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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流:最優體驗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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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 自造內心秩序之途
鄭也夫
(北大社會學系教授)
幸福源自內心的秩序
下面介紹的這本書,出版於1990年。臺灣1993年有了張定綺先生的譯本,中信出版社2009年購買並出版了這個版本。我2000年時讀到臺灣的譯本,當即驚為“奇書”,在我講授“消費社會學”與“幸福導論”課程時推薦給了同學們。他們拿走我的複製本去影印,讀後爭著彙報他們的喜悅。
本書作者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賴,1934年生於當時的南斯拉夫,今天的克羅埃西亞。我早已是他精神上的密友,故下文不見外地稱他米哈里。米哈里1965年獲得芝加哥大學博士學位,1969年至2000年在芝大任教。小他8歲的塞利格曼,晚於本書一年,即1991年出版了《學習樂觀》(Learned Optimism)。二人志趣相投,2000年聯手發表《積極心理學導論》一文。這標誌著積極心理學的問世。
米哈里這本書中有三個核心詞:一是幸福;二是最優體驗,他稱之為心流;三是精神熵。我們就從這三個核心詞說起。
幸福是今天通吃世俗與學界的熱門話題,而米哈里和塞利格曼無疑是當代幸福研究的先驅。
米哈里從探討幸福為什麼難以得到開端。他說:“幸福如此難能可貴,主要是因為宇宙初創之時,就沒有以人類的安逸舒適為念。它廣袤無邊,充斥著威脅人類生存的空洞與寒漠,它更是一個充滿危險的地方。”
對幸福的這種認識被後來的生物學家展開,指向動物與人類的身體機制。他們說:大馬哈魚溯江而上,產卵後便死去;自然選擇篩選出的這種機制為了繁衍連母體的生命都要犧牲,快樂在其中怎麼能算得上重要的追求呢?他們又說:人類性交為何這麼短促?完成配種就夠了,沉溺其中極可能成為天敵的點心。
米哈里認為,他所看重的學術風格兼有基礎研究和實踐應用的貢獻。他認為能為幸福研究做出重大貢獻的是三個學科:生物學、心理學、社會學,而非當下的一些顯學。作為心理學家,生物學與社會學是他的第二隻、第三隻眼睛。
在論述人類幸福難以追求時,他獨具慧眼地比較了人類與動物的差異。他說:“動物的技巧總是能配合實際的需要,因為它們的心靈只容納環境中確實存在的,並與它們切身相關、靠直覺判斷的資訊。飢餓的獅子只注意能幫助它獵到羚羊的資訊,吃飽的獅子注意力則完全集中在溫暖的陽光上……動物中除了人以外,都不會自作自受,它們的進化程度還不足以感受沮喪和絕望,只要沒有外來的衝突幹擾,它們就能保持和諧,體驗到人類稱為心流的那種圓滿。”人類與動物的最大差別在於神經系統過於發達。感知和攝取更多的資訊,無疑有利於人類生存。對外部情況不感知,當然更危險,但感知更多往往也更苦惱。常言說:無知無畏。反之,多知多畏,多知多憂。於是焦慮增長。剛巧一切平安的時候呢?神經系統過於發達的人類偏偏又會感到枯燥無聊。進化為什麼導致人類這種極難伺候的身心配置?剛才說過了,自然選擇出的生理機制只是服務於人類生存繁衍,沒有增加幸福快樂的考慮。
人類成員中最不堪大量資訊闖入的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米哈里說:“精神分裂症患者會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所有不相干的刺激,接收所有資訊。而很悲慘的是,他們並沒有控制任何事物進出意識的能力。”有些病人把這種現象描述得很生動:“事情太快地湧進來,我失去控制,終於迷失了。”我認為,人類成員們看似不同的性格其實是連續譜,而不是割裂為正常人與病人兩大類別。病態常常以其凸顯的特徵,幫助我們認識常態。多數人未因資訊過多而致殘,但未嘗不是資訊過多的困擾者。在如何面對外部的悲觀資訊上,米哈里與塞利格曼給出了兩種解答。塞利格曼的看法是,不同的解釋方式決定了不同的生命狀態。我們繼承了祖先悲觀與審慎的解釋方式,在遠古殘酷的生存競爭中需要如此,但現在的生活已經遠離零和博弈,沒有那麼殘酷,因此“解釋”可以向樂觀的方向調整。輕度悲觀使我們在做事前三思而後行,但大部分時間樂觀更好。米哈里的方法是,面對太多的,包括負面的資訊,你必須找到一項能長久地凝聚自己注意力的活動。這樣你面對眾多資訊時便有了輕重之別,乃至遮蔽若干資訊。二位的共同性是強調個體的主觀能動性。
金錢是否能讓人幸福呢?米哈里做了斷然的否定。今天越來越多的學者認同這個看法,但其中一部分人立即將幸福置換到昨天金錢佔據的位置上,他們認為幸福才是人生理當直奔的主題。米哈里與筆者對此大不以為然。米哈里引用了筆者也曾引用過的弗蘭克的話:“事實上,幸福感通常根本不是作為目標而浮現於人們的追求面前,而只不過表現為目標既達的某種附帶現象。然而在神經官能症患者那裡,這種原初的追求似乎都被扭曲為對幸福的一種直接性追求,扭曲為快樂意志……快樂成了注意力的唯一內容和物件。然而,神經官能症患者在多大程度上糾纏於快樂之中,他便在多大程度上讓快樂的根據從眼皮底下跑掉,而快樂‘效應’也不會再出現。”米哈里在本書中的全部研討都是在證明幸福不是人生主題,而是附帶現象。幸福是你全身心地投入一樁事物,達到忘我的程度,並由此獲得內心秩序和安寧時的狀態。
在人們認識幸福的誤區中,比金錢更本質的是感官享樂。米哈里一言蔽之:“享樂的片刻轉瞬即逝。”“尋求快樂是基因為物種延續而設的一種即時反射,其目的非關個人利益。進食的快樂是為確保身體得到充足營養,性愛的快樂則是鼓勵生殖的手段,它們實用的價值凌駕於一切之上……但實際上,他的性趣只不過是肉眼看不見的基因的一招佈局,完全在操縱之中……如果無法抗拒食物或酒精的誘惑,或無時無刻不欲念纏身的人,就無法自由控制內在的心靈。”“跟隨基因的反應,享受自然的樂趣,並沒有什麼不好,但我們應該認清事實真相。”
人類有一個超大的意識系統。意識系統需要秩序,其無序時人們會焦慮、煩躁。生理慾望需要滿足。但無論慾望滿足上欠缺、適當還是過度,都與意識系統中的秩序較少關聯。而“好的生存狀態”,英文直譯為well being,就是幸福的意思,“好的生存狀態”要兼括生理滿足與精神系統中的秩序。後者如何獲得,是米哈里寫作本書的目的所在。米哈里不是從尋常視角去討論內心的秩序,而是從大自然的秩序之起點開講,即熵與反熵。
負熵與精神熵
大自然中的大多數運動包含能量轉換,所以熱力學的兩個定律是最基礎的理論。第一定律是能量守恆,即發生的只是轉移,總能量不增不減。若一箇中間被隔開的容器中,一邊裝有熱水,另一邊裝有涼水,發生的只能是熱水的溫度下降,涼水的溫度上升,不可能相反。這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所關注的。其主要內容有三:第一,涼的物體不可能向熱的物體傳遞熱量;第二,能量轉化中必有損耗;第三,在自發過程中,濃度趨於擴散,結構趨於消失,有序趨於無序。無序的量度被稱作“熵”。一切自發的物理過程,都是熵增加的過程。
生命現象是個奇蹟。它將太陽能轉化成生物能,並從無序中發展出有序。薛定諤以物理學家的眼光看到了大自然中的這個反例,稱之為“負熵”。負熵就是從無序走向有序的趨勢。
米哈里借鑑上述思想提出了“精神熵”。他認為,資訊對人們意識中的目標和結構的威脅,將導致內心失去秩序,就是精神熵。米哈里說“精神熵是常態”,好可怕呀。在他看來精神熵的反面就是最優體驗,他稱之為“心流”。
我稱這本書為奇書,因為它內容新奇,還因為它很難歸類,既有科學的成分,似乎也有哲學乃至形而上學的味道,可能是因為作者討論了一些本質的、科學還難於進入的問題。但是本書中的奇思妙論,不是基於玄想,而是調查。
作者和他的小組訪問了職業、學歷各異的男女老少。讓每個物件佩戴一個電子呼叫器,為期一週。呼叫器每天不定時呼叫8次。呼叫器一響,受測者就要按照滿意度的等級,記錄當下自己的感覺,並記錄當下從事的活動。這些分析記錄超過十萬份。故最優體驗發生於何種活動中,是大規模調查的結果。甚至“心流”一詞也非作者自創,而是多數被調查者描述他們的最優體驗時所用的詞彙:“一股洪流帶領著我”。
米哈里這樣概括心流的成因和特徵。第一,注意力。他說:體驗過心流的人都知道,那份深沉的快樂是嚴格的自律、集中注意力換來的。第二,有一個他願意為之付出的目標。那目標是什麼不要緊,只要那目標將他的注意力集中於此。第三,有即時的回饋。第四,因全神貫注於此,日常惱人的瑣事被忘卻和遮蔽。第五,達到了忘我的狀態。
他舉出一些典型的角色及其行為,諸如攀巖選手、外科醫生、詩人、劇作家,來說明心流。
一位攀巖選手這樣描述自己的感受:“越來越完美的自我控制,產生一種痛快的感覺。你不斷逼身體發揮所有的極限,直到全身隱隱作痛;然後你會滿懷敬畏地回顧自我,回顧你所做的一切,那種佩服的感覺簡直無法形容。它帶給你一種狂喜,一種自我滿足。只要在這種戰役中戰勝過自己,人生其他戰場的挑戰,也就變得容易多了。”
外科醫療的性質決定了它是最能集中注意力的。很多外科醫生表示給多少錢也不幹醫院其他科的工作。他們認為:內科治療常常看不清目標。神經科的目標更模糊,常常十年才能治好一個病人。除了目標清晰,外科的診斷與手術中會不斷得到回饋,以評估進展。明確已獲得的進展,與全神貫注地繼續工作密切關聯。
米哈里說:“近年來有很多人指出,詩人與劇作家往往是一群嚴重沮喪或情緒失調的人,或許他們投身寫作這一行,就是因為他們的意識受精神熵幹擾的程度遠超一般人;寫作是在情緒紊亂中塑造秩序的一種治療法。作家體驗心流的唯一方法,很可能就是創造一個可以全心投入的文字世界,把現實的煩惱從心靈中抹去。”喜歡科學的王小波一定知道熵,不知道他讀過本書沒有。但他說過,他的寫作是“反熵”行為,這一點倒是與米哈里的看法如出一轍。
全神貫注某項活動,精神消耗一定更大,好在當事者心甘情願——這似乎是常識。但米哈里告訴我們:不對。有實驗證明全神貫注減輕了腦力負擔。“最合理的解釋似乎是:心流較強的那組人能關閉其他資訊的管道,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接收閃光的刺激上。這使我們聯想到,在各種情況下都能找到樂趣的人,有能力對外來刺激進行篩選,只注意與這一刻有關的事物。雖然一般認為,注意力集中時會增加處理資訊的負擔,但對於懂得如何控制意識的人而言,集中注意力反而更輕鬆,因為他們可以把其他不相關的資訊都拋在一旁。他們的注意力同時極具彈性,與精神分裂症患者完全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所有刺激恰成強烈對比。這種現象稱為‘自得其樂的性格’,或許能提供神經學上的解釋。”
我當下能想到的三個案例,似乎可以旁證這個判斷。
第一個案例是愛因斯坦,他說:進入科學殿堂的有幾種人。第一種人智力超群,來這裡為了出人頭地。第二種人做科學研究是享受。但是科學的殿堂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他們,而是因為第三種人,後者走進科學是出於對世俗生活的厭倦。
第二個案例是陳景潤,他暴得大名後,榮任全國政協委員,少不了出席兩會。陳委員常常逃會,且避開室友,躲到廁所中思考他的數學。
我猜想二位的行徑中,可能既有熱愛科學的成分,也有避開煩惱的常人心理。他們沉浸於科學,也經歷過世俗,知道專心科學更省心,回到世俗費神。
第三個案例是我本人。我的經驗是,在寫一篇較大作品的時候,通常是幾個月,身體總是很好。相反,不做大活的時候,身體常有這樣那樣的不自在。
這個實驗太關鍵了,即使進一步實驗的結果不是一邊倒。
專注是心流的關鍵。於是問題來了:中國的高中生在應試的壓力下不是也很專注嗎,他們體會到心流了嗎?我的判斷是否定的。愛因斯坦就抱怨他的一次應試經歷,他說過後很長時間都不能復原。為什麼如此?第一,那活動不是他心嚮往之,而是被迫的。第二,反覆無數次的複習中,沒有任何新的刺激,完全是乏味的重複。故高考結束之日,就是全體考生背叛這一活動之時。上述造成心流的活動,比如攀巖、寫詩、思考哥德巴赫猜想,哪能如此。一句話,能造就心流的活動,大多還需要當事者自覺自願,樂在其中。米哈里的著作中沒有對“考生的專注”多花筆墨,可能是因為在他的國家中,這種災病不成氣候。
可以造就心流的活動中必有挑戰,且挑戰應該是動態的,即當挑戰與你的技能匹配時,有了心流。當挑戰的目標大大高過你的技能時,將產生焦慮,此時應降低挑戰目標。當你的技能高過設定的目標,繼續持續這種活動將產生厭倦,便要提升目標,以求挑戰和心流的持續。正是在技巧提高、目標上調的過程中,當事者感受到了成長的樂趣。此為幸福之真諦。
自尋目標的時代
集中注意力是造就心流的關鍵。而凝聚注意力需要一個目標。目標從何而來呢?
