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馬修.李卡德 Matthieu Ricard
已出家40年的藏傳佛教僧侶。巴黎巴斯德研究院分子生物學博士。年輕時除了追隨諾貝爾醫學獎得主一起研究生物基因族譜,同時也專精於生態攝影、鳥類生態學、天文學、帆船、滑雪等。26歲時,發覺擁有各種藝術或科學才華,並不能帶給他滿足,完成博士論文後決定放棄科學研究生涯,遷居尼泊爾的喜馬拉雅山區,跟隨西藏上師學習佛法。曾師從頂果欽哲仁波切,並由該師引薦結識達賴喇嘛,1989年後,擔任達賴喇嘛的法文翻譯。目前在尼泊爾獻身於「慈悲─雪謙寺」的人道救援計畫。著有《僧侶與哲學家》《僧侶與科學家》(以上究竟出版)、《快樂學》等多部著作。其中,與父親的思辯對話集《僧侶與哲學家》在法國暢銷35萬冊,被翻譯為21國語言。
克里斯多福.安得烈 Christophe André
精神科醫師,情緒心理學權威。實踐靜心冥想多年,並將靜心冥想法運用於臨床治療。目前在巴黎聖安娜教學醫院擔任醫師,並運用東方禪觀念帶領靜心營,引導病患遠離憂鬱痛苦,同時於巴黎第十大學任教。多部心理學著作受到法國大眾讀者歡迎,論述人的自尊心、人與人生的不完美性,尋找自由幸福的人生實踐和藝術。主張建立追求人生幸福的心理學,呼籲人們有意識地抵禦外界的有毒人格對自己人生之路的幹擾破壞。著有:《不完美、自由與快樂》《心緒》《別忘記要快樂》《日復一日的靜坐冥想》等。
亞歷山大.喬連安 Alexandre Jollien
哲學家與作家。1975年出生,曾有17年的時間寄宿於殘障特教中心。首部著作《對弱小的禮讚》一出版即獲得廣大讀者歡迎,更獲頒法蘭西學院獎。另著有《「人」這個職業》《自我建設》《捨棄的小論述》《不問為什麼的活著》等多本暢銷著作,以哲學家身分探討人格成長建立與哲學的關係。
譯者簡介
邱瑞鑾
臺灣臺中人,東海大學哲學系、法國巴黎第八大學法國現代文學DEA畢業。長年專事法文文學作品翻譯,譯筆信實流暢。譯著包括《可笑的愛》(作者米蘭.昆德拉特別指定全新法文版翻譯)、《潛水鐘與蝴蝶》《小姐變成豬》等。著有法國國家圖書館讀書日記《布朗修哪裡去了》。更傾半生譯事技藝累積,完成堪稱譯界顛峰之作《第二性》。
序 僧侶、醫師與哲學家,關於「人」的傾心長談
為了這本書,我們在多爾多涅省的一棟森林小屋裡工作。離小屋不遠處,有一條小路,我們常在討論之餘來到這裡散步。小路上有條岔路,以一塊木板告示此路通往鄰近村莊,木板上頭還手寫了一行字:「歡喜之心,此路不通!」但是我們不理會這行字的勸阻:因為我們十五年來的工作和友誼,讓彼此心中的歡喜,絕對不是此路不通!
在兩、三年前,我們三人就決定一起寫本談論人該如何存在的書。這不是一本強迫他人接受教誨的指南,而是一本談論我們自身經驗與信念的書。我們覺得,以三人不同的生命歷程、不同的職業──哲學家、僧侶、精神科醫師──說不定能夠對這個人人都在尋求出路的人生大課題提出多元、豐富的觀點。
很多年前我們就對彼此有所耳聞,也都讀了對方的書。然後我們三人真的結識了……彼此建立了友誼。隨著公開或私下會面,更確認了彼此的信念相通、價值觀相仿,共同寫一本書的念頭就這麼誕生了。
三人在這兄弟之誼中,各有自己的角色。馬修是慷慨穩重的大哥,他的足跡踏遍全世界,為的是捍衛他心心在唸的價值(人道主義救援、西藏、利他主義)。他充滿智慧,身體也非常結實,讓其他兩名小弟十分佩服。亞歷山大是三人當中最年輕的,快樂而深情,才思敏捷、具有創造性且富詩意,愛笑也愛逗人笑,喜歡被人疼愛,也喜歡付出自己的愛。克里斯多福是二哥,性格平和,喜歡幫助與安慰自己的病人和讀者,並詳細解釋情況,雖然是三人當中最孤僻的,卻總是很高興能和所謂「在善中相交的朋友」聚會。
也來簡單說說聚會的場所和其間的氛圍。我們在鄉間一棟素樸的小屋裡住了好幾天,彼此交換意見。這棟小屋面對著韋澤爾河谷,可以從這裡欣賞冬陽升起,看著霧氣輕籠,日光漸漸照亮整個景緻。大家待我們像是佩希果這一帶的王子一樣,吃的是美味的素菜,每日所做的不過是在壁爐一角坐下來討論。當大腦需要透透氣時,我們就到大自然裡散步,或者是和同桌進餐的其他朋友一起閒聊、去拜訪襄特魯博的佛教研習中心,浸潤在廟宇、舍利塔與幽靜的僧侶住所氛圍之中。
其間也有很多歡笑,尤其在我們為這本書取書名的時候。以下就是我們放棄的書名(希望您在讀到相關篇章時,能明白它的來龍去脈):《三個男人在村裡》《懷有同情心的鞋匠》《「自我」殺手大叔》《伐木工人與利他主義》《感激的消防隊員》《佩希果的小吸管》《只有自己的清潔工》《聆聽的小蚯蚓》《優化同情的特遣隊》。
在這段工作期間,我們身邊圍繞了許多親切的男男女女,不管是一直陪在身旁或只是短暫停留的過客,沒有這些人,我們這個計畫是完成不了的。這本書的封面雖然只掛了我們三人的名字,但是這些天使們對催生這本書自有其貢獻。我們會在書的最後面謝謝這些同路相伴的人。
最後要說的一點是,這本書裡收錄了我們在經驗上、信念上的交流。我們三人的人生歷程、各自的性格與職業,讓我們就「是什麼讓一個人擁有良善美好」這個問題有所思考、投注精力。但我們並不認為自己在這方面是好模範,更不是克服困難、盡力達成使命的好榜樣! 我們在來小屋小住前就定下了彼此要討論的系列題目,也在每天晚上決定第二天要談的主題,好在晚上有時間先動動腦。我們時斷時續的交談全都錄音記錄下來,然後轉化為書面文字。接著,編輯和我們自己再「整理」文字,把這好幾個小時的對話、論辯梳理得更有樣子一點。希望讀者能從這本書裡,感受到我們在交流時的勤奮認真以及歡樂氣氛,更感受到我們即席而發的精神。我們竭力使談話能夠具有一貫性,而不致散漫無章,也希望能把想法向讀者傳達無誤。
現在,就請拉張椅子在我們身邊坐下來,或者是更靠近一點,和我們一起坐在舒適的舊沙發上。其他朋友也都在這裡,在這棟森林小屋中,他們等一下也會對我們的談話表示寶貴的看法。壁爐裡的火畢畢剝剝響著,窗外是隨河谷開展的景色。冬天的太陽漸漸變蒼白,茶壺裡的茶冒著熱氣,暖了手,也刺激了我們的心神。亞歷山大淘氣地說了個笑話;馬修推推他的眼鏡,拍手要大家專心一點;克里斯多福再看一眼前天晚上寫在本子上的筆記(他知道狡猾的夥伴經常會轉頭看他,要他第一個發表意見)。
談話就要開始了,現在就只缺讀者您了……
前言 一個巨大的精神實驗室,一場對「存在」的勘查
馬修:動機,有點像是我們在旅行時,早上起來便得決定今天是要往北走、往南走,或是往西走。在開始之前,先花一點時間來探問這一場談話所想賦予的意義,是有益對話進行的。尤其有必要先問問,我們所要的是幫助他人,或是營私利。
我們寫這本書的動機
克里斯多福:關於我的部分,我的動機有三,第一就是要有用。我是個醫生,曾寫過幾本實用心理書,希望能藉由這些書來幫助他人。要是我能夠不必和人見面,就能夠幫得上忙,這會讓我感覺非常幸福。我寫書從來就只有一個動機,就是幫助我的讀者少受一點痛苦、身而為人能有所進步。我想,我們三人都是這麼想的。和我所喜歡、所欽佩的兩位朋友在一起待十天,是我第二個動機!不過,從這本三聲部的書裡我還看到另一個我們所想望的事:就是讓別人對我們的印象,符合自己真正的樣子。偶爾有人會誤以為我們是「智者」,就好像我們已經找到了某種智慧,而使我們與別人有所不同。這顯然是個錯覺──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為了要幫助讀者,在談到我們自己如何變得更好的經歷,以及其間所遭遇的困難時,必須提醒讀者,我們並沒有比讀者更優越。我想有必要讓讀者知道,人並不能劃分為兩個範疇,一是飛在別人頭頂上十公里高的人,一是像他一樣每天在地上汙泥裡泅行的人。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為了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每個人都應該勤奮地修練自己。
有效的修練,必須能讓我們變得更慷慨、與他人更契合
亞歷山大:在我們要開始交流時,我感覺自己像是走入了一個巨大的精神實驗室,並且在你們的陪伴下,要對「存在」這個大工地進行一場大勘查。和兩位精通幸福之道的專家在一起接受這個巨大的挑戰,一方面讓我覺得欣喜,另一方面又讓我惶恐不安。尤其讓我掛懷的是,我希望我們的談話是有用的。有些書曾經救了我的命。如果不需秘方(因為並沒有所謂的秘方),我們的談話就能夠鼓勵為生命搏鬥的男男女女,我會很高興的;如果我們自己能夠朝向越來越嚮往的精神道路走去,並以此來鼓勵大家,我也會很高興。如果內在的進展並不能讓我們與他人更為契合,那麼這個進展便是白費的。如果自我操練並不能讓我們變得更為慷慨,那麼這個操練就是閉鎖的。「自我」,是如此狡猾,並且善於將一切收歸名下。造成不管做什麼,一切均以「自我」為名。這世上的確有一種隸屬於自我主義的靈性操練,但是遺忘他人,無可避免地會讓我們的生命停滯不前,歪曲地利用了那原本能救命的道路。因此,尋找能讓我們避免一步步踏入這陷阱的操練,便有其急迫性……友誼能治癒很多痛苦、不幸;它能帶來安慰,使人精神飛揚。我們也是基於友誼啟動了今天這場聚會,而且,它在我們之間交織出永遠不會耗損的緊密關係。我們永遠也不能忘記,每個人都是在同一條船上做苦工的隊友,要靠著群體的力量一起度過這無邊的苦海。我特別想以這樣一股動力題獻給這本書。
馬修:是我們之間的友誼催生了這本書,我們都希望能聚在一起幾天,開誠布公地來討論我們關心的一些主題。不是為了以共同的理念做為基礎,在眾多相似的書裡再增添上一本。有些人喜歡製造概念,然後大大宣傳。這本書的目的比較是在於分享我們從精神導師或是其他導師身上的學習所得,及靜坐冥想或是精神療法的操練經驗。
至於我自己,是靠著精神導師的智慧和善心,才能有些許的轉變,也才能為他人服務。所以,我也要試著將他們教給我的分享出去,並且盡量不違背、不扭曲他們所傳授的信息。
亞歷山大:當務之急的修練,是培養一股求進步的熱切渴望,並意會到人是有能力逃出內在牢籠的。每個人對修練都會有自己的一套說詞,但是日復一日真正執行,就不是件那麼容易的事了……在「憤怒者協會」的一場演講上,我自己也有點是個「憤怒者」,因為在我說完一番美麗的講詞之後,發現自己一個人淋著大雨,走路回家。譴責這個世界、控告這個地球是無益的。重要的是實際採取行動、幫助他人、真正地支持他人。就讓我們聽從尼采的建議吧:展開一天最好的方式是早上起床時,問自己這一天是不是能夠「至少讓一個人」高興。依作家克里斯瓊.博班的說法是,一切要從「身邊的人」開始做起,要從「第一個出現在我們眼前的人」做起。我們該怎麼全心接待在街角遇見的人、該怎麼接待每天和我們相處的人?又該怎麼去愛自己所討厭的人?
