危險、感到害怕,也會從過往經驗中覺得:自己的表達不見得可以被接受、被理解,甚至還會被懲罰、被攻擊,因此「做自己」這件事,就變成一件困難的事。

◇◇◇◇

長大之後,最常見的,就是繼續以他人的感受與需求為依歸,但是也會出現如前所說,因為過往未曾在父母身上,感受過被無條件愛著、照顧著的「全能嬰兒」的狀態。長大之後,不再受到箝制時,就會想要在其他人身上,滿足自己這部分的需求,卻誤認成這是「做自己」,其實是很大的誤會。

因為,嬰兒身上所有的,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的慾望」,而身為長大的人,不只有這個部分,還會有想愛人、關心別人、與他人建立關係,甚至自我實現的部分。

在來不及感受時,隨意地把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說出自己的需求,就覺得別人要配合,不配合就是拒絕我或不愛我……這僅僅是嬰兒般的慾望,和「做自己」還是有一些落差的。

不過,若你曾在「表達自己」時被懲罰,而沒有機會探索自己的樣貌,很有可能在剛踏上這條路上時,會先經歷過前述的狀況。那都沒有關係,只要我們不要停在這裡,能夠繼續摸索、瞭解自己的情緒與感受樣貌,我們就有機會可以選擇自己要與他人互動的樣子,就可以慢慢的往前走。

「瞭解自己的感受」與「讓自己彈性、有選擇」,就是「建立自我」,也就是「做自己」很重要的指南針

避免強化「內在的負面標籤」

不過,要「建立自我」這件事,對於受創過的我們來說,有時並不容易。這與我們在過往的創傷中,容易形成負面的自我認同,會使得我們對自己有一些負面的看法、影響與他人的互動與關係,形成內在會有一種「自我應驗預言(註1)」。

這個負面的預言──也就是我們極力想避開,卻又覺得自己一定會被如此認為的部分,有時會因我們的行動,讓這個「預言」更容易發生,反而使得我們繼續強化內心形成的「標籤」。

例如:我覺得我就是會「被遺棄」,大家都不會喜歡我。於是,我因為害怕受傷,就減少跟他人的互動。別人找我,我也都拒絕,最後我必然會孤獨。然後我就想著:「啊,終究我就是會一個人孤零零的。做什麼,都沒有用。」

而這個「內在的負面標籤」,也有可能是別人貼上去的,但受創傷的我們,在與他人互動的過程中,自己僵化的防衛機轉、生存策略等,很可能更強化這個標籤。

而這個強化的「內在負面標籤」,一旦成為我們生命腳本的主要情節,我們就會在與他人的互動關係中,不停重複這樣的情節與腳本,這就是所謂的「強制性重複」:我們重複地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場景下,演出同樣的創傷劇本

因此,「內在負面標籤」對我們的影響重大。以下,說明幾種羞辱創傷常見的內在負面標籤,以及這些負面標籤對我們「人生腳本」的影響。


(註1)自我應驗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是指:我預測這件事會發生,而它真的發生了。但它發生的原因,與我下意識地做了一些事,讓事情最後真的往這個部分發展有關

因為羞辱創傷形成的內在負面標籤

▲我是不被愛的、被拋棄的

「小時候,媽媽會突然衝進房間,把我毒打一頓。她跟我說,就是因為我,她才會那麼歹命。雖然外婆會阻止她,但沒什麼用。她覺得奶奶討厭她、讓爸爸跟她離婚,是因為她沒有生下男孩,所以是我的錯。

「不只一次,她對我說:『你沒有出生就好了。』那時候的我雖然很小,但我感受到她的情緒,讓我非常害怕。

「長大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恨。我的媽媽,是恨我的。」

「常聽媽媽對我說,生我有多辛苦、養我有多麻煩。她會說因為我,她現在身體哪裡不好,而懷我時,又因為我而出現什麼痛苦的狀況,然後再說到我有多難帶、多不聽話、多不感激她。每年的生日,她都會提醒我:『這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日子,你沒什麼好高興的,你應該對我抱著感恩的心,因為我的辛苦,你才會被生下來。這是母難日,不是你的生日。』

「每年聽她這麼說,我總覺得很不舒服,後來習慣了、沒感覺了。但是,現在只要聽到別人提到『母難日』三個字,我就會一把無名火上來……」

◇◇◇◇

許多遭受羞辱創傷的人們,在與他人(特別是父母)的互動中,感受到自己不被喜歡、不被愛。有許多人跟我分享,他們甚至有那種父母隱約、或直接傳達出「你不該出生」、「你出生是對不起我」的經驗。

他們的父母,可能也存在各自的創傷與自卑,於是很多時候,父母的羞辱創傷或自卑感等……那些「我不被喜歡」的心,投射到孩子身上時,可能會出現言語的羞辱、行為上的虐待或是關係上的疏遠。

這些表現有時隱微,但卻時常會出現在彼此的關係互動中

對孩子來說,被這樣對待之後,那種「我是不被愛的」感受,就會成為他人生的一種「主旋律」,一種他對自己的看法,存在他內心的負面標籤。

◇◇◇◇

在電影《隱形守護者》裡,有一段情節:女主角的母親特別不喜歡身為老二的女主角,母親對她做出許多感情上與行為上的虐待,而父親對女主角的心疼,更引起母親的嫉妒與攻擊,母親甚至對她做出致死的行為……最後父親將女主角送走。女主角雖然有機會逃離這個家、逃離母親,但卻帶著這個傷口,沒辦法癒合。

她不知道怎麼讓姊姊與妹妹曉得,自己和母親的互動經驗是和她們不一樣的:當姊姊與妹妹走近母親時,母親是歡快而開心的,但若自己走近,母親卻立刻顯得煩躁,甚至憤怒與厭惡。

母親希望女主角看起來醜又奇怪、剝奪她擁有的資源,不認為她配得上,甚至恨著她……這種「我不被喜歡,甚至被厭惡」的感覺,讓女主角保護起自己的心,難以跟別人分享自己的內心世界,也害怕與人建立關係。

這種「我的父母不愛我」的感覺,有時難以言喻,但卻會深深地刻進孩子心裡。

因為孩子多半一開始都是用父母的眼看自己的,因此,他們會從父母的對待中,知道自己是值得被愛的,還是不值得存在的。

當然,這種「我不被喜歡、不被愛」的感覺,也有可能在學校、同儕間出現,因為遭受霸凌等經驗,也會累積這種感覺。

不過,如果有家庭愛的支持,霸凌等創傷經驗,較有機會被說出、被理解與被療癒時,影響就不會如家庭中的羞辱創傷來得深遠。

就是因為父母如此的重要,對孩子的影響,才會如此的大。

◇◇◇◇

這個「我是不被愛、會被拋棄」的感覺,成為一個人生命腳本的主要情節時,會化成一種對愛的「不安」,使得他們在與他人建立關係時,難以信任別人的愛,並時常帶著焦慮與恐懼。

因為不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是有價值的,內心對愛的渴望與匱乏,使得這個內心的創傷缺口如黑洞般,怎麼都填不滿。

例如,即使踏入一段對方十分重視自己、愛自己的關係中,也會不停擔心、焦慮於「這個愛消失了,怎麼辦」,於是過度放大「愛的假想敵」,或是挑剔對方愛的表現

然後,這個愛會在挑剔與爭吵懷疑中消失殆盡。當對方離開時,就會跟自己說:

「你看,沒有人會愛我的。沒有人會愛這樣的我。」

這樣重複性的生命創傷情節,就像是被詛咒一般,不停重複在自己的生命當中。

▲我是不重要的、比不上別人的

「我們家是標準的重男輕女,奶奶會告訴我,好的要留給弟弟吃,因為弟弟是男生,『需要比較多營養』。弟弟用的東西,也永遠都是新的、最好的,而我都是用姊姊用剩的東西。弟弟做什麼都是好的,而我做什麼都是沒用的。

「我最難過的是,當我想繼續念書時,爸媽告訴我,家裡的錢是要留給弟弟留學用的。即使我念公立大學,他們也一毛錢都不會幫我出學費。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決定離家,自己打工過生活。我知道我只能靠自己,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我對於資源、對於錢,都有很深的匱乏感;在職場上,我也無法忍受不公平的對待,我很希望證明我是重要的,希望我能得到最好的東西,再也不用去拿別人剩下的、不要的……」

◇◇◇◇

有許多受過羞辱創傷的人,在童年時感受到「自己是不重要的」、「資源是不可能用在你身上的」,這種感覺和「我不被愛」類似,但卻又帶著一點比較與嫉妒的成分:「原來父母不是沒有能力愛,只是不給我而已。」

於是,那種嫉妒、憤怒、不滿、受傷與羞愧的感覺,會化成一種「不滿足」的感覺。這種不滿足,會讓他們希望自己可以「被看見」、「被重視」與「被注意」,自然,「被愛」也是一種重要的需求之一。

的確,「我不被愛」與「我不被重視」這兩個內在負面標籤,時常一起出現,但是,兩者仍有不同。

「我不被愛」,很多時候會著重在「愛」的部分──對愛的不安,對於其他人際關係、工作或資源分配等,渴求度沒有那麼高。

但是「我不被重視、被忽略」的內在負面標籤,那種「我不滿足、我不夠」的感覺,會出現在許多地方。

有些展現的情況是,例如在團體中,需要被看見、被注意;對於外在的名利、錢財、外貌、才能等,會特別敏感。他們會時常感受到「不公平」,覺得自己很努力,但卻得不到別人有的東西。這種「不滿足」的感受,會使得他們專注在別人有的,而卻忽略了自己有的東西

有些人會讓自己表現得很有用,來解決「我害怕自己不被重視」的問題。當然,覺得「我不被愛」的人,也會使用「我有用」的策略,來讓自己獲得愛。使用的策略或許相同,但兩者想達到的目的仍有一點差距:

「我有用」來讓自己被愛的人,目的是希望讓別人可以愛他、可以建立關係;只是當別人愛這樣的他時,他又會因為自己掉入「必須要做些什麼,才能被愛」的循環當中,更感受到「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才能被愛」的挫折與內在負面標籤裡。

「我有用」來讓自己被重視、不被忽略的人,如果成功地達到這個目的,會渴望更多的重視,於是,會花更多時間在「讓自己有用」的生存策略中,目標是讓自己更被重視、得到更多資源,永遠不會滿足於只停留在某個程度。

畢竟,永遠都可以得到更多、可以看起來更被重視。這就像是慾望的無底洞,永遠停不下來。

▲我是不夠好的、犯錯是不被接受的

有些孩子,小時候是在期待中長大。父母對他們十分重視,卻對他們有非常高的期待與要求。我看過一些父母,過去因為自己的創傷經驗,例如自認學歷、職業等不夠好、沒有得到足夠的肯定,因此強烈希望孩子可以為了他們去做到這件事情。

也有些父母,因為自己千辛萬苦做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標,獲得了社會上較被尊敬的身分、地位,會希望孩子能跟自己走一樣的路,獲得一樣的尊敬,而父母也能因而覺得光榮。

孩子在被如此嚴格的要求下,即使父母愛他們、重視他們,很多時候,他們會感覺到的,不是無條件的愛,而是「這個愛是有條件的」──我必須做到父母的要求與期待,他們才會愛我,否則我就不會被愛

有些孩子甚至因為沒有做到父母的期待,而遭受羞辱。背負著這樣羞辱創傷的孩子,很有可能會對自我的要求很高、自我挑剔、嚴格,常有「完美主義」與「冒牌者現象」的特徵

在這樣的自我要求下,他們可以有一番成就,但是內心卻有許多的害怕。害怕自己做不到就會被嘲笑、被羞辱、被看不起,因此需要讓自己一直維持在頂端,不能掉下來。只能努力往前跑、往更高的目標衝。

◇◇◇◇

對於他們來說,不太有勇氣嘗試不熟悉、不擅長的事情。因為「做錯是不可以的」、「不符期待,也是不可以的」,因此害怕失敗、挫折,過度努力,永遠焦慮於自己是不是不夠好,是不是應該要再去學什麼、做些什麼,讓自己變得更優秀、更棒,就成為他們生命腳本的主要情節。

這樣的他們,很難停下來,而這些成就,對他們也沒有意義:這些成就不會成為他們自我肯定的獎盃,卻是證明他們還留在這個羞辱創傷中、只為了能存活、不被羞辱的標誌。

他們就像是衝著去吃紅蘿蔔的馬一般,雖然可能自己一點都不想吃紅蘿蔔,但擔心自己不衝第一個,不吃到紅蘿蔔,可能就會活不下去,只好讓自己努力奔馳著。

這樣鞭笞自己的習慣,如果沒有覺察,很容易也會對身邊的人產生如此高的要求,嚴格對待身邊的人,使得自己與他人的壓力都很大,難以建立親密放鬆的關係

而有些人,會被這樣的期待壓垮,深深地懷疑自我價值,甚至出現自我放棄,因為「我不夠好,就不會被愛」。

他們一方面可能會抓著一些證明,想要讓別人知道,「自己是夠好的」,因此可能會需要膨脹、表現自己的優秀;但另一方面,卻對自我十分懷疑,懷疑自己的能力、自己存在的價值。對自我與他人都帶著很大的憤怒,很容易感覺自己被瞧不起。

而這樣的感受會使得與他人的互動中,過於敏感,隨時要確定對方是不是覺得「我很棒」

如果沒有,就會出現很大的憤怒,想要攻擊、傷害對方,或是將憤怒往內,對自己產生羞恥感、厭惡與否定,而陷入憂鬱的症狀。

▲我的感覺與想法是不對的、不重要的

小盈小時候養過兩隻文鳥,那是她第一次養寵物。喜歡動物的小盈,十分照顧這兩隻文鳥,兩隻文鳥跟她的感情非常好,有時還會跳到她的身上,陪她一起看電視、和她作伴。

在家中排行老麼、與兄姊年紀差距很大的小盈,總是覺得很孤單。有了這兩隻文鳥的陪伴,她覺得自己就像有了夥伴,有了可以親近與理解自己的對象。她非常疼愛牠們。

有一次,小盈要去外地參加為期一週的夏令營。小盈託付媽媽幫忙照顧她的文鳥,但她知道不喜歡動物的媽媽很可能會忽略牠們,甚至忘記給牠們水與食物。

小盈提醒媽媽記得要給文鳥們食物與水,媽媽很生氣地回答:「這有什麼好交代的!不然你以為你們這幾個小孩是怎麼長大的?」

小盈懷著憂慮去參加了夏令營。回家之後,她第一時間就衝去找她的文鳥朋友,但她發現,牠們縮在角落,早已死去多時。

籠子裡,沒有一滴水,也沒有食物。

小盈哭著,生氣地去找媽媽,媽媽不但沒有道歉,爸爸還在旁邊對小盈大吼:「你要是覺得那麼重要,你應該要打電話回來啊,在這邊鬧什麼。只不過是兩隻鳥。」

在那一刻,小盈瞭解到:「原來,我的感覺對他們都是不重要的,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會來安慰我、理解我。」

