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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流:最优体验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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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 自造内心秩序之途
郑也夫
(北大社会学系教授)
幸福源自内心的秩序
下面介绍的这本书,出版于1990年。台湾1993年有了张定绮先生的译本,中信出版社2009年购买并出版了这个版本。我2000年时读到台湾的译本,当即惊为“奇书”,在我讲授“消费社会学”与“幸福导论”课程时推荐给了同学们。他们拿走我的复制本去影印,读后争着汇报他们的喜悦。
本书作者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1934年生于当时的南斯拉夫,今天的克罗埃西亚。我早已是他精神上的密友,故下文不见外地称他米哈里。米哈里1965年获得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1969年至2000年在芝大任教。小他8岁的塞利格曼,晚于本书一年,即1991年出版了《学习乐观》(Learned Optimism)。二人志趣相投,2000年联手发表《积极心理学导论》一文。这标志着积极心理学的问世。
米哈里这本书中有三个核心词:一是幸福;二是最优体验,他称之为心流;三是精神熵。我们就从这三个核心词说起。
幸福是今天通吃世俗与学界的热门话题,而米哈里和塞利格曼无疑是当代幸福研究的先驱。
米哈里从探讨幸福为什么难以得到开端。他说:“幸福如此难能可贵,主要是因为宇宙初创之时,就没有以人类的安逸舒适为念。它广袤无边,充斥着威胁人类生存的空洞与寒漠,它更是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对幸福的这种认识被后来的生物学家展开,指向动物与人类的身体机制。他们说:大马哈鱼溯江而上,产卵后便死去;自然选择筛选出的这种机制为了繁衍连母体的生命都要牺牲,快乐在其中怎么能算得上重要的追求呢?他们又说:人类性交为何这么短促?完成配种就够了,沉溺其中极可能成为天敌的点心。
米哈里认为,他所看重的学术风格兼有基础研究和实践应用的贡献。他认为能为幸福研究做出重大贡献的是三个学科: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而非当下的一些显学。作为心理学家,生物学与社会学是他的第二只、第三只眼睛。
在论述人类幸福难以追求时,他独具慧眼地比较了人类与动物的差异。他说:“动物的技巧总是能配合实际的需要,因为它们的心灵只容纳环境中确实存在的,并与它们切身相关、靠直觉判断的资讯。饥饿的狮子只注意能帮助它猎到羚羊的资讯,吃饱的狮子注意力则完全集中在温暖的阳光上……动物中除了人以外,都不会自作自受,它们的进化程度还不足以感受沮丧和绝望,只要没有外来的冲突干扰,它们就能保持和谐,体验到人类称为心流的那种圆满。”人类与动物的最大差别在于神经系统过于发达。感知和摄取更多的资讯,无疑有利于人类生存。对外部情况不感知,当然更危险,但感知更多往往也更苦恼。常言说:无知无畏。反之,多知多畏,多知多忧。于是焦虑增长。刚巧一切平安的时候呢?神经系统过于发达的人类偏偏又会感到枯燥无聊。进化为什么导致人类这种极难伺候的身心配置?刚才说过了,自然选择出的生理机制只是服务于人类生存繁衍,没有增加幸福快乐的考虑。
人类成员中最不堪大量资讯闯入的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米哈里说:“精神分裂症患者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所有不相干的刺激,接收所有资讯。而很悲惨的是,他们并没有控制任何事物进出意识的能力。”有些病人把这种现象描述得很生动:“事情太快地涌进来,我失去控制,终于迷失了。”我认为,人类成员们看似不同的性格其实是连续谱,而不是割裂为正常人与病人两大类别。病态常常以其凸显的特征,帮助我们认识常态。多数人未因资讯过多而致残,但未尝不是资讯过多的困扰者。在如何面对外部的悲观资讯上,米哈里与塞利格曼给出了两种解答。塞利格曼的看法是,不同的解释方式决定了不同的生命状态。我们继承了祖先悲观与审慎的解释方式,在远古残酷的生存竞争中需要如此,但现在的生活已经远离零和博弈,没有那么残酷,因此“解释”可以向乐观的方向调整。轻度悲观使我们在做事前三思而后行,但大部分时间乐观更好。米哈里的方法是,面对太多的,包括负面的资讯,你必须找到一项能长久地凝聚自己注意力的活动。这样你面对众多资讯时便有了轻重之别,乃至遮蔽若干资讯。二位的共同性是强调个体的主观能动性。
金钱是否能让人幸福呢?米哈里做了断然的否定。今天越来越多的学者认同这个看法,但其中一部分人立即将幸福置换到昨天金钱占据的位置上,他们认为幸福才是人生理当直奔的主题。米哈里与笔者对此大不以为然。米哈里引用了笔者也曾引用过的弗兰克的话:“事实上,幸福感通常根本不是作为目标而浮现于人们的追求面前,而只不过表现为目标既达的某种附带现象。然而在神经官能症患者那里,这种原初的追求似乎都被扭曲为对幸福的一种直接性追求,扭曲为快乐意志……快乐成了注意力的唯一内容和物件。然而,神经官能症患者在多大程度上纠缠于快乐之中,他便在多大程度上让快乐的根据从眼皮底下跑掉,而快乐‘效应’也不会再出现。”米哈里在本书中的全部研讨都是在证明幸福不是人生主题,而是附带现象。幸福是你全身心地投入一桩事物,达到忘我的程度,并由此获得内心秩序和安宁时的状态。
在人们认识幸福的误区中,比金钱更本质的是感官享乐。米哈里一言蔽之:“享乐的片刻转瞬即逝。”“寻求快乐是基因为物种延续而设的一种即时反射,其目的非关个人利益。进食的快乐是为确保身体得到充足营养,性爱的快乐则是鼓励生殖的手段,它们实用的价值凌驾于一切之上……但实际上,他的性趣只不过是肉眼看不见的基因的一招布局,完全在操纵之中……如果无法抗拒食物或酒精的诱惑,或无时无刻不欲念缠身的人,就无法自由控制内在的心灵。”“跟随基因的反应,享受自然的乐趣,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我们应该认清事实真相。”
人类有一个超大的意识系统。意识系统需要秩序,其无序时人们会焦虑、烦躁。生理欲望需要满足。但无论欲望满足上欠缺、适当还是过度,都与意识系统中的秩序较少关联。而“好的生存状态”,英文直译为well being,就是幸福的意思,“好的生存状态”要兼括生理满足与精神系统中的秩序。后者如何获得,是米哈里写作本书的目的所在。米哈里不是从寻常视角去讨论内心的秩序,而是从大自然的秩序之起点开讲,即熵与反熵。
负熵与精神熵
大自然中的大多数运动包含能量转换,所以热力学的两个定律是最基础的理论。第一定律是能量守恒,即发生的只是转移,总能量不增不减。若一个中间被隔开的容器中,一边装有热水,另一边装有凉水,发生的只能是热水的温度下降,凉水的温度上升,不可能相反。这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所关注的。其主要内容有三:第一,凉的物体不可能向热的物体传递热量;第二,能量转化中必有损耗;第三,在自发过程中,浓度趋于扩散,结构趋于消失,有序趋于无序。无序的量度被称作“熵”。一切自发的物理过程,都是熵增加的过程。
生命现象是个奇迹。它将太阳能转化成生物能,并从无序中发展出有序。薛定谔以物理学家的眼光看到了大自然中的这个反例,称之为“负熵”。负熵就是从无序走向有序的趋势。
米哈里借鉴上述思想提出了“精神熵”。他认为,资讯对人们意识中的目标和结构的威胁,将导致内心失去秩序,就是精神熵。米哈里说“精神熵是常态”,好可怕呀。在他看来精神熵的反面就是最优体验,他称之为“心流”。
我称这本书为奇书,因为它内容新奇,还因为它很难归类,既有科学的成分,似乎也有哲学乃至形而上学的味道,可能是因为作者讨论了一些本质的、科学还难于进入的问题。但是本书中的奇思妙论,不是基于玄想,而是调查。
作者和他的小组访问了职业、学历各异的男女老少。让每个物件佩戴一个电子呼叫器,为期一周。呼叫器每天不定时呼叫8次。呼叫器一响,受测者就要按照满意度的等级,记录当下自己的感觉,并记录当下从事的活动。这些分析记录超过十万份。故最优体验发生于何种活动中,是大规模调查的结果。甚至“心流”一词也非作者自创,而是多数被调查者描述他们的最优体验时所用的词汇:“一股洪流带领着我”。
米哈里这样概括心流的成因和特征。第一,注意力。他说:体验过心流的人都知道,那份深沉的快乐是严格的自律、集中注意力换来的。第二,有一个他愿意为之付出的目标。那目标是什么不要紧,只要那目标将他的注意力集中于此。第三,有即时的回馈。第四,因全神贯注于此,日常恼人的琐事被忘却和遮蔽。第五,达到了忘我的状态。
他举出一些典型的角色及其行为,诸如攀岩选手、外科医生、诗人、剧作家,来说明心流。
一位攀岩选手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越来越完美的自我控制,产生一种痛快的感觉。你不断逼身体发挥所有的极限,直到全身隐隐作痛;然后你会满怀敬畏地回顾自我,回顾你所做的一切,那种佩服的感觉简直无法形容。它带给你一种狂喜,一种自我满足。只要在这种战役中战胜过自己,人生其他战场的挑战,也就变得容易多了。”
外科医疗的性质决定了它是最能集中注意力的。很多外科医生表示给多少钱也不干医院其他科的工作。他们认为:内科治疗常常看不清目标。神经科的目标更模糊,常常十年才能治好一个病人。除了目标清晰,外科的诊断与手术中会不断得到回馈,以评估进展。明确已获得的进展,与全神贯注地继续工作密切关联。
米哈里说:“近年来有很多人指出,诗人与剧作家往往是一群严重沮丧或情绪失调的人,或许他们投身写作这一行,就是因为他们的意识受精神熵干扰的程度远超一般人;写作是在情绪紊乱中塑造秩序的一种治疗法。作家体验心流的唯一方法,很可能就是创造一个可以全心投入的文字世界,把现实的烦恼从心灵中抹去。”喜欢科学的王小波一定知道熵,不知道他读过本书没有。但他说过,他的写作是“反熵”行为,这一点倒是与米哈里的看法如出一辙。
全神贯注某项活动,精神消耗一定更大,好在当事者心甘情愿——这似乎是常识。但米哈里告诉我们:不对。有实验证明全神贯注减轻了脑力负担。“最合理的解释似乎是:心流较强的那组人能关闭其他资讯的管道,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接收闪光的刺激上。这使我们联想到,在各种情况下都能找到乐趣的人,有能力对外来刺激进行筛选,只注意与这一刻有关的事物。虽然一般认为,注意力集中时会增加处理资讯的负担,但对于懂得如何控制意识的人而言,集中注意力反而更轻松,因为他们可以把其他不相关的资讯都抛在一旁。他们的注意力同时极具弹性,与精神分裂症患者完全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所有刺激恰成强烈对比。这种现象称为‘自得其乐的性格’,或许能提供神经学上的解释。”
我当下能想到的三个案例,似乎可以旁证这个判断。
第一个案例是爱因斯坦,他说:进入科学殿堂的有几种人。第一种人智力超群,来这里为了出人头地。第二种人做科学研究是享受。但是科学的殿堂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第三种人,后者走进科学是出于对世俗生活的厌倦。
第二个案例是陈景润,他暴得大名后,荣任全国政协委员,少不了出席两会。陈委员常常逃会,且避开室友,躲到厕所中思考他的数学。
我猜想二位的行径中,可能既有热爱科学的成分,也有避开烦恼的常人心理。他们沉浸于科学,也经历过世俗,知道专心科学更省心,回到世俗费神。
第三个案例是我本人。我的经验是,在写一篇较大作品的时候,通常是几个月,身体总是很好。相反,不做大活的时候,身体常有这样那样的不自在。
这个实验太关键了,即使进一步实验的结果不是一边倒。
专注是心流的关键。于是问题来了:中国的高中生在应试的压力下不是也很专注吗,他们体会到心流了吗?我的判断是否定的。爱因斯坦就抱怨他的一次应试经历,他说过后很长时间都不能复原。为什么如此?第一,那活动不是他心向往之,而是被迫的。第二,反复无数次的复习中,没有任何新的刺激,完全是乏味的重复。故高考结束之日,就是全体考生背叛这一活动之时。上述造成心流的活动,比如攀岩、写诗、思考哥德巴赫猜想,哪能如此。一句话,能造就心流的活动,大多还需要当事者自觉自愿,乐在其中。米哈里的著作中没有对“考生的专注”多花笔墨,可能是因为在他的国家中,这种灾病不成气候。
可以造就心流的活动中必有挑战,且挑战应该是动态的,即当挑战与你的技能匹配时,有了心流。当挑战的目标大大高过你的技能时,将产生焦虑,此时应降低挑战目标。当你的技能高过设定的目标,继续持续这种活动将产生厌倦,便要提升目标,以求挑战和心流的持续。正是在技巧提高、目标上调的过程中,当事者感受到了成长的乐趣。此为幸福之真谛。
自寻目标的时代
集中注意力是造就心流的关键。而凝聚注意力需要一个目标。目标从何而来呢?
