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周慕姿
咨商心理师/心曦心理咨商所创办人之一。2017诚品畅销榜冠军、金石堂「十大影响力好书」、博客来年度畅销TOP2《情绪勒索──那些在伴侣、亲子、职场间,最让人窒息的相处》作者,而《情绪勒索》一书已售出中国大陆简体字、韩国、泰国、越南、星马、印尼版权。另着有《关系黑洞》、《他们都说妳「应该」》、《过度努力》三本书。除去心理师/作者身分,私底下也是民谣金属乐团「Crescent Lament恒月三途」的主唱,以及镜好听PODCAST节目《周慕姿读灵魂脚本》主持人。
从传播到心理咨商、心理师到金属乐团主唱,不管在哪里,似乎都是个「非典型」角色,一路上也面临许多考验与自我挣扎。因此,周慕姿对自己咨商工作的期待,是希望能帮助人看到自己的选择「是怎么被困住」,还有「为何被困住」;而后,帮助他们看到「自己拥有的能力」与「其他的选择」。她相信: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以及,若能以「真实的自己」面对生命,我们就能挣脱无形的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对她而言,「接纳自己,获得自由」,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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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序】 看见伤,清除耻辱的印记
李崇建(萨提尔成长模式推手)
知道周慕姿始于《情绪勒索》。
二○一七年,「情绪勒索」成了热门词汇,我才注意到这是一本书,且竟然是宝瓶文化出版。好奇之下,我翻阅网路简介,原来她担任乐团主唱,而且是重金属乐团。我阅读着文字简介,心中往事浮想连翩,我想起自己的学生山。
山热爱聆听死亡金属,也担任重金属乐团鼓手。当年,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听这音乐觉得「不妥」,从歌词到乐曲都「欠当」。我希望山不要再听、不要再玩这种音乐了。
山反而质问我,什么是好音乐。我装得理直气壮,却支吾其词地回答,譬如听来舒服的古典乐。山却告诉我「舒服」是个人感觉,审美也是个人感官。有人听不下去古典乐,但是,有人听了「死金」却感动。
我知道自己有很大的局限。
山教我怎么听「Slipknot」,听那唱腔,看那华丽造型,他说自己感动得掉泪。我其实耳膜快破了,心脏也不能承受,但是,我可以懂得他的话,只是距离我非常遥远,所以日后他到台中公演,我人虽然去为他捧场了,但是却站在人群之外。他满身大汗淋漓,如此投入着他的音乐,那个我不理解的世界。
山是我教育路上的导师,所以看见慕姿玩重金属,又是专业的心理师,心里挑起丰富的况味,我下单,成了她的读者。我买过慕姿的书,除了《情绪勒索》、《过度努力》,还有受赠的《关系黑洞》。我深深赞叹慕姿,她具有一种独特能力,能将某种模糊的、难以名状的生命状态,清晰且有条理地归纳,印证以生活中的案例,具备说故事与分析整合能力,予人重重地冲击与反思,引人在生活中增添觉察。
《羞辱创伤》也是这样的一本书。
慕姿整理了诸多概念,汇整成生命中各种情境,说出了同为创作者,我写不出来的深刻经验。
一般人并不大明了,成长中各种形式的对待,其实已达到「羞辱」的层级,有些隐形的语言伤害、以为对人好的各种安慰、那些发心善意的语言,或是照顾者本身心灵的恐惧,造成了人们日后的身心反应,都是羞辱创伤的一部分。
书中有位女孩,被妈妈指为拖油瓶,女孩努力让自己不添麻烦、努力去解决别人的麻烦,她牺牲自己、没有需求,照顾着每个人。长大后,女孩恐惧着被抛弃,凡事都归咎于是自己的责任,那怎么会懂得爱自己?
我看着就想到了好多人,不都是这样远离自己?与自己陌生得难以靠近?
慕姿在书中提及自己的经历,她「被钦点」选举全校模范生代表,但因全班选她的仅有一个男同学,于是老师请全班同学轮流上台,陈述慕姿「为什么不适合当模范生,让她好好检讨」。
读到这里,我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当天坐在班级里的女孩,既承受着老师「钦点」的好意,又承受着同学轮流的批评。我感觉身体被枪枝扫射,心里也被捅了个大洞。
这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慕姿很坦然地揭露:「我想起当时的感受,那种被老师羞辱、自己不够好的羞耻感、对同学与老师的愤怒与受伤、看着同学眼泪的罪恶感……这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像海啸一下朝我淹没,最后我感觉到的,只有麻木感、想躲起来的退缩,还有对世界与人产生极大不信任的感觉。」
我想起工作坊中,诸多成人的回溯,还有好多孩子的伤。
我也想到自己的过去:小学时候因为不写功课,带着弹珠到校玩耍,老师在课堂谈到童玩,当场要我展示弹珠技巧,随着又讽刺我只顾玩耍,要我到教室后半蹲。我在教室蹲了两堂课,蹲到手脚都颤抖,蹲到同学笑着调侃。我从得意的欢乐里,掉入羞辱无耻的深渊。中学时因物理考试考了五十九分,差一分就及格,我被老师当众叫到台前,在头顶剪了硬币大的光头,然后,一整天在学校度过,同学忍不住嘲笑着,直到回家,我剃光整颗头。
那种耻辱的印记经年犹存,让我对世界产生害怕,不只对世界不信任,对自己也不能相信。
长久以来,我失去爱自己的能力,我又怎么懂得爱人?
当人曾受羞辱创伤,面对不同的观点,面对未满足的期待,可能都会挑起心中的伤口,在反应上出现不当惯性,对于自身出现的情绪,也可能不知如何应对,让这些伤害延续下去。
慕姿列出的这些状况,陈述的这些画面,都很深刻挑起人的经验。在这些概念与案例里,读者很容易重新看见自己,这是一种觉察的方式,也是疗愈的开始。慕姿更进一步,在书的最后部分,提供了很多方法,邀请有如此经验的人,可以如何面对自己,一步一步走上疗愈之途。
我想起当年玩团的山,他钟爱聆听与演奏「死金」,不仅挑起我复杂的感受,我们在观点上的差异甚大,也不符合我对他的期待,但是,我最终接纳了他。是因为当年我已进入学习,学习如何认识自己,如何了解自己的过去,如何面对我的家人、学生与朋友们。如今,慕姿这本《羞辱创伤》,正如我当年参与的学习,以这么贴切诚恳的阐释,带领读者认识自己,学习懂得爱自己。
很感谢慕姿的创作,那是我能力难及之处。因为她的出现,让很多不易表述的面貌,清楚、简单地呈现在眼前,为人们带来更多的看见。
【推荐序】 重获灵魂──心的创伤与修复
钟颖(爱智者书窝版主;心理学作家)
从遭受羞辱后的行为表现到迈向疗愈的方法,周慕姿心理师再次发挥她过人的才华,对这个长久在许多人心中隐隐作痛的创伤议题,做了全面性的介绍。
羞辱是亲密关系的杀手,这在临床中,几乎是随处可见的现实。当它被用来对待孩子的时候,它所带来的创伤回忆会让人受困在童年的时光。一种身体即便长大了,仍无从对自己的生命经验客观看待的停滞现象。其最致命处,在于使人无从寻获自身的意义,它是一种被完全击败的体验,因而使人置身于黑暗中。
饱受此经历所苦恼的当事人,有时甚至会表达自己似乎失去了「灵魂」,因此无从感受到日常生活的神圣性,或者体验到那些基本的生存意义。
换言之,当事人失去了对整体性(wholeness)的感知,从而变得支离破碎。没有能力抵御羞辱的孩子会因为羞愧与自责,而失去了这样的能力,从而造成情感与事实之间的「分裂」,并让我们产生作者在书里所描述的各种僵化的自我防卫机制。而用神话的语言来说,就是让人身陷地狱。
但丁在《神曲》中用过这么一段话描述地狱之门:「进来此处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为什么?因为受创者的人格核心已经被层层防卫给包裹,完全失去了可以选择的自由。没有自由,就无所谓希望。
在我的经验里,遭受羞辱创伤的当事人不仅会在脑海中重复播放事件发生时的场景,甚至还会用相同的语言来自我羞辱。他们自厌、自毁、对类似的情境过度防卫,从而让自己在人生的种种可能性面前裹足不前。
他们在另一半面前总是缺乏自信,觉得自己没资格升迁,自己的成就只是运气好。他们过分地谦卑了,或者反过来,总是表现得像一个自大又不懂得同理他人的混蛋。
羞辱不仅如书中所说的是一种惩罚,也常常被当成一种武器,在所有权力不对等的情境下攻击和传播,例如:亲子、师生、职场以及网路。后者最常以匿名羞辱的方式来贬低他人的人格,从而造成程度不一的创伤。这点,尤其值得社会大众注意。
在阿拉伯著名的传说文本《一千零一夜》中,冒险英雄辛巴达就曾遭遇这个令人绝望的创伤处境。故事描述他的妻子去世,根据当地风俗,他必须和去世的妻子一起被丢进地底的巨大尸坑中等死。那个不见天日的黑暗之处将会扭曲我们的时空感,使自我永恒地停留其中。辛巴达必须孤单地面对自己的创伤。
这则故事象征性地描绘了创伤幸存者的心境,它犹如内在配偶的丧失(用荣格心理学的语言来说,就是阿尼玛或阿尼姆斯),当事人却在还没来得及完整哀悼时就被社会给抛弃,只能在尸坑中等待死亡。其实我们周遭并不必然只有恶意的眼光,但羞辱带来的愧疚感,却让我们成为了自身假想情境的孤儿,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被爱、我很糟糕、我不值得。
周慕姿心理师因此在书中提出了「疗愈六阶段」,在我看来,其要点在于处理那个被我们给内化的加害者。如果不能从内部中止那个压迫自己的对象,自我状态的稳定、健康的内在对话与人际关系就很难建立起来。
对创伤幸存者的心理教育,是重要的。这一点,这本书对羞辱所造成的创伤反应提供了极为全面的介绍。但是,社会支持的提供,也同样重要。因此我们应该对他人抱持着健康的依赖,在行有余力之时,也努力地成为他人可以健康依赖的对象。
在但丁遍游地狱之时,是诗人维吉尔陪伴他层层下降;当他离开时,则是爱人贝缇丽彩带他前往天堂。从故事分析的角度来看,正是社交网络对当事人的接纳,缓和了他们的痛苦。
我不想在此处奢谈创伤后的转化,因为治愈的过程其实更仰赖行动的介入。当事人试着重建社交网络的同时,社会中的每一个人也可以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加宽容,因为一个有爱的社会才能接住每个受过伤的孩子与大人。
正如你可能听过的林投姐传说那样,女主角李昭娘最终在无人帮忙的孤独处境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自缢于林投树上,从而成为厉鬼。
这则传说诉说的,是创伤经验往往会污染整个人格,那是人在与「恶」过于靠近所带来的后遗症。
羞辱会借由代间传递或权力运用,重新施加在任何一个孩子或无辜者身上。阻断它,不仅是为完善这个社会付出了一份心力,同时也常会涉及个人阴影的收回以及对内心情结的认识。而这一切不是荣格心理学所追求的「个体化」,又是什么呢?
行文至此,读者或许会好奇辛巴达最后怎么逃离这个巨大的尸坑吧。在那里待了不知多长的年月,辛巴达才终于在一只动物的带领下,找到了山壁上的出口。在童话故事里,动物往往是灵魂的象征。失去灵魂、无法言语、置身黑暗的创伤幸存者,终于在漫长的迷失之中,修复了自身,潜意识为他送来了一只代表灵魂的动物。在这个原先没有出口的黑暗,辛巴达终于找到了通往大海的门。
愿所有因各种形式的羞辱而背负创伤之苦的人们,都能因为这本杰出的作品,再次与自己的灵魂相遇,再次通往自由的大海。
【序】 写在《羞辱创伤》之前
写《羞辱创伤》这本书时,不免自己、身边人的过往创伤经验,像走马灯一样跑进我脑海。
在我写到「教师霸凌」时,刚好许多人和我分享这类的经验,而这类羞辱创伤所造成的自我怀疑与痛苦,很多时候对我们的影响极为深远。
我自己曾有个经验:
小时候学钢琴时,遇到了一个很严厉的钢琴老师。当然,在那个时候,许多父母都会跟老师说:「如果我的孩子不乖,请尽量教、尽量打。」现在想来,这样的说法,除了与「不打不成器」的文化有关之外,也是父母想要让老师知道:「我是一个明理的父母、会好好教小孩,不是那种会为了溺爱小孩而不管他的父母。」
也就是说,父母说出这段话,代表的是自己很负责任、舍得让孩子「吃苦」,以换得更好的未来,而不会溺爱小孩,造成别人的困扰。
所以,我妈妈不免俗地也对老师这么说,而老师也没客气。当时我报考的英国皇家钢琴检定,在听力相关的主题上要求很高。如果你没有绝对音感,几乎是无法通过。同时间有一个孩子与我前后上课,他是一个很认真、琴弹得非常好的学生,但因为没有绝对音感,在听力的练习上,非常吃力。
我印象很深刻,每一次,老师让我们一起做模拟测验时,答不出来的他总被老师「修理」:用尺打、把琴谱摔到他身上、推打他、辱骂他……那过程对于还是小学生的我来说,是非常可怕的,即使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如果连我都觉得那么可怕,那对于承受的他来说,是多么令他恐惧的经验?
但是,父母并不清楚这个过程。当他的父母来接他时,总是谢谢老师认真的教导;希望老师可以对他再严格一点,因为父母希望他未来可以出国学音乐。
某次,在他答错问题,老师辱骂着他:「你是猪啊!」「你怎么那么笨,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我教狗,狗都会了!」「弹琴好有什么用,耳朵根本是废物!」一边说着,又一边推了他,「砰!」地一声,他摔到地上,就在我的面前。
我正要去扶他,他自己站了起来,一滴泪也没掉。
我看着他的脸,那是没有灵魂的表情。
现在想起,或许那就是在巨大的羞辱创伤之下,他关掉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没有感受、像傀儡一般,让自己忍过这段时间;努力生存下来。
读到这里,可能很多人会说:「这老师根本不适任、他有问题,应该要换掉他才对!」又或者会好奇,为什么这老师的学生,包含被伤害的他、与我,我们都没有跟父母说过这个老师教学的情况?
我猜,对他与对我来说,我们都以为:做错事被伤害、被羞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那是老师在花力气「教我们」。如果跟父母说,父母可能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还会责怪是我们没做好、而且「不懂得老师的用心」。
于是,我们都闭嘴不说,以免再遭受一次不被理解、被指责是「你的错」的羞辱创伤。
这其实就是世代累积的羞辱创伤所造成的「约定俗成」──社会共同忽略他人的感受,「感受」仅为上位者、有权力者服务。而在这个创伤经验中遭遇过的伤痕与羞耻,就这样埋藏在我们心中,成为啃噬我们自我、怀疑自我能力与价值的养分。
现在的我,看着这个老师,或许他也是羞辱创伤的受害者,或许他以前学钢琴时,也是被这样对待,所以他认为这么做是为我们好、是正确的。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也或许,这的确是文化造成的,是一个共犯结构。
那真的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值得被这样对待。
当你翻开这本书,或许你也有类似的经验,对象可能是父母、老师、同学、上司……
在这过程中,我想邀请你,在当时,你或许没有机会照顾自己、站在自己这一边,但当你现在重新经验,甚至重新感受过往的回忆涌起、情绪升起的时候──
请你试着站在自己这一边,对自己说:
「是很糟糕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而不是我很糟糕。」
这句话,我们都要记得。
我也期待这本书,有机会能让大家留意到「羞辱创伤」对孩子、对人的长期人格与心理、生理伤害。一旦我们有机会去看见、理解,才有机会调整与改变。
而社会,就有机会变得不一样。
走上这条疗愈之路并不容易,希望我的书,能够陪你一程。
注1:提醒大家,书籍只是辅助,当你读了这本书,发现使用里面的方法时,仍然难以跳脱被拉回过往羞辱创伤的情绪重现经验时,建议你寻求专业的心理协助,对你的帮助会更大。
壹 伤与痛,是最难忘记的
带着这些自我怀疑、自我厌恶的「羞辱创伤」,
我们离真实的自己愈来愈远,
只望着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期盼着他们的爱;
或者是,只期盼离他们远远地,不被伤害。
年假时节,父母带着他去「走春」。当时的他忘了被什么吸引住,停留在原地不肯走。
父母急着去下一个地方,用力拉着他走,他也拚命拉着栏杆不想离开,只想再待久一点。面对不顺从的他,爸爸一个巴掌过来:「你走不走!」
打得他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小小的他,想着:「我不要输给你们,我才不哭!」硬被抓上车的他,咬着唇、握着拳,就这样,在整个路程中,他一句话都不说。
回到家,父母叫他、骂他,他都没说话。妈妈生气地看着他,受不了他的倔强,忍不住说:
「养你真辛苦,养条狗都比你好。」
听到妈妈的话,他没有掉一滴泪。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碎裂了,在他的心里。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让自己没有感觉,这样我才不会受伤,才不会痛。」
那年,他才七岁。
◇◇◇◇
在她两岁时,爸爸过世了,她的妈妈嫁给了另一个男人。没有多久,生了个弟弟。
她的姊姊大她几岁,长得很可爱,妈妈再嫁时,安排让姊姊被亲戚领养走,但当时长得瘦小、不起眼的她没有被相中,妈妈只得带着她再嫁。
从小,妈妈就让她知道,她是个拖油瓶,能赏她一口饭吃,已经是继父宽宏大量;妈妈还告诉她,她长得不可爱,不像姊姊可以被领养。如果她不乖,不会有人要她,她只能去孤儿院。因此当别的小孩玩着玩具时,小小的她,就懂得打扫家里、照顾弟弟,拚命表现出自己的用处。
「如果我这么有用,你们就不会抛弃我了吧?」
虽然看着弟弟被爸爸妈妈宠爱着,非常羡慕,但她想着:
「只要我很努力,让大家都可以过得开心,照顾好每个人,我就可以被重视、被爱了吧?」
于是,她努力让自己不添麻烦,甚至努力去解决别人的麻烦,她牺牲自己、没有需求,用她的好照顾着每个人。
当有人称赞她时,她觉得自己就多了份安心,她就离「被抛弃」的可能性,再远一点。
拿自己讨好每个人,让每个人开心,自己则没有情绪、没有需求,就是她让自己不被抛弃的方式。
学会这个方法的那年,她才五岁。
◇◇◇◇
每一次听到车子的引擎声离家愈来愈近时,他就觉得害怕。
那代表,爸爸要到家了。
「不知道今天的爸爸,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听到很大力的关门声,他知道今天的爸爸情绪一定不好。他瑟瑟发抖,想着是不是应该离开家里,去找朋友玩。
正想着,爸爸就无预警地冲进房间:「你为什么玩具都不收?满地的玩具,害我踩到,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都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他,突然被没头没脑地打了一顿,爸爸随手拿起裤头刚解下的皮带,劈头就是一阵毒打。
他哭喊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敢了,爸爸不要再打了!」
这时候,外面都没有声响,妈妈跟弟弟应该都躲着没有出声吧?
打完他,发泄完在外的挫折与不满情绪的爸爸,终于离开他房间去浴室洗澡。哭完的他,躺到床上沉沉睡去。睡着之前,模糊地想着,班上有一个同学,每次绊倒他,他都会乱叫,还会跑去跟老师打小报告。看起来又弱又讨厌,而且又爱叫,明天一定要去弄他。
想到明天可以跟朋友一起玩,一起捉弄那个很弱的同学,他的心中就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感,那种残忍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因此即使知道欺负同学是不行的,他还是想做。
他没有发现,这时的他,已经知道「拳头大的人是大爷」;他不晓得,被爸爸这样对待的过程中,让他认为:「因为我弱,所以爸爸打我,我没办法反抗,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于是,他的心默默帮他决定,只有把自己变得更强、更有力量,让自己可以去欺负弱小的人,这样他才不会觉得现在对爸爸的暴力对待毫无招架之力的自己,是那么地无助、可怜、无力。
「谁叫他那么弱,活该!」他边想着,边进入梦乡。
这时的他,只有十岁。
是什么,让我们失去爱自己的能力?
这几年,「爱自己」、「心理」、「自我照顾」这些主题,愈来愈被大家重视。许多人开始知道,「照顾自己」、「了解自己的情绪」、「接纳自己」是很重要的事情,但也有一些人发现:要执行时,却是如此的困难。
什么是「爱自己」?
买好东西、吃好餐厅犒赏自己,是吗?
愿意花钱在自己身上,是吗?
我们苦于摸索着「爱自己」的方式,却在这过程中,发现原来自己如此陌生,难以靠近。
我们可能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怎样才叫做「自我照顾」而非「自我沉溺」;什么叫做「自我肯定」而非「过度自恋」;什么叫做「愿意提出需求」而不会变得「自私」或「巨婴」。
明明身体已经长大成人,但我们的心,却还像孩子般,摸索着自己应该长成的样子,还有与世界、他人该如何相处。
即使头脑上知道「应该要探索自己的感受」、「要尊重自己」、「学会尊重自己与他人的界限」……却发现,这些道理,似乎知易行难。
难的是:
「如果我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我要怎么学会好好对待自己,而不会太过或太少?」
「如果我的心,从来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过,我要怎么可以开始『爱自己』,而不会觉得有罪恶感?」
「如果我一直讨厌原本的自己,要怎样才能喜欢上他/她?怎样才能善待他/她?」
这些困难,在许多人的心中,不停低回着。
我们爱着那些会伤害自己的人
有些悲伤的事实是,当我们从小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爱过,我们真的会不知道怎么爱自己。
有许多人,就跟我前面举的例子一样,在童年出现太多的创伤;那些伤痛刻在心中,一笔一划,成为我们心中的痛,却也让小孩的我们,内心深处无意识地怀疑着:
「难道是因为我不够好、是我的错?所以你们才会这样对待我?」
带着这些自我怀疑、自我厌恶的「羞辱创伤」,我们离真实的自己愈来愈远,只望着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期盼着他们的爱;或者是,只期盼离他们远远地,不被伤害。
创造一个「虚假的自己」
有些人,为着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尽其所能地努力着,只想要得到他们的肯定和爱,却没发现,当我们的眼光都在他人身上、自己的力量都用在别人身上时,自我终将愈来愈小,以至消失无踪。
有些人,则是害怕、甚至恨着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只想尽其所能地离他们远远地,但内心深处,却也默默相信着:「只要与人亲近、让自己有感觉,就会受伤;而且,这样的我,是不可能得到爱的。」
特别是,若伤害我们的是父母,我们更难消化、更难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因为,如果连我们的父母都不爱我们、会伤害我们,还有谁会爱我?不会伤害我?
为了不再遭受这样的痛楚,我们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策略,不论是讨好、攻击、没有感觉的疏离……我们用这些方法,创造出一个「虚假的自己」,让自己戴着这个面具,可以离真实的自己远一些,也可以离自己的感觉远一点。
我看到许多人,就困在这些过往的「羞辱创伤」中,失去感觉,也失去爱人与爱自己的能力,当然没办法和他人、和自己,建立健康的关系。
要不,就是心中全部都只有他人;要不,就是只有自己。
在焦虑与害怕中,我们不知道如何安放自己;有时候,也失去了生活的意义。
童年经历的「羞辱创伤」,对我们的影响就是如此巨大。
当我们为了赢得那些羞辱我们的人的认同,想大声对他们吼出「我才没有不好」而过度努力,以及拚命想把自己变得完美时,我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羞辱创伤的伤害
不知道你是否有这样的经验?
在日常生活中,可能是与伴侣、家人,甚至职场或人际的互动时,发现因为对方的一句话,或是一个互动的场景,突然就引发你的焦虑、愤怒挫折、或是忧郁自责等相关的负面情绪。
在情绪的当下,你感觉非常差,好像「天地化为零」,只剩下你和这个感觉共处;而你对自己的感受、对世界的安全感,变得非常糟糕,就像困在一个黑暗的洞里,你不知道该怎么逃出去。
有时,带着这个感受,你可能会去攻击让你产生这个感受的人,甚或带回家伤害亲近的人;也有可能,你谁都没有攻击,只攻击产生这样感受的你自己。你充满自我怀疑与厌恶,讨厌着有这样情绪感受的自己,也害怕别人讨厌这样的你。
或许,你因而逃避这样的感受,逃到社群软体、手机游戏,甚至是食物、酒、性、药、购物……当中。
如果你发现你有这样的状况,很有可能,你正是遭遇过「羞辱创伤」的幸存者之一。
什么是羞辱创伤?
「羞辱创伤」是我观察到台湾与华人社会的一种常见现象,存在于文化当中,影响我们极为深远。而本书所定义的「羞辱创伤」,基本来说就是「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CPTSD)的其中一种样貌。
所谓的「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CPTSD)与常听到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有其类似与不同之处。最大的不同为,造成PTSD的创伤多半较为单一,例如巨大灾难或意外,为单一次的创伤事件;而CPTSD为一连串的创伤事件所造成,时间更为长期、具有持续性。
本书所指的「羞辱」,是使用一些手段,贬低、压抑一个人的人格特质或自我价值,乃至影响到对方的自尊、对自我的看法,因而使对方感受到羞耻,觉得自己很糟糕。
而「羞辱创伤」,就是在这些羞辱中被伤害、所累积的创伤经验。羞辱创伤者都有多次被羞辱的经验,因而造成我们心理、生理的影响,甚至引发身心症、各种生活适应不良或僵化的防卫机转与生存策略,影响我们与他人的关系。
也就是说,「羞辱创伤」这类的羞辱,多半具有连续性,可能有一次让我们印象很深刻的经验,但在生活的其他时间里,这些「羞辱」,隐微或直接地出现在生活中、在互动的经验里。
「羞辱」大多「有目的性」
另方面,在我的实务经验中发现,这类「羞辱」大多是「有目的性」的。也就是说,施行「羞辱」,可以让施行者达到某些目的。因此,常看到权力位阶高的人用在权力位阶低的人,或是在人际关系中,以贬低、压抑对方的方式勾起对方的「自我感觉不良」的羞愧感,藉此达到自己的目的,让对方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从而控制对方、让施行者获得控制感。
也就是说,「羞辱」的确是一种「攻击」,时常用在「展现权力」、「控制他人」,甚至是让施行者「自我感觉良好」,可以借由羞辱他人,感受到自己是有力量、可控制他人,甚至可以摆脱自己的羞愧感与得到成就感。
可以让施行者觉得:「我是比你好的,你是差的」。
那种施行的快感与残忍,是存在于施行者心里的。这个快感,却也是用以抚平施行者内心突然升起的「羞愧感」或「自我感觉不良」的心情。
这正是「羞辱创伤」受害者的常见情绪──他们有着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者的特征。
也就是说,对他人施行长期羞辱、想借此控制他人的「施行者」,很多时候,很有可能也是困于羞辱创伤的受害者。
因此,「羞辱创伤」可说是所谓的「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CPTSD)中十分常见的一种形式,从童年开始,造成我们难以修复的身心伤害。
为什么要谈「羞辱创伤」?
是否要用「羞辱创伤」这么沉重的词,我其实犹豫很久。
特别是谈到羞辱创伤,很难不谈到童年、谈到主要照顾者与权威,特别是父母与学校老师互动经验,对我们造成的影响。
身为一个助人工作者,写书最终的目的,还是希望能够帮助大家疗愈自我与修复关系,那么当谈到「羞辱创伤」,用这么重的词定义我们过往的创伤经验,而这个创伤经验在我们的文化由来已久,是否会与「情绪勒索」一样,被误会我又要鼓吹大家讨厌父母、制造对立?
我认为,不论是「羞辱创伤」或是「情绪勒索」,其实都是「关系创伤」的一种。但「关系创伤」这件事,之所以难以修复,是因为在社会中,我们很难没有压力地谈。
你会发现,如果你尝试地在社群网站上,分享你以前有关「关系创伤」的经验,例如被羞辱、被情绪勒索、被控制,而羞辱你、控制你的对象是你的父母、老师、与你不同性别的伴侣……之类,当你分享出来,必然会有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跳出来责骂你。
读到这里,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盲点,那就是:「可是我分享的是我的经验,你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老师,或是我的伴侣,为什么你需要批评我、羞辱我,来否定我的经验?」
因为,当我们带着羞辱创伤,对于被批评、自己做得不够好的线索,会相当地敏感,与人的界限也会不清;在听到这样的经验,而我们没有清楚的界限时,就会很容易对号入座,感觉被责备的羞耻感上升。具有权力位阶较高的人,会使用他们平常最常用来控制他人、孩子的方法:那就是羞辱、攻击对方。最常见的,就是不愿理解对方、无同理心的批评与责备。
因为他们对羞耻感的恐惧,让他们必须用这么大的力量去「消灭」说出创伤的这些人,借此维持自我感觉良好。
而这些人,一定也曾是「羞辱创伤」的幸存者,因此他们才会知道:原来这样做,是可以伤害与控制别人的、是可以让自己有力量的。
然后他们学了起来,用来保护自己。
◇◇◇◇
进行心理实务工作时,我发现有许多人,虽然看似生活适应良好,童年也似乎没有遭遇过巨大创伤,但具有CPTSD症状的人们却是如此之多,让我不得不注意到这件事,开始发现「羞辱创伤」的存在。因此,我认为仍必须将这件事、这类因文化与习惯而存在的创伤指出,虽其由来已久,但希望我们能够因而发现、觉察,停止复制,并从中开始改变。
羞辱创伤隐身在我们的文化习惯中,虽是隐性,却是几乎每个人都有遭遇过的创伤,因此不容易觉察到,也容易因为约定俗成而持续。但若开始有一个人开始觉察与改变,就会影响周围的人,慢慢地,「羞辱创伤」就有机会从我们的文化中消失,走出我们、还有孩子们的生活。
这是我最期盼的。
「羞辱」比你、我想像的还常见
可能有些人会想:「还好吧?一般人会随便去羞辱别人吗?那是有问题的人才会做的事吧!」
但事实上,「羞辱」常见于我们的生活中,而且我们时常没有意识到。
常见的一种样貌,就是「轻蔑式的批评或责备」。
韩剧《来自星星的你》一开始有一个情节:
女主角千颂伊因为在社群网站上分享一张自己喝摩卡的照片,并且写下一段文字,大意是:「感谢带摩卡种子回韩国的文益渐老师。」
她的这句话引爆了社群网站,因为文益渐带回来的不是摩卡种子,是棉花种子。社群网站上的留言有许多骂她蠢、嘲笑她的无知,各种「有创意」的骂法,成为大家参与这个活动与流行,甚至是展现自我优越感的方法。
这种「轻蔑式的批评」,在别人犯错时批评对方,甚至轻蔑、做出人身攻击等等,不仅是伤害对方、毫无同理心的展现,更明显的是,做出这件事,其实是可以感受到自我的优越感,那就是「我批评你、羞辱你,因为我比你好」。这种批评与轻蔑,不会只停于「该事件本身」的评论,而是很容易沦为对一个人整体人格特质的否定。
因此这类的批评,有时会相当残忍而毫无同理心。但是当事者不会有这么深的感觉,反而会觉得「这是对方应得的」或是「讲这些话代表我妙语如珠」。
为什么会这样?这代表这些人都是没有同理心、很残忍的人吗?
当羞辱像「抓交替」般……
事实上,大多会发生这样情况的人,日常生活中可能也是个温暖、会安慰别人的人。会有这样的反应,除了因为群众效应,「大家一起做比较不会有罪恶感」;还有对名人的投射:「你这么笨,居然还可以当名人」。这种对于「错误」的难以饶恕与洁癖,其实常常是遭受过羞辱创伤的人对待自己与他人的方式。
因为,在我们的文化脉络,以及对于遭受过羞辱创伤的人来说,「错误」是需要惩罚的,而该被惩罚的人,如果又处在脆弱的位置:例如社群网站上。当我知道那些名人「他是谁」,而他却「不知道我是谁」,因此我就可以处在较为有力量的高处;若我所做的行为不会被暴露、不会有什么后果时,隐藏在我心中、那个曾被羞辱的伤口,就会像「抓交替」一样,找到下一个可以被我羞辱、控制的人,然后我会无同理心地伤害他。
就像我以前被伤害一样。
而我也能从这样的过程中,感受到自我的力量与自我感觉良好,还可以与这些骂在一起的人,形成一种有归属感的团体。
这是比要花时间经营关系、努力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而成就自己,来得简单多的事。
所以,羞辱是一种惩罚?!