心,似乎有些東西,就這樣慢慢死掉了。

◇◇◇◇

關於情緒被忽略、被否定、被懲罰、被羞辱,幾乎是許多人的共同記憶。當然,這和我們的文化有關,對於許多父母來說,「情緒」是不熟悉的,而當孩子的情緒出現,很可能會引發他們之前的創傷記憶、覺得煩躁或痛苦,甚至憤怒,或是引發他們覺得「自己做不好」的感受,因此會用相當強力的手段,讓孩子可以「閉嘴」,不再出現這些情緒。

而當孩子變得「聽話」,有些父母會因而覺得鬆一口氣,甚至得意,覺得「孩子就是要打罵,不打不罵不行,不能太寵」,卻沒發現,自己的手段,可能是繼承自己的父母。而這種「情緒壓抑」的方式,讓自己與孩子,都關掉了情緒

對孩子來說,會感到深刻的失望與挫折,覺得「我的情緒就是錯的,就是不被接納的;出現的話,是會被懲罰、羞辱的」。於是,他們也學著一樣的方式,對待自己的情緒,於是對生活可能愈來愈沒感覺,對父母的感情,也就愈來愈淡。

因為情緒是公平的,你不可能只關掉某些情緒而不關掉其他的。「愛」,是我們最重要的情緒能力之一,但你不可能在關掉其他情緒感受的情況下,還懂得愛、感受得到愛

當失去了情緒、感受與感覺的能力,或是習慣以他們的情緒感受為主,學會安撫他人,以免自己受到波及時,會時常懷疑自己的感受、漸漸忘記自己的喜好,然後出現「不曉得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的困擾,包含生涯、生活的各種狀況。

與他人相處中,這種「不知道、沒感覺」的「忍耐」,也就是「我的情緒是不會被尊重的」成為內在的負面標籤,也成為「生命腳本」的主要情節時,就會讓人在人際界限與選擇上非常模糊:要不就是界限過於僵硬,時常要保護自己;要不就是過於模糊,時常被別人侵犯界限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過度理性,或是難以相信自己的感受……使得我們在人際關係中,常在「該親近,還是該疏離?該說出自己的感覺,還是該隱忍?」的過程中掙扎不已。

▲都是我的錯

「不知道為什麼,如果身邊的人有情緒,常常會影響我的心情。一旦有人心情不好,我就會覺得有罪惡感,好像是我做錯了什麼。在工作上,這樣的性格讓我很辛苦,因為身為主管,當我訂定目標,希望其他人達到,或是有些人在工作上表現得不好,甚至犯錯,當我需要指出問題時,我會非常猶豫。因為我會擔心他是否會因為我的指出而受傷難過

「因此,即使我腦子很清楚,我做的是對的事情,我仍然會因為別人的情緒而非常自責。這種個性,會讓我負擔太多責任。我會寧願我自己去做,因為我實在無法承受別人的情緒。以至於到最後,每個人的『心情不好』,不管與我有沒有關,好像都變成我的責任、我得解決的事,而我快要被這個責任壓垮。

後來我才發現,這個罪惡感,一直以來根深柢固在我跟媽媽之間。我媽媽是很擅長用『情緒』管理我的。如果我有做錯什麼事,她會一直不跟我說話,也不會讓我知道我做錯什麼,我得一直猜……後來我養成一個習慣,就是不管如何,只要我媽一不開心,我就是先說『對不起』就對了,即使我根本不知道我做錯什麼。

「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很小的事情,雖然不停地出現在我和我媽的互動中。但現在想來才發現,我會一直拚命做、拚命做,就是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別人』。我做那麼多,只是想讓別人開心起來,而這個互動感受,就跟我和我媽的狀況是一樣的……」

◇◇◇◇

在「心理控制」那一個段落中,我討論到父母用一些方法來心理控制孩子,讓孩子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這種「引發你的罪惡感」,正是一種最常見的「心理控制」,也是「情緒勒索」最常被應用的方式之一。

不過,孩子原本就會有把家庭的問題歸責在自己身上的傾向,當遭受羞辱創傷的孩子又必須承擔過多的罪惡感時,那種「不管發生什麼,都是我的錯」的自我歸責、自我貶抑的習慣,就會不停地鞭笞孩子的內心、打擊孩子的自尊。

這樣的孩子長大之後,會很容易在與他人的相處關係中焦慮,拚命地留意每個人的情緒與神情是否有何不妥,以此來調整自己的表現與行為。

「焦慮」就成為這個人與他人相處的主奏,而麻煩的是,這個焦慮可能沒有辦法這麼快被辨識。

因為,它已成習慣。

◇◇◇◇

另外,遭受過霸凌的孩子,也很容易會出現「都是我的錯」的感受。因為當一群人都對你不理不睬,或是做出欺負、冷淡、輕蔑、嘲笑批評,甚至行動上的攻擊行為時,你會誤以為自己真的是做錯了什麼,才會遭受這樣的對待。

特別是「檢討被害人」的習慣,會讓整個團體誤以為:「你會被這樣對待是有道理的」、「不然怎麼會這麼多人這樣對待你呢」,而無視於這個團體本身需要負的責任

特別是有些情況下,老師或家長在面對霸凌事件時,會出現這種說法:「別人不應該欺負你,但是大概你也有什麼問題吧?不然別人為什麼會欺負你?」這種說法會在孩子心中,加強「就是因為我有問題,所以才會被欺負」的印象,而產生這種「都是我的錯」的內在負面標籤。

許多孩子就在成人之後,就像是當初那個辛苦生存的孩子一般,繼續努力地想要彌補一切:解決著別人的問題、負著別人的責任。

而關於自己的人生,就在這樣的消耗中,消失在為眾人的奉獻中。

▲我很糟糕

在這些內在負面標籤下,最後得到的結論,都跟「我很糟糕」有關。

我很糟糕所以不值得被愛、我很糟糕所以做不到別人期待、我很糟糕所以沒辦法被接納都是我的錯……這種如影隨形「我好糟」的感覺,就像背後靈一樣,一直跟著我們。

這些帶著「我很糟糕」與羞恥感的內在負面標籤,會讓我們在關係中產生各種樣子,影響傷害關係。當然,也傷害自己。

內在負面標籤、羞恥感與假我的關聯

為了要避開自己內心的負面標籤,不被別人發現,在人際關係中,我們會開始發展出一種虛假的自我,也就是前文所說的,一種「會被別人接受的自我」。

這個「自我」可以說是自己能力做得到的構築,也是某種保護自己的方式,但是長期在親密關係中,仍然用著這個自我,其實是傷害我們自己,也是傷害關係的關鍵。

為什麼呢?

「虛假的自我」,有如面具一般,之所以說「虛假」,是因為在建立這種自我時,我們所依憑的,不是真實感受,而是他人的感受與標準

例如:這樣做會被別人認為是乖小孩、這樣做會被別人崇拜、這麼做會被別人肯定、這麼做可以被別人喜愛……

當我們安撫了別人的感受、做到別人的標準時,心就會感覺到「安全了」,不用再擔心內心那種蠢蠢欲動的內在負面標籤──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羞恥感」被發現,也就可以「暫時不用害怕」。

也就是說,促使我們發展「虛假的自我」,是因為在人際互動中,我們太需要安撫、迎合別人,讓自己「不用害怕」、覺得安全,也讓自己的羞恥感有地方可以躲藏。

使用「假我」,很難避免「說謊」

可是,這個「虛假的自我」,只是一個暫時的庇護所而已。因為躲在這之後,「真實的自我」沒有證明的機會,它與羞恥感一起躲起來,避免不讓其他人發現,卻因為這個遮掩,而讓我們對真實的自我感受、脆弱等,覺得更加羞恥。

而且,使用「假我」時,很難避免「說謊」,例如說「相反的話」:明明很在意,卻說沒關係。「說謊」這件事,正是一種隱藏真相、真實感受的適應行為。它讓我們可以不用面對他人情緒的衝擊,也可以安撫他人,避免真相或真實自我被拆穿。

可是,「說謊」這件事,又難以避免地會帶給我們罪惡感與羞恥感,讓我們再次感受到內在負面標籤:「我好糟糕」,然後這些感覺與原本的羞恥感呼應連結,無法展現真我的害怕與焦慮就會更深,更讓我們只敢牢牢抓住假我,成為我們人生中的最後一根浮木,而形成難以破解的惡性循環。

再加上,當我們使用「虛假的自我」在人際關係中,我們與他人互動的行為,很多時候不是出於「自發性」,也就是「是我想這麼做,因為我對你有感情」,而是為了維持這個「虛假的自我」,以及我對人際關係的不信任、害怕,為了避免因為內在負面標籤被發現,而被傷害,所以我需要迎合你、照顧你、安撫你,讓你不會傷害我。

失去感覺愛與連結的能力

換句話說,我為了我維持我的「形象」,帶著我的「偶像包袱」,必須扮演某種角色。這個角色看起來可以有效安撫別人不會傷害我,我會感覺到自己被保護,所以這個角色也安撫了我自己。

但它是一種「自動化的行為」,而非「自發性的行為」。因為,我在關係中,都只有感受到害怕與危險,所以我只能自動化地進行「虛假自我」的展現,而無法因為出自我的內心感受、為了愛與親密或想與人自在地連結,才進行人際關係的互動。

因為,當我用真實的感受與需求與他人互動,這實在太危險。就以前的羞辱創傷經驗來說,這一定會被傷害、被攻擊、不被接納與被否定。所以,我需要牢牢地抓著「虛假的自我」,也就是我的面具不放。這是我唯一能夠保護自己的方式。

但是在過程中,我失去在關係中感覺愛與連結的能力,也失去判斷什麼人適合靠近、什麼人適合遠離的自我保護能力,因為我只會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這種方式,只保護我暫時不被傷害,卻讓「真實的我」失去了被認識、被接納與被愛的可能性。它只能與我過往的羞辱創傷待在一起,一起沉浸在羞恥感與害怕當中。

一起被變成「壞的」,即使它什麼都沒做

而我們因為這樣,更對他人出現羞恥感,甚至有更大的不信任感與憤怒,因為他們只能接受我們這個「假我」,而且十分滿意,使得我們的真我沒機會出現。但事實上,有許多時候,是因為我們太久沒有讓「真我」出現,連我們自己都忘記他的樣貌,也害怕著面對真正的自己

這是在關係中,「假我」出現之後,對我們關係的最大傷害。

因為羞辱創傷而造成的「重複性生命腳本」

犧牲自己,換取關係──愛情創傷

「我本來以為他是愛我的。」坐在咖啡廳的她說著。

她緩緩道出自己在上一段戀愛中,被要求拍性愛影片,後來卻不敢離開的經驗。

「身邊的朋友都跟我說他很糟,我當然知道。可是他擁有很多讓我覺得好的東西:好的職業、名聲與地位。能夠被他看上,從眾多女生中選中而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所以我應該要好好努力達到他的需求,才有辦法和他一直在一起。」她嘆了一口氣。

「我很努力。只要他說我外表哪裡不夠好,我就去整型。說我沒氣質,我就去學東西。插花、茶道、日本舞、調酒……我還拿到了廚師執照。」她自嘲地笑了笑。

是沒錯,一場戀愛下來,她看似變漂亮不說,琴棋書畫還樣樣精通。

可是,不知怎麼,她的眼底愈來愈沒有靈魂。

「我大概變成工具人了吧!」她嘆一口氣。

「我以為我是愈變愈好,但當他跟我提愈來愈多要求,我卻發現,我好像愈來愈難分辨,到底這些要求是不是過了頭?我到底是在為了感情努力,還是為了愛在出賣我的靈魂?」

她說的,就是她前男友的性愛影片拍攝。

「一開始只是好玩。因為愛他,拒絕他好像很不對。我很害怕看到他失望的表情,那會讓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什麼事。所以,即使覺得不安,我還是答應了。」她囁嚅著,講出這些,對她一定很不容易。

「然後,他開始要求直播,要求露出我的臉來。他說,我的條件那麼好,他想向他的朋友炫耀。」她哭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這不對勁,知道不應該答應。可是,他不在乎地對我說,只要他想,他可以找到一堆條件比我好的女生為他拍這個影片,也不差我一個。他給我機會拍,是因為看重我,我居然不相信他,認為他會傷害我或利用我,那就大可不必。」

「於是,你就答應了嗎?」

「對,我太怕失去他了。他對我來說,是一個高不可攀的夢想,所以我得努力把他留在身邊才行,盡一切努力。即使需要犧牲一切,包含我自己。」她苦笑。

「對那時的我來說,他是不可替代的、我人生唯一的希望跟價值。我完全不能想像離開他的自己會變怎樣……我想,可能自己就像是個破布娃娃,被丟掉的那種。

「我當然知道,知道要愛自己,知道這樣不對勁,可是我停不下來。別人勸我、責備我,甚至看不起我的話,我都聽不下去。對那時的我來說,只有他的話、他的一言一笑,是能夠撼動我世界的唯一。」

◆關於PUA與羞辱創傷

近年來談親密關係中,時常會談到一個詞:「PUA」,也就是Pickup Artist。討論PUA的文章與書籍很多,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找來看。不過,我想要針對PUA的幾個重點做討論。

所謂的PUA,一開始的發展,其實是想幫助一些不擅長和女性互動、社交的異性戀男性,發展出一套「策略」,讓男性能夠在與女性互動時,得到一些可依憑的準則,增加其自信、減少焦慮,表現出最自然、自在的樣子,因此博得好感,甚至能進一步發展親密關係。

這種策略,後來被發展成一套「把妹策略」,且更加強「貶低他人」、「心理控制」,甚至「行為控制」等部分,也開始成為用以幫助男性可以獲得更多親密關係,甚至控制他人的一種方式。

許多文章討論到「PUA哲學」的可惡。但我想要討論的,是遭遇過羞辱創傷的人,特別容易陷入PUA的陷阱

對受過羞辱創傷的人而言,他們對自我感是低下的,對展現內在自我,也是害怕的。因此,身為羞辱創傷者,以男性而言,在社會的壓力下,「求愛被拒」是一種很容易引發羞辱創傷、讓情緒重現、引發羞恥感的一種恐怖狀態。因此,對於習慣以解決問題導向的男性來說,知道有一套SOP,並且加以遵守,就是一件很輕鬆簡單、容易達成的事情。

如果PUA改成:「你需要去探究你的內心,有哪些不舒服的感覺……」等等,它就不會這麼盛行於男性之間。

因為「探索自己」,特別是情緒,對男性來說,實在太模糊、太陌生。這個社會也給了男性許多壓力,包含要強壯、要有成就、要成功、要堅強……卻沒有給男性能夠理解自己感受、增加自我韌力的工具。因此,男性只能用他們最熟習,也被社會允許的工具,來「解決」親密關係的問題與挫折,那就是:「理性」以及「有步驟的SOP技巧」。

而且,就我的觀察,在一開始進入親密關係前,男性對於「被選擇」的敏感度與感受到羞恥的程度,比女性高很多。而女性多半更重視「心靈契合」、「能夠被理解」,這是長久以來社會性別上,內在情緒成熟度發展的差異所造成。