在傳統社會中,為百姓們提供人生目標的是社會權威:國王、主教、政府。他們提供的目標有:宗教、道德、階級習俗、愛國主義。最後到來的一個目標提供者是商人,他們宣揚的是消費。這些目標漸漸失效,不再吸引眾生。
原因之一是,這些目標設定的動機或者是維護社會秩序,或者是鼓吹者自身的利益。社會秩序的考慮在古代是成立的,沒了社會秩序大家都要遭殃。但現代社會秩序的基礎已經改變,不是同仇敵愾,而是越來越大範圍的分工合作,是以市場競爭為主要渠道的上下流動。商人們宣揚購買,但購物不包含複雜的身心投入,不造就內心的秩序,更不會帶來成長的樂趣。購物從根本上說有利於商人,而非顧客。自上而下的其他幾種目標,其實異曲同工,都是更有利於宣講者或統治階層。
原因之二是,人類成員們的興趣、潛能大不相同。單一的目標,即使很好,也只能吸引一個群體中十分之一的人去追求。能吸引群體中大多數成員的,必是多個目標。提供目標的人,必有其主觀偏好和私利,長官的意志當然是這樣,即使是父母也很難豁免。因此目標要自己去尋找。
我們一不留神說到父母了。為對得起有適齡子女的父母,有必要多說幾句。積極的、能為自己建立興趣的性格,有先天的成分,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但是也與早期成長關係密切。這就涉及孩子成長的家庭環境。米哈里認為:好的家庭環境就是不替孩子設立目標;家長當然不可以什麼都不管,但家長設定的不可以做的界線要清晰,界線之內的空間是孩子的,即給他留下較大的自選空間;並且家長對孩子當下的興趣、所做的事情和感受要留心和重視。用米哈里的話說:這樣“孩子知道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不必老是為規制與控制權而爭吵;父母對他們未來成就的期望也不會像一片陰影,永遠籠罩在他們頭上;同時不受混亂家庭分散注意力的因素所幹擾,可以自由發展有助於擴充自我的興趣與活動。在秩序不佳的家庭裡,孩子的大部分能量都浪費在層出不窮的談判與爭執,以及不讓脆弱的自我被別人的目標所吞噬的自我保護上”。
人生目標的獲得不能抄襲,沒有捷徑。米哈里說:獲得最優體驗的手段,“不能濃縮成一個秘訣,也不能背誦下來重複使用……每個人必須自行從不斷的嘗試與錯誤中學習”。
米哈里問讀者:什麼是自得其樂?他自己的回答是:“就是‘擁有自足目標的自我’,大多數人的目標都受生理需要或社會傳統的制約,亦即來自外界。自得其樂的人,主要目標都從意識評估過的體驗中湧現,並以自我為依據。”
外界向你提供目標時,往往以某種獎勵吸引你追隨它。世上大多數獎勵的動機是控制你。不做外部目標的奴隸,就要拒絕它們的獎勵。拒絕外部獎勵的最有效的方法是建立“內獎”,即選定你的目標,在追隨目標的努力中,獲得內心的秩序和成長的樂趣,這就是內獎,就是自我獎勵。
在討論心流與目標時,米哈里還提出了“自成目標”的概念,即目標是做你喜歡做的事情,而非做這件事情的報酬,儘管有時也存在報酬,有時也有社會效益。也就是為藝術而藝術,為科學而科學,為你喜歡的勞作而勞作。米哈里說:“開始時靠目標證明努力的必要,到後來卻變成靠努力證明目標的重要性。”“登上山頂之所以重要,只因它證明瞭我們爬過山,爬山的過程才是真正的目標。”
以上說的是在設定人生目標上個人與社會的關係。接下來說生活中的群己關係。
靈長目動物中有選擇以群體為生存單位的物種,也有選擇以小家庭為生存單位的物種。同為群體生存的黑猩猩、大猩猩與人類曾經是一個物種,在200萬年前分手。也就是說,人類群體生存的歷史遠遠長於200萬年。這經歷結結實實地確定了我們的群體性。我們最大的痛苦常常不是來自大自然,而是來自夥伴,甚至親人,所以哲學家說“他人是地獄”。如果每個普通人可以徹底離開他人,這句話就不會從哲人口中說出。並且,其實你的很多快樂,甚至最大的快樂,也是來自與他人的交往。乃至,如何和他人交往,成為你的內心秩序的組成部分。
現代社會與傳統社會的一大差別是:社會成員們巨大的流動性。於是你的合作伙伴和親密朋友,都不再是生來註定,不再限於鄉親,而是可以自己選擇。擇友是從少年時代開始就要學習的一門至關重要的技能。當然在這之前,首先要力爭學會並長久保持親屬間的和睦。再說下去就是老生常談了。就此打住,我們轉向去討論與群體生活對峙的“獨處”。
米哈里在此處妙語連珠。他說:“學習運用獨處的時間在童年時期就很重要。十來歲的孩子若不能忍受孤單,成年後就沒有資格擔負需要鄭重其事準備的工作……如果一個人不能在獨處時控制注意力,就不可避免地要求助於比較簡單的外在手段:諸如藥物、娛樂、刺激等任何能麻痺心靈或轉移注意力的東西……英國哲學家培根引用一句俗語說:‘喜歡獨居的人,不是野獸就是神。’倒不一定是神,但一個人若能從獨處中找到樂趣,必須有一套自己的心靈程式,不需要靠文明生活的支援——亦即不需要藉助他人、工作、電視、劇場規劃他的注意力,就能達到心流狀態。”
一方面,獨處是建立自己的內心繫統的必要經歷。另一方面,有了自己內心的系統,更能夠適應因偶然原因陷入的孤獨的處境中。葛蘭西、索爾仁尼琴、曼德拉等人的經歷就是證明。米哈里說:“一個能記住故事、詩詞歌賦、球賽統計數字、化學方程式、數學運算、歷史日期、《聖經》章節、名人格言的人,比不懂得培養這種能力的人佔了更大的便宜。前者的意識不受環境產生的秩序限制,他總有辦法自娛,從自己的心靈內涵中尋求意義。儘管別人都需要外來刺激——電視、閱讀、談話或藥物——才能保持心靈不陷於混沌,但記憶中儲存足夠資訊的人卻是獨立自足的。”
適當的獨處有利於形成“自我”。我一直有一個感覺,國人的“自我”弱於其他民族。表情反映性格。國人的典型表情是嬉皮笑臉,相比而言異族人要嚴肅得多。我特別喜歡非洲木雕中的一臉肅穆。何以有如此差異?我的分析是,中國人“社會性”太強,打壓了“自我”,使我們每每逢迎他人。缺少獨處就缺少自我,而無個性的人組成的社會是缺少美感的。
心流與庖丁解牛
時下中國學者從事的很多社會調查,其結果和調查前的判斷如出一轍。此種調查屬於無聊的勾當。好的調查一定是調查前對結果毫無把握,有時調查後還發現了令人驚訝的事實。
米哈里的調查就是好的調查。其一,該調查發現,心流的體驗,工作時(54%)大大高於休閒時(18%)。其二,面對“我現在是否寧可做別的事情”這一問題時,回答“是”,即願意停止現在正做的事情的回答者中,工作的人大大高於休閒的人,即使工作者正處於心流的狀態。這真是個值得思考的悖論。米哈里的解釋是:很多人屈從於主流文化,認為工作是強制的,不去理性地比較自己工作與休閒的狀態。對此我不完全同意。
調查中更多的心流出現在工作中,而不是休閒中。這符合米哈里的一貫認識。他引用弗洛伊德的話:“快樂的秘訣在於工作與愛”。
他在書中動情而生動地講述了東西方兩個勞動者工作中的心流體驗。
“裡柯·麥德林在一條裝配線上工作。他每完成一個單元,規定的時間是43秒,每個工作日約需重複600次。大多數人很快就對這樣的工作感到厭倦,但裡柯做同樣的工作已經5年多了,還是覺得很愉快,因為他對待工作的態度跟一名奧運選手差不多……訓練自己創造裝配線上的新紀錄……經過5年的努力,他最好的成績是28秒就裝配完一個單元……最高速度工作時會產生一種快感,裡柯說:‘這比什麼都好,比看電視有意思多了。’裡柯知道,他很快就會達到不能在同樣工作上求進步的極限,所以他每週固定抽兩個晚上去進修電子學的課程。拿到文憑後,他打算找一份更復雜的工作。我相信他會用同樣的熱忱,努力做好任何一份工作。”
這個案例中工作的挑戰能造就心流是足夠生動的。我倒想做一點筆走偏鋒的評論。我常對學生們說,你們要選擇一份與你自己智商相匹配的工作。不要乾了十年後發現你已經窮盡了這份工作中的全部奧秘,索然無味了。中年後能否找到和重新學做一份挑戰性的工作是存疑的。借棋弈做比喻,智商高的不要選擇跳棋,要選擇圍棋,它能長久地吸引你。
令中國讀者驚異的是,米哈里的第二個案例是《莊子·庖丁解牛》。這很讓我感動,因為我一向認為這是中國文字中最美的一篇。庖丁無疑在勞作中進入心流的狀態,從莊子全過程的描寫可以清楚地看到。米哈里卻有更多的期待。庖丁回答文惠君:“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米哈里引用的英文翻譯是:“Perception and understanding have come to a stop and spirit moves where it wants”。筆者以為,“以神遇”的意思是“以直覺應對”,譯為“spirit moves”不妥。這個翻譯誤導了米哈里。遇—moves—flow,中英文字轉化後的對比,令米哈里痴迷東方的“遇”與西方的“流”可以“融會貫通”。瑕不掩瑜,庖丁解牛確乎符合心流。但《庖丁解牛》沒有說出米哈里的理論。
為什麼對工作的不滿成為社會主流輿論的組成部分,且出現上述調查中的悖論?我試做這樣的解釋。
正如米哈里所說:“工作可以殘酷而無聊,但也可能充滿樂趣和刺激。”最好的體驗和最壞的體驗都在工作中,而非休閒中。工作中好的體驗與個人性格密切關聯,故常常存留和藏匿在私人的內心,當事人未必有廣而告之的願望。而工作中的緊張、單調、勞累過度和低收入,則因勞工的利益訴求和他們偉大代言人振聾發聵的言論而進入公共領域,傳染眾生。工作雖然有內在的挑戰和造成心流的可能性,但工作對僱主與管理者之外的員工還有其他的重要維度,最大的兩項是自由度和收入。感覺收入上不公正會抱怨。一個可以從工作中獲得心流體驗的工人,工作效率多半不低,而如果其收入沒有相應提升,則其抱怨的可能性多半高於效率較低、無心流體驗的工人。所以上述悖論的解釋空間甚大。“現在我寧可做別的事情”,未必是要從有心流體驗的當下工作轉移到無心流體驗的休閒,有可能是從有心流體驗但工資低的工作,換到有心流體驗且工資較高的崗位上。缺乏自由度,正是青年馬克思一針見血地指出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勞動的“異化”。這批評雄辯且經久不衰。
米哈里從心流的角度觸及這一問題,他的思路是改良的。他說:“通過工作提升生活品質,需要兩項輔助策略。一方面要重新設計工作,使它儘可能接近心流活動——諸如打獵、家庭式紡織、外科手術等。另一方面,還得培養像莎拉菲娜、柯拉瑪、庖丁那樣自得其樂的性格,加強技巧,選擇可行的目標。這兩項策略若單獨使用,都不可能使工作樂趣增加太多,但兩者雙管齊下,卻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最優體驗。”“但目前的狀況卻是,那些有能力改變特定工作性質的人,並不重視工作能否帶來樂趣。管理者的首要考慮是生產力,工會領袖滿腦子也都是安全、保險與工資。短期看來,這些前提跟產生心流的條件可能有衝突。這實在很可惜,因為如果工人真正喜愛他們的工作,不但自己受益,他們的效率也會提高,屆時所有其他目標都能水到渠成。”
米哈里改革的建議不易實現。連工會領袖都不致力於此,說明勞資雙方其實共享資本主義價值觀:貨幣收益。
但是隨著時代的進展,突破口有望呈現。那就是伴隨機器人的大規模問世,人們的工作時間將越來越少,閒暇將越來越多。這樣,缺乏自由、自主的問題將緩解。工人雖然未能在工作中獲得更多的自由和自主,但其整體生存中自由和自主的時間大幅度增加。而米哈里的問題也將轉化,獲得更多心流的主戰場,將從工作轉向休閒。
凱恩斯在1920年就發出了偉大的預言:經濟問題將在百年內終結。“人類自從出現以來,第一次遇到了他真正的、永恆的問題——當從緊迫的經濟束縛中解放出來以後,應該怎樣來利用他的自由?科學和複利的力量將為他贏得閒暇,而他又該如何來消磨這段光陰,生活得更明智而愜意呢?”
好在歷史上的貴族階層已經做出了嘗試,積累了經驗。貴族階層脫離了生產,率先面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的挑戰。一部分貴族陷入物慾不能自拔,另一部分選擇體育、音樂、詩詞歌賦的藝術化生活方式。中西方在此高度一致。
一方面,米哈里認為工作而非休閒,可以造就更多的心流。但另一方面,他討論心流的生動案例中,休閒中的活動不在少數,比如他不斷說到的攀巖、舞蹈、下棋。這些狹義的遊戲,正是我們下面討論的內容。
機器人驅趕我們去遊戲
工作可以產生心流,遊戲也可以產生心流。遊戲與心流的關係更好理解。這不僅因為遊戲的特徵——下棋、打球、唱歌顯然是有趣的,還因為人類創造出遊戲,目的就是調整心情,變低迷為亢奮,變渙散為專注。孔子云:“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
我認為遊戲王國中的第一重鎮是體育。米哈里沒這麼說,但其在書中專門討論遊戲的第五章,是從體育開始的。體育具備造就心流的最佳條件:明確的目標,即時的回饋,易學難精帶來的上不封頂的挑戰性。體育的最大功能是幫助人控制自己:既學習控制自己的身體——這很好理解,體操、田徑、游泳、球類,都要在控制身體上下大功夫,又要學習控制自己的精神,控制自己的注意力。愛看網球的人都知道納達爾,他的身體條件其實並不突出,爆發力不好是其致命的弱項,而爆發力幾乎是一切競技體育專案不可缺乏的。那他靠什麼制勝?靠專注。他可以在四五個小時內一直集中精力。俗話說老虎也有打盹兒的時候。對手領先納達爾時會很自然地放鬆一小會兒,不想一下就被逆轉了。在專註上你比不過他,你做不到專注每一個回合,結果滿盤皆輸。
瑜伽的精髓也在於控制自己,從身體到精神。“第五實修是進入正式瑜伽修行門戶的預備動作,稱作‘制感’。它主要是學習從外界事物上撤回注意力,控制感覺的出入——能夠只看、聽和感知準許進入知覺的東西。在這個階段,我們已經可以看出,瑜伽的目標與本書所描述的心流活動多麼接近——控制內心所發生的一切。”
球類運動常常更吸引人,因為比分此起彼伏,那是即時的、高度刺激的回饋。相比之下,游泳似乎顯得沉悶,如果每天一次能不枯燥嗎?這其實和有些工作相似,必須在過程中為自己設定新的挑戰及目標,在迎接挑戰中獲得成長的樂趣。我本人差不多一天遊一次泳。我排遣枯燥、保持興趣的方法是學習、完善和創造多種泳姿。我會十種游泳姿勢:光是仰泳就會反自由泳式、反蛙泳式、反蝶泳式。我遊海豚泳雙手併攏只用兩腿,那才真正像海豚。學習樂器也一樣。不持續練習不會提高,持續下去主要不是靠耐心,而是靠不斷髮現技巧上的微妙差異,靠持續存在的關注點。
在中西方古代貴族那裡,音樂和體育是並重的。孔子說:立於禮,成於樂。近代西方哲人席勒說:美育先於道德,沒有美育的道德是強制性說教。這是對孔子“立於禮,成於樂”的最好註解。美育可以讓一個人在其精神世界中愉快地領受一種秩序。有了這第一個秩序,才好順利地接受第二個秩序,即道德倫理的秩序。非如此道德就是強制。而音樂是精神世界中最神秘和美妙的秩序。米哈里說:“柏拉圖就是因為警覺到這種關係的存在,所以才強調教育兒童首先就該教他們音樂;學習把精神專注於優美的節奏與和諧之中,意識的秩序才得以建立。我們的文化似乎越來越不重視兒童的音樂技能,學校預算每有刪減,最先遭殃的就是音樂課程,還有美術和體育。這三種對於改善生活品質極為重要的技能,在當前的教育環境中竟被視為多餘,著實令人扼腕。”他還說:“雖然學習樂器從小開始最好,但永遠不會嫌太晚。有些音樂老師的專長是教導已成年,甚或上了年紀的學生,很多成功的企業家甚至年逾五十才決定學鋼琴。嘗試與別人合作發揮自己的技巧,最愉快的經驗莫過於參加合唱團或加入業餘演奏團。”他還提倡學習作曲,他說電腦中先進的軟體使作曲變得更簡易,普通人也可以嘗試。
遊戲如此有趣,2000多年前先哲就告誡人們無聊了去下棋。那麼為什麼當代人的休閒生活甚至不如工作時有更多的最優體驗呢?