特别在台湾,甚至亚洲多地的文化,讲究孝道、权威、阶级,且还在习惯「人人平等」观念的社会中,「羞辱」是一种十分常见、关系中拥有较高权力的人对于另一方的控制方式。特别是,关系中权力位置较高者,通常拥有定义对方的权力,而「犯错洁癖」更是我们文化中常见的窠臼。
因此,当权力位阶者低的人犯错时,为了要让对方「不再犯错」,不再造成权力位阶高者的困扰与不方便,「羞辱」就成为一种最常被使用的工具,用以惩罚那些不够「体恤上位者」的人的手段。
因此,「当你做错事时,我需要处罚你。唯有羞辱你,才能让你记得」,这个法则,就成为我们文化中习以为常,且理所当然行之的「惩罚错误」的手段。
而如前文所提,「羞辱」是一种伤害人格自尊、自我价值与影响对他人及世界信任感的方式。被羞辱的人,很难忘得掉那种感觉,那是一种觉得「好糟糕、好丢脸、好想把自己藏起来」,混合恐惧、挫折、无力、羞愧与罪恶等复杂的情绪。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绪重现,我们会尽可能地避开这样的场景与可能性,因此,减少尝试新事物或犯错被惩罚的可能性,甚至在此情绪升起时,先去羞辱、惩罚他人,如此可以逃开「羞辱创伤」的「情绪重现」,就是我们时常会使用的方式。
而这也是「羞辱创伤」在许多文化中会一再重演的原因之一:那些曾经遭遇过「羞辱创伤」的人,会学起来这种让我们感觉到无力、挫折的方式,用以对付其他和自己一样脆弱的人,借此让自己感觉到「我和以前不同了」、「我不是那么脆弱的」、「所以我要惩罚那些和我以前一样脆弱的人,这样我就摆脱它了」。
我们批评着那些和我们不同的人
另外,我也很常看到一种情况:
一旦在社群网站上或日常生活中,当有人与自己意见相左、看法或做法不同时,有些人会因为觉得被冒犯而生气,即使对方可能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并没有批评或贬底他人的意思。
若在社群网站上,可能就会出现笔战;若在日常生活中,端看与意见不同者之间的权力位阶关系。
如果一方是处在比较高的权力位阶时,有些人可能就会羞辱对方的想法、做法或选择。
例如:「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东西?这很没水准欸!」
「你们现在小孩就是都花时间看这些实境秀,才都会荒废学业。」
「你怎么会这样处理事情?是白痴吗?」
「会穿那些衣服的人真的很奇怪。社会风气都被这些人败坏了。」
甚至会尝试「以偏概全」,借由一点小迹象就直接否定对方的人格,这也是很常见的羞辱形式:
「像那种会让小孩穿这么少衣服出门的妈妈,一定都很不负责任。」
「生完小孩就马上想去工作,根本就不顾家庭,不养就不要生啊!」
「那些没结婚、没生过小孩的,一定不懂经营婚姻、生儿育女的困难,只会讲风凉话。」
也可能,当对方因挫折而低潮时,有些人会批评对方的感受,例如:
「连这点小事都那么难过,抗压性这么低,以后该怎么跟人竞争?」
「你就是这么玻璃心,所以才会什么事都那么敏感。」
「你就是想太多了,要学会放下。」
于是,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监视着、批评着,被羞辱的言语给捆绑着,让我们愈来愈不敢展现自己,也愈来愈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对于自己的人生,我们甚至只想询问权威,得到一个正确答案。
而这些批评、羞辱别人的人们,还安慰着自己:「我这样是为对方好,是拨乱反正,是具有正义感的展现。」
他们却没发现,自己在别人身上施加的这些,暴力程度远大于别人的心能承受的,而且几乎对于别人的人生选择没有多大帮助。
而这些暴力所带来的痛苦,也是这些施加羞辱在别人身上的人,自己所不喜欢的。但或许对这些人来说,有时都很难承认,做这件事情,真的会让我们感觉,自己是比较好、比较优越、比较强的。
而他们或许从来没有发现,这个对人带来痛苦的方式,却是这些也曾经受伤的人,习惯用来对抗自己内心的不安、自卑,甚至羞耻与羞愧感的方法。
羞辱别人,不会让我们变得更强
我曾经看过一支短片:
一个被长期家暴的小男孩,被带到游戏治疗室里。游戏治疗师想要理解孩子的状态,也想和小男孩建立关系,于是他拿了一些玩偶给小男孩。小男孩拿起了其中一只玩偶,对着它说:
「你坏坏!你坏坏!」然后把玩偶翻到背面,开始疯狂打它的屁股。
那一幕,让我极为震撼。
这个孩子,为了对抗自己因遭受家暴而感受到的羞耻、羞愧感,把「是我不好,所以我被家暴」的感觉投射到玩偶身上,将那些因为遭受「羞愧创伤」而觉得不好的部分,投射到玩偶上,并且对那个「坏孩子玩偶」,施加自己也曾遭受的暴力与羞辱行为,借此来平稳内心升起的创伤感受。
也就是说,很多时候,我们批评着那些我们不喜欢的人,很有可能,是因为那也是我们所不喜欢自己的部分。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遭受羞辱创伤的人,也会去羞辱别人,羞辱那些跟内心的自己一样脆弱无助的人。
社会充斥要我们合理化或忽略自己感受的「名言锦句」
而当对待我们的人,用「羞辱我们」来解决自己内心升起的负面情绪、伤口与脆弱的部分,借由用羞辱控制、伤害我们,来暂时得到控制感、摆脱羞耻感,甚至以此得到力量与安全感时──
那是极为残忍,也无同理心的,但却也极为可悲。
因为他们没有学会如何好好对待自己脆弱的部分,也没有被好好爱过的经验。
而承继着这样的伤口,这些伤快满溢而出时,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能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太脆弱、又太丢脸,好似会被这样对待的我们,是有问题的。
而且,我们又不被允许说,尤其当社会没有这样的氛围,当大家都告诉我们:
「你的感受不重要,这又没什么。」
「比你更惨的人还有很多,你还有栖身之所、有东西可以吃,应该要感谢了。」
「能有工作可以做,有很多人还没有这个机会,你应该要心存感恩。」
一句又一句要我们淡化、合理化或忽略自己感受的「名言锦句」,存在于我们生活的每一个地方。只要有人说出负面情绪,就会有人来把这些常听的话贴上来,让我们觉得,有伤、有负面感受,是我们的错。
◇◇◇◇
会这么做,当然也跟「自己的情绪也是被这样对待的」有关,也就是:有更之前的人,也是这样告诉、对待我们。
于是,这种方便控制他人,却造成伤口默默在暗处腐烂的话语,就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
然后一代又一代的,认为羞辱他人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实际的情况是:
当我们羞辱别人时,虽然可能会让自己拥有一些控制感,甚至会感觉「我是比较好的」;可是这种「好」,是一种假象,并不真的对我们的人生、对自己有任何帮助。
更甚者,这会让我们总是焦虑于自己的「不够好」,因为想像别人也会这样批评、羞辱我们;于是我们过度努力地希望自己变得更好,然后羞辱那些没有变得更好的人。
日复一日,即使我看起来似乎「变得优秀了」,我却觉得空虚;相对地,用这样的方法进步,几乎是会造成关系中极大的伤害。
因为,不会有人想留在一个会羞辱别人的人身边,包含你自己。
于是,你与自己、他人、世界,关系都会极为疏离。各种情绪困扰,也就因应而生。
读到这里,你可能也发现了:羞辱创伤之所以难以从文化中根绝,很大的原因,是因为「羞辱」本身,就是我们用以面对、处理脆弱的方式。
当我们没办法接纳如此脆弱的自己时,我们的文化会「惩罚」这样不够完美、会犯错、有情绪而脆弱的人们。用的方式,就是「羞辱」。
而「羞辱创伤」,就在这种文化内建的「自厌惩罚」中,一直传了下来。
属于自己的咒语,需要自己才能解开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伤。
就跟当我们身体生病、受伤,需要先发现症状一样:这样我们才会知道要去找医生,病与伤口,才有机会慢慢好。
如果没有发现病症或忽略伤口,拖延下去,常常会变得更严重。
所以,心里的创伤也是一样的。疗愈的第一步,就是看见,还有能被说出来。
如果我们困于过去被对待的方式,认为自己只值得被这样对待;那就像有人对我们下了咒,而我们也相信了,自己又对自己下了一样的咒语,甚至更深、更难解。
我们需要了解这些创伤是怎么形成,如此,我们才有机会可以预防与避免;我们需要看见这些创伤的样貌,以及怎么影响我们,这样我们才知道,这不是我们的错。
我们才终有机会拥抱自己的脆弱面、完整地认识自己,然后才有办法「做自己」。
如果我们连自己是什么样子、喜欢或想要什么、标准是什么,都不知道,要「做自己」,实在太困难;如果我们根本不敢看自己的脆弱与伤口,要「爱自己」,谈何容易?
如果你发现,当别人谈创伤时,你会忍不住想要压抑他人说这些话;那么,或许你也需要停下来想想:「是不是,我也都是这样对自己说?」
是不是我都跟自己说:不要想就好了,不要知道就好了。
或者是,只是觉得「都是别人的错」。在责怪别人当中觉得极为愤怒与痛苦,却无能为力;或是带着这个愤怒,火花四射,伤害了现有的关系。
读到这里,如果你也发现了属于自己的伤与咒语;诚恳邀请你,和我一起,踏上这个创伤的疗愈之旅,找寻和内心的自我和解、伤口复原的解药与解咒法。
而自己的咒语,唯有自己才能解开。
贰 羞辱创伤的样貌
「比较」,很多时候,正是羞辱创伤的来源:
「你不比别人好,所以我羞辱你,希望你知道羞耻,才会努力进步。」
这种刻在我们骨血的文化习惯,是多么地深刻又伤人啊!
在这里,我想要用一个典型的家庭故事做例子,让大家了解羞辱创伤是怎么运作、影响我们的:
阿强小时候是被爸爸打大的。前面有兄姊、后面又有弟妹的阿强,因为课业表现不如哥哥姊姊,爸爸常羞辱他怎么那么笨,「连这个都不会,干么不去死一死」。因为大家都怕被爸爸打,所以哥哥姊姊也不敢替他讲话。
被爸爸打完之后,妈妈会到房间来帮阿强擦药,一边安慰阿强:「爸爸也是爱你。他是爱之深,责之切。」
阿强的内心其实极为混乱。
他看到爸爸,就觉得好害怕,爸爸会因为他的害怕而更生气,打得更凶;妈妈说,爸爸会这样打他是为他好;可是爸爸也会打妈妈。一边哭着的妈妈,一边对他说着:「爸爸是爱你的。」
他看着妈妈的伤口和眼泪,觉得一切都很讽刺。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某方面他知道,他说什么也没有用,不会改变这一切。要不他就是努力避开爸爸,或是像兄姊一样做到爸爸的标准,让自己不会被打、被羞辱;要不就是安慰自己:「爸爸也是为我好」,然后努力去争取爸爸的爱。
但此时阿强感受到的是:「家里是不安全的,父母是不可靠的,没有人会理解我、保护我,可能还会伤害我。」
然后,阿强选择忍耐,不说出自己的想法与感受,让自己没有感觉地面对父母的要求与伤害,尽可能让自己有用、独立、靠自己,也尽量不要让他们注意到自己,这样自己就安全了;不要太期待他们的温情,否则只有失望而已。
对他而言,他只期待赶快长大,可以离开这个家,得到自由。
上大学后,他自己打工、赚钱,希望自己可以赶快独立,不用依靠家里。开始工作后,他遇到了一个女孩,温顺、好说话,他觉得对方是个适合结婚的对象,然后就结婚了。
结婚之后没有多久,他们生了一个孩子。阿强很努力地赚钱,因为他认为,表现出有用,应该是维系关系最好的方式。毕竟他从与父母的关系中学会,只要他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不会有人来烦他、不会有人对他失望或觉得他不好。
这样,他就安全了。
但久了之后,妻子对他的抱怨愈来愈深,阿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好更努力工作,让自己回家的时间愈来愈晚。他觉得,只要自己做好自己该做的、减少出现在妻子面前的机会,对方就愈不会对我失望或抱怨。
只要让自己不被注意到就好了。
当阿强因为爸爸羞辱他的声音响起,让他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做什么都会失败时,他就更投入工作,仿佛工作是他的一切。
后来,阿强的儿子渐渐长大。阿强曾隐约听妻子说,儿子在小学就会打架、欺负同学,妻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强偶尔会想管教孩子,但很少跟儿子相处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说些大道理。
儿子没说话,但一脸不耐烦。
阿强很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这样,到了国中,儿子和人打了群架,被学校勒令留校察看,请家长领回。
到了学校,老师对着阿强数落了他儿子一顿,且有意无意地暗示儿子会这样,是因为家长教导不善。
那个当下,一种熟悉、非常难忍的负面感受升起。阿强气急败坏地把儿子带回家,然后毒打了儿子一顿。
然后,打着儿子的阿强,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以前的爸爸。
「我打你是为你好!」想说出这句话的阿强,看着儿子愤恨的眼神,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
阿强的确是羞辱创伤的幸存者。而他内心升起的那些难忍的感受,还有时常表现出的情绪隔绝、退缩与麻木感,都是羞辱创伤的症状之一。
而遭受羞辱创伤的人们,会出现怎样的症状?这些症状又会怎么影响我们呢?
「羞辱创伤」引发的症状
创伤,会带给我们很深的无力感,而这个无力感又会引发我们内心对于「无法保护自己」、「别人居然这样对我」的挫折感与自我责怪,而更让我们认为自己是不好的。
本书中所谈的「羞辱创伤」,是CPTSD的一种,其带给人最大的影响与痛苦,不仅是无力感,而且是深刻的羞耻与羞愧感,让我们「觉得自己很糟糕」。
这种否定自己的感觉,日日夜夜侵蚀着我们的自我认同,也侵蚀着我们对他人的信任感与安全感。
而之所以会一直出现这种「自己很糟糕」、「否定自己」,与羞辱创伤会出现的几种与CPTSD类似的常见症状有关:包含情绪重现、过度警觉、退缩麻木(注1)、惯性羞耻(注2)、情绪调节困难、自厌惩罚等。以下,将一一说明之。
情绪重现
曾遭受羞辱创伤的人们最痛苦的状态之一,就是面对突如其来的「情绪重现」。
如同前文例子所谈的阿强,当他面对妻子的抱怨,或是学校老师对儿子的指责时,心中突然升起的那种混合羞耻、羞愧、罪恶、愤怒、不安、焦虑等复杂的负面感受。
也就是说,「情绪重现」的意思是:
因为过往的创伤,我们遭遇过那种伤口的痛,使得在日后的生活中,一旦遇到类似的情景,或是和重要他人互动受挫,会让我们类似的创伤感受升起,引发我们一连串的情绪重现反应。
例如,在《华灯初上》一剧中,主角苏庆仪因为过去遭受母亲男友性侵,当时妈妈在家却没有伸出援手;后来被妈妈发现怀孕后,知道的妈妈不但没有接纳她,还赶她出门;对妈妈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的她,在听到妈妈的话后,她不只心碎,而是心死。
「你居然勾引我的男人!」
听到这句话的苏庆仪才知道:「原来,妈妈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救我。」
内心原本就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信任城堡,啪一下地,完全崩溃。
已经脏掉的自己、连妈妈都不爱的自己……这么不堪的自己,还有谁会爱?谁会接受?
被所爱的人否定、拒绝、不接纳,甚至被羞辱、被说「勾引」……带着这样的伤,在日常生活中,苏庆仪虽然努力做到最好,但她仍然是那个带着伤的女孩。那些好,都是用来掩饰不够好的自己。
而直到那一刻,在她所爱的江瀚与她分手,分手之后,那种「觉得自己不好、被拒绝而且被否定」的羞辱感又重现了,而这个情绪,让她忍不住攻击自己,想让自己消失。后来,在许多曲折之后,她决定要开始攻击别人。
◆攻击自己或他人,是常见「情绪重现」的自我安抚方式
事实上,不论是「攻击自己」或是「攻击别人」,其实都是我们面对「情绪重现」时的一个「自我安抚」的方式。
怎么说呢?
当我们面对创伤的「情绪重现」时,我们会很想要逃开或是跳出这样的情绪反刍。有些人会因而逃到其他的事物当中,例如工作、物质或网路依赖等,也有些人会想要找到一个理由,用以消化这个突然出现的情绪。
如果我们把理由归咎为自己,就会出现攻击自己的行为。「自我批评」与「忧郁」,就是一种自我攻击行为的展现;而如果自我已经无法消化这样的攻击,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平,我们也会对外找这个「情绪重现」会出现的理由,那么「攻击别人」也会变成一种常见的自我安抚行为。
「要不是你,我不会这样」、「都是你们的错」……当我们归责成都是别人的错时,我们也为这个「情绪重现」找到理由;而「攻击别人」的「愤怒」情绪,会让我们摆脱「情绪重现」的无力与恐惧等痛苦,因为「愤怒」会让我们有力量,让我们觉得能做些什么。
能够摆脱无力感与恐惧,「愤怒」其实是很容易被依赖的情绪。
只不过,不管是在「攻击自己」或「攻击别人」的行为中,内心那个受到羞辱创伤、真正受伤的自己,从来没有真的被安抚过;只是被打了暂时的麻醉剂,让他可以暂时停下来──
直到下一次他的受伤再被唤起、再出现。
而我们的心,就一直上上下下、处在焦虑而不平静的过程中。
情绪调节困难
当羞辱我们的人,即是我们希望得到爱与安全感的人,会使我们对于「安全感」的来源出现混乱;换言之,当我们想要从他身上获得爱与安全感的人,却是造成我们创伤、焦虑与恐惧的人时,我们可能会时常感受到「不安全」,而焦虑与恐惧,会一直笼罩我们的心。
当我们处在羞辱创伤中,「情绪重现」使我们被恐惧与焦虑、罪恶感与羞愧感等情绪给攫住,但当我们成长的环境、与父母或主要照顾者的关系,又是造成我们创伤的来源──原本我们应该可以从父母的镜映中,学习各种情绪的知识、理解自己与他人的情绪,并且学会如何调节自我的情绪、与他人建立关系;但当因为要避免羞辱再发生,使得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应付、猜测与避免自己再度遭受创伤时,我们将应该学会调节自我情绪的能力,都用以安抚对方;而我们也在缺乏「自我安抚的学习对象」中,失去了自我安抚、调节情绪的能力。
失去了安全堡垒、自我安抚与调节情绪的能力时,我们对于「危险」的感知很可能因而过于敏感,而且停不下来。
即使长大之后,在不需要如此担心危险的环境时,我们仍然可能会因为别人的一个表情,或是人际互动的一件小事,甚至某天起床的一个感觉,就会引发我们内在「过度警觉」系统的全面启动。
过度警觉
由于「羞辱创伤」带来的「情绪重现」太让人难以忍受,当我们不想要再经验到那极为痛苦的感觉,会开始做一件事情:
努力留意、警觉周围会出现「危险」的信号与线索。
原本能够「警觉」,是我们大脑的一个重要功能:当遇到危险来临前能够「示警」,我们才可以采取有效的策略,快速因应可能面临的危险。
但是,带着「羞辱创伤」的人们,由于受创于过去的创伤经验,极为害怕创伤重现,就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一般,因此当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有可能会「过度警觉」,使得自己一直处在随时都可能「被激发」的状态,情绪反应也因而相当剧烈,因此引发一连串的防卫机转。
在这样的过度警觉中,我们会一直处在焦虑与恐惧当中,为了逃离这样的情绪,我们会使用习惯的防卫机转来保护或安慰自己。
只是若当我们的警报器不停响起,我们的神经系统也会疲于奔命,于是自动化地使用防卫机转。这些僵化的防卫机转,可能就成为伤害我们,甚至伤害关系的原因之一。
◆因过度警觉引发的防卫策略:战──指责、攻击
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个状况:
每一次男友没接电话时,小晴都会觉得非常焦虑。因此,如果她传讯息或拨电话,而男友没回时,不管此时是不是上班时间、自己或男友是否在忙或在休息,她总是要夺命连环扣。不找到人,誓不罢休。
就算男友接了,小晴也会充满愤怒与怀疑,指责男友为什么不接电话,或是怀疑男友做什么去了。即使男友没接电话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的十分钟。
经过咨商与自我探索,小晴发现,原来自小被父母言语羞辱,让她觉得自己是不好的、不值得被爱的。使得她无意识地检视着她与男友之间的各种线索,生怕有一天,男友真的后悔、想要丢下她。因此为了维持这段关系,她认为自己必须非常努力地警觉着,以免有一天,她真的被丢下。
而当她一警觉到有一点点被忽略、被丢下的可能性时,就会启动她的防卫机转,也就是因应此种「过度警觉」的生存策略──指责。
指责对方做得不够,或是不够重视自己。
但最矛盾的是,小晴与男友的关系,却在这样的指责中愈来愈糟。
也就是说,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长大之后,测知危险的警报器时常过于敏感,就跟路边过度灵敏的汽车警报器一般,一点风吹草动就放声大叫,让自己的身心时常处于不安,在这些情绪中疲于奔命。
讽刺的是,这些努力原本都是为了获得内心的安全感与平静,但过于警觉危险的发生,却让自己一直处在「完蛋了」、「该怎么办」的焦虑与恐惧情绪当中。
退缩麻木
在许多谈到「情绪」、「创伤」的书籍与论文中都有提到,「战、逃或僵住」是我们遇到危险时,最直接的自我保护反应之一。
实际上,「过度警觉」或者可说是「战」的基本反应。因为出现「过度警觉」时,我们会产生焦虑,而「焦虑」会促使我们去做一些事情,包含攻击、指责等,如此我们就不会陷在创伤的羞愧感与无力感当中。
而另外也有一种常见的情形:「退缩麻木」。有时「退缩麻木」会以偏向「逃或僵住」处理危险的「防卫机转」出现,也就是「用以适应、安抚创伤与保护自己」的机制。
受到「羞辱创伤」的孩子,可能因为性格,也可能因为发现表现愤怒等作为,不见得可以帮助自己处理这样的状况,因此会使用「退缩麻木」的方式,来面对、处理羞辱创伤。
也就是说,「让自己不要有感觉、不要怀抱期待」,那样就好了。
◆逃到工作、游戏、购物或物质依赖里
实际上,使用「退缩麻木」处理情绪重现与因创伤后的「自我感觉不良」的人,并非不会「过度警觉」,而是当他们一感觉到有危险时,就会立刻「关掉感觉」,或是立刻逃到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
例如工作、游戏、购物、物质依赖等。
不过,在此之前,遭遇创伤经验后出现的「退缩麻木」,有时候可能是更加快速的一种症状,例如会突然感受到失去现实感、解离,或是脑中一片空白。
那是当「情绪重现」的情绪海啸袭来,自己像是突然笼罩在一个真空保护膜里,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所有的一切像是都消失了,但那「情绪重现」所引发的复杂创伤情绪,就隐隐地在这个真空保护膜里,爬行着、蔓延着。
当出现这个症状时,我们与世界、与他人、与自我的连结全部都断了,失去了现实感与自我感。那种状况,或许跟遭遇到极度恐惧与恐慌的人,当时所感受到的情绪、所表现出来的反应是类似的。
最辛苦的部分是,遭遇严重受虐或羞辱创伤的孩子们,可能会一次又一次地遭遇「情绪重现」与「退缩麻木」等症状。若此时「羞辱创伤」仍是现在进行式──还处在随时可能被羞辱、被伤害的情况下,孩子的心就像洗三温暖一样,上上下下被情绪给煎熬着,自我认同也必然不稳定。为了适应这样的环境,孩子就会出现更加显著的防卫机转,用来保护自己。
当孩子做的许多行为,并非出自于他的本意,而是因为恐惧、为了生存、为了适应生活,而这些安全感、保护与情绪照顾,原本是大人应该为孩子做的,这是何等令人伤心的事。
惯性羞耻
在谈到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书中,几乎都会谈到创伤会造成「巨大的羞耻感」、「毒性羞耻」(注3),以及这个羞耻感对我们的影响。
不过,为什么遭受羞辱创伤时,会引发羞耻感呢?
实际上,当我们被羞辱、虐待、遭受创伤时,都会经历到一种非常无助、失去自主权与控制感的感觉,而这种「因为害怕,所以我『不得不』」的心情,这种我们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的心情,就会让我们升起羞耻感,因为这样的行为「不符合我们对自我的期待」;再加上当我们受到羞辱创伤时,对方会把做出这样行为的理由归责在我们身上,让我们觉得「是因为我,对方才会这么做」,于是,更容易引发「是我不好」的羞耻感。
只是,什么是羞耻感?羞耻感与羞愧感、罪恶感有什么差别?而「惯性羞耻」又是什么?
◆羞耻感、羞愧感与罪恶感
◎羞耻感
羞耻感是一种「想把自己隐藏起来」的情绪,在华人文化中,「耻」这个字,以「耳」字与「心」字构成,它包含着「我『听到』自己没做到别人的标准、不符合别人的评价」,然后「在我『内心』形成一种『我无价值』的感受」,于是,我会觉得「羞」:觉得丢脸、被暴露。
所以,「羞耻」必然是「与他人有关的情绪」。当这个情绪升起时,时常带有「我没做到别人的标准、不符合期待,而这样的我没价值」的心情,且这样的心情是无法隐藏,而可能会「被暴露」的,因为会被发现,所以才会觉得「羞」(丢脸);如此,想尽办法隐藏这样的自己与情绪,就变成有这样感受的人,时常会做的决定。
◎羞耻感与羞愧感
「羞耻感」与「羞愧感」这两种情绪,因为翻译的关系,在我们一般心理学相关书籍中可能是指称一样的意思。
不过,如果就中文的字面上解释,「羞耻感」是带有更深的害怕被暴露与「觉得自己无价值」的感受,且这个感受会形成,是因为别人的看法与评价;「羞愧感」本身也带有这个意思,但多了「愧疚感」。
这个愧疚感,使当事人不仅仅是躲起来觉得羞耻,而是包含着更积极的意象:会觉得愧疚、对不起别人,因而会更有机会去做一些迎合别人的改变。
◎罪恶感
罪恶感,是一种「不是我不好,只是我做不好」的心情,当然也带着愧疚,因此会努力做一些为了别人的调整与改变,而这部分与羞愧感提到的「愧疚」有类似的部分。
因此在本书中,会以「羞耻感」与「罪恶感」来分别指称「我不好,所以我想把自己藏起来」和「我觉得我没有做好、对不起别人,所以我尝试再多做一点」的这两种心情,方便大家理解。
回过头来谈,既然「羞耻」是关于「别人评价与看法怎么影响我对自我看法」的情绪,那么适当的羞耻感,的确有机会能让我们调整自己的行为,来符合社会规范。
但是在这里,我们要谈的,是「惯性羞耻」,也就是对我们人格本身有伤害性的「羞耻感」,那就是:当我们将羞耻感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羞耻感的内化:惯性羞耻
当羞耻感不仅是在我们做出某些行为后出现,并且根本上被认为是我们人格的一部分时,羞耻感很可能会被内化成我们的人格特质。
特别是遭受羞辱创伤的孩子,许多时候是必须面对父母或其他权威,因为自己做的一点错事(甚至可能什么都没做),就被羞辱、被认为有问题。
而当孩子的自己,是用他人的评价来建立对自我的看法时,这些父母或具有权威性,或是在我们关系中当时重要的他人,对我们的评价所引发的羞耻感,就会被我们一一收纳起来,成为我们定义自己、看待自己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我们内化了那些别人责骂我们、羞辱我们的话所引发的羞耻感,把它变成我们对自己的看法:我们认为真实的自己就值得羞耻。带着这种羞耻感,我们会想要隐藏这个被定义为「羞耻」的自己,不让真实的自己被他人看见。
问题是,当我们想要与他人建立深入连结时,需要展现真实的自己,可是这件事对于遭受过羞辱创伤、带着「惯性羞耻」的我们,是困难的。
因此,这个羞耻感的内化,使得我们的人格中有一块难以去除、令我们觉得羞耻的部分,让我们不得不隐藏自我,使得我们和真实的自己及他人隔绝。
自毁与自我伤害:身体与心理
在遭受严重受虐/羞辱创伤的孩子身上,我们还会观察到一种很常见的现象,那就是:自毁与自我伤害的行为。
这些自我伤害的行为,在一开始的时候,多半是以自残性伤害身体的方式为主。之所以会出现这些自我伤害的行为,是为了要因应那个让人难以消化的「情绪重现」:混杂着愤怒、恐惧、自我厌恶、羞耻感、罪恶感与无力感等复杂的情绪,让孩子就像被黑暗笼罩,有一种吸不过气来的感觉。
曾有遭受「羞辱创伤」者对我描述这种感觉:「当那种感觉袭来,我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一种冰冷的感觉包围我,就像是《哈利波特》中,遇到催狂魔的经验。」当那种感觉袭来时,会让人出现一种与现实隔绝的疏离感,而情绪感知上又会因而退缩麻木、情绪隔绝,但是因情绪重现而引发的复杂情绪感受,却又包围着自己,让自己无法招架。
而自己的存在感,就好像消失在这些情绪当中,就像被情绪海啸淹没一样。
那是一种很恐怖、恐慌的感觉,是一种「天地化为零」的感受。为了抵抗情绪重现、学会安抚自己与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些孩子会采取「自我伤害」的行动,借由自我伤害,去感受到自我的存在与自我的连结。
◆自我惩罚式的自我安抚
悲伤的是,因为孩子无法从父母那里学到正常健康的方式与自我的情绪连结,或是学会自我安抚。于是,才会发展出这样的方式,带有一种「自虐的快感」,一种自我惩罚式的自我安抚,一种把注意力转移的方式。一旦将注意力放在痛觉上,就不需要感受那些令人惊慌的情绪重现,也可以用「自我惩罚」来安抚内心的惯性羞耻,安抚「我不够好」的焦虑感与羞耻感。
此外,痛觉本身就会让我们的大脑释放出「脑内啡」,会带来愉悦感,所谓的「自虐的快感」指的就是这个。
但是这种快感,可能会导致上瘾。而当我们学会用这样的方式去自我安抚时,这个习惯会被保留下来,甚至从身体上的自我伤害,转变成心理上的自我伤害,如「自厌惩罚的自我批评/自我怪罪」,或是成为一种「自毁性」的生存因应策略(注4),如上瘾行为、工作狂等。
自厌惩罚──自我批评/自我怪罪
「自我批评」与「自我怪罪」,和「惯性羞耻」具有相当大的关联,因此自然与过往遭受「羞辱创伤」的创伤经验有关,那造成了我们的自我感觉不良,觉得遭受这样羞辱、伤害的自己是糟糕的。
为了因应「羞辱创伤」所造成的「情绪重现」,「自我伤害」有时成为一种自我安抚的方式。当外显于身体时,会以「自残」的方式表现;但这种自我伤害,更常用一种方式留在受到「羞辱创伤」的孩子们身上,而且一辈子跟随着,形影不离,那就是:自厌惩罚──自我批评与自我怪罪。
实际上,我之所以会把这种无止境的「自我批评/自我怪罪」,称之为「自厌惩罚」,是因为当羞辱创伤所造成的「惯性羞耻」,让我们感觉到自己是「不好的」,我们会在日常生活的因应,甚至情绪重现时,努力「自我批评/自我怪罪」,并且认为「自己就该这么做」、「只有这样,我才会变好」,甚至认为「我做得不够好,所以这样骂自己是应该的」。
◆「自厌惩罚」,是伤害自尊的利刃
这个「自厌惩罚」的习惯,会造成我们将事情、他人的过错,过度归因在自己身上、过度负责,因而时常会造成我们的界限不清、习惯负别人的责任,以及容易被别人的评价与想法影响。
这些「自厌惩罚」,也是伤害我们自尊的一把利刃,等于是我们内隐的自我伤害。
与自残相同的是,当我们被父母、被其他人在言语或态度表现上羞辱,而认为自己是糟糕的、不好的时候,我们会想要在身体或心里自我惩罚以自我安抚,因为「痛感」可以让我们从羞耻感、罪恶感等这些复杂而受伤的情绪中逃脱,即使──
即使这个方式更伤害我们。
不过,比起身体上的自残,「自厌惩罚」式的自我安抚,更容易被保留下来,成为我们生存适应策略的一部分。
那是因为,对我们的文化来说,「自我批评」、「自责」与「自我怪罪」,是一种「自省」、「负责任」、「不把错怪在别人身上」的优良美德,因此环境、他人会更加强化这个行为,让原本拿来自伤、让我们失去客观与自我评断标准的「自我批评/自我怪罪」,成为被鼓励的全民运动之一。
「自我批评/自我怪罪」与「自省」的不同
读到这里,可能很多人会想着:「可是,做错事就应该要提醒自己,不然会一直犯错下去啊!」这个想法,也就是「自厌惩罚」的「自我批评/自我怪罪」会存在的两个关键:一种是具伤害性的「做错事的自己是糟糕的/不堪的」的自我厌恶想法,以及「我做错事是需要被惩罚的」的自我惩罚习惯。
但自省,其实仅是「我觉察我做过的事情,思考我有没有再改善的可能」。也就是说,自省仅有思考「我有没有可以改善的可能」,而没有「自我厌恶」与「自我惩罚」的这两个部分。
关于为何会「自我厌恶」?前面已经谈到许多「羞辱创伤」对自我认同的影响──承继了羞辱的我们,会造成对「自我不良」感的理由。
此外,当我们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能只是平静地希望自己再改善,而是需要把自己「往死里打」,用尽心力惩罚,这仍然跟我们的社会文化、习惯有关──
那就是:惩罚,才会进步。
◆要对自己残忍,才叫「认错」,才会「进步」
事实上,我们的社会中,有一个相当重要的文化习惯,使得「自我批评/自我怪罪」被喂养、几乎存在于每个受过创伤的人心中,那就是──
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不够好,也应该要被惩罚;只有把自己批评、骂到一文不值,才能痛到记取这样的教训,不会再犯,或是,才会更进步。
面对那个不够好的自己,大部分受过羞辱创伤的人,从来没有过:即使犯错了,也仍然能被温柔对待的经验。不论是家庭、学校、职场,甚至伴侣关系,我们经常经验到的,是「只要你错了,就应该被骂、被羞辱」。
这种经验会内化到我们的心里,我们学到的,就是「要对自己残忍,才会进步」。我们从没有学会,怎么陪伴、好好对待那个还在摇摇晃晃学步、那个不符合社会或别人标准的自己。
我们只知道,「当我不够好,我就应该对自己残忍羞辱,这样我才会进步」、「不可以让自己过太爽,这样就会懒惰、不进步」、「合理的要求是训练,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练」……我们在这些学到的生存策略与文化加诸在我们身上、看似「有道理」的标准中,急着甩开那个不够好的自己,忿恨着为什么不能赶快变得更好、更强。
◆我们从羞辱我们的人手上接过鞭子,继续鞭打自己
内心的自我批评,就在这样「对自己残忍,才会变好」的习惯中,又承继了因为受到「羞辱创伤」而内化的惯性羞耻,这些羞耻感再转化成「自厌惩罚」的鞭子,我们从曾经羞辱过我们的人的手上接了过来,继续尽责地鞭打我们自己。
继续嫌弃着那个不够好的自己,那个需要受惩罚的自己,一鞭一鞭地,鞭打在他幼嫩的皮肤上,与我们的心上。
而羞耻感,就这样一直累积在那个「真实、但却被认为不够好的自己」身上。他已经遍体鳞伤、无处可躲;因此,即使我们得到再多成就、再多好表现,都没有办法让我们的心觉得安慰。
因为,那个自己,被过去伤害我们的人,以及我们自己抛下了。他蹲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缩地咀嚼着那些不被爱,以及「我没价值」的感受。
羞辱创伤最直接的表现:否定自己
受过「羞辱创伤」的我们相信:会遭受这样的羞辱的自己是糟糕的、不好的;被羞辱过的自己也是糟糕的;展现真实的自己是危险的。
在这种想法中,我们带着「否定自己」的眼光看着自己,因此,我们不相信展现出真实自己是安全的,也不相信自己的情绪是「正确」的,特别是遭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们,有一大部分都是因为个性特质或情绪而被否定。
「当我因为『我是我』而被否定时,我要如何相信展现出自己是对的?」
因此,我们慢慢收起了自我真正的感受与想法,戴上面具,开始发展出「虚假的自我」,展现出我们认为别人可以接纳我们的样子,用这样的方式生活着。
◆你是真的爱我吗?还是因为我「有用」?
但用这样方式生活着的我们,却又因而感受到挫折:
如果我因为现在的样子被爱,我忍不住怀疑着,你爱的不是真正的我,而是我扮演出来的、有用而「好」的我;
如果我因为过度努力展现出另一个样子、获得成就而被肯定,我就更相信原本没有获得成就的自己是没有价值的,于是我会穷尽我一生之力,只为了得到更多的成就,因为唯有得到这些才能被肯定。
但我也知道,追求这些的我,心中只有空虚,但我仍然不敢停下脚步,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可以带来安全感;
如果我的情绪从来就被否定,那么我将学会让自己「没有感觉」。隔离感觉会让我感到安全,甚至可能带给我一种意外的平静;但是我也感觉不到爱、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特别是因为「我的感觉与喜好」从来不允许存在;
那么,我忍不住会想要追求主流的价值、他人的肯定,或是物质水准与权力地位的提高,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依赖着我自己的情绪、感受与需求做为生活评判的标准。
我只能寻求权威的认同,或是询问着别人、找寻人生的标准答案。
但是,人生最困难的,就是:
它没有正确答案,只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这个答案,必须依靠我们自己:靠着自己的情绪、感受与需求去找寻,可是,对于遭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来说,「自己的情绪、需求与感受」是人生中数一数二不可靠的事物。
因为过去有人跟我们这样说过:「你的感觉,是不对的。」
特别是:当告诉你这件事的,是你的父母。
这种记忆的刻痕,会深深地刻在我们的心上,在猝不及防时,用痛彻心扉的方式提醒我们。
(注1)情绪重现与过度警觉、退缩麻木:为PTSD常见的症状,参见《从创伤到复原》,茱蒂丝‧赫曼着。↑
(注2)「毒性羞耻」概念最早由约翰‧布雷萧在《Healing the Shame That Binds You》一书中提出,与本书的「惯性羞耻」有所异同。↑
(注3)参见《第一本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自我疗愈圣经》,彼得‧沃克着;《从创伤到复原》,茱蒂丝‧赫曼着。↑
(注4)在「羞辱创伤的影响」单元中,会讨论由防卫机转与自我安抚策略所演进而成的生存因应策略。↑
父母的羞辱创伤
许多父母在过往的成长经验中,带着羞辱创伤长大。在这样的羞辱创伤中,父母带着强烈的匮乏感、不安全感与自我厌恶感。为了要安抚这些感受所升起的羞愧感、不安、恐惧与焦虑,我们会想找一个亲近的对象,安抚自己这些负面情绪,而孩子就成为最容易被选择的对象。
理由是:因为孩子最容易控制,也最不容易背弃父母。
父母的羞辱创伤,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复制到孩子的身上。
最让人惊讶的是,很多在亚洲文化中父母习惯的教养方式,却是羞辱创伤展现的样貌之一。
写出这些,并非为了要用来责怪谁,而是:唯有我们开始意识、开始觉察,我们才有机会调整对待自己与他人的方式,关系才有机会改变,成为更接近爱的模样。
那么,父母的羞辱创伤可能会如何展现,影响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呢?