因此,對於有不少男性來說,與其去理解對方,結果被當成工具人,倒不如讓自己在「求愛」這條路上,能夠具有「控制感」,可以有一些方式讓我變得更有自信、更不焦慮、更容易成功,就跟工作一樣。

因此PUA會盛行,其實並不意外。

◆PUA中的親密關係,建立在「害怕」

但問題是:當我們不瞭解親密關係的本質,只為了追求「擁有」親密關係,以增加自我感覺良好時,這樣的策略就很容易會走歪。

例如PUA後來變成所謂的「養、套、殺」,極為強調「裝出來的面具(外在形象)」、「貶低對方」、「控制對方為自己所用」,就使得這樣的親密關係,完全走向權力不平等的控制與掠奪,而無彼此的平等、尊重與理解時,這段親密關係的敗亡,失敗的不只是被控制者,還有控制者。

因為兩者都無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具有愛與理解的親密關係。

在PUA中,所有的親密關係,都只是建立在「害怕」上而已:

一方是:我害怕你離開我,我會覺得自己沒有價值,所以我要想辦法控制你、踐踏你,讓你失去信心而不敢離開;

另一方是:我雖然覺得痛苦,但我害怕我離開你之後,我就是沒有價值的,或是我根本不敢離開,因為我覺得你可以控制我的生活,對我有極大的影響力。

從上面的描述,大家可能也發現了,另一種遭遇過羞辱創傷者,也特別容易陷入PUA這種關係當中,那就是被「養套殺」的那個獵物。

從許多人的分享可以看到,有不少遭遇到PUA的女性,都具有「配合他人需求」、「在意他人評價與感受」、「懷疑自我感受」、「當別人不開心時,很容易自責或『反省自己』」等特色。

而這些,正是遭遇羞辱創傷者的特徵。只是在性別角色上,女性比男性更常展現出以上這些特質,因為社會鼓勵女性當一個善體人意、縮小自我存在感的人。

特別是,有不少女性在面臨親密關係的問題時,會希望藉由自己主動的改變,換取關係中的安穩,減少衝突。

因此,PUA這個互動形式,才能一再地被使用,且一再成功。

◇◇◇◇

不過,時代一直在演進著,關於PUA,我也看到一些性別角色對調的狀況。但當今天愈來愈多人能注意到這樣的情況時,深陷在PUA關係中的你,不論你是施予者,還是承受者,我都希望你能夠開始看清這個現象,重新思考自己在親密關係中,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對於施予者來說,你願不願意相信,不需要靠控制對方,對方還是有可能會愛你;就算因為對方不愛你而離開,那不代表是你個人價值的崩壞、或是被否定,而是代表你們是獨立個體。僅是不愛了,而你與他都有能力再找到你能愛、能愛你的人。

對於承受者來說,你願不願意相信,當你離開對方,不代表你失去了價值,或是你做錯了什麼;你的身邊除了他,還有其他愛你的人。當你願意求助,他們都會願意伸出援手,幫助你離開這段不健康的關係。

而你會遭遇這樣的事,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也不是因為你不好,只是就遇到了。離開,是保護自己、尊重你與對方的行動。因為你值得更適合你的人,當然,他也是。

你是否會讓我失望?──權威創傷

小文覺得很受傷。

她很尊敬自己的指導教授。聽過身邊的同學或學長姊經歷到的一些不好的經驗,例如被指導教授羞辱責罵,或是當免費助理用,甚至以權威壓迫、恐嚇──例如不聽教授的話,就沒辦法口試、沒辦法畢業……這些恐怖的鬼故事,都沒有出現在她與指導教授之間。

在她的心目中,指導教授是個界限分明、不做過度干涉的老師,很多時候不會主動出手,但如果她需要幫助,或是教授判斷這件事需要由教授自己來處理,教授也會不吝出手協助,讓小文安心。

可以被照顧、被保護又不會被過度干涉。雖然教授很忙,有時候不是那麼細心,但只要小文提出需要,教授就會想辦法解決,小文覺得自己真的是太幸運了。

不過,發生了一件事,讓小文對教授的觀感開始動搖。

有一個和教授私交很好的老師,該老師對小文有些誤會,使得兩人在課堂上有些衝突。

教授知道這件事之後,建議小文可以去跟老師聊聊,把誤會解開。

小文知道教授和這位老師感情很好,因此對於教授的這個建議不意外。問題是,小文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麼,當聽到教授這個建議時,一向習慣順從權威的小文想著,「那我應該要按照教授的方式去做才對。」

不過,一向是乖學生的她,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個想法極為抗拒。

她忍不住想著:「原來教授最後還是站在別人那一邊」、「他們兩個一定都在偷偷討論我吧」……這個想法出現後,那種「原來我還是會被拋棄的、是不重要的」,以及「最終沒有任何人值得信任」的感覺全部湧上,讓她忍不住對教授出現排拒的情緒,甚至開始沒辦法參加與教授的meeting,跟教授討論論文。

小文也曾為了這件事跟朋友、同學討論,想問問自己是否應該將自己的感受傳達給教授知道。許多人給她的建議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看你還是就乖乖照教授的方式去做,不要去跟他討論這件事你的感受,不然你會受傷的。」

於是,小文默默地按照教授的建議去做,雖然自認完成了教授的期待,但心裡充滿受傷,也覺得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信任教授了。

教授感受到小文的變化。在某一次機會下,教授邀了小文來她研究室聊聊。

教授先說出自己這段時間的感受與想法,也邀請小文說出自己的感受。

在教授的分享下,小文才知道,教授從未與這位老師討論過小文的事情,而教授會給予小文這樣的建議,純粹是因為以教授對那位老師與小文的理解,認為該老師是相當認真正直的好老師,小文也是認真的好學生,雙方都是做事認真,也是好溝通的人,沒必要因為這樣的誤會,而造成彼此見面的尷尬與不痛快。

當小文鼓起勇氣和教授分享自己當時的心情時,教授也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建議」,對小文來說,變成了「一定要去做的要求與期待」,而且這個建議也扭曲成了「是為了要讓小文去道歉」的形式。

教授瞭解了小文的心情,也向小文道歉,告訴小文,這並非是自己的本意。

在這樣的澄清中,小文才知道自己有許多誤會,也才發現了,原來內心那些與權威之間的羞辱創傷,對自己的影響如此之大。

◇◇◇◇

像這樣的故事,大家是否覺得熟悉?

談到羞辱創傷,很難不談到「權威」。或許對於所有的人來說,心裡都有一塊面對權威的複雜心情。

事實上,讀到這裡,大家應該已經發現,「羞辱創傷」幾乎大多是來自於權威的創傷,包含父母、老師……與這些權威互動的經驗,最容易形成我們對自己的看法,而當互動經驗不好時,又會形成我們對權威的想像。

因此,若在與權威互動的經驗中,遭受過羞辱創傷,有著被羞辱、被傷害、被背叛的經驗,日後,我們很可能會戴著這樣已經破裂的眼鏡,看著現在的權威,帶進自己過去的創傷經驗。

◆理想化對方

例如小文,她因為過往的創傷經驗,帶著「我是不重要的、會被拋棄的、不夠好的」等內在負面標籤,有機會遇到一個還不錯的權威典範,讓她有了與過去,甚至與他人不同的權威正向經驗,因此讓她「理想化」自己的教授。

但是,這種「理想化」其實是很危險的,因為一旦對方做錯一件事情,甚至只是做的事情會「勾起」、「引發」過去的羞辱創傷記憶。這種「情緒重現」,會和小文的內在負面標籤,以及對世界不信任的看法等呼應,讓小文更陷入那些「情緒重現」的負面情緒中:憂鬱、憤怒、羞恥、悲傷……

而這些情緒,會讓小文出現習慣性的防衛機轉與生存策略,用以克服、適應這樣的情況,那就是:順應他人感受、滿足他人需求與期待。

但是,對小文來說,感受並沒有比較好,反而因為之前理想化了權威,但權威卻讓她失望,內心的委屈、失望等情緒更強,憤怒、怨與憂鬱,也來得更深。於是這些情緒加強了小文內在的生命腳本:

「沒有人會站在我這邊的、我是沒人愛的、會被捨棄的,最終,我就是隻能靠自己,沒有可以信任的人。」

於是,原本小文有機會可以在這個權威上獲得新的、對權威的理解與「矯正性經驗」──也就是跟以前不一樣的、好的經驗。卻因為過往的創傷經驗,纏住了自己想勇敢核對的心,而差點錯過了一次好的人際互動經驗。

◆集體性的權威羞辱創傷

可是,這並非是小文的錯。在這個故事中,我們就可以看到「羞辱創傷」對我們的影響,它會造成我們對人際失準的判斷,還會讓我們陷入過往重複的生命腳本裡

另外,關於這個故事,有個部分也是大家可以特別留意的。那就是,因為與教授之前的好互動,讓小文對教授有多一點的安全感,因此,她曾想過要去和教授談談自己內心的感受。但是身邊的同學、朋友,許多人勸她不要,因此小文打消念頭。

這個「阻止」是我們整個文化中非常有意義的部分,也就是「集體性的權威羞辱創傷」。

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經驗:當我以為你是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我向你表現了我最脆弱的感受與情緒時,此時權威無法變成平等的人,一樣去分享自己的感受與心情,反而是站在權威的位置上,拒絕、否定了我。

這個拒絕與否定,會讓我產生極大的羞恥感,因為我暴露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而被拒絕、不被接納,甚至有時還被否定,被說是「你自己的問題」。

這樣的經驗,真的讓我好害怕,所以,我寧願先把權威都想成壞的,這樣至少我可以保護自己,不要受傷。

◇◇◇◇

這類的故事,其實不僅僅出現在權威創傷中,在愛情中,也很多這樣的故事:因為我害怕,所以我要先把你想得壞。我要先預防性地控制你、掌握你,讓你不會「做壞事」,我才會安全。

然後有一天,對方受不了這樣的掌控,決定離開。

而我的感受是:

「你看,果然沒有人受得了我。我最終就是會被拋棄、被丟下、不被愛。」

而我人生的腳本,就這樣一再重複,甚至被強化。

這些人際關係的困頓與「強制性重複」,常常是羞辱創傷所造成的影響。

陸 當我們陷入羞辱創傷而過度努力──沒關係,還有我愛你

這段療癒過程,

是你一路上都孤獨著自己找路的理解,

也是你一路上承擔經歷了許多的懂得。

階段一:探究你的羞辱創傷──傷口被看見,才會被療癒

你過去遭遇了什麼讓你覺得羞辱、受傷的事?

在讀了前面關於羞辱創傷的描述,你發現自己有著類似的經驗嗎?

或許,讀完了這些關於羞辱創傷的描述,你想要趕快了解,羞辱創傷對自己現在的影響,以及想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趕快「好起來」。

但我想要先請你,試著把你遭遇過,覺得受傷、脆弱,甚至帶有著羞恥感、罪惡感的經驗與記憶,寫下來,或是對著自己說出來

探究自己的羞辱創傷,是療癒自己很重要的第一步。

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呢?

面對羞辱創傷,當時的情景,會因為被他人對待或傷害的關係,成為我們生命中的一個自認的汙點。但是,這個記憶是被他人「扭曲過的」。也就是說,是因為我們以他人的觀點為觀點,以他人的感受為感受,而重塑了這個記憶本身

這個記憶本身的「訴說權」,它是什麼樣子的,而我們遭受了什麼,是怎樣的感受與情緒,就這樣,都箝制在他人的手上。

因此,去描述、理解自己到底經驗了什麼,當時是什麼樣的感受與情緒,而這又怎麼影響了我們,是一個很重要的自我療傷的階段,也是幫助自己理解:

這些經驗本身,對我們產生了什麼影響,造成我們會成為現在的自己

當我們不說出來,我們無法擁有力量,去阻止施加創傷者。當這些是秘密時,他們會以為自己仍然可以這麼做。而「秘密」,會讓這個羞恥感,繼續留在我們身上,使得我們承擔這些,變成我們性格中的一部分。

把這些羞恥感還給對方,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還有,這是一種「賦能」,是我們開始學會保護自己、開始給自己力量、開始去正視自己遭受過什麼,以及當時我的感受與情緒是什麼,我終於可以拿回來的證明。

「自我悲憫」,讓自己能夠前進

在韓劇《少年法庭》中有一段話,直擊我心。

「遭受家庭暴力的孩子們,在受害之後就不會再長大了,即使過了十年、二十年,那也只是時間流逝而已,而他們會被獨自拘禁在過去的日子裡……」

這段話說的是遭受家暴的孩子、遭受情緒或肢體虐待的孩子,也是在說羞辱創傷的孩子。

他們停在那裡,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他們是長大的人,裝著幼小的靈魂,瑟縮在角落,永遠長不成大人的樣子。只能扛著大人的面具,勉強地過著每一天。

在寫下這些事,理解這些事實,是幫助自己拿回公正的眼光,公平的對待自己;拿回自己被剝奪、不準發聲的感受、情緒與想法;還有,拿回對自己的同理心,能對自己「自我悲憫」。

然後,讓自己能夠前進。

我見過許多個案對自己極為殘忍。在描述創傷記憶時,會很殘忍地對自己說:「你活該,你就是沒人愛,活該會這麼被對待!」

當我們沒有機會去重新觀看這段創傷時,我們會用當初傷害我們的人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看待這些創傷記憶。我們會不小心內化了對方對待我們的方式、說的語言,而變成了自我鞭笞的動力。

要從這些傷口復原,需要練習重新探究自己的創傷記憶,並且拿回自己被別人剝奪,甚至自己封印住的那些感受與情緒,讓自己的心可以找回來。

接下來,深吸口氣,我們一起走這段療癒的路程。

路途中,不忘拍拍自己,對自己說:「你真的很勇敢,我陪著你。」

我曾經遭遇什麼?

知道自己遭遇的是痛苦的、不公平的事,對我們的復原之路是重要的。

我們需要去看那些過去的經驗。哪些是我們的真實,讓屬於我們的感受、想法等能夠恢復,瞭解到自己遭受什麼不合理的對待,並且理解那些恐懼如何影響我們。

開始第一步時,我想請你找一個讓你覺得舒適、安全、安靜的空間,你可以放置會讓你舒服的抱枕,或是在書寫時,手邊放著可以安慰你的東西。一個小玩偶、小擺飾、紓壓球、香氛精油、音樂等都可以。

當你覺得這個書寫或是回憶過程讓你覺得有些壓力,就可以觸摸、嗅聞、聆聽、觀看這些可以帶給你安全的物品,提醒自己可以慢慢放鬆,安撫你的身心

當你開始覺得安全、舒適後,你可以拿出你的日記本、筆記本,使用書寫,或是拿出錄音器材,用說的也可以。

接下來,你可以:

(1)選擇一段曾遭過羞辱創傷的記憶,試著回憶,並寫下或說出當時發生什麼事。

(2)問問自己:當時的感受是什麼。

(3)這個經歷讓你對自己或他人產生什麼看法?(可參考負面認同與負面標籤)

(4)這些感受與看法,促使你做了什麼決定。

(5)如果你是一個旁觀者,你會想對這個過去的自己說什麼?