在传统社会中,为百姓们提供人生目标的是社会权威:国王、主教、政府。他们提供的目标有:宗教、道德、阶级习俗、爱国主义。最后到来的一个目标提供者是商人,他们宣扬的是消费。这些目标渐渐失效,不再吸引众生。
原因之一是,这些目标设定的动机或者是维护社会秩序,或者是鼓吹者自身的利益。社会秩序的考虑在古代是成立的,没了社会秩序大家都要遭殃。但现代社会秩序的基础已经改变,不是同仇敌忾,而是越来越大范围的分工合作,是以市场竞争为主要渠道的上下流动。商人们宣扬购买,但购物不包含复杂的身心投入,不造就内心的秩序,更不会带来成长的乐趣。购物从根本上说有利于商人,而非顾客。自上而下的其他几种目标,其实异曲同工,都是更有利于宣讲者或统治阶层。
原因之二是,人类成员们的兴趣、潜能大不相同。单一的目标,即使很好,也只能吸引一个群体中十分之一的人去追求。能吸引群体中大多数成员的,必是多个目标。提供目标的人,必有其主观偏好和私利,长官的意志当然是这样,即使是父母也很难豁免。因此目标要自己去寻找。
我们一不留神说到父母了。为对得起有适龄子女的父母,有必要多说几句。积极的、能为自己建立兴趣的性格,有先天的成分,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但是也与早期成长关系密切。这就涉及孩子成长的家庭环境。米哈里认为:好的家庭环境就是不替孩子设立目标;家长当然不可以什么都不管,但家长设定的不可以做的界线要清晰,界线之内的空间是孩子的,即给他留下较大的自选空间;并且家长对孩子当下的兴趣、所做的事情和感受要留心和重视。用米哈里的话说:这样“孩子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不必老是为规制与控制权而争吵;父母对他们未来成就的期望也不会像一片阴影,永远笼罩在他们头上;同时不受混乱家庭分散注意力的因素所干扰,可以自由发展有助于扩充自我的兴趣与活动。在秩序不佳的家庭里,孩子的大部分能量都浪费在层出不穷的谈判与争执,以及不让脆弱的自我被别人的目标所吞噬的自我保护上”。
人生目标的获得不能抄袭,没有捷径。米哈里说:获得最优体验的手段,“不能浓缩成一个秘诀,也不能背诵下来重复使用……每个人必须自行从不断的尝试与错误中学习”。
米哈里问读者:什么是自得其乐?他自己的回答是:“就是‘拥有自足目标的自我’,大多数人的目标都受生理需要或社会传统的制约,亦即来自外界。自得其乐的人,主要目标都从意识评估过的体验中涌现,并以自我为依据。”
外界向你提供目标时,往往以某种奖励吸引你追随它。世上大多数奖励的动机是控制你。不做外部目标的奴隶,就要拒绝它们的奖励。拒绝外部奖励的最有效的方法是建立“内奖”,即选定你的目标,在追随目标的努力中,获得内心的秩序和成长的乐趣,这就是内奖,就是自我奖励。
在讨论心流与目标时,米哈里还提出了“自成目标”的概念,即目标是做你喜欢做的事情,而非做这件事情的报酬,尽管有时也存在报酬,有时也有社会效益。也就是为艺术而艺术,为科学而科学,为你喜欢的劳作而劳作。米哈里说:“开始时靠目标证明努力的必要,到后来却变成靠努力证明目标的重要性。”“登上山顶之所以重要,只因它证明了我们爬过山,爬山的过程才是真正的目标。”
以上说的是在设定人生目标上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接下来说生活中的群己关系。
灵长目动物中有选择以群体为生存单位的物种,也有选择以小家庭为生存单位的物种。同为群体生存的黑猩猩、大猩猩与人类曾经是一个物种,在200万年前分手。也就是说,人类群体生存的历史远远长于200万年。这经历结结实实地确定了我们的群体性。我们最大的痛苦常常不是来自大自然,而是来自伙伴,甚至亲人,所以哲学家说“他人是地狱”。如果每个普通人可以彻底离开他人,这句话就不会从哲人口中说出。并且,其实你的很多快乐,甚至最大的快乐,也是来自与他人的交往。乃至,如何和他人交往,成为你的内心秩序的组成部分。
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的一大差别是:社会成员们巨大的流动性。于是你的合作伙伴和亲密朋友,都不再是生来注定,不再限于乡亲,而是可以自己选择。择友是从少年时代开始就要学习的一门至关重要的技能。当然在这之前,首先要力争学会并长久保持亲属间的和睦。再说下去就是老生常谈了。就此打住,我们转向去讨论与群体生活对峙的“独处”。
米哈里在此处妙语连珠。他说:“学习运用独处的时间在童年时期就很重要。十来岁的孩子若不能忍受孤单,成年后就没有资格担负需要郑重其事准备的工作……如果一个人不能在独处时控制注意力,就不可避免地要求助于比较简单的外在手段:诸如药物、娱乐、刺激等任何能麻痹心灵或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英国哲学家培根引用一句俗语说:‘喜欢独居的人,不是野兽就是神。’倒不一定是神,但一个人若能从独处中找到乐趣,必须有一套自己的心灵程式,不需要靠文明生活的支援——亦即不需要借助他人、工作、电视、剧场规划他的注意力,就能达到心流状态。”
一方面,独处是建立自己的内心系统的必要经历。另一方面,有了自己内心的系统,更能够适应因偶然原因陷入的孤独的处境中。葛兰西、索尔仁尼琴、曼德拉等人的经历就是证明。米哈里说:“一个能记住故事、诗词歌赋、球赛统计数字、化学方程式、数学运算、历史日期、《圣经》章节、名人格言的人,比不懂得培养这种能力的人占了更大的便宜。前者的意识不受环境产生的秩序限制,他总有办法自娱,从自己的心灵内涵中寻求意义。尽管别人都需要外来刺激——电视、阅读、谈话或药物——才能保持心灵不陷于混沌,但记忆中储存足够资讯的人却是独立自足的。”
适当的独处有利于形成“自我”。我一直有一个感觉,国人的“自我”弱于其他民族。表情反映性格。国人的典型表情是嬉皮笑脸,相比而言异族人要严肃得多。我特别喜欢非洲木雕中的一脸肃穆。何以有如此差异?我的分析是,中国人“社会性”太强,打压了“自我”,使我们每每逢迎他人。缺少独处就缺少自我,而无个性的人组成的社会是缺少美感的。
心流与庖丁解牛
时下中国学者从事的很多社会调查,其结果和调查前的判断如出一辙。此种调查属于无聊的勾当。好的调查一定是调查前对结果毫无把握,有时调查后还发现了令人惊讶的事实。
米哈里的调查就是好的调查。其一,该调查发现,心流的体验,工作时(54%)大大高于休闲时(18%)。其二,面对“我现在是否宁可做别的事情”这一问题时,回答“是”,即愿意停止现在正做的事情的回答者中,工作的人大大高于休闲的人,即使工作者正处于心流的状态。这真是个值得思考的悖论。米哈里的解释是:很多人屈从于主流文化,认为工作是强制的,不去理性地比较自己工作与休闲的状态。对此我不完全同意。
调查中更多的心流出现在工作中,而不是休闲中。这符合米哈里的一贯认识。他引用弗洛伊德的话:“快乐的秘诀在于工作与爱”。
他在书中动情而生动地讲述了东西方两个劳动者工作中的心流体验。
“里柯·麦德林在一条装配线上工作。他每完成一个单元,规定的时间是43秒,每个工作日约需重复600次。大多数人很快就对这样的工作感到厌倦,但里柯做同样的工作已经5年多了,还是觉得很愉快,因为他对待工作的态度跟一名奥运选手差不多……训练自己创造装配线上的新纪录……经过5年的努力,他最好的成绩是28秒就装配完一个单元……最高速度工作时会产生一种快感,里柯说:‘这比什么都好,比看电视有意思多了。’里柯知道,他很快就会达到不能在同样工作上求进步的极限,所以他每周固定抽两个晚上去进修电子学的课程。拿到文凭后,他打算找一份更复杂的工作。我相信他会用同样的热忱,努力做好任何一份工作。”
这个案例中工作的挑战能造就心流是足够生动的。我倒想做一点笔走偏锋的评论。我常对学生们说,你们要选择一份与你自己智商相匹配的工作。不要干了十年后发现你已经穷尽了这份工作中的全部奥秘,索然无味了。中年后能否找到和重新学做一份挑战性的工作是存疑的。借棋弈做比喻,智商高的不要选择跳棋,要选择围棋,它能长久地吸引你。
令中国读者惊异的是,米哈里的第二个案例是《庄子·庖丁解牛》。这很让我感动,因为我一向认为这是中国文字中最美的一篇。庖丁无疑在劳作中进入心流的状态,从庄子全过程的描写可以清楚地看到。米哈里却有更多的期待。庖丁回答文惠君:“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米哈里引用的英文翻译是:“Perception and understanding have come to a stop and spirit moves where it wants”。笔者以为,“以神遇”的意思是“以直觉应对”,译为“spirit moves”不妥。这个翻译误导了米哈里。遇—moves—flow,中英文字转化后的对比,令米哈里痴迷东方的“遇”与西方的“流”可以“融会贯通”。瑕不掩瑜,庖丁解牛确乎符合心流。但《庖丁解牛》没有说出米哈里的理论。
为什么对工作的不满成为社会主流舆论的组成部分,且出现上述调查中的悖论?我试做这样的解释。
正如米哈里所说:“工作可以残酷而无聊,但也可能充满乐趣和刺激。”最好的体验和最坏的体验都在工作中,而非休闲中。工作中好的体验与个人性格密切关联,故常常存留和藏匿在私人的内心,当事人未必有广而告之的愿望。而工作中的紧张、单调、劳累过度和低收入,则因劳工的利益诉求和他们伟大代言人振聋发聩的言论而进入公共领域,传染众生。工作虽然有内在的挑战和造成心流的可能性,但工作对雇主与管理者之外的员工还有其他的重要维度,最大的两项是自由度和收入。感觉收入上不公正会抱怨。一个可以从工作中获得心流体验的工人,工作效率多半不低,而如果其收入没有相应提升,则其抱怨的可能性多半高于效率较低、无心流体验的工人。所以上述悖论的解释空间甚大。“现在我宁可做别的事情”,未必是要从有心流体验的当下工作转移到无心流体验的休闲,有可能是从有心流体验但工资低的工作,换到有心流体验且工资较高的岗位上。缺乏自由度,正是青年马克思一针见血地指出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劳动的“异化”。这批评雄辩且经久不衰。
米哈里从心流的角度触及这一问题,他的思路是改良的。他说:“通过工作提升生活品质,需要两项辅助策略。一方面要重新设计工作,使它尽可能接近心流活动——诸如打猎、家庭式纺织、外科手术等。另一方面,还得培养像莎拉菲娜、柯拉玛、庖丁那样自得其乐的性格,加强技巧,选择可行的目标。这两项策略若单独使用,都不可能使工作乐趣增加太多,但两者双管齐下,却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最优体验。”“但目前的状况却是,那些有能力改变特定工作性质的人,并不重视工作能否带来乐趣。管理者的首要考虑是生产力,工会领袖满脑子也都是安全、保险与工资。短期看来,这些前提跟产生心流的条件可能有冲突。这实在很可惜,因为如果工人真正喜爱他们的工作,不但自己受益,他们的效率也会提高,届时所有其他目标都能水到渠成。”
米哈里改革的建议不易实现。连工会领袖都不致力于此,说明劳资双方其实共享资本主义价值观:货币收益。
但是随着时代的进展,突破口有望呈现。那就是伴随机器人的大规模问世,人们的工作时间将越来越少,闲暇将越来越多。这样,缺乏自由、自主的问题将缓解。工人虽然未能在工作中获得更多的自由和自主,但其整体生存中自由和自主的时间大幅度增加。而米哈里的问题也将转化,获得更多心流的主战场,将从工作转向休闲。
凯恩斯在1920年就发出了伟大的预言:经济问题将在百年内终结。“人类自从出现以来,第一次遇到了他真正的、永恒的问题——当从紧迫的经济束缚中解放出来以后,应该怎样来利用他的自由?科学和复利的力量将为他赢得闲暇,而他又该如何来消磨这段光阴,生活得更明智而惬意呢?”
好在历史上的贵族阶层已经做出了尝试,积累了经验。贵族阶层脱离了生产,率先面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挑战。一部分贵族陷入物欲不能自拔,另一部分选择体育、音乐、诗词歌赋的艺术化生活方式。中西方在此高度一致。
一方面,米哈里认为工作而非休闲,可以造就更多的心流。但另一方面,他讨论心流的生动案例中,休闲中的活动不在少数,比如他不断说到的攀岩、舞蹈、下棋。这些狭义的游戏,正是我们下面讨论的内容。
机器人驱赶我们去游戏
工作可以产生心流,游戏也可以产生心流。游戏与心流的关系更好理解。这不仅因为游戏的特征——下棋、打球、唱歌显然是有趣的,还因为人类创造出游戏,目的就是调整心情,变低迷为亢奋,变涣散为专注。孔子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我认为游戏王国中的第一重镇是体育。米哈里没这么说,但其在书中专门讨论游戏的第五章,是从体育开始的。体育具备造就心流的最佳条件:明确的目标,即时的回馈,易学难精带来的上不封顶的挑战性。体育的最大功能是帮助人控制自己:既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这很好理解,体操、田径、游泳、球类,都要在控制身体上下大功夫,又要学习控制自己的精神,控制自己的注意力。爱看网球的人都知道纳达尔,他的身体条件其实并不突出,爆发力不好是其致命的弱项,而爆发力几乎是一切竞技体育专案不可缺乏的。那他靠什么制胜?靠专注。他可以在四五个小时内一直集中精力。俗话说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对手领先纳达尔时会很自然地放松一小会儿,不想一下就被逆转了。在专注上你比不过他,你做不到专注每一个回合,结果满盘皆输。
瑜伽的精髓也在于控制自己,从身体到精神。“第五实修是进入正式瑜伽修行门户的预备动作,称作‘制感’。它主要是学习从外界事物上撤回注意力,控制感觉的出入——能够只看、听和感知准许进入知觉的东西。在这个阶段,我们已经可以看出,瑜伽的目标与本书所描述的心流活动多么接近——控制内心所发生的一切。”
球类运动常常更吸引人,因为比分此起彼伏,那是即时的、高度刺激的回馈。相比之下,游泳似乎显得沉闷,如果每天一次能不枯燥吗?这其实和有些工作相似,必须在过程中为自己设定新的挑战及目标,在迎接挑战中获得成长的乐趣。我本人差不多一天游一次泳。我排遣枯燥、保持兴趣的方法是学习、完善和创造多种泳姿。我会十种游泳姿势:光是仰泳就会反自由泳式、反蛙泳式、反蝶泳式。我游海豚泳双手并拢只用两腿,那才真正像海豚。学习乐器也一样。不持续练习不会提高,持续下去主要不是靠耐心,而是靠不断发现技巧上的微妙差异,靠持续存在的关注点。
在中西方古代贵族那里,音乐和体育是并重的。孔子说:立于礼,成于乐。近代西方哲人席勒说:美育先于道德,没有美育的道德是强制性说教。这是对孔子“立于礼,成于乐”的最好注解。美育可以让一个人在其精神世界中愉快地领受一种秩序。有了这第一个秩序,才好顺利地接受第二个秩序,即道德伦理的秩序。非如此道德就是强制。而音乐是精神世界中最神秘和美妙的秩序。米哈里说:“柏拉图就是因为警觉到这种关系的存在,所以才强调教育儿童首先就该教他们音乐;学习把精神专注于优美的节奏与和谐之中,意识的秩序才得以建立。我们的文化似乎越来越不重视儿童的音乐技能,学校预算每有删减,最先遭殃的就是音乐课程,还有美术和体育。这三种对于改善生活品质极为重要的技能,在当前的教育环境中竟被视为多余,着实令人扼腕。”他还说:“虽然学习乐器从小开始最好,但永远不会嫌太晚。有些音乐老师的专长是教导已成年,甚或上了年纪的学生,很多成功的企业家甚至年逾五十才决定学钢琴。尝试与别人合作发挥自己的技巧,最愉快的经验莫过于参加合唱团或加入业余演奏团。”他还提倡学习作曲,他说电脑中先进的软体使作曲变得更简易,普通人也可以尝试。
游戏如此有趣,2000多年前先哲就告诫人们无聊了去下棋。那么为什么当代人的休闲生活甚至不如工作时有更多的最优体验呢?