为什么当别人(孩子)与我们想的不同时,我们就要攻击他?
「有的时候,我其实只想要跟父母分享我觉得有趣的事情。但是说出来之后,却会遭受他们的严厉批评。比如给他们看我和朋友一起去饭店开Party,饭店很美,想跟他们分享。他们却马上说我们这一代都很拜金,不懂得赚钱的辛苦。」
「有一次跟父母聊到同志婚姻,我说我会支持,父母立刻骂我说:『就是有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生育率才会节节下降,都是你们害的。』然后说我不结婚就是都交到坏朋友,只会争取什么平等自由,都不考虑父母的心,很不孝。」
「之前选举的时候才夸张。我爸知道我跟他要投不同候选人,居然跑进我房间,想要抢走我的身分证,不让我去投票,我差点要被软禁在家里。后来我成功投票之后,我爸说我没脑、年轻人都会被煽动,不懂政治选举手段,然后就一年不跟我讲话,看到我就露出厌恶的表情。我不懂的是:就算他和我支持的候选人不同,我也不会这样羞辱他、恨他,但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父母以羞辱孩子,安抚自己的「情绪重现」
在亲子关系中,当孩子日渐长大,我们会观察到一个现象:
有些父母,时常会使用相当于羞辱性的言语攻击孩子,可能是否定、轻蔑、批评,甚至是言语、肢体暴力──只因为孩子与自己的想法不同。
许多孩子在这样的过程中极为受伤。有些孩子会在这样的过程中努力澄清,但有些孩子,可能会因而转身就走,走到父母摸不到也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疗伤。
只是,为什么当孩子与父母的想法、感受不同时,有些父母会因而羞辱孩子呢?
最大的原因,和我们前文谈到羞辱创伤的影响有关:
当孩子表示出与父母不同的感受与想法时,父母过往的羞辱创伤会被激发:面对与自己不同的想法与感受,立刻感觉到自己被否定,可能会被攻击、被羞辱。于是,「情绪重现」开始运作:父母的内心,会重现过往羞辱创伤经验的羞耻感、不安、害怕、紧张焦虑……
于是,为了因应这个「情绪重现」,过往用以因应、安抚这个情绪重现的防卫机转就出现了──羞辱他人。
◆重复轮回的「羞辱创伤」
因为羞辱他人,永远是一个可以最快制止别人继续展现我们不想看到、听到的行为的方式。且身为权力位置较高的父母,很容易可以执行这个方式,去制止孩子做出会引发父母焦虑的行动;甚至借由否定、羞辱孩子,让孩子不敢再做这件事情。
那么,这些父母就不需要去调整自己的认知,他们的世界也不需要拓展,他们只要留在自己的小小堡垒里,把孩子的翅膀打断后,就不需要面对飞回来的孩子所带回的任何让他们觉得威胁的事物。
因为,外面世界与孩子内在世界的这些「不一样」,强力威胁着父母内心脆弱的玻璃城堡。极为害怕那些不一样、对自我世界与生存策略否定的父母们,面对如此强烈的恐惧,也只能用相对应强烈的情绪反应与手段,羞辱、伤害与自己不同的孩子。
因为受过羞辱创伤的父母们,比孩子更清楚,这样的手段是多么有效,因为「我就是被这样的手段给控制住了,到现在都还没有挣脱」。
重复轮回的「羞辱创伤」,成为家族难以摆脱的诅咒。一代又一代用隐微的方式传递了下去,成为许多宗教口中的「业」与「罪」,刻印我们的基因与灵魂中。
这个伤,却是我们最不想要得到的「礼物」。
要靠比较,才能知道够好
在我们的文化上,还有一种时常出现,且因而带给孩子,甚至大人羞耻感的文化习惯:比较。
「你看那个隔壁的小明,人家家里环境都没有我们好,也没什么钱补习,还要去打工,结果人家成绩比你还好,你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人家弟弟多乖,你身为哥哥,居然还不听话,丢不丢脸?」
「为什么别人可以考一百分,你不行?」
……
诸如此类的比较,充斥在父母与小孩教养的过程中。甚至大人们自己也会互相比较:比薪水、比工作、比谁的小孩优秀、谁比较美……我们习惯于比较,习惯在比较中让自己感受到优越与羞耻,然后,我们努力。
因为,我们是靠「比较」,才能知道自己是「好」的社会。
但是,这个「比较」所知道的「好」,是真的吗?
不是的,这个「比较」能够带来的好,只是暂时的安心。简单地说,这是在我们不能肯定自己,又得面对他人的羞辱时,发展出来让自己暂时安心,觉得安全的防卫习惯:当我不停去跟别人比较,确定自己落在哪里,我才知道我该怎么因应,或是我需不需要再努力。
◆「比较」是羞辱创伤的来源
这样的文化长久下来,父母难以因为纯粹孩子做到了什么,而好好地鼓励孩子;孩子也在这当中,学到了「我需要比别人好,这样才叫『好』」。
可是,这样的「好」,是没有方向,也没有极限的:总有比你更好的人;而出社会之后,「好」的标准不仅仅是成绩,方向更为全面,于是有许多人开始迷惘于自己该往哪边走。
赚很多钱就是好的吗?有名就是好的吗?让大家崇拜就是好的吗?
属于我的「好」,到底是什么?
但是,因为父母与其他大人,没有机会协助孩子建立属于自己「好」的标准时,孩子即使长大之后,一边迷惘于属于自己的标准,一边仍会抓着关于他人的标准、主流的价值,让自己追求着别人的评价、眼光与看法。即使想挣脱,却不知道挣脱后的自己,还剩下什么。
当孩子从父母、师长那里,承继了「比别人好,才会被肯定、被爱,才不会被羞辱」的这个习惯时,如果没有意识并摆脱,要靠自己挣脱这个多年的习惯,谈何容易。
更何况,这个「比较」,很多时候,正是羞辱创伤的来源:
「你不比别人好,所以我羞辱你,希望你知道羞耻,才会努力进步。」
这种刻在我们骨血的文化习惯,是多么地深刻又伤人啊!
参 羞辱创伤的形式
外貌、性格、能力与价值否定
「我没办法停止吃东西,特别是压力大的时候。我知道我又胖又丑,从小我爸还有我奶奶他们那些亲戚,最常这样说我:『你是猪啊!』『天啊!你又胖又丑,真的很恶心!』他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我一想到,就会狂吃东西,停不下来。当我很有罪恶感时,我就跑去催吐,但是当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时,我又忍不住大吃。我觉得自己好可悲、好糟糕。」
「从小,我妈就说我是家里最笨的,哥哥弟弟都比我聪明,只有我笨笨呆呆的,大概未来做什么都不会成功,最好是就找个男人嫁了,但又说我不漂亮、性格不讨人喜欢,大概也很难有什么好日子可以过。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笨,即使我念书的成绩其实都比哥哥弟弟好,但是我仍然一直认为自己是笨的,觉得就像我妈说的,我只是运气好,考运很好,刚好都考了我会的题目。我一直努力想要获得别人的肯定,但又在获得时觉得自己其实是运气好,不管得到多高的成就,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的。」
「我妈会跟我说:『都是因为生了你,我的人生才会变成这样。』我觉得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个原罪吧!当我妈在一次责骂我的时候说,『你这种死样子,为什么还活着』的时候,我真心相信,是有父母会恨着自己的孩子,后悔把孩子生下来的……而我就是那个不值得活下来的存在。所以我会想,人这一生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
「小时候,我们家是个大家庭,许多亲戚住在一起。当时我爸妈对我生活的规矩要求很高,只要我一没做到,他们就会说我是个没家教的孩子,或是骂我、打我、嫌弃我。他们常会拿其他手足或其他亲戚的小孩跟我相比,而其他小孩很容易可以做到他们要的,我爸妈常常称赞他们,说我不好。久而久之,连那些亲戚的小孩、我的手足他们都会欺负我、嘲笑我……我觉得,自己在家里像个失败品一样。」
包裹在「为你好」的羞辱,最难以被辨识
许多受到羞辱创伤的人们,小时候所经验到最直接的,是外貌、性格特质、能力,甚至是存在价值的否定与羞辱。关于这类的否定与羞辱,有些父母甚至会认为,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孩子好」,是为了提醒孩子。
「那是因为我是你爸妈,会说实话,外面的人不会。如果连我都不说,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包裹在「为你好」的羞辱,最难以被辨识,也最容易会被着急地、以为把自己变好才能被接纳,且以此得到安全感的孩子给收下来,成为自己有意识或无意识中,不停去羞辱折磨自己,「以让自己变得更好」而才能被别人接纳肯定的判断工具。
这份工具,成为孩子拿来伤害自己、限制自己表现的刀,把不符合别人框架的自己全都切掉,让自己血肉模糊地站在别人为自己设的框框里。
在这样的过程中,遍体鳞伤的我们,只会急着告诉自己说:「放心吧,我们在大家的期待里面,我们是安全的。」
而无视于自己的伤有多重,心有多痛。
若无法让自己能够符合这个框框,自我价值与自尊,就在施予羞辱创伤者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中,消失殆尽。
「逗弄」是隐微且不易辨识的羞辱
这类的羞辱,还可能会以一种特别的形式出现,例如类似于「逗弄」的样貌。
不知道大家小时候,有没有听大人讲过「你是从垃圾场捡回来的」,然后让小孩在急于否定、甚至气哭的过程中,大人仿佛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一样,觉得这么认真、把玩笑话当真的孩子好好笑。
实际上,类似这类的「逗弄」,完全没有增进亲密或感情的功用。这种「逗弄」唯一的功用,就是让逗弄者感受到自己是有力量的、全知的;可以不在乎地操弄被逗弄者的知识真相与情绪,引发被逗弄者的羞耻感,觉得自己似乎是糟糕的、不好的、被抛弃的。
你发现了吗?这其实也是一种「羞辱」:
也就是──使用一些手段,贬低、压抑一个人的人格特质或价值,乃至影响到对方的自尊、对自我的看法,因而使对方感受到羞耻、觉得自己很糟糕。
这类的羞辱极为隐微且不易辨识。若当时的周遭氛围,是允许大人可以对孩子这样做的,那么这样的创伤会慢慢累积,产生相当深远的影响。
而被对待者与对待者,都不觉得这种不尊重他人的感受与情绪、不平等位置的对待,是有问题的。
这是在生活中时常会出现的一种现象,那就是:
有权力、有权威者,可以随意定义、评价他人的外表、能力、价值、性格……
而标准,是他们订的。
处于弱势的权力位阶者,例如孩子,没有同样的权利可以评断他们。
肢体、精神暴力
关于言语与肢体的暴力与虐待,许多书籍都有提到这些伤害行为(家暴、精神虐待)可能造成的创伤与影响。不过在言语、肢体暴力与虐待中,对「羞辱创伤」的影响,我想提出两种最常见,却最常被忽略的伤害:「体罚」,以及「心理控制」。
体罚
近几年,关于「能不能体罚孩子」这个主题,时常会吵得沸沸扬扬。特别是基于我们文化中「不打不成器」的想法,会有一些父母相信:「打是有效的,而且是为你好」,认为现在那些提倡「不能体罚」的教育者,都是「矫枉过正」、「让孩子过太爽」,觉得「有些小孩很顽劣,不得不打」。
不过,关于体罚对孩子大脑与心理的伤害与负面影响,已经有许多书籍、论文提出。而在我工作的经验中,发现有许多大人,对于当初被体罚、被威吓的经过历历在目,但是对于自己「为了什么」被惩罚、责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印象。
讽刺的是,这些责打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让孩子记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但最常发生的结果,是孩子记得的,是那种恐惧、无力反抗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是糟糕的。
于是,心里面默默地筑起了一道城墙,和责打自己的那个人,产生了一个心的距离。
因为,没有人会真的想靠近那个让自己害怕、无力反抗的那个人。但若无法选择,能够做的,只剩下抽离自己的情绪而已。
甚至,为了超越那个「无力反抗」的感觉,我们会记起这个方法「很有效」;然后,让自己成为可以给别人恐惧、惩罚的那个人。这样,我就可以超越那个小时候无力反抗的自己,成为一个有力量、可以控制支配别人的人。
我可以摆脱那种无力感,重新拿回我的控制与可以支配别人的感觉。
如此,我就能从中感受到,我再也不是那个无力反抗的小孩了,因而感受到控制感与安全感。
下一步,我就可能试着说服自己:「这方法对我好有效,我相信对小孩也会有效的。」这类「合理化」、让自己认同对方,以让自己好过,就会出现在我们常见、常听到的话语里:「感谢我的父母当时这样痛打我。我现在能有这样的成就,都是他们的功劳。」
◆体罚复制恐惧与暴力对待
不过,我来举一个很极端的例子:
如果生活中你遇到一个觉得他很「欠打」的大人,会去打他吗?一般来说是不会,因为这犯法,对吧?
所以,发现了吗?重点其实不是在于对方的行动是不是「该打」,而是我们在面对无力反抗的小孩时,大多很习惯「不对就要打」、「我是大人,我可以用暴力伤害或惩罚你」的行为。
我想要请大家重新思考一下:
如果大人主动打另一个大人,不论如何都会被认为是「错的行为」;那关于大人打另一个更没有权力反抗,或是比大人更没力量保护自己的小孩,是否真的是需要的行为?
这个行为,在执行时,是不是需要更谨慎?
我们当然需要教养小孩,但是立规矩与教养,是否一定要用「暴力」、「责打」的方式才能达成?
而事实上,使用这样的教养方式,所复制的,却是恐惧、无力感,甚至是暴力对待方式的传递。
却失去了理解与聆听的可能。
心理控制
「心理控制」的教养方式,与「情绪勒索」有些类似,也就是父母使用一些方式来干预、控制孩子的心理自主性与自我表达,不考虑孩子的个人心理需求与感受,也不鼓励孩子可以主动发展自我,或是对外接触等等(注1)。
也就是说,父母希望孩子能够尽可能按照父母的期待与需求去过生活,而不鼓励孩子,以成为与父母不同的独立个体去发展。
在这过程中,使用「心理控制」教养方式的父母,会选择一些控制孩子心理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需求(注2),例如撤回关爱、引发罪恶感、逐渐加深孩子的焦虑感、限制孩子的表达等。而在我的实务经验中,发现经历过「心理控制」教养的孩子,是最不容易被发现有着「羞辱创伤」的一群人。
因为,就过去台湾的教养经验中,以父母的标准为标准,父母「为你好」,所以你应该做到父母要你做到的事情。如果不做到,就是「不听话」、「不孝」……这是一个约定俗成、不会被认为有什么问题的教养状况。
但是,什么叫做「听话」?父母责骂、要求的程度,怎样叫做「订规矩」,怎样叫做「控制、限制孩子的身心发展」?这些模糊的标准,让有些父母无法觉察到自己控制孩子的行为已然太过,侵害到孩子的情绪界限,使得孩子的生活必须压制自己的情绪与人格发展,以父母的标准与情绪做为行为依归时,对孩子的影响会有多大。
在这里,我整理出两种常见的父母「心理控制」的教养方式,而这也是最容易造成隐性羞辱创伤的教养方式:
◆言语的轻蔑与否定
曾有朋友向我分享他的一段经验:
他们全家一起去看车,当时身为哥哥的他就读国中,还有一个四岁左右的妹妹。买车的理由,是因为常需要接送他与妹妹,于是父母与业务讨论要买小客车,还是休旅车。
业务极力鼓吹休旅车:「你们还要放儿童座椅,休旅车坐起来比较舒服。」妈妈问了价格,休旅车的费用比小客车贵上许多。
这时候,听到价格的哥哥面有难色,就说:「妈,我们要不要先买小客车就好了?」
没想到哥哥一说出这句话,妈妈立刻转头骂哥哥说:「你都只有想到你自己,你怎么都没想到妹妹?你真的很自私!」
听到这句话,哥哥立刻低下头,再也不说一句话。
我听到这个经验时,忍不住问他:「天啊,你妈居然当着大家的面这样说……可是你会说要买小客车,应该是因为觉得休旅车太贵吧?」
他看似无所谓,耸耸肩回答:「对啊!不过说了,我妈也不会相信。反正就这样,我习惯了。」
我听到的时候觉得好惊讶,又好悲伤。
那句:「反正就这样,我习惯了。」背后藏着多少一次又一次的被否定、被轻蔑、被羞辱与被贴标签?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因为太痛了,得让自己无感,才能「习惯」?
被自己生命中应该是最重要的人,一次次地否定与贴标签,是多么痛苦与残忍?而为什么,我们需要习惯这种事?
像这种「你很自私」、「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根本一点都不想努力」……这些话,失去了对等与尊重,只有一方的声音与标准,而另一边时常是被误解与伤害的。
当父母以为他们对我们这样,是为了「纠正」我们的行为时,那些「我说了算」、「你一定就是像我讲的这样」的误解与伤害……
这些伤,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好?又有谁可以理解与抚平?
阿平从小就知道,只有爸妈可以生气、吵架、发脾气,如果自己有脾气,一定会被打得很惨,或是会被惩罚。原本他以为,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自己不会被影响。
但当有一次带着小孩、太太一起去郊游,小孩昨天因为太期待而没睡好,所以沿途一直吵时,阿平突然忍不住大吼孩子,说:「不要去玩了,回去好了!」
当他愤怒地开车回去时,太太被吓到,什么都没说。孩子小声抽泣着,车内一片安静……
他突然发现这场景好熟悉:「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的经验?每次我出现情绪,我的父母就会惩罚我,让我没办法做我想做的事、去我们原本讲好要去的地方?」
阿平突然觉得好难过。
他一直觉得,表现情绪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平常和他相处过的人,都会说:「我觉得你人很好,不过好像有一道墙。」而他的情绪,就是会在某些时间突然爆发,吓坏身边的人。
阿平开始寻求咨商。但在咨商过程中,他一次又一次碰壁,一次又一次的「没有感觉」。
他想着:「或许我就是这样了,我就是天生有什么缺陷的人吧!」
某一天,阿平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年纪很小,他正在哭,许多大人包围着他。
他们对他说:「羞羞脸,男生还哭哭。」「你看,别人都在笑你了……」「男生哭哭好丢脸,不要哭了。」……
在梦里的他觉得好羞耻、好丢脸。他拚命擦着眼泪,想要让自己不哭,让这些大人不要笑他,但是止不住泪流。
然后,他醒来了,眼角带着泪,心中充满了悲伤。
他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我一直觉得,表现情绪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会被人嘲笑、看不起,不会有人来照顾我。那种羞耻的感觉,挥之不去。
◇◇◇◇
非常多人跟我提到,自己在童年时遭遇到情绪被否定、被压制的经验。有性别的关系,被要求不能表达情绪;也有因为自己的情绪无法被父母接纳,而被否定、忽略的经验。
那种「你有情绪是很丢脸、不好的」与「你怎么可以有这种情绪,会这样,就是因为你太敏感、情绪化」……这类的情绪压制与忽略,其实不停地充斥在我们的生活与文化当中。
当孩子心里,装的是父母的感受与需求……
最悲哀的是,在采取「心理控制」教养方式的家庭当中,常见出现:只有父母的情绪是情绪、父母的感觉是感觉,孩子是没有被允许能有情绪自主性的。于是,当因为一点小事,父母情绪爆发,或是让孩子感觉「自己不够好,就会失去照顾与关爱」的这些事情,都是「日常」的时候,孩子就带着这样的创伤长大。
「心」这个容器,装的就不会是自己的感受与需求,而是能主宰他的生活的父母,他们的情绪与要求。
于是,长大之后的孩子,无法辨识、知道自己的喜好,因为能够指引他们的情绪已经瘫痪;即使情绪升起,他们还是会习惯性地以别人的情绪与感受为主,让自己处在「自我需求」与「他人期待」的两难当中。
而最后,「他人的期待」几乎都会获胜,因为这就是他们成长的生存法则。
◇◇◇◇
有些孩子,在经历许多创伤之后,愿意回过头去看自己在这过程真的受伤了,接受父母有其限制的可能性;但是在理解自己的创伤时,仍然不习惯先照顾好自己的感受,而会逼迫自己:
「既然我已经知道他们有困难,也很难改,那我有能力,我应该多做一点。」
但却在这「多做」中,尚未照顾好自己过往的创伤,而会在历经与父母关系中再一次的挫败时,出现更大的情绪重现,而忧郁、愤怒、羞耻感等会一涌而上。
最后变成恨,甚至造成彼此关系的直接断裂与疏离。
而这,是最令人伤心的结果。
并非要责备父母
我了解讨论这些互动并非易事,甚至有些父母会感受到被责备,因此会有许多情绪。但我仍强调,谈论这些并非要讨论谁对谁错。因为若这是一个文化习惯,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些框架,就无法跳脱这样的教养方式。
而若我们没有意识,有时因为父母的焦虑与不安,使得孩子必须以父母的情绪为情绪、以父母的目标为目标时,会让孩子限缩自己的人格发展;或是,当我们使用一些否定人格、否定情绪的语言教养孩子时,会影响孩子对自我的看法、自我价值与自尊,这些伤害就会约定俗成地继续延续下去。
我们要做的,不是讨论对错,而是弥补、改善与预防。
若有机会了解,怎么做能让孩子得到爱与支持、怎么做能让孩子不受伤害、怎么做能让孩子的人格健全发展……了解孩子与大人一样,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是平等的人,需要被平等的对待与尊重,对整个社会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若当我们在说着这些孩子的痛楚时,却为了父母的感受,以至于必须压制孩子说出自己的伤痛,这又是再一次的情绪压制与忽略。
对于创伤的疗愈与关系的修复,几乎没有帮助。
而爱,也会在这之中消失殆尽,只剩下责任与义务。
那对于父母与孩子来说,不是很可惜吗?
(注1)程景琳、陈虹仰(2015):〈父亲及母亲心理控制行为与子女同侪受害的关联──社交焦虑的中介影响〉。教育心理学报。↑
(注2)吴宜蓁(2015):〈子女知觉父母心理控制行为及其对子女的影响──以大学生与研究生为例〉。国立台北教育大学,台北市。↑
霸凌
「霸凌」通常具有:「权力(或人际关系)的失衡与滥用」、「受害性的存在」、「持续性与反复性」这三个要素,也就是:「单方面对于比自己弱小(体格、权力、人际关系……)的人,持续进行身心的攻击,使对方产生无比的痛苦。」(注3)在《霸凌是什么》这本书里提到,「霸凌」多指于发生在小孩之间的霸凌。如果是大人之间,则会用「骚扰」这个词替代。
此外,由于霸凌场合可能在学校、家庭、其他人际,形式也有许多种类。因此,为避免重复,我这里所提到的霸凌,是针对在孩童时期,在求学当中,面对与同侪,甚至是老师等大人,所经验到的权力不对等的羞辱、被攻击经验。
◇◇◇◇
我曾经在生活中、工作中听过许多人与我诉说关于被霸凌的经验。在听到大家的经验诉说时,我发现每个遭遇霸凌的人并没有明显的共通点,也就是说,会遭遇霸凌的原因千奇百怪,也可能与当时的环境与团体的结构有关。
在目前大家最常听到或遇到的,可能是同侪之间的霸凌,以及上对下的教师霸凌。
关于同侪霸凌有较多的文章、书籍讨论,因此,本段将针对「教师霸凌」做一些分享。
教师霸凌
台湾有一种常见的霸凌,是「教师霸凌」,也就是教师因为自身对于学生的标准与期待,以此标签化,甚至不自觉羞辱学生,抱着「不打不成器、不骂过不去」的心情,认为自己是「为学生好」,带着权威性的态度定义,甚至制造出羞辱与霸凌的环境。
我相信谈到这里,可能会勾起一些人求学的回忆与经验,而我自己也想跟大家说一个属于我的故事。
要述说这个故事,对我并不容易,且它并非是一个典型的霸凌经验,但我仍想借由这个故事,和大家聊聊关于「霸凌」这件事对孩子的影响。
我有一张从来没有拿给妈妈的奖状,那是一张小学六年级当选模范生的奖状。
在我小学五年级时,学校有个自治市长选举。当时,我是被老师点名出来选举,而后选上。
不过,从小我非常讨厌所谓的班上选举。因为当时常出外比赛、没有待在班上,加上性格并不擅长与同侪交往,我喜欢看书,有些人会觉得我「很骄傲」、「难以亲近」,所以在班上朋友不多,但因为和别班有一些其他的互动,所以别班同学反而跟我关系不错。
所以这次「被钦点」出来选全校性的选举,即使班上同学有一半的人没有投票给我,但我仍然当选,成为那一届的自治市长。
当时的导师在我选上后,把我妈妈找去,谆谆善诱。意思是:「虽然你女儿选上了,但班上同学这么多人不投给她,绝对是因为她有什么问题、太骄傲了,你得好好调教。」
妈妈回来之后,没有骂我,不过教了我「做人做事的道理」。
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很努力地察言观色、学会讨别人开心、注意别人脸色;当时我不太看一些爱情漫画,也不太看电视,但为了跟同学有话题,很努力跟上进度,希望可以不再被别人说「很骄傲」。
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我自以为自己交到了一些好朋友,「跟班上同学的关系应该也好转了吧」……正这么想的时候,适逢全校模范生选举,老师问了全班,请大家推派候选人。
不意外地,我被提名了,但是选我的,只有提名我的那个男生。
当时的我觉得羞愧难当,恨不得夺门而出。
我坐在座位上低头想着:「拜托,赶快让这一切结束吧!」
但当时的老师说了一句话:「我还是会叫周慕姿出去选。因为她出去选,才会选上。不过,全班没有选她的人,我要你们上台说『为什么你觉得她不适合当模范生』,让她好好检讨。」
于是,我看着同学鱼贯上台,一个个罗列出我的缺点,说出我不适合当模范生的原因。
有不少同学当时是我的「好朋友」(或者我以为是),他们说不出理由,只在台上哭着说:
「我说不出来为什么不选你,但我觉得模范生应该不是你这个样子。」
或许他们说得对。
从小我就很有自己的想法,很会发问,常常问倒老师。不是笑脸迎人的人,话又很多,不太守规矩。
只是,我看着他们的眼泪,我一滴泪都没流,心里只想着:「啊,原来这就是别人对我的看法。」
◇◇◇◇
现在的我,想起当时的感受,那种被老师羞辱、自己不够好的羞耻感、对同学与老师的愤怒与受伤,以及看着同学的眼泪而出现的罪恶感……这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像海啸一样,一下将我淹没。
最后,我感觉到的,只有麻木感、想躲起来的退缩,还有对世界与人产生极大不信任的感觉。
这些情绪对我来说太难消化。
对当时小学的我来说,只感觉到:「原来,我就是不够好的人,需要让老师用这种羞辱我的方式,指出我的错处;原来跟你表面上再好的人,你都不知道他们对你真正的感受是什么。」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我没什么印象,也没有什么情绪感受,大概就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出去选了模范生,发表了演讲,然后如老师所料,我高票当选。
唯一一张没有给妈妈看的奖状
以前,我是一个很在乎妈妈开心的人,所有的比赛从参加到结束,得奖与否,都会让妈妈知道,特别是奖状,我一定会拿回家。回家的路上,想像妈妈开心的心情。但这一次,我完全没有跟妈妈说我出来选举的事。选上之后的奖状,被我丢到了学校垃圾桶。我没有带回家。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非常害怕同侪。我没把握自己可以被接纳、被理解;但我知道,只要我把自己变得很厉害,至少我可以不在乎这些攻击,或是说,我可以假装不在乎,只要我认定自己是个人缘很差,一定会被讨厌的人。
只要我能力好,可以做到别人眼中的成功,我就能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只是,偶尔我也忍不住想:「为了避免这种害怕,我这么努力地增进自己的能力。只是,这种别人眼中的成功,对我到底有什么意义?」
现在的我,回想起这段经验,才慢慢理解到,这件事情其实只是导火线。
◇◇◇◇
当时,老师时常拿我跟其他同学比较,说着:「你们有像她这样,不用上课成绩都那么好,我就不会骂你们。」
受到羞辱的同学们,很难不把气丢在我身上,加上我与大家的相处时间太少,很容易成为一个「被愤怒」的对象;另一方面,老师一直觉得他是「为我好」,所以认为我会被同学讨厌,「一定是我有什么问题」,因此必须「不遗余力」地调整我。
或许是好意吧,但受到羞辱的两边,不论是同学或是我,没有人的「好」能在这样的羞辱中存活或滋长。
最后剩下的,多半是愤怒、羞耻,甚至是说不出口的受伤。
孩子隐微、难以辨识却又常见的羞辱创伤
在「教师霸凌」中,最难被辨识的地方,是因为,有些老师会认为「你做错事,就应该被惩罚,而这个惩罚就是羞辱你,或是肢体与言语上的暴力」。
带着这种「我的标准才是正确、最好」的权威态度,以及与学生拥有不对等的权力,使得这类的霸凌,在我们过去的求学经验,甚至延伸到部分现今的教育环境中,成为许多孩子隐微、难以辨识却又常见的羞辱创伤。
另外,这类的否定,对于施予羞辱者来说,有时候目的不一定是「为你好」,而是为了「发泄情绪」、「控制对方」,但施予羞辱创伤者可能没有意识,或是不想承认,因此用「我是为你好」做为保护伞与施行这个行为的「合理性」理由。
也就是说,当我们否定、羞辱对方时,借由否定对方的过程,可能会感受到一种控制的、羞辱他人的快感,甚至能在辱骂或肢体惩罚中,发泄自己的「被冒犯、标准被挑战」的情绪;而且这种感受到「自己是有能力的、是好的」的感觉,会使得这样的羞辱更容易发生,也会让施予羞辱者内心因而得到肯定,更认为自己这么做是对的。
就这样,呈现了一种「鸡生蛋,蛋生鸡」的恶性循环。
而没有一个被这样对待的孩子,可以从其中得到进步的动力;孩子只能在这样的创伤中,学会让自己如何在怀抱这个伤中往前走,以及怎么走,才不会那么痛的方法。
即使这个走法可能会让我们看起来歪七扭八;可能也让我们不敢迈开步伐、不敢走向自己想走的目标,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因为创伤的关系,使我们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标准,只能下意识地去抓取别人对我们的期待,然后为了不怕被伤害,下意识地去顺从与达成。
(注3)参见《霸凌是什么》,森田洋司着,李欣怡译,经济新潮社出版。↑
肆 羞辱创伤的影响
遭受「羞辱创伤」的孩子们,内心可能会一直回荡几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我该怎么做,可以不被伤害、可以不会感觉到那么痛?
●是我就这么糟,还是这个世界太糟?
前文,我谈到羞辱创伤可能引发的症状,而为了去避免、适应这个症状,特别是对我们来说,像是情绪海啸般的「情绪重现」,因此,我们会开始发展出自己的防卫机转。
这些防卫机转,随着原本是孩子的我们长大,会因为进入社会、适应生存,而有一些调整与变形:变成更为精致化、社会化的「因应生存策略」。
关于羞辱创伤的影响,我们需要理解:所有发展、出现的形式,都是还是小孩的我们,努力找到让自己在这样的伤害中可以生存下去的方法。
事实上,除了发展出因应的防卫机来保护自己,让自己受伤不会那么痛之外,遭受「羞辱创伤」的孩子们,内心可能会一直回荡着几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我该怎么做可以不被伤害,可以不会感觉到那么痛?
■是我就这么糟,还是这个世界太糟?
■这个世界有可以相信的人吗?会有人爱我而不会伤害我吗?