有兩大原因。其一,大把大把的閒暇的來臨,是當代的事情,此前是六天工作日,每天八小時以上的工時。這種強度之下,休閒主要用於放鬆和休息。其二,遊戲是需要學習的。沒有青少年時代五年以上的時光沉浸在籃球、乒乓球、提琴上面,就很難終身保持這習慣,在閒暇無聊時信手拈來。
相反,沒有這些遊戲的儲備,當代人遇到閒暇無聊,便飢不擇食地開啟電視,奔向商廈或網上購物。這種應對無聊的策略一旦建立,就很難改變。如果處在狂飆的年齡,還可能選擇毒品和暴力。因其不需要學習,是沒有複雜遊戲儲備的無聊者們的便餐。
閒暇必須與遊戲結合,複雜的遊戲必須經過學習,所以學習遊戲就是學習如何應對更多的閒暇。
一個人願意投身哪一種遊戲,是高度個性化的事情。當代人,特別是未來的人們的生活目標將落在遊戲上面。這也再次說明,今天和未來人們的生活目標,不可能是權威或他人指派的,而是自己接觸和嘗試後的選擇。
我和米哈里的一個共識是,我們都看到了與遊戲、與當代人的刺激需求密切關聯的“癮”。
“精神熵暫時消失的感覺,是產生心流的活動會令人上癮的一大原因……很多棋界天才,包括美國第一任棋王保羅·墨菲和最近一任棋王費舍在內,都因太習慣條理分明的棋局世界,毅然棄絕了現實世界的紛擾混亂……任何有樂趣的活動幾乎都會上癮,變成不再是發乎意識的選擇,而是會干擾其他活動……當一個人沉溺於某種有樂趣的活動,不能再顧及其他事時,他就喪失了最終的控制權,亦即決定意識內涵的自由。這麼一來,產生心流的活動就有可能導致負面的效果:雖然它還能創造心靈的秩序,提升生活的品質,但由於上癮,自我便淪為某種特定秩序的俘虜,不願再去適應生活中的曖昧和模糊……我們必須認清心流有使人上癮的魔力;我們也應該承認‘世上沒有絕對的好’這個事實……如果人類因為火會把東西燒光就禁止用火,我們可能就跟猴子相差無幾。”
我比米哈里更為樂觀地看待“癮”。在拙作《後物慾時代的來臨》[1]中我說過這樣的話:“有了癮就不會空虛了。沒有上癮,不僅仍然有可能陷落到空虛之中,甚至難於與一種行為模式繫結到一起。現代人大規模地、義無反顧地陷入‘癮’當中,是有深刻的原因和功能的。我們實際上面臨的很可能是三種選擇:空虛無聊、尋找膚淺的刺激因而不能真正擺脫空虛,對某種活動上癮。或許癮是幫助現代人解決這一尖端問題的歸宿。如是,問題的關鍵就不是從一般的意義上將癮看作病症,而是比較和區分各種可以上癮的活動,擇其善者而從之。”
書名迴歸原著
這本書原著名是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1990年出版。1993年臺灣出版陳定琦先生翻譯的中譯本,名為《幸福:從心開始》。我讀後記住了契克森米哈賴。2012年前後在網上發現了他的四部著作的中譯本,大喜過望,立即給該社總編打電話索要。能張這個口是因為我應邀為他們寫過書評。很快收到兩本書。我再撥電話,重申這四本書我都想要。總編說:其實是兩本,《幸福的真意》《生命的心流》都是2009年出版,銷售得不好,於是2011年《幸福的真意》更名為《當下的幸福》,《生命的心流》更名為《專注的快樂》,重新出版。我頗為震驚,斥責這做法。總編頗有雅量,悉心聽取,誠懇接受。後來聽劉蘇裡先生說,這是當今中國出版業中常見的伎倆。
我的批評意見分為三條。
其一,權利問題。試問書中正文在翻譯時可否隨意改動增減?估計沒人敢說可以。書名是著作的組成部分,至少同樣不可更改。且為作品起名常常花費作者格外的心智和時間,我自己有切身的體會:起個書名,候選常常十幾個,反覆總要幾十次。譯作中書名篡改最多,其實最不應該。
其二,同一個中譯本,為了推銷不斷更名,將造成全方位的混亂:從圖書館的書名目錄,到學者的引用註釋,再到讀者的搜尋記憶。出版社敢這麼做,堪稱無知無畏。而出版管理者對此不聞不問,十足的尸位素餐。
其三,從出版社自身的利益看,更名的勾當也是愚不可及。須知,促進名聲傳播,再好的宣傳炒作也不如朋友同學間的口耳相傳。第一批讀者中的五千粉絲將這本好書告知三萬人,後者休想找到它了,因為它已經改頭換面。
最後,我們討論這本書的譯名。英文名是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臺灣版書名是《幸福:從心開始》,大陸第一版書名是《幸福的真意》,大陸第二版書名是《當下的幸福》。Flow、Optimal Experience、Psychology,原書名中的三元素在三個中譯本中無一呈現。而中譯本的三個書名中的幾個核心詞:心、幸福、真意、當下,均不見諸原書名。原書名既亮出自己的身份:心理學的學術著作,以區別世俗的心靈雞湯,又頗有懸念和銳度,分別見諸這兩個詞彙:flow、最優體驗。三個中譯本的書名,統統背離原書名十萬八千里,自甘插上雞湯的標籤。
嚴復雲:一名之立,旬月躊躇。貶過別人,該拿出自己的主張了。好在我思考其名已過月旬。
書名的後半截: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老老實實譯作:最優體驗心理學,應無爭議。措辭上或許存在的小差異,小到可以不論。
關鍵在於Flow。直譯成“流”或“湧流”不妥,因讀者會每每不解,乃至“流”在正文中出現恐怕需要加上引號。
敝人以為,可以考慮的譯法有二。其一,心流。其二,福流。
人類語言中造詞的精髓是借喻。無借喻則勢必要造出太多的詞彙,乃至頭腦無法駕馭。Current和stream是英文中早就存在的詞彙,有各自的最初含義,後被借用於electrical current(電流)和stream of consciousness(意識流)的組閤中。在此構造中,漢語的譯名來得更簡潔,不麻煩其他字,只一個“流”字:電流,意識流,寒流(寒冷的空氣),潮流(社會風氣)。故心流、福流有傳承,是“流的系統”的延伸。道可道,非常道。這個流,非常流。
心流與福流,二者高下得失如何?兩個譯法敝人都能接受,但微微偏向“福流”。“心”更寬泛,“福”更具體。本書討論的其實就是“最優體驗之流”,最優體驗就是幸福,故“最優體驗之流”可以簡稱為“福流”。除了意思更貼近的優勢,“福流”還是音譯。音譯與意譯如此合一,實在難得。當然,“福”在漢語中有“運氣”的意思,這是本書“最優體驗”的概念所不包含的。但是“福流”不等同於“福”,在其特有的語境中它與“運氣”極少關聯。
敝人以為,心流的最大優勢是,本書正文中頻繁出現的Flow在中譯本中統統譯作“心流”。故因有逾萬冊的中譯本做載體,在中文讀者中流傳了二十年,“心流”已經被很多中國人接受。語言的形塑中,“選票”(即眾人的使用)的力量每每大於邏輯和規則的力量,何況“心流”的譯法不離譜。敝人本想嘗試以我認為剛好的“福流”動搖“心流”的地位。這當口,本書的編輯就書名求教本書作者米哈里,此實為解決翻譯難點的正途。米哈里的兒子研究東方哲學,懂中文。父子商議後認同“心流”的譯法。於是,敝人打消了鼓吹“福流”的想法。
一般而言,我不贊成書名屢屢更改,但高度認可這次更名,因為定名《心流:最優體驗心理學》是迴歸原著。
鄭也夫
2017年7月30日
[1] 鄭也夫.後物慾時代的來臨[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編者注
序二 心流人生:一曲冰與火之歌
趙昱鯤
(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積極心理學研究中心辦公室主任)
第一次讀《心流》這本書的時候,我印象並不好。那是我在賓夕法尼亞大學念積極心理學研究生的時候,作者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賴也是我們的授課老師,要求我們在上課前先把這本書的前三章讀了。當時學業很重,時間很緊,我讀得很快。由於我對人生意義這個問題特別感興趣,於是順便把最後一章也讀了。後來在契克森米哈賴給我們上課的時候,把中間的部分也都跳著讀了一些。
這樣讀下來,當然收穫不大。更雪上加霜的是,一來此前在積極心理學的一些入門書,比如塞利格曼的《真實的幸福》(Authentic Happiness)裡,已經讀到了對心流的介紹,因此在讀這本書本尊時,反而失去了驚豔的感覺。二來我是理科出身,一直反感“文科”借用量子力學、相對論等理科概念,來為他們的理論背書。《心流》裡“精神熵”的這個比喻,讓我覺得相當不倫不類。三來,我學習心理學以後,就比較警惕把在特定條件下做出的科研結果,無限擴大為普適規律。契克森米哈賴把心流應用到娛樂、人際關係乃至人生意義上去,在我看來就有“手裡有把錘子,看見什麼都是釘子”的嫌疑。
當然,對於心流的核心概念我是認同的,因為我自己在寫作、讀書、踢球、玩遊戲時就經常經歷心流體驗,我完全認同契克森米哈賴對它的描述和研究,那確實是一種很美好的感覺。在我的現實生活中,我也採用契克森米哈賴的建議,用“明確目標”、“即時反饋”、“匹配難度”三個原則來改造一些任務,使我能在其中產生更多的心流體驗。
更不用說,在上完契克森米哈賴的課後,我就成為他的忠實粉絲——這個不修邊幅、帶著濃重中歐口音的白鬍子老爺爺,在講堂上卻活躍得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思維深邃、學識淵博,開著各種冷幽默的玩笑,對人卻極為和藹可親。我曾有幸在課間和他一起吃飯,他就主動提起他有個兒子是學東方哲學的,跟我聊起中國傳統文化,一下子拉近了我和他的距離。在上完米哈里的課後還不喜歡他這個人的,我還沒見到過。
但是,對於《心流》這本書,我的評價仍然不高,只是把它當成一本較為普通的普及讀本,在給別人推薦積極心理學讀物的時候,這本書基本上排得比較靠後,只是因為心流實在是積極心理學裡太重要的概念,所以不得不推薦,但總要加一句:“讀前三章就行了。”
四年後,我回國了,需要給別人教積極心理學,心流自然是繞不過去的一課,我就把這本書重讀了一遍。這次本來我只是想從書的前三章摘一部分出來教人,但是“輸出是最好的輸入”,為了教人,我逼著自己必須要真正理解契克森米哈賴在說什麼,而不是像上一次一樣,能交出作業來就行。
這一遍讀得我大為驚豔!是的,驚豔不一定只發生在一見鍾情,也可能是在驀然回首。本來我只想讀前三章,但是越讀越投入,一口氣就把全書都讀完了。
我對這本書的觀感徹底改變了。首先,我發現,“精神熵”其實是個絕妙的比喻。[1]契克森米哈賴沒有具體解釋這個比喻,可能讓部分對熱力學不熟悉的讀者有點困惑,我在這裡鬥膽越俎代庖,替他鋪墊一下。
簡單地講,熵是指一個系統的混亂程度。越混亂,熵值越高。比如在冰裡面,水分子相對固定在一個位置附近振動,系統比較穩定,熵值就比較低。變成液態水後,分子開始流動,熵值變大。成為水蒸氣後,分子四處亂竄,熵值就更大了。反過來,一個系統內部越有規律,結構越清晰,熵值就越低。
人的大腦裡的念頭就跟分子一樣,時刻萬馬奔騰。佛家打比方說,一個人從外表看是在靜坐,但內心卻如同瀑布一般,無數念頭蜂擁而來。如果沒有節制、訓練,你的心就會經常處在這樣的混亂狀態,雖然你意識到的可能只有少數幾個念頭,但在潛意識裡,卻有多得多的念頭在相互衝突,在爭奪你的注意力,在搶奪你大腦的控制權,在試圖引導、影響你往南轅北轍的方向走。這個時候,你的大腦就像熱鍋裡的氣體一樣,各個念頭之間沒有什麼束縛和聯絡,各自撒開腳丫歡快地狂奔,你的內心一片混亂,熵值非常高。
但是,如果你進入了心流狀態,那就不一樣了。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當前的任務上,你所有的心理能量都在往同一個地方使,那些跟任務無關的念頭都被完全遮蔽,甚至包括你對世界的意識、對自我的感知,更不用說對別人評價的患得患失、對物質得失的精心計算,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你並不是隻有一個念頭,你的大腦仍然在高速運轉,但是所有這些念頭都是非常有規律、有秩序的,就像一支高度有紀律的軍隊,井井有條地組織了起來,高效率地去完成一個任務。
這時候,你的感覺就跟“心流”這個詞的英文flow原意一樣,心裡的念頭就像一條鋼鐵洪流,浩浩蕩蕩但是又井然有序,勢不可當但是又能從你心所欲,噴湧而出但是又不會四處灑落,而是匯聚成一條水龍,衝盪開一切泥石沙礫,創造、奮鬥、整合,你不需要特意去控制這個過程,但一切又都在你的控制之中。正如契克森米哈賴所總結的,這就是最優體驗。
這時,你的心熵非常低。契克森米哈賴是用液體的水流來比喻這個過程,但這時你的大腦更像熵值最低的晶體,結構井然,同時又充滿能量。當你自審內心時,你發現你的心像冰一樣晶瑩剔透,一切都處在最佳、最合理的位置上,所有念頭都相互支援、相互關聯,齊心協力、步調一致地往同一個方向前進。這是一個混亂程度最低、秩序最高的心理狀態。
對熵的另一個定義,是指一個系統內不能做功的能量的總數。換句話說,熵值越高,能做的功就越少。因為在做功的過程中,總有一部分能量耗散掉,這就導致了系統的秩序變少,也就是熵值升高。這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任何孤立系統,都會自發地朝熵值最大的方向演化。也就是說,任何孤立系統,都會變得越來越混亂,直到我們所知的最大孤立系統——宇宙,到處都達到了熵值最大的狀態,於是一切活動就都停止了,那也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預言的宇宙終點——熱寂。
好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除了宇宙之外,沒有什麼系統是真正孤立的。所以,熵減少的過程處處皆是,這也就是契克森米哈賴在書裡(又是不加解釋就)引用的“負熵”。最典型、最壯麗也最奇妙的負熵過程就是這個宇宙的最大奇蹟——生命。