克里斯多福:我們都很可能像這些憤怒者一樣,在聽完你談利他主義之後,不幫你撐傘,讓你獨自一人淋雨到車站。因為我們只把利他主義當概念看,因為在聽完演講之後我們立刻又縮回自己的問題裡、縮回到自己憂心的事情上。說到底,重要的並不是「利他主義是件美好的事」,而是「我現在、今天能為他人做些什麼?」這個概念本身並不能治癒我們,它可以是安慰者、啟發者、滿足精神者的角色,但是我們或遲或早一定要通過行動與身體力行才能得到治癒。判斷一個理念是否具有力量與意義,是要在實踐中觀察、在真實裡察看。而且只有在實際操練裡,我們才可以真正見到它對自己和他人帶來了什麼樣的結果。
唯有能夠將教誨內化,教誨才有意義
馬修:你們提到的這些要點,也是佛教要處理的問題。不管是哪一種教誨,它的有效性與意義,取決於人有沒有將其內化。其餘的不過是廢話。如果你只是忙著收集醫生的處方箋而不按時服藥,你的病是不會好的。概念有助於釐清思考,讓我們知道該往哪裡去。它是決定行動的準則,但是如果不採取任何具體行動,一切都是枉然。
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問題值得在此釐清,這個問題涉及了我們的動機,以及該如何使用這本書。所謂的「自我心靈成長」其實是很弔詭的。如果只是在「自我」的小泡泡裡開展自己,以撫慰人心的概念來餵養它、擦亮它、美化它,那我們只會處在非常狹隘的視界裡,而錯失了真正的目標。因為想追求心靈的豐盈,就只能透過對他人開放、對他人仁慈來達成。無論如何也必須避免自己成為「自我」棲息的避風港。就像亞歷山大常說的:「在自我的小泡泡裡,總有一股閉鎖的悶臭味」。我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試著改變自己,成為替他人服務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每個人都是贏家;二是留在自我的小泡泡裡,讓每個人都是輸家。因為如果一心只想讓自己過得快樂,是無法幫助他人的,這樣自己也達不到快樂的目標。
克里斯多福:我覺得自己所處的環境跟兩位有一點不同。我是個治療師,時常接觸到有困難的病人,而我發現病人的問題往往是對自我評價過低。因此,我在看「自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比較不會帶著批判的眼光。我注意到自己第一個階段的工作經常是要安慰自我、修復自我、加強自我。很多人對待自己的方式是憎恨自己,所以我覺得修復自我的工作應該分成兩個階段。如果我第一階段就鼓勵他們去照顧他人,想必會讓病人感受好一點,但這卻不是應有的步驟。我知道到頭來總得讓他少關心自己一點,至少拋卻那過度關心自己的部分。但是這一步不能走得太快。我相信這樣的做法,是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進步的。
我在醫治病人時總會想到一件事,就是所謂「精神治療師的自我揭露」。這是指治療師在面對他人的痛苦時,也談一點自己──在這本書裡,我們就運用了這種方式。有人曾經就此現象做過研究、也曾經將它理論化,因為這在精神治療中是個強而有力的因素,就像是廚房裡的調味料。沒有「精神治療師的自我揭露」,醫病之間的關係是蒼白冷淡的;有了這個,醫病之間彼此可以建立默契,而且更為人性化。在這種醫生幫助病人的架構下,自我揭露到底包含了什麼?醫生聽著病人訴說痛苦,有時這也會喚起醫生自己的相同經歷。醫生決定跟病人說說自己的經歷,對病人來說可能是有用的,能讓他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不過,這種所謂的自我揭露應該要以小劑量實施:不能夠讓醫生自己的事充盈整個診療空間,也不能要病人以「相對」的角度來看待自己的問題,因為這麼做的目的不在貶低他受痛苦的權利,而是在於讓受苦的病人感受到,這不單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世上有許多人都環繞著他、支持著他。這讓我想到克里斯瓊.博班在他《天上的廢墟》一書中的另一個句子:「不管你眼前看見的是誰,這人都是個經歷過好幾次地獄的人。」病人來看我時,他們都正處於地獄中,他們在自己的處境裡感覺孤單、迷失。讓他們知道他人也曾經歷痛苦,有時候頗能提振人心、撫慰人心。
我們的人生經歷
亞歷山大:談到志向,它是很能讓人的心靈得到解放的。它就像是個羅盤,在什麼都不順的時候,激勵我們向著最深沉的內在召喚走去。不管是在試煉中,或是處在喜樂裡,我們都應該不斷地問自己:「此時、現在,我的存在是為了什麼?」就我自己來說,我想生命賦予了我三個志向。第一個就是殘障,它讓我活得非常充實。殘障並不是一個負擔,而是可以成為無比豐盈的存在。要是偏將它看做是苦刑,我大可以立刻在自己頭上開一槍,結束生命……這樣的話,那還不如將它看做是通往智慧的一條途徑。但是要留意,讓人成長的並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看你怎麼面對這份痛苦。不過,我必須提防自己太快把痛苦看做是好事的這番言論。因為忘記痛苦會讓我們的心變尖刻,毀了原本可以是柔軟的心。雖然我並沒有就此完全接受自己的殘障,但有時會意識到我肢體上的不幸是能讓我過得更快樂、更自由的一個機會。而且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沒有精神上的修練,我只有更糟的份。簡單來說,殘障迫使我改變,迫使我到最深之處尋找庇護,在遠離標籤、遠離表象之外,每天走上修練之途。
作家這個職業是我第二個志向。我很早就意識到自己有寫作的熱情與需要。在我和生命搏鬥之時,便明白有一天必須傳授我的事物給和我一樣不幸的同伴,做為見證。他們教導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求進步的渴望、求快樂的想望,以及人與人應該團結互助。我曾在殘障學校裡生活了十七年,也是在此有了這種為他們作見證的志向。這想必是求生的本能,不過它是具有生產性的。也就是說,在痛苦中,我感覺到整個人有必要做一些什麼。
最後,身為父親是我第三個志向,它教會我遺忘不該記得的事物、治癒害怕、避免立即的反射作用、滿足匱乏人生,並鼓勵我一直求進步。
特別是當事情不順的時候(這種情況常常發生),這三個志向時時在我身邊作陪。這些並不是自我盡全力想要滿足的個人目標,而是一心只求往前進,只求越來越深刻地去愛他人。那些封閉在個人身分裡的人,總會受苦。例如說,要是我的幸福完全是依賴作家的身分而來,哪一天我再也不能寫作時,就會失去我的快樂。
今天,我從靈修中汲取養分。尤其是禪修及祈禱,幫助我更深沉地經歷我這三個存在的志向。
一切要從我天生的殘障開始說起 :起因是臍帶位置不良,使得大腦有部分永久受損。我從三歲起就住在特教中心裡,在那裡生活既艱辛又精采,也讓我強烈意識到這些殘障生脆弱的生存處境。自此之後,我就有一種不安全感,而且極度害怕被人拋棄。這想必是因為早年生活困頓,以及與父母分離所致。我在特教中心的生活中學習到的是,以讚嘆之心面對這個世界,以及總是有一股奮力向前進的需要。
在與我不幸的同伴(有時是重度殘障)在一起時,我也曾經面對死亡。小時候有個名叫特里希雅的女孩和我很要好,她因急性或慢性的腦室擴大造成腦水腫。在我八歲時,一位輔導老師把我拉到旁邊,對我說:「去看看特里希雅,她就在走道盡頭,去看看她多麼美麗。」我走進了一間幽暗的小房間,發現我的朋友就躺在小小的棺材裡,當時我並不知道她生了病。在這麼小的年紀,第一次遭遇死亡與痛苦,雖然讓我瞬間成長了不少,但它也使我精神受到創傷。我永遠忘不了這個小女孩兩臂交叉在胸前,像是在祈禱的樣子。在這陰森的房間裡,我感受到來自心靈深處的召喚,它使我走向追求精神之途。我深切明白,沒有這個內在的追尋,我是會完蛋的。
我為了要進所謂的「正常」學校,奮鬥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搞砸了心理運動功能的測驗,因為我的速度不夠快。靠著父母親的堅持不懈,我終於能正常上學去。如果說我向來堅持每個人都有在社會中共存共融的權利,那是因為我自己差一點就被摒除在外。我離開特教中心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是走進了另一個星球。我不懂社會上的某些社交規範,像是: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擁抱人、該不該握手……就算到今天,我都還在學這種社交規範。
我從小到大都有一種悲劇意識,而且有一顆根深柢固的天真之心……因為曾經和無法說話的人相交,所以我學會了以友善的手勢、微笑、眼神來與對方溝通。我花了許許多多的時間才有辦法適應這個社會。第一次愛上一個女孩時,我抱她抱得太緊以致她大喊:「你是哪裡有問題嗎?」她這反應至今仍讓我侷促不安,也差點讓我從此之後再也不敢造次……在特教中心裡,尤其讓我自在的是,我們的情緒完全是透明的,高興就說出來;悲傷時也會對他人表達……相反地,在外面的世界,我發現往往必須掩飾自己的情緒、隱瞞自己的意圖,不該把一切都顯露出來。
和孤苦貧障的人往來,使我在很年輕時就意識到人和人應該團結互助。有人會說人都是壞心腸、是自私自利的、都只想著自己。但我和不幸的同伴在一起時則完全不是這樣,我們之間會自然而然地團結互助、自發地善待他人,我們都有一起求進步的慾望……簡單說就是,有種利他主義的氣氛活躍其間。儘管我們的命運蹇促,但我們彼此會互相幫助,我們不能再簡單地歸納說人天生就是自私的。馬修,在你那本《為利他主義辯護》書裡提到精神分析之父的一封信函,我讀到那個段落時不禁莞爾。他說很少在人身上看到「善」,絕大部分的人不過是社會敗類。和他相反地是,我在很多宗教信仰者身上看到了無私的善心、看到他們沒有算計。尤其在小孩子身上特別明顯。為什麼我們要忘卻這與生俱來的天真之心呢?
看人們每天的行事,或是觀察人性中最原始的一面,能揭露出人有千百種缺陷,就像嫉妒、誹謗、嘲諷……這些缺陷是很難盡除的。但是這並不會妨礙我相信人性崇高的一面。所以我們必須加倍努力回到我們最深沉的內在,那不受情感機制幹擾的內在。
我曾以為從外在求取幸福,人生就能過得更好
在我的人生道路上,因為偶然認識了一個人,讓我的人生大翻轉。有一天,我在特教中心裡問一位神父:「為什麼有人是殘障?要是上帝存在,為什麼祂把我們留置在這裡,遠離我們的父母?」莫杭神父很審慎,他並不直接回答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這個全心為他人奉獻的神父給了一個讓我困惑的說法,但這說法同時也贏得了我的心。我還記得他是這麼說的:「你是個哲學家,就像蘇格拉底一樣!」從那個時候開始,儘管我在學校裡課業成績很差,而且對精神方面的事物並不特別感興趣,我還是跑去買了談論柏拉圖、蘇格拉底的書,好取得智慧真言,並從中學習怎麼讓「心靈」過得好,而不是讓「生活」過得好。我的精神歷險就這麼開始了,當我還是一無所恃的青少年,便開啟了求進步的歷程,並敢於潛入自己的內心深處。從前,我只從外在求取幸福,不敢改變看世界的方式,以為這樣人生就能過得更好。古希臘雅典的那些賢人智者帶給我藥方、帶給我激勵,是治癒心靈的有效療法。也就從這時開始,我走入哲學中,就像是求道的人走入修道會一樣。要跨出這一步並不難。
就殘障這一面來說,在特教中心裡缺乏感情的對待方式,留下一連串惡果。太多輔導老師都相信和殘障生保持距離是具有所謂治療效果的,但這使得人人之間沒有人性的溫暖。尤有甚者,有時就連我們身邊的幾位修女都對我們很冷淡,只剩下狂熱的信仰崇拜。就像有次我說到自己喜歡蛋糕時,修女們則乾巴巴地回答說:「我們只能喜歡天主。」幸好,有莫杭神父在。他無比的仁慈,淵博的學識,讓我對靈修生活感興趣。他的通情達理、慷慨大度以及洞察力,總讓我很感動。
有他做為典範,我邁向了哲學之道。在二次大戰期間,他曾經庇護了一個猶太家庭。他跟我說,有一天他看見遠處有蓋世太保的車子,他立刻把自己的房子搞得一團亂,打破盤子、亂翻衣櫃……當納粹的親衛隊來到,他就對他們說:「你們的同僚剛剛來過了,他們已經翻找過了一回,看看他們把這兒弄得亂七八糟。」
簡單來說,是莫杭神父讓我對哲學有了熱情。但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瞭解智慧紮根在生活方式裡、在每天的精神操練中。沒多久我便有點苦澀地意會到哲學並不具治癒力,至少不能治癒我。儘管我一再重讀亞里斯多德,或是十七世紀三位最偉大的理性主義哲學家:萊布尼茲、史賓諾莎或尼采等哲學家的書也是徒勞,情緒上並沒有得到平靜。後來,我認識了一位禪師賈克.卡斯特曼。因為他,我感覺到內在深處已經有了平靜,而且身體並不是障礙,可以靠著身體導向這股平靜……
於是,我「必須」要有個既是禪師也是天主教神父的精神導師,來幫助我靜坐冥想、深化對天主原本就有的信仰。我帶著妻子和三個孩子來到了韓國首爾,為的是學習超脫與自由之道。我的問題是:我失去了童年的快樂、單純與直接坦白。在南韓,這樣的學習大大地清理了我自己:我遠不是自己所希望那樣,是個極度保護孩子的超級老爸。我認識了一位真正的精神導師,他每天向我顯示,沒有條件的愛是遠超過我能想像的。他教導了我更自由地去愛、走出自己內在的牢籠。從此以後,我每天都做一個小時的靜坐冥想。身體與心靈都加入這樣的操練,能使我們受益:我們所能操控的事物很少,因此有必要毫無保留地投入能讓自己得到解放的精神修練中。
每一天,我都很欣喜地發現,不懈地操練真的能讓人得到解放。因為我的家人以及導師,還有貝爾納.康朋、喬阿金、侯米娜、克里斯多福、馬修等人,我可以投身在我的志向中,並且為做好一個「人」力求進步。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幫助我,讓我自己與身上的創傷共存。最後,我要說的是,我並非是「白手成家」的人,如果沒有這些在善中相交的朋友,我是無法在首爾做我的操練的。我時時刻刻都是即生即死,時時刻刻都在遺忘那些不該記得的事……
我有時會抱怨自己的殘障,但我的導師一句無限寬厚的話立刻讓我醒悟過來:「祝福那橫在我們眼前的障礙吧!如果不是因為殘障、如果沒有那常在的焦慮,說不定你會是個最讓人不堪忍受的蠢貨。」這句強而有力的話讓我不再醜化那可以幫助我進步的力量。最近,我請求導師讓我在真正得到平靜之前,在刨出「我的痛苦之根」之前,別將我「遣回」歐洲去。我想我們還會在南韓待一段時間……