舉例而言:

小琴一直覺得說出自己的需求是不對的。她認為凡事就是應該靠自己,因為從她有記憶以來,她都被父母說是一個會造成別人麻煩、需求很多的小孩。

她想起(1)小時候有一次,她在放學回家的途中跌倒了。當時膝蓋出現了一個好大的傷口,一直流血。

她一邊哭著,一邊跑回家。鄰居阿姨看到她的制服沾到了血、狼狽不堪,還一直哭,想幫她包紮,但是當時媽媽還沒回家,她不敢讓鄰居阿姨幫她處理傷口,怕麻煩別人會被媽媽罵。

左鄰右舍都勸小琴讓阿姨包紮,但她還是拒絕,哭著回家等媽媽。

媽媽下班一回家,立刻氣得跳腳,對小琴說:「我剛才到家樓下,鄰居全部跑來說我女兒受傷,不讓人包紮,因為怕媽媽生氣。人家還以為我是多恐怖的媽媽,才會讓女兒受傷,怕我怕到不敢讓別人包紮,都是你不小心!」然後,小琴就被媽媽掌摑,還毒打了一頓。

她的哭叫,左鄰右舍應該都聽到了吧。

(2)小琴想起這件事,回顧當時受傷的自己,應該是又痛又害怕,怕自己傷口一直流血,但更怕媽媽生氣。

當媽媽毒打她、大聲罵她的時候,她的感受是既痛、害怕、丟臉羞恥又憤怒。媽媽讓她覺得自己做錯事了,而且重點是:不能做錯事、不能讓媽媽丟臉,至於她的傷口痛不痛,一點都不重要。

(3)於是,小琴覺得自己的感受是不被在乎的,自己是不重要的、是會給人添麻煩的;而這世界上沒有人會保護自己、會照顧或重視自己的感受,就連自己的媽媽也不會。

(4)所以,小琴下了一個決定:「我以後都要靠自己。我再也不要麻煩別人,包含我的家人。這樣,我就再也不用遭遇這種可怕的狀況,不再會因為期待而受傷,也不會因為自己受傷而遭受更大的怪罪與責備。」

小琴的委屈情緒,就被鎖在這個過去中。

打開這個羞辱創傷後,當小琴願意去感受那時候自己的感受、瞭解自己如何形成對自己與他人的看法時,我們就開始了第一步。

在這個時候,如果我們可以把自己當成旁觀者。看看那個小時候的自己,試著對他/她說些安慰的話,這就是自我悲憫的第一步

(5)我們可以找個小玩偶,或是小代表物,當成是會讓自己想起小時候的自己的替代物。而長大後的自己,可以試著對有這個經驗的自己說:

「你一定嚇壞了吧!那時候的你,一定又痛又難過。你好希望媽媽可以照顧你,也好傷心媽媽這樣對你。可是,你知道嗎?那不是你的錯,那真的不是你的錯。」

然後,我們可以拍拍、摸摸,甚至擁抱一下小時候的自己。

這,就是開始復原、療癒的第一步。

淡化與合理化的影響:停止把注意力放在對方,而是自己身上

要平鋪直述地說出之前所發生的創傷經驗,其實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我們可能會被自己的害怕所打斷,那些習慣的防衛機轉會跑上來,阻止我們去接觸自己內在的情緒感受。

例如,很多人會在描述這樣的經驗時,忍不住補充說:「我真的能懂,媽媽不是故意的。她那天下班剛回家,非常的累。前一天又跟爸爸吵架,鄰居還這樣說她。她會生氣,是正常的。」

或是:「其實,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現在跟媽媽很好,跟以前不一樣了……」

也可能是:「但這些事情都過去了……」

這些都是關閉情緒、淡化與合理化我們的情緒創傷經驗,試圖想要讓我們當下可以不用接觸情緒、可以好過一點的防衛機轉。

可是,我們一定要知道:

去看見、接觸我們的創傷與過往被封印的情緒,不代表我們正在責怪誰;我們會痛,不代表就是要去說「是誰的錯」;更甚者,對方可能需要為當時這樣對你負責任,但這仍然無法抹殺你們現在的關係,以及曾經擁有的美好回憶

傷害與美好、愛與恨、尊敬與貶抑、理想與失望……有時候,是會存在同一個人身上的,而這就是愛與關係的複雜性。

只是,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有時候會因為對施予羞辱創傷者的「忠誠」與「罪惡感」,導致自己不敢去碰觸自己的受傷經驗與感受,因為擔心連做這樣的事情,都是在指責對方。

而這,就是我們該去意識、該去重新理解自我感受的重要性的關鍵。

因為,我知道、理解並尊重我的感受,是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的

這正是我身為一個獨立個體,一個值得尊重的人的證明。

階段二:哀悼那些你所失去的,瞭解不是你的錯

哀悼這個步驟,是非常重要的。

我們需要哀悼,哀悼曾把這些過去歸咎在我們身上的自己。因為我們曾經期待,期待我們若有一天可以「不犯錯」或「做對了」,我們就有機會可以得到愛與理解,得到過去我們沒有得到的、而極為期盼的那些;可是我們必須知道,原來,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

但這也代表了,我們期盼因為我們能夠調整自己、變得更好而得到愛的這件事,原本就不是可達成的期盼。

因為,可能我們所盼望的這些人,本身就是沒有能力提供更好的對待,或是,更多的愛。

當我們理解這不是我們的錯時,也等於宣佈了,原來過去我們用這些防衛機轉,希望可以得到更多愛、過得更幸福,其實可能是錯了。

原來,一開始,就是這些人可能沒有能力愛。

我們的期盼,或許就這樣破滅了。

這個理解,是需要哀悼的。

另外,在這個哀悼過程中,也是幫助我們「撿回」我們過去被捨棄、不被允許出現的情緒

對許多遭受過羞辱創傷的人們而言,在過去的經驗裡,最常被捨棄掉的情緒是「憤怒」,而最常感受到的情緒是「焦慮」。焦慮就容易讓我們在自己僵化的防衛機轉、生存策略裡打轉。

哀悼,可以找回憤怒,而憤怒是有力量的,可以讓我們更重視自己的情緒與需求,並且學會用新的方式保護自己,那就是:感受自己,表達自己或拒絕他人。

但若這個「憤怒」對我們十分陌生,當這個情緒上來,會造成我們對他人的害怕。害怕有憤怒的話,別人會討厭我們;也會出現對他人的憤怒與不滿,覺得自己會這個樣子都是別人害的……會有這些情況,都是正常的。

不過,我們永遠不要忘記,我們需要練習把注意力從「他人」身上轉回「自己」身上,因為「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是我們的生存策略與習慣

因此,在感受這個憤怒時,問問自己在氣什麼、為什麼會生氣,甚至問問自己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樣,我們才有機會可以看到自己深層的委屈與受傷,並且藉由感受這個憤怒,成為我們的力量。讓我們有勇氣可以負自己的責任,也能讓自己能夠有勇氣拒絕別人,讓自己不委屈。

哀悼的步驟

哀悼的步驟共有六個:

找一個創傷知情者/見證者,向他訴說你的創傷經驗。

可以生氣。

可以掉眼淚。

可以替自己說話。

可以愈來愈能說給別人/自己聽。

感謝沒有放棄的自己。

前五個步驟,可以結合階段一,這些都是感受自己的情緒,找回內在自我的重要過程。

而第六個步驟,就是對自己所做的看見與感謝。那是你一路上都孤獨著自己找路的理解,那也是你一路上承擔、經歷了許多的懂得。這個步驟,是你給自己的感謝與擁抱,感謝自己一個人就這樣撐了過來。而這就是所謂的「自我接納」

事實上,對於經歷羞辱創傷的人們來說,會有一部分的自己,被留在那段創傷裡,被困住、沒有辦法長大。

我們沒有辦法跟別人說,也覺得這個經驗是羞恥的,於是更想藏起來,而自己的羞恥感就變得更深,更討厭這樣的自己。

找一個可信任的人,試著說出自己以前的創傷經驗,並開始練習接納這些經驗與自己,是重要的。不過,這個對象的選擇很重要。因為有些時候,雖然有些人是愛你、支持你的,但是或許他也有自己的創傷、有自己處理創傷與情緒的方式,而這個方式可能不是你喜歡的。

若你選擇對他訴說,而他立刻使用他習慣的防衛機轉來面對你,你可能會因為掏出了自己的脆弱,卻沒有得到對方真誠的回應而受傷。

因此,選擇適合的對象,也不要因為選擇了可能沒能力給予你想要支持的對象,而失望、憤怒。

學習自我悲憫

如果你的創傷過大,或你覺得不安全,思考著身邊可能沒有可以分享的人,我會建議你選擇適合的心理專業工作者,例如心理師。

「哀悼」這段過程,是與自我建立關係、對自我產生同理心──也就是「自我悲憫」的重要過程。

我們會在「哀悼」的這段過程中,哀悼過去的自己必須遭受這些,哀悼著「原來這不是我的錯」,但卻又失望於:「原來可能我們所期待的愛與尊重,對方是沒有能力給我的。」

和階段一相同的,「哀悼」的過程,會讓我們碰到許多自己的脆弱情緒,但和階段一不同的是,當我們今天有機會對著別人說這些事情、心情,而對方能夠理解時,我們的過去、傷就被看見了;當有人告訴我們「這真的不是你的錯」時,這個因羞辱創傷產生的巨大羞恥感,才有機會被放下,傷口也才有機會療癒。

而我們或許才能開始掉眼淚,開始因為理解自己,而替自己說話,這或許都是過去沒有的經驗。

我相信,在這個階段,可能也會有人想要找家人、伴侶或是好友練習。以下是幾個提醒:

請先不要找造成你創傷的對象,期待他能夠跟你道歉,或是承認他對你做了什麼:

當對方處在防衛狀態時,是很難去理解你的心情,以及承認自己做錯了什麼。你的嘗試,可能會讓你失望,而強化了「對他人更不信任」的負面觀感。

當然,若你覺得這個互相核對、理解,是非常重要的,我會建議你找可靠的家族治療、伴侶治療等心理師,讓你能夠有機會在較安全的環境下,表達你自己。

謹慎評估對象:

若是你希望和伴侶、好友或其他家人討論,請謹慎評估,對方是否是一個相當支持你、願意理解你的對象。

若你在第一次展開脆弱情緒,但對方因為害怕而拒絕、防衛,試著去跟你說「都過去了。」「這沒什麼。」「你要向前看。」甚至說出「你也太玻璃心。」這些可能都會讓你非常受傷、挫折,甚至影響你對他的信任感與關係。

但請你瞭解,他們的回覆,很可能只是因為,對他們來說,這個情緒與事件是會讓他們不舒服、甚至害怕的,而面對自己出現不舒服的情緒時,他們可能都是這樣處理。

因此,這可能只是他們的自我保護機制,而和他們愛不愛你無關

小心不要因此陷入你過去的內在負面標籤中。

選擇心理師:

在選擇心理師上,如果你想要討論創傷的議題,我會建議,可選擇學派比較偏向經驗或人本學派,例如個人中心、完形、EFT、創傷知情相關等等,其中,完形、EFT與創傷知情相關學派,我都很推薦。

不過,即使同一學派,不同的心理師風格仍可能相當迥異,因此建議大家可以尊重自己的感受,找到適合自己的心理師。

不過,這類的創傷議題,因為時常與權威有關,因此也可能會造成你和心理師的一些「移情」──也就是過去的創傷經驗與互動關係,可能會出現在你與心理師之間。

試著與自己的心理師討論看看,分享你的感受與心情,讓心理師有機會瞭解你的狀況。大部分專業的心理師,都會就這部分給予真誠的回應。

但如果你覺得互動過程中並不舒服,你也已經當面反應、討論過了。那麼,請記得現在的你和以前不一樣,你是個有能力、有資源做選擇的大人,你可以試著讓心理師知道你的需求,讓他為你建議更好的人選。

◇◇◇◇

當然,在與人互動的過程中,都還是有受傷的可能,因為我們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符合我們的期待。但在這樣的嘗試過程中,其實也是讓我們學會:拿捏自我的期待被滿足、理想化對方,以及瞭解他人的能力有限的過程。

很多時候,這與他人的有限有關,並非是你的錯。當遇到這樣的狀況時,練習不要怪罪到自己身上,才會減少自己期待找一個「完全可以理解自己」的「完美的人」,不至於發現對方做不到後,又把自己的失望與受傷丟到他身上,而掉進了過去重複性的人生腳本。

小叮嚀

在階段一或階段二,如果可以碰觸自己的情緒時,試著對自己說以下這一段話:

這真的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到那時候你能做到的最好。

你真的辛苦了,謝謝你一直陪著我。我們都好努力,沒有放棄,對不對?

真的謝謝你。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自我接納。當我們開始能夠理解、接納那時候不被接納的自己,被壓抑的羞恥感才有機會被釋放,不再纏繞著我們、成為我們的詛咒。

階段三:撕下你的負面標籤──重述屬於你的這個故事

當我們開始接納,並且照顧自己,積累在過往,那些不敢或不能觸碰的情緒,開始獲得理解與釋放,我們就有機會可以用不同的眼光來看過往的經驗與故事。

試著重新寫下關於這段記憶中,屬於自己的版本

例如,關於前面提到小琴的故事,或許可以試著這麼寫:

受傷的我,既害怕又疼痛。那時候,我真的很想要得到媽媽的照顧與安慰。

有這樣需求的我,並沒有錯,不管媽媽那時候是因為什麼原因,她對待我的態度,真的讓我受傷了。

我覺得沒有被照顧、沒有被理解,這樣讓我對她失去了信任感與安全感。

即使她可能有困難、可能不是故意的,但我仍然受傷了。這是我真實的感受,我不用掩蓋。

所以,這不是我的錯,不是因為我笨,跌倒了,所以該承受這些,也不是因為我不值得被珍惜。只是當時我能依靠的對象,也只有父母。

即使我的父母在當時罵我、打我,可是那是用他們的角度看到的事情,而不是真正的我做錯了什麼。因為也不是每一個父母,都會因為孩子的這種狀況而打罵小孩,所以那是他們必須承擔的責任,不是我。

所以,這不是我的錯。

當然,現在的我已經長大,很多時候,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但是,有時候我仍然會需要別人的照顧與幫忙。因為我已經長大,我可以練習分辨,哪些人是我想要幫忙時,他們會願意幫忙我、照顧我;但有的時候,他們依然會有困難,我能夠在他們有困難的時候理解他們,因為我還是有照顧自己的能力,也可以再跟其他安全的對象尋求幫助,不用因為他們一時無法幫助我,而對他們徹底失望。

因為,他們和我在過去事件中經驗到的父母是不同的。他們是他們自己,不是我過去的誰。

試著寫下一段將「內在負面標籤」去除的「稍微客觀」的故事。如果發現做這件事並不容易,可以試著把自己當成自己的好友,去看這樣的經歷,你會給這位好友什麼回饋

當然也有些人,發現要跳出這個框架與感受,並不容易。那麼,請回到階段二,找可信任的對象或心理專業工作者,協助你完成這個階段。

如果有機會完成階段三的新故事,你會發現,自己的內在負面標籤正在慢慢消除中,對於他人的不信任感,以及容易陷入過往的重複性腳本裡的狀況,也會愈來愈有機會破除。

◇◇◇◇

關於內在負面標籤的延伸生存策略會如何展現,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過度努力》,裡面的例子都是受到羞辱創傷的人們,他們的生存策略展現,如何影響他們的生活,以及之後的修復之旅。

此處對照《過度努力》,整理出關於「內在負面標籤」的因應生存策略(如下表),做為階段三「撕除負面標籤」的參考。

內在負面標籤 因應的生存策略
我是會被拋棄的、不被愛的 要有用才會被愛
沒有人能依靠,只能靠自己
我是不重要的、比不上別人的 追求贏的感覺、習慣比較與競爭
我是不夠好的、別人都不會滿意 怕犯錯、怕被批評
完美主義、要符合他人期待
我的感覺是不重要的、別人不會懂的 失去感覺、隔離情緒
不要和別人太靠近、難以親近
都是我的錯 過度負責、討好、照顧別人

階段四:情緒調節的練習與重新建立──面對情緒重現,我可以怎麼做?