一顆種子,從土壤中汲取養分,從空氣中獲取養料,從陽光裡得到動力,把本來七零八落的碳原子、氫原子、氧原子和其他元素組合起來,變成一棵大樹或一株小草。你大概也驚歎過柳樹的婆娑多姿、松樹的莊嚴肅穆,或者花瓣的美輪美奐,甚至小草邊緣那整齊的鋸齒。如果你從樹上切一片樹皮,或者取一顆花粉,拿到顯微鏡下一看,你會看見它的分子結構排列整齊,幾何圖形美麗得幾乎令人敬畏。這就是一個降熵過程,把原來混亂的原子重新組合成有規律的集體。當然,這並不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因為植物並不是一個孤立系統,它與外界持續不斷地交換物質和能量。它之所以能夠形成秩序,很大程度是因為太陽慷慨地釋放出驚人的能量,來支撐它的這個反熵過程,代價則是太陽內部的熵飛速增加得更多。
還有動物吃草、葉、花、果,形成更高階的動物蛋白,能夠做更多的功,自由地奔跑、飛翔、廝殺和交配。文化也可以看成是更高形式的生命(基因—文化共同演化理論已被廣為接受)。人類開山採礦,燒土為磚,伐木為林,造出高樓大廈、高速公路,乃至用風力、水力、火力發電,發明網際網路、人工智慧,都是用浪費大量能量的代價,形成了一個更精巧的結構,從而降低了自己系統的熵。
從這個角度來說,心流就是大腦的生命。當心熵比較高的時候,在一片混亂的情況下,大腦的做功能力很低,很多心理能量都浪費在內耗上了。但一旦進入心流狀態,心理能量就圍繞著同一個主題組織起來,向同一個方向高效率地輸出。這也就是契克森米哈賴反覆強調的,人在心流狀態下的表現最好。而且,如果一個人經常經歷心流,他的心理就會被訓練得越來越有秩序,以後進入心流就越來越容易,即使平時不在心流狀態下,也不像一般人那樣心猿意馬。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冥想。佛家經常用冥想來降伏內心那瀑布一樣奔騰如雷的念頭。在冥想中,你摒除雜念,心靈澄淨,如一道清澈的心流。經過長期練習之後,哪怕不在冥想之中,你的心靈也會比常人更平靜,遇到意外變故時能更快地集中注意力。換句話說,你的心熵整體降低了。
當然,心流這個負熵過程也需要外界的干涉。高僧冥想多年才能達到波瀾不驚,你需要反覆練習才能更容易地進入心流。但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當你心裡的熵值降到最低,一切紛擾念頭都銷聲匿跡,只剩下你和當前的事物時,那種心靈如同冰晶般通透、念頭如同雪水般暢流的感覺,就是你心裡能達到的最優體驗,也是你大腦裡的奇蹟。
所以,在我第二遍讀《心流》的時候,我完全接受了契克森米哈賴的這個比喻,由此向下,後面很多本來覺得牽強的地方也都迎刃而解,不亦快哉(是的,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也達到了心流)。
比如第八章的“人際之樂”。作為一名前理工男,我以前視人際關係為畏途,並且也不認為人際關係有多重要。積極心理學改變了我的看法,讓我知道情感、身體、關係至少和理智、思想、個人同樣重要。“人際之樂”這一章教給我更多方法,比如與別人構建同樣的目標,給別人以有效即時的反饋,調整挑戰與學習技能,這樣就可以從人際交往中得到更多心流,並且也能更加自得人際交往之樂。
不過最有意思的還是最後一章。我到美國後,遇到過一些非常虔誠的基督徒。他們一方面積極生活,努力工作,勤儉持家,樂於助人,熱心公益;另一方面,在遇到生活的苦難時,從車禍、失業到親人去世,他們當然也會難過,但在禱告和與神父、親友交流後,他們會坦然接受這個苦難,“上帝愛我,祂的安排一定自有深意”。
當我這次讀到第十章“追尋生命的意義”的時候,一下子就想起了他們。是啊,他們的人生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皈依上帝、彰顯神的榮耀,通過禱告和教會,能得到即時的反饋,並且能在一次次苦難中經歷信念動搖—重固的挑戰,最終形成更加堅定的信仰,從而可以更好地指導自己生活的每一方面。這不就是極高的人生秩序感、極低的心熵嗎?這樣的人生,能讓人全神貫注而又平安喜樂,這不就是把整個人生過成了一場大心流(universal flow)嗎?[2]
這樣的大心流,要比僅僅在一場活動中能達到的心流高階得多。就像高僧一樣,修煉多年以後,哪怕不打坐,心靈也和冥想時一樣專注而又平靜,吃飯是吃飯禪,睡覺是睡覺禪。這就是人生找到意義後的自得之樂,用契克森米哈賴的話說,“創造意義就是把自己的行動整合成一個心流體驗,由此建立心靈的秩序”。他對此的描述是:
“痛下決心追求一個重要的目標,各式各樣的活動都能彙整合統一的心流體驗時,意識就呈現出一片祥和。知道自己要什麼,並朝這個方向努力的人,感覺、思想、行動都能配合無間,內心的和諧自然湧現。生活在和諧之中的人,不論做什麼、遭遇什麼,都不會把精神能量浪費在懷疑、後悔、罪惡感及恐懼之上,精力永遠用在有益的方面。對生命胸有成竹的人,內心的力量與寧靜,就是內在一致的最高境界。方向、決心加上和諧,就能把生命轉變成天衣無縫的心流體驗,並賦予人生意義。達到這種境界的人再也不覺得匱乏。意識井然有序的人不需要害怕出乎意料的事,甚至也不懼怕死亡,活著的每一刻都饒富意義,大多數時候也都樂趣無窮。”
當然,對於中國人來說,由宗教信仰找到人生意義的,畢竟還是少數。對於我們這些缺乏宗教情懷的人,怎樣才能把自己一生的行動、思想都整合成一個心流體驗呢?
契克森米哈賴的建議是,首先要找到一個終生的目標,其次不要害怕複雜性,這就是對你人生意義的挑戰,而你可以應對的技能是“行動式生活”與“反省式生活”相結合。最終,你既有獨特的個人特性,又與周圍世界、人們所整合,“只要個人目標與宇宙心流匯合,意義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顯然,我的這個總結乏善可陳,因為我那時還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好在回國以後,我就開始經歷人生的一個新曆程:被騙、被算計,處理複雜的人事關係和利益糾紛。此前我的人生,要麼是在校園的象牙塔內,要麼是在玻璃天花板之下的美國中產階級的安逸生活——在美國的中國人,大多從事專業工作,由於文化背景差異和溝通障礙,很難升到高階管理層,但也因此避開了人事鬥爭和利益瓜分的洶湧風暴——因此很不適應,也有了不少焦慮和憤懣。同時,我也在智識上從古典自由主義轉為達爾文—馬爾薩斯主義,對世界的看法不再像以前那麼樂觀了,因此心情降落到了一個低潮。
這時我又想起了《心流》這本書。我感覺我的人生的混亂度顯著上升,心流明顯減少。我想:“是時候去向米哈里老爺爺尋求智慧了。”
我把“追尋生命的意義”這一章又重讀了一遍。契克森米哈賴對人生意義的複雜性的論述讓我茅塞頓開。他講的是意義的內容升級:從簡單的舒適,到社會價值,到個人的自主發展,到個人與社會的重新整合。我想到的是我的心靈成長。
我非常幸運地生在一個秉承中國傳統價值觀的家庭,有一個非常幸福的童年。[3]這讓我從本能上認為“人性本善”,以最大的善意去對待這個世界和他人,哪怕遇到挫折,我也會認為“這只是暫時的,未來會更好”。哪怕遇到傷害,我也會想:“他可能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原諒他吧。”
這樣的天真樂觀主義當然經不起生活的檢驗,更不用說隨著智識長進,我也知道世界並不是這樣的執行法則。但是,變得厚黑,又和我從小的情感訓練相悖,讓我做起事來覺得很不舒服。這樣兩種衝突同時在我身上,讓我內心的熵值不斷升高。
契克森米哈賴的論述讓我恍然大悟:我並不需要在這兩者之中做取捨,而應該把它們整合,整合成一個更復雜的人生意義。簡單的人生意義更有優勢,但是複雜的人生意義更加光榮。
同樣是降熵過程,把一個碳原子和兩個氧原子合成為一個二氧化碳分子,比不上把12個水分子和6個二氧化碳分子合成為一個葡萄糖分子,前者只要一把山火就能做到,後者卻需要植物來進行。水蒸氣凝結成水,這個降熵過程,雲彩就能做到;金剛石一定要在地下一百多公里處的高溫高壓下才能形成。崔健說:“石頭雖然堅硬,可蛋才是生命。”石頭地貌變化就能形成,可只有生命才能下出蛋來。
複雜度降低得越多的過程,越有意思。為什麼人們推崇圍棋超過五子棋?不都是在棋盤上一顆黑子一顆白子地下嗎?因為圍棋更復雜,能夠掌握如此複雜的技藝、產生穩定輸出的棋手,讓我們更佩服。為什麼油畫比素描更美?因為它動用了更復雜的色彩和技藝,最終把這些無比複雜的元素都統一在一幅畫裡,讓我們的大腦不由自主地就會覺得更美。
心流也是如此。一個小孩子興趣盎然地算數學題,一個大科學家沉浸地思考物理問題,他們倆的心流體驗可能是相似的,但是從旁觀者看來,無疑是科學家的心流更巨集大、更壯麗,因為它要複雜得多。我當然不是貶低孩子的心流,但是正如契克森米哈賴所說:“偉大的音樂、建築、藝術、詩歌、戲劇、舞蹈、哲學、宗教,都是以和諧克服混沌的好榜樣”。降熵過程有高下,美有高下,技藝有高下,心流也有高下。原本的混沌越多,整合進去的元素越複雜,這個心流就越偉大。
那麼,自然,人生意義也有高下。那些能夠整合無比複雜的人生、找到人生意義,整合無比複雜的世界、形成自己的世界觀,整合無比複雜經常是相對矛盾的價值觀、形成自己的價值觀的人,有最大的“大心流”。
所以,我可以退回到玻璃天花板之下的溫室,或者在屢經挫折後仍然痴心不改(或者徹底轉為厚黑),但那樣的人生觀太簡單——太沒有美感,因為它整合的複雜事物太少,降的熵太低。那樣的人生意義,就像一塊冰。它也晶瑩剔透,也結構穩定,但它經不起考驗。在火熱的浪潮來臨時,它的熵值會飆升,變成水,甚至變成水蒸氣,隨風飄蕩,分崩離析。
我希望我的人生意義能像金剛石一樣,在烈火的反覆淬鍊中脫胎換骨,變成這個世界所知道的最硬的結構。火對於熵來說是個壞訊息,因為它會使熵值升高。但是,它也帶來能量。你是任由外界那紛雜的人、事擾亂你的內心,使你的心越來越煩躁,還是吸取火的能量,改變自身的結構,升級為一顆金剛冰?
這就是我第三遍讀《心流》時,得到的最大啟示。讀這本書時,你無疑會被契克森米哈賴說服,推崇心流,喜歡心流,尋找心流。但是,現實世界如此堅硬,心流的條件如此難求(以至於很多人只能從網遊中獲得心流體驗),契克森米哈賴似乎是給我們描述了一個美好的狀態,從而讓我們對現狀更加失望?
所以我希望你能把這本書讀兩遍。第一遍是學習心流的概念、技巧,第二遍則是用心與契克森米哈賴對話,體驗他的這一曲冰與火之歌:外界紛擾並不可怕,反而是我們鑄成更大的心流的能量來源。
最後,我要感謝中信出版社。這本書終於不再叫什麼《當下的幸福》或者《快樂的真意》了。它的內容和立意遠遠地高過了幸福和快樂。它所推崇的人生最優體驗,不是幸福、快樂這點膚淺的感受,而是奮鬥、掙扎、咬牙堅持,最終,是整合之後的巔峰體驗。這才是心流的真意。
趙昱鯤
2017年8月
[1] 但可能不能算特別好的翻譯,我覺得叫“心熵”會更合適。
[2] 書裡譯為“宇宙心流”,我感覺譯為“全心流”或“大心流”會比較好。
[3] “幸運”是指“秉承”,就是一家人都言傳身教同樣的堅定價值觀,而不是說“中國傳統”。當然,還有“幸福的童年”,詳情可見我的新書《自主教養:焦慮時代的父母之道》。
序三 勝利者一無所獲
陽志平
(安人心智集團董事長)
激情後是空虛,大戰後催生反思。1933年,海明威出版震撼文壇的作品《勝利者一無所獲》(Winner Take Nothing)。在這本短篇小說集中,光明是山巒、海洋、森林、陽光;黑暗是戰爭、冰山、饑荒、寒冷。海明威站在半明半暗的門口,帶著讀者張望人性乾淨明亮之處。同時代的人以為,《勝利者一無所獲》見證了海明威創造力下滑,因為此書與他上一本剛剛大賣的《戰地春夢》(A Farewell to Arms)類似,都是質疑人類戰爭贏家通吃的邏輯。海明威認為戰爭勝利者丟失了人類最美好的那些事物:愛、善良、潔淨、次序等,勝利者一無所獲。
在書中,海明威大寫特寫空虛:“有些人生活著,但是什麼感覺也沒有,他知道一切都是空虛、空虛、空虛。我們的空虛就在空虛之中,空虛是你的名字,空虛是你的國度;你是空虛中的空虛,就像空虛本來就出在空虛中一樣。”海明威嘲諷地望著空虛的人類。這一年,海明威三十四歲。之後他並沒有如同人們期望的那樣,創造力下降,而是用一部又一部佳作證明瞭自己。十九年過後,在他五十三歲時,寫出了巔峰之作《老人與海》,並在兩年後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令人惋惜的是,海明威在榮獲諾獎七年後,自殺了結一生。
不在空虛中勝利,就在空虛中敗退。海明威留給讀者一個難解的時代謎題。在1975年國際筆會上,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爾指出:時代流行空虛感——一種對生命存在無從把握的感覺。如果說人們已經不再相信弗洛伊德——人是由無意識支配的動物,如果說人們不再相信阿德勒——活著就是不斷擺脫自卑感追求優越的過程,為什麼當人們意識到人不是由無意識支配的動物,人不是自卑的動物之後,反而會陷入深深的空虛感之中呢?幸福的真相是什麼?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依然是1975年,心理學家契克森米哈賴給出了一個創新的答案。他是1934年生人,曾任芝加哥大學心理系主任,積極心理學的發起人。遠在積極心理學誕生之前,他對一個問題頗有興趣:為什麼人們會專心致志,渾然忘我?那時,他還是位年輕的心理學博士,通過對藝術家、運動員、音樂家、棋壇高手以及外科醫生等角色的研究,他提出了一個創新的概念:心流(Flow)。之後,他在“心流”概念基礎上,建立了人類的最優體驗(Optimal Experience)理論。當積極心理學誕生之後,心流自然地成為積極心理學的基石。如果說積極心理學致力於從科學的角度揭示人類幸福的秘密,那麼心流漂亮地回答了:你當下的快樂是什麼樣的?