克里斯多福:我很喜歡你提到的這三個志向:父親、殘障和作家。對我來說,身為一個父親也是推動我往前進的動機之一。我想盡可能地給女兒一個好榜樣。我也很清楚這迫使我必須勤奮努力!我自己的殘障之處是在於:我天生是個焦慮的人,凡事總想得很悲觀。每天我都努力不讓自己往這個方向傾斜而去。至於作家的志向是這樣的,剛開始這是我身為治療師的延長。只要我可以,我喜歡幫助他人、安慰他人、治療他人。我讀了許多其他人寫的書,就像亞歷山大、馬修,還有克里斯瓊.博班寫的書等等。我對書中能治療人心的部分很感興趣。我認為世上有兩種書,一是幫助人的書,一是讓人得到休閒的書。
至於我的人生經歷,我並非天生就是個治療師,不是天生就能談痛苦的問題。我遇到了許許多多困難──當然比起亞歷山大的困難小得多了。基於一堆理由,我是個焦慮、悲觀的人,也是個內向的人。我只有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才能夠真正思考。在此同時,我也需要其他人;我常說自己是個喜歡與人交往的孤僻者!每一次我在自己書裡提到我的脆弱,提到對我來說為此而做操練是多麼重要時,我想這都撫慰了讀者的心,因為他們發現心靈操練是每個人都必須承擔的命運。我擔心的是讀者把我理想化了,而實際上愛我的親人、朋友都知道我有不足之處──對我來說,這樣不僅比較好,也更能讓我覺得自在!這也是為什麼我在書裡常常談到自己。這不是出於自戀,而是為了向大家顯示我盡了多大努力在求進步,也為了避免讀者對我有太過完美的印象,太過理想化我的形象。
能夠學醫而不是學工程,是我的運氣。在我還小的時候,因為我是個好學生,就被定位要學習理工。當時我和同學一樣,都夢想著造火箭、蓋房子。後來,我讀了佛洛伊德(這是當時學校的哲學課程之一),他的思想讓我信服,於是我決定成為精神科醫師,而非心理學家。我就此成為醫生之後,也意識到我真的喜歡治療病人。能夠幫助他人、撫慰他人,讓我感受到自己很幸福……不過,在我還是個年輕學生時,我是個極度自私的人,因為沒有人教導利他主義,也因為我很喜歡吸引他人、喜歡尋歡作樂。學醫讓我漸漸見識到人內心真正的痛苦,見識到一些可怕的事物。學醫也讓我意識到,陪伴受苦之人是很重要的。我瞭解到自己選擇了對的職業,因為雖然見到病人受苦會讓我覺得悲傷,但能幫他們減輕痛苦卻讓我開心,而且讓我的人生過得有意義,這是其他活動不能提供的。總之,治療、安慰他人,讓我整個人感覺好得不得了。是否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繼續在這條道路上走?因為它讓我感覺良好,所以我的利他主義動機終歸是出於自私的心理嗎?我一直相信這其中隱藏了自私心理,因此我一直覺得很羞恥。直到後來馬修才讓我醒悟過來,他向我指出這種治療他人的快樂,是利他主義所帶來的好處,是利他主義額外的收穫。
再者,在學醫後,我專攻精神病學。很快地,我發現當時最紅的心理分析學一點也不適合我。它和我想要幫助人的慾望相牴觸。心理分析學必須退一步來分析病情,而這讓我很不開心,也讓我很不自在。感覺自己的主動自發性受到限制,而且和要醫治的病人保持距離也讓我覺得很不恰當。亞歷山大,就像你在特教中心的治療師一樣,他們和所輔導的孩子保持距離,不投注感情在其中,並認為這是有助於治療。我們剝奪了情感、悲憫、移情作用的力量,可能忽視或是抑制了它。這種和病人保持距離、不執起他們的手、不提供建議,使我非常不自在。我對自己說:「你不適合精神科醫師這一行。」因此有段時間我轉向了外科、急診、婦產科。我也喜歡這些,但是精神病學一直吸引著我,想必也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而需要它。我以另外一種方式回到精神病學,也就是我離開了大學以後,放棄進到醫院的機會。我到處走走看看,去學催眠、家庭治療。這時,我遇見了在精神病學方面的導師呂西安.米葉,人稱「人道主義的精神科醫師」。在這裡,我如魚得水。呂西安.米葉對待病人很和藹可親,會稱呼他們的名字──但不至於過於親暱──關懷他們的生活,和病人家屬保持密切連繫,而不是將他們隔得遠遠的……他的精神病治療方式使我覺得本來就應該這麼做:關懷他人、仁慈對待他人。我開始覺得可以呼吸,我接受了「行為療法」的教育,這種療法和拉康心理分析的潮流相反。藉著行為療法,我們對病人解釋他的痛苦是怎麼運作的,以及他們該盡力做些什麼。而且我們最好是對病人充滿熱誠,因為我們要求病人做的是困難的事:要他們面對自己的害怕、面對自己的焦慮,而通常他們是不會主動這麼做的。所有我為病人做的事,到頭來會幫助我克服自己的問題、焦慮和害怕。
在我發現「正向心理學」時,這幫助我克服自己的負面思想、悲觀傾向。然後,我又發現了靜坐冥想,對我來說這又是一大衝擊。
每一次我和病人在進行治療工作時,我自己其實也是和他在同一條船上。他們雖然不知道,但是往往在治療病人之後,我總是對他們懷著感激之情。在幫助他們瞭解自己之餘,也幫助我瞭解自己。病人是我的導師──我記得很清楚,我有十來個病人改變了我的生命,而他們並不知情。也許我從來都沒把這一點對他們清楚說明、也許我從來都沒好好謝謝他們,不過我想如果我當時對他們說了這個,他們大概會很震驚……
我喜歡我們為之工作的這個「心靈工地」。亞歷山大讓我認識了 progredientes 這個概念,這個拉丁字指的是求進步的男男女女,甚至曾經有個協會就以此為名。我也身在這個求進步的過程中,也需要改善自己的人生、求取進步,並對病人解釋人人皆是如此,鼓勵他們也投身其中。
我花了很多時間才明白馬修常說到的一點:利他主義應該優先於自我中心。我曾經是那麼的差勁,要是沒有學醫的歷程,我大概也會是個差勁的人。也就是說,我說不定可以當個好工程師,但是想必會是個沒有心靈修養的人。而且,我是在當了醫生、當了爸爸,被病人與孩子「軟化心腸」以後,才更深刻體會到這件事。因為這花了我許多時間才走到這一步,所以我總是很掛心我的病人走到哪個階段,並向他們指明前進的方向,而不給他們壓力去做一時還做不到的事。我鼓勵他們試著做一點利他的事,這能使他們稍稍遺忘自己的痛苦,但是我不讓他們把利他視為理想的解藥。如果我跟大家說這些事,那是因為我總是原諒我的病人太緊緊抓著他們的自我,我讓他們原諒自己的錯誤、原諒自己進展遲緩。這就是我所經歷的人生。
我的精神導師,是一個人所能成為的最美好樣子
馬修:在兩位如此坦誠的談話之後,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在我小時候、青少年時期,我是個中等生,並不比別人好,也不比別人差。我向來對人有點冷淡──在我們初相識時,亞歷山大就曾經對我這麼說──我性格一點也不外向。在我青少年時期,就對研究靈性的書有興趣,這是受到我媽媽雅娜.勒.杜莫蘭,和我舅舅賈克.伊夫.勒.杜莫蘭的影響。我舅舅是個獨自跨海航行的航海家,在他出海時,會讀很多他認為可以透過冥想和導師指引,而接觸到阿拉真神的蘇非派教義、吠檀多,以及其他涉及靈性修養的書,尤其是透過成為蘇非行者的法國哲學家荷內.蓋農的書,來理解這些。我們有一群朋友常常會談到這方面的事。我對此甚感興趣,也讀了一些靈性修養的書,但我並不是很投入。我的成長環境並不特別具有宗教性,我想要當醫生,甚至是當外科醫師。但是我聽從了爸爸的建議,他說:「醫生多的是,研究工作才是未來。」當時我的物理成績不錯,所以就選擇了物理。但除此之外,我並不是個優秀的學生。我爸後來又說:「生物學才是未來。」於是我便讀了生物學。我很幸運地通過了一項考試,進入巴斯德研究院,在法蘭斯華.賈克柏(注:諾貝爾生物醫學獎得主)名下做研究。我博士論文的研究主題是細胞分裂。
就在我要進入巴斯德研究院的時候,我看了亞諾.德賈爾登正在剪輯中的影片,拍的是在中國入侵後逃亡到國外的西藏上師。我那時二十歲,這突然讓我有所改變。我對自己說,這不是德國中世紀神學家埃克哈特大師、不是蘇非派稱之為「最偉大的大師」的伊本.阿拉比、不是印度教上師拉瑪那.馬哈爾希、不是沙漠教父(注:在西元三到四世紀間退居到埃及沙漠中的一群天主教信徒,過著極度刻己的苦修生活),也不是任何一位已經不在人世的上師。這些上師還活生生地存在世上!那裡還有蘇格拉底、還有以神貧生活振興教會的亞西西的方濟各!而且我覺得他們和我到目前為止所認識的人有很大的不同。亞諾.德賈爾登和另一位朋友菲德利克.勒博耶,才和那些上師見過面,他們拿了些照片給我看,對我說:「這其中最讓我們印象深刻的是甘珠爾仁波切,他住在大吉嶺。」於是我決定去見他。
我爸爸有遠見,從小就讓我學古希臘文、拉丁文和德文。他說英文最後總是能學會的,所以我就帶著一本簡易的英文學習教材出發到大吉嶺去。到了那裡,我立刻見到了甘珠爾仁波切,他成了我的精神導師。不只是因為他是我第一個遇到的仁波切,而是因為他深深打動我的心。在這次旅程中,我還遇到了許多上師,不過我大部分時間都陪在甘珠爾仁波切身邊。我就在他面前坐了三個星期,彼此沒怎麼說話。我不會說英語,更不會說西藏語。但是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位擁有特殊知識、也不是像鋼琴演奏能手一樣特別靈巧的人,而只是一個人所能成為的最美好樣子。他和我從前認識的人完全不同。是他的存在方式、風采、善心最讓我心嚮往。
後來回到了法國繼續我的論文,不過在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七二年間,我常回到大吉嶺,總共去了七次。有時我對自己說:「我在巴斯德研究院的時候,心裡只想著喜馬拉雅,但我在喜馬拉雅的時候,卻都不會想巴斯德研究院。我得做個決定了!」本來法蘭斯華.賈克柏希望我到美國去做博士後研究,但我卻跑到喜馬拉雅研究佛學!我在喜馬拉雅留了下來,在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九七年間幾乎不離此地。在這段時間,我和西方社會幾乎沒有接觸,而且沒讀半本法文書。沒有報紙,也沒有廣播電臺。因此我對這時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完全不知情。而且因為我這些年太過把法文放在一邊去,等到我得要寫書時,便遭遇了困難。在二十五年的時間裡,我學了西藏文,也過著佛教的靈修生活。
就你們所提到的那三個志向──父親、殘障和作家,我從來不曾當過父親,不過我還是透過我和幾位友人所創辦的「慈悲─雪謙寺」人道救援組織照顧了許多兒童。現在,有兩萬五千名兒童因此有就學的機會,並且每年在其所創建的診所裡有十二萬名病人得到醫治。
就殘障來說,我無意玩弄文字遊戲,但是對我而言只要我們還沒完全開悟、只要我們對人還有一絲惡意、只要我們仍然有貪婪與嫉妒等情緒、只要我們對他人還不是完全仁慈,那麼我們就都是殘障。不管是就你們所謂的幸福,或者是就我所渴望的利他主義,我都很清楚地瞭解到自己心裡仍然混雜了光明與黑暗,還有許多進步的空間。有時候,我也知道自己並非完全仁慈。在以利他主義的標準來衡量時,我也會有些思想或話語,是自己所不容的。不過,我總是希望能糾正它,讓我更深刻地改造自己。這才是最重要的,這也是我想要走的方向。
我後來會回到西方社會,是由我和爸爸的一場對話所啟動的。那場對話都收錄在《僧侶與哲學家》一書中。我並沒有當做家的志向,我翻譯一些西藏作品,但是我並不特別有寫作的才華。當時在提議要做那場對話前,我到所在的寺廟去見了冉江仁波切(他是頂果欽哲仁波切的孫子。頂果欽哲仁波切是我第二個精神導師,他已於一九九一年去世)。我對他說:「有人提議我這件事。說真的,我看不出花十天來議論人生有什麼好處。」讓我訝異的是,他居然回答:「這件事有意義,要去做。」因此,我之所以接受那次的談話,有部分是出於他的忠告。要不是他,我大概會繼續留在喜馬拉雅修行、翻譯文章。這顯然改變了很多事。本來是沒有半個人認識我的,但只因為我上了電視,第二天街上就有人過來跟我講話,想用車子送我到我要去的地方,或者只是想要和我聊個五分鐘。再說,我穿這身服裝,是很容易讓人認出來的!
那麼為什麼繼續做這些事呢?我好好地待在我的寺廟裡,試著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然後為他人服務不是更好嗎?如果這樣最理想,那我又何必停在半途上修修弄弄,何必在麥子還未成熟之時就收割?可是,我周遭的情勢卻讓我投身在許多活動中,尤其是「慈悲─雪謙寺協會」的活動。到目前為止,這個協會已經完成了超過一百六十個人道救援計畫。我想這本書會是有用的,有人會來說這本書能幫助他的生命有所長進。我總是為讀者的反應感到驚奇,但同時這也讓我得到安慰。既然我在世界各處遊走,這如果能幫助人是最好不過了。
我遊走在東方與西方之間,一方面處在極為傳統的靜修生活中,另一方面則處在和現代社會互起作用的生活裡。這其間充滿了挑戰。我試著找到在善中相交的朋友,並且盡可能地推廣我所看重的利他主義。我藉著合作關係,又回到了神經科學的領域。我從來沒想過在離開巴斯德研究院三十五年之後,我又回到了實驗室。在許多其他領域,像是政治、經濟、環保,我們可以試著建立一個「思想團體」,讓本來是分開來沒什麼大作用的一根根草莖,能夠集合起來成為一隻掃把。有了掃把,我們就可以打掃。這裡所謂的「可以打掃」,意思就是解開障礙,讓這個世界可以變得更好、讓人類可以更符合正義、能消除社會上的不平等,以建立一個利他的社會、賦予人存在的意義。當我們遇見了感覺可以一起建立「思想團體」的人,遇見了可以建立起友誼的人(就像我們三人的情況一樣),就可以一起做一些事:可以彼此互相學習、互相幫助,豐富我們的思考,找到幫助他人更好的方式。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我們三人越來越親近,彼此認識更深,也越來越珍惜對方。
而就作者這方面來說,我其實不算是個作者。應該說我對理念非常感興趣,但有時有人問我對西方社會是不是負有使命,我的回答是沒有,我的行事曆上並沒有這樣的安排。有一次在電視節目上有人問我:「說到底,你在這裡是幹什麼的?」我的回答是:「你們要我來,我就來了。但是如果你們不請我來,我沒損失,也沒賺到。」如果我能分享自己的理念,我會很樂意。要不然,我也樂得待在寺廟中。我不會一直問自己說:「我的下一本書是什麼?」時間很寶貴,我已經說了自己感興趣的話題。除了利他主義,沒有更大的主題要談了。不過,如果我們在一起能夠談出比每個人在自己角落裡談到的要多,我會很高興的。這就是我們這麼多年來的心願。
第一章 你最深的渴望是什麼?