而这几个问题,又分别会使孩子形成几种核心信念:
■为什么是我?──负面自我认同与自我归因
■是我糟,还是这个世界太糟?──对世界的负面看法
■这世界有可以相信的人吗?有人会爱我而不伤害我吗?──对关系的不安全感
从这些问题中,我们就可发现,其实这些问题就是孩子们找寻如何解释、适应这些创伤以利生存的状况。
而这些被伤害的孩子们,就在找这些问题的答案中,被羞辱创伤一点一滴地侵蚀影响着。从一开始的防卫机转中,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核心信念,与因应痛苦的生存策略。而这些,都是羞辱创伤对我们的影响。
自我防卫机转
战、逃、僵
在面对压力时,「战、逃、僵」是我们最常见的防卫机转,保护自我免受更大的伤害,而这些防卫机转,重点其实都是在:「控制」。
例如,「战」最常呈现的样子,是「迎战」,也就是面对不安时,是靠「控制别人」来觉得安全。可能是攻击对方、对抗对方的否定,甚至过度自恋、需要自我表现与被肯定。
也就是说,借由「控制别人」让自我感觉变得良好,就成了「战」常见的展现。
而以「逃」的展现,重点也是「控制」,但却是「控制自己」:让自己可以变得完美无缺、各项细节做到一百分,或是让自己可以处在「可控制」的环境,不会有太多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
这种「控制自己」让自我感觉良好,就会是「逃」的最明显展现。
关于「僵」,所控制的,就是「让自己没有感觉」,也就是「控制不痛」。让自己解离,甚至自我放弃,觉得自己被羞辱是应该的,如此就不会有太多的挣扎或痛苦;或是使用物质来降低自己对生活、与对自己失望的感受,退缩在社会之外,就会是「僵」常见的展现方式。
有些时候,这些防卫机转不会单一出现,很可能同一个人在面对羞辱创伤所引发的情绪,或是与他人的相处时,会出现混合的状况。
但这些防卫,都是为了有「控制感」的自我保护,希望未知的痛苦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落在自己身上,以免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痛与海啸般的情绪重现。
讨好
「讨好」可说是当我们遇到危险时,除了「战、逃、僵」之外,一种因应人际而发展出来的防卫机转(注1)。比起战、逃与僵住,「讨好」似乎是一个更社会化,且更具有效能的一种防卫机转。
使用这个防卫机转,必须让我们放下自己的感受、情绪与需求,努力迎合造成我们羞辱创伤者的需要;也就是说,用这个方法时,必须把我们心里的自己倒出来,装满对方──那个伤害我们的人。
我们的心会在这样的过程中,感受到不忿、挫折,甚至觉得「自己真糟糕」的羞耻感。
可是,使用「讨好」做为防卫机转的人,会很快丢下自己的这些感觉,因为那些混合著焦虑、恐惧与自我厌恶等的「情绪重现」太过难忍,而在羞辱创伤中成长的孩子,也几乎没有学习到如何安抚自己情绪的能力──
因此,我们可能会放弃安抚自己,而学会安抚别人,达到别人的标准,借此让自己感到暂时性的安心、安全感,并且安慰自己:
「至少现在能做到对方要求的我,是好的。」
如此,我们很容易变成别人利用来满足需求的工具。我们的自我价值与意义感,也变成建立于「我做了什么事」,而不是「我是怎样的人」。
否认
遭受羞辱创伤的孩子,还有一种常见的自我保护方法,那就是否认。
「否认」是受创伤的孩子很常见的防卫机转之一。因为责怪施予创伤者对他们来说太痛苦,那似乎代表着对方可能不爱自己,或是会遭遇这样创伤的自己是不值得爱的、有问题的。
前文有提到,「羞辱」带有控制他人人格的意义在,而「羞耻」让人会想隐藏这样的情绪与事件。因此,对于许多受创的孩子,甚至成人而言,「否认」这件事的存在或被发现,可以让他们安慰自己:
「这件事情其实没有发生,情况真的没有那么糟糕,我还是被爱的。」
因为对于受创的人们来说,承认羞辱创伤的存在,或是进行着,都很难不先经历一种被拒绝、关系被撕裂、羞耻与罪恶、无助与无力的感受。
而且,当应该保护自己的人,成为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人,我们不免会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安全,觉得自己遭受遗弃或被「背叛」,那使得我们的安全感、自我感全都消失,是一种足以毁灭我们自我世界的感受。
因此,「假装没有发生」其实是比较简单的方法,尤其是经常经验到「退缩麻木」,或使用「情绪隔绝」、「解离」来保护自己的孩子,更容易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否认」最常会以这两种形式出现:「遗忘与放空」、「淡化与合理化」。
◆遗忘与放空
在遭受「羞辱创伤」后的许多孩子,即使长大成人后,时常会「忘记」创伤当时发生什么事;或者是,时常处于放空或失神的状态。
这种「半解离」或是「解离」的现象,实际上,是在创伤经验后,留下来保护孩子的一种状态。当我们遇到太难忍、太难理解的被对待方式,为了不去再次感受那样的痛苦,把自己放空,甚至解离──让自己的意识不在自己的身体里,甚至像旁观者一般地看着被这样对待的自己,会让这一切似乎能够忍受一些。
我遇过很多这样的大人,特别是在依附类型中偏向「逃避依附」者,时常使用这样的方法来处理那些创伤与情绪。只是,这样的隔离方式,让我们可以隔绝伤害和痛苦,却也会让我们隔绝情绪、隔绝自己和他人。
于是,生活中愈来愈失去感觉,愈来愈没有生存的意义,自己为了害怕被伤害所建立的牢笼,生存其中的自己,却慢慢成为行尸走肉的傀儡。
心,也就这样被遗失了。
◆淡化与合理化
在我的工作,遇过许多的人遭遇到极为严重的羞辱创伤。但一开始他们都会告诉我:
「其实,我觉得这样还好啦,没那么严重。」
「我可以理解,父母当时会这样,是因为他们也有困难,我可以懂。」
「当时对他们也不容易,会这样对我们,也无可厚非。」
这种「淡化与合理化」的解释方法,其实常见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例如:
当你在一份工作中被不公平对待,你可能会跟自己说:「虽然我在这个工作,常会被羞辱、被不公平对待,但跟非洲的难民比起来,我能有一份工作,可以糊口,已经非常幸运了。」
如果你的家境还不错,当你鼓起勇气说出你的童年创伤,会有人告诉你:
「你不要抱怨你的童年了,你可以不愁吃、不愁穿,应该要感恩了。」
「拜托,这样,你都不满意。你已经很好命了,好吗?!」
类似这样的经验,不胜枚举。
也就是说,这个「淡化与合理化」的否认机制,不仅仅是孩子在小时候会这样对自己;长大之后,就算他不这么做,也会有人提醒他该这么做。
否则,「就是不懂得感恩,只知道抱怨的坏孩子」。
于是,我们就会发现,在这些否认机制下的创伤,并没有被修复,而是被否认、被掩盖。
所以,当它有一天大到没办法让人承受、掩盖的时候,它会用极大的力量爆发。
有些人会变得极恨对自己做出这样事情的人,甚至忍不住去报复,或是把这样的情绪丢到别人身上,变得浑身是刺,影响他的人际关系。
或是,更常见,也更简单的,在社群上到处攻击别人,留下他的怨恨在许多地方。
而那些都是伤。
「感恩」与「创伤知情」能同时存在
「感恩」与「创伤知情」,这两件事从不互斥:我们可以谢谢别人的善意与照顾,却不代表我们要因为这样的照顾,而否定他可能曾经在我身上造成的创伤。
他可能有困难,可能当时他也不容易,甚至他可能也是羞辱创伤的受害者而不自知;但是,他曾经在我身上造成的创伤,不需要因为这些理由而被抹灭。
因为,我的感觉,对我是最重要的。我尊重我的感觉,不代表我一定会去怨恨或伤害别人。
但是,在界限不清的社会文化中,为了维持「上对下」的阶级地位,有时我们连「保有、承认自己的感觉」都不被允许;连仅是试着看到自己的创伤,都被认为是种背叛,「不懂感恩」。
一旦我也不允许自己去感受这些伤,你又凭什么可以这样做?这样做,就像指责我一样;以前别人对我的,我都忍了,你凭什么过那么爽?
在这样的心情下,有些人会尽其所能捍卫这个机制,而在其中,失去对他人、对自我的怜悯与同理心。
而我认为,这种因为文化性而建立起来、代代相传的「否认机制」,其实是我们带着这样的创伤经验,最难忍而最残酷的对待。
◇◇◇◇
不论是「战、逃、僵或讨好」,甚至「否认」,都是这些受创的孩子们为了自我保护、自我安抚以「活下去」的方式。
事实上,面对因为「羞辱创伤」所引发的情绪重现时,每个人的因应策略有所不同,为了不去面对这些难忍的情绪与伤口,除了一开始的这几种防卫机转外,也会慢慢形成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因应的生存策略」,用以保护内心不再受伤,或者不用再去感觉与处理这些伤口。
只是,这些伤口可能会在这些因应的生存策略慢慢变得无效,或是需要与他人建立真实的情感连结时,再次暴露出来,而让我们手足无措、束手无策。
那时的我们,可能会更努力施行这些无效的防卫与策略,企图努力想藏起受伤的自己,却没想到,这可能反而伤害我们与自我、与他人的关系。
(注1)《第一本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自我疗愈圣经》,彼得‧沃克,陈思含译,柿子文化出版。↑
「为什么是我?」──自我归因与投射性认同
当我们的生活,或是自身出现「危险」、发生变化,让人不安,或面临极大改变等自我无法马上消化、承受的事时,我们很习惯会想要去「找一个理由」,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们可能会「内归因」或「外归因」:「是因为我而造成的」,或「是别人/环境造成的」。
随着长大、经验到愈多的事、对世界的理解愈深,我们愈可以合理评估这件事的归因为何,以此做为「预防危险再度发生」与「安抚自身情绪」的方法。
我会被父母羞辱,是我的错
而在孩子早期的发展阶段,若遇到创伤事件时,内心很容易出现这样的疑问:
「为什么是我受到这样的伤害?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还是我本身是坏的?」
这时候,如果没有大人从旁协助,孩子很容易会出现「自我归因」的状况,那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是我造成的。」
尤其当伤害孩子的,是孩子渴求爱、期盼可以依靠的父母时,对孩子而言,去责怪父母实在太难。因为,若父母真是坏的,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还可以相信谁、爱谁与依靠谁?所以,孩子倾向将受创的归因放在自己身上。
此外,在「羞辱创伤」中,孩子与父母还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关系,就是:父母会把自己无法承受的、坏的或脆弱的部分,投射到孩子身上。例如,受到羞辱创伤的孩子,父母会对孩子使用的语言,也多半是将自己情绪发泄的理由,归因在孩子身上。因此,孩子会潜移默化地,接受这个对自己最重要的人的归因:
「父母会这样羞辱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
这就是所谓的「投射性认同」。
而负向的自我认同于是逐渐形成,影响孩子对自我的看法、防卫机转,以及日后的生存策略。
负面的自我认同:用以解释自己会被这样对待的理由
在自我意识仍强的童年时期,不论是施加羞辱创伤者,或是我们自己,都很容易将被对待的方式怪罪在我们身上,也就是说,我们会觉得:「我会被这么对待,是因为我不好/我做错事」。
特别是,羞辱的创伤经验,本身就会引发强烈的羞耻感与罪恶感等负面感受,对于情绪发展尚未完全的孩子来说,是非常巨大的负面情绪经验。如果这个羞愧本身包含「惩罚」,更是难以消化,「怪罪自己」,也可以达到一种「自我惩罚」式的安慰。
因此,「负面的自我认同」时常是遭受到羞辱创伤(或童年创伤)的孩子们会出现的状况。因为被这样对待,会觉得不安全、恐惧,不过当我们能够为这样的状态找到一个理由,「至少我就知道我可以怎么做」,来避开这样受伤害的状况。
而对孩子来说,「自我认同」的形成,有一大部分是因为早年经验于「我在别人眼中是如何的」,因此遇到羞辱创伤时,解释成「是我不好」。虽然痛苦,但「会让我知道可以怎么因应」。
更何况,在遭遇羞辱创伤的当时,施加羞辱创伤的人,多半是权力位阶较高的人,「我没有机会改变他,我能改变的只有自己」。因此「是我不好」的这个想法,会让人因而出现一些其他的因应策略,可以让这样的痛苦状态比较熬得过去。
不过,这种为了「适应」而出现的负面自我认同,会侵蚀自我理解、自我接纳与自我保护的能力,并以几种内在形式表现:
◆自我感觉不良、自我厌恶、批评与轻蔑
遭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无一幸免的是,容易对自我的感觉不良,也就是:有不好的自我形象。
另外,容易复制父母或是他人曾经对待自己,让自己遭受羞辱创伤的方式,因此容易自我厌恶、自我批评与怪罪,甚至会轻蔑自己。
◆容易自我怀疑、难以建立自我标准、自我接纳困难
由于在过往的成长经验中,大多数遭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都曾发生过「有情绪的自己」被否定、被羞辱或是被忽视的经验,因此,对这些孩子来说,「有情绪的我,是不好的」、「我的情绪是错的」、「我的情绪会造成别人困扰」、「有情绪就代表脆弱与不理性的」……这些想法会一直笼罩在孩子的心中,让孩子在探索自我的成长过程里,没有父母可依赖,也没有自我的感受可依凭。
最后能够依凭的,只有他人的情绪反应与评价标准。
孩子用「虚假的自我」,求得生存
所以,这些孩子会花很多时间努力去做到别人希望自己做到的事,甚至为了适应环境,演化出「虚假的自我」──因为真正的自己、那些靠自我感觉所累积出来的真实自我,是不被接纳的。
于是,孩子为了生存,只好慢慢累积出一个符合身边的人、社会标准所接纳的「虚假自我」。
而当我们为了生存,内化了羞辱我们的人所给的标准与看法,让我们都以别人的标准为主,时常怀疑自己的感受,甚至否定自我情绪,这会使得我们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的喜好,也没有机会建立属于自己的标准。
因为,要建立自我的标准,我必须以我的情绪、感受做为线索,试着在社会中与他人互动,如此,才能慢慢地了解:若我要与世界、与他人建立关系,我要把自己的界限设在哪里。哪里是不会侵犯到别人,又可以不委屈自己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不可能不犯错,也不可能不冒犯到别人或不委屈到自己;但若我能够学会尊重自我的感受,我必然也会尊重别人。那么,慢慢地练习,我就会摸索出自己的界限和标准。
但若我不能感受自己的情绪,我的心只能用在感受他人情绪时,我自己永远是空的,而我的情绪,也会因为他人的情绪起伏,不再唯我自己所用。
因为,心是一个容器,装满了别人,就装不下自己。
注:关于「虚假自我」,由于是「因应的生存策略」的一环,后面我们会再详谈。
◆无法自我保护
如果我们必须以别人的情绪与评价,做为我们的生存法则时,曾经遭受过羞辱创伤的我们,又因而对自己的感受被忽略、被践踏,甚至自己被否定、被攻击等经验不陌生,这会使得我们对于别人错待我们、羞辱我们或是侵犯我们的经验,更容易「忍受」。
因为这种痛我忍受过,而且,我很熟悉。
在过往经验中,遭遇羞辱创伤的人们,时常陷入「没有人教导自己是可以保护自我认同与自我感受」的,因此,当日后再遭遇到类似情景,很可能用「认同」伤害我们的对方所评价我们的方式,协助自己不要出现「认知不协调的状况」。
但是,在长大的过程中,一些其他的标准与想法会进入、累积我们的知识,形成我们的思考与想法,因此,我们会有一些经验,可以「理性判断」知道自己是没错的,但却又放不下那些「他人」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否定、贬低、期待,或是羞辱感与指责。
于是,我们就很可能陷入两种标准的拉扯中,而最后赢的可能是别人的标准;又或者,我们可能不按照别人的标准去做,但心里却又隐隐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自私。
这种「无法自我保护」的现象,也会出现在我们情绪重现时,这使得我们没有能力安抚自己,告诉自己,这些羞耻感并非我应得的,而是会陷入那种被否定、被贬低、被羞辱与不被爱的感受当中。
那并非是因为我们没有能力,而是因为当我们遭受创伤时,「保护自己」的能力,就在我们为了生存而学会尽可能保护别人的感受中逐渐被侵蚀、剥夺,最后,我们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在日后的关系中,更容易深陷在被剥夺、被羞辱、被伤害的关系当中。
◆习惯的羞耻感与罪恶感
当我们被迫忽略自己的情绪经验,常存心中的,却是羞辱创伤所留下来的羞耻感与罪恶感。
最常见的情况是:当我们与他人互动时,可能场景类似与父母、或是给予羞辱创伤者的互动方式,于是勾起了我们的创伤经验。
那些混乱的情绪重现,以及因创伤而内化、存在于我们心中的羞耻与罪恶感,就会像「内伤」一样,侵蚀着我们的自我与自尊。
这些「内伤」可能毫无预警地出现,让我们动弹不得,因而会想要做出一些事情来转移、减低这些内伤带来的痛苦与无助,而这,其实就是「因应的生存策略」会一直被发展,甚至精致化的原因。
这个「因应的生存策略」如同盔甲,我们想像它可以保护我们,不受这些内伤侵扰。
只是,后来我们会慢慢发现,即使这些生存策略发展再精致,也无法掩盖我们内心的羞耻感与罪恶感。
因为根本上,遭遇羞辱创伤的人们,永远都相信着那些伤害自己的人所说的话,那就是:
■你是不好的。
■都是你害的。
■你会遭遇这一切伤害,都是应该的。
■你必须依存别人的感受评价过活,否则你就是没有价值的。
最最伤心的是,有许多人,即使被这样伤害着,在内心深处中,仍隐隐渴望着这些伤害着他们的人的爱;于是,这个「渴爱」的感觉被记了下来,让这些受伤的人们,在其他的重要关系,甚至所有的人际关系中,都带着这些无法摆脱的羞耻感与罪恶感,去与他人互动。
◆情绪起伏大、冲动愤怒与焦虑
一旦我们的心时常带着罪恶感与羞耻感,与他人的关系,也容易勾起过去的创伤经验。如此,只要与人互动或独处时,我们都可能时常处在「情绪重现」的状态,十分难忍。因为这状况就像是:我们的伤口一再地被揭开,而且是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时候。
「过度警觉」的状态,结合这样的痛楚,会让我们的情绪反应时常一下子达到顶点,而我们却毫无觉察或无能为力。
因为,在羞辱创伤的经验中,我们已经被剥夺了学会理解自己情绪与安抚自己的能力,而把力气用在安抚他人。
毕竟,那是我们的生存法则。
所以,我们可能会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而焦虑,也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觉得被冒犯,情绪起伏非常大,却时常无法理解:
「为什么对别人不是那么严重的事,但我却会有这样的感受,情绪起伏那么大?」
当我们有这样的想法时,惯性羞耻与自厌惩罚,例如「有情绪就有问题、自己不够好」的羞耻感与罪恶感,又会一涌而上,让情绪起伏更大……这个过程,就让我们更陷入自我厌恶的恶性循环中。
而情绪,就在当中起起伏伏,没有被安抚的机会。
◆难以忍受独处
遭受羞辱创伤的人,其中有一些人,会难以忍受独处。
事实上,如果我们被剥夺了自我安抚情绪与自我理解、接纳的能力,「独处」对某些人来说,将是一个相对恐怖的情境。
因为,当我一个人时,那些我想要抛诸脑后、平常用很多方式去逃避的,常常会一涌而上,让我无处可逃。因此,有些人为了逃避这样的状态,施行许多因应的生存策略,填满自己的时间。
例如:让自己忙于工作与学习,一停下来就觉得恐慌;
过度努力,焦虑时就觉得要做一些事情,让自己感觉有进步;
或是逃到酒、购物等物质依赖,甚至是性与关系当中,让自己可以不必面对这么可怕的时刻。
独处,其实就是与自我面对面的时间。如果我无法建立与自我的关系,甚至我吸收了过去伤害我的那些人对我的厌恶感,使得我也认为自己应该被这样伤害、被讨厌的时候──
我是没有办法去面对这样的自己的。
而因应的生存策略,其实就是帮助我们不必去感受那些恐怖的情绪,也不必去面对那个背负着原罪,却被自我所厌恶着的、真实的自己。
我该怎么做,可以不再被伤害?──僵化的防卫机转与因应的生存策略
当我们受创后,会慢慢发展出自己因应生活、为了适应的生存策略。这个策略主要有几个目的:
■帮助我面对难以忍受的状态。
■帮助我调节情绪、面对情绪重现时的自我安抚。
以下谈到僵化的防卫机转与因应的生存策略,有些方法可能兼有以上两项,甚至三项功能。不过因为这些发展出的方法,仍然有其最主要的功能,所以我们就从主要功能来分类。
僵化的防卫机转:用于面对难以忍受的状态
◆失去感觉/情绪隔绝
失去感觉/情绪隔绝是许多遭受羞辱创伤的人们,最常见的一种防卫机转/生存策略。
特别是在重大事件、危机发生时,这些受过创伤的孩子,早已学会「把自己情绪关掉」的按键,因此有些时候,这些孩子、大人,反而会展现出极为可靠的样子──他们绝对可以「先解决事情,再处理心情」。
可以把情绪暂时关闭,处理危机,原本也是我们人类的本能之一,是为了因应危险来临时的一个自动化反应。
但是这些受伤的孩子们,因为时常身处在威胁的环境中,情感与自我不停受伤,于是让他们学会了关闭情感的能力。但那些被关闭的情感,却没有机会被看见而能被照顾、安抚;因此,事情处理完之后,心情,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为,这些情绪被自动化地压抑到最深最深的地方,让人无法觉察,我们就会觉得安全、可控。
即使这其实是错觉。
这种情绪关闭的能力,有时候会因为「太被肯定」而被加强。例如这些受伤、习惯会情绪隔绝的孩子们,在没有特别觉察时,长大后,可能会选择一项不需要耗费太多情绪的专业工作,特别是专业工作能够帮助使用「逃」策略的人,控制自我、修补自尊、建立「假我」的面具,且脆弱的自己可以藏起来,因此,这类工作更容易被这些孩子们青睐。
问题是,当我们处在时常需要解决问题,或是需要关闭情绪的高压环境中,「情绪隔绝」这个防卫机转会更被发展、更加自动化。
或许我们解决问题的能力会更好,但原本已经很贫乏的情感能力,更加被压制、被忽略,于是对自己的情绪更没有觉察,而到某一天它爆发时,又更因为害怕而压抑它。
可是,如果「情绪隔绝」这个能力没有被觉察,我们就会十分仰赖它,而当想要感受些什么时,它会比我们的意识更快感受到威胁,然后就切断我们对情绪的感知。
◇◇◇◇
关于「情绪隔绝」的「自动化关闭情绪」功能,可以用一个例子让大家理解:
在电影《命运好好玩》(Click)中,男主角得到了一个神奇的遥控器。使用这个遥控器,可以让他避开所有觉得无聊、痛苦、难忍的片刻。
可是,当他得到因为略过这些片刻的好处时,他才发现,他再也没有办法去感受这些片刻。
因为遥控器有记忆功能,于是只要遇到类似的场景,包含和妻子冲突的痛苦、等待升官或累积工作成果的焦虑难耐与自我怀疑,甚至是与妻子的亲密过程……他都只能略过。他用「自动导航」模式来面对生活的所有细节,只为了最后目标:得到人生巅峰的名利。
但他发现,当他一直呈现「自动导航」──也就是情绪隔绝模式时,他对生活没有感觉。这些名利即使得到了,对他也没有意义。
而且,因为他把情绪关掉了,他身边重要的人,没有人接触得到他,只能感受到他汲汲营营的、无感情的要求,以及因压抑情绪而时常出现的焦虑与暴怒。
他变成了一个冷血的人,身边的人一一离他远去。
而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故事的最后,导演很善心地让观众与主角知道:这是一场梦,你还有挽救的可能。
但是,日常生活中,即使我们是因为受伤了,才使用这样的策略;但过度使用、策略过度自动化与僵化,仍然会伤害自我与他人的关系,有时甚至难以挽回。
我看过很多个案,因为失去了生活的感觉与意义,来咨商室想要找回自己的心与感受。面对这个模式时,虽想要调整,但一开始却不容易,因为敌不过它的自动化―─毕竟,它努力保护了我们那么久,很难说调整就调整。
因此,愿意慢慢把心打开,需要勇气,也需要决心与耐心。
◆说教、笑与打岔、投射、分裂
受到羞辱创伤的孩子会以「否认」做为其中一种防卫机转,这部分,我们在前文谈到「羞辱创伤的症状」,已有讨论过。在这里所提的「否认」,更是以一种以适应为目的、僵化的生存策略来展现。
最常见的,除了否认这件事情曾经发生,也试图告诉其他人:「其实对方也有难处」、「我没有你想像中的难受」等,试图淡化并忽略自己的情绪感受之外,还有以几种常见的形式出现:「说教」、「笑」与「打岔」、投射与分裂。
◎说教
「说教」这个形式,可能我们都不陌生。当孩子被羞辱、自我的情绪感受被否定,去理解自己的感受变成是不被允许的事情(当然,也没有能力做到)的时候,对自己「说教」,就成为一个很方便的手段。
■因为这样才是对的。
■社会是这样运转的。
■这样才叫孝顺。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有磨练,才有进步。
■爱之深,责之切……
这些流传已久的话语,常会担任说服这些创伤孩子去接受这种「受辱情况的帮手」。
这些「说教的话」,乍听之下因为耳熟而显得有道理,但却经不起深入的反思与辩证。但是,因为这些话语太过耳熟,甚至连父母、师长与社会的「大人」们,都会用这些话来说服我们,于是,很有可能就囫囵吞枣地被接受了,用以说服自己不要去感受。
不要感受到受伤、不要有感觉,只要守规矩就好。
当我们失去了对自己的理解与感受,我们也就失去了对他人悲悯与同理,于是,遇到别人有类似情形时,我们也会「说教」:用别人说服我、用我接受以安慰自己的伤的那套说法,来说服别人。
代代相传,我们成为让彼此的心变得刚硬如铁的教练。心因此不会痛,但也不复存在了。
◎笑与打岔
除了「说教」之外,还有一种根源于「否认」而被发展出来的防卫机转:那就是「笑」,甚至「笑着打岔」。
我见过许多人,在谈论自己的创伤事件时,总是带着笑的;他们很难停留在自己受伤的感受当中,时常会用「笑」来解救自己。
没错,「笑」是用来解救自己的:用来帮助孩子抵挡情绪重现,也用来自我安抚,让孩子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悲惨。
「好像笑了,有些事情就撑得下去了;就可以当作没事了。」我曾经听过这句话。
只是,笑却也是个陷阱。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许多受到羞辱创伤的个案,在描述自己的创伤经验时,眼泪掉了下来,但他们还是笑着。
「好奇怪喔,我一点都不觉得难过,怎么还是会掉眼泪呢?」
他们笑着、打岔着,想要安抚自己和对面的我,让我知道他们没有这么难受,这个经验没有那么糟糕。
因为,若没有这么做,「我担心自己会忍受不了这个痛楚。我怕我隐忍许久的那些苦痛会倾泄而出,而我会崩溃。」
那是所有忍受着这些创伤的人们,内在最担心的事情之一。
◇◇◇◇
怀抱着这些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被自己意识的痛楚,他们就像走在钢索上的人。一不小心,若藏在深处的痛楚包袱一被掀开,他们将会整个被淹没,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只能坠落。
为了在「生存」的钢索上活着,他们只能用这些方法,帮助自己转移注意力、忘记痛楚,也帮助自己活下去。
只是,当我看着他们笑着掉泪,还告诉我一切无所谓时,我更深深感受到,那份无法言说、秘密却深入骨髓的痛楚。
如果我们连自己的感受都不能够相信的时候,连自己的痛都不能承认的时候,那这样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投射
当我们开始使用「否认」的防卫机转,我们想否认的不仅仅是被羞辱的经验,我们还会想要否认那个被羞辱、被认为不够好的自己。
有些人会把他深深埋藏起来,用许多面具、假我包装,用关闭情绪隔绝起来,这样就可以不用看到那个脆弱的自己。
但有些受伤的人们,除了会用这些方法之外,还会用一种方式,让这个「糟糕的自己」可以暂时不留在自己身上,那就是「投射」。
「投射」的意思,就是我们把部分的自我,丢到别人的身上。那部分可能包含的是:理想化的自我、被隐藏的特质、不够好与脆弱的部分、不被社会或周围的人接纳的部分等等。
举例而言,有许多人发现自己在选择伴侣或朋友,可能会选择与自己性格相反的人:活泼的人可能会找文静的人,内向的人可能会向往外向的人……这些选择,其实与我们内在也有这样的两面性有关,但为了生存、适应环境或是因为某些创伤与恐惧,我们选择了比较能被接受的样貌并展现出来,而另一方面的特质,就可能被压抑。
但当我们遇到能展现出我们所压抑特质的对象时,带着某种羡慕与理想化,我们可能会想要靠近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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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里说的投射,比较类似前文提到的「投射性认同」,那就是:我们将自己无法接纳自己的部分、觉得羞耻的部分,丢到其他人身上,特别是若其他人有类似这样的特质,我们会用鞭笞自己、否定自己的方式,去否定、羞辱其他人。
例如:当小明曾经在小时候因体型而被嘲笑,于是小明努力保持自己的体态。但当遇到其他和自己过去一样体态的人,小明会比其他人更残忍地嘲笑、羞辱对方。
又比如,明显反对同性恋的「恐同」男性,后来被发现其实是同性恋,这种例子也不在少数。
这类的例子,其实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那些因为创伤或各种原因,被我们否认的、不看的,甚至丢出去的自己,最后都会回来找我们;除非我们把它们认领回去,否则我们一辈子都会被这些过去的幽魂给纠缠。
而这,就是荣格心理学里谈的「阴影」。当我们愿意认领,我们就开始了属于自我的、成长的「个体化」旅程,而这也就是完形心理学所谈的「完形」──也就是,我们终将找回完整的自己。
◎分裂:理想化与贬抑
在小时候受虐、受到羞辱创伤的孩子中,内心几乎必然会出现一种状况,那就是「分裂」。
「分裂」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也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当我们承担着极为沉重的羞辱创伤、承受着施予羞辱创伤者对我们的投射,当我们感受到自己是不好的、别人伤害我们时,我们仍然会想要挣脱这种无力与受伤的情况。特别是,当伤害我们的人,是我们的重要他人,或是具有权势者,例如父母、师长等。
如果我们仍须依靠对方的照顾与保护,当他们把他们的「坏」投射到我们身上,或是对我们施予一些虐待与羞辱时,我们会想要「保护」他们的好,以让自己还能有一块安全感的净土。
所以,把这个「坏」分裂出来,帮他们找理由,甚至解释成「是我不好」,那么,对方的好就可以被保留下来,那我们还有可以信任的人,有被保护的可能,而可以觉得世界没这么糟。
但也有可能,对方的对待,让我受伤,于是我直接否定他,之后遇到类似的人、类似情况,因为太害怕受伤,我会一直重演一样的场景。
这就是所谓的「全有全无」──理想化与贬抑,也就是孩子世界中最常见的:绝对的好人与绝对的坏人。
于是,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会突然很相信、理想化一个人,认为对方是可以解救自己的;却也可能因为对方的某个勾起自己过往被虐、被羞辱创伤的一个行动,直接被打入「这个人好糟糕」的分类里,甚至引发对这个人的攻击。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如我们前文所说,当孩子的自我认同仍不稳定,却遭遇到施予羞辱创伤者的「坏」行为时,很多时候,孩子不一定有能力把这个「坏」丢出去、知道可以归咎在对方身上,而是把这个「坏」吸收进来,变成是「我坏,所以你才会这么对我」。
于是,孩子也会想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一个是坏的、要承受这一切的我;一个是努力变好、可以让自己摆脱这一切的我。
这种「分裂」,几乎在遭受羞辱创伤的孩子中非常常见,影响他们对自我,还有对世界他人的看法,也改变了他们与自我、他人的关系。
相信完美才会被爱:隐藏真实的、不够好的自己
◆虚假的自我
当我们需要把自己「分裂」成两个,我们必然需要发展出「假我」与「面具」(注2),保护那个「糟」的自己,不被人发现,以免再受到伤害或被找麻烦。
事实上,不论是「假我」或是「人格面具」,其实都是「社会化」──为了适应社会角色的一种方式。不过,对于受过创伤的孩子来说,「假我」不仅仅关乎「适应」,更关乎「生存」,尤其是当这些孩子难以接受那个很糟的、真实的自己时,他们会花更多力气发展出「假我」。
我常使用一个比喻:
就像是觉得真实的自己不够「大」、不够「美」,所以发展出可以把自己放大、变得更精致的立体投影机,后来因为投影机投出来的「假我」,可以得到别人的称赞与肯定,让自己感到安全、生存不受威胁,于是,我们花了好多时间去「升级」这个投影机,让这个「假我」可以愈来愈精致、愈来愈大、愈来愈好。
但是,那个真实的自己,却在与自我这样的疏离中,被藏得更深、离自身更远,更害怕被发现。
「如果被大家发现我没有那么好,那该怎么办?」
于是,我们紧紧抓着这个「假我」不放。即使虚假,却是我们赖以为生的生存面具。
◆过度负责/推卸责任
另外,在「分裂」这个机转的影响下,也会让我们出现责任感的两极──那就是「过度负责」或「推卸责任」,而这两种现象,都是我们对自我(假我)要求极高的结果。
或许看到这里,你会有些疑惑:看起来完全相反的两种状况,为什么会同样都是被「自我要求太高」给影响?
实际上,当我们对自我(假我)要求很高时,就是希望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都是好的。而有些人的表现方式,是让自己「过度负责」,因为某方面来说,他还是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处理好这些对自我的要求。
另一方面,有些人采取的方法,是「推卸责任」。因为他认为,自己可能会做不到别人的要求,但他又希望这个呈现在别人面前的假我,是「好」的:「希望别人看我,是觉得我是好的,所以,我的内心想把我可能会被别人觉得不好的东西,先全部排除」。
于是,展现的样貌,就变成了「推卸责任」。
在上述「隐藏不够好的自己」的需求,与「我希望别人看我都是好的」的责任感驱使下,会让我们展现出几种常见的「假我」样貌,以下,举例简单说明:
◎亲职化小孩/小大人:将他人的情绪与需求放在第一位
前文谈到「讨好」的防卫机转时,提到:由于这些孩子为了生存、为了不被否定、不被伤害,会被训练得把自己的情绪放旁边或是忽略,而需要随时注意他人的情绪与需求。因此,带着这个生存策略,会使得这群小孩长大之后,内心存放的,永远是他人的情绪与需求。
于是,他们很习惯照顾别人,也很容易承担他人的情绪、生活或工作责任,并且在身边的人情绪不好时,怀疑是否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使得他们「很好相处」,但却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付出中,感受到自我频频被忽略,最后到某个受不了的阶段,出现忧郁、自我怀疑与伤害等情绪。
当然,会使用这个生存策略的孩子,几乎会下意识「讨好」身边的人,因为「讨好」是他们生存必要的条件。
关于既是防卫机转,也是生存策略的「讨好」,我们会在后面再另辟一段说明。
◎自恋(优越)与自卑/冒牌者症候群:脆弱自尊
自恋、自卑、冒牌者症候群……看似在数线两端的不同症状,其实都与「脆弱自尊」有关。
所谓的「脆弱自尊」指的是:对于自我看法、自我价值以及自我感觉不良好时,我们的自尊时常会处在「被影响」的情况。可能会因为一个外在表现,或是他人的评价或看法,就使得我们的自尊上上下下。一下子觉得自己很好,一下子又认为自己很差的这种不稳定、脆弱的状态。
因此,有些人总是需要保持着「自恋与优越感」,时常炫耀或希望得到大量的肯定,也是因为担心自己内在「不够好」的部分会被发现,因此,需要保持着「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若遇到会感到自卑、不够好的状态,就可能会用攻击、伤害、否定他人或外在世界的方式,也就是用「对外攻击、否定」的方式,让自己可以维持自我感觉良好。
相反地,一样有着不稳定自尊的另一些人,习惯性会在感觉自卑、自己不够好的时候「对内挑剔」,所以可能会要求自己更努力、表现更好,希望用「好表现」来掩盖自己不够好的内在不要被发现;但是即使做到了,内心仍然觉得自己是不好的,因此会怀疑自己在他人眼中的看法,甚至怀疑自己的能力,觉得自己能做到,是因为够努力或运气好。
于是,我们发现:不论是自恋、自卑、冒牌者现象等,这些其实都是「为了隐藏不好的自己不被发现」的展现;而「羞辱创伤」原本就会造成我们的自尊不稳定,以及自我感觉不良,因此有许多承担着羞辱创伤的人们,时常会有「脆弱自尊」的状态。
而关于脆弱自尊,还有一种常见的状况,会使得我们「过度努力」,甚至与他人的关系产生一些摩擦,就是:完美主义。
◎完美主义/过度严苛挑剔/高标准焦虑:过度努力
若说「完美主义」也是羞辱创伤下的「假我适应症」,可能大家并不意外。
很多时候,「完美主义」或「高标准、过度严苛」与上述的「自恋」或「冒牌者现象」,时常会并行出现。但与自恋或冒牌者现象,仍然有一些差别。
实际上,「完美主义」是一种:「我不想要让你用『我不够好』来伤害我,所以我先把自己要求到无可挑剔、超乎标准,那么,就没有人可以用我不够好来伤害我」。
因此,若有强烈「冒牌者现象」的人,被说不够好,他们会立刻出现很大的羞耻感;但对于「完美主义」的人来说,如果被说不够好,会先出现的,时常是愤怒的情绪,因此有可能会攻击、否定提出者。
那种感觉很像是:「我都已经做成这样了,你怎么可以说我不够好?那一定是你看错或有问题。」
这种情绪的展现,乍看似乎与「自恋」很像,但较常出现的情况是,在愤怒的情绪过后,自恋的人并不会花太多时间去检讨、反省自己;不过身为「完美主义」的人,在愤怒的情绪之后,却仍会把整个状况检讨一次,然后调整自己的标准与做法,让自己更「无懈可击」。
也就是说,完美主义者做这一切努力,和「冒牌者现象」最大的不同是:冒牌者现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藏起不够好的自己,不要被发现。如果被发现,就会先产生很大的羞耻感(「隐藏不被发现」就是羞耻感最核心的意义)。
但对完美主义者来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要让自己「不要被攻击」。
当然,相同的,当他们被攻击时,也会升起「自己不够好」的羞耻感,但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避免被伤害」,因此被说不够好时,先升起的情绪,会是保护他们的「次级情绪」──让自己不会被伤害的「愤怒情绪」,让他们可以攻击回去。
因此愤怒情绪过后,羞耻感才会产生。陷入了这种羞耻与害怕的感觉之后,功能良好的完美主义者,就会想尽办法做各种调整,让自己能够尽量避开这种窘境。
如此,「过度努力」就成为他们避开这种羞耻感的手段。当然,他们如此地高标准,在遇见和自己标准不同的人时,也许会勾起他们内心的焦虑。
他们会在对方的身上看到自己想隐藏起来、自我否定的「不够好」的部分,因此,可能会想办法去调整、挑剔这些人,也会在这些人做不到时产生愤怒的情绪,以此让自己不会被内心最害怕的羞耻感给攫住。
而有强烈「冒牌者现象」的人,基本上来说,不太会想要去调整别人。主要的注意力,时常是放在「自己有没有被别人发现不够好」的状态里。
当「讨好」成为一个生存策略
「讨好」除了是防卫机转外,也是一种常见用于适应人际关系的生存策略。
因为是生存策略,所以虽然「讨好」具有看似「在意他人感受与需求」的举动,但事实上,以「讨好」做为生存策略的人,时常会困于两种矛盾的状况里:
◆把注意力都放在别人身上的「自我中心」:
许多以「讨好」做为生存策略的人,会十分在意他人的一举一动,猜测自己该如何去做,才能「让别人开心」。
但由于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为了生存」,也就是用来「让自己变得安全、不被伤害」的方法之一,所以,看似以他人感受为主的「讨好」,其实有时相当自我中心──因为这个讨好的目的,并非真的是想要照顾他人的感受与需求,而是在过去的经验中学到,为了避免被伤害、被羞辱的「适应生存策略」。
因此,这个行为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过,是用「先把别人安抚好」的方式来做。
因此,在执行「讨好」这个生存策略时,讨好者只会感觉到焦虑、不安、安抚成功的暂时松一口气;或是,必须不停安抚别人的疲倦,却无法真正享受对别人施予爱、关心的自我赋能感与自我满足感。
因为,「做这件事并非出自于我的本心,我只是为了生存而做」。当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时,我们就不会发现:我们的力量并非为了服务自己,而是用来服务别人;也当然无法感受到爱别人、关心别人的自我满足与幸福感。
◆愈因为讨好而被接受,愈会自卑与自我厌恶
「讨好」策略非常强的人,可能会是一个非常懂得照顾别人、考虑别人需求、很会阅读空气、看脸色且不容易与人冲突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大部分的人都会喜欢吧?不过,问题是,有许多使用讨好做为生存策略的人,会因为自己这样「可以被别人接纳」,而更相信「表现、表达自己」是一定不会被接受与被喜欢的。
矛盾的是,当愈使用这样的策略,会留在我们身边的人,多半是喜欢我们这样表现,甚至受惠于此的人。
我们苦于无法表现出真实样貌,让他们看见。对于隐藏真实自己而感到羞耻,但却又不敢表现出自己真实的样貌。
因为,我们想着:「真正的我,一定不会被接受,还会被攻击。」
这就是我们过去的经验,而我们又强化了这个生存策略,发挥到淋漓尽至,却反而可能吸引更多容易侵犯他人界限、要求别人来满足自我需求的人在我们身边,使得我们重演着过往童年的经验,也更加深了我们对世界的失望与自身的创伤。
这真的是非常的辛苦,却也是我在实务经验中时常看到的情况。
「习惯照顾别人」与「讨好」,到底该如何分辨?