階段四的「情緒調節重新建立」,我認為可以在任何一個階段就練習,不一定要等到前面三個階段都完成後才能做。

因為這個練習,是直接能夠安撫我們的情緒,減低我們的焦慮與刺激,讓「情緒重現」的災難性感受可以降低的重要步驟。

但還是提醒大家,書籍與自助方式是有幫助的,不過,若你的創傷或情緒重現狀況太頻繁、太猛烈,甚至影響到你的日常生活,或是與他人的互動,請務必要尋求專業的協助,才能針對你的狀態,做更全面的調整。

◇◇◇◇

在情緒重現時,因為感受太可怕,會引發起我們的焦慮,讓我們想要趕快找一些方法解決這個「情緒重現」。

有些人會用壓抑、隔離,有些人會用「立刻做些什麼」,例如在人際中討好他人、不停說話、照顧別人、挑剔或攻擊他人、控制貶低別人等,也有些人,可能會選擇逃到藥物、酒精、購物、食物、工作裡等。

不過,當我們有機會可以與自己的「情緒重現」相處,甚至安撫,我們才有機會「選擇」最適合自己,並且有效的情緒調節方式,而不會下意識、沒有選擇地,每次都逃到同一個地方,或是用具有傷害性的方式調節自己的情緒。

要如何改變原本的情緒調節方式嗎?以下是幾個提醒。

當情緒上來時:

◆停一下:

◎如果正在壓力情境中,找個機會先暫時離開現場,或是腦中放空,讓自己可以不用一直停在「壓力下的焦慮」裡。

一邊深呼吸,一邊告訴自己:「撐得住」這個情緒,並拍拍自己,跟自己說:「現在的自己是安全的」。

◎深呼吸時,如果有餘裕,可以試著做一些安撫自己的事。例如撫摸自己的手,抱著舒適的抱枕與布偶,或是嗅聞自己喜歡的味道的精油、觀看自己喜歡的物品,甚至洗把臉、握住冰水等。

平時可以留意自己哪一個感官比較敏感,可以準備幾個小方法做「自我安撫」,以此讓自己的身心恢復到比較舒服的狀態。

◆覺察:

當情緒平靜下來之後,試著問問自己:

◎這個感受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這個感受?

◎是因為對方做的事情,讓我有這種感受?還是因為他引發了我的過去創傷經驗?

◆確認是現在,還是過去?

◎如果是因為「現在」的經驗,也就是我真的遇到了很糟糕、會傷害我的事。

那麼,我可以再問自己:「現在出現的情緒是什麼?」

如果是憤怒、羞恥感等,我需要再問問自己:「發生的事情真的需要感到羞恥嗎?還是因為勾起了我過往的情緒?」

◎如果是因為勾起過往的創傷情緒,那麼,試著做個分辨,並且停下來跟自己說:「現在的哪些心情是過去造成的,不是我的現在,我可以放心。」然後先把過往的情緒暫時放著,等到回家之後,在安全的時空中,試著用階段一到三,再重新回顧整理。

◎如果是現在的經驗就足以讓你不舒服,問自己:出現了這個情緒之後,讓你對自己、對他有什麼感受、想法,而這個感受與想法,促使你想怎麼做。

◎在這過程中,不批評任何的情緒,就讓自己隨著情緒流動、感受

記得告訴自己:「我撐得住,不會發生什麼壞事。我有這些情緒,都是正常的。」

小叮嚀

「停一下」的這個步驟,可能是一開始最不容易,卻是最重要的部分

因為它是打破我們每次遇到「情緒重現」,就會使用「僵化的防衛機轉或生存策略」的重要步驟,讓我們可以有機會培養自己調節情緒的「第二種因應方法」。

因此,在「停一下」這個步驟中,我還有以下的小方法與大家分享,讓大家可以試看看,哪一個能夠有效協助你。

例如:

■擁抱自己或他人。

■擁抱、撫摸玩偶。

■練習安慰自己、說一些打氣的話。

■書寫、畫畫、捏黏土等。

■正念呼吸。

■運動。

■洗把臉、洗澡。

■先喝有點溫度的水,冰水、熱水皆可,讓你能夠舒緩。

■拿你喜歡的東西,好好端詳。

■聽讓你舒服的音樂。

■泡澡。

總之,先做一件事情,讓你有機會安靜下來,覺得舒服、有安全感、有力量,而不要馬上選擇去做會上癮,或是可能破壞關係與自我觀感的事。

請盡可能找到屬於可以安撫你的小方法,成為你自己的解咒劑。

情緒重現造成的關係傷害與信任重建:重新當自己的父母

因為「情緒重現」所造成的恐懼與傷害性極大,有些時候,你可能經驗過這個「情緒重現」對你、對關係造成的傷害,因此會讓你非常害怕這個感覺,甚至厭惡會出現這種情況的自己。

或者,你可能會用你父母,或是過去對你很嚴格、傷害過你的人的方式,來對待、羞辱你自己,責備自己,這樣是不對的、不好的。

我在這裡想要邀請你,在「情緒重現」時,練習做這些事:

告訴自己:有這個情緒是正常的,但不是你的錯。

不評判、不批評,如其所是的接納自己的情緒。

給自己拍拍,告訴自己真的沒事。用你會安慰朋友的方式安慰自己

提醒自己:「你真的很安全,別人不會因為這樣就不愛你。」如果發現自己對自己說這些話,並不容易相信,試著心中想一個會讓你覺得安心的人,例如你的朋友、伴侶、親近的人,或是心理師,然後問問你自己:「如果是他聽到我的害怕與擔心,他會怎麼說。」

這其實就是簡單的建立自我安全感的方法。當我們能夠多加練習,才有機會破除我們內心習慣性的創傷思考模式。

而在這樣的練習下,「情緒重現」的情緒海嘯,有機會愈來愈低,也不再會那麼容易與我們內在負面標籤、創傷思考模式做呼應。

那麼,當它的殺傷力下降,我們就愈來愈瞭解如何與其相處,不再如此害怕。對自己的羞恥感與厭惡感,也會因而慢慢減緩。

小叮嚀

學會喚起安全感的方式。

■護法咒:

請好友或可信任的人錄一段話,或是寫一段話送你。

你可以寫在小卡上,或是錄在手機裡,當你「情緒重現」時,就可以拿出來聽一下。

那就是讓你破除「情緒重現」這個催狂魔的「護法咒」。保護你,讓你記得是有人愛你的、在乎你的,讓你可以一起帶著這個力量來保護自己。

■安全堡壘:

在家裡,或是辦公桌等,準備一些讓你覺得被愛、覺得安全的小象徵物、小禮物,以及佈置一個可以讓自己看到就會覺得被愛、覺得安全的小角落。

在情緒重現時,可以躲在那裡、看到這個物品或握著它,以此給予自己力量。

讓自己可以想起自己是被愛的,以及提醒自己是有力量、可忍耐的。

階段五:與唱衰魔人對話

在前面四個階段裡,我們等於在跳脫過往習慣的創傷情緒處理模式,努力想要開始建立一個新的「生活適應模式」。不過,我們內在的「自厭懲罰」,也就是「自我批評/自我怪罪」,時常會跑出來阻止我們新模式的進行。在這裡,我想把它稱呼為「唱衰魔人」。

你的「唱衰魔人」,可能會在你有情緒、想去感受時,跟你說:

「還好吧?這又沒什麼。」「你也太玻璃心了……」「你要是這麼容易有情緒,抗壓性太低,大家都會覺得你有問題。」

也有可能,當你想要自我照顧,想要練習當自己的父母,拍拍、安慰自己時,唱衰魔人會在這個時候跑出來說:

「沒有用啦,做這種事可以幹麼。」「別人又不會這樣對你,你這樣不是騙自己嗎?」

「你對自己太好了啦……」

或是在你感受對別人的生氣時,唱衰魔人又跑出來跟你唱反調:「唉唷,別人也是有苦處的。」「不用這麼放大這些事吧,有那麼嚴重嗎?」「你這樣也太自以為是了吧……」

甚至,在你做錯事時,他會跑出來說:「天啊,你好丟臉!」「大家都在笑你了!

「每個人一定都會在心裡批評你的錯,說不定還會私下討論……」

平等、尊重地跟唱衰魔人對話

你的「唱衰魔人」,可能會以各種樣貌,呈現在你進行這些創傷的自我療癒階段,甚至繼續出現在你的生活中。

我想要邀請你,當你的「唱衰魔人」又開始阻止你的新模式建立時,先停下來,跟他開始對話。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為他選擇一個象徵物、一個布偶。然後,遇到唱衰魔人又出來時,不要再像小孩一樣,被他追著打。

請你記得,你已經長大了。把自己放回大人的位置,平等、尊重地跟他對話吧!

例如:

當唱衰魔人說:「碰情緒有什麼用,這東西又不重要。」的時候,你可以試著跟他對話──

「可是,對我現在很重要。因為我真的想知道我的感受是什麼,它可以幫助我理解自己、理解我的需求。」甚至可以問問他:「為什麼你覺得不重要呢?」

也許,他會這樣回你:「因為沒有用啊!就算知道自己的情緒,又沒有人會重視,不會改變什麼。」

那你就可以告訴他:「以前可能沒有用,可能沒有人會重視,但現在我很重視。我已經長大了,知道我的情緒,可以讓我保護自己,也可以讓我做判斷,知道要怎麼做,才會讓我跟他人之間不會受傷、比較舒服。」

然後,你可以試著跟他說:「請你相信我,我們一起試試看,好嗎?」

很多時刻,唱衰魔人是想保護我們

或許到這裡,大家已經稍微發現,「唱衰魔人」有點像是過去那個受傷的我們,所創造出來一個保護自己的「糾察隊」。

這個糾察隊,可能融合了過去羞辱、批評我們的人說的話,也可能包含了我們的內在負面標籤與對世界的看法。

他帶著很多傷、憤世嫉俗,講話很尖銳、很難聽。但是,他的目的,其實很多時候,是想保護我們。

只是,他就像是我們內建的那個──總是在嫌小孩,但是誤以為「我是為你好」的父母。很多時候,他內化了那些羞辱創傷的記憶,反而會對我們「戳好、戳滿」,讓我們更加受傷、難受。

雖然他是希望藉由這種方式,讓我們不會無知地面對這個世界、遭受世界的攻擊,但他卻沒發現,他對我們自身的攻擊,比這個世界的攻擊還多

所以,請試著跟你的「唱衰魔人」建立關係。讓他也對你產生一些同理心,這其實也是「自我悲憫」的一部分,讓你有機會和唱衰魔人開始進行對你有幫助的對話。

當你跟他關係變好,試著理解他(也就是理解你自己)內心害怕再受傷的恐懼感受時,並開始試著安撫他,鼓勵他相信你,或是邀請他幫助你,給你一些意見與想法。

你會在這對話中慢慢發現:原來他並不是隻會批評我,有些時候,他其實也是有幫助的,並非只是找你麻煩而已。

例如,當你要準備一個很重要的會議、演講、比賽或表演,唱衰魔人可能會趁著你焦慮的情緒,跑出來碎碎念:

「這個會議很重要,你真的可以嗎?」

「你真的能夠在這麼多人面前演講嗎?你會不會出糗?大家會不會不想聽?」

「比賽或表演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

這時候,請不要無視他,試著轉身跟他說說話──

你:「嘿,老友,你現在在擔心什麼?」

唱衰魔人:「我就是怕不好的事情發生啊。我怕你準備不夠、怕你被別人笑、怕有壞事發生……」

你:「謝謝你擔心我。那麼,我們來想一下,有哪些擔心,是我現在可以解決的?看起來,『準備不夠』這部分,我好像可以看看,我還能再做些什麼。這樣你覺得好嗎?」

唱衰魔人表示:「……」

建立「自我安撫」與「溫柔的講話方式」

一旦你開始習慣常常跟他對話,你會發現,有時候他的提醒並非沒有意義,而有些可能是過度批評與焦慮,與現實不符。

你需要經由一次又一次的對話,提醒他(還有你自己)你現在擁有怎樣的能力,以及現在外在的環境或許沒有過去這麼危險,而你是有力量可以選擇的人,因此,他不用那麼擔心。

於是,在一次次的對話與瞭解之後,你會發現,唱衰魔人其實沒那麼討厭,因為他與你過往的創傷經驗中傷害你的人是不同的。

他是你創造出來,想要試著學外面的「生存規則」來提醒你、保護你的好夥伴。只是,他時常用錯方法,使用過於尖銳的說話習慣。

因為,他從來沒有經驗過溫柔的對待。因此,邀請你從現在開始,試著教他怎麼冷靜下來、不要太緊張,還有教他怎麼溫柔地說話。這就是你替自己建立「自我安撫」與「溫柔的講話方式」的兩種重要的自我對待的模式。

當你開始能對自己溫柔,可以安撫自己,你與他人的互動關係,也會慢慢變得不同

如此,我們就可以進入下一個階段:與人互動。

階段六:與人互動

與他人的關係──建立親密

在前面的階段一到階段五,其實是在做兩件最重要的事:

和自我建立關係:增加對自我的信任感、安全感、悅納感。

學會自我安慰與溫柔的自我對待:正常化自己的「情緒重現」,並且讓自己在「情緒重現」時,可以找到適合的方式,安撫自己的心。

當我們可以建立與自我的關係,能理解自己的創傷、安撫自己的情緒,我們才能夠在與他人的互動裡,重拾對人與世界的信任感,合理看待我的「現在」,甚至有機會展現脆弱、被接納,而後,我們才會相信真正的自己能夠被愛。

事實上,能否愛人與被愛,也就是能否與人建立親密,和我們的自我接納程度有關

所謂的「自我接納程度」,代表兩個重要的部分:對「世界與他人的信任感」,以及「覺得自己是否『有資格』得到他人照顧」,也就是「我能依靠你嗎?」與「我值得被愛嗎?」(註1)而這兩個部分,正與前文提到的「我對世界、他人的信任感」及「內在負面標籤」有關。

因此,當我們能夠在前面的階段一到五,慢慢建立起和自己新的關係、新的看待時,我們就能夠撕下自己的內在負面標籤,增加對自我的信任感與安全感,我們就有機會不那麼害怕受傷,拚命地隱藏或保護自己,而願意向別人開放,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