馬修:在我們生命中,什麼是最重要的?在自己內心深處最認同的價值是什麼?我們內在應該有個東西推動著我們、有個方向引導著我們走每一步路,讓每一步走來都具有意義。活著,不是隻滿足於隨興的浪遊,遇到誰就是誰、遇到什麼情況就是什麼情況,修修補補地過著小日子,一天過一天。我的意思並非應該一早起來就決定好要去改變世界,而是連貫地看待自己想在生命中履踐之事,應該讓每日都有進步。有些人並不喜歡「不斷自我建設」這樣的概念。然而,這並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自我」,而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透過自我建設,讓自己可能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更為他人著想、更有智慧。我們不可能平白就決定自己要百分百為他人服務。要實現這個理想需要有能力,而培養這樣的能力是需要時間的。
推動我們的那些人事物
亞歷山大:除了有良好的慾望引導我們向前走、再進步之外,也有無數自私的渴望讓我們喪失自我、受苦。史賓諾莎在《倫理學》中清楚地劃分了「適當的慾望」(來自於我們最深的內在、來自於我們的本性)和「不適當的慾望」,也就是從「外」加諸於我們身上的,其中刺激我們慾望的廣告就是最好的例子。區別什麼是屬於適當的渴望、什麼是屬於不適當的渴望,是一種特別能解放自己心靈的操練。要是我回顧自己對生命的想望,會發現自己有一種追求合乎大家的模式、盡其可能模仿他人的強烈需求,儘管這會讓我疲累至極。我後來是藉著苦修、精神操練,才開始覺察這些曾強加在我身上的影響與決定論(注:意指我們的決定、行動都是因為先前的事而有原因的發生,自由意志是不可能的)……省察每個從心裡浮現的慾望根源是什麼,幾乎像是一種遊戲,這樣的操練裡涵括了自由;進行這種操練的每一刻,都有機會使我們得到解放,因為我們不是生而自由,而是漸漸變成的。
克里斯多福:要在這個時候提到最深的慾望,讓我有點困窘。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比較是苟延求生,試著過一種讓我自己少受痛苦,並且也努力別讓他人受苦的生活。這種生存方式比較是源自於直覺,而非出於慾望,也不是一種有意識的理想。也就因為這樣,我成為醫生也是很自然的事。因為說實話,減輕他人的痛苦能使我位於某種社會階層,而這符合了我無意識中嚮往的人生走向。隨著時間,我開始有能力分析這背後的根源。長久以來我都在追求安全舒適的生活,要家人在物質上無所匱乏。我對物質的憂心很可能是受出身貧窮的父親影響。我想要保護家人,當然也想保護自己。不過這種慾望並算不上是高尚的慾望,但是醫生這個職業幫助我超越了原先那個只想保護家人、保護自己的動機。所以今天,我很難說得出口,說自己最深的渴望是幫助其他人少受痛苦。我不知道這是來自於內心深處的渴望,或者是來自於外在……我特別不想讓人把我看做是某種假道學!
亞歷山大:人身上都有一種會欺騙自己、給自己幻象的神秘能力。承認自己的慾望並非都是高尚的,是很誠實的行為。而且有時候我們表面上是在拯救他人,實際上卻是要他人感激自己,所以這是一種包紮自己傷口的方式。有千百萬種影響會形塑我們的行為舉止,甚至是面對世界的方式。我看自己過往的經歷,發現了有許多時候自以為是完全自由的,其實不過是被自己騙了。如果就近察看我之所以有興趣追求精神生活,會發現其實是自己特別害怕受苦。事實上,剛開始時,我有點像是尋找救生圈的溺水之人。隨著時間進展,我主要的動機才開始往外擴散,才開始對他人開放。
馬修:我還在巴斯德研究院時,有位叫做班.夏畢侯的同事。我和他同在一張辦公桌上辦公,有時還會一起討論人生的問題。我們並不確切知道自己在人生裡到底想要什麼,但是我們知道什麼是自己不要的,就是不要既沒用處、也沒意義的乏味人生,因為這樣的人生既不能帶來歡喜,也激不起熱情。
當然,每個人在這世上的第一個目的是延續生命。這在有些時候、有些地方,甚至是絕對的要務,因為戰爭、飢荒、傳染病和天災。但是當生命沒有直接受到威脅時,儘管人生無常,或是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應該告訴自己生活不應該只是「殺時間」、浪費生命。我們應該讓自己充分獲得發展,徹底實現自我。就我自己來說,我經常問自己:「過得快樂是什麼?是累積歡愉的事物?是找到更為深沉的滿足?是瞭解心靈怎麼運作?還是學習一起和別人當個更好的人?」這些問題引發了我另一個問題:「我的人生中到底什麼是最重要的?」我的看法和亞歷山大一樣:什麼慾望是來自於我們最深層的內在?有什麼是外加於我們的?有什麼是強加於我們的?或是暗中影響我們的?就像我們所處的消費社會裡的千百種誘惑,在在都刺激著我們的慾望生長。我還記得有一天在紐約時報廣場上,周圍都是五光十色的招牌,一位西藏朋友對我說:「它們想要偷走我的靈魂!」
在某些時候,我們應該除去所有外在的影響問自己:「這到底值得我們為此付出嗎?一年將盡時,我會認為自己沒浪費時間在一些無用的事物上嗎?」我們可以定時問自己這個問題,這樣一來,在二十年後,當我們往後看時,就會感覺自己像是好好耕種了田地的農夫一樣心滿意足。即使事情並不總是像我們意料的一樣,我們應該能對自己說:「我沒有遺憾,因為我在能力範圍內盡了全力。」
克里斯多福:在派翠克.蒙迪安諾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時,他的得獎感言大致是:「在讀到一些關於我的文章時,我很驚訝別人看我的作品都說它具有一致性。而做為一個作者,我卻像個在暗夜裡騎著摩托車的騎士,只看得見車頭燈照亮的地方。我勉強讓自己保持在車道上、保持在速限內、不要碾過跨越馬路的小鹿……」我看待自己的修練也是這樣:盡量做好,盡量減少傷害他人和自己。至於其他,在遇到某些十字路口時,我有意識地選擇了走向,而不是以偶然來決定要向左還是向右。我大概無法再說更多了。總之,我不是原來就有對自己人生大局的觀照,也沒有精心設計的人生計畫。
道路與目標
馬修:我還記得在加拿大認識了一群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他們花了六個月去見職業生涯顧問,並填了無數的問卷,這些顧問還常要他們去這兒、去那兒參觀訪問。但是我們在尋求人生的走向時,怎麼能靠問卷?怎麼能靠那些並不真的瞭解我們的顧問呢?我對他們說:「為什麼你們不到湖邊去坐一會兒?獨自一人,或者和你很喜歡的人一起去坐坐。別再填什麼問捲了,關上你的電腦,問自己什麼是你在人生中真正想要做的,讓答案從內心深處慢慢浮現。」
旅途漫長,在途中遭遇困難並不是問題。在喜馬拉雅山中旅行,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時天氣好,有時天氣惡劣極了。風景可能雄偉壯麗,但也可能遭遇到過不去的溝壑,或者是在熱帶山谷的沼澤叢林中泅行。不過,我們每走一步,就越靠近我們的目標,也就越激勵我們往前走。我在這裡要提到「精進」的定義,也就是佛教所謂的「六波羅密」之一。亞歷山大,這也就是你在南韓所學到的,它的意思就是「力行善法的快樂」。「善」在這裡並不是指單純的善行,而是深深鼓動著我們的某種東西,是我們在盡力時所獲取的快樂。即使旅途有時很艱難,但熱切往我們所嚮往的目標前去的心志不改。相反地,如果我們迷了路,或是再也找不到相對的座標,那麼我們就會失去勇氣。再也不想往前進,而想坐下來,整個人很虛脫、很絕望。這也就是為什麼在人生中有個方向是很重要的。
宣講幸福的心理學家,像是丹尼爾.吉伯特,他表示努力本身就帶給我們滿足:一旦目標達成,我們便會失望。在和他談話時,我提到:「例如我想要一輛瑪莎拉蒂名牌跑車,這讓我很亢奮,並且在我為此奮鬥以賺得足夠的錢時我會很『快樂』。一旦我擁有了車子,就會擔心車子被人颳了一道,或是有人偷了它,最後我並沒有得到我所預期的快樂。」我要說的是,對於這種外在的快樂,我們的目標一旦達成之後是會感到失望的。不過,如果目標真的是值得的,例如:我要增進智慧、增進自己的利他之愛,那麼道路和目標這兩者都會是能令人滿足的。問題在於我們追尋的往往是虛幻的目標,像是財富、名聲、美貌、擁有越來越多的東西──這些炫目而虛幻之物,並不能讓我們得到真正的滿足。
不讓自己被目標綑綁而持續進步
亞歷山大:不讓自己被目標綑綁而持續進步,是一項挑戰。對我來說,這能幫助我問自己,現在、此時召喚我生命的是什麼。在生命遭受困頓之時,這個問題協助我採取行動,但不匆促行事。當我迷失在自己思緒萬端的迷霧中,它能將我導向具體的行動。在福音書裡耶穌說:「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注:指耶穌為了奉行神的旨意,犧牲溫暖安息之住所)同樣地,在佛教的苦修中,操練的人應該不執著於任何一物。一旦有了執著,痛苦就會出現。就某個角度來說,當嘲諷和痛苦試煉將我們趕出舒適的環境、讓我們不執著在一種情緒之中,是能解放我們的。就像在地鐵裡,有人看我走過而嘲諷我時,我都會趁此機會提醒自己的外表並不能代表我這個人,這些人並看不到我內在深處。
我比較喜歡志向這個說法,而較不喜歡說目標。因為召喚我的是志向,而非自己下的決定。不妨就把這稱為上帝的意志,或是生命的召喚,或是其他千百種說法。並且我們必須瞭解小小的我並不是掌控自己生命船隻的船長。我們生命方向的舵有其更深沉的真理。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投入這個世界,採取行動。我們不應掉入宿命論中,也不應該趕走所有的目標,而是要一直向前進。「禪」就這方面的教導是很清楚的:把一切做得徹徹底底,但不在乎它的結果。
馬修:我所說的目標,是那些激勵我的,而非在心頭擾得我不得安寧的,也不是我所慕戀執著的。有方向感,或者說有慾望,是能夠讓人得到滿足的,並且不會讓人受到限制。在佛教裡,我們必須提防所有的執著,甚至包括高尚的目標。因為執著所造成的結果,會和我們所追求的正相反。我們當然可以渴望從痛苦、自私、無知、嫉妒或驕傲中解脫,但重要的不在於計算所得,而是明確地知道我們所要去的方向,並確定這樣走是值得的。
亞歷山大:我很喜歡「社會我」和「內在深處」的劃分。社會我,指的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內在深處,指的是我們隱密的內在,它遠離了一切的標籤,讓自己成為不可定義的個體。所有的苦修最終都是要居處於內在深處,而不是停滯在變動不居的表面之我當中,鎮日受苦。這樣的劃分讓我整個人安定下來。它引出了一條很棒的道路,破除了一切標籤,而且指向幾個很簡單的問題:我到底是誰?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選擇是什麼?到底什麼影響我成為現在的自己?我很驚訝地發現自己如何理解缺乏的部分、發現我們總是以模仿他人來建造自己……在史賓諾莎的《倫理學》裡,要讀者去查驗促發行動與做出反應的是什麼。自由即是源自於這種時時刻刻的自我意識。
當你對世界的看法改變,就等於改變了世界
馬修:懷疑,也是一個重要的課題。幾年前,我從西藏文翻譯了夏巴卡的自傳。夏巴卡是十八、十九世紀間的一位瑜伽士。這本書出版的時候,在法國也有裡修「赤足加爾默羅會」苦修九年的聖德蘭傳記出版。《世界報》刊登了介紹這兩本書的一篇文評,文章上表示,大致來說,夏巴卡的人生並不是太有意思,因為這位西藏瑜伽士所走的道路是早就規畫好的。他從無知到開悟,就像是輕鬆地在森林裡漫步。他雖經過肉體的試煉,但並沒有體驗「靈魂的黑暗之夜」、沒有錐裂心神的懷疑。不像裡修的聖德蘭,或本篤十三世封為聖人的聖十字若望,他們本來是滿懷信心的,然後在第二天,卻是一片虛無,天主似乎消失了。
若要問我,這兩位的人生經歷有何不同,我會說,對基督教帶有神秘體驗的人來說,最重要的是與上帝的關係,因為他們拋下了所有世俗的擔憂。所以一切都要看他們和上帝之間是否緊密相通,這也因此關係到上帝的存在。不過上帝的存在是神秘的,是永遠不可企及的。這就好像有一座大山,它總是被雲霧遮擋住,但它激勵著我們的存在。有些時候,我們能說服自己那座大山就在那兒,我們能與它相通;但也有些時候,我們極度懷疑山的存在。這就是有宗教神秘體驗的人不可扼抑的動力,其間也帶有無邊的靈魂黑夜。
在佛教裡,開悟是個明確的目標。這就像,在面前有一座聖母峰,我決定要去攀登它。我不懷疑這座聳立在眼前之山的存在,但我問自己是不是有能力登頂,而且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是不是乾脆到海灘去比較好。但是當我仔細一想,我還是覺得自己渴望攀登這座山,因為這樣做能夠解脫自我的無知、恨意、嫉妒、驕傲、貪婪等,是值得的。於是我不猶豫了。佛教的開悟之道當然並非沒有障礙,我們可能在靜坐冥想時走入歧途、可能誤以為自己已經到了高超的境界、可能受到挫折喪失志氣,更可能落入希望與懼怕的二元對立。與「時有信心時而懷疑」比起來,開悟之道上的障礙還比較不那麼可怕(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泰瑞莎修女在她的《回憶錄》中也提到自己時有信心時而懷疑的情形)。
亞歷山大:我之所以到南韓去,就是為了各個宗教之間更深的對話。即使它能讓我不執著,而且不將事物絕對化,這條道路還是一點都不輕鬆。有時候會有些佛教徒訓誡我說:「你為什麼還相信人格化的神?造物主的概念實在是站不住腳的。」而當我轉向某些基督教徒時,情況並沒有更好,他們也指責我沒有專心侍奉真神:「你怎麼還能夠做禪修?福音書裡不是明明白白地說:『耶穌是道路、是真理、是生命』嗎?」不過,幸好我們有許多辦法可以調解這兩者。我最近參加了一場彌撒,當時也有一位禪師在場。我看見他像孩子一樣仔細聆聽神父的講道,並且敞開心胸接受道理……當他讀《聖經》中的〈詩篇〉時,我就意識到我們能夠在修練中彼此相通。不可思議的是,這位佛教大師僅在場參加彌撒就能激發我更加投入禱告之中。事實上,他並不是以理論與思辨來經歷這一切,而是活在內在深處裡。我們可以不用否認佛教與基督教之間的不同,但可以在這兩者之間找到相通的橋梁,與能夠彼此分享的經驗。最糟糕的莫過於出於獨斷主義,引發不同宗教之間的戰爭,這並不是信仰的真義。