有两大原因。其一,大把大把的闲暇的来临,是当代的事情,此前是六天工作日,每天八小时以上的工时。这种强度之下,休闲主要用于放松和休息。其二,游戏是需要学习的。没有青少年时代五年以上的时光沉浸在篮球、乒乓球、提琴上面,就很难终身保持这习惯,在闲暇无聊时信手拈来。
相反,没有这些游戏的储备,当代人遇到闲暇无聊,便饥不择食地开启电视,奔向商厦或网上购物。这种应对无聊的策略一旦建立,就很难改变。如果处在狂飙的年龄,还可能选择毒品和暴力。因其不需要学习,是没有复杂游戏储备的无聊者们的便餐。
闲暇必须与游戏结合,复杂的游戏必须经过学习,所以学习游戏就是学习如何应对更多的闲暇。
一个人愿意投身哪一种游戏,是高度个性化的事情。当代人,特别是未来的人们的生活目标将落在游戏上面。这也再次说明,今天和未来人们的生活目标,不可能是权威或他人指派的,而是自己接触和尝试后的选择。
我和米哈里的一个共识是,我们都看到了与游戏、与当代人的刺激需求密切关联的“瘾”。
“精神熵暂时消失的感觉,是产生心流的活动会令人上瘾的一大原因……很多棋界天才,包括美国第一任棋王保罗·墨菲和最近一任棋王费舍在内,都因太习惯条理分明的棋局世界,毅然弃绝了现实世界的纷扰混乱……任何有乐趣的活动几乎都会上瘾,变成不再是发乎意识的选择,而是会干扰其他活动……当一个人沉溺于某种有乐趣的活动,不能再顾及其他事时,他就丧失了最终的控制权,亦即决定意识内涵的自由。这么一来,产生心流的活动就有可能导致负面的效果:虽然它还能创造心灵的秩序,提升生活的品质,但由于上瘾,自我便沦为某种特定秩序的俘虏,不愿再去适应生活中的暧昧和模糊……我们必须认清心流有使人上瘾的魔力;我们也应该承认‘世上没有绝对的好’这个事实……如果人类因为火会把东西烧光就禁止用火,我们可能就跟猴子相差无几。”
我比米哈里更为乐观地看待“瘾”。在拙作《后物欲时代的来临》[1]中我说过这样的话:“有了瘾就不会空虚了。没有上瘾,不仅仍然有可能陷落到空虚之中,甚至难于与一种行为模式系结到一起。现代人大规模地、义无反顾地陷入‘瘾’当中,是有深刻的原因和功能的。我们实际上面临的很可能是三种选择:空虚无聊、寻找肤浅的刺激因而不能真正摆脱空虚,对某种活动上瘾。或许瘾是帮助现代人解决这一尖端问题的归宿。如是,问题的关键就不是从一般的意义上将瘾看作病症,而是比较和区分各种可以上瘾的活动,择其善者而从之。”
书名回归原着
这本书原著名是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1990年出版。1993年台湾出版陈定琦先生翻译的中译本,名为《幸福:从心开始》。我读后记住了契克森米哈赖。2012年前后在网上发现了他的四部著作的中译本,大喜过望,立即给该社总编打电话索要。能张这个口是因为我应邀为他们写过书评。很快收到两本书。我再拨电话,重申这四本书我都想要。总编说:其实是两本,《幸福的真意》《生命的心流》都是2009年出版,销售得不好,于是2011年《幸福的真意》更名为《当下的幸福》,《生命的心流》更名为《专注的快乐》,重新出版。我颇为震惊,斥责这做法。总编颇有雅量,悉心听取,诚恳接受。后来听刘苏里先生说,这是当今中国出版业中常见的伎俩。
我的批评意见分为三条。
其一,权利问题。试问书中正文在翻译时可否随意改动增减?估计没人敢说可以。书名是著作的组成部分,至少同样不可更改。且为作品起名常常花费作者格外的心智和时间,我自己有切身的体会:起个书名,候选常常十几个,反复总要几十次。译作中书名篡改最多,其实最不应该。
其二,同一个中译本,为了推销不断更名,将造成全方位的混乱:从图书馆的书名目录,到学者的引用注释,再到读者的搜寻记忆。出版社敢这么做,堪称无知无畏。而出版管理者对此不闻不问,十足的尸位素餐。
其三,从出版社自身的利益看,更名的勾当也是愚不可及。须知,促进名声传播,再好的宣传炒作也不如朋友同学间的口耳相传。第一批读者中的五千粉丝将这本好书告知三万人,后者休想找到它了,因为它已经改头换面。
最后,我们讨论这本书的译名。英文名是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台湾版书名是《幸福:从心开始》,大陆第一版书名是《幸福的真意》,大陆第二版书名是《当下的幸福》。Flow、Optimal Experience、Psychology,原书名中的三元素在三个中译本中无一呈现。而中译本的三个书名中的几个核心词:心、幸福、真意、当下,均不见诸原书名。原书名既亮出自己的身份:心理学的学术著作,以区别世俗的心灵鸡汤,又颇有悬念和锐度,分别见诸这两个词汇:flow、最优体验。三个中译本的书名,统统背离原书名十万八千里,自甘插上鸡汤的标签。
严复云:一名之立,旬月踌躇。贬过别人,该拿出自己的主张了。好在我思考其名已过月旬。
书名的后半截: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老老实实译作:最优体验心理学,应无争议。措辞上或许存在的小差异,小到可以不论。
关键在于Flow。直译成“流”或“涌流”不妥,因读者会每每不解,乃至“流”在正文中出现恐怕需要加上引号。
敝人以为,可以考虑的译法有二。其一,心流。其二,福流。
人类语言中造词的精髓是借喻。无借喻则势必要造出太多的词汇,乃至头脑无法驾驭。Current和stream是英文中早就存在的词汇,有各自的最初含义,后被借用于electrical current(电流)和stream of consciousness(意识流)的组合中。在此构造中,汉语的译名来得更简洁,不麻烦其他字,只一个“流”字:电流,意识流,寒流(寒冷的空气),潮流(社会风气)。故心流、福流有传承,是“流的系统”的延伸。道可道,非常道。这个流,非常流。
心流与福流,二者高下得失如何?两个译法敝人都能接受,但微微偏向“福流”。“心”更宽泛,“福”更具体。本书讨论的其实就是“最优体验之流”,最优体验就是幸福,故“最优体验之流”可以简称为“福流”。除了意思更贴近的优势,“福流”还是音译。音译与意译如此合一,实在难得。当然,“福”在汉语中有“运气”的意思,这是本书“最优体验”的概念所不包含的。但是“福流”不等同于“福”,在其特有的语境中它与“运气”极少关联。
敝人以为,心流的最大优势是,本书正文中频繁出现的Flow在中译本中统统译作“心流”。故因有逾万册的中译本做载体,在中文读者中流传了二十年,“心流”已经被很多中国人接受。语言的形塑中,“选票”(即众人的使用)的力量每每大于逻辑和规则的力量,何况“心流”的译法不离谱。敝人本想尝试以我认为刚好的“福流”动摇“心流”的地位。这当口,本书的编辑就书名求教本书作者米哈里,此实为解决翻译难点的正途。米哈里的儿子研究东方哲学,懂中文。父子商议后认同“心流”的译法。于是,敝人打消了鼓吹“福流”的想法。
一般而言,我不赞成书名屡屡更改,但高度认可这次更名,因为定名《心流:最优体验心理学》是回归原着。
郑也夫
2017年7月30日
[1] 郑也夫.后物欲时代的来临[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编者注
序二 心流人生:一曲冰与火之歌
赵昱鲲
(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积极心理学研究中心办公室主任)
第一次读《心流》这本书的时候,我印象并不好。那是我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念积极心理学研究生的时候,作者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也是我们的授课老师,要求我们在上课前先把这本书的前三章读了。当时学业很重,时间很紧,我读得很快。由于我对人生意义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于是顺便把最后一章也读了。后来在契克森米哈赖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把中间的部分也都跳着读了一些。
这样读下来,当然收获不大。更雪上加霜的是,一来此前在积极心理学的一些入门书,比如塞利格曼的《真实的幸福》(Authentic Happiness)里,已经读到了对心流的介绍,因此在读这本书本尊时,反而失去了惊艳的感觉。二来我是理科出身,一直反感“文科”借用量子力学、相对论等理科概念,来为他们的理论背书。《心流》里“精神熵”的这个比喻,让我觉得相当不伦不类。三来,我学习心理学以后,就比较警惕把在特定条件下做出的科研结果,无限扩大为普适规律。契克森米哈赖把心流应用到娱乐、人际关系乃至人生意义上去,在我看来就有“手里有把锤子,看见什么都是钉子”的嫌疑。
当然,对于心流的核心概念我是认同的,因为我自己在写作、读书、踢球、玩游戏时就经常经历心流体验,我完全认同契克森米哈赖对它的描述和研究,那确实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在我的现实生活中,我也采用契克森米哈赖的建议,用“明确目标”、“即时反馈”、“匹配难度”三个原则来改造一些任务,使我能在其中产生更多的心流体验。
更不用说,在上完契克森米哈赖的课后,我就成为他的忠实粉丝——这个不修边幅、带着浓重中欧口音的白胡子老爷爷,在讲堂上却活跃得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思维深邃、学识渊博,开着各种冷幽默的玩笑,对人却极为和蔼可亲。我曾有幸在课间和他一起吃饭,他就主动提起他有个儿子是学东方哲学的,跟我聊起中国传统文化,一下子拉近了我和他的距离。在上完米哈里的课后还不喜欢他这个人的,我还没见到过。
但是,对于《心流》这本书,我的评价仍然不高,只是把它当成一本较为普通的普及读本,在给别人推荐积极心理学读物的时候,这本书基本上排得比较靠后,只是因为心流实在是积极心理学里太重要的概念,所以不得不推荐,但总要加一句:“读前三章就行了。”
四年后,我回国了,需要给别人教积极心理学,心流自然是绕不过去的一课,我就把这本书重读了一遍。这次本来我只是想从书的前三章摘一部分出来教人,但是“输出是最好的输入”,为了教人,我逼着自己必须要真正理解契克森米哈赖在说什么,而不是像上一次一样,能交出作业来就行。
这一遍读得我大为惊艳!是的,惊艳不一定只发生在一见钟情,也可能是在蓦然回首。本来我只想读前三章,但是越读越投入,一口气就把全书都读完了。
我对这本书的观感彻底改变了。首先,我发现,“精神熵”其实是个绝妙的比喻。[1]契克森米哈赖没有具体解释这个比喻,可能让部分对热力学不熟悉的读者有点困惑,我在这里斗胆越俎代庖,替他铺垫一下。
简单地讲,熵是指一个系统的混乱程度。越混乱,熵值越高。比如在冰里面,水分子相对固定在一个位置附近振动,系统比较稳定,熵值就比较低。变成液态水后,分子开始流动,熵值变大。成为水蒸气后,分子四处乱窜,熵值就更大了。反过来,一个系统内部越有规律,结构越清晰,熵值就越低。
人的大脑里的念头就跟分子一样,时刻万马奔腾。佛家打比方说,一个人从外表看是在静坐,但内心却如同瀑布一般,无数念头蜂拥而来。如果没有节制、训练,你的心就会经常处在这样的混乱状态,虽然你意识到的可能只有少数几个念头,但在潜意识里,却有多得多的念头在相互冲突,在争夺你的注意力,在抢夺你大脑的控制权,在试图引导、影响你往南辕北辙的方向走。这个时候,你的大脑就像热锅里的气体一样,各个念头之间没有什么束缚和联络,各自撒开脚丫欢快地狂奔,你的内心一片混乱,熵值非常高。
但是,如果你进入了心流状态,那就不一样了。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当前的任务上,你所有的心理能量都在往同一个地方使,那些跟任务无关的念头都被完全遮蔽,甚至包括你对世界的意识、对自我的感知,更不用说对别人评价的患得患失、对物质得失的精心计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并不是只有一个念头,你的大脑仍然在高速运转,但是所有这些念头都是非常有规律、有秩序的,就像一支高度有纪律的军队,井井有条地组织了起来,高效率地去完成一个任务。
这时候,你的感觉就跟“心流”这个词的英文flow原意一样,心里的念头就像一条钢铁洪流,浩浩荡荡但是又井然有序,势不可当但是又能从你心所欲,喷涌而出但是又不会四处洒落,而是汇聚成一条水龙,冲荡开一切泥石沙砾,创造、奋斗、整合,你不需要特意去控制这个过程,但一切又都在你的控制之中。正如契克森米哈赖所总结的,这就是最优体验。