读到这里,或许你会有这样的疑问:
「我觉得我好像会习惯性照顾别人,但我不知道这是出自于我本身的性格,还是我的生存策略?」
实际上,的确有些人的个性是比较擅长注意到别人的需求,并且照顾他人,但做到这些,并不会造成他的压力,这样的人,多半也不会没有界限,或是常因他人的情绪而焦虑。
最大的差别是,当性格习惯照顾人者做这样的事时,是出自于对该人的爱与给予。在那个当下,他是给予他多余的部分,而非是整个自己。在保有自己的状态下,他的给予并没有期待对方一定要这样回报。因为,他会这么做,是源自于他的性格,他的「好与照顾」,并非是一种讨爱的手段。
而当我们把「讨好」当成一个防卫机转,甚至是因应生存策略时,我们就会发现,看似以他人为主的讨好,其实是混杂着强烈的自我意识、焦虑与恐惧情绪的一种生存反应。
比如,当我们将注意力专注在别人的需求与感受上,战战兢兢地以此方法维持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不起冲突。但若对方没有考虑到我们的需求,或是不够注意、重视我们,我们的内心就会升起一种难忍的失落感,忍不住怪罪自己或他人:
「是我做得不够多吗?还是我没价值?」
或是:「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只考虑到他自己。」
也有可能,「讨好」是一种让我们与他人维持距离的方式。
当人际关系中,因为我们的讨好,使得有些人误以为「你做这些是因为爱我,想跟我有深入发展的关系」,而开始想要跟我们深入交往、交心时,使用「讨好」做为生存策略的人,多半会十分焦虑、恐惧,甚至明显拒绝、逃开。
因为,会让他们想要采取「讨好」策略的人,多半是让他们感受到威胁感、不想与之为敌,却也不想太靠近的人,而「讨好」策略会让对方觉得「和你相处很舒服」,因而希望进一步连结,例如成为好友、伴侣关系、合作伙伴等等,这就会让使用讨好策略做为「维持安全距离」的人,觉得害怕、恐惧且想逃跑。
因为受过羞辱创伤的人们,对于情感连结与他人的信任感上,有着相当大的困难;对他们来说,世界是危险的,而他人是不值得信任的。
如果结合依附理论,将「讨好」这个策略放进来,在面对危险、情绪重现的压力底下时,我们就会发现两种常见的状况:
讨好─焦虑依附者:虽然我不相信你,但我还是想试着相信,借由我的讨好,可以增加我们之间的感情与关系连结。
讨好─逃避依附者:我不相信你,我的讨好常常是为了减少冲突与保护我自己。会有这两个不同的展现情况。
不过,以上所谈的是在相当大的压力底下(情绪重现)的状态。
若为平常的状况,即使是曾遭受创伤的不安全依附者,仍能因为爱与在乎对方的心情,关心与照顾对方的感受,而并非只是讨好。
上瘾行为:用以代替情绪调节、自我抚慰与连结
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可能没有太多被安抚、被肯定的经验,且因外在环境时常让孩子处在惊吓或受伤的状态,使得孩子的情绪调节功能──也就是自我照顾情绪的功能没有被建立起来,甚至可能被破坏,或是只能用尽全力去调节、安抚他人的情绪,以致自我情绪调节的功能无法发展。
换句话说,当我们的情绪起伏很大时,如果有良好的自我情绪调节功能,我们会回头来自我安抚、调整自己的心情;但有创伤的孩子时常做不到这件事,因为在他们过去的经验里,自己的情绪是不重要的,安抚他人的情绪才能让自己安全;又或者,他们没有学过安抚自己的情绪,所以会用其他的防卫机转处理。
问题是,没有被安抚的情绪仍然存在,需要找个出口被处理、被安抚,而所有的上瘾行为,例如暴食、购物、网路、药酒瘾等,就是最容易取得,也是让自己可以暂时脱离「情绪重现」的风暴,不用去面对那些痛苦情绪的最快方式。
因此,上瘾行为的存在其实是有意义的,它满足了以下这些需求:
■代替连结与自我抚慰:安抚不良的自我形象所升起的挫折感与羞愧感等,也用以满足情感匮乏的饥饿感。
■自我保护:麻痹情绪。
当然,它并不是一个好的、可以替代来做为情绪调节的手段,因为它对身心的伤害度很高。但是,对于受过羞辱创伤的人们来说,自我的身体或情感被伤害,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因此,如果这个手段可以让自己逃避掉那些痛苦的情绪与自我感知,对他们来说,使用这些成瘾行为来安抚自己,可能会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或是觉得自己没有太多选择只好使用。
只不过,对出现上瘾行为的人来说,自然知道这些上瘾行为可能「不容于社会」,所以会隐藏。
矛盾的是,这些受创的人们,是使用这些物质来逃避「情绪重现」那些难以消化的愤怒、忧伤、罪恶与羞耻感等,却又因为「上瘾行为」与必须隐藏这些行为而出现更多的罪恶感、愤怒、忧伤与羞耻感等;然后又因为出现这些情绪,而必须更依赖这些物质。
因此,「情绪重现─上瘾行为─更严重的情绪重现─更严重的上瘾行为」……上瘾行为变得更加严重,成为一个极难打破的恶性循环。
工作狂
实际上,「工作狂」是另一种耗损身心的上瘾行为。但这种「上瘾」有时却难以辨识,甚至比其他的上瘾行为都还要被肯定、被允许,甚至更容易有效地满足情绪抚慰与暂时逃避以调节的需求,因此,更容易被保留下来。
因为,成为一个工作狂,是会被肯定的;而花时间在工作上,是可以得到一定的成果。
这个成果就像是肯定与抚慰一般,让我们的大脑出现类似「脑内啡」等,能正向犒赏、激励我们继续的化学物质,而这也是所有上瘾行为能一直持续被使用的最大原因之一。
而其他上瘾行为会出现的负面结果,例如必须隐藏、使用后会有罪恶感或羞耻感等,在使用「工作」做为抚慰的「工作狂」中,是比较不会出现的。
因为,大部分的人,都肯定工作努力的人,对吧?
只是,若我们使用这样的方法来逃避自己的情绪与人际关系问题,当然会出现更多的问题。而其结果,与其他的物质上瘾使用者没有太大差别,那就是:
生活中只剩下这个行为,可以让自己稍微「有感觉」,但却不晓得什么是快乐、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非常悲伤的一件事。
读到这里,或许你也发现了:
上瘾行为并非只要「戒瘾」这么简单。它的出现,带有因为「情绪难以处理与安抚」以及「与社会他人失去连结、失去支持或被排斥」的特性,这两个因素会使得这个行为出现、持续存在,甚至被加强。因此,单纯地要求曾受创的上瘾者戒瘾,几乎是无效的。
就有如电影《遇见街猫BOB》的情节一样。对于受创的上瘾者最大的帮助,是关心、支持与接纳,并且协助他们审视自己的生活状态,是否没有其他的社会支持,使得不得不选择遁入这样的上瘾行为循环中?
(注2)「假我」是由温尼‧考特提出。「人格面具」则是荣格心理学的概念。↑
觉得这个世界/他人很危险──对世界的负面看法
经历过羞辱创伤的孩子,曾感受到许多外在环境的不友善,甚至伤害,因此也容易形成「对世界的负面看法」。
以下,分享几种「对世界的负面看法」可能的影响与呈现形式:
容易攻击别人/自觉被攻击
当我们对于世界抱持着负面看法、觉得他人很危险时,我们会一直保持着警戒的状态,因此容易放大一些讯息,使得我们可能会在人际关系中,容易攻击别人或感觉到被攻击。
在这种情况之下,情绪就较会上上下下,而特别会出现愤怒、忧郁,或是觉得羞耻的感受(也就是容易经历情绪重现)。因此,这些情绪让我们会对于别人的表现更过度敏感,也更容易使用各种防卫机转来保护自己,例如逃避、讨好或是愤怒等。
因为,感受到这些情绪,实在太可怕了。
但可能因为这样,时常觉得需要提防别人、过于谨慎,或是被说「玻璃心」这类的标签与否定,使得我们更觉得这个环境不友善,自己的警觉与焦虑度也会因而更高。
但实际上,受创伤的孩子,原本就会对环境的警觉度更高,也较容易在与他们的互动中感到疼痛与受挫。
请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受创伤的孩子长成大人,就像是小时候受的伤都没有被包扎,让它一直坦露在外,我们却不清楚它其实存在;而我们的伤一直没有修复,甚至没有包扎,在与他人的互动中,不免一定会有接触,甚至摩擦。
如果是没有伤,这些接触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但若有伤,又没有包扎,这些接触就会让我们觉得敏感、疼痛,甚至可能连有人走过去、出现空气的流动,都会刺痛伤口,而我们就可能误以为,我们的痛,是对方的错。
因此,不是我们「玻璃心」、「太敏感」,而是要怎么正视伤口,开始发现、治疗与包扎,才是最重要的。
不想跟世界产生关系
当我们觉得世界如此危险、他人如此不可信任,可能会失去与世界连结的热情,当然也没有「安心感」可以表露真正的自己。这时候,我们可能会使用逃避、隔绝感觉、戴上面具的方式去因应世界。
有些人因而自绝于社会之外,无法出门,或者能够维持生活的基本功能,例如上学、工作,但却不与其他人产生任何的互动与连结。只是像机器一样,每天做一样的事情,让自己没有感觉地生活着。
没有同理心
在这种情况下,很可能会出现一个常见的状况,那就是「没有同理心」。
「同理心」是维持我们与他人互动,能够正确解读人际线索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能力。当我们失去对自己生活的感觉,甚至忍受着这样的生活,只为了让自己不要去感受到痛苦,但却忍不住内心的隐隐作痛时,我们的「忍耐」,很多时候会成为我们对他人「失去同理心」的关键。
因为:当我都对自己没有同理心了,我要怎么去同理别人?
当我自己都在忍耐这样的痛苦时,让自己没有感觉,也没有选择地执行看似「对的事情」时,我要怎么去理解他人的痛苦?尤其是没办法像我这样做到的人?
特别是,当社会肯定着「忍耐」、「吃苦」是美德时,受过羞辱创伤的人们,更容易会努力达到他人或社会的期待与标准。因此,可能会对那些说出痛苦而无法忍耐的人嗤之以鼻,因为「我是这样忍耐地过着啊」!
也就是说,「我」对他人的残忍,其实也就反映出「我」对自己的残忍。
而这种「需要忽略自己痛楚、继续忍耐」的习惯,就会在这样的循环下,大家互相监督、互相要求地被保留了下来。
于是,为了要别人「应该做到」或「忍耐痛楚」的「没有同理心」,就成为我们的文化特色之一。
而这些痛楚不被理解与接纳,我们也在其中持续受着更多的伤。
这世界有可以相信的人吗?有人会爱我而不伤害我吗?──对关系的不安全感
经历过羞辱创伤的孩子,有许多这类的经验,是与父母、老师、同侪等互动而成。对孩子来说,与父母的关系是自己第一个人际经验,父母也几乎成为孩子的全部。当我们期待可以照顾、爱我们的人,成为会羞辱、伤害我们的人时,孩子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不安全的依附模式,也必然会产生不安全感。
因为对于孩子来说,这样的关系是复杂,也是难以辨识的:我应该要亲近父母,但他会伤害我;我应该要相信他,但我却觉得痛。
这种感觉的混乱,会使得孩子先为了求生存而去判断与父母的距离、界限的远近。有些孩子必须靠「讨好」来拉近、获取内心暂时的安全感;有些孩子会靠情绪隔绝、离远一点来拉远,以让自己不被伤害而能够安全。
特别是,当孩子感受到「父母其实并不可靠,并不能保护我与照顾我,还可能会伤害我」时,这种不安全感会升起,孩子就会想办法找到让自己心里感觉好一点的方式。
而求学经验时遇见的教师与同侪,对于孩子来说,是在学校的另一个可以依靠与信任的对象。
但当自己无法在其中获得被接纳、被支持,却频频被羞辱、否定与伤害时,偏偏这些对象又是孩子在当时不一定能得罪的对象,那种无力与无助,没办法保护自己的感觉,很容易会让孩子升起很深的羞耻感与不安全感。
我害怕站在自己这一边/怕欠别人
我见过许多带着这样心情长大的孩子。他们几乎很难相信在人际上,自己是会被接纳或被爱的。
他们会用很多方式,不与人起冲突。有一些人会让自己与他人看似很好,但其实很疏离;有一些人则是会让自己很有用,让自己可以帮很多人的忙,借此建立关系。
不过前面谈到,在羞辱创伤的经验里,时常是「应该保护我、接纳我的人,成为伤害我的人」,因此,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几乎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因为在过往经验中,自己并不被允许可以保护、理解自己的权益受损,反而是一直要去为他人的感受、需求着想。
因此,当他们长大之后,除了防卫机转与生存策略之外,许多人几乎没有能保护自己的方法。
他们很努力、很有用,有时候也愿意帮别人做很多事、照顾别人。但是,遇到自身利益与他人利益相悖,或是界限被侵犯、权益受损,甚至是被否定、羞辱的情景再现时,他们会害怕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们会怀疑自己的感觉是错的,不可以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与他人的关系,或是说出自己的不舒服,可能就会造成冲突。
对于人际间冲突的耐受度很低、认为说出自己的感受,很可能会起冲突或关系断裂……这其实都是过去创伤留下的经验所造成的。
但当他们选择忍耐或站在别人那一边,就更可能再度重演自己童年的经验。
也加深了他们对于他人的不信任与不安全感。
◇◇◇◇
另外,我也观察到,有这种害怕的人,很容易合并有另一种习惯,那就是:很害怕欠别人。
宁愿自己付出较多、让自己吃亏,也不要欠别人,以免让自己内心有罪恶感或负疚感。
当然,会有这样习惯的人,要他们为了自己的权益挺身而出或据理力争,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有时候,甚至会难以接受他人的照顾。一旦被照顾了,就会手足无措,特别当对方「无所求」时,自己更是会怀疑、无法接受这样的状况。
因为,「照顾我,而有所求」是他们常见的经验。这种经验可控,而且他们知道可以如何因应;但是「照顾我,却无所求」的经验,其实就是他们很缺乏,也曾经期待过的「爱」。但对于在爱中如此贫乏的人来说,会害怕着接受这样的爱。
因为「当我接受了,我就可能会被控制;如果没有了,我就会更伤心」。
于是,「既想要又不敢接受、不愿相信的心情」,这样的拉扯与矛盾,就在他们的心中时常上演着。
这种「害怕站在自己这一边」与「怕欠别人」的人际习惯,几乎是我观察到有这类羞辱创伤的大人们一种常见的现象。
当然,考虑到文化性,必须要「在乎他人感受」、「要把自己照顾好,不可以麻烦别人」这样的文化,也会强化这样的习惯。不过,对于把这个准则仅是当成一个「习惯」的人,真没做到时,不会勾起太多的情绪,而且多半只是将其当成一个行为准则,但会是看情况可调整、有弹性的规则。
但是,对于因为过往的创伤而形成这种习惯的人们,在要向人求助,或是觉得自己被别人帮助、「欠别人」时,内心会出现许多情绪,甚至更深层的羞耻感与罪恶感等都会跑出来。
这些情绪会造成他们内心的焦虑,因此会赶快做一些事情,让自己不再焦虑,以安抚自己那些重现的情绪。
这些方法多半就是赶快回报,或是尽量避免自己向他人求助。
而他人想要给予的爱,也难以进入他们的心里被留下来。
于是,他们的身边即使围绕着很多人,内心,时常仍是一片荒芜。
害怕被拒绝
另外,「害怕被拒绝」也是一种常见的人际模式。
为了因应这种「害怕被拒绝」的感受,多半会有两种因应模式:「只靠自己,不向别人求助」与「提出要求后,你一定要答应」两种情况。
这两种情况,基本上来说都是对于「拒绝」的难以消化。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提出要求不是一件轻松自在的事,而是会出现结合「麻烦别人」与「自己无能」的想法,而这两个想法时常结合著隐隐抽动的情绪,就是羞耻感。
但若他们提出的要求被答应了,他们会觉得自己是「被接纳」的。那种「麻烦别人」的无能感与羞耻感变淡了,也可能会成为他们对人稍微信任的基石。
可是若对方拒绝了,排山倒海的失望与羞耻感会淹没他们。他们会觉得,「你会拒绝我,是因为我不重要,或你不在乎我」,而这会勾起他们内心最深的创伤与自我否定。
因此,属于内求派、「只靠自己」的人会决定:「以后再也不要跟别人提需求,以免再遭遇到这种羞辱。」属于外求的「提出需求,你一定要答应」派,会将这些挫折、失望与羞耻的情绪一股脑丢到对方身上。他们会出现很大的愤怒、攻击或是类似情绪勒索的行动。
而这一切,其实都出自一个同样的需求:「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我做『提出要求』这件事,是不是很羞耻?」
因为,过往的创伤经验让他们觉得:「对方的反应,全都根源于我」。因此,他们多半不会想到,「对方会拒绝我,可能是因为他们有困难,而不是跟我有关系」。
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羞耻感实在太强,因此对他们来说,所采取因应的手段,例如「不要靠别人」与「别人一定要答应」的适应模式,很可能会极为僵化、毫无弹性,而造成人际上的困难。
靠羞辱别人来擡升自己
经历过羞辱创伤长大的小孩,几乎都有一种共同经验:「表达、表现自己是会受伤/受辱的。」不管是说出自己的感受或想法,都很有可能被否定、被伤害。因此,有些人长大之后,会变得较不愿意说自己的感受与想法。
也有一些人,会在长大的过程中拚命提升自己。在提升时,会对这个提升的「假我」形成很大的认同。但原本内在的那个自我,仍是没有安全感,也没有自信的,而这个内在自我,亟需被肯定与被看见。
但是,当他们过去经验到:「说出自己,其实是有些危险而不安全」的时候,他们会下意识地模仿那种过去说出自己而被羞辱、贬低的经验,用相同的方法去对待别人。
也就是说,当他们要说出自己的感受与想法时,需要靠贬低与他不同的人的想法与感受,来擡升自己,显示他们说的东西是对的。
因为在他们的经验里,说出自己的想法或感受如果没有马上获得认同,这种「不被认同」的感受,立刻会勾起很大的羞耻感与否定感,那是在童年经验中很可怕的感受。
因为可能在过去的经验中,这种「不被认同」的状况一出现,伴随而来的就是被攻击伤害、被羞辱与被否定。
于是,长大之后,当提出意见没有马上「被认同」时,内心的不安全感陡然升起,会引发对自我的怀疑、焦虑,甚至羞耻感,这也是一种「情绪重现」。
这感觉是非常可怕的,甚至可能在他们的人生中,穷其一生想要逃离的,正是这种感觉。
因此,「在别人否定我之前,我先否定别人,也借此显示出我的优越」,就成为他们的「焦虑因应」,也就是自我保护的策略之一。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在提出自己的想法时,必然要去否定、贬低、羞辱其他人的看法与感受。
◇◇◇◇
读到这里,可能会有些人觉得:「这些人好坏!这样做是错的!」或是,如果你出现了如我描述的状况,会因而觉得羞耻,甚至愤怒。
不过,我恳请大家,当我描述这个现象时,请先放下对错的判断,而是去思考:「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我一直认为,所有的行为出现,都是我们当时生活的「最佳解」,因此所有的行为,若非模仿而来(且当时觉得这个行为是有效的),要不就是为了生存而演变、保存下来。
如果能够知晓自己出现这样的行为是为了满足什么,或是有何目的,我们才有机会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伍 我不喜欢我自己:从羞辱创伤到自我厌恶,怎么发生?──关系中羞辱创伤的影响
「做自己」最困难的是:
当我们不清楚自己的样貌时,
我们需要开始去找回自己的感受、需求,去摸索自己真正的样子,
然后慢慢地、让自己有勇气表达出来。
做自己,为什么那么难?
这几年,在乎他人感受与眼光的台湾社会,开始重新思考「自我感受」与「做自己」的重要性。但在「做自己」时,也会出现不同意见。
有些人的「做自己」,可能会被视为任性、具有伤害性的;
有些人的「做自己」,却十分艰难,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当然,对于很少「做自己」,总是以他人感受与标准为主的人们,「做自己」是一项很难的功课。因为我们必须先有办法了解自己,才知道要怎么与这个世界互动,还有怎么保护、展现自己。
也就是说,「做自己」的重点,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有两个很重要的关键:
■我想要怎么表现自己?
■我想要怎么和世界建立关系?
我当然能很任性、不在乎他人感受地去表现自己,并用这种方式与世界建立关系;我当然也可以表现自我的意愿,但是尊重他人的选择。
我认为,「做自己」之所以这么难,跟我们很少有机会摸索自己的感受与需求有关。
特别是很多受过羞辱创伤的人们,对于他人的情感、标准等很清楚(说不定连巷口的阿嬷是怎么想的都知道),但相对的,对于自己的感受、情绪与标准,其实是很模糊的。
连带着,自己的样貌也变得不清楚。
当我们是以一种「不清楚自己的样子」去探索在世界的位置时,如果想要「做自己」,有着羞辱创伤的人们,最有可能出现两种样貌:
一、觉得我就是我,我怎么做、怎么表现都可以。你们应该要来配合我、接纳我的「全能婴儿」的任性状态。一旦自己的欲望、需求没有被满足,立刻情绪上来、非常激烈反应,甚至会因而怪罪他人。
二、因为对于自己的样貌并不清楚,因此小心翼翼地与世界、周围的人互动,想从他人的反应中,摸索出自己「适合的样子」,让自己可以安全的待在这个世界里,有个小小的位置。
这两种样子,看似落差很大,但却都是「做自己」的摸索过程。因为「做自己」最困难的是:
当我们不清楚自己的样貌时,需要开始去找回自己的感受、需求,去摸索自己真正的样子,然后慢慢地、让自己有勇气表达出来。
这个自己,有可能不会被每个人接受,但是,这就是我想要用以活在这个世界、和他人产生关系的样貌。
当我们可以接受这个样貌的自己时,他人的接受与否,我们就比较有机会尊重对方、不被影响;但相对的,若我们对于这个「自己」没有把握,甚至不太能接受时,我们就会对他人的反应十分敏感,而这个「他人反应」的刺激,又会促使我们出现两种最常见的表现:「我不管你,你就是要来满足我或接纳我」,或是「我要看看这个自己会不会影响到别人,会的话,就收起来」。
这两种反应,正是我们在小时候面对这个世界、探索自我时,最容易出现的两种状况。
而我们会从他人的反应中,开始慢慢调整对自我的看法,以及与这个世界互动的关系。这就是我们学习「建立自我」──也就是「做自己」的过程。
对许多小时候被心理控制、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由于曾经被剥夺了这样的机会,他们没有办法经历这样的过程,于是即使长成大人了,自我还是小小的,没有长大过。
这样的「做自己」,在还没有了解自己真正的样貌,以及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时,很容易就如孩子般的呈现,有时对于关系、互动与自我,甚至会具有爆炸性或伤害性。
「做自己被惩罚」的情绪重现
如此,探索自我真正的样貌、想如何与他人互动,其实才是「做自己」最重要的关键,而这个探索的最重要依据,就是在两个重点上:
■自己的感受;
■自己的感受如何表达出来,让别人知道。
但这两件事,对于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来说,是最为困难的;因为在他们过往的经验中,自己的感受是会被无视、表达自己是会被惩罚的,而惩罚中,最严重的就是「羞辱」。不论这个羞辱的形式是责骂、情感撤回的忽略,或是拳打脚踢,基本上来说,都是对于孩子自我价值的否定。
面对这样的惩罚,孩子会对「表达自己」这件事觉得危险、感到害怕,也会从过往经验中觉得:自己的表达不见得可以被接受、被理解,甚至还会被惩罚、被攻击,因此「做自己」这件事,就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
长大之后,最常见的,就是继续以他人的感受与需求为依归,但是也会出现如前所说,因为过往未曾在父母身上,感受过被无条件爱着、照顾着的「全能婴儿」的状态。长大之后,不再受到箝制时,就会想要在其他人身上,满足自己这部分的需求,却误认成这是「做自己」,其实是很大的误会。
因为,婴儿身上所有的,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的欲望」,而身为长大的人,不只有这个部分,还会有想爱人、关心别人、与他人建立关系,甚至自我实现的部分。
在来不及感受时,随意地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说出自己的需求,就觉得别人要配合,不配合就是拒绝我或不爱我……这仅仅是婴儿般的欲望,和「做自己」还是有一些落差的。
不过,若你曾在「表达自己」时被惩罚,而没有机会探索自己的样貌,很有可能在刚踏上这条路上时,会先经历过前述的状况。那都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不要停在这里,能够继续摸索、了解自己的情绪与感受样貌,我们就有机会可以选择自己要与他人互动的样子,就可以慢慢的往前走。
「了解自己的感受」与「让自己弹性、有选择」,就是「建立自我」,也就是「做自己」很重要的指南针。
避免强化「内在的负面标签」
不过,要「建立自我」这件事,对于受创过的我们来说,有时并不容易。这与我们在过往的创伤中,容易形成负面的自我认同,会使得我们对自己有一些负面的看法、影响与他人的互动与关系,形成内在会有一种「自我应验预言(注1)」。
这个负面的预言──也就是我们极力想避开,却又觉得自己一定会被如此认为的部分,有时会因我们的行动,让这个「预言」更容易发生,反而使得我们继续强化内心形成的「标签」。
例如:我觉得我就是会「被遗弃」,大家都不会喜欢我。于是,我因为害怕受伤,就减少跟他人的互动。别人找我,我也都拒绝,最后我必然会孤独。然后我就想着:「啊,终究我就是会一个人孤零零的。做什么,都没有用。」
而这个「内在的负面标签」,也有可能是别人贴上去的,但受创伤的我们,在与他人互动的过程中,自己僵化的防卫机转、生存策略等,很可能更强化这个标签。
而这个强化的「内在负面标签」,一旦成为我们生命脚本的主要情节,我们就会在与他人的互动关系中,不停重复这样的情节与脚本,这就是所谓的「强制性重复」:我们重复地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景下,演出同样的创伤剧本。
因此,「内在负面标签」对我们的影响重大。以下,说明几种羞辱创伤常见的内在负面标签,以及这些负面标签对我们「人生脚本」的影响。
(注1)自我应验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是指:我预测这件事会发生,而它真的发生了。但它发生的原因,与我下意识地做了一些事,让事情最后真的往这个部分发展有关。↑
因为羞辱创伤形成的内在负面标签
▲我是不被爱的、被抛弃的
「小时候,妈妈会突然冲进房间,把我毒打一顿。她跟我说,就是因为我,她才会那么歹命。虽然外婆会阻止她,但没什么用。她觉得奶奶讨厌她、让爸爸跟她离婚,是因为她没有生下男孩,所以是我的错。
「不只一次,她对我说:『你没有出生就好了。』那时候的我虽然很小,但我感受到她的情绪,让我非常害怕。
「长大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恨。我的妈妈,是恨我的。」
「常听妈妈对我说,生我有多辛苦、养我有多麻烦。她会说因为我,她现在身体哪里不好,而怀我时,又因为我而出现什么痛苦的状况,然后再说到我有多难带、多不听话、多不感激她。每年的生日,她都会提醒我:『这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你没什么好高兴的,你应该对我抱着感恩的心,因为我的辛苦,你才会被生下来。这是母难日,不是你的生日。』
「每年听她这么说,我总觉得很不舒服,后来习惯了、没感觉了。但是,现在只要听到别人提到『母难日』三个字,我就会一把无名火上来……」
◇◇◇◇
许多遭受羞辱创伤的人们,在与他人(特别是父母)的互动中,感受到自己不被喜欢、不被爱。有许多人跟我分享,他们甚至有那种父母隐约、或直接传达出「你不该出生」、「你出生是对不起我」的经验。
他们的父母,可能也存在各自的创伤与自卑,于是很多时候,父母的羞辱创伤或自卑感等……那些「我不被喜欢」的心,投射到孩子身上时,可能会出现言语的羞辱、行为上的虐待或是关系上的疏远。
对孩子来说,被这样对待之后,那种「我是不被爱的」感受,就会成为他人生的一种「主旋律」,一种他对自己的看法,存在他内心的负面标签。
◇◇◇◇
在电影《隐形守护者》里,有一段情节:女主角的母亲特别不喜欢身为老二的女主角,母亲对她做出许多感情上与行为上的虐待,而父亲对女主角的心疼,更引起母亲的嫉妒与攻击,母亲甚至对她做出致死的行为……最后父亲将女主角送走。女主角虽然有机会逃离这个家、逃离母亲,但却带着这个伤口,没办法愈合。
她不知道怎么让姊姊与妹妹晓得,自己和母亲的互动经验是和她们不一样的:当姊姊与妹妹走近母亲时,母亲是欢快而开心的,但若自己走近,母亲却立刻显得烦躁,甚至愤怒与厌恶。
母亲希望女主角看起来丑又奇怪、剥夺她拥有的资源,不认为她配得上,甚至恨着她……这种「我不被喜欢,甚至被厌恶」的感觉,让女主角保护起自己的心,难以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内心世界,也害怕与人建立关系。
这种「我的父母不爱我」的感觉,有时难以言喻,但却会深深地刻进孩子心里。
因为孩子多半一开始都是用父母的眼看自己的,因此,他们会从父母的对待中,知道自己是值得被爱的,还是不值得存在的。
当然,这种「我不被喜欢、不被爱」的感觉,也有可能在学校、同侪间出现,因为遭受霸凌等经验,也会累积这种感觉。
不过,如果有家庭爱的支持,霸凌等创伤经验,较有机会被说出、被理解与被疗愈时,影响就不会如家庭中的羞辱创伤来得深远。
就是因为父母如此的重要,对孩子的影响,才会如此的大。
◇◇◇◇
这个「我是不被爱、会被抛弃」的感觉,成为一个人生命脚本的主要情节时,会化成一种对爱的「不安」,使得他们在与他人建立关系时,难以信任别人的爱,并时常带着焦虑与恐惧。
因为不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是有价值的,内心对爱的渴望与匮乏,使得这个内心的创伤缺口如黑洞般,怎么都填不满。
例如,即使踏入一段对方十分重视自己、爱自己的关系中,也会不停担心、焦虑于「这个爱消失了,怎么办」,于是过度放大「爱的假想敌」,或是挑剔对方爱的表现。
然后,这个爱会在挑剔与争吵怀疑中消失殆尽。当对方离开时,就会跟自己说:
「你看,没有人会爱我的。没有人会爱这样的我。」
这样重复性的生命创伤情节,就像是被诅咒一般,不停重复在自己的生命当中。
▲我是不重要的、比不上别人的
「我们家是标准的重男轻女,奶奶会告诉我,好的要留给弟弟吃,因为弟弟是男生,『需要比较多营养』。弟弟用的东西,也永远都是新的、最好的,而我都是用姊姊用剩的东西。弟弟做什么都是好的,而我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我最难过的是,当我想继续念书时,爸妈告诉我,家里的钱是要留给弟弟留学用的。即使我念公立大学,他们也一毛钱都不会帮我出学费。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决定离家,自己打工过生活。我知道我只能靠自己,没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我对于资源、对于钱,都有很深的匮乏感;在职场上,我也无法忍受不公平的对待,我很希望证明我是重要的,希望我能得到最好的东西,再也不用去拿别人剩下的、不要的……」
◇◇◇◇
有许多受过羞辱创伤的人,在童年时感受到「自己是不重要的」、「资源是不可能用在你身上的」,这种感觉和「我不被爱」类似,但却又带着一点比较与嫉妒的成分:「原来父母不是没有能力爱,只是不给我而已。」
于是,那种嫉妒、愤怒、不满、受伤与羞愧的感觉,会化成一种「不满足」的感觉。这种不满足,会让他们希望自己可以「被看见」、「被重视」与「被注意」,自然,「被爱」也是一种重要的需求之一。
的确,「我不被爱」与「我不被重视」这两个内在负面标签,时常一起出现,但是,两者仍有不同。
「我不被爱」,很多时候会着重在「爱」的部分──对爱的不安,对于其他人际关系、工作或资源分配等,渴求度没有那么高。
但是「我不被重视、被忽略」的内在负面标签,那种「我不满足、我不够」的感觉,会出现在许多地方。
有些展现的情况是,例如在团体中,需要被看见、被注意;对于外在的名利、钱财、外貌、才能等,会特别敏感。他们会时常感受到「不公平」,觉得自己很努力,但却得不到别人有的东西。这种「不满足」的感受,会使得他们专注在别人有的,而却忽略了自己有的东西。
有些人会让自己表现得很有用,来解决「我害怕自己不被重视」的问题。当然,觉得「我不被爱」的人,也会使用「我有用」的策略,来让自己获得爱。使用的策略或许相同,但两者想达到的目的仍有一点差距:
用「我有用」来让自己被爱的人,目的是希望让别人可以爱他、可以建立关系;只是当别人爱这样的他时,他又会因为自己掉入「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被爱」的循环当中,更感受到「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能被爱」的挫折与内在负面标签里。
用「我有用」来让自己被重视、不被忽略的人,如果成功地达到这个目的,会渴望更多的重视,于是,会花更多时间在「让自己有用」的生存策略中,目标是让自己更被重视、得到更多资源,永远不会满足于只停留在某个程度。
毕竟,永远都可以得到更多、可以看起来更被重视。这就像是欲望的无底洞,永远停不下来。
▲我是不够好的、犯错是不被接受的