在這場對話中,我領會到恩典的概念,也就是說天賦、上天無償賜下的援助,是基督教信仰中的根本。但是在我精神極度受苦的時候,這一點讓我有點遠離了天主。在周遭一切都動搖起來時,完全投身於基督、信任基督需要很大的勇氣,但當我處於痛苦之中時,這一點我是做不到的。在和馬修討論後,我漸漸明白佛教提供了一條道路,一條開悟的道路,以攀登極樂的聖母峰。那些要追隨佛陀道路的人,應該執起登山杖,振奮精神、操練自己,以逐步攀登高峰。大致上,就像馬修所說的,聖母峰就在眼前,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去攀登它,儘管道路是無限的艱難。
在讀福音書時,我發現苦修能讓我們拋下自我、剝除自我,而完全投入天主的懷抱中。大致上,為了登上聖母峰,應該完全依靠天主,靠他的力量而行,而不是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我常跟馬修開玩笑說,在基督教裡是搭著心靈的電梯往上升,達到與祂合一的境界。不過相信天主、進電梯、放下自我意志,都需要很大的勇氣……
重要的是,在一條道路上前進,不絕對也不否認其他道路。活在不同的宗教之間,免不了要做比較。對我來說,佛教的信仰鼓勵我更加做好一名基督徒,更深刻地與基督合一,更在日常生活中實踐福音書的教誨。佛陀的智慧也讓我剝除成見,與自己投射在天主之上的表象。十四世紀的哲人埃克哈特大師曾經對天主獻上這樣的禱告:「天主,請讓我從天主中得到解放。」他也藉著這個禱告進入苦修之中。有多少次我把宗教工具化,把它當成安慰、支柱,而不是將它視為心靈的源泉或動力?在讀到耶穌趕走聖殿中的商人,獻上祭品以買得平安時,我瞭解到把宗教工具化、把信仰當做交易的危險。
如果說佛陀讓我內心平靜,那麼耶穌的仁慈則讓我得到安慰。對我來說,相信天主、追隨基督,是一種信仰、生活方式、內在操練,也是苦修。我發現,在今日耶穌遠不如佛陀受歡迎。有一天我在臉書上分享了達賴喇嘛說的一段話,有無數人按「讚」;但是有一天我貼了一則教宗方濟各下車擁抱一名殘障的影片,我的貼文卻幾乎無人理睬,只有幾則談到教會歷史中黑暗面的留言,像是十字軍東徵、宗教裁判、戀童癖的醜聞等,才有人回應……我想各宗教之間的對話需要有個先決條件:放棄衛道的言論、發展對另一宗教的真正興趣,並且不再陷入「我有道理,所以你錯了」的邏輯之中。
佛陀每天都餵養我的心靈,耶穌也是。為什麼非得要我選擇其一呢?這就好像我有兩個孩子、兩個朋友、兩個爸爸,人家非要我放棄其中一個……當然,必須提防自己像個觀光客一樣在各宗教之間遊走,把各種宗教混為一談。簡單來說,我很高興有些佛教徒讓我更加接近耶穌。這是很棒的事,不像我們天生傾向於在自己身上貼標籤。
馬修:我們剛剛提到志向、慾望、方向、宗教相通性等問題。就像我所說的,問題在於這一切對每個人而言是否有意義。例如說,要是有人要我去做一個我一點也不感興趣的工作,這件事還是會有意義,因為我也許需要這個工作來養活我的孩子。某些人可能很渴望財富、權力、名聲,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則可能完全對這些不感興趣。錫諾普的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會對亞歷山大大帝說:「我比你更偉大,因為你征服的所有一切都是我所鄙棄的。」就方向的問題來說,我們必須要在每一刻找到意義,就我們所付出的每一份努力找到意義。不然,我們的人生就可能像是播映一場無趣的電影一樣。如同詩人皮耶.拉比所說的,我們先是關在學校裡求學,接著關在夜總會裡玩樂,然後關在公司裡工作,最後關進棺材裡。
就所謂冥想者來說,有意義的不是在銀行帳戶裡存進大筆錢,而是在盡了幾年的努力之後,能夠解放我們負面的情緒,像是憤怒、貪婪、高傲,或是內在衝突等等。
亞歷山大:就你來說,冥想者是個什麼樣的人?
馬修:至少從佛教的觀點來看,冥想者明白他的精神可以是自己的好朋友,但也可能是最可怕的敵人,所以他必須藉著靜坐冥想來改造自己。冥想自然最根本的性質,能讓他改變對他人、自己與對世界的看法。而當你對世界的看法改變,就某個意義來說,就等於是你改變了這個世界。
往往,我們都樂得能在生活中找到小小的解決方式,而我所謂的冥想者則是試圖徹底改變自己所經歷的世界,將生命中的每一刻改造為幸福,不再掉入讓他感覺痛苦的陷阱中,並且學習解放痛苦。因此,他變得比較不那麼脆弱,能夠成為更能替他人服務的人。
他很熟悉精神最根本的元素,也就是最初的意識。這一直存在他持續變動不居的思想背後,甚至存在於思想缺乏之時,但這個純粹的最初意識是永遠不會變質的。
激勵著我們的精神導師
馬修:在人生道路上,我們可以求助於在善中相交的朋友、精神導師、知識淵博的人,或是求助於精神修練比我們好的人。不管我們做什麼,總是需要有人引導學習、進步。這樣的引導者,尤其是在精神方面,應該擁有必要的優點。當我們精神處於混淆狀態,或是正當脆弱之時,我們得提防把自己送到招搖撞騙的江湖郎中手中。真正的精神導師既沒損失也沒獲得。他付出一切、分享一切,才不在乎有多少門徒。他不尋求榮耀、也不尋求權力與財富,只是希望能夠幫助別人解脫。他自己也應該是這樣解脫的榜樣。就我自己的情況來說,自從認識了第一位精神導師甘珠爾仁波切,我就不再心神混淆、缺乏目標,而跨進了有明確展望且能確切實踐的人生中。
亞歷山大:為了再進一步邁向自由之路,可以問問自己的典範是誰、參照的是誰:是獲得多項錦標的運動員?是唯利是圖的企業老闆?是有好名聲的演員?或者是附近一位以自己有限資源為他人服務的鄰居?簡單來說,就是要知道我們的人生典範是誰?他們有什麼德行、長處能激勵自己向前邁進?對我來說,人生典範就是那些讓我感動並且幫助我成長的人,也是充滿善心而且從不因痛苦而讓自己的心變尖刻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有一種直接率性的英雄主義,就是早上起床就去做個慷慨大度的人,即使經歷痛苦試煉也不失歡樂之心。
馬修:我還記得美國做過一項調查,問及:「在達賴喇嘛和湯姆.克魯斯之間,你最欽佩誰?」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回答:「達賴喇嘛」。第二個問題是:「如果能選擇,這兩人你想當哪一個?」這一次,大部分的人都回答:「湯姆.克魯斯。」我問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人們大概心裡想的是:要是能有湯姆.克魯斯的外貌、名聲和財富,大概就能靠自己的力量得到達賴喇嘛的優點,因為他們覺得成為達賴喇嘛比較容易。事實上,這一點也不容易。改造自我內在是一輩子的工作。有一天,一位智利記者問達賴喇嘛:「今天演講場地擠滿了三萬人,你想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都想來聽你演講?」達賴喇嘛回答:「我不知道。這要問他們!」但他在思考片刻之後又說:「說不定這是因為六十年來,我每天早上都花四小時的時間靜坐,冥想『悲憫』的問題。」
克里斯多福:我一直不太能接受典範。我的成長環境讓我有點不信任成年人,我見多了他們的脆弱,以致我很謹慎地看待他們。甚至想到有人可以成為典範、導師,我就有強烈的反感。拿一般人來做為典範讓我比較自在,不過這也只能是暫時、過渡的。事實上,我從自己的病人、孩子,或是陌生人身上所學到的功課,往往讓我大受衝擊。而且我從來不尋求導師,因為這種依賴關係總是讓我害怕。一位暫時性的導師可以是跟我說了一個故事的親人、也可以是其智慧讓我驚嘆的人,或者是個不被困難打倒的人。最近,一位朋友講述他怎麼陪伴重病太太的故事:罹患癌症的妻子身體狀況日漸衰頹,他幫她洗澡、按摩腳,並且讓他們的愛情更加濃厚。聽他說這些,我十分讚賞他,覺得我所面對的是一個尊嚴、奉獻、利他的典範。這樣的經驗讓我反省良多。每當我看到這樣可做為榜樣的行為時,總是問自己兩個問題:「我有能力做到這樣嗎?」「我現在能做些什麼好讓自己更接近於此?」
有時候我的幾個女兒也是我的導師,像是熱情、快活的二女兒。我自己天生是個抑鬱的人(如果我不做半點努力讓自己脫離抑鬱狀態的話),我可能會拖著腳步走,而且以錯誤的角度來觀照這個世界。從前,我認為熱情的人會自曝於危險之中,因為他們會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熱情的人要不是常惹得我不快(因為我認為他們不瞭解人生的真相),就是常讓我擔憂(因為我會為他們感到害怕)。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為女兒擔驚受怕,擔心她的熱情、快樂天性,擔心她受到傷害,或是擔心她感受到絕望,擔心她再也無法恢復過來。後來,在幾年前因為太常想到這件事,我忽然明白了,女兒活得才有道理!她從兩年前開始讀大學預科班,日子過得很辛苦。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搭一個小時的地鐵去上課,晚上再搭一個小時的地鐵回家。每天早上我都起來為她準備柳橙汁、咖啡、三明治,因為我認為自己的陪伴很重要。她幾乎每天都笑瞇瞇,即使是冬天早晨又冷又暗,或在考試期間,她也都顯得很快樂。有時早上她會跟我問好,但我不想在她面前顯露有些時候我其實並不太好,所以回答:「還好,還好。」她斥責我:「你這『還好,還好』,聽起來可一點也不好!」漸漸地,我記取了教訓。我終於能夠對自己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早上起來,你總是有理由可以快樂地過。你可以醒來、能活在一個民主國家裡、要在這世上過一天、有人愛你,而且即使你有憂慮,到了晚上你通常還是活在這個世上的!」每天早上,我學到了重要而輕省的一課。我面對著一個熱情、快活、對人生充滿信心的導師。我非常感謝她!
亞歷山大:追隨導師的教誨,必須提防自己掉進江湖術士手中,也就是那些不能解放我們心靈,自己也不超脫心靈桎梏的人。將自己交託給一個不苦修的人,等於放棄了自己的自由。這樣一來,我們不免會陷入一連串的損害之中。該怎麼避免偶像崇拜、避免尋求一個會哄我們的超級老爸?精神導師的要務就在於喚醒我們的自由意識,時刻不放鬆地驅趕「自我」所有的詭計,同時顯示他能夠無條件愛人。只能說這樣的人並非滿街都是……但我運氣很好,認識了一位天主教神父,同時也是位禪師。從我們眼神交會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會成為我的導師。讓我感動的是,他從來不會擺出導師的姿態。相反地,他不斷地遣我回到自己的自由中。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見過如此有善心、有智慧,也如此相信天主的人。
一位真正的導師能從「自我」中解放。在他無限的悲憫中,並不意圖討人喜歡,也沒有任何想操控他人的心機。他心身合一、內外如一。藉由精神導師,我發現自己總是被自我的幻象所欺。唯有具備智慧並且無限仁慈的導引者,才能幫助我們擺脫自己的幻象,避免遠離那真正對我們好的事物。當我們從早到晚陷在自己的情緒泥淖中,很難退一步來看這件事!
克里斯多福:亞歷山大,在聽你談及和禪師的日常談話,我簡直「嚇壞了」,因為那些是我絕對不敢跟我的病人或親人談論的事。不過,你們之間有緊密的連繫也是真的,他了解你,也有豐富的經驗。但是對我來說,我很擔憂在病人的苦難之上再增添痛苦。十次有九次,我對病人有所保留是好的,才能避免讓病人多受苦。不過有時候,這個「害怕坦誠告訴病人我的意見」的心理縛住了我的手腳,讓我動彈不得。我不敢看著當事人的眼睛,對他說:「夠了。」他必須停止執著於自己的錯誤。我也像你一樣,非常讚賞那些可以提醒自己外在世界存在著現實、提醒自己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一切都是不允許的、我們不能無盡地憑自己的意思做事……
馬修:你提到了亞歷山大的精神導師,這讓我想到在自己第二個精神導師頂果欽哲仁波切身邊發生的事。我很難想像如他那般仁慈的人,有時竟會對我非常嚴厲。不過,如果他不是這麼嚴格對待我,對改正我的缺點和自我會有幫助嗎?
亞歷山大:有兩件事必須分開來談。精神導師的要務是將我們從自我的牢籠中拔除、讓我們醒悟,或是讓我們追求與天主合一。而精神治療的任務在於幫助我們度過痛苦試煉、找到能承擔自己痛苦的工具。要是精神科醫師需扮演起精神導師的角色,或者是像在禪修時那樣給與當頭棒喝,那麼病人很可能就直接被送進墳墓了。
馬修:頂果欽哲仁波切的態度並不是一貫都是如此的。事實上,絕大部分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們從來沒見過比他更可親的人。他從來不會說一句讓自己顯得比別人更高超的話,但在覺得時機對的時候、在足夠瞭解某人並知道這麼做只會有好無壞的時候,他會毫不容情地指出缺點。
亞歷山大:你十三年來師事的這位精神導師,到底有什麼地方讓你如此感動?
馬修:首先,多年來我從沒聽他說過一句或做一件不利於他人的事。我可以確定地說,他從來沒有一絲懷有惡意的思想,他唯一的慾望是引導他人走向內在自由之道。在日常生活中,我也從來沒看過他情緒不定。他向來是平等地對待他人,而且會視情勢而為之。他內外如一,十分一致。有時會顯得很嚴厲,但這並非是出於情緒不佳。我親眼見過千百次,他在嚴厲訓斥他人之時,都是為了幫助他人從自己的缺點裡解脫出來。隨著時間,這一切都促使我完完全全地信任他。
亞歷山大:為什麼你會完全地信任他?