當我們失去學習建立親密的機會……

不過,對於受過羞辱創傷的人而言,陌生的「他人」其實是危險的、會傷害自己的;甚至,要讓自己變得去依靠、求助他人,這就是會讓自己產生羞恥感、罪惡感與自我怪罪的事情。

因此,可能有很多受創的人們,會因為害怕他人的拒絕、不接納或傷害,也可能是擔心這樣做的自己「是糟糕的」,而逼迫自己必須「完全地」獨立自主,不可以依靠別人,一絲一毫都不行。

可是,這種思考與行動的僵化,是自我保護的反射動作,卻也造成與他人無法有機會建立進一步的親密,甚至無法讓人展現對我們的愛。

◇◇◇◇

我曾有這樣的經驗:

在我轉行念心理諮商,成為心理師後,度過一段很不容易的時光,也經驗到許多人的不看好、不支持與不認同,我並沒有機會獲得很多支持與幫助。因此,好長一段時間,我習慣讓自己變得「有用」、「可依靠」、「能力好」來獲得掌控感與安全感。

因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靠自己是最安全、且感覺最好。我不用因為別人的不幫助而覺得失望、受傷,也不用因為自己的無能或無力感,因而感受到羞恥、丟臉、自己很糟糕。

後來我在工作與生活中,出現了一個很大的挫折與低潮。但當時的我非常幸運,身邊有一群好夥伴,大家幫助我度過了那個難關。

其中,我非常要好的朋友,跟我說了一段很感人的話:

「你真的不用一直很有用。不管你有沒有用,我們都很愛你。」

記得聽到這句話的我,第一個反應不是感動得痛哭流涕,而是害怕地自我防衛。

當時的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但是,如果我沒有用,先不管你們愛不愛我,我自己就受不了自己這個樣子。」

說出這句話的我,連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

我忍不住自問:「我不是最希望被接納、被理解,希望可以不用總是要符合別人的期待、為了別人那麼努力;而現在,好友說的這句話,不就是我最想要的東西嗎?為什麼我不接受呢?」

後來我才發現,當我沒辦法接納「自己是值得被照顧、被愛」的時候,我對自我是否「有資格被愛」會十分質疑,連帶著,我就會質疑身邊的人所給我的愛。

也就是說,如果我覺得自己不值得、還是用負面眼光看著自己、用負面標籤貼在自己身上,就算有我很想要的愛與接納在我面前,我也無法接受

我會僵化地守著「獨立自主就是好的」這個信念,而無法接受自己有需要被幫助、需要依賴的可能。

但實際上,「獨立自主」與「依賴別人」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可以彈性調整的

因為,當我們能夠在需要依賴時,願意讓別人看到我們的脆弱面、願意依賴別人,也能夠在自己做得到時,照顧自己與他人,這樣的彈性,才是我們在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時,最為安全的距離。

◇◇◇◇

當然,在展現脆弱或是尋求協助時,我們有可能被拒絕,但那也很好。

因為,如果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自我接納,就有機會從這些拒絕中,分辨「哪些人是因為暫時有困難」或「哪些人是因為覺得我不值得」,於是,我們就可以選擇想要親近的人,篩選掉那些可能只想要依靠我們的照顧,甚至利用我們能力的人。

而當然,我們也有機會從展現脆弱與尋求幫助的過程中,感受到有些人是很願意協助、照顧我們的,而我們會從他們的行動中,感受到「我是值得的」與「他是愛我的」。

這正是我們重建對這個世界的信任感,與增加自我悅納感的最棒禮物。

◇◇◇◇

當然,在與他人建立親密時,我們是需要冒險的,有時候,可能還是會受點傷

不過,當我們對自我接納的程度愈高,愈懂得自我保護與選擇;當我們愈來愈清楚,不需要把別人對待我們的方式,當成是自己的問題時,我們就不會因為承擔過多不屬於自己的責任而傷痛,也會因為這樣的自我肯定而愈來愈強壯。偶爾因為冒險而出現的擦傷,我們也多半承受得住。

我很喜歡張曉風老師散文集裡的一句話:

「受傷,這種事是有的──但是你要保持一個完完整整不受傷的自己做什麼用呢?你非要把你自己保衛得好好的不可嗎?」(註2)

當我們夠強壯了,願意勇敢冒險了,我們才會知道,原來這些我們承受得起。而愛,是冒險過後,得到的禮物

如何建立健康的親密關係?──學會建立界限與尊重彼此

當我們想從自己過往的創傷復原時,最大的重點,是要不停地覺察自己。因為過往的防衛機轉而學會的迎合、逃避、攻擊或隔離情緒,以及注意不要模仿過往在創傷中被對待的方式,而用以對待別人。

但是,當我們在過去不被允許為自己做些什麼來保護自己,我們會害怕衝突,不習慣說出自己的感受與需求,無法建立界限。

「無法建立界限」是雙面刃:當我們無法建立,其實也很難允許別人建立。特別是親密的人,我們會覺得:我都這樣對你,為什麼你這樣對我?

把自己關起來,不是建立界限,是築碉堡把自己困住,那並非建立關係的好方式。實際上,界限是彈性的、可表達、可理解,當然,也是可調整的。

◆學會建立界限

關於界限的迷思

在我前面的幾本著作,談到「情緒界限」時,都曾談到「他的情緒不是你的責任」,也就是「情緒獨立」的概念,這也是「情緒界限」最基本的概念:

「我可以有自己的情緒,而你也可以。如果我有做了什麼事讓你不開心,我們可以討論,可以試著理解為什麼你會不開心,可是我不用因此『必須』背負要讓你開心的責任,而逼迫自己要按照你的方式去做。」

也就是說,我可以去理解你為什麼不開心,可以和你同在,可以不勉強你馬上要好起來。但是,如果你希望我改變,而讓你開心的事情,是我不容易做到的,那麼我也希望你可以尊重我。

不過,關於這樣的概念,在剛分享之初,很多人是無法接受的。

有些人認為,「別人的情緒不是自己的責任」這句話很不負責,好像你做了什麼,別人會不開心,那都是別人的事一樣

在親密關係中,更容易出現這樣的「迷思」:如果我的情緒對你沒有影響力,你要我自己負責,那是不是代表著你不在乎我了,要離我遠遠的?

特別是,在我們的文化裡,「情緒界限模糊」,也就是:我會為了你的情緒去做許多調整與改變,甚至委屈自己,這是一種認同,也是一種愛。因此,當傳達「你的情緒是你的責任」時,似乎就跟宣告「我們之間沒有關係」、「那是你自己的問題,你要想辦法解決」一樣的意思。

但這兩者是一樣的嗎?

當然不是。(這句話很重要,拜託默唸三遍。)

「別人的情緒不是我的責任」,在親密關係中,這句話的意思是:

我還是想要理解你、瞭解你為什麼會這樣。可是我會有我的困難,可能沒辦法做到能讓你情緒變好的事,因此我可以陪著你。你仍然對我很重要,但那不代表我一定要委屈我自己,去勉強自己做我不想做的事。

這就是「情緒界限」的真義:我們是親密的,卻又是自主的

甚至,我不一定認同你的情緒、決定與想法,但是我會想聽、想理解,而我也尊重你。因為你是你,因為我愛你。

因為尊重,所以我不會要求你改變調整。我會告訴你,我的困難、我的需求,由你決定要怎麼做。但相同的,我也希望你能夠尊重我,不要勉強我一定要按照你的方式去做;你一樣可以表達你的感受、需求與困難,可是,我能夠有選擇。

而你不會因為我的選擇,就認為我不重視你或不愛你。你願意聆聽我、理解我,能夠懂我的困難,尊重我的選擇。

我認為,這才是情緒界限的真諦。

◇◇◇◇

分享該怎麼做到情緒界限,其實是容易的;但難就難在,我們要如何表現出界限,而不會變得冷淡、難以親近,或是因而引發我們的罪惡感與羞恥感。

我們需要記得,建立界限,不僅僅是為了我們自己,也是為了保護關係。因為唯有我們都能夠擁有自主的權利,這個親密,才不會讓我們彼此有壓力。

◆建立界限的練習三步驟

當你與他人互動,出現不舒服的感覺時,先意識你的感受,不要馬上以你的「防衛機轉」或「生存策略」去反應。

通常面對這種不舒服時,「焦慮」是最先感受到的情緒。這個焦慮就會促使你的「防衛機轉」──例如討好、先答應再說、生氣……等反射性出現。

要打破這個循環,請先讓自己平常多設立一點「軟釘子」,例如先拖延、說:「我需要想想,再回應你」等,讓自己可以找個理由,離開現場。

但不要立刻按照對方的期待或需求去做,也不要立刻就覺得對方是惡意侵犯你的界限。

同理自己

找一個空間,讓自己有機會檢視一下剛剛發生的事情:

「我覺得剛剛他說的話/對待我的方式/他的要求讓我不舒服,是因為這個舉動真的不尊重/壓迫/傷害我,還是因為他的舉動,讓我想起曾經讓我不舒服的感受?或是,是否我對他的舉動做了太多的解釋?」

如果你發現你很難做分辨,你可以想想:「如果今天是朋友告訴我,他遇到這件事,我是否也會覺得這很不妥?也會有類似的感受?」或者,你也可以考慮與朋友、身邊的人討論這樣的事情,觀察他們的反應,你的感覺會更加明確

當然,有的時候,你的感覺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但在詢問他人的過程,你可以深入去問「我有這種感覺的原因是什麼」,也會幫助你理解自己出現這種感覺的原因,而更清楚這個感受其來有自。

試著去理解自己的感覺與緣由,練習對自己說出感受而不批判。接受「我的感受就是如此,雖然我還不知道『是否合理』」,特別是你要捨棄舊標準、建立新標準的過渡期,會讓你時常擔心是否合理。

在這時候,我邀請你先不用擔心這部分,而是先接納你的情緒,接受「它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你會發現原本高漲的情緒,可能會因此愈來愈下降,而你仍然知道你的感受是什麼,並未壓抑。

如果是他人的要求,這時候正是讓我們好好問問自己:「這個要求對我是合理的嗎?我想答應嗎?」好好問問自己真正的感受與需求。

當我們愈瞭解,並且不批判地接納自己的情緒與感受,我們也會更能夠碰觸自己的情緒,不再如此害怕失控。

同理他人

當你瞭解自己的情緒,也接受它,你會比較有能力去換個角度,理解他人的感受與舉動代表的意義。

有些人對於別人的感受或痛苦,會覺得憤怒、生氣。如果你會有這種感覺,可以問問自己:

「是不是我覺得自己更痛苦、更難受,我都沒有表達、都在忍耐,為什麼這些人可以這麼任性地表達自己、說出自己的需求,要我配合他?」

實際上,當你不能接受自己的痛苦,而認為自己「應該」要做到些什麼時,面對可以跟你有不同選擇的人,你會覺得不公平而憤怒,是很正常的。

因此,前面「同理自己」的步驟非常重要:因為一旦你無法瞭解自己的痛苦,你就不能理解別人的感受,而若無法理解別人,在返回要跟對方溝通的過程中,就容易遇到困難。

當別人表達出自己的感受或情緒,而你時常覺得「應該」要回應、要滿足對方時,對於別人的感受與情緒,你很可能就會覺得生氣、被束縛。

提醒自己,並沒有「非得要回應、要滿足對方」。學著先讓自己停一下,瞭解自己「願意」、「想要」回應多少,並且讓自己「有意識的選擇」,決定想要回應的部分,這是我們學著「尊重自己的意願」,重獲「人生掌控權」的重要關鍵。

當你發現:「我會有不舒服的感覺,的確是因為對方做的行為不尊重我」,那麼「如何向對方表達你感覺到的不舒服」,就是你可以重新思考、練習的部分。

若你發現:其實對方的行為並不過分,只是因為他之前做過讓你不舒服的事情,或者是你以前遇過類似不舒服的事,使得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這時候練習分辨「現在的感覺」或是「過去的經驗」就非常重要。如此,你的憤怒、反應才不會過度,而造成彼此關係中的傷害。

若有時間,回到前面的療癒階段一到五,藉由階段一開始看這件事,也更能釐清。

當你面對他人的感受與需求,經過了「看」的步驟,覺得自己「想要」有限的回應,可以試著做看看。若你覺得現在的你「不想要回應」,也請練習說自己的困難,並且拒絕對方。

◇◇◇◇

上述「停、看、應」的步驟很需要長時間的練習、調整,請多給自己一些時間

當暫時沒辦法做到時,請不要太過嚴苛地責備自己,因為「頭腦都知道,但內心做不到」是我們最常遭遇的困難。那些過往沒被安撫、療癒的情緒,會在壓力狀態下跑出來幫我們做決定,甚至讓我們下意識地做出與過往相同的選擇,這都是非常正常的。

練習愈來愈瞭解自己、給自己一些勇氣。先從「尊重自己的意願」開始,一點一滴地調整;當你感受到自己的變化時,請給自己一點鼓勵,這是你努力面對自己所得來的成果

◆學習尊重:尊重自我與他人

面對開始療癒的過程中,當我們開始看到自己的傷口,過往壓抑的憤怒與對不公平對待而受傷的感受,有時會全部爆發出來,使得我們會對周遭的人,甚至造成我們羞辱創傷的人,有著極大、難以消化的情緒。

在這一種情況時,我們會帶著這樣的情緒面對周遭的人,特別是造成我們的羞辱創傷者。我們可能會對於他人不能理解我們的感受,甚至不願意認領回對方丟到我們身上的羞恥感而憤憤不平、痛苦不堪。

但我們必須要清楚一件事:

不管他們願不願意承認,這個創傷被我看見之後,我的感受就是事實

當他們願意承認對我們所造成的傷害時,那很好,但那代表的並非是我的創傷可以療癒得更快,而是代表著:

我們之間的關係,有機會在這樣的理解下,讓彼此產生新的、不具有傷害性的互動。我不見得需要與對方多親密,但是這能讓我們都跳出如當初的羞辱創傷互動循環。

而這樣的改變,會讓我的生存策略不再有如此的必要性,也會讓我內在的負面標籤,更有撕下的可能。

當他們不願意承認這些傷害,甚至指責是因為我們太敏感,想要怪罪於他們時,我們仍能尊重他們的看法,但我們也尊重我們自己。

意思是:原來你是這樣想的。不過,我的想法與你不同。我認為這個情況傷害我了,不管你有什麼理由。

◇◇◇◇

而當他們用盡全力要捍衛自己的安全感,只願堅守「自己絕對沒有錯」或「你的感覺是錯的」,而無意理解你的感受、與你做任何澄清時,你可以選擇要和對方建立怎樣的關係,保持怎樣的距離,而不受到傷害。

畢竟,你的感受,不需要經由對方的肯定才能存在,而接納自己的傷痛,是接納自己、建立穩固自我的第一步

當然,也會有人經歷過,與他人的關係中自認沒有做什麼傷害性的行為,也對對方解釋過,但或許你們彼此的互動引發了對方過往的創傷,而對方認為這都是你的錯。

我認為,這件事是很容易發生的,特別是當我們開始拿回自己的感受時,要分辨這個傷痛是「現在的事情造成」,還是「過去的創傷未癒」所引發,其實是非常不容易的。

因為對於受過羞辱創傷者而言,要接受若是「過去的創傷未癒」,似乎要面對「現在會有這個感覺」是因為我自己的「問題」,而非「別人真的對我做了什麼」;但對於尚未把自我建立穩固,還對自我有許多的懷疑的人們而言,要承擔起一個這樣的責任,那就是「因為我傷還沒好,所以別人跟我的互動,我有時會過度放大那些負面感受」,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因為對於還卡在內在負面標籤的人們而言,去承擔這個責任,很容易跟「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我好糟糕」等這些感覺扣連,引發極大的羞恥感與自我厭惡感,而對於仍然脆弱的自我來說,承擔這些是很可怕的,因此會出現習慣性的防衛行為,那就是:「都是別人的錯」、「是我被虧待了」。

因此,去承擔自己的責任,以及建立穩固的自我、去掉羞恥的內在負面標籤,這兩件事必須並行


(註1)自我接納程度與建立親密之關聯性,參考自《情緒取向治療全解析》,蘇珊‧強森博士著,劉婷譯,張老師文化出版。

(註2)張曉風散文集。《只因為年輕啊》,化學工業出版社。

當我有羞辱創傷,怎麼做,才不會延續?