这时,你的心熵非常低。契克森米哈赖是用液体的水流来比喻这个过程,但这时你的大脑更像熵值最低的晶体,结构井然,同时又充满能量。当你自审内心时,你发现你的心像冰一样晶莹剔透,一切都处在最佳、最合理的位置上,所有念头都相互支援、相互关联,齐心协力、步调一致地往同一个方向前进。这是一个混乱程度最低、秩序最高的心理状态。
对熵的另一个定义,是指一个系统内不能做功的能量的总数。换句话说,熵值越高,能做的功就越少。因为在做功的过程中,总有一部分能量耗散掉,这就导致了系统的秩序变少,也就是熵值升高。这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任何孤立系统,都会自发地朝熵值最大的方向演化。也就是说,任何孤立系统,都会变得越来越混乱,直到我们所知的最大孤立系统——宇宙,到处都达到了熵值最大的状态,于是一切活动就都停止了,那也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预言的宇宙终点——热寂。
好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除了宇宙之外,没有什么系统是真正孤立的。所以,熵减少的过程处处皆是,这也就是契克森米哈赖在书里(又是不加解释就)引用的“负熵”。最典型、最壮丽也最奇妙的负熵过程就是这个宇宙的最大奇迹——生命。
一颗种子,从土壤中汲取养分,从空气中获取养料,从阳光里得到动力,把本来七零八落的碳原子、氢原子、氧原子和其他元素组合起来,变成一棵大树或一株小草。你大概也惊叹过柳树的婆娑多姿、松树的庄严肃穆,或者花瓣的美轮美奂,甚至小草边缘那整齐的锯齿。如果你从树上切一片树皮,或者取一颗花粉,拿到显微镜下一看,你会看见它的分子结构排列整齐,几何图形美丽得几乎令人敬畏。这就是一个降熵过程,把原来混乱的原子重新组合成有规律的集体。当然,这并不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因为植物并不是一个孤立系统,它与外界持续不断地交换物质和能量。它之所以能够形成秩序,很大程度是因为太阳慷慨地释放出惊人的能量,来支撑它的这个反熵过程,代价则是太阳内部的熵飞速增加得更多。
还有动物吃草、叶、花、果,形成更高阶的动物蛋白,能够做更多的功,自由地奔跑、飞翔、厮杀和交配。文化也可以看成是更高形式的生命(基因—文化共同演化理论已被广为接受)。人类开山采矿,烧土为砖,伐木为林,造出高楼大厦、高速公路,乃至用风力、水力、火力发电,发明网际网路、人工智慧,都是用浪费大量能量的代价,形成了一个更精巧的结构,从而降低了自己系统的熵。
从这个角度来说,心流就是大脑的生命。当心熵比较高的时候,在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大脑的做功能力很低,很多心理能量都浪费在内耗上了。但一旦进入心流状态,心理能量就围绕着同一个主题组织起来,向同一个方向高效率地输出。这也就是契克森米哈赖反复强调的,人在心流状态下的表现最好。而且,如果一个人经常经历心流,他的心理就会被训练得越来越有秩序,以后进入心流就越来越容易,即使平时不在心流状态下,也不像一般人那样心猿意马。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冥想。佛家经常用冥想来降伏内心那瀑布一样奔腾如雷的念头。在冥想中,你摒除杂念,心灵澄净,如一道清澈的心流。经过长期练习之后,哪怕不在冥想之中,你的心灵也会比常人更平静,遇到意外变故时能更快地集中注意力。换句话说,你的心熵整体降低了。
当然,心流这个负熵过程也需要外界的干涉。高僧冥想多年才能达到波澜不惊,你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更容易地进入心流。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当你心里的熵值降到最低,一切纷扰念头都销声匿迹,只剩下你和当前的事物时,那种心灵如同冰晶般通透、念头如同雪水般畅流的感觉,就是你心里能达到的最优体验,也是你大脑里的奇迹。
所以,在我第二遍读《心流》的时候,我完全接受了契克森米哈赖的这个比喻,由此向下,后面很多本来觉得牵强的地方也都迎刃而解,不亦快哉(是的,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也达到了心流)。
比如第八章的“人际之乐”。作为一名前理工男,我以前视人际关系为畏途,并且也不认为人际关系有多重要。积极心理学改变了我的看法,让我知道情感、身体、关系至少和理智、思想、个人同样重要。“人际之乐”这一章教给我更多方法,比如与别人构建同样的目标,给别人以有效即时的反馈,调整挑战与学习技能,这样就可以从人际交往中得到更多心流,并且也能更加自得人际交往之乐。
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最后一章。我到美国后,遇到过一些非常虔诚的基督徒。他们一方面积极生活,努力工作,勤俭持家,乐于助人,热心公益;另一方面,在遇到生活的苦难时,从车祸、失业到亲人去世,他们当然也会难过,但在祷告和与神父、亲友交流后,他们会坦然接受这个苦难,“上帝爱我,祂的安排一定自有深意”。
当我这次读到第十章“追寻生命的意义”的时候,一下子就想起了他们。是啊,他们的人生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皈依上帝、彰显神的荣耀,通过祷告和教会,能得到即时的反馈,并且能在一次次苦难中经历信念动摇—重固的挑战,最终形成更加坚定的信仰,从而可以更好地指导自己生活的每一方面。这不就是极高的人生秩序感、极低的心熵吗?这样的人生,能让人全神贯注而又平安喜乐,这不就是把整个人生过成了一场大心流(universal flow)吗?[2]
这样的大心流,要比仅仅在一场活动中能达到的心流高阶得多。就像高僧一样,修炼多年以后,哪怕不打坐,心灵也和冥想时一样专注而又平静,吃饭是吃饭禅,睡觉是睡觉禅。这就是人生找到意义后的自得之乐,用契克森米哈赖的话说,“创造意义就是把自己的行动整合成一个心流体验,由此建立心灵的秩序”。他对此的描述是:
“痛下决心追求一个重要的目标,各式各样的活动都能汇整合统一的心流体验时,意识就呈现出一片祥和。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朝这个方向努力的人,感觉、思想、行动都能配合无间,内心的和谐自然涌现。生活在和谐之中的人,不论做什么、遭遇什么,都不会把精神能量浪费在怀疑、后悔、罪恶感及恐惧之上,精力永远用在有益的方面。对生命胸有成竹的人,内心的力量与宁静,就是内在一致的最高境界。方向、决心加上和谐,就能把生命转变成天衣无缝的心流体验,并赋予人生意义。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再也不觉得匮乏。意识井然有序的人不需要害怕出乎意料的事,甚至也不惧怕死亡,活着的每一刻都饶富意义,大多数时候也都乐趣无穷。”
当然,对于中国人来说,由宗教信仰找到人生意义的,毕竟还是少数。对于我们这些缺乏宗教情怀的人,怎样才能把自己一生的行动、思想都整合成一个心流体验呢?
契克森米哈赖的建议是,首先要找到一个终生的目标,其次不要害怕复杂性,这就是对你人生意义的挑战,而你可以应对的技能是“行动式生活”与“反省式生活”相结合。最终,你既有独特的个人特性,又与周围世界、人们所整合,“只要个人目标与宇宙心流汇合,意义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显然,我的这个总结乏善可陈,因为我那时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好在回国以后,我就开始经历人生的一个新历程:被骗、被算计,处理复杂的人事关系和利益纠纷。此前我的人生,要么是在校园的象牙塔内,要么是在玻璃天花板之下的美国中产阶级的安逸生活——在美国的中国人,大多从事专业工作,由于文化背景差异和沟通障碍,很难升到高阶管理层,但也因此避开了人事斗争和利益瓜分的汹涌风暴——因此很不适应,也有了不少焦虑和愤懑。同时,我也在智识上从古典自由主义转为达尔文—马尔萨斯主义,对世界的看法不再像以前那么乐观了,因此心情降落到了一个低潮。
这时我又想起了《心流》这本书。我感觉我的人生的混乱度显著上升,心流明显减少。我想:“是时候去向米哈里老爷爷寻求智慧了。”
我把“追寻生命的意义”这一章又重读了一遍。契克森米哈赖对人生意义的复杂性的论述让我茅塞顿开。他讲的是意义的内容升级:从简单的舒适,到社会价值,到个人的自主发展,到个人与社会的重新整合。我想到的是我的心灵成长。
我非常幸运地生在一个秉承中国传统价值观的家庭,有一个非常幸福的童年。[3]这让我从本能上认为“人性本善”,以最大的善意去对待这个世界和他人,哪怕遇到挫折,我也会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未来会更好”。哪怕遇到伤害,我也会想:“他可能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原谅他吧。”
这样的天真乐观主义当然经不起生活的检验,更不用说随着智识长进,我也知道世界并不是这样的执行法则。但是,变得厚黑,又和我从小的情感训练相悖,让我做起事来觉得很不舒服。这样两种冲突同时在我身上,让我内心的熵值不断升高。
契克森米哈赖的论述让我恍然大悟:我并不需要在这两者之中做取舍,而应该把它们整合,整合成一个更复杂的人生意义。简单的人生意义更有优势,但是复杂的人生意义更加光荣。
同样是降熵过程,把一个碳原子和两个氧原子合成为一个二氧化碳分子,比不上把12个水分子和6个二氧化碳分子合成为一个葡萄糖分子,前者只要一把山火就能做到,后者却需要植物来进行。水蒸气凝结成水,这个降熵过程,云彩就能做到;金刚石一定要在地下一百多公里处的高温高压下才能形成。崔健说:“石头虽然坚硬,可蛋才是生命。”石头地貌变化就能形成,可只有生命才能下出蛋来。
复杂度降低得越多的过程,越有意思。为什么人们推崇围棋超过五子棋?不都是在棋盘上一颗黑子一颗白子地下吗?因为围棋更复杂,能够掌握如此复杂的技艺、产生稳定输出的棋手,让我们更佩服。为什么油画比素描更美?因为它动用了更复杂的色彩和技艺,最终把这些无比复杂的元素都统一在一幅画里,让我们的大脑不由自主地就会觉得更美。
心流也是如此。一个小孩子兴趣盎然地算数学题,一个大科学家沉浸地思考物理问题,他们俩的心流体验可能是相似的,但是从旁观者看来,无疑是科学家的心流更巨集大、更壮丽,因为它要复杂得多。我当然不是贬低孩子的心流,但是正如契克森米哈赖所说:“伟大的音乐、建筑、艺术、诗歌、戏剧、舞蹈、哲学、宗教,都是以和谐克服混沌的好榜样”。降熵过程有高下,美有高下,技艺有高下,心流也有高下。原本的混沌越多,整合进去的元素越复杂,这个心流就越伟大。
那么,自然,人生意义也有高下。那些能够整合无比复杂的人生、找到人生意义,整合无比复杂的世界、形成自己的世界观,整合无比复杂经常是相对矛盾的价值观、形成自己的价值观的人,有最大的“大心流”。
所以,我可以退回到玻璃天花板之下的温室,或者在屡经挫折后仍然痴心不改(或者彻底转为厚黑),但那样的人生观太简单——太没有美感,因为它整合的复杂事物太少,降的熵太低。那样的人生意义,就像一块冰。它也晶莹剔透,也结构稳定,但它经不起考验。在火热的浪潮来临时,它的熵值会飙升,变成水,甚至变成水蒸气,随风飘荡,分崩离析。
我希望我的人生意义能像金刚石一样,在烈火的反复淬炼中脱胎换骨,变成这个世界所知道的最硬的结构。火对于熵来说是个坏讯息,因为它会使熵值升高。但是,它也带来能量。你是任由外界那纷杂的人、事扰乱你的内心,使你的心越来越烦躁,还是吸取火的能量,改变自身的结构,升级为一颗金刚冰?
这就是我第三遍读《心流》时,得到的最大启示。读这本书时,你无疑会被契克森米哈赖说服,推崇心流,喜欢心流,寻找心流。但是,现实世界如此坚硬,心流的条件如此难求(以至于很多人只能从网游中获得心流体验),契克森米哈赖似乎是给我们描述了一个美好的状态,从而让我们对现状更加失望?