有些孩子,小时候是在期待中长大。父母对他们十分重视,却对他们有非常高的期待与要求。我看过一些父母,过去因为自己的创伤经验,例如自认学历、职业等不够好、没有得到足够的肯定,因此强烈希望孩子可以为了他们去做到这件事情。
也有些父母,因为自己千辛万苦做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标,获得了社会上较被尊敬的身分、地位,会希望孩子能跟自己走一样的路,获得一样的尊敬,而父母也能因而觉得光荣。
孩子在被如此严格的要求下,即使父母爱他们、重视他们,很多时候,他们会感觉到的,不是无条件的爱,而是「这个爱是有条件的」──我必须做到父母的要求与期待,他们才会爱我,否则我就不会被爱。
有些孩子甚至因为没有做到父母的期待,而遭受羞辱。背负着这样羞辱创伤的孩子,很有可能会对自我的要求很高、自我挑剔、严格,常有「完美主义」与「冒牌者现象」的特征。
在这样的自我要求下,他们可以有一番成就,但是内心却有许多的害怕。害怕自己做不到就会被嘲笑、被羞辱、被看不起,因此需要让自己一直维持在顶端,不能掉下来。只能努力往前跑、往更高的目标冲。
◇◇◇◇
对于他们来说,不太有勇气尝试不熟悉、不擅长的事情。因为「做错是不可以的」、「不符期待,也是不可以的」,因此害怕失败、挫折,过度努力,永远焦虑于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是不是应该要再去学什么、做些什么,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更棒,就成为他们生命脚本的主要情节。
这样的他们,很难停下来,而这些成就,对他们也没有意义:这些成就不会成为他们自我肯定的奖杯,却是证明他们还留在这个羞辱创伤中、只为了能存活、不被羞辱的标志。
他们就像是冲着去吃红萝卜的马一般,虽然可能自己一点都不想吃红萝卜,但担心自己不冲第一个,不吃到红萝卜,可能就会活不下去,只好让自己努力奔驰着。
而这样鞭笞自己的习惯,如果没有觉察,很容易也会对身边的人产生如此高的要求,严格对待身边的人,使得自己与他人的压力都很大,难以建立亲密放松的关系。
而有些人,会被这样的期待压垮,深深地怀疑自我价值,甚至出现自我放弃,因为「我不够好,就不会被爱」。
他们一方面可能会抓着一些证明,想要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够好的」,因此可能会需要膨胀、表现自己的优秀;但另一方面,却对自我十分怀疑,怀疑自己的能力、自己存在的价值。对自我与他人都带着很大的愤怒,很容易感觉自己被瞧不起。
而这样的感受会使得与他人的互动中,过于敏感,随时要确定对方是不是觉得「我很棒」。
如果没有,就会出现很大的愤怒,想要攻击、伤害对方,或是将愤怒往内,对自己产生羞耻感、厌恶与否定,而陷入忧郁的症状。
▲我的感觉与想法是不对的、不重要的
小盈小时候养过两只文鸟,那是她第一次养宠物。喜欢动物的小盈,十分照顾这两只文鸟,两只文鸟跟她的感情非常好,有时还会跳到她的身上,陪她一起看电视、和她作伴。
在家中排行老么、与兄姊年纪差距很大的小盈,总是觉得很孤单。有了这两只文鸟的陪伴,她觉得自己就像有了伙伴,有了可以亲近与理解自己的对象。她非常疼爱牠们。
有一次,小盈要去外地参加为期一周的夏令营。小盈托付妈妈帮忙照顾她的文鸟,但她知道不喜欢动物的妈妈很可能会忽略牠们,甚至忘记给牠们水与食物。
小盈提醒妈妈记得要给文鸟们食物与水,妈妈很生气地回答:「这有什么好交代的!不然你以为你们这几个小孩是怎么长大的?」
小盈怀着忧虑去参加了夏令营。回家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冲去找她的文鸟朋友,但她发现,牠们缩在角落,早已死去多时。
笼子里,没有一滴水,也没有食物。
小盈哭着,生气地去找妈妈,妈妈不但没有道歉,爸爸还在旁边对小盈大吼:「你要是觉得那么重要,你应该要打电话回来啊,在这边闹什么。只不过是两只鸟。」
在那一刻,小盈了解到:「原来,我的感觉对他们都是不重要的,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会来安慰我、理解我。」
心,似乎有些东西,就这样慢慢死掉了。
◇◇◇◇
关于情绪被忽略、被否定、被惩罚、被羞辱,几乎是许多人的共同记忆。当然,这和我们的文化有关,对于许多父母来说,「情绪」是不熟悉的,而当孩子的情绪出现,很可能会引发他们之前的创伤记忆、觉得烦躁或痛苦,甚至愤怒,或是引发他们觉得「自己做不好」的感受,因此会用相当强力的手段,让孩子可以「闭嘴」,不再出现这些情绪。
而当孩子变得「听话」,有些父母会因而觉得松一口气,甚至得意,觉得「孩子就是要打骂,不打不骂不行,不能太宠」,却没发现,自己的手段,可能是继承自己的父母。而这种「情绪压抑」的方式,让自己与孩子,都关掉了情绪。
对孩子来说,会感到深刻的失望与挫折,觉得「我的情绪就是错的,就是不被接纳的;出现的话,是会被惩罚、羞辱的」。于是,他们也学着一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情绪,于是对生活可能愈来愈没感觉,对父母的感情,也就愈来愈淡。
因为情绪是公平的,你不可能只关掉某些情绪而不关掉其他的。「爱」,是我们最重要的情绪能力之一,但你不可能在关掉其他情绪感受的情况下,还懂得爱、感受得到爱。
当失去了情绪、感受与感觉的能力,或是习惯以他们的情绪感受为主,学会安抚他人,以免自己受到波及时,会时常怀疑自己的感受、渐渐忘记自己的喜好,然后出现「不晓得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困扰,包含生涯、生活的各种状况。
与他人相处中,这种「不知道、没感觉」的「忍耐」,也就是「我的情绪是不会被尊重的」成为内在的负面标签,也成为「生命脚本」的主要情节时,就会让人在人际界限与选择上非常模糊:要不就是界限过于僵硬,时常要保护自己;要不就是过于模糊,时常被别人侵犯界限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过度理性,或是难以相信自己的感受……使得我们在人际关系中,常在「该亲近,还是该疏离?该说出自己的感觉,还是该隐忍?」的过程中挣扎不已。
▲都是我的错
「不知道为什么,如果身边的人有情绪,常常会影响我的心情。一旦有人心情不好,我就会觉得有罪恶感,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在工作上,这样的性格让我很辛苦,因为身为主管,当我订定目标,希望其他人达到,或是有些人在工作上表现得不好,甚至犯错,当我需要指出问题时,我会非常犹豫。因为我会担心他是否会因为我的指出而受伤难过。
「因此,即使我脑子很清楚,我做的是对的事情,我仍然会因为别人的情绪而非常自责。这种个性,会让我负担太多责任。我会宁愿我自己去做,因为我实在无法承受别人的情绪。以至于到最后,每个人的『心情不好』,不管与我有没有关,好像都变成我的责任、我得解决的事,而我快要被这个责任压垮。
「后来我才发现,这个罪恶感,一直以来根深柢固在我跟妈妈之间。我妈妈是很擅长用『情绪』管理我的。如果我有做错什么事,她会一直不跟我说话,也不会让我知道我做错什么,我得一直猜……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就是不管如何,只要我妈一不开心,我就是先说『对不起』就对了,即使我根本不知道我做错什么。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很小的事情,虽然不停地出现在我和我妈的互动中。但现在想来才发现,我会一直拚命做、拚命做,就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我做那么多,只是想让别人开心起来,而这个互动感受,就跟我和我妈的状况是一样的……」
◇◇◇◇
在「心理控制」那一个段落中,我讨论到父母用一些方法来心理控制孩子,让孩子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这种「引发你的罪恶感」,正是一种最常见的「心理控制」,也是「情绪勒索」最常被应用的方式之一。
不过,孩子原本就会有把家庭的问题归责在自己身上的倾向,当遭受羞辱创伤的孩子又必须承担过多的罪恶感时,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的错」的自我归责、自我贬抑的习惯,就会不停地鞭笞孩子的内心、打击孩子的自尊。
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会很容易在与他人的相处关系中焦虑,拚命地留意每个人的情绪与神情是否有何不妥,以此来调整自己的表现与行为。
「焦虑」就成为这个人与他人相处的主奏,而麻烦的是,这个焦虑可能没有办法这么快被辨识。
因为,它已成习惯。
◇◇◇◇
另外,遭受过霸凌的孩子,也很容易会出现「都是我的错」的感受。因为当一群人都对你不理不睬,或是做出欺负、冷淡、轻蔑、嘲笑批评,甚至行动上的攻击行为时,你会误以为自己真的是做错了什么,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特别是「检讨被害人」的习惯,会让整个团体误以为:「你会被这样对待是有道理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多人这样对待你呢」,而无视于这个团体本身需要负的责任。
特别是有些情况下,老师或家长在面对霸凌事件时,会出现这种说法:「别人不应该欺负你,但是大概你也有什么问题吧?不然别人为什么会欺负你?」这种说法会在孩子心中,加强「就是因为我有问题,所以才会被欺负」的印象,而产生这种「都是我的错」的内在负面标签。
许多孩子就在成人之后,就像是当初那个辛苦生存的孩子一般,继续努力地想要弥补一切:解决着别人的问题、负着别人的责任。
而关于自己的人生,就在这样的消耗中,消失在为众人的奉献中。
▲我很糟糕
在这些内在负面标签下,最后得到的结论,都跟「我很糟糕」有关。
我很糟糕所以不值得被爱、我很糟糕所以做不到别人期待、我很糟糕所以没办法被接纳都是我的错……这种如影随形「我好糟」的感觉,就像背后灵一样,一直跟着我们。
这些带着「我很糟糕」与羞耻感的内在负面标签,会让我们在关系中产生各种样子,影响伤害关系。当然,也伤害自己。
内在负面标签、羞耻感与假我的关联
为了要避开自己内心的负面标签,不被别人发现,在人际关系中,我们会开始发展出一种虚假的自我,也就是前文所说的,一种「会被别人接受的自我」。
这个「自我」可以说是自己能力做得到的构筑,也是某种保护自己的方式,但是长期在亲密关系中,仍然用着这个自我,其实是伤害我们自己,也是伤害关系的关键。
为什么呢?
「虚假的自我」,有如面具一般,之所以说「虚假」,是因为在建立这种自我时,我们所依凭的,不是真实感受,而是他人的感受与标准。
例如:这样做会被别人认为是乖小孩、这样做会被别人崇拜、这么做会被别人肯定、这么做可以被别人喜爱……
当我们安抚了别人的感受、做到别人的标准时,心就会感觉到「安全了」,不用再担心内心那种蠢蠢欲动的内在负面标签──觉得自己不够好的「羞耻感」被发现,也就可以「暂时不用害怕」。
也就是说,促使我们发展「虚假的自我」,是因为在人际互动中,我们太需要安抚、迎合别人,让自己「不用害怕」、觉得安全,也让自己的羞耻感有地方可以躲藏。
使用「假我」,很难避免「说谎」
可是,这个「虚假的自我」,只是一个暂时的庇护所而已。因为躲在这之后,「真实的自我」没有证明的机会,它与羞耻感一起躲起来,避免不让其他人发现,却因为这个遮掩,而让我们对真实的自我感受、脆弱等,觉得更加羞耻。
而且,使用「假我」时,很难避免「说谎」,例如说「相反的话」:明明很在意,却说没关系。「说谎」这件事,正是一种隐藏真相、真实感受的适应行为。它让我们可以不用面对他人情绪的冲击,也可以安抚他人,避免真相或真实自我被拆穿。
可是,「说谎」这件事,又难以避免地会带给我们罪恶感与羞耻感,让我们再次感受到内在负面标签:「我好糟糕」,然后这些感觉与原本的羞耻感呼应连结,无法展现真我的害怕与焦虑就会更深,更让我们只敢牢牢抓住假我,成为我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根浮木,而形成难以破解的恶性循环。
再加上,当我们使用「虚假的自我」在人际关系中,我们与他人互动的行为,很多时候不是出于「自发性」,也就是「是我想这么做,因为我对你有感情」,而是为了维持这个「虚假的自我」,以及我对人际关系的不信任、害怕,为了避免因为内在负面标签被发现,而被伤害,所以我需要迎合你、照顾你、安抚你,让你不会伤害我。
失去感觉爱与连结的能力
换句话说,我为了我维持我的「形象」,带着我的「偶像包袱」,必须扮演某种角色。这个角色看起来可以有效安抚别人不会伤害我,我会感觉到自己被保护,所以这个角色也安抚了我自己。
但它是一种「自动化的行为」,而非「自发性的行为」。因为,我在关系中,都只有感受到害怕与危险,所以我只能自动化地进行「虚假自我」的展现,而无法因为出自我的内心感受、为了爱与亲密或想与人自在地连结,才进行人际关系的互动。
因为,当我用真实的感受与需求与他人互动,这实在太危险。就以前的羞辱创伤经验来说,这一定会被伤害、被攻击、不被接纳与被否定。所以,我需要牢牢地抓着「虚假的自我」,也就是我的面具不放。这是我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是在过程中,我失去在关系中感觉爱与连结的能力,也失去判断什么人适合靠近、什么人适合远离的自我保护能力,因为我只会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这种方式,只保护我暂时不被伤害,却让「真实的我」失去了被认识、被接纳与被爱的可能性。它只能与我过往的羞辱创伤待在一起,一起沉浸在羞耻感与害怕当中。
一起被变成「坏的」,即使它什么都没做。
而我们因为这样,更对他人出现羞耻感,甚至有更大的不信任感与愤怒,因为他们只能接受我们这个「假我」,而且十分满意,使得我们的真我没机会出现。但事实上,有许多时候,是因为我们太久没有让「真我」出现,连我们自己都忘记他的样貌,也害怕着面对真正的自己。
这是在关系中,「假我」出现之后,对我们关系的最大伤害。
因为羞辱创伤而造成的「重复性生命脚本」
牺牲自己,换取关系──爱情创伤
「我本来以为他是爱我的。」坐在咖啡厅的她说着。
她缓缓道出自己在上一段恋爱中,被要求拍性爱影片,后来却不敢离开的经验。
「身边的朋友都跟我说他很糟,我当然知道。可是他拥有很多让我觉得好的东西:好的职业、名声与地位。能够被他看上,从众多女生中选中而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所以我应该要好好努力达到他的需求,才有办法和他一直在一起。」她叹了一口气。
「我很努力。只要他说我外表哪里不够好,我就去整型。说我没气质,我就去学东西。插花、茶道、日本舞、调酒……我还拿到了厨师执照。」她自嘲地笑了笑。
是没错,一场恋爱下来,她看似变漂亮不说,琴棋书画还样样精通。
可是,不知怎么,她的眼底愈来愈没有灵魂。
「我大概变成工具人了吧!」她叹一口气。
「我以为我是愈变愈好,但当他跟我提愈来愈多要求,我却发现,我好像愈来愈难分辨,到底这些要求是不是过了头?我到底是在为了感情努力,还是为了爱在出卖我的灵魂?」
她说的,就是她前男友的性爱影片拍摄。
「一开始只是好玩。因为爱他,拒绝他好像很不对。我很害怕看到他失望的表情,那会让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所以,即使觉得不安,我还是答应了。」她嗫嚅着,讲出这些,对她一定很不容易。
「然后,他开始要求直播,要求露出我的脸来。他说,我的条件那么好,他想向他的朋友炫耀。」她哭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这不对劲,知道不应该答应。可是,他不在乎地对我说,只要他想,他可以找到一堆条件比我好的女生为他拍这个影片,也不差我一个。他给我机会拍,是因为看重我,我居然不相信他,认为他会伤害我或利用我,那就大可不必。」
「于是,你就答应了吗?」
「对,我太怕失去他了。他对我来说,是一个高不可攀的梦想,所以我得努力把他留在身边才行,尽一切努力。即使需要牺牲一切,包含我自己。」她苦笑。
「对那时的我来说,他是不可替代的、我人生唯一的希望跟价值。我完全不能想像离开他的自己会变怎样……我想,可能自己就像是个破布娃娃,被丢掉的那种。
「我当然知道,知道要爱自己,知道这样不对劲,可是我停不下来。别人劝我、责备我,甚至看不起我的话,我都听不下去。对那时的我来说,只有他的话、他的一言一笑,是能够撼动我世界的唯一。」
◆关于PUA与羞辱创伤
近年来谈亲密关系中,时常会谈到一个词:「PUA」,也就是Pickup Artist。讨论PUA的文章与书籍很多,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找来看。不过,我想要针对PUA的几个重点做讨论。
所谓的PUA,一开始的发展,其实是想帮助一些不擅长和女性互动、社交的异性恋男性,发展出一套「策略」,让男性能够在与女性互动时,得到一些可依凭的准则,增加其自信、减少焦虑,表现出最自然、自在的样子,因此博得好感,甚至能进一步发展亲密关系。
这种策略,后来被发展成一套「把妹策略」,且更加强「贬低他人」、「心理控制」,甚至「行为控制」等部分,也开始成为用以帮助男性可以获得更多亲密关系,甚至控制他人的一种方式。
许多文章讨论到「PUA哲学」的可恶。但我想要讨论的,是遭遇过羞辱创伤的人,特别容易陷入PUA的陷阱。
对受过羞辱创伤的人而言,他们对自我感是低下的,对展现内在自我,也是害怕的。因此,身为羞辱创伤者,以男性而言,在社会的压力下,「求爱被拒」是一种很容易引发羞辱创伤、让情绪重现、引发羞耻感的一种恐怖状态。因此,对于习惯以解决问题导向的男性来说,知道有一套SOP,并且加以遵守,就是一件很轻松简单、容易达成的事情。
如果PUA改成:「你需要去探究你的内心,有哪些不舒服的感觉……」等等,它就不会这么盛行于男性之间。
因为「探索自己」,特别是情绪,对男性来说,实在太模糊、太陌生。这个社会也给了男性许多压力,包含要强壮、要有成就、要成功、要坚强……却没有给男性能够理解自己感受、增加自我韧力的工具。因此,男性只能用他们最熟习,也被社会允许的工具,来「解决」亲密关系的问题与挫折,那就是:「理性」以及「有步骤的SOP技巧」。
而且,就我的观察,在一开始进入亲密关系前,男性对于「被选择」的敏感度与感受到羞耻的程度,比女性高很多。而女性多半更重视「心灵契合」、「能够被理解」,这是长久以来社会性别上,内在情绪成熟度发展的差异所造成。
因此,对于有不少男性来说,与其去理解对方,结果被当成工具人,倒不如让自己在「求爱」这条路上,能够具有「控制感」,可以有一些方式让我变得更有自信、更不焦虑、更容易成功,就跟工作一样。
因此PUA会盛行,其实并不意外。
◆PUA中的亲密关系,建立在「害怕」
但问题是:当我们不了解亲密关系的本质,只为了追求「拥有」亲密关系,以增加自我感觉良好时,这样的策略就很容易会走歪。
例如PUA后来变成所谓的「养、套、杀」,极为强调「装出来的面具(外在形象)」、「贬低对方」、「控制对方为自己所用」,就使得这样的亲密关系,完全走向权力不平等的控制与掠夺,而无彼此的平等、尊重与理解时,这段亲密关系的败亡,失败的不只是被控制者,还有控制者。
在PUA中,所有的亲密关系,都只是建立在「害怕」上而已:
一方是:我害怕你离开我,我会觉得自己没有价值,所以我要想办法控制你、践踏你,让你失去信心而不敢离开;
另一方是:我虽然觉得痛苦,但我害怕我离开你之后,我就是没有价值的,或是我根本不敢离开,因为我觉得你可以控制我的生活,对我有极大的影响力。
从上面的描述,大家可能也发现了,另一种遭遇过羞辱创伤者,也特别容易陷入PUA这种关系当中,那就是被「养套杀」的那个猎物。
从许多人的分享可以看到,有不少遭遇到PUA的女性,都具有「配合他人需求」、「在意他人评价与感受」、「怀疑自我感受」、「当别人不开心时,很容易自责或『反省自己』」等特色。
而这些,正是遭遇羞辱创伤者的特征。只是在性别角色上,女性比男性更常展现出以上这些特质,因为社会鼓励女性当一个善体人意、缩小自我存在感的人。
特别是,有不少女性在面临亲密关系的问题时,会希望借由自己主动的改变,换取关系中的安稳,减少冲突。
◇◇◇◇
不过,时代一直在演进着,关于PUA,我也看到一些性别角色对调的状况。但当今天愈来愈多人能注意到这样的情况时,深陷在PUA关系中的你,不论你是施予者,还是承受者,我都希望你能够开始看清这个现象,重新思考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对于施予者来说,你愿不愿意相信,不需要靠控制对方,对方还是有可能会爱你;就算因为对方不爱你而离开,那不代表是你个人价值的崩坏、或是被否定,而是代表你们是独立个体。仅是不爱了,而你与他都有能力再找到你能爱、能爱你的人。
对于承受者来说,你愿不愿意相信,当你离开对方,不代表你失去了价值,或是你做错了什么;你的身边除了他,还有其他爱你的人。当你愿意求助,他们都会愿意伸出援手,帮助你离开这段不健康的关系。
而你会遭遇这样的事,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你不好,只是就遇到了。离开,是保护自己、尊重你与对方的行动。因为你值得更适合你的人,当然,他也是。
你是否会让我失望?──权威创伤
小文觉得很受伤。
她很尊敬自己的指导教授。听过身边的同学或学长姊经历到的一些不好的经验,例如被指导教授羞辱责骂,或是当免费助理用,甚至以权威压迫、恐吓──例如不听教授的话,就没办法口试、没办法毕业……这些恐怖的鬼故事,都没有出现在她与指导教授之间。
在她的心目中,指导教授是个界限分明、不做过度干涉的老师,很多时候不会主动出手,但如果她需要帮助,或是教授判断这件事需要由教授自己来处理,教授也会不吝出手协助,让小文安心。
可以被照顾、被保护又不会被过度干涉。虽然教授很忙,有时候不是那么细心,但只要小文提出需要,教授就会想办法解决,小文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幸运了。
不过,发生了一件事,让小文对教授的观感开始动摇。
有一个和教授私交很好的老师,该老师对小文有些误会,使得两人在课堂上有些冲突。
教授知道这件事之后,建议小文可以去跟老师聊聊,把误会解开。
小文知道教授和这位老师感情很好,因此对于教授的这个建议不意外。问题是,小文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当听到教授这个建议时,一向习惯顺从权威的小文想着,「那我应该要按照教授的方式去做才对。」
不过,一向是乖学生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想法极为抗拒。
她忍不住想着:「原来教授最后还是站在别人那一边」、「他们两个一定都在偷偷讨论我吧」……这个想法出现后,那种「原来我还是会被抛弃的、是不重要的」,以及「最终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的感觉全部涌上,让她忍不住对教授出现排拒的情绪,甚至开始没办法参加与教授的meeting,跟教授讨论论文。
小文也曾为了这件事跟朋友、同学讨论,想问问自己是否应该将自己的感受传达给教授知道。许多人给她的建议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看你还是就乖乖照教授的方式去做,不要去跟他讨论这件事你的感受,不然你会受伤的。」
于是,小文默默地按照教授的建议去做,虽然自认完成了教授的期待,但心里充满受伤,也觉得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信任教授了。
教授感受到小文的变化。在某一次机会下,教授邀了小文来她研究室聊聊。
教授先说出自己这段时间的感受与想法,也邀请小文说出自己的感受。
在教授的分享下,小文才知道,教授从未与这位老师讨论过小文的事情,而教授会给予小文这样的建议,纯粹是因为以教授对那位老师与小文的理解,认为该老师是相当认真正直的好老师,小文也是认真的好学生,双方都是做事认真,也是好沟通的人,没必要因为这样的误会,而造成彼此见面的尴尬与不痛快。
当小文鼓起勇气和教授分享自己当时的心情时,教授也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建议」,对小文来说,变成了「一定要去做的要求与期待」,而且这个建议也扭曲成了「是为了要让小文去道歉」的形式。
教授了解了小文的心情,也向小文道歉,告诉小文,这并非是自己的本意。
在这样的澄清中,小文才知道自己有许多误会,也才发现了,原来内心那些与权威之间的羞辱创伤,对自己的影响如此之大。
◇◇◇◇
像这样的故事,大家是否觉得熟悉?
谈到羞辱创伤,很难不谈到「权威」。或许对于所有的人来说,心里都有一块面对权威的复杂心情。
事实上,读到这里,大家应该已经发现,「羞辱创伤」几乎大多是来自于权威的创伤,包含父母、老师……与这些权威互动的经验,最容易形成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而当互动经验不好时,又会形成我们对权威的想像。
因此,若在与权威互动的经验中,遭受过羞辱创伤,有着被羞辱、被伤害、被背叛的经验,日后,我们很可能会戴着这样已经破裂的眼镜,看着现在的权威,带进自己过去的创伤经验。
◆理想化对方
例如小文,她因为过往的创伤经验,带着「我是不重要的、会被抛弃的、不够好的」等内在负面标签,有机会遇到一个还不错的权威典范,让她有了与过去,甚至与他人不同的权威正向经验,因此让她「理想化」自己的教授。
但是,这种「理想化」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一旦对方做错一件事情,甚至只是做的事情会「勾起」、「引发」过去的羞辱创伤记忆。这种「情绪重现」,会和小文的内在负面标签,以及对世界不信任的看法等呼应,让小文更陷入那些「情绪重现」的负面情绪中:忧郁、愤怒、羞耻、悲伤……
而这些情绪,会让小文出现习惯性的防卫机转与生存策略,用以克服、适应这样的情况,那就是:顺应他人感受、满足他人需求与期待。
但是,对小文来说,感受并没有比较好,反而因为之前理想化了权威,但权威却让她失望,内心的委屈、失望等情绪更强,愤怒、怨与忧郁,也来得更深。于是这些情绪加强了小文内在的生命脚本:
「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的、我是没人爱的、会被舍弃的,最终,我就是只能靠自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于是,原本小文有机会可以在这个权威上获得新的、对权威的理解与「矫正性经验」──也就是跟以前不一样的、好的经验。却因为过往的创伤经验,缠住了自己想勇敢核对的心,而差点错过了一次好的人际互动经验。
◆集体性的权威羞辱创伤
可是,这并非是小文的错。在这个故事中,我们就可以看到「羞辱创伤」对我们的影响,它会造成我们对人际失准的判断,还会让我们陷入过往重复的生命脚本里。
另外,关于这个故事,有个部分也是大家可以特别留意的。那就是,因为与教授之前的好互动,让小文对教授有多一点的安全感,因此,她曾想过要去和教授谈谈自己内心的感受。但是身边的同学、朋友,许多人劝她不要,因此小文打消念头。
这个「阻止」是我们整个文化中非常有意义的部分,也就是「集体性的权威羞辱创伤」。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当我以为你是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我向你表现了我最脆弱的感受与情绪时,此时权威无法变成平等的人,一样去分享自己的感受与心情,反而是站在权威的位置上,拒绝、否定了我。
这个拒绝与否定,会让我产生极大的羞耻感,因为我暴露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而被拒绝、不被接纳,甚至有时还被否定,被说是「你自己的问题」。
这样的经验,真的让我好害怕,所以,我宁愿先把权威都想成坏的,这样至少我可以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
这类的故事,其实不仅仅出现在权威创伤中,在爱情中,也很多这样的故事:因为我害怕,所以我要先把你想得坏。我要先预防性地控制你、掌握你,让你不会「做坏事」,我才会安全。
然后有一天,对方受不了这样的掌控,决定离开。
而我的感受是:
「你看,果然没有人受得了我。我最终就是会被抛弃、被丢下、不被爱。」
这些人际关系的困顿与「强制性重复」,常常是羞辱创伤所造成的影响。
陆 当我们陷入羞辱创伤而过度努力──没关系,还有我爱你
这段疗愈过程,
是你一路上都孤独着自己找路的理解,
也是你一路上承担经历了许多的懂得。
阶段一:探究你的羞辱创伤──伤口被看见,才会被疗愈
你过去遭遇了什么让你觉得羞辱、受伤的事?
在读了前面关于羞辱创伤的描述,你发现自己有着类似的经验吗?
或许,读完了这些关于羞辱创伤的描述,你想要赶快了解,羞辱创伤对自己现在的影响,以及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赶快「好起来」。
但我想要先请你,试着把你遭遇过,觉得受伤、脆弱,甚至带有着羞耻感、罪恶感的经验与记忆,写下来,或是对着自己说出来。
探究自己的羞辱创伤,是疗愈自己很重要的第一步。
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
面对羞辱创伤,当时的情景,会因为被他人对待或伤害的关系,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个自认的污点。但是,这个记忆是被他人「扭曲过的」。也就是说,是因为我们以他人的观点为观点,以他人的感受为感受,而重塑了这个记忆本身。
这个记忆本身的「诉说权」,它是什么样子的,而我们遭受了什么,是怎样的感受与情绪,就这样,都箝制在他人的手上。
因此,去描述、理解自己到底经验了什么,当时是什么样的感受与情绪,而这又怎么影响了我们,是一个很重要的自我疗伤的阶段,也是帮助自己理解:
这些经验本身,对我们产生了什么影响,造成我们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当我们不说出来,我们无法拥有力量,去阻止施加创伤者。当这些是秘密时,他们会以为自己仍然可以这么做。而「秘密」,会让这个羞耻感,继续留在我们身上,使得我们承担这些,变成我们性格中的一部分。
把这些羞耻感还给对方,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还有,这是一种「赋能」,是我们开始学会保护自己、开始给自己力量、开始去正视自己遭受过什么,以及当时我的感受与情绪是什么,我终于可以拿回来的证明。
「自我悲悯」,让自己能够前进
在韩剧《少年法庭》中有一段话,直击我心。
「遭受家庭暴力的孩子们,在受害之后就不会再长大了,即使过了十年、二十年,那也只是时间流逝而已,而他们会被独自拘禁在过去的日子里……」
这段话说的是遭受家暴的孩子、遭受情绪或肢体虐待的孩子,也是在说羞辱创伤的孩子。
他们停在那里,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他们是长大的人,装着幼小的灵魂,瑟缩在角落,永远长不成大人的样子。只能扛着大人的面具,勉强地过着每一天。
在写下这些事,理解这些事实,是帮助自己拿回公正的眼光,公平的对待自己;拿回自己被剥夺、不准发声的感受、情绪与想法;还有,拿回对自己的同理心,能对自己「自我悲悯」。
然后,让自己能够前进。
我见过许多个案对自己极为残忍。在描述创伤记忆时,会很残忍地对自己说:「你活该,你就是没人爱,活该会这么被对待!」
当我们没有机会去重新观看这段创伤时,我们会用当初伤害我们的人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看待这些创伤记忆。我们会不小心内化了对方对待我们的方式、说的语言,而变成了自我鞭笞的动力。
要从这些伤口复原,需要练习重新探究自己的创伤记忆,并且拿回自己被别人剥夺,甚至自己封印住的那些感受与情绪,让自己的心可以找回来。
接下来,深吸口气,我们一起走这段疗愈的路程。
路途中,不忘拍拍自己,对自己说:「你真的很勇敢,我陪着你。」
我曾经遭遇什么?
知道自己遭遇的是痛苦的、不公平的事,对我们的复原之路是重要的。
我们需要去看那些过去的经验。哪些是我们的真实,让属于我们的感受、想法等能够恢复,了解到自己遭受什么不合理的对待,并且理解那些恐惧如何影响我们。
开始第一步时,我想请你找一个让你觉得舒适、安全、安静的空间,你可以放置会让你舒服的抱枕,或是在书写时,手边放着可以安慰你的东西。一个小玩偶、小摆饰、纾压球、香氛精油、音乐等都可以。
当你觉得这个书写或是回忆过程让你觉得有些压力,就可以触摸、嗅闻、聆听、观看这些可以带给你安全的物品,提醒自己可以慢慢放松,安抚你的身心。
当你开始觉得安全、舒适后,你可以拿出你的日记本、笔记本,使用书写,或是拿出录音器材,用说的也可以。
接下来,你可以:
(1)选择一段曾遭过羞辱创伤的记忆,试着回忆,并写下或说出当时发生什么事。
(2)问问自己:当时的感受是什么。
(3)这个经历让你对自己或他人产生什么看法?(可参考负面认同与负面标签)
(4)这些感受与看法,促使你做了什么决定。
(5)如果你是一个旁观者,你会想对这个过去的自己说什么?