當我發現內在的負面標籤──練習與覺察

當你開始發現自己內在負面標籤的影響時,讓自己有機會開始練習療癒六階段,可以有機會讓你內在的負面標籤慢慢弱化。

不過,誠實地說,有些時候,要釐清情緒與面對創傷,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因此身邊有可支持的人、可信任的心理師,是能夠幫助你更勇敢探索、認識自己,並且可以嘗試幫自己建立新模式的關鍵。

當你對療癒六階段愈來愈熟悉,可以練習應用在生活中,也就是當你一發現自己在與他人互動,感受到不舒服的感覺時,找個機會,讓自己可以停一下、獨處一下。

例如,去茶水間喝個水、去個洗手間……讓自己可以處在稍微安靜、獨立的小空間,再問問自己:「剛剛我覺得不舒服,是為什麼呢?剛剛的互動發生什麼事?」當你可以這樣問自己時,你的情緒會愈來愈清楚。

有些時候,你也會知道剛剛那個互動,是否造成了你一小段的情緒重現,或是勾起了你的內在負面標籤,甚至是對人的不信任感。

覺察到這部分,之後有時間,就可以簡單地做階段一到五,讓自己有機會辨識「現在」與「過去」的不同,提醒現在的你,是擁有力量、可以選擇的;然後在階段六,找尋一個可以建立界限的好方法。

並且安撫自己:「現在的我,可以重視我的感受與需求。選擇一個不一定要起衝突,但也能不委屈我自己的互動方法。」

當你愈常練習,會發現你對自己的情緒敏感度愈來愈高,也會對與別人互動為何會勾起自己的反應理解更多,你也愈能安撫自己的情緒重現。

如此,你會發現在這樣的過程中,情緒重現與內在負面標籤雖然還是會出現影響你,但你會更知道怎麼處理與安慰、安撫自己,因此,它們出現的時間就會更短,你的掌控感也就會更高。

如此,你的防衛機轉與生存策略也會不再「自動化」,因為現在你有新的方法可以安撫自己,幫助自己冷靜、感到安全後,再視「現在」的情況,選擇對你最好的方法。

當我發現我將羞辱創傷丟到別人身上

有時候,羞辱創傷不只會侵蝕我們的身心,如果我們沒有練習辨識,我們很有可能把這個羞辱創傷所造成的傷害,投射到別人身上,讓別人承擔這個羞辱創傷的責任。

以下,我列出四種常見的防衛機轉所造成的四種不同生存策略。如果你是其中一種,你可以如何意識,並調整你的情緒重現與生存策略,減少其對自我與關係的傷害。

◆只有我是對的:自戀控制者與指責攻擊者的新關係模式建立

遭遇創傷、面對壓力時,多以「戰」的方式做為防衛機轉的人,生存策略大多為自戀控制或指責攻擊,也就是在關係中,可能會藉由指責攻擊、控制他人,來滿足自己的安全感與被愛的需求。

需要留意的是,雖然「自戀」在很多時候,似乎不是太過正面的用詞。但我這裡所使用的「自戀」,意思是:「我需要維持我自己的自我感覺良好,來幫助自己不被這個世界傷害,我也才能強壯。」

因此,這個自戀不一定是不好的,很可能因為這個自戀,讓這個人能夠在遭受創傷後,仍能努力維持自己的「好」,例如增進自己的能力、追求勝利與成就、維持外貌與談吐出眾……這種追求各方面的「控制感」,可以讓他們自我感覺良好,就能幫助他們擺脫因羞辱創傷的情緒重現所造成的內在負面標籤。

只是,這種自戀與控制,在面對自己內心的匱乏時,很可能沒有注意到是因為過往的創傷,而誤以為是身邊的人們給予的愛與關注不夠,因此可能會成為指責攻擊者。

面對這種對愛的需求與失望,習慣「控制全場」的他們,也很有可能藉由「控制他人」的方式,來增加自己對愛的掌控感與安全感。

只是,在這樣的「努力」之下,很有可能會傷害自己與他人的關係。而這種「控制」得來的愛,也會有「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的失落感,但因為過於害怕、焦慮,使得自己很容易掉進這種「控制的愛」的關係惡性循環中

這樣的情況,常會在「情緒勒索/心理控制」的關係中看到。如果我們沒有發現:利用別人來滿足自己內心的不安與需求,其實是具有傷害性的,就像我以前被對待的那樣;我們就很容易會這樣對待別人。

因此,為了減少這種「抓交替」的過程,如果你發現自己可能是偏向「自戀控制/指責攻擊者」,可以試著這樣做:

冷靜三步驟:練習覺察、安撫出現的負面感受與情緒,再想下一步

要開始學習「停下來感受自己的情緒」,是讓自己打破這個互動循環的第一步。當然,這就與前面提的「療癒六階段」有關。我們需要學會停下來覺察自己的負面情緒,我們才會知道它想要告訴我們什麼。

例如:

以親子關係而言,若你是父母,當你很希望孩子回家與你相聚,但孩子卻打電話回來說因為要工作,不能回家時,原本你的習慣是指責對方不夠孝順、不想回家,但這次,我想邀請你先做這三件事:

■反應前,先停一下。

指責對方前,先問自己要達到什麼目的,並試著表達自己的需要。

■尊重每個人的自主權:拒絕,不代表不愛你

反應前,先停一下

先不馬上反應,而是停下來先覺察你的情緒。或是寫下來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可以先含糊地回:「知道了。」掛上電話之後,釐清內在的情緒:

「我覺得好失望。我其實等了好久,他居然就不回家。」

「我好難過。是不是對他來說,外面的世界比我還重要?」

「孩子是不是不愛我呢?」

做這個情緒覺察練習時,可以讓自己去意識到自己真正害怕的事情是什麼,辨識自己內在的負面標籤,還有哪些情緒是過去、哪些情緒是現在,並且學會安撫自己的情緒。

◇◇◇◇

以這個例子而言,當我寫出自己的情緒之後,我可以問問自己:

「所以,我其實害怕的是,孩子不是不能回家,而是不想回家。我覺得只要他覺得很重要,他應該會想盡辦法回家才對。」

如此,如果前面療癒階段一到五的部分有做,你可能會發現自己的內在負面標籤「我是不被愛的,是被拋棄的」與「我是不重要的」和你的唱衰魔人應和,影響了你現在的情緒,也會讓你立刻想要指責、要求對方按照你的方式去做。

這時候,請你先試著安撫自己,告訴自己說:

「是他有困難,而不是因為我不重要,或是他不愛我。」

「我在他的年紀,其實也得多花一些時間在工作跟外面的世界上,因為這個年紀正是探索世界的年紀。」

「不過,他說他不回來,我的確是覺得很失望,因為我真的很想念他。」

於是,你就會知道,你的「覺得我不重要」所引發的憤怒與攻擊,是過去的創傷造成。但你的現在,其實是聽到他不回來的失落與失望,以及你的想念

指責前,先問自己的需求與想達到的目的

當你清楚你現在的情緒與過往創傷有關,但與現在有關的,其實除了失望,還因為「你的想念」。能有這樣的釐清,會讓你在你接下來的對話,減少指責。

有一個重點是:每一次你要指責、攻擊對方前,你需要先想想,你想要達到的目的是什麼,以及你現在的行為,是否能達到你的目的

因為羞辱創傷的後遺症,就是在任何「危機事件」發生時,會讓我們下意識用自己習慣的防衛機轉去應對,但是在親密關係時,這個防衛機轉可能會無效,甚至傷害我們的關係。因此,停下來理解自己的感受與需要,並且試著表達,非常重要。

而如果你的表達,總是夾著指責與攻擊,大部分的人多半會不想聽、不接受,或是也會防衛或攻擊你。因此,試著表達出你真正的需求與脆弱,才有機會獲得對方真心的理解

因此,你可以試著跟子女表達:

「工作那麼忙,一定很不容易,辛苦了。爸媽很想你,但是更希望你不要太勞累。如果有空回家,再跟我們說,記得好好照顧自己。爸媽很愛你。

你會這麼想念兒女,希望他們回家,一定是因為對他們的愛與珍惜,那麼,表達出這個珍惜,正是會讓兒女感受到你們的愛,而會想念你們,想要回家的動力。

當你不再以控制的方式要求他們,而他們願意回家時,這才會讓你真心感受到「原來你們是在意我的」,也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感

尊重每個人的自主權:拒絕,不等於不愛你

有些時候,對方仍然可能會有自己的困難。練習在不安時安撫自己的情緒,告訴自己,需要尊重他們是獨立的個體,而不能強迫別人按照自己的方式做,或是滿足自己的需求。

不過,如果你清楚自己的需求,很多時候是因為自我困在過往的創傷裡,使得許多恐懼與害怕,其實不一定和現在有關,而是與過去有關時,請開始進行療癒六階段。

慢慢地,你會發現自己的需求其實沒有那麼多,也沒有這麼需要控制別人。

當你能夠表達自己的脆弱、表達愛,也可以獲得別人真心的對待時,內心的匱乏與黑洞,才有機會補起來。

如此,彼此的關係,就不是隻有傷,而是有機會開出花。

◆我太害怕了:滿足別人期待──討好者的新關係模式建立

過度討好別人的困難

關於討好者而言,「討好」一直是自己減少衝突,甚至是獲得人際關係的一種方式。因此,練習把注意力從「別人」拉回「自己」身上,清楚自我的感受,安撫沒有滿足他人需求的焦慮與罪惡感,是討好者最重要的功課。

在這項新關係模式的練習上,可以參考前面提到的「情緒界限」的練習,不過在這裡,我要再討論一個很容易困擾「討好者」的部分,就是「都是我的錯」的內在負面標籤,也就是──習慣為他人情緒負責的罪惡感。

習慣性的罪惡感

對於討好者來說,處理施予羞辱創傷者的情緒,是他們讓自己「安全」的方法。因此這使得討好者很敏感於周遭的氣氛、他人的情緒,並且會在他人情緒不好或氣氛不好時,誤以為是自己的責任。

當你遇到這種情況時,請務必提醒自己:「這不是我的責任,只是我的習慣。但現在的我是安全的,我可以選擇,這不關我的事。」

請開始練習:讓自己不要再去成為承擔別人情緒的人,讓自己有機會跳脫出過往被情緒剝削的習慣。如果發現不容易,請把注意力從別人身上拉回自己身上,問問自己:「現在我感覺如何?」「我真的想要這麼做嗎?」

永遠不要忘記,你可以有「討好」這個能力,但是這個能力要用在誰身上,你可以自己決定

沒有界限而被控制的自卑

如果「討好」是一種能力,那麼為什麼做得到「討好」的你,時常會覺得自己不夠好,而以他人為主呢?

因為,當我們一直把自己的能力用來服務其他人,一直要求自己要放棄自我的感受去滿足他人,我們的自我會愈來愈小,我們也會覺得自己一點都不重要。

因此,做得愈多,我們會對自己愈失望,也會因而更感受不到自己的重要性。

甚至,我們會因而怨天尤人、懷疑自己的存在感,甚至對於自己被控制的狀態自怨自艾,甚至會開始恨那些這樣對待我們的人。

可是,這其實也有可能會出現一個盲點:

或許你身邊的人並不一定這麼需要你的照顧,但他卻也習慣了你的照顧。當你不表達自己的感受,提出自己的需求,並且放棄使用自己的能力來滿足自己,只去滿足別人時,你也必須要負起自己的責任,瞭解會造成這個結果,的確也跟你的選擇有關

知道這個選擇,並非責怪自己。而是當我們知道,原來這是我們的選擇時,我們人生的主控權就不再只掌握在他人的改變與否,而是在我們自身,是否要繼續這樣的互動模式,或是繼續這樣的關係。

記得提醒自己:「他的情緒,是他的責任,不是我的。」

對討好者來說,時常因為習慣性的罪惡感與討好,讓自己困在責任感與「都是我的錯」的內在負面標籤中。討好者需要提醒自己:唯有當對方的情緒不是你的責任時,你才有能力與力氣,試著去理解對方的感受

這並不代表我們自私地不管他人的情緒;而是,面對同一件事情,每一個人產生的因應情緒都是不同的。自我需要去負責自己產生情緒的因應與調適策略,而這並非他人能夠承擔的責任。

但是,當這是我們的「重要他人」時,我們願意去接納、理解他們的情緒。

當我們放下自己對他人情緒的責任,我們才有力氣能試著瞭解:「有的時候,別人對我失望,不是因為我做錯了,而是因為我對他是重要的。」

例如,原本說好要回家與父母團聚的你,因為工作而沒辦法回家。面對父母的失望,如果一味地覺得自己需要安撫他們的心情,按照他們的方式去做,你會覺得壓力很大、很有責任,反而感受不到彼此的愛,只會感受到壓力與罪惡感。

但若你能夠理解:「因為我對他們很重要,所以我沒回家,他們當然會失望。」那麼,或許你就有一些力氣,可以跟他們表達:「我雖然沒辦法回去,但我非常想你們。我會再找機會回去跟你們相聚。」

當抱著罪惡感或責任感,是很難做到這種「真正情感的理解與表達」。因為光面對內心的罪惡感,甚至「我沒做好」的羞恥感的啃噬,討好者就已經左支右絀、不知所措了;甚至,可能只能用煩躁、生氣等方式來「保護」自己,不讓自己感覺更糟、覺得自己不好。

如此,我們怎麼還能有力氣去理解別人,甚至有勇氣,將自己最珍貴,卻也最脆弱的情緒表達出來呢?