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这本书读两遍。第一遍是学习心流的概念、技巧,第二遍则是用心与契克森米哈赖对话,体验他的这一曲冰与火之歌:外界纷扰并不可怕,反而是我们铸成更大的心流的能量来源。
最后,我要感谢中信出版社。这本书终于不再叫什么《当下的幸福》或者《快乐的真意》了。它的内容和立意远远地高过了幸福和快乐。它所推崇的人生最优体验,不是幸福、快乐这点肤浅的感受,而是奋斗、挣扎、咬牙坚持,最终,是整合之后的巅峰体验。这才是心流的真意。
赵昱鲲
2017年8月
[1] 但可能不能算特别好的翻译,我觉得叫“心熵”会更合适。
[2] 书里译为“宇宙心流”,我感觉译为“全心流”或“大心流”会比较好。
[3] “幸运”是指“秉承”,就是一家人都言传身教同样的坚定价值观,而不是说“中国传统”。当然,还有“幸福的童年”,详情可见我的新书《自主教养:焦虑时代的父母之道》。
序三 胜利者一无所获
阳志平
(安人心智集团董事长)
激情后是空虚,大战后催生反思。1933年,海明威出版震撼文坛的作品《胜利者一无所获》(Winner Take Nothing)。在这本短篇小说集中,光明是山峦、海洋、森林、阳光;黑暗是战争、冰山、饥荒、寒冷。海明威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口,带着读者张望人性干净明亮之处。同时代的人以为,《胜利者一无所获》见证了海明威创造力下滑,因为此书与他上一本刚刚大卖的《战地春梦》(A Farewell to Arms)类似,都是质疑人类战争赢家通吃的逻辑。海明威认为战争胜利者丢失了人类最美好的那些事物:爱、善良、洁净、次序等,胜利者一无所获。
在书中,海明威大写特写空虚:“有些人生活着,但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知道一切都是空虚、空虚、空虚。我们的空虚就在空虚之中,空虚是你的名字,空虚是你的国度;你是空虚中的空虚,就像空虚本来就出在空虚中一样。”海明威嘲讽地望着空虚的人类。这一年,海明威三十四岁。之后他并没有如同人们期望的那样,创造力下降,而是用一部又一部佳作证明了自己。十九年过后,在他五十三岁时,写出了巅峰之作《老人与海》,并在两年后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令人惋惜的是,海明威在荣获诺奖七年后,自杀了结一生。
不在空虚中胜利,就在空虚中败退。海明威留给读者一个难解的时代谜题。在1975年国际笔会上,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指出:时代流行空虚感——一种对生命存在无从把握的感觉。如果说人们已经不再相信弗洛伊德——人是由无意识支配的动物,如果说人们不再相信阿德勒——活着就是不断摆脱自卑感追求优越的过程,为什么当人们意识到人不是由无意识支配的动物,人不是自卑的动物之后,反而会陷入深深的空虚感之中呢?幸福的真相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依然是1975年,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赖给出了一个创新的答案。他是1934年生人,曾任芝加哥大学心理系主任,积极心理学的发起人。远在积极心理学诞生之前,他对一个问题颇有兴趣:为什么人们会专心致志,浑然忘我?那时,他还是位年轻的心理学博士,通过对艺术家、运动员、音乐家、棋坛高手以及外科医生等角色的研究,他提出了一个创新的概念:心流(Flow)。之后,他在“心流”概念基础上,建立了人类的最优体验(Optimal Experience)理论。当积极心理学诞生之后,心流自然地成为积极心理学的基石。如果说积极心理学致力于从科学的角度揭示人类幸福的秘密,那么心流漂亮地回答了:你当下的快乐是什么样的?
什么是心流?按照技能、挑战两个维度,我们可以将人们的常见行为模式总结为下图中所示的八种。心流处在技能适中、挑战适中的理想区域。当你心中有个目标,这个目标对你来说有一定难度,而你的技能可以初步胜任这个目标的时候,你开始投入心力,你的注意力被立即的反馈攫住,而环境也逼迫着你做出回应。就像乒乓球高手相互对打,小球成为两人之间意识流动的媒介。你会体验到人类最美妙的感觉——心流。反之,在低挑战、低技能那样的区域是焦虑、冷漠、厌倦……

如果用心流理论来看海明威,也许我们更容易理解他。就像契克森米哈赖教授在本书中所说的一样:
“近年来有很多人指出,诗人与剧作家往往是一群严重沮丧或情绪失调的人,或许他们投身写作这一行,就是因为他们的意识受精神熵干扰的程度远超一般人;写作是在情绪紊乱中塑造秩序的一种治疗法。作家体验心流的唯一方法,很可能就是创造一个可以全心投入的文字世界,把现实的烦恼从心灵中抹去。写作跟其他心流活动一样,可能会上瘾,也可能构成危险:它强迫作者投入一个有限的体验范畴,抹杀了采用其他方式处理事件的可能性。不过,如果把写作运用于控制体验,不让它控制心灵,仍是一件妙用无穷的法宝。”
一位骄傲的作家用字与词创造一个令人沉浸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挑战自我。就像海明威一样,三十岁的时候,人们以为《战地春梦》就是他的最高水准了;然而,他又用了二十多年锤炼手艺,直到巅峰之作《老人与海》问世。海明威的大半生,一直用写作催生心流涓涓不断。在这个硬汉世界中,他是唯一的君王。直到有一天,世界失控,沙堆崩溃。
用心流打败空虚,海明威成功了吗?看似没有,为什么呢?心理学家德西的自我决定论也许会带来些许启发。如果说动机是人类行为的食物,驱动着你去做事,那么,这些食物有的是惩罚、顺从、诺贝尔文学奖等外在奖赏,有的是兴趣、享受与内在满足。在德西们看来,前者是外在动机,后者是内在动机。
从史料可窥一斑,名誉的确给海明威造成了重压,在他离世前那几年,他完全停止写作。海明威在诺奖演讲时如是说道:“如果是一位出色的作家,他就必须面对永恒,否则每天都会走下坡路。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来说,每写完一本书只是标志着他要写出更高水平的书的开始。”当有一天,海明威不得不面对创造力下降的事实,这一年,他已经不再是那位三十四岁、风华正茂的青年,他会如何选择?海明威还能成为海明威吗?我们不得而知。
只是,多年后,我们依然会看到一位伟大作家的传承生生不息。日本出版人见城彻将“胜利者一无所获”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受海明威影响,见城彻提倡硬派工作,强调以压倒性努力正面突破困境。当你全力争取胜利时,其他就不那么重要了;甚至,连胜利本身都不重要。
胜利者的奖赏就是自己的兴趣、享受与内在满足。如果没有奖励,这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你沉浸于事物本身,这就是心流。就像契克森米哈赖在书中所言:
“攀岩的神秘就在于攀登本身;你爬到岩顶时,虽然很高兴已大功告成,而实际上却盼望能继续往上攀登,永不停歇。攀岩的最终目的就是攀登,正如同写诗的目的就是为写作一样;你唯一征服的是自己的内心……写作就是诗存在的理由。攀登也一样,只为了确认自己是一股心流。心流的目的就是持续不断地流动,不是为了到达山顶或乌托邦。它不是向上的动作,而是奔流不已;向上爬只是为了让流动继续。爬山除了爬山之外,没有别的理由,它完全是一种自我的沟通。”
只是在人生攀岩的过程中,海明威真的快乐吗?
认知心理学家埃里克森认为,成为顶级专家,你需要刻意练习。刻意练习与普通练习的不同之处在于:(1)一个定义清晰的目标;(2)全神贯注及不懈努力;(3)即时的、有益的反馈;(4)持续反思和完善。埃里克森对刻意练习能否像心流体验那么愉悦表示怀疑。在他看来,在工作时,“熟练的人在表现中有时能体验到高度的愉悦状态(即契克森米哈赖所描述的‘心流’),然而,这种状态是与刻意练习相矛盾的……”
同样,契克森米哈赖质疑刻意练习:“对天赋发展轨迹进行的研究认为,一个人学习任何复杂的技能都需要大约10000小时的练习……而且这种练习可以是很无趣和不愉快的。尽管这样的练习状态时常出现,但结果仍是不确定的。”
回到动机上,我们能更好地调和心流与刻意练习的矛盾。《坚毅》[1]作者安杰拉·达克沃思认为,心流是体验,刻意练习是行为;刻意练习发生在技能准备阶段,而心流体验发生在技能表现阶段。人们进行刻意练习的动机是提高技能;而心流的动机完全不同,心流的本质是令人沉醉与上瘾的,在心流体验中,你会忘掉时间,并且不在意是否提升了技能。
对于海明威来说,写作是快乐的。1958年,《巴黎评论》采访海明威的第一个问题是:“真动笔写的时候是非常快乐的吗?”海明威回答坚定:“非常”。对于海明威来说,写作同样是痛苦的:“对想当作家的人来说,你认为最好的智力训练是什么?”在同一个采访中,海明威回答道:“我说,他应该出去上吊,因为他发现要写好真是无法想象的困难。此后他应该毫不留情地删节,在他的余生里逼着自己尽可能地写好。至少他可以从上吊的故事开始。”
快乐不快乐,你我只是说着。作为“迷失一代”的代言人,海明威告诉我们:人生也是空虚。但在那虚无的人生中,会有一间干净明亮温暖的小酒馆。它来自感官之乐、思维之乐、人际之乐、工作之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那里,你,邀请你的影子,外加月亮,且打来二两心流,酌言尝之。
阳志平
2017年8月
[1] 安杰拉·达克沃思.坚毅:释放激情与坚持的力量[M].安妮,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编者注
序四 契克森米哈赖的幸福课
万维钢
(科学作家,得到《精英日课》专栏作者)
你是否曾经埋头钻研一个问题,忽略了时间的流逝?你是否曾经全情投入到一件事情之中,忘记了自己?你是否凭借勤学苦练获得的技能,毫不费力甚至挥洒自如地完成过一项高难度的工作?
如果你没经历过这些,就算你财务自由、各种享受都体验过,你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这些高阶经历的体验,叫作“心流”。“心流”,是过去三十年最引人入胜的心理学概念之一,它的提出者是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摆在你面前的这本书,就是他多年以前关于心流理论的名著。
大多数心理学家研究普通人和心理上有点不正常的人,而契克森米哈赖喜欢研究那些优秀的人。经常经历“心流”,就是优秀的人的一个共同特征。
伟大的理论总是日久弥新。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已经读过很多有关心流的书和研究论文,都是很新的内容。我早就知道心流是怎么回事,心流有什么最新的解释,就好像你就算没读过《国富论》也知道亚当·斯密的思想一样——但是真正读契克森米哈赖这本书,我还是学到了好东西。
契克森米哈赖对“心流”的立意,比后来的学者高得多。
契克森米哈赖那时候的主要研究方法是问卷调查。他和研究团队走访了很多科学家、医生、艺术家和普通人,了解这些人的心流体验。他们使用“心理体验抽样法”,通过每天随机选择八个时间点用电子呼叫器指挥受试者填写问卷的方法,获得了超过十万份的日常体验问卷。他们最初是想知道“到底做什么事最幸福”,结果获得了“心流”这个洞见。
所谓“心流”,就是当你特别专注地做一件目标明确而又有挑战的事情,而你的能力恰好能接住这个挑战时,你可能会进入的一种状态。它的特征是你做这件事的时候会忘记自己,忘记时间的流逝,你能体察到所有相关的资讯,不管工作多复杂你都毫不费力,而且有强烈的愉悦感。
凭借那些调查问卷,契克森米哈赖总结了心流的特征和产生心流的条件。这个心流的概念和理论框架,历经众多心理学家三十年的研究检验,一直存活到现在,而且越来越热门。
现在心理学家已经使用了脑科学的手段,用功能性核磁共振直接扫描大脑,更直接地研究心流。我们现在的确知道的比契克森米哈赖这本书中描述的多一些。
我们已经知道,心流的前提是我们要主动关闭大脑的前额叶皮层的一部分功能,心流的过程是大脑分泌“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等六种激素,不断深入,心流的愉悦感也来自这些激素。心流不再仅仅是人脑这个黑盒子的外部表现,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大脑硬体工作原理的解释。
现在特别流行的一个心理学概念叫“刻意练习”,是美国心理学家安德斯·埃里克森2000年以后发展出来的一套学说——可是如果你对比一下“刻意练习”和“心流”,会发现虽然二者说的是两件事,但是有很多相通之处。心流,可以说是刻意练习的一个结果。
我们还知道,契克森米哈赖在书中可能过分强调了集中注意力的好处。新的研究表明“注意力不集中”,也是一种对健康至关重要的状态。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下,我们的大脑大部分时间处于所谓“预设模式网路”,这种状态是发散思维和创新的必要条件。
比如,契克森米哈赖在这本书中提到一位“E女士”,特别强调注意力,一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E女士到某个城市出差,自己开会的时候还要让司机去逛逛博物馆,以便能在路上听司机讲讲有什么新收获。契克森米哈赖非常赞赏E女士,因为她每一分钟都过得满足而充实。而后来加拿大学者森舸澜在2014年出版的《无为:自发性的艺术和科学》(Trying Not to Try)这本书中同样讲到心流,也提到了E女士的例子,但是对她这种一天到晚紧赶慢赶的生活方式非常不以为然。
但是所有这些后来的研究进步,都不能撼动契克森米哈赖关于心流的最主要论断。
而契克森米哈赖这本书之所以仍然特别值得读,是因为他把心流提升到了更高的位置。
一般学者谈心流,是把心流当成一个最优工作方式。你想在工作中取得好成绩吗?追求心流。而在契克森米哈赖看来,心流其实是一种生活方式,而且是最高阶的生活方式。你想幸福吗?追求心流。
心流只是一个方法,它背后更大的逻辑是,你要通过锻炼控制自己的意识,去获得真正的幸福。
在我看来,这个态度是真正的以人为本!我们做事的时候并不在乎结果能不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而是专注于做这件事本身,从中获得乐趣。这句话听着特别像“心灵鸡汤”,但它恰恰是一个站得住脚的理论!
从心流出发,契克森米哈赖重新定义了什么叫“乐趣”,什么叫“复杂”,什么叫“休闲”,并且最终推出什么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幸福,是当你全心全意投入一件事,把自己置之度外的时候,获得的副产品。你直接追求的并不是幸福,而是把自己变得更复杂——在这个变复杂的过程中,你会找到乐趣,这个状态就是幸福的。
人生要的不是最后终点的结果,而是每时每刻点点滴滴成长的过程。成长不仅仅是在校学生的事儿。成长也不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的手段。成长本身,就是我们的目的。
除了希望允许我经常不集中注意力之外,我对契克森米哈赖这个理论都能接受。在书中,契克森米哈赖还把这个理论用于工作、休闲娱乐、社交等一系列事情,他旁征博引,把心流和前人的智慧连线在一起,给我们描绘了一个漂亮的幸福蓝图。
你幸福吗?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不经意地)收获了很多幸福。
万维钢
2017年9月
序五 听见喜悦的声音
余德慧
(台湾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
喜悦可以与笑闹同行,可以与成功相伴,也可以贯穿整体的人生观照。记得民初的高僧虚云禅师,三步一跪艰辛地朝拜圣山,造成咯血断肠。有一天夜里,他自忖必死无疑,就躺在旅舍的床上,任死神带走。突然,有一位茶房不小心把碗摔落在地,锵然一声,对虚云禅师来说,宛若听到宇宙之音,全身百骸一起舒放。我们可以听几百遍打破碗声而毫无感觉,因为我们生活在表层的世界:浅浅的喜悦、浅浅的心情、浅浅地工作着……浅浅地活着。
当本书作者契克森米哈赖教授在写博士论文时,他观察那些社会活动家、艺术家那种锲而不舍的工作态度,发现了一个重要现象:当人们在某种有即时反馈的情况下,常会有欲罢不能的趋势——就像中国人常说的:“既然洗了头,能不理发吗?”一个步步攀岩的人,能停在半山腰吗?运动员做了开始的动作,能停下来吗?