馬修:在人與人的關係之間,我不得不接納每人的光明面與黑暗面。我知道自己能信任某些人,對另一些人信任則少一點。手藝靈巧的工匠、西洋棋的高手,或是大鋼琴家能夠在他們專業的領域裡提供好的忠告,但是我不期望他們能教導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我知道除了我所求教於他們的專業之外,他們可能有無數的缺點。
以頂果欽哲仁波切的情況來說,我的經驗告訴自己可以完全信賴他。十三年來,在他身邊只讓我更確定這件事。我從來都找不到他的弱點。這樣的信任對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因為要請他幫我解脫身上的痛苦,我需要全心信任他,不允許自己對他的忠告有所懷疑。
第二章 「自我」是朋友,還是騙子?
亞歷山大:我們現在就來談談一個重要的主題:「自我」。在《聖經.創世紀》裡對這個主題下了診斷:在嘗了禁果以後,亞當和夏娃「他們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體,便拿無花果樹的葉子為自己編做衣物」。當感受到羞恥、罪惡感、自我中心,怎麼會不因此陷進地獄裡呢?失去了天真無邪,也許就像是變得自私、自戀於外貌,有了一堆標籤、幻象,隔離了現實,並且在宣告自己絕對獨立之時,就只想讓自己成為世界的中心。
這幾乎是天生的自戀傾向讓我們的內在拉扯,痛苦不休!要是我躲藏在內心深處、自我封閉在表象之中、永久扮演某一個角色,那我怎麼能夠得到真正的快樂呢?具體地說,只要我緊抓著一個念頭不放、只要深自以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我必然會受到刑罰。還有一種可怕的反射作用會讓我們的人生完蛋:我越是痛苦,越是緊緊抓著自己不放。這真是恐怖的惡性循環!幸好,修練能為我們提供一個出口……
該怎麼拋棄這個讓我們與世界分離、與天主分離、與他人分離的傾向呢?該怎麼治癒自我中心呢?我們能做的是:一早起來就少當一點貪婪的消費者,而多當一點關心他人的人。拋棄這種「唯我優先」的觀念並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我們也有千百種時機可以停止餵養貪婪的「自我」。在切著自己盤子裡的牛排時,在不掉入嚴重罪惡感的情況下,我想到了支配自己人生的原則:為什麼我認為自己值得殘殺動物來滿足我的口欲?
修練是很簡單的:去覺察總是把自己放在中心位置的心態,並且徹底除去它;而且永遠不要把他人當做工具使用,而是要真心地愛他人。有天一位僧侶對我直言:「真正的開悟是,不再讓自己優先於他人、不再以為自己對所有生物是有特權的。」這樣的修練真不是簡單的事……
「自我」的病症
克里斯多福:「自我」,並不是心理學常用的詞彙。我們使用的比較是「自我評價」,它是一種面對、判斷、評價、對待自己的整體態度。對我來說,我會把「自我」描述為對自己的依戀、對自己形象的依戀。我想談談它的病症,以及它帶來的所有後果。我們都知道,許多研究指出,自我評價深深受到各種社會關係的影響。實際上,很多研究人員都認為,我們的價值其實主要來自於(或者說完全是來自於)他人對我們的評價。換句話說,是他人的目光決定了我們看自己的目光,而且它反映了我們在他人目光中看到自己的方式。
自我評價有兩大病症,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人深受痛苦。第一個病症是對自己過度依戀,這可在自戀的人身上見到。這病症有個直接的結果就是:我們越依戀自己,就越需要受到別人的讚賞,也越認為自己優於他人、有權獲得優於他人的權利。自戀的人會有以下行為:車子開得比別人快,因為他認為自己的駕車技術比別人好;在排隊時有權利排在他人前面,因為他的時間比別人寶貴;只管自己的利益,而不顧他人的利益等等。
不過,還有另外一種病症,就是在自我評價過低的人身上,也會有的過度依戀自己現象。但這種自我依戀是負面的。實際上,這種人和自戀的人一樣,都十分在意他人的目光與評價。但他探求的不是別人的讚賞或屈服,而是別人的批評、審判,因為他擔心自己被人排斥,擔心別人不夠愛他。
自我評價的研究始於一九六○年代。過了五十年,這個領域有了長足的進步。我們理解到,自我評價的理想與目標是遺忘自己。我們可以發現自我評價運作良好的人,不會有個腫大的「自我」,不會在非必要時成天想著別人怎麼看他。他會有所行動,不會對自己的部分問個不停。美國人所謂的寧靜自我,是一個安詳平靜的「自我」,沒有「別人是怎麼看我的?我是不是夠格?」等糾擾不安的問題。
要如何達到這樣的目標呢?當我們對一個自卑的人、認為自己沒有足夠優點的人、一心只想著自己事物的人說這些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做不到。不過,一旦治癒之後,他就會意識到這些。我還記得有位病人曾經就這個問題跟我說:「在我狀況不佳的時候跟一個比我厲害的人在一起,我就會想變成一隻小老鼠,從此消失不見,讓人不用再掛意我。後來我想到了我們所做的治療法,我就對自己說:『不必把自己變得那麼小,你其實並沒那麼大!』換句話說,不用擔心,別人並不會特別關照你,他們不會一直看著你,也不會一直評斷你。只要你不跳上桌子怪叫,你在眾人之間自有一個位置,不會成為別人心中糾擾不去的對象。」
就這個主題曾經有過許多研究,其中有一個讓我印象最深刻:它指出一個人如果培養自己的歸屬感、培養自己和別人之間的友誼,這不僅不會貶抑他的自我評價,反而會讓他有安全感,能平撫他的情緒。相反地,想要讓自己居於主導地位,是會讓人感到不安全或受到威脅,而且這也是極為累人的。很多自我評價不良的病人都會犯下這樣的錯,就是認為要讓別人接受自己,首先必須讓別人讚賞自己。舉例來說,要是他們因為自己沒有文化修養而自卑,他們就會試著讓自己看起來有文化。前幾個世代對自我評價的治療是這麼做的:試著提高病人的價值,鼓勵他正面看待自己。而這往往讓許多害羞、自卑的病人都誤以為,為了不再當個被支配者,就必須轉換角色成為支配者。而今日鼓吹的是水平關係,而不是垂直關係,並且要放棄支配,因為這在情緒上要付出很高的代價。我們知道,自戀的人一心只想著支配他人、想著他人承認自己是高人一等的、想著要他人服從於自己。但其實這樣的自戀者是非常沒有安全感的,而且隨時處於焦慮、緊張、壓力滿點的狀態。同樣地,對那些自我評價不足的人來說,也是如此。
「自我」為人生必要之惡
我就以上做成兩點結論:其一是「自我」為必要之惡,就像一輛租來的車。我們需要這輛車駛過人生,就像我們需要運輸工具,才能從這一點移動到另一點──除非我們是寸步不離寺廟的冥想者或是隱士,那樣才會覺得說不定完全打發走「自我」還比較容易。而在人生的道路上,有些車子造成的汙染更嚴重一點,譬如大型的四輪傳動車很耗油,開這樣車的人要我們看著,讓他優先通過;另一個極端是不會汙染環境與製造噪音的小腳踏車。我認為我們並無法擺脫「自我」,把它從窗戶扔出去,不過我們能期望對別人來說,它不會成為汙染、對自己來說不會花太多錢(不會花太多精力與心思維護它……)。
第二點結論是,我們不能以鄙夷來根除「自我」。在自我評價不足的病人身上,解決之道不在於繼續鄙視自己,因為這樣的病人往往是一心只掛意自己,並且一直生自己的氣。我們得回到「擺脫」和「不依戀」這兩者之間的重要區分來看:重點不在於強迫擺脫自我,而是應該把力量用在不依戀「自我」。
對自己真正的信心
馬修:我時常有機會談到在佛教中有一種操練是拆解「自我」。很常見到大家都對這種方法感到不自在而發問:「為了讓我們的人生好好運作,我們不是需要有個『自我』嗎?」或者是:「許多人心理面受苦,不就是因為他們的『自我』被分割成碎片,或是『自我』衰弱了嗎?」
從佛教的角度來看,與其談強大的「自我」,還不如談內在的力量。這股內在的力量是和釋放「自我」的枷鎖相輔相成的;而這個「自我」,正是毒害我們心靈的最初根源。
你剛剛提到的研究顯示了悲憫、慷慨、善心、寬厚能讓我們有良好的自我評價。相反地,在北美洲一些以人工手段加強自我評價的教育方式,反而導致了自戀,以致根據心理學家尚.圖恩吉的說法,近二十年來在美國,自戀的狀態簡直氾濫成災。根據調查,有百分之九十的學生認為自己是屬於最聰明的百分之十;也有百分之九十的駕駛(其中包括近來曾經引發車禍的駕駛)認為自己的開車技術比別人好。不必是個數學家也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超出平均值!
在美國,家長和老師從早到晚都對孩子說:「你是特別的!」孩子就此信以為真。他們穿上印著「我很特別」的運動衫,或是貼上寫著同樣文字的貼紙。十個當中,就有一個女孩在她們穿的衣服上會有「公主」的標示。我收到從美國寄來的一張生日音樂卡,上面寫著:「我們要告訴你,你真的是個特別的人。」不過,心理學家羅伊.鮑麥斯特根據不少重要的研究做出了以下的結論:「學校所花的精力和金錢、家長和治療師投注於促進自我評價,對這一切都只有極小的好處。這麼多年過去,我要很遺憾地說,我建議的做法是:忘記自我評價的事吧!把精力放在自我約束和自律上。」
自戀之人的自信心是極其脆弱的
當然,我們也不可陷入另一個極端之中,就像克里斯多福你在書中所寫的,要有一個充分開展的喜樂人生,一個良好的自我評價是不可或缺的。因為病態的、過低的自我評價會帶來嚴重的心理疾病,與巨大的痛苦。
結論是,自戀之人的自信心是極其脆弱的,因為它是建基在一個與外在隔絕的腫大「自我」之上。當自戀的人意識到他自己並沒什麼特別的,既不比人帥,也不比人聰明、有魅力或更有天賦,這種失落是很難承受的,並且還會引發怒氣,或是掉入憂鬱裡。所以我們並不是緊抓著一個虛假的「自我」,便能得到堅穩的自信心。真正的自信心是由解放「自我」的枷鎖之中誕生的。
我、我本身,和「自我」
馬修:我們把「我」看做是獨特、自主且持久的。想必這對自我存在是有用的,但是這樣的概念真的符合實情嗎?當我看見自己小時候的一張照片,我會說:「這個騎腳踏車的孩子是我。」但自此之後,我有了各式各樣的經歷、身體老去,但我還是說:「那一直是我。」在這個現象裡,多種心理機制同時發生:我們可以感知到「我」、感知到「我本身」、感知到「自我」。
「我」是活在現在;早上起來時,我想到的是「我存在」,然後才有「我冷」或「我餓」。「我存在」即是我們此時此刻的景況。
「我本身」則反映了我們的歷史。它是我們整體存在的連續體,包含了身體、心理與社會等層面。它具備的時間延續性,讓我們可以連結到自己的過去和未來。
再來就是「自我」。我們會自發地將它看做是我們這個人的核心,設想它是不可分割且恆久常存的,並構成自己從出生到死亡的特徵。「自我」是擁有「我的身體」「我的意識」「我的名字」的所有人,儘管我們的意識是天生持續變化的一股力量,我們總是不禁想像自己是一個明確的實體,像一艘船一樣在河裡順流而下。
一旦「我」和「我本身」的感知凝結成我們的身分,而且比「自我」的感知來得強時,我們就會想要保護、滿足這個「自我」。我們厭惡那威脅到「自我」的一切,我們喜歡那取悅或增強它的所有。這兩種反應引發了無數的感情衝突──憤怒、慾望、羨慕、嫉妒等。
我們只需檢查一下這個「自我」,便可瞭解這不過是自己創造出來的一種欺瞞。譬如我們要試著定位它時,當我說:「你打了我」,並非指:「你打了我的身體,不過這不嚴重,因為這不是我。」這裡我把「自我」和身體結合,但我的意識是不會被打的。不過,當我說:「你傷害了我」時,便把「自我」和我的感受與意識結合起來。再者,當我說「我的」感受、「我的」意識、「我的」名字、「我的」身體,這時「自我」就像是這一切的所有人。我們不太能看出,這麼一個充滿存在的實體(自我),怎麼能夠承擔所有這些彼此不相容、不能並存的身分。所以,「自我」只能是添加在我們動態進程中的一個概念、一個心理的標籤。它對我們想必是有用的,因為它能讓我們將變化多端的各種情況連結起來、能併入我們的情感與思想,以及對環境的覺知能力等等,成為一個一致性的整體。但它最終還是一種持續的心理活動產物,讓一個想像的實體在我們的心中活著。
亞歷山大:你對一個採行當頭棒喝的禪師,在必要時不會遲疑,能對心神糾結的門徒賞一個巴掌這種方式有什麼看法?