什麼是心流?按照技能、挑戰兩個維度,我們可以將人們的常見行為模式總結為下圖中所示的八種。心流處在技能適中、挑戰適中的理想區域。當你心中有個目標,這個目標對你來說有一定難度,而你的技能可以初步勝任這個目標的時候,你開始投入心力,你的注意力被立即的反饋攫住,而環境也逼迫著你做出迴應。就像乒乓球高手相互對打,小球成為兩人之間意識流動的媒介。你會體驗到人類最美妙的感覺——心流。反之,在低挑戰、低技能那樣的區域是焦慮、冷漠、厭倦……

如果用心流理論來看海明威,也許我們更容易理解他。就像契克森米哈賴教授在本書中所說的一樣:
“近年來有很多人指出,詩人與劇作家往往是一群嚴重沮喪或情緒失調的人,或許他們投身寫作這一行,就是因為他們的意識受精神熵幹擾的程度遠超一般人;寫作是在情緒紊亂中塑造秩序的一種治療法。作家體驗心流的唯一方法,很可能就是創造一個可以全心投入的文字世界,把現實的煩惱從心靈中抹去。寫作跟其他心流活動一樣,可能會上癮,也可能構成危險:它強迫作者投入一個有限的體驗範疇,抹殺了採用其他方式處理事件的可能性。不過,如果把寫作運用於控制體驗,不讓它控制心靈,仍是一件妙用無窮的法寶。”
一位驕傲的作家用字與詞創造一個令人沉浸的世界。在這個過程中,他不斷挑戰自我。就像海明威一樣,三十歲的時候,人們以為《戰地春夢》就是他的最高水準了;然而,他又用了二十多年錘鍊手藝,直到巔峰之作《老人與海》問世。海明威的大半生,一直用寫作催生心流涓涓不斷。在這個硬漢世界中,他是唯一的君王。直到有一天,世界失控,沙堆崩潰。
用心流打敗空虛,海明威成功了嗎?看似沒有,為什麼呢?心理學家德西的自我決定論也許會帶來些許啟發。如果說動機是人類行為的食物,驅動著你去做事,那麼,這些食物有的是懲罰、順從、諾貝爾文學獎等外在獎賞,有的是興趣、享受與內在滿足。在德西們看來,前者是外在動機,後者是內在動機。
從史料可窺一斑,名譽的確給海明威造成了重壓,在他離世前那幾年,他完全停止寫作。海明威在諾獎演講時如是說道:“如果是一位出色的作家,他就必須面對永恆,否則每天都會走下坡路。對於一個真正的作家來說,每寫完一本書只是標誌著他要寫出更高水平的書的開始。”當有一天,海明威不得不面對創造力下降的事實,這一年,他已經不再是那位三十四歲、風華正茂的青年,他會如何選擇?海明威還能成為海明威嗎?我們不得而知。
只是,多年後,我們依然會看到一位偉大作家的傳承生生不息。日本出版人見城徹將“勝利者一無所獲”作為自己的座右銘。受海明威影響,見城徹提倡硬派工作,強調以壓倒性努力正面突破困境。當你全力爭取勝利時,其他就不那麼重要了;甚至,連勝利本身都不重要。
勝利者的獎賞就是自己的興趣、享受與內在滿足。如果沒有獎勵,這個時候,會發生什麼?你沉浸於事物本身,這就是心流。就像契克森米哈賴在書中所言:
“攀巖的神秘就在於攀登本身;你爬到巖頂時,雖然很高興已大功告成,而實際上卻盼望能繼續往上攀登,永不停歇。攀巖的最終目的就是攀登,正如同寫詩的目的就是為寫作一樣;你唯一征服的是自己的內心……寫作就是詩存在的理由。攀登也一樣,只為了確認自己是一股心流。心流的目的就是持續不斷地流動,不是為了到達山頂或烏託邦。它不是向上的動作,而是奔流不已;向上爬只是為了讓流動繼續。爬山除了爬山之外,沒有別的理由,它完全是一種自我的溝通。”
只是在人生攀巖的過程中,海明威真的快樂嗎?
認知心理學家埃裡克森認為,成為頂級專家,你需要刻意練習。刻意練習與普通練習的不同之處在於:(1)一個定義清晰的目標;(2)全神貫注及不懈努力;(3)即時的、有益的反饋;(4)持續反思和完善。埃裡克森對刻意練習能否像心流體驗那麼愉悅表示懷疑。在他看來,在工作時,“熟練的人在表現中有時能體驗到高度的愉悅狀態(即契克森米哈賴所描述的‘心流’),然而,這種狀態是與刻意練習相矛盾的……”
同樣,契克森米哈賴質疑刻意練習:“對天賦發展軌跡進行的研究認為,一個人學習任何複雜的技能都需要大約10000小時的練習……而且這種練習可以是很無趣和不愉快的。儘管這樣的練習狀態時常出現,但結果仍是不確定的。”
回到動機上,我們能更好地調和心流與刻意練習的矛盾。《堅毅》[1]作者安傑拉·達克沃思認為,心流是體驗,刻意練習是行為;刻意練習發生在技能準備階段,而心流體驗發生在技能表現階段。人們進行刻意練習的動機是提高技能;而心流的動機完全不同,心流的本質是令人沉醉與上癮的,在心流體驗中,你會忘掉時間,並且不在意是否提升了技能。
對於海明威來說,寫作是快樂的。1958年,《巴黎評論》採訪海明威的第一個問題是:“真動筆寫的時候是非常快樂的嗎?”海明威回答堅定:“非常”。對於海明威來說,寫作同樣是痛苦的:“對想當作家的人來說,你認為最好的智力訓練是什麼?”在同一個採訪中,海明威回答道:“我說,他應該出去上吊,因為他發現要寫好真是無法想象的困難。此後他應該毫不留情地刪節,在他的餘生裡逼著自己儘可能地寫好。至少他可以從上吊的故事開始。”
快樂不快樂,你我只是說著。作為“迷失一代”的代言人,海明威告訴我們:人生也是空虛。但在那虛無的人生中,會有一間乾淨明亮溫暖的小酒館。它來自感官之樂、思維之樂、人際之樂、工作之樂。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在那裡,你,邀請你的影子,外加月亮,且打來二兩心流,酌言嘗之。
陽志平
2017年8月
[1] 安傑拉·達克沃思.堅毅:釋放激情與堅持的力量[M].安妮,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編者注
序四 契克森米哈賴的幸福課
萬維鋼
(科學作家,得到《精英日課》專欄作者)
你是否曾經埋頭鑽研一個問題,忽略了時間的流逝?你是否曾經全情投入到一件事情之中,忘記了自己?你是否憑藉勤學苦練獲得的技能,毫不費力甚至揮灑自如地完成過一項高難度的工作?
如果你沒經歷過這些,就算你財務自由、各種享受都體驗過,你也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這些高階經歷的體驗,叫作“心流”。“心流”,是過去三十年最引人入勝的心理學概念之一,它的提出者是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賴,擺在你面前的這本書,就是他多年以前關於心流理論的名著。
大多數心理學家研究普通人和心理上有點不正常的人,而契克森米哈賴喜歡研究那些優秀的人。經常經歷“心流”,就是優秀的人的一個共同特徵。
偉大的理論總是日久彌新。在讀這本書之前,我已經讀過很多有關心流的書和研究論文,都是很新的內容。我早就知道心流是怎麼回事,心流有什麼最新的解釋,就好像你就算沒讀過《國富論》也知道亞當·斯密的思想一樣——但是真正讀契克森米哈賴這本書,我還是學到了好東西。
契克森米哈賴對“心流”的立意,比後來的學者高得多。
契克森米哈賴那時候的主要研究方法是問卷調查。他和研究團隊走訪了很多科學家、醫生、藝術家和普通人,瞭解這些人的心流體驗。他們使用“心理體驗抽樣法”,通過每天隨機選擇八個時間點用電子呼叫器指揮受試者填寫問卷的方法,獲得了超過十萬份的日常體驗問卷。他們最初是想知道“到底做什麼事最幸福”,結果獲得了“心流”這個洞見。
所謂“心流”,就是當你特別專注地做一件目標明確而又有挑戰的事情,而你的能力恰好能接住這個挑戰時,你可能會進入的一種狀態。它的特徵是你做這件事的時候會忘記自己,忘記時間的流逝,你能體察到所有相關的資訊,不管工作多複雜你都毫不費力,而且有強烈的愉悅感。
憑藉那些調查問卷,契克森米哈賴總結了心流的特徵和產生心流的條件。這個心流的概念和理論框架,歷經眾多心理學家三十年的研究檢驗,一直存活到現在,而且越來越熱門。
現在心理學家已經使用了腦科學的手段,用功能性核磁共振直接掃描大腦,更直接地研究心流。我們現在的確知道的比契克森米哈賴這本書中描述的多一些。
我們已經知道,心流的前提是我們要主動關閉大腦的前額葉皮層的一部分功能,心流的過程是大腦分泌“去甲腎上腺素”和“多巴胺”等六種激素,不斷深入,心流的愉悅感也來自這些激素。心流不再僅僅是人腦這個黑盒子的外部表現,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大腦硬體工作原理的解釋。
現在特別流行的一個心理學概念叫“刻意練習”,是美國心理學家安德斯·埃裡克森2000年以後發展出來的一套學說——可是如果你對比一下“刻意練習”和“心流”,會發現雖然二者說的是兩件事,但是有很多相通之處。心流,可以說是刻意練習的一個結果。
我們還知道,契克森米哈賴在書中可能過分強調了集中注意力的好處。新的研究表明“注意力不集中”,也是一種對健康至關重要的狀態。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況下,我們的大腦大部分時間處於所謂“預設模式網路”,這種狀態是發散思維和創新的必要條件。
比如,契克森米哈賴在這本書中提到一位“E女士”,特別強調注意力,一點時間都不願意浪費。E女士到某個城市出差,自己開會的時候還要讓司機去逛逛博物館,以便能在路上聽司機講講有什麼新收穫。契克森米哈賴非常讚賞E女士,因為她每一分鐘都過得滿足而充實。而後來加拿大學者森舸瀾在2014年出版的《無為:自發性的藝術和科學》(Trying Not to Try)這本書中同樣講到心流,也提到了E女士的例子,但是對她這種一天到晚緊趕慢趕的生活方式非常不以為然。
但是所有這些後來的研究進步,都不能撼動契克森米哈賴關於心流的最主要論斷。
而契克森米哈賴這本書之所以仍然特別值得讀,是因為他把心流提升到了更高的位置。
一般學者談心流,是把心流當成一個最優工作方式。你想在工作中取得好成績嗎?追求心流。而在契克森米哈賴看來,心流其實是一種生活方式,而且是最高階的生活方式。你想幸福嗎?追求心流。
心流只是一個方法,它背後更大的邏輯是,你要通過鍛鍊控制自己的意識,去獲得真正的幸福。
在我看來,這個態度是真正的以人為本!我們做事的時候並不在乎結果能不能給自己帶來多大的利益,而是專注於做這件事本身,從中獲得樂趣。這句話聽著特別像“心靈雞湯”,但它恰恰是一個站得住腳的理論!
從心流出發,契克森米哈賴重新定義了什麼叫“樂趣”,什麼叫“複雜”,什麼叫“休閒”,並且最終推出什麼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幸福,是當你全心全意投入一件事,把自己置之度外的時候,獲得的副產品。你直接追求的並不是幸福,而是把自己變得更復雜——在這個變複雜的過程中,你會找到樂趣,這個狀態就是幸福的。
人生要的不是最後終點的結果,而是每時每刻點點滴滴成長的過程。成長不僅僅是在校學生的事兒。成長也不是為了達到什麼目的的手段。成長本身,就是我們的目的。
除了希望允許我經常不集中注意力之外,我對契克森米哈賴這個理論都能接受。在書中,契克森米哈賴還把這個理論用於工作、休閒娛樂、社交等一系列事情,他旁徵博引,把心流和前人的智慧連線在一起,給我們描繪了一個漂亮的幸福藍圖。
你幸福嗎?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不經意地)收穫了很多幸福。
萬維鋼
2017年9月
序五 聽見喜悅的聲音
餘德慧
(臺灣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
喜悅可以與笑鬧同行,可以與成功相伴,也可以貫穿整體的人生觀照。記得民初的高僧虛雲禪師,三步一跪艱辛地朝拜聖山,造成咯血斷腸。有一天夜裡,他自忖必死無疑,就躺在旅舍的床上,任死神帶走。突然,有一位茶房不小心把碗摔落在地,鏘然一聲,對虛雲禪師來說,宛若聽到宇宙之音,全身百骸一起舒放。我們可以聽幾百遍打破碗聲而毫無感覺,因為我們生活在表層的世界:淺淺的喜悅、淺淺的心情、淺淺地工作著……淺淺地活著。
當本書作者契克森米哈賴教授在寫博士論文時,他觀察那些社會活動家、藝術家那種鍥而不捨的工作態度,發現了一個重要現象:當人們在某種有即時反饋的情況下,常會有欲罷不能的趨勢——就像中國人常說的:“既然洗了頭,能不理髮嗎?”一個步步攀巖的人,能停在半山腰嗎?運動員做了開始的動作,能停下來嗎?