虽然契克森米哈赖教授生活在严肃的实证行为主义盛行的20世纪70年代,但依然大胆提出当时学院派学者不敢也不愿追溯的心灵现象——人类的最优体验(the optimal experience)。他的“最优体验”理论比另一位更早的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高峰体验”(the peak experience)更胜一筹。马斯洛是从人类超越性存在的观点出发,获得自我实现的高峰体验的;这种体验虽然与契克森米哈赖教授的“最优体验”有共同之处,即“忘我”的境界,但起点完全不同——马斯洛是从哲学的超越性出发,含有浓厚的意念论倾向;而契克森米哈赖教授从现象出发,提出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人为什么会专心致志、浑然忘我?”
当人心中有个目标,又有足够的“巧力”时,他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会在自己可见的范围内,他的心中就会形成一种叫作“挑战”(或更确切地说,应是“见猎心喜”)的力量,使个人的行动与环境的反馈之间形成“立即明晰”的互动,个人意识的注意力被即时反馈攫住,而环境也逼迫着个人意识做出回应,就像乒乓球高手相互对打,小球成为两人之间意识流动的媒介。这时的意识状态,契克森米哈赖教授称之为“心流”(flow)。
心流发生在人与人之间很窄的互动范围内。以运动员为例,单独运动的田径选手是以目标意志与自己的身体为心流,身体游走于目标意志,或目标意志游走于身体,都会偏离心流,其结果是挫败、焦虑或无味无趣。对峙的运动员则以双方的技能相均衡达到心流。
心流出现时,我们会感受到行动与意识之间融合无间,整个意识的注意力集中在有限的领域,而准确的行动与即时回馈有不断互流的现象。
契克森米哈赖教授指出,几乎人类的所有行动都有心流的最优状态:节庆、阅读、静坐、瑜伽、写作、思考、观景、休闲等。因此,他认为心流是人类普遍生活本质的存在,但是不能把心流视为心灵恒常的现象,更不是“境界”,而是人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瞬间展现的灵光。人若不是苦苦挣扎,最优体验就找不到立足之地。按照契克森米哈赖教授的说法,最优体验是人穿梭于具体的世界与遥远的心智国度间的过程;具体的生活犹如在泥沼中行走,心智的世界则是人类理解生活的灵光。人透过苦涩的生活,尤愿召唤更复杂的心智来理解生活,两者交织成一个整体。这种整体性是由简单的认知到“自我”的复杂化,使我们的心灵不再乞求于简单容易的思考,而是进入自我的彻底私密的体验,先完成主体的思考,再回来俯视自己,使自身在生活与意识之间来回地整合。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产生了“喜悦”。
这本书提供了各种生活脉络中的“最优体验”——从心流到喜悦,从简单的心灵到复杂的自我,呈现身体与意识之间的最佳心态。如果文化的演化是优胜劣汰,这样的最佳心态是不是人类未来生活的重要风貌呢?本书译者文笔甚佳,流畅易读,亦读者之幸。
余德慧
序六 快乐需要用心学习
朱宗庆
(台湾打击乐团总监)
快乐是人的本能,但人们往往需要经过学习才能得到快乐。既然经过学习能得到快乐,我们为何不努力去追求呢?倘若在追求的过程中,也能体验快乐,享受幸福人生,不是一件更完美的事吗?
就如快乐是人的本能一样,自然、放松也是人的本能。但一位音乐表演工作者,往往需要用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学习剔除外在的因素,克服紧张,使自己的表演能够放松、自然、快乐。可见学习快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几年来,打击乐团的演出非常频繁。常常有朋友和听众告诉我们,每次观赏我们的演出,看到团员沉浸在音符、乐器中自得其乐的样子,也不禁感受到这份喜悦。团员在舞台上的默契与交融,甚至感染了台下的所有听众,使大家有融为一体的感觉。所以,看我们的表演是一种享受。这样的结果,其实正是我们想要的。
我自从事演奏工作及创办打击乐团开始,就不断要求自己及所有团员注意“演奏”二字。所谓“演奏”,“演”是摆在“奏”之前的。当然,对音乐、音符、乐器等技巧的准确、精致,是本来就必须做到的。随着基本技巧的提高及演奏基础的巩固,演的方面更要注意,也就是如何从内心抒发出对音乐的感受,直接表现在乐器及音符上,使音乐“活起来”,使人的真情实感流露出来。这样不但能享受音乐,自得其乐,还可以加强演出者之间的交流、互动,听众也才能真正享受到聆听的喜悦。这是我不断努力追求的,也是我亲身体验学习快乐的一个例子。
另一个例子是除了演奏、巡回推广打击乐之外,从事儿童音乐教育的心得。我一直认为,从事教育是所有推广活动中最重要、最扎实的一项工作,基础教育更是重要的一环。在台湾,家长让孩子学习音乐的风气很盛行,然而据我所知,80%的小孩儿在学习一段时间后就中断了。这是因为以往家长太重视技巧及速成,认为学音乐是学一技之长,使小孩儿的学习成为负担,自然无法从中得到快乐。所幸的是,这几年,家长揠苗助长的心态已有逐渐改变的趋势。我一再强调,学音乐不等于学乐器。不论家长让小孩儿学音乐是希望他们将来能够成为音乐家,还是要使音乐成为孩子生活习惯的一部分,他们的起步都是相同的。最为重要的是,在音乐教育中,儿童学习把精神集中在优美的节奏与和谐之中,感受音乐、享受音乐,也是学习快乐的一个渠道。如果太强调技巧而不重视感受,家长的期待就会成为压力,快乐也就无处可寻了。
通过最近几年的演出,我深深体会到,在繁忙、拥挤的社会中,人们精神生活的匮乏及渴求。站在一个音乐工作者的立场而言,以美丽的音符充实人们的心灵、提升社会的文化气息,是我们一直努力的方向。当然,除了音乐,书籍也是一股净化社会的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本书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深入探讨了人何时最快乐;如何经由掌控自己的内在意识与体验,品尝生活的快乐以及如何将日常生活中的事件转换为乐趣的源泉。书中还提到,快乐并非瞬间发生,也不受外在世界的操纵,而是取决于我们对外在事物的阐释。同时快乐须靠个人修持,事先准备,刻意培养。只有学会控制心灵的人,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品质,而如果具备了这种能力,也就相当于接近幸福的境界了。
这本书强调,快乐与否取决于内心是否和谐;而追求内心和谐,唯有从掌握意识着手。学习从生活中创造乐趣,需要再三练习。书中分析了八种乐趣产生的元素以及心流产生的基本步骤,对此我感觉特别有趣,而我深信这对读者也大有帮助。根据这些原则,发掘各种方法,把例行的细节转变成具有个人意义的“游戏”,化无聊为有趣,也就是所谓的兴味盎然。方法既简单又不失深度,十分值得读者细细品味。
现代社会不快乐的人太多,快乐的人太少。希望这本书能对忙碌的现代人有所启发。
朱宗庆
第一章 心流,快乐的源泉
我们对自己的观感、从生活中得到的快乐,归根结底直接取决于心灵如何过滤与阐释日常体验。我们快乐与否,端视内心是否和谐,而与我们控制宇宙的能力毫无关系。
2300年前,亚里士多德曾说,世人不分男女,都以追求幸福为人生最高目标。我们不仅为拥有幸福而追求幸福,我们追求其他目标——健康、美貌、金钱、权力,无非也是因为我们以为拥有这些就能得到幸福。自亚里士多德以来,许多事物都发生了变化。人类对宇宙星球及原子的认知与知识,已超乎前人想象;往昔无所不能的希腊众神,与现代人相比较,不过是一群无助的幼童。尽管如此,人们对幸福的渴求却是亘古不变。现代人对幸福的理解并不见得比亚里士多德更透彻,而对于如何得到幸福,更可说是毫无建树。
第二章 控制意识,改善体验的品质
一个人可以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事,只靠改变意识的内涵,使自己快乐或悲伤;意识的力量也可以把无助的境况,转变为反败为胜的挑战。
历史上某些文化认为,一个人除非学会控制思想与感觉,否则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儒家思想主导下的中国、古斯巴达、共和时期的罗马、新英格兰早期的清教徒屯垦区、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上流社会,都要求每个人严格控制自己的情绪。沉溺于自怜或行事不加反省、只凭直觉的人,社会有权不接受他。但也有一些时代不那么重视自我控制,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大家认为追求自制有点儿可笑,太杞人忧天或跟不上时代。但不论潮流怎么变化,肯下功夫掌控意识的人,似乎的确活得比较快乐。
第三章 心流的构成要素
迈达斯国王点石成金,最后活活饿死的寓言,充分证明一味追求财富、地位、权力,未必能使人更快乐。唯有从每天的生活体验中创造乐趣,才能真正提升生活品质。
改善生活品质的主要策略有两种:一是使外在条件符合我们的目标;二是改变我们体验外在条件的方式,使它与我们的目标相契合。
比方说,安全感是幸福的一大要素,买一把枪、装一组坚固的锁、搬到治安较好的地区、对市政府施压要求加强警力或鼓吹社群重视犯罪问题等,都不失为增进安全感的方法。这些不同的反应,目的都是要使环境与我们的目标更契合。另一个给自己更多安全感的方法,则是调整对安全感的定义。如果我们并不期望拥有绝对的安全感,承认危险不可避免,在一个不可预测的世界里,就照样能活得很愉快,不安全感对幸福构成的威胁也会小得多。然而,这两种策略都不能单独采用。改变外在条件一开始可能很奏效,但一个人若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过去的恐惧与欲望很快就又会浮现,并唤醒旧有的焦虑,即使到加勒比海买一座小岛,满布武装保镖和警犬,也不能创造内心的安全感。
第四章 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寻找心流?
索尔仁尼琴自得其乐的性格,让身陷囹圄的不堪也能转变为心流体验。他说:“有的犯人会设法冲破铁丝网逃脱!对我而言,铁丝网根本不存在,犯人总数并没有减少,但我已飞到远方去了。”
前面我们讨论了一般人描述最优体验时提到的共同要素:觉得自己的技能足够应付当前的挑战,在一个目标明确、规则分明的行动体系中,对于自己表现的好坏,随时可得到清楚的回馈;注意力非常集中,完全没有空闲去思索任何不相干的事,或烦恼其他问题;自我意识消失,时间感扭曲。能产生这些效果的活动都会带来强烈的满足感,使人愿意纯粹为了活动本身而去行事,不但不计较回报,甚至为之冒险犯难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体验从何而来?偶尔因为各方面条件都能配合,心流会意外出现。例如,在朋友聚餐时,有人提出众人都感兴趣的话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笑话、讲故事,很快每个人都觉得气氛融洽,彼此都有强烈的好感。虽然这种事也可能自然发生,但如能预做细心安排,或者再搭配个人的带动诱导,就更容易进入心流。
为什么游戏能带来乐趣,而我们日常所做的事——例如工作或坐在家里发呆,却令人觉得无聊呢?为什么有人即使在纳粹集中营也能满心喜乐,有人到度假胜地旅游却感到单调乏味呢?先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比较容易了解提升自身体验、改善生活品质的方法。本章就要讨论、比较可能产生最优体验的活动,以及有助于进入心流的性格特征。
第五章 感官之乐
一走进舞池,我就觉得像漂浮了起来;好像喝醉的感觉,当舞到尽兴,我浑身发热、欣喜若狂,仿佛借着身体语言与他人沟通。
美国小说家卡贝尔写道:“一无所有的人替自己的臭皮囊省了尘世一笔俗债,但身体仍能享受许多快乐。”当我们觉得不快乐、沮丧、厌倦时,有一条很方便的出路:尽量利用自己的身体就行了。现在很多人都注意到健康与良好体魄的重要性,但身体所能提供的不计其数的乐趣的潜能,通常都没有被充分开发。很少有人能像特技表演者走路那么优雅,能像艺术家看东西那么独具慧眼,像打破纪录的运动员那么欣喜若狂,像品酒专家那么能尝出微妙的差别,也很少有人能精通爱的技巧,甚至可以把性提升至艺术的境界。事实上,这些机会俯拾皆是,改善生活品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学着去控制身体和感觉。
第六章 思维之乐
牛顿把手表放进沸水里,手上却捏着鸡蛋计算时间,因为他已沉浸在抽象的思考当中。迈克尔逊是第一位赢得诺贝尔奖的美国科学家,有人问他何以花那么多时间测量光速,他答道:“因为太好玩了!”