馬修:如果我是一個修禪的好門徒,我會對自己說:「是什麼打了我?是師傅的手?或者是引導他打我的那個意圖?」或者說:「我痛在哪裡?是臉頰還是情感疼痛?」這讓我想起自己的一位香港女性朋友,她來到尼泊爾在雪謙寺裡接受教誨。在寺廟裡有幾千個人緊緊挨著坐在地上。忽然有人在這名女士後面,在背上推了一把,促她往前進一點。這個小事端幹擾了這位女士一個小時之久。她心想:「我從這麼遠的地方來接受佛教對於耐心和悲憫的教誨,卻在這裡遇到了一個粗野的人,而他也是來接受同樣教誨的。」但思考了一段時間後,她卻忍不住噗嗤一笑。她對寺廟裡的一位師父說:「我剛剛意識到,我的身體不過是受了幾秒鐘的推擠,但我的自我卻受了一個小時的痛苦。」
再回頭來談談「自我」,我們往往會下結論,視「自我」為我們的意識。然而,這個意識是不可捉摸的一股流動之潮:過去已逝、未來尚未生成,現在又是固定不下來的短暫一刻,「自我」怎麼能夠懸空地存在於那已經不存在與那尚未存在事物之間呢?至於當下此刻,又是更不可能觸碰得到的。「自我」要是居處於透明的當下,不受推論思維的約束,它是不能長久存活的。它需要藉由反芻過去、預想未來以餵養自己。
要是「自我」只是個幻象,那麼從「自我」中解脫出來並不會讓我們失去存在之心,只會幫助我們睜開眼睛,腦子變得更清明。而且,既然我們對「自我」的依戀是痛苦的泉源,就一定要拆穿它的假面具,指出它是騙子。
不用害怕甩開「自我」之後,我們會變為植物人。相反地,我們反而能過得更好。美國心理學家保羅.艾克曼曾說:「我注意到那些我覺得在心靈上特別傑出的人,那些給人感覺富有善心、天真單純並活得有樂趣的人,像是達賴喇嘛或南非聖公會首任非洲裔大主教德斯蒙德.屠圖,讓人幾乎察覺不到他們『自我』的存在感。其他人都會出於本能地想要陪在他們身邊,覺得在他們身邊是特別有滋有味。令人疑惑的是,這些人很少是被他們的身分地位、名聲或自我所吸引、渴慕而來,這都是因為他們完全不是自我中心的人。」
犧牲自己與沉默的自我
亞歷山大:我們一直聽到「自我」和「我」這兩個字,而不真的清楚它們指涉的是什麼。而且說真的,要定義它們也真是讓我感到為難。在我看來,「自我」是由慾望、害怕、感情、表象等組合而成的幻象,但我們卻依戀它,因此造成了偌大的痛苦。我們必須分別這個做為門面的幻象之我,和不受物化的內在深處。不過,當「自我」繼續欺騙著我的心靈,我又怎麼能夠從中解放出來?多虧了克里斯多福,我開始有點明白它,也學會減弱它的影響力。我長久以來就很懷疑大家對自我評價的推崇,並認為這會使人轉向於個人崇拜。但是就像克里斯多福指出的,沒有健全的人格、良好的自信心,我們會是受到自我奴役的奴隸。
在這一章節裡,我也想談一談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與基礎》裡的分析。他區分了「自愛」與「自私」:自愛指的是每個人對自己的照料,避免讓自己陷入危險等;自私則指在社會中所產生的感情,使每個人重視自己更甚於重視他人。我們見識到自私引發的各項損害:說別人的閒話、炫耀自己、想要主宰他人、對權力的渴望。事實上,自私是從比較中湧現出來的。這就好像自己製造了一個我,而且依戀於它,就會帶來極大的痛苦。基本上,自私和自愛是完全不相干的。自愛是最原始的傾向,是保存自己的本能、敦促照料自己的生命,並且在許多情況下要我們求進步。不幸的是,這股動力會變向,漸漸變為自私。盧梭這位哲學家提供了一把很有功效的鑰匙,讓我不會落入將「我」偶像化的地步,而且也不會因此轉而鄙棄自己。
「我是誰?」這樣的提問能解放心靈
拉瑪那.馬哈爾希這位印度智者也指出了一條道路,幫助我們擺脫這個動盪不已的「我」,以便回到快樂、平安的內在深處。具體地說,我可以模仿他的做法,問自己說:「我是誰?」這樣的提問特別能解放人的心靈,前提是不讓這樣的問題成為糾擾自己的根源:我是我的身體、我的思想、我的車子嗎我是自己的宗教信念、自己的政治見解嗎?
我們騷動的情緒就像是評斷自我依戀程度的信號,自我詮釋也能讓我們得到解放。就像是:明明有個念頭會讓我痛苦,為什麼還緊緊抓著這個念頭不放?為什麼有時候我寧願死去,也不願承認自己錯了?更微妙的是,即使是在操練心靈時,我們有時也會是個隱形的自戀者:「我要向大家展示我沒有『自我』,你們可會為此驚嘆不已……」面對這樣的危險,我們有比蔑視自己更好的事要做。這時,不妨聽取史賓諾莎的指示:「不要嘲笑、不要哭泣、不要怨恨,而要了解。」
我們不光應該要追查使我們卡在「自我」裡的機制、辨別我們的奴隸狀態,這更是個有意思的挑戰。為何我們不在每天開始時,像報氣象一樣,來省查內心的天氣:「嗯,今天小小的我波盪得很厲害。今天會過得不太好、會超級敏感。為了讓別人看重我,叫我滿地爬我都願意。」
我也很喜歡自己讓孩子們做的操練,尤其在他們有點過動時,我們會在沉默中靜坐幾分鐘,眼觀鼻、鼻觀心。在佛教裡,有時會把我們騷動的心比做是過度亢奮的小猴子,從這根樹枝跳到那根樹枝上,停也停不下來。這樣的操練很簡單,只要靜靜地看著我們跳動不安的心,其他什麼都不用做。我們還可以非常安然、平靜地對自己的心說:「小猴子,冷靜一點!」心的特性是永遠處於不滿足中,總是會陷入情緒騷動裡。
當我們感到喜樂時,「自我」會隱匿不見。這時候我們再也不需要證明什麼,這也就是為什麼譴責自己是沒有用的。相反地,譴責自己只會激化小小的「我」。所以解放之道並不是透過極度刻苦身心達成的,而是藉由奉獻自己、活得喜樂、與人分享。每天反覆做些小小的操練,也能幫助我們走上解放之道。
苦修能使自己以「我們」為重心,而不是以「我」為重心。此外,在韓文裡,我學到韓國人通常不說「我家」,而是說「我們家」。將我們和他人做出分別、孤立在自己的小角落裡,最後這只會使我們更加不能適應社會與人生。如果我們早上起來只抱持著一個目標,就是避免小小的我受到傷害,那麼不管到哪兒都會遇見障礙的。我們為什麼不避開自我中心所誘發的錯誤呢?
有一天,我女兒在公園裡玩。突然我聽見有人痛苦地哭叫,但一看不是我女兒在哭,我就對自己說:「還好,不是她。」這真是奇怪極了,有二十個小孩在場,但我只關心其中一人。在這世界上有多少生物?而我只關心自己,或是隻關心「我的」親朋好友,而忽略活在「我們」地球上的千百萬生命,我真是缺乏愛心啊!或遲或早,我總會想起自己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馬修:你談到了從「我」過渡到「我們」……在我的書裡,我簡直沒辦法寫下「我認為……」這樣的字眼,而總是使用「我們」。常有人跟我說:「你的東西不夠個人。」我唯一的目標是分享我所珍視的理念、解釋一些觀點,讓自己當我精神導師的智慧的代言人,讓大家認識我們所關心的主題的科學研究。我試著用「我們」來表達,但這卻讓我受到斥責,尤其在英文裡:「只有英國皇家才用『我們』,你以為你是英國女王啊?」可是,「我們」似乎對我們的健康有益啊!有位研究人員在分析了一般人所說、所寫後,發現那些最常使用「我」「我自己」「我的」的人,往往容易心臟病發作……
克里斯多福:此外,有些探討病人談話的研究指出,那些在治療時有進步的人,往往有使用「我們」的傾向,而較少使用「我」。
亞歷山大:所以,在抑制我們的「我」時,不見得需要激烈的手段或是累人的專斷行為,而是可以採取一些巧妙的辦法輕輕地將它擦掉。在談到幸福這個問題時,我覺得「自我」充滿了成見。因為,我們可敢花時間問問自己,什麼事情能讓我們快樂?如果答案是賺進百萬或是成為巨星,那幾乎可以肯定地說,我們將會一輩子不快樂。
真正的喜樂,是痛苦試煉也無法損壞的,而我們該怎樣才能得到呢?日本鐮倉時代著名禪師道元禪師說,奉獻自己會引導我們超脫。這個說法指出了一條直接的道路。做法很簡單,我可以問自己:在此時此地,我可以帶給身邊的人什麼?從這樣的奉獻裡,我可以汲取力量,幫助我往上攀升,避免自己無可抑遏掉入痛苦的自私裡。不再以零零散散付出的慷慨為滿足或蔑視物質,這便是挑戰。有時候,我們會對偶然邂逅的人有無比的耐心,卻會為了小事就和太太吵架。
自嘲能讓我們就此剝除「自我」。每當我落入標籤中,再沒有比幽默感更能讓我得以脫出了。我每天想起一百次埃克哈特大師的這句話:「觀察你自己,在發現了自己以後,放下自己,這麼做就是最好的。」在喜樂中,「自我」會悄悄溜走,不會來幹擾,會讓我們清靜。健康,就是內在器官沉默下來──這句話我不知道是誰說的,不過我想,同樣地,絕對的喜樂就是「自我」能夠沉默下來。
克里斯多福:這是一位法國外科醫師荷內.勒希區,在一九三六年說的:「健康,就是內在器官沉默下來。」
亞歷山大:「自我」隱匿消失以後,我們心裡就突然獲得安寧了,就像奇蹟一樣。不過,「心裡的廣播」總是會發出背景噪音:「快到那裡去」「做這個」「做那個」「這樣不對」「我必須要有這個」……靜坐冥想的操練就是想要減少這些念頭對我們的影響。「自我」並不會讓我們過得快樂,它也許有其作用,但是必然不會引導我們走向平安之道。我們必須時時刻刻學著不順從、不將它的命令看做是非做不可的聖旨,我們甚至可以嘲笑它總是批評、評斷、譴責他人。能將「自我」徹底擊倒在地的是:對他人不求回報的慷慨。所以我們得時時問自己:「我今天能具體地為別人做些什麼好事?」
馬修:如果說身體的健康,就是內在器官沉默下來,那麼心靈的健康,就是「自我」沉默下來!「自我」不時提出兩個問題:「為什麼是我?」和「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他對我撂狠話?為什麼這個煩惱會落在我身上?為什麼我沒那傢伙帥、沒那傢伙那麼好運?
所有的人都想找到幸福,避免痛苦,不過我們所能做的最好決定就是不將這個幸福交給「自我」。只想著自己的人,他所做的並無益於自己的快樂。再說,這會使他不斷地遭受挫折,這麼一來就會更為沮喪、惱怒,因而與自己和外面的世界作對。
良好的「自我」是透明的「自我」,也就是在內心裡擁有無限的安寧。有這樣的安寧,便可以款待他人,因為他不會被自己的現況所糾擾。讓「自我」不那麼沉重、不那麼有形,會少了很多麻煩。我們會比較不在乎別人的讚美或批評。當我們清理自己的心思,關掉心裡那個整天叨唸不停的廣播:「我、我、我……我會發生什麼事?別人會怎麼說我?」這樣,我們才能好好地觀察周遭、發現其他人事物的美好。我還記得幾乎活到一百歲的塞哈克神父,在印度南部照顧了好幾萬名窮人家的孩子五十多年。有一天,他帶著大大的微笑對我說:「我從地下鐵裡出來。每個人看起來都好美。但是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克里斯多福:對自我評價不足的病人來說,省察自己怎麼反應別人對他的讚美與批評,是一項很好的練習。他們自卑、懷疑自己,往往會遭到剝削、壓榨、擺布。但有時相反地,他們會成為具有侵略性的人,因為他們對自己並不滿意。我們向他指出許多方式可以接受別人的讚美,不必拒絕其中所含的美意,但也不要過度巴著這讚美不放,這樣必定能夠有所成長。同樣地,面對批評的態度也是如此:別人所批評的不見得是事實,不過總是一項訊息!有人批評我時(如果他是有道理的),他給了我一項訊息,這也許是關於我自己(別人指出了我的缺點,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或是關於這個人是怎麼看我,而我也應該為此感到高興!因為兩種情況下──要我改正自己的缺點,或為我帶來了新的訊息──都是有用的。
我們教病人要面對讚美與批評,不過當然也不能完全盡信。如果我們受到讚美和仰慕,就認為自己很美好,受到批評或是別人不承認你的優點,就認為自己很惡劣,這是非常危險的事。這就像我們對糖、香菸、酒精、毒品成癮一樣,是對他人的目光上癮,是需要戒除的。當然,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他人的讚美或批評,好知道自己的缺點、鼓勵自己向前邁進。不過要小心,不要過度依賴。
「感激」讓我們更強大
克里斯多福:亞歷山大,你剛剛說了一個很寶貴的觀念:我們越是覺得自己與世界隔絕,就越想拯救自己。我還記得,我和一些有自我評價問題的病人一起就「感激」這個課題做功課。我們要求病人不時想著他感到快樂的時候、經歷某種成功的時候,他應該感激誰?這想法在於,在他高興自己所發生的事時要問自己:「當我正感受到快樂、獲致成功時,我是不是應該感激他人?」矛盾的是,他越是會這麼想,他就越會對自己有信心!因為,實際上,感激之情會讓他從「錯誤的自信」中解放出來,就像馬修剛剛說的,這樣「錯誤的自信」是隻相信自己的力量、自己的能力。懂得感激他人者會有更靈巧、更開敞的自信心。自信心是建基在他人的幫助、愛、情感之中的,對這些,他們並不見得會注意到,只有在陷入絕望中時才會想到,而其實我們應該在身心安泰、在成功時、在達到目標時,就想到這些的。這並不像自戀者想的一樣會讓我們變弱:「你所經歷的,是你虧欠於他人──不管是多是少。」它反而會加強我們和他人的連繫,讓彼此團結互助。這樣的連繫比我們所以為的來得更緊密、更有力量。
就我所知,感激之情最美的定義是哲學家安德烈.孔德斯彭威爾所下的:「在滿溢感激之情時,我們的自尊心卻寧願遺忘這件事。」我很高興能夠感激別人給了我一點什麼,因為施予是件很美好的事,我不應該為此生氣,不應該為此感到自己低人一等,或是因此缺少安全感。這並不是說我沒有能力獨自取得這一切,就算是我們真的無法獨自做到那也沒什麼,只要我們有他人的幫助就好了。別忘了,培養我們對他人的感激之情,好讓我們感覺自己更強大,是一條方便的捷徑。