举例而言:
小琴一直觉得说出自己的需求是不对的。她认为凡事就是应该靠自己,因为从她有记忆以来,她都被父母说是一个会造成别人麻烦、需求很多的小孩。
她想起(1)小时候有一次,她在放学回家的途中跌倒了。当时膝盖出现了一个好大的伤口,一直流血。
她一边哭着,一边跑回家。邻居阿姨看到她的制服沾到了血、狼狈不堪,还一直哭,想帮她包扎,但是当时妈妈还没回家,她不敢让邻居阿姨帮她处理伤口,怕麻烦别人会被妈妈骂。
妈妈下班一回家,立刻气得跳脚,对小琴说:「我刚才到家楼下,邻居全部跑来说我女儿受伤,不让人包扎,因为怕妈妈生气。人家还以为我是多恐怖的妈妈,才会让女儿受伤,怕我怕到不敢让别人包扎,都是你不小心!」然后,小琴就被妈妈掌掴,还毒打了一顿。
她的哭叫,左邻右舍应该都听到了吧。
(2)小琴想起这件事,回顾当时受伤的自己,应该是又痛又害怕,怕自己伤口一直流血,但更怕妈妈生气。
当妈妈毒打她、大声骂她的时候,她的感受是既痛、害怕、丢脸羞耻又愤怒。妈妈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事了,而且重点是:不能做错事、不能让妈妈丢脸,至于她的伤口痛不痛,一点都不重要。
(3)于是,小琴觉得自己的感受是不被在乎的,自己是不重要的、是会给人添麻烦的;而这世界上没有人会保护自己、会照顾或重视自己的感受,就连自己的妈妈也不会。
(4)所以,小琴下了一个决定:「我以后都要靠自己。我再也不要麻烦别人,包含我的家人。这样,我就再也不用遭遇这种可怕的状况,不再会因为期待而受伤,也不会因为自己受伤而遭受更大的怪罪与责备。」
小琴的委屈情绪,就被锁在这个过去中。
打开这个羞辱创伤后,当小琴愿意去感受那时候自己的感受、了解自己如何形成对自己与他人的看法时,我们就开始了第一步。
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可以把自己当成旁观者。看看那个小时候的自己,试着对他/她说些安慰的话,这就是自我悲悯的第一步。
(5)我们可以找个小玩偶,或是小代表物,当成是会让自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的替代物。而长大后的自己,可以试着对有这个经验的自己说:
「你一定吓坏了吧!那时候的你,一定又痛又难过。你好希望妈妈可以照顾你,也好伤心妈妈这样对你。可是,你知道吗?那不是你的错,那真的不是你的错。」
然后,我们可以拍拍、摸摸,甚至拥抱一下小时候的自己。
这,就是开始复原、疗愈的第一步。
淡化与合理化的影响:停止把注意力放在对方,而是自己身上
要平铺直述地说出之前所发生的创伤经验,其实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我们可能会被自己的害怕所打断,那些习惯的防卫机转会跑上来,阻止我们去接触自己内在的情绪感受。
例如,很多人会在描述这样的经验时,忍不住补充说:「我真的能懂,妈妈不是故意的。她那天下班刚回家,非常的累。前一天又跟爸爸吵架,邻居还这样说她。她会生气,是正常的。」
或是:「其实,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跟妈妈很好,跟以前不一样了……」
也可能是:「但这些事情都过去了……」
这些都是关闭情绪、淡化与合理化我们的情绪创伤经验,试图想要让我们当下可以不用接触情绪、可以好过一点的防卫机转。
可是,我们一定要知道:
去看见、接触我们的创伤与过往被封印的情绪,不代表我们正在责怪谁;我们会痛,不代表就是要去说「是谁的错」;更甚者,对方可能需要为当时这样对你负责任,但这仍然无法抹杀你们现在的关系,以及曾经拥有的美好回忆。
伤害与美好、爱与恨、尊敬与贬抑、理想与失望……有时候,是会存在同一个人身上的,而这就是爱与关系的复杂性。
只是,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有时候会因为对施予羞辱创伤者的「忠诚」与「罪恶感」,导致自己不敢去碰触自己的受伤经验与感受,因为担心连做这样的事情,都是在指责对方。
而这,就是我们该去意识、该去重新理解自我感受的重要性的关键。
因为,我知道、理解并尊重我的感受,是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
这正是我身为一个独立个体,一个值得尊重的人的证明。
阶段二:哀悼那些你所失去的,了解不是你的错
哀悼这个步骤,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需要哀悼,哀悼曾把这些过去归咎在我们身上的自己。因为我们曾经期待,期待我们若有一天可以「不犯错」或「做对了」,我们就有机会可以得到爱与理解,得到过去我们没有得到的、而极为期盼的那些;可是我们必须知道,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但这也代表了,我们期盼因为我们能够调整自己、变得更好而得到爱的这件事,原本就不是可达成的期盼。
因为,可能我们所盼望的这些人,本身就是没有能力提供更好的对待,或是,更多的爱。
当我们理解这不是我们的错时,也等于宣布了,原来过去我们用这些防卫机转,希望可以得到更多爱、过得更幸福,其实可能是错了。
原来,一开始,就是这些人可能没有能力爱。
这个理解,是需要哀悼的。
另外,在这个哀悼过程中,也是帮助我们「捡回」我们过去被舍弃、不被允许出现的情绪。
对许多遭受过羞辱创伤的人们而言,在过去的经验里,最常被舍弃掉的情绪是「愤怒」,而最常感受到的情绪是「焦虑」。焦虑就容易让我们在自己僵化的防卫机转、生存策略里打转。
哀悼,可以找回愤怒,而愤怒是有力量的,可以让我们更重视自己的情绪与需求,并且学会用新的方式保护自己,那就是:感受自己,表达自己或拒绝他人。
但若这个「愤怒」对我们十分陌生,当这个情绪上来,会造成我们对他人的害怕。害怕有愤怒的话,别人会讨厌我们;也会出现对他人的愤怒与不满,觉得自己会这个样子都是别人害的……会有这些情况,都是正常的。
不过,我们永远不要忘记,我们需要练习把注意力从「他人」身上转回「自己」身上,因为「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是我们的生存策略与习惯。
因此,在感受这个愤怒时,问问自己在气什么、为什么会生气,甚至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可以看到自己深层的委屈与受伤,并且借由感受这个愤怒,成为我们的力量。让我们有勇气可以负自己的责任,也能让自己能够有勇气拒绝别人,让自己不委屈。
哀悼的步骤
哀悼的步骤共有六个:
■可以生气。
■可以掉眼泪。
■可以替自己说话。
■可以愈来愈能说给别人/自己听。
■感谢没有放弃的自己。
前五个步骤,可以结合阶段一,这些都是感受自己的情绪,找回内在自我的重要过程。
而第六个步骤,就是对自己所做的看见与感谢。那是你一路上都孤独着自己找路的理解,那也是你一路上承担、经历了许多的懂得。这个步骤,是你给自己的感谢与拥抱,感谢自己一个人就这样撑了过来。而这就是所谓的「自我接纳」。
事实上,对于经历羞辱创伤的人们来说,会有一部分的自己,被留在那段创伤里,被困住、没有办法长大。
我们没有办法跟别人说,也觉得这个经验是羞耻的,于是更想藏起来,而自己的羞耻感就变得更深,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找一个可信任的人,试着说出自己以前的创伤经验,并开始练习接纳这些经验与自己,是重要的。不过,这个对象的选择很重要。因为有些时候,虽然有些人是爱你、支持你的,但是或许他也有自己的创伤、有自己处理创伤与情绪的方式,而这个方式可能不是你喜欢的。
若你选择对他诉说,而他立刻使用他习惯的防卫机转来面对你,你可能会因为掏出了自己的脆弱,却没有得到对方真诚的回应而受伤。
因此,选择适合的对象,也不要因为选择了可能没能力给予你想要支持的对象,而失望、愤怒。
学习自我悲悯
如果你的创伤过大,或你觉得不安全,思考着身边可能没有可以分享的人,我会建议你选择适合的心理专业工作者,例如心理师。
「哀悼」这段过程,是与自我建立关系、对自我产生同理心──也就是「自我悲悯」的重要过程。
我们会在「哀悼」的这段过程中,哀悼过去的自己必须遭受这些,哀悼着「原来这不是我的错」,但却又失望于:「原来可能我们所期待的爱与尊重,对方是没有能力给我的。」
和阶段一相同的,「哀悼」的过程,会让我们碰到许多自己的脆弱情绪,但和阶段一不同的是,当我们今天有机会对着别人说这些事情、心情,而对方能够理解时,我们的过去、伤就被看见了;当有人告诉我们「这真的不是你的错」时,这个因羞辱创伤产生的巨大羞耻感,才有机会被放下,伤口也才有机会疗愈。
而我们或许才能开始掉眼泪,开始因为理解自己,而替自己说话,这或许都是过去没有的经验。
我相信,在这个阶段,可能也会有人想要找家人、伴侣或是好友练习。以下是几个提醒:
■请先不要找造成你创伤的对象,期待他能够跟你道歉,或是承认他对你做了什么:
当对方处在防卫状态时,是很难去理解你的心情,以及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你的尝试,可能会让你失望,而强化了「对他人更不信任」的负面观感。
当然,若你觉得这个互相核对、理解,是非常重要的,我会建议你找可靠的家族治疗、伴侣治疗等心理师,让你能够有机会在较安全的环境下,表达你自己。
■谨慎评估对象:
若是你希望和伴侣、好友或其他家人讨论,请谨慎评估,对方是否是一个相当支持你、愿意理解你的对象。
若你在第一次展开脆弱情绪,但对方因为害怕而拒绝、防卫,试着去跟你说「都过去了。」「这没什么。」「你要向前看。」甚至说出「你也太玻璃心。」这些可能都会让你非常受伤、挫折,甚至影响你对他的信任感与关系。
但请你了解,他们的回复,很可能只是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个情绪与事件是会让他们不舒服、甚至害怕的,而面对自己出现不舒服的情绪时,他们可能都是这样处理。
小心不要因此陷入你过去的内在负面标签中。
■选择心理师:
在选择心理师上,如果你想要讨论创伤的议题,我会建议,可选择学派比较偏向经验或人本学派,例如个人中心、完形、EFT、创伤知情相关等等,其中,完形、EFT与创伤知情相关学派,我都很推荐。
不过,即使同一学派,不同的心理师风格仍可能相当迥异,因此建议大家可以尊重自己的感受,找到适合自己的心理师。
不过,这类的创伤议题,因为时常与权威有关,因此也可能会造成你和心理师的一些「移情」──也就是过去的创伤经验与互动关系,可能会出现在你与心理师之间。
试着与自己的心理师讨论看看,分享你的感受与心情,让心理师有机会了解你的状况。大部分专业的心理师,都会就这部分给予真诚的回应。
但如果你觉得互动过程中并不舒服,你也已经当面反应、讨论过了。那么,请记得现在的你和以前不一样,你是个有能力、有资源做选择的大人,你可以试着让心理师知道你的需求,让他为你建议更好的人选。
◇◇◇◇
当然,在与人互动的过程中,都还是有受伤的可能,因为我们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符合我们的期待。但在这样的尝试过程中,其实也是让我们学会:拿捏自我的期待被满足、理想化对方,以及了解他人的能力有限的过程。
很多时候,这与他人的有限有关,并非是你的错。当遇到这样的状况时,练习不要怪罪到自己身上,才会减少自己期待找一个「完全可以理解自己」的「完美的人」,不至于发现对方做不到后,又把自己的失望与受伤丢到他身上,而掉进了过去重复性的人生脚本。
小叮咛
在阶段一或阶段二,如果可以碰触自己的情绪时,试着对自己说以下这一段话:
这真的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到那时候你能做到的最好。
你真的辛苦了,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们都好努力,没有放弃,对不对?
真的谢谢你。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自我接纳。当我们开始能够理解、接纳那时候不被接纳的自己,被压抑的羞耻感才有机会被释放,不再缠绕着我们、成为我们的诅咒。
阶段三:撕下你的负面标签──重述属于你的这个故事
当我们开始接纳,并且照顾自己,积累在过往,那些不敢或不能触碰的情绪,开始获得理解与释放,我们就有机会可以用不同的眼光来看过往的经验与故事。
例如,关于前面提到小琴的故事,或许可以试着这么写:
受伤的我,既害怕又疼痛。那时候,我真的很想要得到妈妈的照顾与安慰。
有这样需求的我,并没有错,不管妈妈那时候是因为什么原因,她对待我的态度,真的让我受伤了。
我觉得没有被照顾、没有被理解,这样让我对她失去了信任感与安全感。
即使她可能有困难、可能不是故意的,但我仍然受伤了。这是我真实的感受,我不用掩盖。
所以,这不是我的错,不是因为我笨,跌倒了,所以该承受这些,也不是因为我不值得被珍惜。只是当时我能依靠的对象,也只有父母。
即使我的父母在当时骂我、打我,可是那是用他们的角度看到的事情,而不是真正的我做错了什么。因为也不是每一个父母,都会因为孩子的这种状况而打骂小孩,所以那是他们必须承担的责任,不是我。
所以,这不是我的错。
当然,现在的我已经长大,很多时候,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但是,有时候我仍然会需要别人的照顾与帮忙。因为我已经长大,我可以练习分辨,哪些人是我想要帮忙时,他们会愿意帮忙我、照顾我;但有的时候,他们依然会有困难,我能够在他们有困难的时候理解他们,因为我还是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也可以再跟其他安全的对象寻求帮助,不用因为他们一时无法帮助我,而对他们彻底失望。
因为,他们和我在过去事件中经验到的父母是不同的。他们是他们自己,不是我过去的谁。
试着写下一段将「内在负面标签」去除的「稍微客观」的故事。如果发现做这件事并不容易,可以试着把自己当成自己的好友,去看这样的经历,你会给这位好友什么回馈。
当然也有些人,发现要跳出这个框架与感受,并不容易。那么,请回到阶段二,找可信任的对象或心理专业工作者,协助你完成这个阶段。
如果有机会完成阶段三的新故事,你会发现,自己的内在负面标签正在慢慢消除中,对于他人的不信任感,以及容易陷入过往的重复性脚本里的状况,也会愈来愈有机会破除。
◇◇◇◇
关于内在负面标签的延伸生存策略会如何展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过度努力》,里面的例子都是受到羞辱创伤的人们,他们的生存策略展现,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以及之后的修复之旅。
此处对照《过度努力》,整理出关于「内在负面标签」的因应生存策略(如下表),做为阶段三「撕除负面标签」的参考。
| 内在负面标签 | 因应的生存策略 |
| 我是会被抛弃的、不被爱的 | 要有用才会被爱 没有人能依靠,只能靠自己 |
| 我是不重要的、比不上别人的 | 追求赢的感觉、习惯比较与竞争 |
| 我是不够好的、别人都不会满意 | 怕犯错、怕被批评 完美主义、要符合他人期待 |
| 我的感觉是不重要的、别人不会懂的 | 失去感觉、隔离情绪 不要和别人太靠近、难以亲近 |
| 都是我的错 | 过度负责、讨好、照顾别人 |
阶段四:情绪调节的练习与重新建立──面对情绪重现,我可以怎么做?
阶段四的「情绪调节重新建立」,我认为可以在任何一个阶段就练习,不一定要等到前面三个阶段都完成后才能做。
因为这个练习,是直接能够安抚我们的情绪,减低我们的焦虑与刺激,让「情绪重现」的灾难性感受可以降低的重要步骤。
但还是提醒大家,书籍与自助方式是有帮助的,不过,若你的创伤或情绪重现状况太频繁、太猛烈,甚至影响到你的日常生活,或是与他人的互动,请务必要寻求专业的协助,才能针对你的状态,做更全面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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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绪重现时,因为感受太可怕,会引发起我们的焦虑,让我们想要赶快找一些方法解决这个「情绪重现」。
有些人会用压抑、隔离,有些人会用「立刻做些什么」,例如在人际中讨好他人、不停说话、照顾别人、挑剔或攻击他人、控制贬低别人等,也有些人,可能会选择逃到药物、酒精、购物、食物、工作里等。
不过,当我们有机会可以与自己的「情绪重现」相处,甚至安抚,我们才有机会「选择」最适合自己,并且有效的情绪调节方式,而不会下意识、没有选择地,每次都逃到同一个地方,或是用具有伤害性的方式调节自己的情绪。
要如何改变原本的情绪调节方式吗?以下是几个提醒。
当情绪上来时:
◆停一下:
◎如果正在压力情境中,找个机会先暂时离开现场,或是脑中放空,让自己可以不用一直停在「压力下的焦虑」里。
◎一边深呼吸,一边告诉自己:「撑得住」这个情绪,并拍拍自己,跟自己说:「现在的自己是安全的」。
◎深呼吸时,如果有余裕,可以试着做一些安抚自己的事。例如抚摸自己的手,抱着舒适的抱枕与布偶,或是嗅闻自己喜欢的味道的精油、观看自己喜欢的物品,甚至洗把脸、握住冰水等。
平时可以留意自己哪一个感官比较敏感,可以准备几个小方法做「自我安抚」,以此让自己的身心恢复到比较舒服的状态。
◆觉察:
◎这个感受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感受?
◎是因为对方做的事情,让我有这种感受?还是因为他引发了我的过去创伤经验?
◆确认是现在,还是过去?
◎如果是因为「现在」的经验,也就是我真的遇到了很糟糕、会伤害我的事。
那么,我可以再问自己:「现在出现的情绪是什么?」
如果是愤怒、羞耻感等,我需要再问问自己:「发生的事情真的需要感到羞耻吗?还是因为勾起了我过往的情绪?」
◎如果是因为勾起过往的创伤情绪,那么,试着做个分辨,并且停下来跟自己说:「现在的哪些心情是过去造成的,不是我的现在,我可以放心。」然后先把过往的情绪暂时放着,等到回家之后,在安全的时空中,试着用阶段一到三,再重新回顾整理。
◎如果是现在的经验就足以让你不舒服,问自己:出现了这个情绪之后,让你对自己、对他有什么感受、想法,而这个感受与想法,促使你想怎么做。
◎在这过程中,不批评任何的情绪,就让自己随着情绪流动、感受。
记得告诉自己:「我撑得住,不会发生什么坏事。我有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
小叮咛
「停一下」的这个步骤,可能是一开始最不容易,却是最重要的部分。
因为它是打破我们每次遇到「情绪重现」,就会使用「僵化的防卫机转或生存策略」的重要步骤,让我们可以有机会培养自己调节情绪的「第二种因应方法」。
因此,在「停一下」这个步骤中,我还有以下的小方法与大家分享,让大家可以试看看,哪一个能够有效协助你。
例如:
■拥抱自己或他人。
■拥抱、抚摸玩偶。
■练习安慰自己、说一些打气的话。
■正念呼吸。
■运动。
■洗把脸、洗澡。
■先喝有点温度的水,冰水、热水皆可,让你能够舒缓。
■拿你喜欢的东西,好好端详。
■听让你舒服的音乐。
■泡澡。
总之,先做一件事情,让你有机会安静下来,觉得舒服、有安全感、有力量,而不要马上选择去做会上瘾,或是可能破坏关系与自我观感的事。
请尽可能找到属于可以安抚你的小方法,成为你自己的解咒剂。
情绪重现造成的关系伤害与信任重建:重新当自己的父母
因为「情绪重现」所造成的恐惧与伤害性极大,有些时候,你可能经验过这个「情绪重现」对你、对关系造成的伤害,因此会让你非常害怕这个感觉,甚至厌恶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自己。
或者,你可能会用你父母,或是过去对你很严格、伤害过你的人的方式,来对待、羞辱你自己,责备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不好的。
我在这里想要邀请你,在「情绪重现」时,练习做这些事:
■告诉自己:有这个情绪是正常的,但不是你的错。
■不评判、不批评,如其所是的接纳自己的情绪。
■给自己拍拍,告诉自己真的没事。用你会安慰朋友的方式安慰自己。
■提醒自己:「你真的很安全,别人不会因为这样就不爱你。」如果发现自己对自己说这些话,并不容易相信,试着心中想一个会让你觉得安心的人,例如你的朋友、伴侣、亲近的人,或是心理师,然后问问你自己:「如果是他听到我的害怕与担心,他会怎么说。」
这其实就是简单的建立自我安全感的方法。当我们能够多加练习,才有机会破除我们内心习惯性的创伤思考模式。
而在这样的练习下,「情绪重现」的情绪海啸,有机会愈来愈低,也不再会那么容易与我们内在负面标签、创伤思考模式做呼应。
那么,当它的杀伤力下降,我们就愈来愈了解如何与其相处,不再如此害怕。对自己的羞耻感与厌恶感,也会因而慢慢减缓。
小叮咛
学会唤起安全感的方式。
■护法咒:
请好友或可信任的人录一段话,或是写一段话送你。
你可以写在小卡上,或是录在手机里,当你「情绪重现」时,就可以拿出来听一下。
那就是让你破除「情绪重现」这个催狂魔的「护法咒」。保护你,让你记得是有人爱你的、在乎你的,让你可以一起带着这个力量来保护自己。
■安全堡垒:
在家里,或是办公桌等,准备一些让你觉得被爱、觉得安全的小象征物、小礼物,以及布置一个可以让自己看到就会觉得被爱、觉得安全的小角落。
在情绪重现时,可以躲在那里、看到这个物品或握着它,以此给予自己力量。
让自己可以想起自己是被爱的,以及提醒自己是有力量、可忍耐的。
阶段五:与唱衰魔人对话
在前面四个阶段里,我们等于在跳脱过往习惯的创伤情绪处理模式,努力想要开始建立一个新的「生活适应模式」。不过,我们内在的「自厌惩罚」,也就是「自我批评/自我怪罪」,时常会跑出来阻止我们新模式的进行。在这里,我想把它称呼为「唱衰魔人」。
你的「唱衰魔人」,可能会在你有情绪、想去感受时,跟你说:
「还好吧?这又没什么。」「你也太玻璃心了……」「你要是这么容易有情绪,抗压性太低,大家都会觉得你有问题。」
也有可能,当你想要自我照顾,想要练习当自己的父母,拍拍、安慰自己时,唱衰魔人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说:
「没有用啦,做这种事可以干么。」「别人又不会这样对你,你这样不是骗自己吗?」
「你对自己太好了啦……」
或是在你感受对别人的生气时,唱衰魔人又跑出来跟你唱反调:「唉唷,别人也是有苦处的。」「不用这么放大这些事吧,有那么严重吗?」「你这样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甚至,在你做错事时,他会跑出来说:「天啊,你好丢脸!」「大家都在笑你了!」
「每个人一定都会在心里批评你的错,说不定还会私下讨论……」
平等、尊重地跟唱衰魔人对话
你的「唱衰魔人」,可能会以各种样貌,呈现在你进行这些创伤的自我疗愈阶段,甚至继续出现在你的生活中。
我想要邀请你,当你的「唱衰魔人」又开始阻止你的新模式建立时,先停下来,跟他开始对话。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为他选择一个象征物、一个布偶。然后,遇到唱衰魔人又出来时,不要再像小孩一样,被他追着打。
请你记得,你已经长大了。把自己放回大人的位置,平等、尊重地跟他对话吧!
例如:
当唱衰魔人说:「碰情绪有什么用,这东西又不重要。」的时候,你可以试着跟他对话──
「可是,对我现在很重要。因为我真的想知道我的感受是什么,它可以帮助我理解自己、理解我的需求。」甚至可以问问他:「为什么你觉得不重要呢?」
也许,他会这样回你:「因为没有用啊!就算知道自己的情绪,又没有人会重视,不会改变什么。」
那你就可以告诉他:「以前可能没有用,可能没有人会重视,但现在我很重视。我已经长大了,知道我的情绪,可以让我保护自己,也可以让我做判断,知道要怎么做,才会让我跟他人之间不会受伤、比较舒服。」
然后,你可以试着跟他说:「请你相信我,我们一起试试看,好吗?」
很多时刻,唱衰魔人是想保护我们
或许到这里,大家已经稍微发现,「唱衰魔人」有点像是过去那个受伤的我们,所创造出来一个保护自己的「纠察队」。
这个纠察队,可能融合了过去羞辱、批评我们的人说的话,也可能包含了我们的内在负面标签与对世界的看法。
他带着很多伤、愤世嫉俗,讲话很尖锐、很难听。但是,他的目的,其实很多时候,是想保护我们。
只是,他就像是我们内建的那个──总是在嫌小孩,但是误以为「我是为你好」的父母。很多时候,他内化了那些羞辱创伤的记忆,反而会对我们「戳好、戳满」,让我们更加受伤、难受。
虽然他是希望借由这种方式,让我们不会无知地面对这个世界、遭受世界的攻击,但他却没发现,他对我们自身的攻击,比这个世界的攻击还多。
所以,请试着跟你的「唱衰魔人」建立关系。让他也对你产生一些同理心,这其实也是「自我悲悯」的一部分,让你有机会和唱衰魔人开始进行对你有帮助的对话。
当你跟他关系变好,试着理解他(也就是理解你自己)内心害怕再受伤的恐惧感受时,并开始试着安抚他,鼓励他相信你,或是邀请他帮助你,给你一些意见与想法。
你会在这对话中慢慢发现:原来他并不是只会批评我,有些时候,他其实也是有帮助的,并非只是找你麻烦而已。
例如,当你要准备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演讲、比赛或表演,唱衰魔人可能会趁着你焦虑的情绪,跑出来碎碎念:
「这个会议很重要,你真的可以吗?」
「你真的能够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讲吗?你会不会出糗?大家会不会不想听?」
「比赛或表演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
这时候,请不要无视他,试着转身跟他说说话──
你:「嘿,老友,你现在在担心什么?」
唱衰魔人:「我就是怕不好的事情发生啊。我怕你准备不够、怕你被别人笑、怕有坏事发生……」
你:「谢谢你担心我。那么,我们来想一下,有哪些担心,是我现在可以解决的?看起来,『准备不够』这部分,我好像可以看看,我还能再做些什么。这样你觉得好吗?」
唱衰魔人表示:「……」
建立「自我安抚」与「温柔的讲话方式」
一旦你开始习惯常常跟他对话,你会发现,有时候他的提醒并非没有意义,而有些可能是过度批评与焦虑,与现实不符。
你需要经由一次又一次的对话,提醒他(还有你自己)你现在拥有怎样的能力,以及现在外在的环境或许没有过去这么危险,而你是有力量可以选择的人,因此,他不用那么担心。
于是,在一次次的对话与了解之后,你会发现,唱衰魔人其实没那么讨厌,因为他与你过往的创伤经验中伤害你的人是不同的。
他是你创造出来,想要试着学外面的「生存规则」来提醒你、保护你的好伙伴。只是,他时常用错方法,使用过于尖锐的说话习惯。
因为,他从来没有经验过温柔的对待。因此,邀请你从现在开始,试着教他怎么冷静下来、不要太紧张,还有教他怎么温柔地说话。这就是你替自己建立「自我安抚」与「温柔的讲话方式」的两种重要的自我对待的模式。
当你开始能对自己温柔,可以安抚自己,你与他人的互动关系,也会慢慢变得不同。
如此,我们就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与人互动。
阶段六:与人互动
与他人的关系──建立亲密
在前面的阶段一到阶段五,其实是在做两件最重要的事:
■和自我建立关系:增加对自我的信任感、安全感、悦纳感。
■学会自我安慰与温柔的自我对待:正常化自己的「情绪重现」,并且让自己在「情绪重现」时,可以找到适合的方式,安抚自己的心。
当我们可以建立与自我的关系,能理解自己的创伤、安抚自己的情绪,我们才能够在与他人的互动里,重拾对人与世界的信任感,合理看待我的「现在」,甚至有机会展现脆弱、被接纳,而后,我们才会相信真正的自己能够被爱。
事实上,能否爱人与被爱,也就是能否与人建立亲密,和我们的自我接纳程度有关。
所谓的「自我接纳程度」,代表两个重要的部分:对「世界与他人的信任感」,以及「觉得自己是否『有资格』得到他人照顾」,也就是「我能依靠你吗?」与「我值得被爱吗?」(注1)而这两个部分,正与前文提到的「我对世界、他人的信任感」及「内在负面标签」有关。
因此,当我们能够在前面的阶段一到五,慢慢建立起和自己新的关系、新的看待时,我们就能够撕下自己的内在负面标签,增加对自我的信任感与安全感,我们就有机会不那么害怕受伤,拚命地隐藏或保护自己,而愿意向别人开放,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
当我们失去学习建立亲密的机会……
不过,对于受过羞辱创伤的人而言,陌生的「他人」其实是危险的、会伤害自己的;甚至,要让自己变得去依靠、求助他人,这就是会让自己产生羞耻感、罪恶感与自我怪罪的事情。
因此,可能有很多受创的人们,会因为害怕他人的拒绝、不接纳或伤害,也可能是担心这样做的自己「是糟糕的」,而逼迫自己必须「完全地」独立自主,不可以依靠别人,一丝一毫都不行。
可是,这种思考与行动的僵化,是自我保护的反射动作,却也造成与他人无法有机会建立进一步的亲密,甚至无法让人展现对我们的爱。
◇◇◇◇
我曾有这样的经验:
在我转行念心理咨商,成为心理师后,度过一段很不容易的时光,也经验到许多人的不看好、不支持与不认同,我并没有机会获得很多支持与帮助。因此,好长一段时间,我习惯让自己变得「有用」、「可依靠」、「能力好」来获得掌控感与安全感。
因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靠自己是最安全、且感觉最好。我不用因为别人的不帮助而觉得失望、受伤,也不用因为自己的无能或无力感,因而感受到羞耻、丢脸、自己很糟糕。
后来我在工作与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挫折与低潮。但当时的我非常幸运,身边有一群好伙伴,大家帮助我度过了那个难关。
其中,我非常要好的朋友,跟我说了一段很感人的话:
「你真的不用一直很有用。不管你有没有用,我们都很爱你。」
记得听到这句话的我,第一个反应不是感动得痛哭流涕,而是害怕地自我防卫。
当时的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但是,如果我没有用,先不管你们爱不爱我,我自己就受不了自己这个样子。」
说出这句话的我,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
我忍不住自问:「我不是最希望被接纳、被理解,希望可以不用总是要符合别人的期待、为了别人那么努力;而现在,好友说的这句话,不就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吗?为什么我不接受呢?」
后来我才发现,当我没办法接纳「自己是值得被照顾、被爱」的时候,我对自我是否「有资格被爱」会十分质疑,连带着,我就会质疑身边的人所给我的爱。
也就是说,如果我觉得自己不值得、还是用负面眼光看着自己、用负面标签贴在自己身上,就算有我很想要的爱与接纳在我面前,我也无法接受。
我会僵化地守着「独立自主就是好的」这个信念,而无法接受自己有需要被帮助、需要依赖的可能。
但实际上,「独立自主」与「依赖别人」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可以弹性调整的。
因为,当我们能够在需要依赖时,愿意让别人看到我们的脆弱面、愿意依赖别人,也能够在自己做得到时,照顾自己与他人,这样的弹性,才是我们在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时,最为安全的距离。
◇◇◇◇
当然,在展现脆弱或是寻求协助时,我们有可能被拒绝,但那也很好。
因为,如果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自我接纳,就有机会从这些拒绝中,分辨「哪些人是因为暂时有困难」或「哪些人是因为觉得我不值得」,于是,我们就可以选择想要亲近的人,筛选掉那些可能只想要依靠我们的照顾,甚至利用我们能力的人。
而当然,我们也有机会从展现脆弱与寻求帮助的过程中,感受到有些人是很愿意协助、照顾我们的,而我们会从他们的行动中,感受到「我是值得的」与「他是爱我的」。
这正是我们重建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感,与增加自我悦纳感的最棒礼物。
◇◇◇◇
当然,在与他人建立亲密时,我们是需要冒险的,有时候,可能还是会受点伤。
不过,当我们对自我接纳的程度愈高,愈懂得自我保护与选择;当我们愈来愈清楚,不需要把别人对待我们的方式,当成是自己的问题时,我们就不会因为承担过多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而伤痛,也会因为这样的自我肯定而愈来愈强壮。偶尔因为冒险而出现的擦伤,我们也多半承受得住。
我很喜欢张晓风老师散文集里的一句话:
「受伤,这种事是有的──但是你要保持一个完完整整不受伤的自己做什么用呢?你非要把你自己保卫得好好的不可吗?」(注2)
当我们够强壮了,愿意勇敢冒险了,我们才会知道,原来这些我们承受得起。而爱,是冒险过后,得到的礼物。
如何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学会建立界限与尊重彼此
当我们想从自己过往的创伤复原时,最大的重点,是要不停地觉察自己。因为过往的防卫机转而学会的迎合、逃避、攻击或隔离情绪,以及注意不要模仿过往在创伤中被对待的方式,而用以对待别人。
但是,当我们在过去不被允许为自己做些什么来保护自己,我们会害怕冲突,不习惯说出自己的感受与需求,无法建立界限。
「无法建立界限」是双面刃:当我们无法建立,其实也很难允许别人建立。特别是亲密的人,我们会觉得:我都这样对你,为什么你这样对我?
把自己关起来,不是建立界限,是筑碉堡把自己困住,那并非建立关系的好方式。实际上,界限是弹性的、可表达、可理解,当然,也是可调整的。
◆学会建立界限
◎关于界限的迷思
在我前面的几本著作,谈到「情绪界限」时,都曾谈到「他的情绪不是你的责任」,也就是「情绪独立」的概念,这也是「情绪界限」最基本的概念:
「我可以有自己的情绪,而你也可以。如果我有做了什么事让你不开心,我们可以讨论,可以试着理解为什么你会不开心,可是我不用因此『必须』背负要让你开心的责任,而逼迫自己要按照你的方式去做。」
也就是说,我可以去理解你为什么不开心,可以和你同在,可以不勉强你马上要好起来。但是,如果你希望我改变,而让你开心的事情,是我不容易做到的,那么我也希望你可以尊重我。
不过,关于这样的概念,在刚分享之初,很多人是无法接受的。
有些人认为,「别人的情绪不是自己的责任」这句话很不负责,好像你做了什么,别人会不开心,那都是别人的事一样。
在亲密关系中,更容易出现这样的「迷思」:如果我的情绪对你没有影响力,你要我自己负责,那是不是代表着你不在乎我了,要离我远远的?