人生的美好事物不一定都通过感官感知,有些最快乐的体验发生在心里,由挑战我们思考能力的资讯所引起。400年前,培根就说过,好奇心(所有知识的种子)乃是愉悦的最纯粹形式的反映。不仅身体的每一种潜能都可以构成心流活动,心智的每一运作也都能产生独特的心流。
第七章 工作之乐
工作不是“亚当的诅咒”。卡莱尔说:“找到性情相契工作的人有福了,这是人生在世所能祈求的最大福佑。”
人跟其他动物一样,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谋生上,身体需要的卡路里不会自动出现在餐桌上,房子和车子也不会自动组合供你使用。一个人实际得花多少时间工作,并没有规则可循。以古时的狩猎采集者为例,他们跟今天生存在非洲和澳洲沙漠里的后代一样,每天只需花3~5个小时从事我们所谓的“工作”——提供食物、居所、衣服和工具,其他时间则用于聊天、休息、跳舞。相对的极端例子是19世纪工厂里的工人,他们每天工作12个小时,每周工作6天,在幽暗的工厂里或危机四伏的矿坑里埋头苦干。
工作不但量不同,质也有很大差异。义大利有句俗话说:“工作可以使一个人高贵,也能把他变成禽兽。”这则讽喻适用于所有的工作——一方面良好的工作需要高度的技巧,并能提升自我的复杂性;另一方面,被迫做不需技巧的工作,往往造成精神熵。脑科大夫在洁净明亮的医院动手术,奴隶则揹负重担在泥泞中蹒跚前行。两种都是工作,但脑科大夫每天都有机会学习新事物,知道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可以完成艰巨的任务;奴隶却只能重复令人疲惫不堪的动作,一天天越发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可能改善。
工作到处都存在,种类却千变万化,一个人赖以谋生的工作有没有乐趣,对于他整体的满足程度可造成极为可观的差距。卡莱尔说:“找到性情相契工作的人有福了,这是人生在世所能祈求的最大福佑。”说得真是一点儿不错。弗洛伊德则把这句至理名言稍作修正,别人向他索讨快乐的秘诀,他给的答案简单而明白:“工作与爱。”确实,一个人能在工作与人际交往中找到心流,就已踏上改善生活品质的正途了。本章要谈的是工作如何产生心流,下一章再介绍弗洛伊德主张的另一个主题——从与人相处中找到乐趣。
第八章 人际之乐
独乐、众乐各有情趣,不论在沉寂的阿拉斯加边陲,还是喧嚣的纽约市中心,若能享受独处时分,同时与朋友、家人、社群和乐融融,便已踏上快乐的康庄大道。
心流研究一再证实,生活的品质主要由两大因素决定:我们如何体验工作以及我们与他人的互动关系。要知道我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最详尽的资讯来自我们交往的人,以及我们完成工作的方式。一个人的自我就由这两者界定,正如弗洛伊德为幸福所开的处方:“爱与工作。”本章所要谈的是我们与家人、朋友的关系,并探讨人际关系如何才能成为乐趣的源泉。
有没有人做伴,对体验品质的影响甚大。我们与生俱来会把别人视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客体,而他们有能力使生活变得有趣、充实或悲惨,因此我们如何处理与他们的交往关系,对幸福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如果能学会把人际关系塑造得更贴近心流体验,生活的品质就能提升。
另一方面,我们也重视隐私,经常希望能不被人打扰。问题往往是,真正独自一人时,我们又开始觉得沮丧。孤独的人容易觉得寂寞,没有挑战,无所事事。有些人甚至因孤独而丧失某些感官能力,或罹患轻微的失调症。一个人若不能忍受孤独,甚至从中发现乐趣,就很难完成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因此,我们有必要学习在没有外援时,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
第九章 挫折中如何自得其乐?
人生的悲剧在所难免,但遭受打击未必与幸福绝缘。人在压力下的反应,决定他们能否转祸为福,或只是徒然受苦受难。
谈了这么多,可能还是有人认为,只要运气够好,拥有健康、金钱及出众的外表,就很容易获得快乐。如果事业不是那么顺利,命运发给我们一副烂牌,又怎么能改善生活品质呢?不必担心月底会没钱吃饭的人,当然大可慢慢思索乐趣和享乐之间的差异,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沉溺于这种比较之中根本就是种奢侈。假如你有一份收入很好、又有兴趣的工作,当然不妨多考虑一下挑战和复杂性的问题,但一份根本就是愚蠢而抹杀人性的工作,有什么好改进的呢?我们怎么能要求疾病缠身、贫困、遭受种种打击的人,控制自己的意识呢?一定得先改善实际物质条件,然后心流才能对生活品质有所裨益。换句话说,最优体验只是锦上添花,健康与财富才是根本。只有巩固“根本”以后,心流才有助于创造生活的主观满足感。
不消说,本书彻头彻尾都反对以上这种论调。主观体验不只是人生的一个面,它就是人生。物质条件只是次要的,它们只能通过体验,对我们产生间接的影响;心流却直接裨益生活品质,甚至享乐也有同样的效果。健康、金钱,还有其他物质上的优势不一定能改善生活;一个人除非先学会控制精神能量,否则这些优势都发挥不了作用。
相反,很多人历经艰难困苦,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充分享受到生活的乐趣。这些人怎么能在匪夷所思的恶劣环境下,找到心灵的和谐,提升复杂性呢?本章所要讨论的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
第十章 追寻生命的意义
若能赋予人生意义,就能使生命丰富璀璨,人生至此,夫复何求?是否苗条、富裕、掌权,都已无关紧要了,此时澎湃的欲念止歇,连最单调的体验也变得兴味盎然。
常见网球选手在球场上完全投入,充分享受打球的乐趣,但一下球场他们就变得闷闷不乐、难以相处。毕加索从绘画中得到很大的乐趣,但一搁下画笔,他就变成一个令人讨厌的人。西洋棋怪才费舍除了下棋,做其他事都显出无可救药的笨拙。不计其数类似的例子都在提醒我们,能在一种活动中达到心流,并不能保证这个人在人生其他方面的表现也会有相同的水准。
如果我们能从工作和友谊中找到乐趣,并且把每一次挑战都视同磨炼新技巧的机会,生活带来的回报当然会超过一般的水准,但这仍然不足以保证我们会达到最优体验。不能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相互衔接的活动,只能产生支离破碎的乐趣,这时我们还是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袭击。即使最成功的事业,最令人满足的家庭生活,早晚也会枯竭;对工作的热情会逐渐冷却,配偶会离开人世,孩子也会长大离家。因此,我们必须完成控制意识的最后一步,也就是达到最优体验。
这一步要做到的就是,化整个生命为统一的心流体验。如果一个人决心实现一个困难的目标,所有其他目标都是为这个大目标而存在,他就会投入所有精神能量,培养实现这一目标所需的技巧,那么所有的行动与感受就会形成蔚为和谐的整体,人生各个不同的部分也会契合无间。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每种活动都深具意义。在这种情形下,一个人的生命就有了意义。
要求人生有一个和谐而完整的意义,是否天真得不可思议呢?毕竟,自尼采宣布“上帝死了”,哲学家和社会科学家就一直忙着证明:存在没有任何目的,我们的命运受概率和非人的力量所操纵,所有价值观都是相对而断章取义的。如果我们所谓的“意义”是建立在自然界架构和人类经验之上,并适用于每一个人的目标,那么人生确实没有意义可言,但这并不表示我们不能赋予生命意义。文化与文明大多是人类在艰困无比的条件下,为自己和子孙后代创造目标、奋斗不懈的成果。承认生命不具有意义是一回事,但单凭这个事实就决定一切听天由命,却是另一回事。前一个认知和后一个反应之间,没有必然的关系,正如同人虽没有翅膀,却不见得不能在天上飞翔一样。
以个人的观点来看,最终目标只要能为一生的精神能量建立秩序,它本身是什么并不重要。它可能成为啤酒瓶收藏家、找出癌症疗法或纯属生物本能——希望儿女过得好,光耀门楣。只要方向明确,行动规则清楚,并能提供集中注意力的方法,任何目标都能使人的一生充满意义。
过去几年,我跟几位伊斯兰教徒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包括电子工程师、飞行员、商人、教师,他们大多来自沙乌地阿拉伯或其他波斯湾国家。跟他们谈话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即使处于沉重的压力下,他们仍能保持轻松自如。当我表示困惑时,他们告诉我:“这不算什么,我们把生命交托在真主手中,一切都由他决定,所以我们不会焦虑不安。”
版权页
发现心流:日常生活中的最优体验

扉页
推荐序 自得其乐的奥秘
田方萌
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
我有一位朋友,在高校教书,专业是哲学。他不爱写论文,自称“述而不作”,这在今天的大学里可不好混。可他也不在乎,职称到讲师就满足了。他的课讲得很精彩,被学生评为优秀教师。课下他喜欢下棋,出过一本棋类教材,他还长于台球运动,每周都去玩上半天。他看上去挺另类,可也结了婚,生了孩子。我见过马云,也见过比尔·盖茨,两人脸上都不时露出幸福的微笑。可这位朋友,却是我见过的最快乐的人。
心流体验与快乐
我曾看过一部美国纪录片,记者在片中采访了背景不同的人,只问一句话:“你认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十个人中九个人的答案都是“快乐”。还有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女性,想了想说:“思考什么是更美好的世界,以及如何实现它。”最后这位的答案貌似深刻,不过我想她也同意,更美好的世界至少是更多的人感到快乐的世界。
正如《发现心流》的作者契克森米哈赖所言:“快乐是正面情绪的原型,亚里士多德之后的许多思想家都说过,人类的所作所为,最终都是为了追求快乐。我们之所以想追求财富、健康或名声,都是为了借此得到快乐。然而,追求快乐也不是因为它可以带给我们其他好处,因为快乐本身就是目的。”问题不在于为什么要追求快乐,而在于如何获得快乐。
过去几十年,快乐程度逐渐成为经济学家关注的物件,研究国民幸福指数的论文逐年增多。有一项发现一再得到学术界的确认——收入上升到一定程度后,再增长对快乐就没什么影响了,亿万富翁也只比普通百姓快乐一点儿。《发现心流》引用的历时性研究发现:“1960—1990年,当美国的个人收入节节上升超过原来的两倍时,声称自己非常快乐的人的比例仍稳定在30%的水平。”古希腊哲人伊壁鸠鲁早就指出:“当身体的由于匮乏而产生的痛苦全都被消除了以后,身体的快乐就再也不会增长了,只能在种类上变换花样。”
物质上的匮乏解除后,我们在心理层面的幸福感就取决于自身潜力的开发程度。契克森米哈赖强调:“如果一个人不能设定生存目标,不能充分运用心智,他所获得的美好感受不过只是人类潜能的一小部分。”作为美国著名的心理学家,他曾见过不少位高权重的政商人士,以及杰出的科学家和艺术家。然而在他看来,这些人的生活虽然美满舒适,却没有一位过得比乔更好。乔是一家铁路车厢装配厂的维修工人,他的社会地位虽不高,可常常获得一种“心流”体验。
“心流”(flow)是契克森米哈赖提出的心理学概念,它指的是“许多人形容自己表现最杰出时那种水到渠成、不费吹灰之力的感觉,也就是运动家所谓的‘巅峰状态’、艺术家及音乐家所说的‘灵思泉涌’”。中国读者最熟悉的例子莫过于庄子笔下的庖丁,他将屠宰术上升到了乐舞的境界:“……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𬴃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在日常生活的很多活动中,我们的心(heart)、意(will)、念(mind)处于分离状态,甚至相互抵触。想做的事、该做的事和正做的事不是一回事儿。而在心流体验中,人会全身心投入某种活动,欲望、意图与思绪协调一致,充满了和谐顺畅的精气神。在这种巅峰状态下,“……自我意识已消失不见,但感觉却比平日强烈,时间感也有所扭曲,只觉得时光飞逝,瞬间已过数个小时。”美国诗人马克·斯特兰德在谈到自己的心流体验时说:“当你沉浸在工作中,你便失去时间感,完全出神,全副精神都贯注在所做的事情上……当你将某件事情做得十分出色时,你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在中国人民大学读书那几年,常常找校内一位师傅修理自行车。他看上去六十岁上下,头发掉光,还瞎了一只眼。他住在一间狭小的修车棚内,没活儿干的时候就看一台黑白电视,哼唱几句京剧。每当学生找他修车,这位师傅就来劲儿了。他一眼就能诊断出机械故障,飞快地摆弄工具,让自行车重新运转起来。他就像铁路车厢装配厂的维修工人乔一样,能够从工作中获得自得其乐的心流体验,既维持了生计,也解决了别人的问题。我在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位教师朋友也属此类,无论教书、下棋还是打台球,他都能进入一种近乎庖丁解牛的境界。
心流体验是否伴随着快乐?处于心流状态时,我们并不觉得快乐,此时神智专注,注意力都集中在活动上。歌手唱到高音区时,还要分心感受快乐,很可能就会跑调。可完成任务后,我们回顾刚刚发生的一切,就会生出一种充实美满的感激之情,快乐也会发自内心地喷涌而出。快乐取决于很多因素,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饰、健康的身体、和睦的家庭都会给人愉悦感。经常体验心流状态的人未必比其他人更快乐,可他们容易体会到持久的成就感,也更自信和自尊。《发现心流》作者指出:“光是因为生活过得好而感到快乐是不够的,重要的是,人们还要能在从事有利自身技能锻炼、有利个人成长及发挥潜能的工作时感到快乐。”
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已高龄八十有三,他是匈牙利人,生长于“二战”时期的南斯拉夫,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移民美国。少年时代的契克森米哈赖发现,经历战争创伤的成年人很少能重建舒心愉快的生活,于是他开始探索生活幸福的秘密。钻过哲学、艺术和宗教的书堆后,他终于在心理学领域找到了解开谜团的途径。契克森米哈赖终生致力于建立和发展积极心理学,曾任芝加哥大学心理学系的系主任。他最重大的学术贡献就是对心流体验的一系列研究,此外他在认知心理学、创造心理学和发展心理学等方面均有建树。
这本《发现心流》并非学术著作,而是契克森米哈赖写给普通读者的一本自助指南。书店的货架上总摆放着很多自助书籍,教人如何发财致富、结婚生子、运动休闲,其中大部分是基于生活的经验之谈。《发现心流》则建立在作者自己的科学发现上,也结合了他人的研究成果。契克森米哈赖自称:“我将以最保守的态度,重新讨论何谓美好人生。既不谈先知预言,也不谈怪力乱神,而是针对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尽量寻求合理的证据支援。”
为了搜集心流体验的经验证据,契克森米哈赖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创造了一种“心理体验抽样法”(Experience Sampling Method)。研究人员为受试者配备了呼叫器,提醒他们按时填写随身携带的手册。呼叫讯号每两小时响一次,每次听到鸣响,受试者就记下当时的心理状态,以及位置、活动和同伴等资讯。很多受试者在描述最优心理状态时都会说:“仿佛一股洪流带领着我。”契克森米哈赖据此提出“心流”的概念。基于成千上万名受试者的调查资料,《发现心流》提供了很多帮助我们自得其乐的建议。下面谈谈我最有收获的几条。
获得心流体验的门径
有人也许对心流体验的价值仍有疑问。毕竟,父母告诉我们要听老师的话,老师告诉我们要做对国家有用的人,国家告诉我们要遵纪守法。在我们成长的教育环境中,好像没有人严肃地说:“你要自得其乐,才能做个真正快乐的人。”长大以后,我们迫于生存压力,总觉得赚钱最要紧。一位中学同学曾对我说:“我只有挣到一个亿,才能过上惬意的生活。”而且他相信别人也是如此。为了发财致富,我们花在取悦别人上的心思,往往多于花在欣赏自己上的。我们的情绪真那么重要吗?