這正是關係中最重要,也最美好的部分,只是,它時常藏在我們的防衛之後,沒有被我們最重要的人知道。

這真的非常可惜。

或許,一起試著將情緒責任還給對方,練習純粹的理解對方、表達自己;這並不容易,但卻是身為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最美好時刻之一。

也是,身為人,才能擁有的幸福。

重視自我的感受並表達,是自我尊重與建立平等關係的第一步;不承擔他人的情緒責任,拿回選擇權,是自主、自立的第一步。

而這,正是討好者在建立關係的新模式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這世界一定會讓我失望:追求完美者的新關係模式建立

以「逃」的方式面對羞辱創傷的人們,時常會發展出一套「靠自己最好」的生存策略。「不要跟人有關係、不要讓人看到自己的弱點,也不要讓別人有機會再找我麻煩,這樣,我就不會再陷入過往那種羞恥感中」,不用再因為自己不夠好,而因此痛苦、難堪,甚至憤怒。

時常帶著「這世界是危險的,一定會讓我失望」的心情,以及「我不夠好」的內在負面標籤,「逃」的羞辱創傷者,也很常會出現情緒隔離,或使用完美主義、自我挑剔,或是出現「冒牌者現象」等來保護自己。

◇◇◇◇

但讀到這裡,可能你會有點疑惑:「如果他們是『逃開』,為什麼會是這麼積極地要求自己呢?」

前面提到,對於以「逃」為策略來面對羞辱創傷者,最大的特色,就是會「控制自己」:想辦法把自己的「防護網」給建好。因此,「情緒隔離」當然是一種很好的防衛機轉,但是,若可以把自己防護得無懈可擊,這樣應該會更減少「羞辱創傷」帶給自己的傷害。

對他們來說,如果別人認為「我不夠好」會傷害到我,那我就把自己變得完美無缺,比別人挑剔我還挑剔自己、還要求自己,而且不要跟任何人產生關係,這樣我就不會需要面對別人對我的期待、掌控,以及當我做不到時,感受到「別人對我失望」的心情。

當然,跟人保持距離,我就可以不用擔心會受傷,也不用擔心我會對別人失望。我可以活在我自己建造的保護網中,不再受傷。

這樣以「逃」為策略來面對羞辱創傷的人們,最大的困難,就是如何卸下防衛,與他人建立關係,以及如何瞭解自己的感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

很多時候,「逃」的這個生存策略不會單獨發生,而是會結合「討好」,甚至因為壓力過大,而讓人逃到上癮行為中,例如工作、電動、購物等。

會逃到上癮行為中,和「逃」的人們不擅長接觸自己的感受、安撫自己,也不習慣藉由與人建立關係來增加安全感與親密感有關。

當我們覺得孤獨,但內心又有親密的需求時,「物質」就會變成一個被作為替代品,和世界產生關係的媒介。因為和人建立親密關係,風險太高,而使用物質滿足這方面的需求,相對安全。

也就是說,和「戰」、「討好」者「向外管理、控制」的方式不同,「逃」的方式,多半是「向內管理」

使用所有自己能控制、不用依靠於人的方式,讓自己獲得安全感、自我成就感、親密感……這樣,就可以不用面對建立關係可能的風險與失敗,不用面對那些未知的不安。我的心不會掌控在別人手上,這樣我就不會受傷。

不過,這樣時常「情緒隔離」、對自己需要「極度掌控」,又對世界「沒有信心」、不容易與人建立親密關係的「逃」,在這樣高自我要求又自我保護的情況下,時常會累積許多壓力而不自知。

因此,關於「逃」的朋友,我想建議你們:

建立合理的標準,聽從自己身體的聲音,學會放過自己

關於「合理」的定義,其實就是讓自己能有一些「可能做不到」或「沒有做得那麼好」的時刻。或許看到這句話,你已經渾身不對勁:「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能自我要求?」

不過,我的提醒是,你可以問問你內心的聲音:

當你的自我要求是因為「這麼做,我很喜歡」,甚至是不自覺時,多半是沒問題的;但若你的自我要求是因為「害怕」,且這個害怕是無法描述的,並非真的是沒做到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時,你可能就要先緩一緩

對於「逃」的人們,你們需要找回自己的感受與和身體的連結,做為合理評估自己與合理要求自己的提醒,否則,你們會做得太過,讓自己燃燒殆盡;也需要練習安撫自己內在的「唱衰魔人」,才能讓自己不要嚇自己,跌入你自己構築的恐懼陷阱中。

因此,好好練習療癒六階段,對你重新找回感覺、自我安撫並且理解自己是有幫助的。

問問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接觸感受,展現脆弱

「逃」的人們,很容易在自己所建立的目標中,衝刺地忘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因為面對壓力,時常會使用「情緒隔絕」的方式,使得日常生活很多時候沒有細修的機會,甚至因為失去感覺,會一邊沒有感覺地想「我到底為了什麼這麼努力」,但另一方面又停不下來。

然後,慢慢地覺得人生沒有意義,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因而覺得迷惘、困頓、憂鬱。

畢竟,一直要證明「自己是夠好的,所以請你們都不要傷害我」,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如果今天我再好,我都是一個人。那麼,這些好,真的那麼重要嗎?

如果你的內心仍渴望與人連結的機會,那麼需要做的,是開始試著敞開自己,讓你能夠認識別人,別人也能認識你。

因為,所有親密關係的建立(不論任何關係),都只有一個方法:

當我有機會認識你、理解你,瞭解你內心的脆弱與無法向人分享的心情,我會感覺到自己被你信任,而與你「同在」。那種連結,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的

而當你有機會分享自己的脆弱、接觸自己的情緒時,你才會感覺到,自己活得像人,而不是像機器人一樣,每天做著一樣的事情,達到許多目標;當你有機會讓別人理解你,也能理解別人時,當你願意分享自己,也願意接受別人對你的照顧時,這其實就是讓你感受愛,也讓你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因為,別人願意照顧你,不是因為「你造成他們麻煩」,而是因為「他們愛你,所以他們願意」

◆世界真的好可怕,我就爛就好:上癮、自我隔離者的關係建立

在面對羞辱創傷時,「上癮行為」或「自我隔離」,是「僵」模式的人們很容易會出現的生存策略。特別是:因為感受到自己無法應付這個世界的困難狀態,因此使用各種物質來麻痺自己,或是讓自己與這個世界不要有任何互動,甚至讓自己躲起來、繭居,減少對世界與對自己的失望感。

實際上,如果很明顯使用「僵」模式來應對羞辱創傷者,可能是在這四種情況中,看起來生活最失功能的。

因為那種想要「與世隔絕」,讓自己整個躲起來的狀況,是類似「退化」──回到母親子宮的狀態。但如果這個狀況太久,會讓自己更難與他人、與自己產生好的關係。

只是,原本會使用「僵」策略的人,就是屬於:很少有外在世界的正向連結經驗,也很少對自己的力量有正向感受的人;而若使用太久「僵」的策略時,更容易讓自己產生更大的無力感,而出現自我放棄的狀況。

而且,「僵」模式很容易陷入物質依賴的上癮行為中,而上癮行為,在現在社會又是很容易被貼上「糟糕」、「無法自我控制」的標籤。因此這樣的情況,就會產生一個難以破解的惡性循環。

對於「僵」模式的人所需要的協助與資源較多。但首要的,是「連結」──建立你與自己,還有與他人的連結關係。實際上,要破除上癮行為,最大的方法就是「連結」,因為只要有新的連結可以提供上癮行為提供的好東西,上癮行為就有機會被放棄。

更何況,對於「僵」的人來說,能夠感覺自己被愛、被信任,會讓他們有機會相信自己是好的,也才有機會從自我封閉、自我放棄的泥淖中脫離。

電影《遇見街貓BOB》其實就是在講述這樣的故事:當主角撿到了一隻貓之後,他努力想要戒除毒癮,好好地和貓在一起、照顧牠。

我們不一定有辦法馬上和別人產生連結,或是立刻養一個寵物,但是,我們可以和自己產生連結,建立與自己的好關係。

◇◇◇◇

若你願意,開始療癒六階段,讓你重新拿回自己的感受,撕下你的負面標籤,也開始學會疼惜自己。如此,你有機會拿回自己的力量後,請問問你自己:我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當你身邊有愛時,不要急著推走,不要急著覺得自己不配。那些拒絕與不信任,傳達的訊息,不只是你不夠好,而是就像跟對方說:「你給的東西不夠好,所以我不要。」

我相信這不是你的意思。所以,試著接受別人對你的愛與幫助,好嗎?

或許暫時,你會需要比較多的資源來幫助你脫離泥淖,但是,那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有很多人,相信你是好的。

開始進行創傷知情與療癒,找專業的心理醫療資源多方協助自己……試著去練習瞭解羞辱創傷對你的影響,會比不去看來得對你有幫助。

因為當你不去看,那些羞辱創傷的傷痛,會成為你自己的秘密恥辱,反而會回過頭一直傷害你。你必須知道,「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很糟糕,但並不是你很糟糕」,這是你開始合理地認識自己的第一步。

當你有機會對自我的看法改變,知道自己並沒有因為外在的這些事件發生而變得不好,學會自我接納後,你才會相信,現在的世界,不會像以前這麼糟,而你會受傷,但也會遇到愛你的人。

重點是:現在的你,是撐得住這些的。因為,你陪伴著自己、和自己站在一起。

你沒有放棄你自己。

這是最重要的。

一起把內心那個「好的自己」找回來──你知道嗎?這不是你的錯

在這本書的最後,我想要分享一部我很喜歡的電影:《心靈捕手》。

《心靈捕手》中的主角,從小受虐、穿梭在不同寄養家庭的天才年輕人威爾,是一個標準受過「羞辱創傷」的孩子。他擁有許多人羨慕的才華,卻用著非常暴躁、帶刺的方式,拒絕這個世界,嘲笑著這些大人。

對於自己的才華,威爾自大著,但卻也自卑著。他可以很輕易地做到別人,甚至知名數學教授都做不到的事。那些別人極為看重、珍惜的事情,對他易如反掌;但他真正想要的事情,卻如此困難得到──

想要真心感覺自己是有價值、是好的;能說出自己是需要愛的,也能夠好好愛人。

而不再被內心的自卑、不安給綁架,然後反過身來,瘋狂地攻擊身邊所有人──特別是重要的人。

當威爾聽到女友要去加州念醫學院,即使女友邀請威爾同行,但這件事造成了威爾的「情緒重現」:他的內在負面標籤「我不被愛」與「我會被拋棄」所造成的不安全感、羞恥、憤怒等情緒,向他席捲而來,於是威爾就做了他最擅長的事情:

關閉自己的感覺,對自己所愛的女友說:「我不愛你。」

在自己受傷前,先拒絕別人、拒絕這個世界,「這樣我就安全了,我就不再受傷。」

◇◇◇◇

過去被家暴與穿梭於不同寄養家庭的創傷經驗,讓威爾心裡一直有這樣的害怕:

「真能相信你的愛嗎?在我被拋棄、傷害這麼多次後,我怎麼能相信,你跟別人,真的不同?我怎麼能告訴你,關於我的痛苦與脆弱,而不怕你看不起我、嘲笑我?」

因此,他豎起了他的防衛保護網:冷酷、無感、拒絕。

「在世界拋棄我前,我先拒絕這個世界,這樣,我就不會受傷。」

因為帶著期待而又再度受傷的感受,太難承受。因此,他寧願先拒絕對方,即使愛他的人,可能因而受傷離去,他也在所不惜。

威爾也戲謔地嘲笑著每個羨慕他的才華,想要他的才華的大人們,嘲笑著他們的「想幫忙」。強烈的自卑與不安,讓他必須相信:「現在的我很好,我不需要你們,我現在就很好了。」

但內心,很深的洞,總在他毫無防備時,把他整個人拉下去。

在心理治療師尚恩的真誠與理解中,威爾漸漸開放了自己。當尚恩與威爾談到過往被繼父毒打的受虐經驗時,尚恩很認真的對威爾說:「這不是你的錯。」威爾從假裝無所謂地回答:「嗯,我知道。」到崩潰大哭,抱著尚恩說:「我真的很抱歉。」時──

那時的眼淚,才是原諒自己的眼淚。

◇◇◇◇

看著電影的這一幕,我濕了眼眶。

主角威爾,是一個遭受家暴、承受著沉重的羞辱創傷的孩子。當心理師慢慢陪著他、帶著他,讓他有機會重新回到自己的創傷經驗時,那句「這不是你的錯」,是理解,也是哀悼。

理解那時候的你有多痛,理解並不是你真的做錯了什麼,因為沒有任何的錯值得那樣的痛打;這也是哀悼,哀悼當時你遇到了無法好好對你的人,讓你受到這樣的創傷,遭受這樣的傷痛。

那真的很痛,不只是你的遭遇,還包含你身邊的人、他們沒有能力提供你更好的環境與對待。

可是,你知道嗎?這真的不是你的錯。

不夠好的不是你,是你當時遭遇的事

就如同電影中,心理師尚恩與數學教授爭論,怎樣對威爾最好時,尚恩說:「他是個好孩子。」

他是個好孩子,只是他並不知道、並不相信,所以他用壞的樣子掩飾自己。

其實,只是為了讓自己不再受傷而已。

那讓我們一起把那個好的威爾找回來吧!

「Good Will Hunting」,這就是電影的劇名。

而,更加動人的,是威爾的好友查克,看著擁有才華的威爾,遲遲不敢去面對時,對威爾說的一番話。

「你是我的死黨,所以別誤會,但二十年後如果還住在這兒,到我家看球賽,還在蓋房子,我會他媽的殺了你。那不是恐嚇,我會宰了你。你擁有我們沒有的天賦。」

「哦!拜託,為何大家都這麼說,難道是我對不起自己嗎?」

「不,你沒有對不起自己,是你對不起我。因為我明天醒來五十歲了,還在幹這種事,無所謂。而你,已經擁有百萬彩券,卻窩囊的不敢兌現。我會不惜一切交換你所擁有的,其他這些人,也是。你再待二十年是汙辱我們,窩在這裡是浪費你的時間。」

「你懂什麼?」

「我告訴你,我懂什麼。我每天到你家接你,我們出去喝酒笑鬧,那很棒。但我一天中最棒的時刻,只有十秒。從停車到你家門口,每次我敲門都希望你不在了。不說再見,什麼都沒有,你就走了。我懂得不多,但我很清楚。」

能夠擁有這樣的愛,威爾,仍是個幸福的人。

◇◇◇◇

面對羞辱創傷、重建自我與他人關係的過程中,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我們需要重新認識自己,找回自己真正的感受,建立對自我的同理心,以及重建對這個世界的信任感。

要做到這些,第一步,是先看到自己的傷,並且抱抱一直好努力的自己。

不要忘記:

不是「你好糟糕」,而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好糟糕」

當你因為勇敢面對,看見自己的傷而流下了眼淚,這不是軟弱,而是對自己一路上獨自努力撐過來的理解與擁抱,也是對過去傷口的療癒;

傷是真的,或許要再度信任人是難的;但當你願意再給自己一個機會,重新學會信任你自己、信任身邊的人時,愛,將會是你最好的禮物。

祝福你我。

版權頁

羞辱創傷:最日常,卻最椎心的痛楚

作者:周慕姿

出版者:寶瓶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ISBN:9789864062966

EISBN:9789864062997

電子書製作日期: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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