雖然契克森米哈賴教授生活在嚴肅的實證行為主義盛行的20世紀70年代,但依然大膽提出當時學院派學者不敢也不願追溯的心靈現象——人類的最優體驗(the optimal experience)。他的“最優體驗”理論比另一位更早的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高峰體驗”(the peak experience)更勝一籌。馬斯洛是從人類超越性存在的觀點出發,獲得自我實現的高峰體驗的;這種體驗雖然與契克森米哈賴教授的“最優體驗”有共同之處,即“忘我”的境界,但起點完全不同——馬斯洛是從哲學的超越性出發,含有濃厚的意念論傾向;而契克森米哈賴教授從現象出發,提出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人為什麼會專心致志、渾然忘我?”
當人心中有個目標,又有足夠的“巧力”時,他與目標之間的距離會在自己可見的範圍內,他的心中就會形成一種叫作“挑戰”(或更確切地說,應是“見獵心喜”)的力量,使個人的行動與環境的反饋之間形成“立即明晰”的互動,個人意識的注意力被即時反饋攫住,而環境也逼迫著個人意識做出迴應,就像乒乓球高手相互對打,小球成為兩人之間意識流動的媒介。這時的意識狀態,契克森米哈賴教授稱之為“心流”(flow)。
心流發生在人與人之間很窄的互動範圍內。以運動員為例,單獨運動的田徑選手是以目標意志與自己的身體為心流,身體遊走於目標意志,或目標意志遊走於身體,都會偏離心流,其結果是挫敗、焦慮或無味無趣。對峙的運動員則以雙方的技能相均衡達到心流。
心流出現時,我們會感受到行動與意識之間融合無間,整個意識的注意力集中在有限的領域,而準確的行動與即時回饋有不斷互流的現象。
契克森米哈賴教授指出,幾乎人類的所有行動都有心流的最優狀態:節慶、閱讀、靜坐、瑜伽、寫作、思考、觀景、休閒等。因此,他認為心流是人類普遍生活本質的存在,但是不能把心流視為心靈恆常的現象,更不是“境界”,而是人在生活中苦苦掙扎的瞬間展現的靈光。人若不是苦苦掙扎,最優體驗就找不到立足之地。按照契克森米哈賴教授的說法,最優體驗是人穿梭於具體的世界與遙遠的心智國度間的過程;具體的生活猶如在泥沼中行走,心智的世界則是人類理解生活的靈光。人透過苦澀的生活,尤願召喚更復雜的心智來理解生活,兩者交織成一個整體。這種整體性是由簡單的認知到“自我”的複雜化,使我們的心靈不再乞求於簡單容易的思考,而是進入自我的徹底私密的體驗,先完成主體的思考,再回來俯視自己,使自身在生活與意識之間來回地整合。就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產生了“喜悅”。
這本書提供了各種生活脈絡中的“最優體驗”——從心流到喜悅,從簡單的心靈到複雜的自我,呈現身體與意識之間的最佳心態。如果文化的演化是優勝劣汰,這樣的最佳心態是不是人類未來生活的重要風貌呢?本書譯者文筆甚佳,流暢易讀,亦讀者之幸。
餘德慧
序六 快樂需要用心學習
朱宗慶
(臺灣打擊樂團總監)
快樂是人的本能,但人們往往需要經過學習才能得到快樂。既然經過學習能得到快樂,我們為何不努力去追求呢?倘若在追求的過程中,也能體驗快樂,享受幸福人生,不是一件更完美的事嗎?
就如快樂是人的本能一樣,自然、放鬆也是人的本能。但一位音樂表演工作者,往往需要用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學習剔除外在的因素,克服緊張,使自己的表演能夠放鬆、自然、快樂。可見學習快樂,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幾年來,打擊樂團的演出非常頻繁。常常有朋友和聽眾告訴我們,每次觀賞我們的演出,看到團員沉浸在音符、樂器中自得其樂的樣子,也不禁感受到這份喜悅。團員在舞臺上的默契與交融,甚至感染了臺下的所有聽眾,使大家有融為一體的感覺。所以,看我們的表演是一種享受。這樣的結果,其實正是我們想要的。
我自從事演奏工作及創辦打擊樂團開始,就不斷要求自己及所有團員注意“演奏”二字。所謂“演奏”,“演”是擺在“奏”之前的。當然,對音樂、音符、樂器等技巧的準確、精緻,是本來就必須做到的。隨著基本技巧的提高及演奏基礎的鞏固,演的方面更要注意,也就是如何從內心抒發出對音樂的感受,直接表現在樂器及音符上,使音樂“活起來”,使人的真情實感流露出來。這樣不但能享受音樂,自得其樂,還可以加強演出者之間的交流、互動,聽眾也才能真正享受到聆聽的喜悅。這是我不斷努力追求的,也是我親身體驗學習快樂的一個例子。
另一個例子是除了演奏、巡迴推廣打擊樂之外,從事兒童音樂教育的心得。我一直認為,從事教育是所有推廣活動中最重要、最紮實的一項工作,基礎教育更是重要的一環。在臺灣,家長讓孩子學習音樂的風氣很盛行,然而據我所知,80%的小孩兒在學習一段時間後就中斷了。這是因為以往家長太重視技巧及速成,認為學音樂是學一技之長,使小孩兒的學習成為負擔,自然無法從中得到快樂。所幸的是,這幾年,家長揠苗助長的心態已有逐漸改變的趨勢。我一再強調,學音樂不等於學樂器。不論家長讓小孩兒學音樂是希望他們將來能夠成為音樂家,還是要使音樂成為孩子生活習慣的一部分,他們的起步都是相同的。最為重要的是,在音樂教育中,兒童學習把精神集中在優美的節奏與和諧之中,感受音樂、享受音樂,也是學習快樂的一個渠道。如果太強調技巧而不重視感受,家長的期待就會成為壓力,快樂也就無處可尋了。
通過最近幾年的演出,我深深體會到,在繁忙、擁擠的社會中,人們精神生活的匱乏及渴求。站在一個音樂工作者的立場而言,以美麗的音符充實人們的心靈、提升社會的文化氣息,是我們一直努力的方向。當然,除了音樂,書籍也是一股淨化社會的不可忽視的力量。
這本書從心理學的角度出發,深入探討了人何時最快樂;如何經由掌控自己的內在意識與體驗,品嚐生活的快樂以及如何將日常生活中的事件轉換為樂趣的源泉。書中還提到,快樂並非瞬間發生,也不受外在世界的操縱,而是取決於我們對外在事物的闡釋。同時快樂須靠個人修持,事先準備,刻意培養。只有學會控制心靈的人,才能決定自己的生活品質,而如果具備了這種能力,也就相當於接近幸福的境界了。
這本書強調,快樂與否取決於內心是否和諧;而追求內心和諧,唯有從掌握意識著手。學習從生活中創造樂趣,需要再三練習。書中分析了八種樂趣產生的元素以及心流產生的基本步驟,對此我感覺特別有趣,而我深信這對讀者也大有幫助。根據這些原則,發掘各種方法,把例行的細節轉變成具有個人意義的“遊戲”,化無聊為有趣,也就是所謂的興味盎然。方法既簡單又不失深度,十分值得讀者細細品味。
現代社會不快樂的人太多,快樂的人太少。希望這本書能對忙碌的現代人有所啟發。
朱宗慶
第一章 心流,快樂的源泉
我們對自己的觀感、從生活中得到的快樂,歸根結底直接取決於心靈如何過濾與闡釋日常體驗。我們快樂與否,端視內心是否和諧,而與我們控制宇宙的能力毫無關係。
2300年前,亞裡士多德曾說,世人不分男女,都以追求幸福為人生最高目標。我們不僅為擁有幸福而追求幸福,我們追求其他目標——健康、美貌、金錢、權力,無非也是因為我們以為擁有這些就能得到幸福。自亞裡士多德以來,許多事物都發生了變化。人類對宇宙星球及原子的認知與知識,已超乎前人想象;往昔無所不能的希臘眾神,與現代人相比較,不過是一群無助的幼童。儘管如此,人們對幸福的渴求卻是亙古不變。現代人對幸福的理解並不見得比亞裡士多德更透徹,而對於如何得到幸福,更可說是毫無建樹。
第二章 控制意識,改善體驗的品質
一個人可以不管外界發生什麼事,只靠改變意識的內涵,使自己快樂或悲傷;意識的力量也可以把無助的境況,轉變為反敗為勝的挑戰。
歷史上某些文化認為,一個人除非學會控制思想與感覺,否則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儒家思想主導下的中國、古斯巴達、共和時期的羅馬、新英格蘭早期的清教徒屯墾區、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的上流社會,都要求每個人嚴格控制自己的情緒。沉溺於自憐或行事不加反省、只憑直覺的人,社會有權不接受他。但也有一些時代不那麼重視自我控制,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就是如此,大家認為追求自制有點兒可笑,太杞人憂天或跟不上時代。但不論潮流怎麼變化,肯下功夫掌控意識的人,似乎的確活得比較快樂。
第三章 心流的構成要素
邁達斯國王點石成金,最後活活餓死的寓言,充分證明一味追求財富、地位、權力,未必能使人更快樂。唯有從每天的生活體驗中創造樂趣,才能真正提升生活品質。
改善生活品質的主要策略有兩種:一是使外在條件符合我們的目標;二是改變我們體驗外在條件的方式,使它與我們的目標相契合。
比方說,安全感是幸福的一大要素,買一把槍、裝一組堅固的鎖、搬到治安較好的地區、對市政府施壓要求加強警力或鼓吹社群重視犯罪問題等,都不失為增進安全感的方法。這些不同的反應,目的都是要使環境與我們的目標更契合。另一個給自己更多安全感的方法,則是調整對安全感的定義。如果我們並不期望擁有絕對的安全感,承認危險不可避免,在一個不可預測的世界裡,就照樣能活得很愉快,不安全感對幸福構成的威脅也會小得多。然而,這兩種策略都不能單獨採用。改變外在條件一開始可能很奏效,但一個人若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識,過去的恐懼與慾望很快就又會浮現,並喚醒舊有的焦慮,即使到加勒比海買一座小島,滿布武裝保鏢和警犬,也不能創造內心的安全感。
第四章 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尋找心流?
索爾仁尼琴自得其樂的性格,讓身陷囹圄的不堪也能轉變為心流體驗。他說:“有的犯人會設法衝破鐵絲網逃脫!對我而言,鐵絲網根本不存在,犯人總數並沒有減少,但我已飛到遠方去了。”
前面我們討論了一般人描述最優體驗時提到的共同要素:覺得自己的技能足夠應付當前的挑戰,在一個目標明確、規則分明的行動體系中,對於自己表現的好壞,隨時可得到清楚的回饋;注意力非常集中,完全沒有空閒去思索任何不相干的事,或煩惱其他問題;自我意識消失,時間感扭曲。能產生這些效果的活動都會帶來強烈的滿足感,使人願意純粹為了活動本身而去行事,不但不計較回報,甚至為之冒險犯難也在所不惜。
這樣的體驗從何而來?偶爾因為各方面條件都能配合,心流會意外出現。例如,在朋友聚餐時,有人提出眾人都感興趣的話題,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笑話、講故事,很快每個人都覺得氣氛融洽,彼此都有強烈的好感。雖然這種事也可能自然發生,但如能預做細心安排,或者再搭配個人的帶動誘導,就更容易進入心流。
為什麼遊戲能帶來樂趣,而我們日常所做的事——例如工作或坐在家裡發呆,卻令人覺得無聊呢?為什麼有人即使在納粹集中營也能滿心喜樂,有人到度假勝地旅遊卻感到單調乏味呢?先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就比較容易瞭解提升自身體驗、改善生活品質的方法。本章就要討論、比較可能產生最優體驗的活動,以及有助於進入心流的性格特徵。
第五章 感官之樂
一走進舞池,我就覺得像漂浮了起來;好像喝醉的感覺,當舞到盡興,我渾身發熱、欣喜若狂,彷彿藉著身體語言與他人溝通。
美國小說家卡貝爾寫道:“一無所有的人替自己的臭皮囊省了塵世一筆俗債,但身體仍能享受許多快樂。”當我們覺得不快樂、沮喪、厭倦時,有一條很方便的出路:儘量利用自己的身體就行了。現在很多人都注意到健康與良好體魄的重要性,但身體所能提供的不計其數的樂趣的潛能,通常都沒有被充分開發。很少有人能像特技表演者走路那麼優雅,能像藝術家看東西那麼獨具慧眼,像打破紀錄的運動員那麼欣喜若狂,像品酒專家那麼能嚐出微妙的差別,也很少有人能精通愛的技巧,甚至可以把性提升至藝術的境界。事實上,這些機會俯拾皆是,改善生活品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學著去控制身體和感覺。
第六章 思維之樂
牛頓把手錶放進沸水裡,手上卻捏著雞蛋計算時間,因為他已沉浸在抽象的思考當中。邁克爾遜是第一位贏得諾貝爾獎的美國科學家,有人問他何以花那麼多時間測量光速,他答道:“因為太好玩了!”