在契克森米哈赖看来,情绪真实而基本:“就某些方面而言,情绪是构建意识的最主观成分,因为只有你才能判别自己是否真正体验到爱、羞耻、感激或快乐。但情绪同时也是心灵最客观的成分,因为恋爱、羞愧、惧怕或快乐时所体验到的‘衷心感受’,通常比我们对外界的观察,或由科学与逻辑中所学到的一切更为真实。”演化心理学表明,人类的情绪反应像身体器官一样进化而来,帮助我们针对环境采取适应性的行动。有时我们的情绪亢奋,却对自身有害,如吸毒或酗酒。可在大多数时候,快乐本身就说明我们走在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上。
我在大学的时候,想赚点零花钱,为书商编过书。所谓“编书”,就是找一些材料剪剪贴贴。
这活儿让我挣到有生以来第一个一万元,可我当时并不觉得很开心,因为这份工作本身对我没有多少吸引力。我很快产生了厌倦,那种感觉如此真实,就像捏在手中的钞票一样。我开始意识到,一个人只有做与自己能力匹配的工作才会投入其中。如果不是为生计所迫,外在的报酬是次要的。每个人或早或迟大概都会意识到这一点,契克森米哈赖则将它发展成了一套理论。
想象一张座标图,横轴代表能力高低,纵轴代表挑战大小。根据能力和挑战的程度,我们可以将所有活动分为八大类,对应图上的八个区域。如果挑战过大而能力不足,人们就会产生焦虑;如果挑战太小能力有余,人们便感到无趣。契克森米哈赖发现,“只有高难度挑战与卓越的能力相互配合,个人的全心投入才可能触发心流,塑造异于平常的体验与感受。”所谓“艺高人胆大,胆大艺更高”,技能与挑战相互促进,逐渐走向游刃有余的佳境。
这里不妨举个我学棋的例子。我六岁跟父亲学习下象棋,下到十岁,参加小学象棋比赛,居然拿了全校冠军。当时居民大院的小伙伴们已经不是我的对手。有一次,父亲的朋友把我带到外面与一伙中学生比试,我被人家打了个落花流水,这才知道天外有天。从上大学到工作前,我有十几年几乎没下过一盘棋,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棋友。即使有人愿意和我下,也难以保证水平相当。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发现某游戏网站可以线上下棋,于是又开始重拾这门爱好。
游戏网站会自动安排对弈双方,可并非随机配对。一位玩家赢的局数多,就可以升级,与水平更高的棋手对阵;反之,输得多,对手的级别也跟着下降。这种规则保证我不会碰到新手,像幼时大院里实力不强的小伙伴;也不会面对高手,像棋艺远超自己的中学生。棋艺水平与挑战程度的差距总会保持在较小的范围,我便有很多机会棋逢对手,获得频繁的心流体验。有时升级后,对方的水平高我一点儿,这时我专心应对,思考新的攻防策略,契克森米哈赖称这种状态为“觉醒”。有时降级后,玩家的棋艺低我一筹,这时我便奋力杀敌,争取晋级后迎接更大的挑战,这种状态被称为“掌控”。心流体验就发生在这两种状态之间。
人人心同此理,参与的活动却可以千差万别,依脾气秉性而定。我那位教师朋友就认为教书、下棋和打台球是最适合自己的工作与休闲活动。当我向他请教生活的哲理时,他引用了一句古老的格言:“认识你自己”。作为个体,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若想获得心流体验,首先需要了解自己。有人能从抽象的思考中悟透道理,也有人能从具象的感知中激发灵感。我的一位中学同学很少阅读,在他看来书分两类——“字书”和“画书”,他只喜欢后者。然而,他酷爱美术,不仅当了建筑师,还开办了自己的玩具公司。
契克森米哈赖在书中记叙了一位已经住院十年的精神病患者。医务人员偶然发现她在修剪指甲的时候出现过亢奋情绪,便找来专业人员教她相关技巧。她学习后为病友修剪指甲,病情也逐渐康复,出院后开了自己的指甲店。作者还提到一位商人,他发现自己喜欢木工活儿,而时间一天天消耗在办公室,于是他改行当了木匠,搬到山上居住。没有人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要搞清这一点,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年轻时多尝试几种工作,多接触几种爱好,看看什么活动是我们的兴趣所在。
心理学家的研究方法也可以当作我们认识自己的工具。契克森米哈赖建议读者用一周或两周时间,记录自己的日常感受。例如自己什么时候心情最好,什么时候最差?观影时是否像想象中那样兴奋?跑步时是否像预期的那么疲累?一定要记录自己的真情实感,而不是“应该”产生的感觉。对比不同时段的心理感受,我们就可以科学地反思自身,为何心流体验出现在特定的活动和情境中。举例来说,我以前总认为,文章发表的时刻自己最快乐。其实不然,写作的过程最能让我体验心流的畅快。因此我改变了工作流程:不按媒体的需要写作,而是先完成自己想写的题目,等待时机再发表。
心流体验之所以难以获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高技能需要长时段的练习。契克森米哈赖说:“每一项心流活动都需要在刚开始时花些心思,然后才能享受到乐趣。”一般人学习一项技能,总得花费几年,才能达到中等水准,其间又未必能坚持下来。读者也许觉得我的文笔还算流畅,从高中一年级首次发表作品算起,我已是笔龄二十多年的老作者了。在早年练笔的阶段,即使编辑班刊的同学跟我约稿,我也会很认真地撰写和修改。今天我运笔尚能自如,多亏那些年积累的一些词汇和技巧,因此我很赞同书中的建议:“要使先天的才能转变成充分发展的智力,你就必须学会控制注意力。唯有不断投注精力,具有音乐天赋的孩子才有可能成为音乐家,具有数学禀赋的儿童才可能成为工程师或物理学家。要达到专业人士的心智运作水准,需要花费更多心力去吸收知识与技能。”
休闲与爱好的艺术
孔夫子教导我们:“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前三点关乎道德教化,最后一条则提倡在技艺练习中自得其乐。技艺分为两种,用于生产就是工作,用于休闲就是游戏。有些人在工作中就会感到满心欢喜,可以把工作当成游戏。他们一般从事高度个人化的职业,包括艺术家、科学家和企业家。这些职业可以让人自由设定工作目标和任务难度,将工作融入生活,因此很少导致马克思所谓的异化感。契克森米哈赖曾多次访问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他最常听到的感受就是:“你可以说,我一生每分每秒都在工作;也可以反过来说,我从未工作过一天。”
遗憾的是,对于世界上大多数人,工作还只是养家糊口的饭碗,而不是自己的志业。尽管他们在完成工作时不见得心情很差,可远不如参与休闲活动的心情愉快。如何在休闲时获得心流体验,也就对提升大多数人的生活品质具有重要意义。契克森米哈赖发现,“如果人们能将空闲时间用于运动、艺术或爱好,便可具备感受心流的条件;如果空闲期间无所事事,人的精神混乱度将大为升高,整个人只觉得懒懒散散,兴趣全无。”
普通美国人将一半空闲时间花在看电视上,其次才是阅读报纸杂志,很少用于艺术和健身等主动式休闲活动。这部分是因为前者的享受门槛很低,后者需要很多准备工作。可多数电视节目喜欢哗众取宠,无助于自我提升,看得时间越久,便越会觉得无趣。这种低技能低挑战的状态被契克森米哈赖称为“淡漠”,人们此时很难产生心流体验。记得我在美国留学时,有一年感恩节连续放了几天假。我下载了几部经典电影,准备好好享受一番,结果看到第三部就看不进去,转头工作了。德国一项研究也发现,看书越多的人,心流体验也越多,可看电视多的人正好相反。
现代生活的节奏紧张,我们工作一天回到家中,通常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通过上网或观影填充大脑,或借助烟酒松弛神经,麻痹自我。这些廉价的休闲方式如果不是有害身心的,至少也是消极被动的。契克森米哈赖评论道:“这些方法固然能带来短暂的振奋,但事后往往只残存一丝黯然惆怅之感。”“要想让闲暇时间得到最妥善的运用,就得付出工作般的专注与才智。主动式休闲有助于个人成长,但过程却不轻松。”工作的时候像游戏,游戏的时候像工作,两者就都达到了最优状态。
美国作家安·兰德(Ayn Rand)曾解释她为何喜欢集邮:“集邮的快乐在于人们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使用自己的大脑……它(集邮)有一个自己独立的奇妙世界,能够牢牢抓住一个人的注意力,使他从烦恼和压力中暂时解脱出来。”在她看来,集邮这种爱好适合那些目标明确和工作忙碌的人。这些人“……需要另一条轨道,但还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也就是说,他们需要改变一下主题,但用的是相同的思维方式”。
与兰德的集邮爱好相似,我的休闲活动之一是收集电子书。目前我的电子图书馆共有两万册藏书,占用了190GB(千兆位元组)的硬碟空间。用电脑整理这些书籍花费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可将它们分门别类本身就带给我极大乐趣。我的相当一部分研究工作也属于分类和归纳,整理电子书就相当于兰德说的“另一条轨道”。每当我想到人类文明的结晶以书籍的形式存放于我的电脑中,像一支完成整编的军队随时待命,就会产生一种妙不可言的奇幻感受。可见,如果一个人热爱工作,他的爱好也应当与工作的性质类似,这样他最有可能从两者中获得心流体验。
除了上述忠告,契克森米哈赖还建议我们注意休闲活动的“价效比”。一个人收集邮票或电子书也要有所花费,可总比出国旅游或购买奢侈品经济,而前者带来的快乐并不见得比后者少。《发现心流》一书指出:“我们从休闲中所获得的愉悦与乐趣似乎与消耗的能量毫无关系——就算有,也是负面的。必须动用人类技能、知识及情绪的低科技活动,并不比使用大量器材、靠外在能源代劳的活动差——事实上,两者的回馈相差无几。畅谈、读诗、园艺、担任义工或学习新事物所消耗的资源相对要少,但乐趣却不低于耗去10倍资源的活动。”
有些主动性休闲需要群体参与。下棋至少要两个人,打麻将需要四个人,踢足球需要一堆人。收藏爱好者也很少孤芳自赏,他们喜欢将藏品与同好交流。安·兰德就是其中一位:“在集邮者中有一种今天非常罕见的‘兄弟之情’——有着相同价值观的兄弟之情。”我们的心流虽然发自内里,与同伴一起体验却会增加其快感,孟子也说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对于人际互动,契克森米哈赖也提了两条忠告,一是“找出自己与别人目标的一致性”,二是“愿意关心别人的目标”。“将自身的经验或专业知识应用在对方所提供的话题中,但切勿喧宾夺主,只需应和接话即可。”这就好比谈恋爱,两个人能谈到一起,一定有些志同道合的爱好,但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基于个人经验,我更乐于参加五人左右的饭局——少了可能不够热闹,多了就会缺乏共性。当背景相似、兴趣相近、人数适中时,聚在一起聊天的效果最好,也最可能产生心流的共鸣。
据契克森米哈赖考证,英文中的“自得其乐”(autotelic)由“自我”(auto)和“目标”(telos)两个希腊字根组成。一项爱好让我们自得其乐,爱好本身就是目的。一旦掺杂了其他动机,我们或许更有兴趣投入其中,却会失去纯粹的快乐。例如,张三购买藏书,不仅为了自己阅读,也为在朋友面前夸耀学识。李四学习英语,不仅为了欣赏原着,更是为了职场晋升。我们的快乐来自他人的承认,来自外界的回报,但终究来自内心的愉悦。最后,我以书中的精彩段落作为结语,祝愿读者也成为这样的人:
“具有自得其乐性格的人,不太需要物质财富、娱乐、舒适、权力或名望,因为他所做的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馈。由于这种人不论在工作、家庭生活、人际互动、饮食甚至是独处时,都能感受到心流,因此不太会依赖外在的报酬行事,过着沉闷枯燥、了无意义的公式化生活。他们不受外来事物的威逼利诱,显得较自动自发、独立自主,因为全心投入生活,他们对身旁诸事也多多参与。”
2017年夏于北京石佛营
引言 如何活得更好
生存,就是在行动、感觉及思考过程中体验一切。年复一年,体验的内涵决定我们生活的品质。日常生活包括工作、维持健康和生存以及休闲三大类活动,如何在其中分配或投资时间,则成为个人最重要的决定。
第一章 心流,生命的高潮
所谓“心流”,就是许多人形容自己表现最杰出时那种水到渠成、不费吹灰之力的感觉,也就是运动家所谓的“巅峰状态”、艺术家及音乐家所说的“灵思泉涌”。
第二章 不同的活动,相异的感受
改变生活品质的第一步是:注意每天所做之事,并体验在不同活动、场合、时段的感受。
第三章 工作的悖论
当人处于高挑战、高技巧的状态下,且自觉十分专心、深富创造力、相当满意之时,多半是在工作当中,而非闲暇时段。
第四章 休闲的利弊
休闲并不比工作更令人快乐,拥有自由时间也不见得能提升生活品质,除非当事人知道如何有效利用空闲时间,但这份能力绝不是与生俱来的。
第五章 人际关系与生活品质
友谊不仅可提供及时的情绪回馈,也是个人潜能开发的大好机会。但是,现代生活并不利于友谊的维系。
第六章 改变生活状态
若能在工作与人际关系上做些小小的改变,必能将我们厌恶的压力转为心流体验,日常生活的品质必定大为提升。
第七章 自得其乐的性格
具有自得其乐性格的人,不太需要物质财富、娱乐、舒适、权力或名望,因为他所做的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馈。
第八章 爱你的命运
对每个人而言,美好生活的最大障碍就是自己,但若学会与自己共存,拒绝需求的诱惑,自我便会变成朋友、帮手及建立充实人生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