特别是,在我们的文化里,「情绪界限模糊」,也就是:我会为了你的情绪去做许多调整与改变,甚至委屈自己,这是一种认同,也是一种爱。因此,当传达「你的情绪是你的责任」时,似乎就跟宣告「我们之间没有关系」、「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要想办法解决」一样的意思。
但这两者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是。(这句话很重要,拜托默念三遍。)
「别人的情绪不是我的责任」,在亲密关系中,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还是想要理解你、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我会有我的困难,可能没办法做到能让你情绪变好的事,因此我可以陪着你。你仍然对我很重要,但那不代表我一定要委屈我自己,去勉强自己做我不想做的事。
这就是「情绪界限」的真义:我们是亲密的,却又是自主的。
甚至,我不一定认同你的情绪、决定与想法,但是我会想听、想理解,而我也尊重你。因为你是你,因为我爱你。
因为尊重,所以我不会要求你改变调整。我会告诉你,我的困难、我的需求,由你决定要怎么做。但相同的,我也希望你能够尊重我,不要勉强我一定要按照你的方式去做;你一样可以表达你的感受、需求与困难,可是,我能够有选择。
而你不会因为我的选择,就认为我不重视你或不爱你。你愿意聆听我、理解我,能够懂我的困难,尊重我的选择。
我认为,这才是情绪界限的真谛。
◇◇◇◇
分享该怎么做到情绪界限,其实是容易的;但难就难在,我们要如何表现出界限,而不会变得冷淡、难以亲近,或是因而引发我们的罪恶感与羞耻感。
我们需要记得,建立界限,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关系。因为唯有我们都能够拥有自主的权利,这个亲密,才不会让我们彼此有压力。
◆建立界限的练习三步骤
◎停
当你与他人互动,出现不舒服的感觉时,先意识你的感受,不要马上以你的「防卫机转」或「生存策略」去反应。
通常面对这种不舒服时,「焦虑」是最先感受到的情绪。这个焦虑就会促使你的「防卫机转」──例如讨好、先答应再说、生气……等反射性出现。
要打破这个循环,请先让自己平常多设立一点「软钉子」,例如先拖延、说:「我需要想想,再回应你」等,让自己可以找个理由,离开现场。
但不要立刻按照对方的期待或需求去做,也不要立刻就觉得对方是恶意侵犯你的界限。
◎看
同理自己
找一个空间,让自己有机会检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觉得刚刚他说的话/对待我的方式/他的要求让我不舒服,是因为这个举动真的不尊重/压迫/伤害我,还是因为他的举动,让我想起曾经让我不舒服的感受?或是,是否我对他的举动做了太多的解释?」
如果你发现你很难做分辨,你可以想想:「如果今天是朋友告诉我,他遇到这件事,我是否也会觉得这很不妥?也会有类似的感受?」或者,你也可以考虑与朋友、身边的人讨论这样的事情,观察他们的反应,你的感觉会更加明确。
当然,有的时候,你的感觉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但在询问他人的过程,你可以深入去问「我有这种感觉的原因是什么」,也会帮助你理解自己出现这种感觉的原因,而更清楚这个感受其来有自。
试着去理解自己的感觉与缘由,练习对自己说出感受而不批判。接受「我的感受就是如此,虽然我还不知道『是否合理』」,特别是你要舍弃旧标准、建立新标准的过渡期,会让你时常担心是否合理。
在这时候,我邀请你先不用担心这部分,而是先接纳你的情绪,接受「它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你会发现原本高涨的情绪,可能会因此愈来愈下降,而你仍然知道你的感受是什么,并未压抑。
如果是他人的要求,这时候正是让我们好好问问自己:「这个要求对我是合理的吗?我想答应吗?」好好问问自己真正的感受与需求。
当我们愈了解,并且不批判地接纳自己的情绪与感受,我们也会更能够碰触自己的情绪,不再如此害怕失控。
同理他人
当你了解自己的情绪,也接受它,你会比较有能力去换个角度,理解他人的感受与举动代表的意义。
有些人对于别人的感受或痛苦,会觉得愤怒、生气。如果你会有这种感觉,可以问问自己:
「是不是我觉得自己更痛苦、更难受,我都没有表达、都在忍耐,为什么这些人可以这么任性地表达自己、说出自己的需求,要我配合他?」
实际上,当你不能接受自己的痛苦,而认为自己「应该」要做到些什么时,面对可以跟你有不同选择的人,你会觉得不公平而愤怒,是很正常的。
因此,前面「同理自己」的步骤非常重要:因为一旦你无法了解自己的痛苦,你就不能理解别人的感受,而若无法理解别人,在返回要跟对方沟通的过程中,就容易遇到困难。
当别人表达出自己的感受或情绪,而你时常觉得「应该」要回应、要满足对方时,对于别人的感受与情绪,你很可能就会觉得生气、被束缚。
提醒自己,并没有「非得要回应、要满足对方」。学着先让自己停一下,了解自己「愿意」、「想要」回应多少,并且让自己「有意识的选择」,决定想要回应的部分,这是我们学着「尊重自己的意愿」,重获「人生掌控权」的重要关键。
◎应
当你发现:「我会有不舒服的感觉,的确是因为对方做的行为不尊重我」,那么「如何向对方表达你感觉到的不舒服」,就是你可以重新思考、练习的部分。
若你发现:其实对方的行为并不过分,只是因为他之前做过让你不舒服的事情,或者是你以前遇过类似不舒服的事,使得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这时候,练习分辨「现在的感觉」或是「过去的经验」就非常重要。如此,你的愤怒、反应才不会过度,而造成彼此关系中的伤害。
若有时间,回到前面的疗愈阶段一到五,借由阶段一开始看这件事,也更能厘清。
当你面对他人的感受与需求,经过了「看」的步骤,觉得自己「想要」有限的回应,可以试着做看看。若你觉得现在的你「不想要回应」,也请练习说自己的困难,并且拒绝对方。
◇◇◇◇
上述「停、看、应」的步骤很需要长时间的练习、调整,请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当暂时没办法做到时,请不要太过严苛地责备自己,因为「头脑都知道,但内心做不到」是我们最常遭遇的困难。那些过往没被安抚、疗愈的情绪,会在压力状态下跑出来帮我们做决定,甚至让我们下意识地做出与过往相同的选择,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练习愈来愈了解自己、给自己一些勇气。先从「尊重自己的意愿」开始,一点一滴地调整;当你感受到自己的变化时,请给自己一点鼓励,这是你努力面对自己所得来的成果。
◆学习尊重:尊重自我与他人
面对开始疗愈的过程中,当我们开始看到自己的伤口,过往压抑的愤怒与对不公平对待而受伤的感受,有时会全部爆发出来,使得我们会对周遭的人,甚至造成我们羞辱创伤的人,有着极大、难以消化的情绪。
在这一种情况时,我们会带着这样的情绪面对周遭的人,特别是造成我们的羞辱创伤者。我们可能会对于他人不能理解我们的感受,甚至不愿意认领回对方丢到我们身上的羞耻感而愤愤不平、痛苦不堪。
但我们必须要清楚一件事: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承认,这个创伤被我看见之后,我的感受就是事实。
当他们愿意承认对我们所造成的伤害时,那很好,但那代表的并非是我的创伤可以疗愈得更快,而是代表着:
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机会在这样的理解下,让彼此产生新的、不具有伤害性的互动。我不见得需要与对方多亲密,但是这能让我们都跳出如当初的羞辱创伤互动循环。
而这样的改变,会让我的生存策略不再有如此的必要性,也会让我内在的负面标签,更有撕下的可能。
当他们不愿意承认这些伤害,甚至指责是因为我们太敏感,想要怪罪于他们时,我们仍能尊重他们的看法,但我们也尊重我们自己。
意思是: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不过,我的想法与你不同。我认为这个情况伤害我了,不管你有什么理由。
◇◇◇◇
而当他们用尽全力要捍卫自己的安全感,只愿坚守「自己绝对没有错」或「你的感觉是错的」,而无意理解你的感受、与你做任何澄清时,你可以选择要和对方建立怎样的关系,保持怎样的距离,而不受到伤害。
毕竟,你的感受,不需要经由对方的肯定才能存在,而接纳自己的伤痛,是接纳自己、建立稳固自我的第一步。
当然,也会有人经历过,与他人的关系中自认没有做什么伤害性的行为,也对对方解释过,但或许你们彼此的互动引发了对方过往的创伤,而对方认为这都是你的错。
我认为,这件事是很容易发生的,特别是当我们开始拿回自己的感受时,要分辨这个伤痛是「现在的事情造成」,还是「过去的创伤未愈」所引发,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
因为对于受过羞辱创伤者而言,要接受若是「过去的创伤未愈」,似乎要面对「现在会有这个感觉」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而非「别人真的对我做了什么」;但对于尚未把自我建立稳固,还对自我有许多的怀疑的人们而言,要承担起一个这样的责任,那就是「因为我伤还没好,所以别人跟我的互动,我有时会过度放大那些负面感受」,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因为对于还卡在内在负面标签的人们而言,去承担这个责任,很容易跟「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好糟糕」等这些感觉扣连,引发极大的羞耻感与自我厌恶感,而对于仍然脆弱的自我来说,承担这些是很可怕的,因此会出现习惯性的防卫行为,那就是:「都是别人的错」、「是我被亏待了」。
因此,去承担自己的责任,以及建立稳固的自我、去掉羞耻的内在负面标签,这两件事必须并行。
(注1)自我接纳程度与建立亲密之关联性,参考自《情绪取向治疗全解析》,苏珊‧强森博士着,刘婷译,张老师文化出版。↑
(注2)张晓风散文集。《只因为年轻啊》,化学工业出版社。↑
当我有羞辱创伤,怎么做,才不会延续?
当我发现内在的负面标签──练习与觉察
当你开始发现自己内在负面标签的影响时,让自己有机会开始练习疗愈六阶段,可以有机会让你内在的负面标签慢慢弱化。
不过,诚实地说,有些时候,要厘清情绪与面对创伤,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因此身边有可支持的人、可信任的心理师,是能够帮助你更勇敢探索、认识自己,并且可以尝试帮自己建立新模式的关键。
当你对疗愈六阶段愈来愈熟悉,可以练习应用在生活中,也就是当你一发现自己在与他人互动,感受到不舒服的感觉时,找个机会,让自己可以停一下、独处一下。
例如,去茶水间喝个水、去个洗手间……让自己可以处在稍微安静、独立的小空间,再问问自己:「刚刚我觉得不舒服,是为什么呢?刚刚的互动发生什么事?」当你可以这样问自己时,你的情绪会愈来愈清楚。
有些时候,你也会知道刚刚那个互动,是否造成了你一小段的情绪重现,或是勾起了你的内在负面标签,甚至是对人的不信任感。
觉察到这部分,之后有时间,就可以简单地做阶段一到五,让自己有机会辨识「现在」与「过去」的不同,提醒现在的你,是拥有力量、可以选择的;然后在阶段六,找寻一个可以建立界限的好方法。
并且安抚自己:「现在的我,可以重视我的感受与需求。选择一个不一定要起冲突,但也能不委屈我自己的互动方法。」
当你愈常练习,会发现你对自己的情绪敏感度愈来愈高,也会对与别人互动为何会勾起自己的反应理解更多,你也愈能安抚自己的情绪重现。
如此,你会发现在这样的过程中,情绪重现与内在负面标签虽然还是会出现影响你,但你会更知道怎么处理与安慰、安抚自己,因此,它们出现的时间就会更短,你的掌控感也就会更高。
如此,你的防卫机转与生存策略也会不再「自动化」,因为现在你有新的方法可以安抚自己,帮助自己冷静、感到安全后,再视「现在」的情况,选择对你最好的方法。
当我发现我将羞辱创伤丢到别人身上
有时候,羞辱创伤不只会侵蚀我们的身心,如果我们没有练习辨识,我们很有可能把这个羞辱创伤所造成的伤害,投射到别人身上,让别人承担这个羞辱创伤的责任。
以下,我列出四种常见的防卫机转所造成的四种不同生存策略。如果你是其中一种,你可以如何意识,并调整你的情绪重现与生存策略,减少其对自我与关系的伤害。
◆只有我是对的:自恋控制者与指责攻击者的新关系模式建立
遭遇创伤、面对压力时,多以「战」的方式做为防卫机转的人,生存策略大多为自恋控制或指责攻击,也就是在关系中,可能会借由指责攻击、控制他人,来满足自己的安全感与被爱的需求。
需要留意的是,虽然「自恋」在很多时候,似乎不是太过正面的用词。但我这里所使用的「自恋」,意思是:「我需要维持我自己的自我感觉良好,来帮助自己不被这个世界伤害,我也才能强壮。」
因此,这个自恋不一定是不好的,很可能因为这个自恋,让这个人能够在遭受创伤后,仍能努力维持自己的「好」,例如增进自己的能力、追求胜利与成就、维持外貌与谈吐出众……这种追求各方面的「控制感」,可以让他们自我感觉良好,就能帮助他们摆脱因羞辱创伤的情绪重现所造成的内在负面标签。
只是,这种自恋与控制,在面对自己内心的匮乏时,很可能没有注意到是因为过往的创伤,而误以为是身边的人们给予的爱与关注不够,因此可能会成为指责攻击者。
面对这种对爱的需求与失望,习惯「控制全场」的他们,也很有可能借由「控制他人」的方式,来增加自己对爱的掌控感与安全感。
只是,在这样的「努力」之下,很有可能会伤害自己与他人的关系。而这种「控制」得来的爱,也会有「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的失落感,但因为过于害怕、焦虑,使得自己很容易掉进这种「控制的爱」的关系恶性循环中。
这样的情况,常会在「情绪勒索/心理控制」的关系中看到。如果我们没有发现:利用别人来满足自己内心的不安与需求,其实是具有伤害性的,就像我以前被对待的那样;我们就很容易会这样对待别人。
因此,为了减少这种「抓交替」的过程,如果你发现自己可能是偏向「自恋控制/指责攻击者」,可以试着这样做:
◎冷静三步骤:练习觉察、安抚出现的负面感受与情绪,再想下一步
要开始学习「停下来感受自己的情绪」,是让自己打破这个互动循环的第一步。当然,这就与前面提的「疗愈六阶段」有关。我们需要学会停下来觉察自己的负面情绪,我们才会知道它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例如:
以亲子关系而言,若你是父母,当你很希望孩子回家与你相聚,但孩子却打电话回来说因为要工作,不能回家时,原本你的习惯是指责对方不够孝顺、不想回家,但这次,我想邀请你先做这三件事:
■反应前,先停一下。
■指责对方前,先问自己要达到什么目的,并试着表达自己的需要。
■尊重每个人的自主权:拒绝,不代表不爱你。
◎反应前,先停一下
先不马上反应,而是停下来先觉察你的情绪。或是写下来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可以先含糊地回:「知道了。」挂上电话之后,厘清内在的情绪:
「我觉得好失望。我其实等了好久,他居然就不回家。」
「我好难过。是不是对他来说,外面的世界比我还重要?」
「孩子是不是不爱我呢?」
做这个情绪觉察练习时,可以让自己去意识到自己真正害怕的事情是什么,辨识自己内在的负面标签,还有哪些情绪是过去、哪些情绪是现在,并且学会安抚自己的情绪。
◇◇◇◇
「所以,我其实害怕的是,孩子不是不能回家,而是不想回家。我觉得只要他觉得很重要,他应该会想尽办法回家才对。」
如此,如果前面疗愈阶段一到五的部分有做,你可能会发现自己的内在负面标签「我是不被爱的,是被抛弃的」与「我是不重要的」和你的唱衰魔人应和,影响了你现在的情绪,也会让你立刻想要指责、要求对方按照你的方式去做。
这时候,请你先试着安抚自己,告诉自己说:
「是他有困难,而不是因为我不重要,或是他不爱我。」
「我在他的年纪,其实也得多花一些时间在工作跟外面的世界上,因为这个年纪正是探索世界的年纪。」
「不过,他说他不回来,我的确是觉得很失望,因为我真的很想念他。」
于是,你就会知道,你的「觉得我不重要」所引发的愤怒与攻击,是过去的创伤造成。但你的现在,其实是听到他不回来的失落与失望,以及你的想念。
◎指责前,先问自己的需求与想达到的目的
当你清楚你现在的情绪与过往创伤有关,但与现在有关的,其实除了失望,还因为「你的想念」。能有这样的厘清,会让你在你接下来的对话,减少指责。
有一个重点是:每一次你要指责、攻击对方前,你需要先想想,你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以及你现在的行为,是否能达到你的目的。
因为羞辱创伤的后遗症,就是在任何「危机事件」发生时,会让我们下意识用自己习惯的防卫机转去应对,但是在亲密关系时,这个防卫机转可能会无效,甚至伤害我们的关系。因此,停下来理解自己的感受与需要,并且试着表达,非常重要。
而如果你的表达,总是夹着指责与攻击,大部分的人多半会不想听、不接受,或是也会防卫或攻击你。因此,试着表达出你真正的需求与脆弱,才有机会获得对方真心的理解。
因此,你可以试着跟子女表达:
「工作那么忙,一定很不容易,辛苦了。爸妈很想你,但是更希望你不要太劳累。如果有空回家,再跟我们说,记得好好照顾自己。爸妈很爱你。」
你会这么想念儿女,希望他们回家,一定是因为对他们的爱与珍惜,那么,表达出这个珍惜,正是会让儿女感受到你们的爱,而会想念你们,想要回家的动力。
当你不再以控制的方式要求他们,而他们愿意回家时,这才会让你真心感受到「原来你们是在意我的」,也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感。
◎尊重每个人的自主权:拒绝,不等于不爱你
有些时候,对方仍然可能会有自己的困难。练习在不安时安抚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需要尊重他们是独立的个体,而不能强迫别人按照自己的方式做,或是满足自己的需求。
不过,如果你清楚自己的需求,很多时候是因为自我困在过往的创伤里,使得许多恐惧与害怕,其实不一定和现在有关,而是与过去有关时,请开始进行疗愈六阶段。
慢慢地,你会发现自己的需求其实没有那么多,也没有这么需要控制别人。
当你能够表达自己的脆弱、表达爱,也可以获得别人真心的对待时,内心的匮乏与黑洞,才有机会补起来。
如此,彼此的关系,就不是只有伤,而是有机会开出花。
◆我太害怕了:满足别人期待──讨好者的新关系模式建立
◎过度讨好别人的困难
关于讨好者而言,「讨好」一直是自己减少冲突,甚至是获得人际关系的一种方式。因此,练习把注意力从「别人」拉回「自己」身上,清楚自我的感受,安抚没有满足他人需求的焦虑与罪恶感,是讨好者最重要的功课。
在这项新关系模式的练习上,可以参考前面提到的「情绪界限」的练习,不过在这里,我要再讨论一个很容易困扰「讨好者」的部分,就是「都是我的错」的内在负面标签,也就是──习惯为他人情绪负责的罪恶感。
◎习惯性的罪恶感
对于讨好者来说,处理施予羞辱创伤者的情绪,是他们让自己「安全」的方法。因此这使得讨好者很敏感于周遭的气氛、他人的情绪,并且会在他人情绪不好或气氛不好时,误以为是自己的责任。
当你遇到这种情况时,请务必提醒自己:「这不是我的责任,只是我的习惯。但现在的我是安全的,我可以选择,这不关我的事。」
请开始练习:让自己不要再去成为承担别人情绪的人,让自己有机会跳脱出过往被情绪剥削的习惯。如果发现不容易,请把注意力从别人身上拉回自己身上,问问自己:「现在我感觉如何?」「我真的想要这么做吗?」
永远不要忘记,你可以有「讨好」这个能力,但是这个能力要用在谁身上,你可以自己决定。
◎没有界限而被控制的自卑
如果「讨好」是一种能力,那么为什么做得到「讨好」的你,时常会觉得自己不够好,而以他人为主呢?
因为,当我们一直把自己的能力用来服务其他人,一直要求自己要放弃自我的感受去满足他人,我们的自我会愈来愈小,我们也会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重要。
因此,做得愈多,我们会对自己愈失望,也会因而更感受不到自己的重要性。
甚至,我们会因而怨天尤人、怀疑自己的存在感,甚至对于自己被控制的状态自怨自艾,甚至会开始恨那些这样对待我们的人。
可是,这其实也有可能会出现一个盲点:
或许你身边的人并不一定这么需要你的照顾,但他却也习惯了你的照顾。当你不表达自己的感受,提出自己的需求,并且放弃使用自己的能力来满足自己,只去满足别人时,你也必须要负起自己的责任,了解会造成这个结果,的确也跟你的选择有关。
知道这个选择,并非责怪自己。而是当我们知道,原来这是我们的选择时,我们人生的主控权就不再只掌握在他人的改变与否,而是在我们自身,是否要继续这样的互动模式,或是继续这样的关系。
◎记得提醒自己:「他的情绪,是他的责任,不是我的。」
对讨好者来说,时常因为习惯性的罪恶感与讨好,让自己困在责任感与「都是我的错」的内在负面标签中。讨好者需要提醒自己:唯有当对方的情绪不是你的责任时,你才有能力与力气,试着去理解对方的感受。
这并不代表我们自私地不管他人的情绪;而是,面对同一件事情,每一个人产生的因应情绪都是不同的。自我需要去负责自己产生情绪的因应与调适策略,而这并非他人能够承担的责任。
但是,当这是我们的「重要他人」时,我们愿意去接纳、理解他们的情绪。
当我们放下自己对他人情绪的责任,我们才有力气能试着了解:「有的时候,别人对我失望,不是因为我做错了,而是因为我对他是重要的。」
例如,原本说好要回家与父母团聚的你,因为工作而没办法回家。面对父母的失望,如果一味地觉得自己需要安抚他们的心情,按照他们的方式去做,你会觉得压力很大、很有责任,反而感受不到彼此的爱,只会感受到压力与罪恶感。
但若你能够理解:「因为我对他们很重要,所以我没回家,他们当然会失望。」那么,或许你就有一些力气,可以跟他们表达:「我虽然没办法回去,但我非常想你们。我会再找机会回去跟你们相聚。」
当抱着罪恶感或责任感,是很难做到这种「真正情感的理解与表达」。因为光面对内心的罪恶感,甚至「我没做好」的羞耻感的啃噬,讨好者就已经左支右绌、不知所措了;甚至,可能只能用烦躁、生气等方式来「保护」自己,不让自己感觉更糟、觉得自己不好。
如此,我们怎么还能有力气去理解别人,甚至有勇气,将自己最珍贵,却也最脆弱的情绪表达出来呢?
这正是关系中最重要,也最美好的部分,只是,它时常藏在我们的防卫之后,没有被我们最重要的人知道。
这真的非常可惜。
或许,一起试着将情绪责任还给对方,练习纯粹的理解对方、表达自己;这并不容易,但却是身为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最美好时刻之一。
重视自我的感受并表达,是自我尊重与建立平等关系的第一步;不承担他人的情绪责任,拿回选择权,是自主、自立的第一步。
而这,正是讨好者在建立关系的新模式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世界一定会让我失望:追求完美者的新关系模式建立
以「逃」的方式面对羞辱创伤的人们,时常会发展出一套「靠自己最好」的生存策略。「不要跟人有关系、不要让人看到自己的弱点,也不要让别人有机会再找我麻烦,这样,我就不会再陷入过往那种羞耻感中」,不用再因为自己不够好,而因此痛苦、难堪,甚至愤怒。
时常带着「这世界是危险的,一定会让我失望」的心情,以及「我不够好」的内在负面标签,「逃」的羞辱创伤者,也很常会出现情绪隔离,或使用完美主义、自我挑剔,或是出现「冒牌者现象」等来保护自己。
◇◇◇◇
但读到这里,可能你会有点疑惑:「如果他们是『逃开』,为什么会是这么积极地要求自己呢?」
前面提到,对于以「逃」为策略来面对羞辱创伤者,最大的特色,就是会「控制自己」:想办法把自己的「防护网」给建好。因此,「情绪隔离」当然是一种很好的防卫机转,但是,若可以把自己防护得无懈可击,这样应该会更减少「羞辱创伤」带给自己的伤害。
对他们来说,如果别人认为「我不够好」会伤害到我,那我就把自己变得完美无缺,比别人挑剔我还挑剔自己、还要求自己,而且不要跟任何人产生关系,这样我就不会需要面对别人对我的期待、掌控,以及当我做不到时,感受到「别人对我失望」的心情。
当然,跟人保持距离,我就可以不用担心会受伤,也不用担心我会对别人失望。我可以活在我自己建造的保护网中,不再受伤。
这样以「逃」为策略来面对羞辱创伤的人们,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卸下防卫,与他人建立关系,以及如何了解自己的感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很多时候,「逃」的这个生存策略不会单独发生,而是会结合「讨好」,甚至因为压力过大,而让人逃到上瘾行为中,例如工作、电动、购物等。
会逃到上瘾行为中,和「逃」的人们不擅长接触自己的感受、安抚自己,也不习惯借由与人建立关系来增加安全感与亲密感有关。
当我们觉得孤独,但内心又有亲密的需求时,「物质」就会变成一个被作为替代品,和世界产生关系的媒介。因为和人建立亲密关系,风险太高,而使用物质满足这方面的需求,相对安全。
也就是说,和「战」、「讨好」者「向外管理、控制」的方式不同,「逃」的方式,多半是「向内管理」。
使用所有自己能控制、不用依靠于人的方式,让自己获得安全感、自我成就感、亲密感……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建立关系可能的风险与失败,不用面对那些未知的不安。我的心不会掌控在别人手上,这样我就不会受伤。
不过,这样时常「情绪隔离」、对自己需要「极度掌控」,又对世界「没有信心」、不容易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逃」,在这样高自我要求又自我保护的情况下,时常会累积许多压力而不自知。
因此,关于「逃」的朋友,我想建议你们:
◎建立合理的标准,听从自己身体的声音,学会放过自己
关于「合理」的定义,其实就是让自己能有一些「可能做不到」或「没有做得那么好」的时刻。或许看到这句话,你已经浑身不对劲:「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自我要求?」
不过,我的提醒是,你可以问问你内心的声音:
当你的自我要求是因为「这么做,我很喜欢」,甚至是不自觉时,多半是没问题的;但若你的自我要求是因为「害怕」,且这个害怕是无法描述的,并非真的是没做到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时,你可能就要先缓一缓。
对于「逃」的人们,你们需要找回自己的感受与和身体的连结,做为合理评估自己与合理要求自己的提醒,否则,你们会做得太过,让自己燃烧殆尽;也需要练习安抚自己内在的「唱衰魔人」,才能让自己不要吓自己,跌入你自己构筑的恐惧陷阱中。
因此,好好练习疗愈六阶段,对你重新找回感觉、自我安抚并且理解自己是有帮助的。
◎问问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接触感受,展现脆弱
「逃」的人们,很容易在自己所建立的目标中,冲刺地忘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因为面对压力,时常会使用「情绪隔绝」的方式,使得日常生活很多时候没有细修的机会,甚至因为失去感觉,会一边没有感觉地想「我到底为了什么这么努力」,但另一方面又停不下来。
然后,慢慢地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因而觉得迷惘、困顿、忧郁。
毕竟,一直要证明「自己是够好的,所以请你们都不要伤害我」,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如果今天我再好,我都是一个人。那么,这些好,真的那么重要吗?
如果你的内心仍渴望与人连结的机会,那么需要做的,是开始试着敞开自己,让你能够认识别人,别人也能认识你。
因为,所有亲密关系的建立(不论任何关系),都只有一个方法:
当我有机会认识你、理解你,了解你内心的脆弱与无法向人分享的心情,我会感觉到自己被你信任,而与你「同在」。那种连结,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的。
而当你有机会分享自己的脆弱、接触自己的情绪时,你才会感觉到,自己活得像人,而不是像机器人一样,每天做着一样的事情,达到许多目标;当你有机会让别人理解你,也能理解别人时,当你愿意分享自己,也愿意接受别人对你的照顾时,这其实就是让你感受爱,也让你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因为,别人愿意照顾你,不是因为「你造成他们麻烦」,而是因为「他们爱你,所以他们愿意」。
◆世界真的好可怕,我就烂就好:上瘾、自我隔离者的关系建立
在面对羞辱创伤时,「上瘾行为」或「自我隔离」,是「僵」模式的人们很容易会出现的生存策略。特别是:因为感受到自己无法应付这个世界的困难状态,因此使用各种物质来麻痹自己,或是让自己与这个世界不要有任何互动,甚至让自己躲起来、茧居,减少对世界与对自己的失望感。
实际上,如果很明显使用「僵」模式来应对羞辱创伤者,可能是在这四种情况中,看起来生活最失功能的。
因为那种想要「与世隔绝」,让自己整个躲起来的状况,是类似「退化」──回到母亲子宫的状态。但如果这个状况太久,会让自己更难与他人、与自己产生好的关系。
只是,原本会使用「僵」策略的人,就是属于:很少有外在世界的正向连结经验,也很少对自己的力量有正向感受的人;而若使用太久「僵」的策略时,更容易让自己产生更大的无力感,而出现自我放弃的状况。
而且,「僵」模式很容易陷入物质依赖的上瘾行为中,而上瘾行为,在现在社会又是很容易被贴上「糟糕」、「无法自我控制」的标签。因此这样的情况,就会产生一个难以破解的恶性循环。
对于「僵」模式的人所需要的协助与资源较多。但首要的,是「连结」──建立你与自己,还有与他人的连结关系。实际上,要破除上瘾行为,最大的方法就是「连结」,因为只要有新的连结可以提供上瘾行为提供的好东西,上瘾行为就有机会被放弃。
更何况,对于「僵」的人来说,能够感觉自己被爱、被信任,会让他们有机会相信自己是好的,也才有机会从自我封闭、自我放弃的泥淖中脱离。
电影《遇见街猫BOB》其实就是在讲述这样的故事:当主角捡到了一只猫之后,他努力想要戒除毒瘾,好好地和猫在一起、照顾牠。
我们不一定有办法马上和别人产生连结,或是立刻养一个宠物,但是,我们可以和自己产生连结,建立与自己的好关系。
◇◇◇◇
若你愿意,开始疗愈六阶段,让你重新拿回自己的感受,撕下你的负面标签,也开始学会疼惜自己。如此,你有机会拿回自己的力量后,请问问你自己:我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当你身边有爱时,不要急着推走,不要急着觉得自己不配。那些拒绝与不信任,传达的讯息,不只是你不够好,而是就像跟对方说:「你给的东西不够好,所以我不要。」
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意思。所以,试着接受别人对你的爱与帮助,好吗?
或许暂时,你会需要比较多的资源来帮助你脱离泥淖,但是,那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有很多人,相信你是好的。
开始进行创伤知情与疗愈,找专业的心理医疗资源多方协助自己……试着去练习了解羞辱创伤对你的影响,会比不去看来得对你有帮助。
因为当你不去看,那些羞辱创伤的伤痛,会成为你自己的秘密耻辱,反而会回过头一直伤害你。你必须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很糟糕,但并不是你很糟糕」,这是你开始合理地认识自己的第一步。
当你有机会对自我的看法改变,知道自己并没有因为外在的这些事件发生而变得不好,学会自我接纳后,你才会相信,现在的世界,不会像以前这么糟,而你会受伤,但也会遇到爱你的人。
重点是:现在的你,是撑得住这些的。因为,你陪伴着自己、和自己站在一起。
你没有放弃你自己。
这是最重要的。
一起把内心那个「好的自己」找回来──你知道吗?这不是你的错
在这本书的最后,我想要分享一部我很喜欢的电影:《心灵捕手》。
《心灵捕手》中的主角,从小受虐、穿梭在不同寄养家庭的天才年轻人威尔,是一个标准受过「羞辱创伤」的孩子。他拥有许多人羡慕的才华,却用着非常暴躁、带刺的方式,拒绝这个世界,嘲笑着这些大人。
对于自己的才华,威尔自大着,但却也自卑着。他可以很轻易地做到别人,甚至知名数学教授都做不到的事。那些别人极为看重、珍惜的事情,对他易如反掌;但他真正想要的事情,却如此困难得到──
想要真心感觉自己是有价值、是好的;能说出自己是需要爱的,也能够好好爱人。
而不再被内心的自卑、不安给绑架,然后反过身来,疯狂地攻击身边所有人──特别是重要的人。
当威尔听到女友要去加州念医学院,即使女友邀请威尔同行,但这件事造成了威尔的「情绪重现」:他的内在负面标签「我不被爱」与「我会被抛弃」所造成的不安全感、羞耻、愤怒等情绪,向他席卷而来,于是威尔就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情:
关闭自己的感觉,对自己所爱的女友说:「我不爱你。」
在自己受伤前,先拒绝别人、拒绝这个世界,「这样我就安全了,我就不再受伤。」
◇◇◇◇
过去被家暴与穿梭于不同寄养家庭的创伤经验,让威尔心里一直有这样的害怕:
「真能相信你的爱吗?在我被抛弃、伤害这么多次后,我怎么能相信,你跟别人,真的不同?我怎么能告诉你,关于我的痛苦与脆弱,而不怕你看不起我、嘲笑我?」
因此,他竖起了他的防卫保护网:冷酷、无感、拒绝。
「在世界抛弃我前,我先拒绝这个世界,这样,我就不会受伤。」
因为带着期待而又再度受伤的感受,太难承受。因此,他宁愿先拒绝对方,即使爱他的人,可能因而受伤离去,他也在所不惜。
威尔也戏谑地嘲笑着每个羡慕他的才华,想要他的才华的大人们,嘲笑着他们的「想帮忙」。强烈的自卑与不安,让他必须相信:「现在的我很好,我不需要你们,我现在就很好了。」
但内心,很深的洞,总在他毫无防备时,把他整个人拉下去。
在心理治疗师尚恩的真诚与理解中,威尔渐渐开放了自己。当尚恩与威尔谈到过往被继父毒打的受虐经验时,尚恩很认真的对威尔说:「这不是你的错。」威尔从假装无所谓地回答:「嗯,我知道。」到崩溃大哭,抱着尚恩说:「我真的很抱歉。」时──
那时的眼泪,才是原谅自己的眼泪。
◇◇◇◇
看着电影的这一幕,我湿了眼眶。
主角威尔,是一个遭受家暴、承受着沉重的羞辱创伤的孩子。当心理师慢慢陪着他、带着他,让他有机会重新回到自己的创伤经验时,那句「这不是你的错」,是理解,也是哀悼。
理解那时候的你有多痛,理解并不是你真的做错了什么,因为没有任何的错值得那样的痛打;这也是哀悼,哀悼当时你遇到了无法好好对你的人,让你受到这样的创伤,遭受这样的伤痛。
那真的很痛,不只是你的遭遇,还包含你身边的人、他们没有能力提供你更好的环境与对待。
可是,你知道吗?这真的不是你的错。
不够好的不是你,是你当时遭遇的事。
就如同电影中,心理师尚恩与数学教授争论,怎样对威尔最好时,尚恩说:「他是个好孩子。」
他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并不知道、并不相信,所以他用坏的样子掩饰自己。
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受伤而已。
那让我们一起把那个好的威尔找回来吧!
「Good Will Hunting」,这就是电影的剧名。
而,更加动人的,是威尔的好友查克,看着拥有才华的威尔,迟迟不敢去面对时,对威尔说的一番话。
「你是我的死党,所以别误会,但二十年后如果还住在这儿,到我家看球赛,还在盖房子,我会他妈的杀了你。那不是恐吓,我会宰了你。你拥有我们没有的天赋。」
「哦!拜托,为何大家都这么说,难道是我对不起自己吗?」
「不,你没有对不起自己,是你对不起我。因为我明天醒来五十岁了,还在干这种事,无所谓。而你,已经拥有百万彩券,却窝囊的不敢兑现。我会不惜一切交换你所拥有的,其他这些人,也是。你再待二十年是污辱我们,窝在这里是浪费你的时间。」
「你懂什么?」
「我告诉你,我懂什么。我每天到你家接你,我们出去喝酒笑闹,那很棒。但我一天中最棒的时刻,只有十秒。从停车到你家门口,每次我敲门都希望你不在了。不说再见,什么都没有,你就走了。我懂得不多,但我很清楚。」
能够拥有这样的爱,威尔,仍是个幸福的人。
◇◇◇◇
面对羞辱创伤、重建自我与他人关系的过程中,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我们需要重新认识自己,找回自己真正的感受,建立对自我的同理心,以及重建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感。
要做到这些,第一步,是先看到自己的伤,并且抱抱一直好努力的自己。
不要忘记:
不是「你好糟糕」,而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好糟糕」。
当你因为勇敢面对,看见自己的伤而流下了眼泪,这不是软弱,而是对自己一路上独自努力撑过来的理解与拥抱,也是对过去伤口的疗愈;
伤是真的,或许要再度信任人是难的;但当你愿意再给自己一个机会,重新学会信任你自己、信任身边的人时,爱,将会是你最好的礼物。
祝福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