人生的美好事物不一定都通過感官感知,有些最快樂的體驗發生在心裡,由挑戰我們思考能力的資訊所引起。400年前,培根就說過,好奇心(所有知識的種子)乃是愉悅的最純粹形式的反映。不僅身體的每一種潛能都可以構成心流活動,心智的每一運作也都能產生獨特的心流。
第七章 工作之樂
工作不是“亞當的詛咒”。卡萊爾說:“找到性情相契工作的人有福了,這是人生在世所能祈求的最大福佑。”
人跟其他動物一樣,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謀生上,身體需要的卡路里不會自動出現在餐桌上,房子和車子也不會自動組合供你使用。一個人實際得花多少時間工作,並沒有規則可循。以古時的狩獵採集者為例,他們跟今天生存在非洲和澳洲沙漠裡的後代一樣,每天只需花3~5個小時從事我們所謂的“工作”——提供食物、居所、衣服和工具,其他時間則用於聊天、休息、跳舞。相對的極端例子是19世紀工廠裡的工人,他們每天工作12個小時,每週工作6天,在幽暗的工廠裡或危機四伏的礦坑裡埋頭苦幹。
工作不但量不同,質也有很大差異。義大利有句俗話說:“工作可以使一個人高貴,也能把他變成禽獸。”這則諷喻適用於所有的工作——一方面良好的工作需要高度的技巧,並能提升自我的複雜性;另一方面,被迫做不需技巧的工作,往往造成精神熵。腦科大夫在潔淨明亮的醫院動手術,奴隸則揹負重擔在泥濘中蹣跚前行。兩種都是工作,但腦科大夫每天都有機會學習新事物,知道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可以完成艱鉅的任務;奴隸卻只能重複令人疲憊不堪的動作,一天天越發覺得自己的處境不可能改善。
工作到處都存在,種類卻千變萬化,一個人賴以謀生的工作有沒有樂趣,對於他整體的滿足程度可造成極為可觀的差距。卡萊爾說:“找到性情相契工作的人有福了,這是人生在世所能祈求的最大福佑。”說得真是一點兒不錯。弗洛伊德則把這句至理名言稍作修正,別人向他索討快樂的秘訣,他給的答案簡單而明白:“工作與愛。”確實,一個人能在工作與人際交往中找到心流,就已踏上改善生活品質的正途了。本章要談的是工作如何產生心流,下一章再介紹弗洛伊德主張的另一個主題——從與人相處中找到樂趣。
第八章 人際之樂
獨樂、眾樂各有情趣,不論在沉寂的阿拉斯加邊陲,還是喧囂的紐約市中心,若能享受獨處時分,同時與朋友、家人、社群和樂融融,便已踏上快樂的康莊大道。
心流研究一再證實,生活的品質主要由兩大因素決定:我們如何體驗工作以及我們與他人的互動關係。要知道我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最詳盡的資訊來自我們交往的人,以及我們完成工作的方式。一個人的自我就由這兩者界定,正如弗洛伊德為幸福所開的處方:“愛與工作。”本章所要談的是我們與家人、朋友的關係,並探討人際關係如何才能成為樂趣的源泉。
有沒有人做伴,對體驗品質的影響甚大。我們與生俱來會把別人視為世界上最重要的客體,而他們有能力使生活變得有趣、充實或悲慘,因此我們如何處理與他們的交往關係,對幸福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如果能學會把人際關係塑造得更貼近心流體驗,生活的品質就能提升。
另一方面,我們也重視隱私,經常希望能不被人打擾。問題往往是,真正獨自一人時,我們又開始覺得沮喪。孤獨的人容易覺得寂寞,沒有挑戰,無所事事。有些人甚至因孤獨而喪失某些感官能力,或罹患輕微的失調症。一個人若不能忍受孤獨,甚至從中發現樂趣,就很難完成需要全神貫注的任務。因此,我們有必要學習在沒有外援時,仍能控制自己的意識。
第九章 挫折中如何自得其樂?
人生的悲劇在所難免,但遭受打擊未必與幸福絕緣。人在壓力下的反應,決定他們能否轉禍為福,或只是徒然受苦受難。
談了這麼多,可能還是有人認為,只要運氣夠好,擁有健康、金錢及出眾的外表,就很容易獲得快樂。如果事業不是那麼順利,命運發給我們一副爛牌,又怎麼能改善生活品質呢?不必擔心月底會沒錢吃飯的人,當然大可慢慢思索樂趣和享樂之間的差異,但對於大多數人而言,沉溺於這種比較之中根本就是種奢侈。假如你有一份收入很好、又有興趣的工作,當然不妨多考慮一下挑戰和複雜性的問題,但一份根本就是愚蠢而抹殺人性的工作,有什麼好改進的呢?我們怎麼能要求疾病纏身、貧困、遭受種種打擊的人,控制自己的意識呢?一定得先改善實際物質條件,然後心流才能對生活品質有所裨益。換句話說,最優體驗只是錦上添花,健康與財富才是根本。只有鞏固“根本”以後,心流才有助於創造生活的主觀滿足感。
不消說,本書徹頭徹尾都反對以上這種論調。主觀體驗不只是人生的一個面,它就是人生。物質條件只是次要的,它們只能通過體驗,對我們產生間接的影響;心流卻直接裨益生活品質,甚至享樂也有同樣的效果。健康、金錢,還有其他物質上的優勢不一定能改善生活;一個人除非先學會控制精神能量,否則這些優勢都發揮不了作用。
相反,很多人歷經艱難困苦,不但沒有被打倒,反而充分享受到生活的樂趣。這些人怎麼能在匪夷所思的惡劣環境下,找到心靈的和諧,提升複雜性呢?本章所要討論的就是這麼一個看似很簡單的問題。
第十章 追尋生命的意義
若能賦予人生意義,就能使生命豐富璀璨,人生至此,夫復何求?是否苗條、富裕、掌權,都已無關緊要了,此時澎湃的慾念止歇,連最單調的體驗也變得興味盎然。
常見網球選手在球場上完全投入,充分享受打球的樂趣,但一下球場他們就變得悶悶不樂、難以相處。畢加索從繪畫中得到很大的樂趣,但一擱下畫筆,他就變成一個令人討厭的人。西洋棋怪才費舍除了下棋,做其他事都顯出無可救藥的笨拙。不計其數類似的例子都在提醒我們,能在一種活動中達到心流,並不能保證這個人在人生其他方面的表現也會有相同的水準。
如果我們能從工作和友誼中找到樂趣,並且把每一次挑戰都視同磨鍊新技巧的機會,生活帶來的回報當然會超過一般的水準,但這仍然不足以保證我們會達到最優體驗。不能以一種有意義的方式相互銜接的活動,只能產生支離破碎的樂趣,這時我們還是抵擋不住突如其來的襲擊。即使最成功的事業,最令人滿足的家庭生活,早晚也會枯竭;對工作的熱情會逐漸冷卻,配偶會離開人世,孩子也會長大離家。因此,我們必須完成控制意識的最後一步,也就是達到最優體驗。
這一步要做到的就是,化整個生命為統一的心流體驗。如果一個人決心實現一個困難的目標,所有其他目標都是為這個大目標而存在,他就會投入所有精神能量,培養實現這一目標所需的技巧,那麼所有的行動與感受就會形成蔚為和諧的整體,人生各個不同的部分也會契合無間。不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每種活動都深具意義。在這種情形下,一個人的生命就有了意義。
要求人生有一個和諧而完整的意義,是否天真得不可思議呢?畢竟,自尼采宣佈“上帝死了”,哲學家和社會科學家就一直忙著證明:存在沒有任何目的,我們的命運受概率和非人的力量所操縱,所有價值觀都是相對而斷章取義的。如果我們所謂的“意義”是建立在自然界架構和人類經驗之上,並適用於每一個人的目標,那麼人生確實沒有意義可言,但這並不表示我們不能賦予生命意義。文化與文明大多是人類在艱困無比的條件下,為自己和子孫後代創造目標、奮鬥不懈的成果。承認生命不具有意義是一回事,但單憑這個事實就決定一切聽天由命,卻是另一回事。前一個認知和後一個反應之間,沒有必然的關係,正如同人雖沒有翅膀,卻不見得不能在天上飛翔一樣。
以個人的觀點來看,最終目標只要能為一生的精神能量建立秩序,它本身是什麼並不重要。它可能成為啤酒瓶收藏家、找出癌症療法或純屬生物本能——希望兒女過得好,光耀門楣。只要方向明確,行動規則清楚,並能提供集中注意力的方法,任何目標都能使人的一生充滿意義。
過去幾年,我跟幾位伊斯蘭教徒建立了良好的友誼,包括電子工程師、飛行員、商人、教師,他們大多來自沙烏地阿拉伯或其他波斯灣國家。跟他們談話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即使處於沉重的壓力下,他們仍能保持輕鬆自如。當我表示困惑時,他們告訴我:“這不算什麼,我們把生命交託在真主手中,一切都由他決定,所以我們不會焦慮不安。”
版權頁
發現心流:日常生活中的最優體驗

扉頁
推薦序 自得其樂的奧秘
田方萌
北京師範大學社會發展與公共政策學院
我有一位朋友,在高校教書,專業是哲學。他不愛寫論文,自稱“述而不作”,這在今天的大學裡可不好混。可他也不在乎,職稱到講師就滿足了。他的課講得很精彩,被學生評為優秀教師。課下他喜歡下棋,出過一本棋類教材,他還長於檯球運動,每週都去玩上半天。他看上去挺另類,可也結了婚,生了孩子。我見過馬雲,也見過比爾·蓋茨,兩人臉上都不時露出幸福的微笑。可這位朋友,卻是我見過的最快樂的人。
心流體驗與快樂
我曾看過一部美國紀錄片,記者在片中採訪了背景不同的人,只問一句話:“你認為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十個人中九個人的答案都是“快樂”。還有一位知識分子模樣的女性,想了想說:“思考什麼是更美好的世界,以及如何實現它。”最後這位的答案貌似深刻,不過我想她也同意,更美好的世界至少是更多的人感到快樂的世界。
正如《發現心流》的作者契克森米哈賴所言:“快樂是正面情緒的原型,亞裡士多德之後的許多思想家都說過,人類的所作所為,最終都是為了追求快樂。我們之所以想追求財富、健康或名聲,都是為了藉此得到快樂。然而,追求快樂也不是因為它可以帶給我們其他好處,因為快樂本身就是目的。”問題不在於為什麼要追求快樂,而在於如何獲得快樂。
過去幾十年,快樂程度逐漸成為經濟學家關注的物件,研究國民幸福指數的論文逐年增多。有一項發現一再得到學術界的確認——收入上升到一定程度後,再增長對快樂就沒什麼影響了,億萬富翁也只比普通百姓快樂一點兒。《發現心流》引用的歷時性研究發現:“1960—1990年,當美國的個人收入節節上升超過原來的兩倍時,聲稱自己非常快樂的人的比例仍穩定在30%的水平。”古希臘哲人伊壁鳩魯早就指出:“當身體的由於匱乏而產生的痛苦全都被消除了以後,身體的快樂就再也不會增長了,只能在種類上變換花樣。”
物質上的匱乏解除後,我們在心理層面的幸福感就取決於自身潛力的開發程度。契克森米哈賴強調:“如果一個人不能設定生存目標,不能充分運用心智,他所獲得的美好感受不過只是人類潛能的一小部分。”作為美國著名的心理學家,他曾見過不少位高權重的政商人士,以及傑出的科學家和藝術家。然而在他看來,這些人的生活雖然美滿舒適,卻沒有一位過得比喬更好。喬是一家鐵路車廂裝配廠的維修工人,他的社會地位雖不高,可常常獲得一種“心流”體驗。
“心流”(flow)是契克森米哈賴提出的心理學概念,它指的是“許多人形容自己表現最傑出時那種水到渠成、不費吹灰之力的感覺,也就是運動家所謂的‘巔峰狀態’、藝術家及音樂家所說的‘靈思泉湧’”。中國讀者最熟悉的例子莫過於莊子筆下的庖丁,他將屠宰術上升到了樂舞的境界:“……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在日常生活的很多活動中,我們的心(heart)、意(will)、念(mind)處於分離狀態,甚至相互牴觸。想做的事、該做的事和正做的事不是一回事兒。而在心流體驗中,人會全身心投入某種活動,慾望、意圖與思緒協調一致,充滿了和諧順暢的精氣神。在這種巔峰狀態下,“……自我意識已消失不見,但感覺卻比平日強烈,時間感也有所扭曲,只覺得時光飛逝,瞬間已過數個小時。”美國詩人馬克·斯特蘭德在談到自己的心流體驗時說:“當你沉浸在工作中,你便失去時間感,完全出神,全副精神都貫注在所做的事情上……當你將某件事情做得十分出色時,你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在中國人民大學讀書那幾年,常常找校內一位師傅修理自行車。他看上去六十歲上下,頭髮掉光,還瞎了一隻眼。他住在一間狹小的修車棚內,沒活兒乾的時候就看一臺黑白電視,哼唱幾句京劇。每當學生找他修車,這位師傅就來勁兒了。他一眼就能診斷出機械故障,飛快地擺弄工具,讓自行車重新運轉起來。他就像鐵路車廂裝配廠的維修工人喬一樣,能夠從工作中獲得自得其樂的心流體驗,既維持了生計,也解決了別人的問題。我在本文開頭提到的那位教師朋友也屬此類,無論教書、下棋還是打檯球,他都能進入一種近乎庖丁解牛的境界。
心流體驗是否伴隨著快樂?處於心流狀態時,我們並不覺得快樂,此時神智專注,注意力都集中在活動上。歌手唱到高音區時,還要分心感受快樂,很可能就會跑調。可完成任務後,我們回顧剛剛發生的一切,就會生出一種充實美滿的感激之情,快樂也會發自內心地噴湧而出。快樂取決於很多因素,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飾、健康的身體、和睦的家庭都會給人愉悅感。經常體驗心流狀態的人未必比其他人更快樂,可他們容易體會到持久的成就感,也更自信和自尊。《發現心流》作者指出:“光是因為生活過得好而感到快樂是不夠的,重要的是,人們還要能在從事有利自身技能鍛鍊、有利個人成長及發揮潛能的工作時感到快樂。”
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賴已高齡八十有三,他是匈牙利人,生長於“二戰”時期的南斯拉夫,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移民美國。少年時代的契克森米哈賴發現,經歷戰爭創傷的成年人很少能重建舒心愉快的生活,於是他開始探索生活幸福的秘密。鑽過哲學、藝術和宗教的書堆後,他終於在心理學領域找到了解開謎團的途徑。契克森米哈賴終生致力於建立和發展積極心理學,曾任芝加哥大學心理學系的系主任。他最重大的學術貢獻就是對心流體驗的一系列研究,此外他在認知心理學、創造心理學和發展心理學等方面均有建樹。
這本《發現心流》並非學術著作,而是契克森米哈賴寫給普通讀者的一本自助指南。書店的貨架上總擺放著很多自助書籍,教人如何發財致富、結婚生子、運動休閒,其中大部分是基於生活的經驗之談。《發現心流》則建立在作者自己的科學發現上,也結合了他人的研究成果。契克森米哈賴自稱:“我將以最保守的態度,重新討論何謂美好人生。既不談先知預言,也不談怪力亂神,而是針對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儘量尋求合理的證據支援。”
為了蒐集心流體驗的經驗證據,契克森米哈賴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創造了一種“心理體驗抽樣法”(Experience Sampling Method)。研究人員為受試者配備了呼叫器,提醒他們按時填寫隨身攜帶的手冊。呼叫訊號每兩小時響一次,每次聽到鳴響,受試者就記下當時的心理狀態,以及位置、活動和同伴等資訊。很多受試者在描述最優心理狀態時都會說:“彷彿一股洪流帶領著我。”契克森米哈賴據此提出“心流”的概念。基於成千上萬名受試者的調查資料,《發現心流》提供了很多幫助我們自得其樂的建議。下面談談我最有收穫的幾條。
獲得心流體驗的門徑
有人也許對心流體驗的價值仍有疑問。畢竟,父母告訴我們要聽老師的話,老師告訴我們要做對國家有用的人,國家告訴我們要遵紀守法。在我們成長的教育環境中,好像沒有人嚴肅地說:“你要自得其樂,才能做個真正快樂的人。”長大以後,我們迫於生存壓力,總覺得賺錢最要緊。一位中學同學曾對我說:“我只有掙到一個億,才能過上愜意的生活。”而且他相信別人也是如此。為了發財致富,我們花在取悅別人上的心思,往往多於花在欣賞自己上的。我們的情緒真那麼重要嗎?
在契克森米哈賴看來,情緒真實而基本:“就某些方面而言,情緒是構建意識的最主觀成分,因為只有你才能判別自己是否真正體驗到愛、羞恥、感激或快樂。但情緒同時也是心靈最客觀的成分,因為戀愛、羞愧、懼怕或快樂時所體驗到的‘衷心感受’,通常比我們對外界的觀察,或由科學與邏輯中所學到的一切更為真實。”演化心理學表明,人類的情緒反應像身體器官一樣進化而來,幫助我們針對環境採取適應性的行動。有時我們的情緒亢奮,卻對自身有害,如吸毒或酗酒。可在大多數時候,快樂本身就說明我們走在適合自己的人生道路上。
我在大學的時候,想賺點零花錢,為書商編過書。所謂“編書”,就是找一些材料剪剪貼貼。
這活兒讓我掙到有生以來第一個一萬元,可我當時並不覺得很開心,因為這份工作本身對我沒有多少吸引力。我很快產生了厭倦,那種感覺如此真實,就像捏在手中的鈔票一樣。我開始意識到,一個人只有做與自己能力匹配的工作才會投入其中。如果不是為生計所迫,外在的報酬是次要的。每個人或早或遲大概都會意識到這一點,契克森米哈賴則將它發展成了一套理論。
想象一張座標圖,橫軸代表能力高低,縱軸代表挑戰大小。根據能力和挑戰的程度,我們可以將所有活動分為八大類,對應圖上的八個區域。如果挑戰過大而能力不足,人們就會產生焦慮;如果挑戰太小能力有餘,人們便感到無趣。契克森米哈賴發現,“只有高難度挑戰與卓越的能力相互配合,個人的全心投入才可能觸發心流,塑造異於平常的體驗與感受。”所謂“藝高人膽大,膽大藝更高”,技能與挑戰相互促進,逐漸走向遊刃有餘的佳境。
這裡不妨舉個我學棋的例子。我六歲跟父親學習下象棋,下到十歲,參加小學象棋比賽,居然拿了全校冠軍。當時居民大院的小夥伴們已經不是我的對手。有一次,父親的朋友把我帶到外面與一夥中學生比試,我被人家打了個落花流水,這才知道天外有天。從上大學到工作前,我有十幾年幾乎沒下過一盤棋,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棋友。即使有人願意和我下,也難以保證水平相當。直到有一次,我偶然發現某遊戲網站可以線上下棋,於是又開始重拾這門愛好。
遊戲網站會自動安排對弈雙方,可並非隨機配對。一位玩家贏的局數多,就可以升級,與水平更高的棋手對陣;反之,輸得多,對手的級別也跟著下降。這種規則保證我不會碰到新手,像幼時大院裡實力不強的小夥伴;也不會面對高手,像棋藝遠超自己的中學生。棋藝水平與挑戰程度的差距總會保持在較小的範圍,我便有很多機會棋逢對手,獲得頻繁的心流體驗。有時升級後,對方的水平高我一點兒,這時我專心應對,思考新的攻防策略,契克森米哈賴稱這種狀態為“覺醒”。有時降級後,玩家的棋藝低我一籌,這時我便奮力殺敵,爭取晉級後迎接更大的挑戰,這種狀態被稱為“掌控”。心流體驗就發生在這兩種狀態之間。
人人心同此理,參與的活動卻可以千差萬別,依脾氣秉性而定。我那位教師朋友就認為教書、下棋和打檯球是最適合自己的工作與休閒活動。當我向他請教生活的哲理時,他引用了一句古老的格言:“認識你自己”。作為個體,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若想獲得心流體驗,首先需要了解自己。有人能從抽象的思考中悟透道理,也有人能從具象的感知中激發靈感。我的一位中學同學很少閱讀,在他看來書分兩類——“字書”和“畫書”,他只喜歡後者。然而,他酷愛美術,不僅當了建築師,還開辦了自己的玩具公司。
契克森米哈賴在書中記敘了一位已經住院十年的精神病患者。醫務人員偶然發現她在修剪指甲的時候出現過亢奮情緒,便找來專業人員教她相關技巧。她學習後為病友修剪指甲,病情也逐漸康復,出院後開了自己的指甲店。作者還提到一位商人,他發現自己喜歡木工活兒,而時間一天天消耗在辦公室,於是他改行當了木匠,搬到山上居住。沒有人一生下來就知道自己到底喜歡做什麼。要搞清這一點,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年輕時多嘗試幾種工作,多接觸幾種愛好,看看什麼活動是我們的興趣所在。
心理學家的研究方法也可以當作我們認識自己的工具。契克森米哈賴建議讀者用一週或兩週時間,記錄自己的日常感受。例如自己什麼時候心情最好,什麼時候最差?觀影時是否像想象中那樣興奮?跑步時是否像預期的那麼疲累?一定要記錄自己的真情實感,而不是“應該”產生的感覺。對比不同時段的心理感受,我們就可以科學地反思自身,為何心流體驗出現在特定的活動和情境中。舉例來說,我以前總認為,文章發表的時刻自己最快樂。其實不然,寫作的過程最能讓我體驗心流的暢快。因此我改變了工作流程:不按媒體的需要寫作,而是先完成自己想寫的題目,等待時機再發表。
心流體驗之所以難以獲得,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高技能需要長時段的練習。契克森米哈賴說:“每一項心流活動都需要在剛開始時花些心思,然後才能享受到樂趣。”一般人學習一項技能,總得花費幾年,才能達到中等水準,其間又未必能堅持下來。讀者也許覺得我的文筆還算流暢,從高中一年級首次發表作品算起,我已是筆齡二十多年的老作者了。在早年練筆的階段,即使編輯班刊的同學跟我約稿,我也會很認真地撰寫和修改。今天我運筆尚能自如,多虧那些年積累的一些詞彙和技巧,因此我很贊同書中的建議:“要使先天的才能轉變成充分發展的智力,你就必須學會控制注意力。唯有不斷投注精力,具有音樂天賦的孩子才有可能成為音樂家,具有數學稟賦的兒童才可能成為工程師或物理學家。要達到專業人士的心智運作水準,需要花費更多心力去吸收知識與技能。”
休閒與愛好的藝術
孔夫子教導我們:“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前三點關乎道德教化,最後一條則提倡在技藝練習中自得其樂。技藝分為兩種,用於生產就是工作,用於休閒就是遊戲。有些人在工作中就會感到滿心歡喜,可以把工作當成遊戲。他們一般從事高度個人化的職業,包括藝術家、科學家和企業家。這些職業可以讓人自由設定工作目標和任務難度,將工作融入生活,因此很少導致馬克思所謂的異化感。契克森米哈賴曾多次訪問各行各業的頂尖人才,他最常聽到的感受就是:“你可以說,我一生每分每秒都在工作;也可以反過來說,我從未工作過一天。”
遺憾的是,對於世界上大多數人,工作還只是養家餬口的飯碗,而不是自己的志業。儘管他們在完成工作時不見得心情很差,可遠不如參與休閒活動的心情愉快。如何在休閒時獲得心流體驗,也就對提升大多數人的生活品質具有重要意義。契克森米哈賴發現,“如果人們能將空閒時間用於運動、藝術或愛好,便可具備感受心流的條件;如果空閒期間無所事事,人的精神混亂度將大為升高,整個人只覺得懶懶散散,興趣全無。”
普通美國人將一半空閒時間花在看電視上,其次才是閱讀報紙雜誌,很少用於藝術和健身等主動式休閒活動。這部分是因為前者的享受門檻很低,後者需要很多準備工作。可多數電視節目喜歡譁眾取寵,無助於自我提升,看得時間越久,便越會覺得無趣。這種低技能低挑戰的狀態被契克森米哈賴稱為“淡漠”,人們此時很難產生心流體驗。記得我在美國留學時,有一年感恩節連續放了幾天假。我下載了幾部經典電影,準備好好享受一番,結果看到第三部就看不進去,轉頭工作了。德國一項研究也發現,看書越多的人,心流體驗也越多,可看電視多的人正好相反。
現代生活的節奏緊張,我們工作一天回到家中,通常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通過上網或觀影填充大腦,或藉助菸酒鬆弛神經,麻痺自我。這些廉價的休閒方式如果不是有害身心的,至少也是消極被動的。契克森米哈賴評論道:“這些方法固然能帶來短暫的振奮,但事後往往只殘存一絲黯然惆悵之感。”“要想讓閒暇時間得到最妥善的運用,就得付出工作般的專注與才智。主動式休閒有助於個人成長,但過程卻不輕鬆。”工作的時候像遊戲,遊戲的時候像工作,兩者就都達到了最優狀態。
美國作家安·蘭德(Ayn Rand)曾解釋她為何喜歡集郵:“集郵的快樂在於人們可以用一種特殊的方式使用自己的大腦……它(集郵)有一個自己獨立的奇妙世界,能夠牢牢抓住一個人的注意力,使他從煩惱和壓力中暫時解脫出來。”在她看來,集郵這種愛好適合那些目標明確和工作忙碌的人。這些人“……需要另一條軌道,但還是為了同一個目的。也就是說,他們需要改變一下主題,但用的是相同的思維方式”。
與蘭德的集郵愛好相似,我的休閒活動之一是收集電子書。目前我的電子圖書館共有兩萬冊藏書,佔用了190GB(千兆位元組)的硬碟空間。用電腦整理這些書籍花費了我不少時間和精力,可將它們分門別類本身就帶給我極大樂趣。我的相當一部分研究工作也屬於分類和歸納,整理電子書就相當於蘭德說的“另一條軌道”。每當我想到人類文明的結晶以書籍的形式存放於我的電腦中,像一支完成整編的軍隊隨時待命,就會產生一種妙不可言的奇幻感受。可見,如果一個人熱愛工作,他的愛好也應當與工作的性質類似,這樣他最有可能從兩者中獲得心流體驗。
除了上述忠告,契克森米哈賴還建議我們注意休閒活動的“價效比”。一個人收集郵票或電子書也要有所花費,可總比出國旅遊或購買奢侈品經濟,而前者帶來的快樂並不見得比後者少。《發現心流》一書指出:“我們從休閒中所獲得的愉悅與樂趣似乎與消耗的能量毫無關係——就算有,也是負面的。必須動用人類技能、知識及情緒的低科技活動,並不比使用大量器材、靠外在能源代勞的活動差——事實上,兩者的回饋相差無幾。暢談、讀詩、園藝、擔任義工或學習新事物所消耗的資源相對要少,但樂趣卻不低於耗去10倍資源的活動。”
有些主動性休閒需要群體參與。下棋至少要兩個人,打麻將需要四個人,踢足球需要一堆人。收藏愛好者也很少孤芳自賞,他們喜歡將藏品與同好交流。安·蘭德就是其中一位:“在集郵者中有一種今天非常罕見的‘兄弟之情’——有著相同價值觀的兄弟之情。”我們的心流雖然發自內裡,與同伴一起體驗卻會增加其快感,孟子也說過“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對於人際互動,契克森米哈賴也提了兩條忠告,一是“找出自己與別人目標的一致性”,二是“願意關心別人的目標”。“將自身的經驗或專業知識應用在對方所提供的話題中,但切勿喧賓奪主,只需應和接話即可。”這就好比談戀愛,兩個人能談到一起,一定有些志同道合的愛好,但也不可能完全一樣。基於個人經驗,我更樂於參加五人左右的飯局——少了可能不夠熱鬧,多了就會缺乏共性。當背景相似、興趣相近、人數適中時,聚在一起聊天的效果最好,也最可能產生心流的共鳴。
據契克森米哈賴考證,英文中的“自得其樂”(autotelic)由“自我”(auto)和“目標”(telos)兩個希臘字根組成。一項愛好讓我們自得其樂,愛好本身就是目的。一旦摻雜了其他動機,我們或許更有興趣投入其中,卻會失去純粹的快樂。例如,張三購買藏書,不僅為了自己閱讀,也為在朋友面前誇耀學識。李四學習英語,不僅為了欣賞原著,更是為了職場晉升。我們的快樂來自他人的承認,來自外界的回報,但終究來自內心的愉悅。最後,我以書中的精彩段落作為結語,祝願讀者也成為這樣的人:
“具有自得其樂性格的人,不太需要物質財富、娛樂、舒適、權力或名望,因為他所做的事情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饋。由於這種人不論在工作、家庭生活、人際互動、飲食甚至是獨處時,都能感受到心流,因此不太會依賴外在的報酬行事,過著沉悶枯燥、了無意義的公式化生活。他們不受外來事物的威逼利誘,顯得較自動自發、獨立自主,因為全心投入生活,他們對身旁諸事也多多參與。”
2017年夏於北京石佛營
引言 如何活得更好
生存,就是在行動、感覺及思考過程中體驗一切。年復一年,體驗的內涵決定我們生活的品質。日常生活包括工作、維持健康和生存以及休閒三大類活動,如何在其中分配或投資時間,則成為個人最重要的決定。
第一章 心流,生命的高潮
所謂“心流”,就是許多人形容自己表現最傑出時那種水到渠成、不費吹灰之力的感覺,也就是運動家所謂的“巔峰狀態”、藝術家及音樂家所說的“靈思泉湧”。
第二章 不同的活動,相異的感受
改變生活品質的第一步是:注意每天所做之事,並體驗在不同活動、場合、時段的感受。
第三章 工作的悖論
當人處於高挑戰、高技巧的狀態下,且自覺十分專心、深富創造力、相當滿意之時,多半是在工作當中,而非閒暇時段。
第四章 休閒的利弊
休閒並不比工作更令人快樂,擁有自由時間也不見得能提升生活品質,除非當事人知道如何有效利用空閒時間,但這份能力絕不是與生俱來的。
第五章 人際關係與生活品質
友誼不僅可提供及時的情緒回饋,也是個人潛能開發的大好機會。但是,現代生活並不利於友誼的維繫。
第六章 改變生活狀態
若能在工作與人際關係上做些小小的改變,必能將我們厭惡的壓力轉為心流體驗,日常生活的品質必定大為提升。
第七章 自得其樂的性格
具有自得其樂性格的人,不太需要物質財富、娛樂、舒適、權力或名望,因為他所做的事情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饋。
第八章 愛你的命運
對每個人而言,美好生活的最大障礙就是自己,但若學會與自己共存,拒絕需求的誘惑,自我便會變成朋友、幫手及建立充實人生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