馬修:對於感激之情,我要補充一句話。哈佛大學的奎格.諾希斯教授,研究了日常用品的生命週期。有一天他看我手裡拿著一張紙,便對我解釋拿著紙的這個動作至少要經過三十五個國家才辦得到。例如,伐木工人要在挪威的一座森林裡砍下一棵樹、丹麥的一個運輸工人將這棵樹載到法國的工廠,等等之類的。然後要在紙漿裡加上從捷克運來的馬鈴薯萃取澱粉,紙漿還要染色或是漂白時,就要靠在德國製造的化學產品等。此外,每一個對這個生產線做出貢獻的人都有父母、祖父母、孩子……說不定都對他所做的事有影響。簡單說來,我們在這張紙上可以看見它整張寫滿了:「他人、他人、他人……」
我們因此可以觀察到所有的人事物都是相互依存的,我們應該為此充滿感激之情。就像環保人士評估一項產品的生態足跡,又稱為「環境需求面積」,指每件物品或每個人所需的生產土地與水源面積。我們也同樣可以將那視為把我們連繫在一起的感激足跡,就可以逐步發現這樣的感激之情會擴及到整個世界。
克里斯多福:有一天,我教導做這個練習的病人對我說,他每天晚上淋浴的時候都會數算別人對他的感激之情!他會想著所經歷的好事(不管是大是小),以及這些好事(部分或是全部)得歸功於他人。他對我說:「如果我們好好想這件事,我們要感激的人會有一籮筐!」這件事真是不可思議!要是我突然停了下來,以便好好地想這一刻我應該感激誰,我會感覺該感激的幾乎是半個地球的人!這就像馬修說的,感激那些幫我們泡茶的人、感激那些製造了茶杯的人、感激電力公司的人把電拉到這裡來、感激馬修為了我們這本書將大家聚集起來、感激那些幫我們準備餐點的人……才一會兒的時間,這就不再是淋浴而已,而是整個尼加拉大瀑布灌在我們頭上啊!我們此時此刻所做的一切,無不是靠著他人才能完成。無一不是:燈光、暖氣、食物、我們的衣服、那些讓我們能夠在這裡談話的──所有一切,我們都得感激父母、師長、朋友,得感激數十、數百名陌生人。這真令人目眩、令人震驚、令人高興。
馬修:在紀念品店裡常常可以看到印著名字的碗。你找一個上面印著保羅、薇琪妮亞、馬修,或是任何一個你想到的名字的碗。在這只碗上,或是在其他東西上,都應該只寫兩個字,就是:「他人。」不管我們使用的是什麼東西,都應該想到這個。我們會因為塞車或地下鐵抱怨,而腦中卻沒有一刻會想到,讓城市裡這一切運轉是靠多少人的合作,沒想到我們的存在是經由了多少人的努力。
克里斯多福:感激他人的練習是頗能鼓舞人心的。而且在這之中,還有一種讓我們感覺自己好極了、讓我們變得更強壯的東西,那就是「感激」這份情感本身。而且,它還給予我們自己內在資源更強大的外在資源。
馬修:事實上,我們應該把自戀的人赤裸地放在一座原始森林裡,然後對他說:「現在,就靠你自己了,反正你是全天下最好的。」(笑)
關於「面對自我」的建議
亞歷山大:四個建議
── 把感激他人當做是一種精神操練,而且讓我們以具體的行動幫助他人,投入團結互助這個無限迴圈裡。
── 照顧好自己:為了擺脫「自我」,或至少讓「自我」沉靜下來,我們得真的將自己照顧好,並且辨別出真正能讓我們感到喜樂的事物。否則,在我們心裡感到挫折、痛苦、忿忿不平的時候,「自我」便會激盪起來。從現在起,讓我們學著過喜樂的人生,並且讓自己過得好。
──「我是誰?」讓我們依循著拉瑪那.馬哈爾希的腳步走。在我們覺得焦慮時,我們立刻問自己:誰在害怕?在我們感覺到心中騷動不安時,漸漸地辨別出那即使是在騷亂中也總是藏在內心深處的安寧所在。
馬修:三項思考
── 停止把「我」和「我的」標籤貼在自己或事物上。這樣我們才不會悖離了現實,我們的心靈也會因此而更開闊。
── 擺脫反覆無常的「自我」。少擔憂或保護自己的需要,會更有餘力為他人效力。
── 做個仁慈的人。這是實踐幸福最好的方式。
克里斯多福:給與自己的「自我」有問題的人的簡單建議
── 要當自己的朋友,和自己建立起友善關係,但是不要追求別人的讚美,或是到處鼓吹自己。我們要和自己建立真正的友誼:希望朋友好,我們便該對他仁慈,溫柔地指正他的缺點。
── 常常對自己說一句仁慈的真言:「凡事盡力而為,而且永不傷害自己。」
── 讓自己變得輕省,對自己說:「希望你的『自我』是一輛小腳踏車,而不是一輛大型的四輪傳動車!」
── 每天晚上做一場「感激的淋浴」,它會洗去你「自我」無用的塵埃,讓心喜悅起來,而且顯示出內在與外在的力量。
第三章 學習帶著我們的情緒生活
克里斯多福:情緒是個極有意思的領域,因為這是理解人們心理、痛苦的根本要件。小時候,我父母的教育理念是要我當個「理性」的男孩。在這個「理性」當中,即意味著不應該讓情緒佔去太多位置。在西方傳統上,理性和情緒是相對的兩極:我們看重理性,抑制情緒。而這正是我們的家庭氛圍,在家裡極少表達自己的情緒。巧合的是,當我是個精神科醫師時,我卻成了情緒障礙的專家……
擾亂我們的情緒
克里斯多福:在西方,長久以來都把情緒視為可畏的、不值得信任的。希臘人十分提防會擾亂社會秩序的幾種情緒,主要就是傲慢──一種極度自信與驕傲的心理狀態。希臘人也認為悲傷是一種有問題的情緒狀態,因為它讓人失去了公民的角色。到了十九世紀,因為達爾文的緣故,這一切就變了。達爾文指出情緒是適應環境的生物現象,它出現在最低等動物的胚胎狀態中,後來隨著腦子逐漸複雜化,情緒也變得越來越多樣,達爾文就此將情緒「自然化」。我們運氣很好,能活在一個以更科學的方式來研究情緒的時代。
在我這一行,大部分的人前來求診都是因為控制不了自己痛苦的情緒。這些痛苦的情緒包括了因焦慮而來的害怕、使人落入抑鬱的悲傷、極度的羞愧。矛盾的是,易怒的人很少來求診。我的看法是,我們的社會對怒氣非常寬容!到目前為止,很少人會因為愉快情緒的「問題」來求診,上門求診的人大多是為了想要停止「負面」情緒所產生的痛苦。不過,就正向心理學來說,治療師知道在減輕病人過度的負面情緒之後,還必須查驗病人是不是有能力承受、激發與培養所謂的「正面」情緒。再者,目前醫學界正為「正面」「負面」這樣的用語起了爭論,因為這樣的用語帶有價值判斷的成分。讓人感覺正面的情緒只有好處,負面的情緒只有缺點;這樣的劃分未免過於簡單。我們寧可盡量使用「愉快的情緒」「不愉快的情緒」這樣的用語。
心理學成了瞭解不愉快情緒的專家,並且也是分析這些不愉快情緒和痛苦思維之間連繫的達人。在認知療法裡有句話說:「情緒越強烈,認知也就越強大。」換句話說,就是當我滿心焦慮或悲傷時,這樣的情緒就像是在思維鍋子底下的火,情緒越是激盪,就越有負面的思維,也就越驅之不去。例如,我越是惱火地想到「這些人都是蠢蛋,他們只會做些讓我不快的事」,這樣的想法就越會增強,越讓我覺得事情真的是這樣。要是我太焦慮,小小的煩惱就可能在腦子裡變成大災難等等。相反地,要是我們降低情緒的強度,負面思維也比較不會黏附在腦中。抗抑鬱藥、抗焦慮劑的作用就是這樣,它並不會直接影響思維,而是調整情緒的強度。我們還注意到,在靜坐冥想的治療法中,專注力也是一種能夠調節情緒的強而有力方式。在專注力幫助我們和自己的情緒保持距離之時,它也調整了我們在關照世界與面對自我認知時,容易受到情緒所影響的情形。
亞歷山大:如果情緒沒有讓我們時時感到苦惱,我們大概也就不會談它了。然而事實上,情緒日復一日地啃食著我們、毒害著我們的人生。當情緒逮住我們時,我們和現實的關係便會整個地動山搖。在暴怒或驚慌時,我們僅剩的一點清明神智也會跑光光。要整頓精神生活這個大工地,首先就要接受我們有時也可能失控。有一天在牙醫那裡,我注意到一個小小的紅點,我心裡一直往壞方面想,最糟糕的情況一一冒出頭,我甚至想到可能染患愛滋病、被所有人拋棄。只為了小小一個紅點,我就擔憂得要命。
「憂」是自己「擔」起來的,是自己不放下
此外,「擔憂」這個詞便表明了:「憂」是我們自己「擔」起來的,是自己不放下「憂」,「擔憂」是我們自己心裡創造的狀態。這可以說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塗抹了一層幻象,而這層幻象是我們該立即驅散的。為瞭解除這樣的心理幻象,我們不應該誇大狀況,並且要意識到這是「自我」的一個毛病,它會讓我們為小事擔大憂,讓我們的精神空轉、虛耗。靜坐冥想的操練,能讓我們漸漸意識到自己對小細節詮釋錯誤。害怕因此有了極大的差異:一是如把長槍在離耳朵十公分的地方扣了扳機,那槍聲會讓人害怕,而且幾乎是連肉體都感覺得到這害怕;二是對那小紅點的擔憂,微不足道的小紅點引發了焦慮,讓心裡連續糾擾了幾個月。
但是在心裡忙著建造幻象之時,理性思考又有何用呢?最糟糕的是,我竟然相信心裡製造的幻象。就這個問題,我還記得曾經有位深深害怕被雷擊中的婦人。有一天我正和她講電話時,她聽見遠處有雷聲響動。她一慌,立刻就想掛了電話。我對她說,她的房子充其量也只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可能被雷擊中。沒想到她立刻回我說:「對,就是有這樣的機會!」克里斯多福,你說過,焦慮的人最害怕的就是不確定性。百萬分之一的機會,對需要百分之百確定自己安全的人來說太多了。他需要百分之百的保證才能放鬆,也才能開始享受自己的人生。
瞭解心理機制,辨明它是怎麼讓我們「上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焦慮鎮住了我,使得我動彈不得,有時候我會突然發現喜悅在這時變得淡而無味、日常的短暫平靜時刻也變得枯燥乏味。這就好像我缺少在痛苦試煉中會引發刺激的腎上腺素,而這真是悲劇。命運之鎚一打下來是讓人束手無策且疲累的,但至少當我與命運搏鬥之時,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早晨會起床、為什麼活著。尼采在《歡愉的知識》中寫道:「我在痛苦中聽見了船長的命令:『收帆!』一個勇敢的航海家(人)必須充分演練以各種方式收帆,否則他就完蛋了,大洋會迅即將其吞沒。」但是在之後,當又回到日常生活、例行公事的軌道上時,我們又會有缺乏了什麼的感覺,這反應簡直是把受苦當做是習慣,甚至是對受苦上癮。就好像為了感覺自己是活著的,我們必須把麻煩事都扛在身上過日子一樣。我們和情緒之間的關係是曖昧的。如果我們因有太多情緒而感到痛苦、失去定位,便會產生以下的誤會:有人認為活著就是生活需有所震盪,靜坐冥想會削去我們的情緒。
哲學「吸引」我的是,它似乎能讓我平心靜氣,也就是說不會讓我心煩意亂。今天,我很清楚自己也許沒有機會可以剷除那激盪我心靈的千百種煩惱。不過,藉著靜坐冥想,我一天天感受到有奇蹟發生。有時候,我竟可以取笑自己的焦慮,不再害怕自己的恐懼。
有個操練幫助我許多:就是讓自己知道經歷害怕、焦慮、憂愁的這個意識本身,是不曾受到傷害的。不管是在男人身上或是在女人身上,都有一部分是絲毫無損的,不管是任何創傷都無法攪亂。我們可以把意識比做是一大鍋菜,裡面什麼都有,有鷹嘴豆、萵苣、讓我們心情好的紅蘿蔔、讓我們掉眼淚的洋蔥。在我們痛苦的時候,「自我」只咀嚼得出洋蔥的味道,而忽略其他食材。把意識看成這一鍋菜,可以讓我們的情緒不侷限於氣惱或痛苦一種情緒,而想到這不過是眾多情緒中的一種。
讓我們疲累不堪的是,不斷地在各種情緒中來來回回,就像內在有個溜溜球一樣,不到一秒鐘就從快樂轉為悲傷。當我們高興時很難徹底感到快樂,因為總會想到這一切遲早會停止。而在悲傷時總以為這是永無止境的,如此一來就更難承受。不執著是個極佳的工具,它能讓我們從已然固著的情緒中逃出來,開放地接納即將到來的一切。而在一開始,我們必須接受內在都有座忽高忽低的雲霄飛車,很可能早上高高興興地起了床,但在接到一封電子郵件之後卻讓心情沉到谷底。這就好像我把遙控器交給了外在的各種情況,讓它有權把我的心情頻道轉來轉去。
好消息是,我們可以避免搭雲霄飛車,只要走進內心深處,便可以在那裡無條件地找到喜樂。首先,第一步是平靜地觀察心情不斷轉換頻道,不過度為此感到焦慮。有一項偌大的誤解阻止我們體會無條件的喜樂,就是我們總誤以為要等自己治癒了所有傷口以後,才可能有無條件的喜樂,但其實這個喜樂在當下此刻就可以擁有,即使我們正處在痛苦折磨中也一樣。我們是可以立刻經歷到這個喜樂的。要是我們得等生活完美了以後,才去體會這份喜樂,那恐怕就有得等了……《聖經.傳道書》教導我們在混亂與絕望中才「必須」去發現喜樂,這帶給我很大的力量。我很喜歡《傳道書》裡這有名的句子:「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讀《傳道書》治癒了我的許多幻象,去除了我總以為是自己在操控自己人生的傾向。其實或遲或早,一切都將傾毀,一切都是不持久的。
在我發現到萬物皆脆弱時,我感覺得到某種解放。終於,我可以很高興地放棄穩定性、堅固性,而學著在不持久性中泅泳。要是我不惜任何代價尋找堅穩的立足之處,好讓我能夠長居久安,那是一定會失望的。佛陀四聖諦的第一諦就是苦諦,提醒我們一切都是痛苦的、都是不持久的。我不是西藏學專家,也不是梵文學者,但就像詠給.明就仁波切在他的《喜悅的智慧》一書裡提到的,我們可以像佛陀一樣斷言:「一切都吱嘎作響。」我們共同的經驗也指出不管我們做什麼,就算是內在清明、一無牽掛,也總是會有點什麼事不對勁。這就像法國作者貝爾納.康朋所說的:「重要的是放任一切愉快地吱嘎作響。」靜坐冥想的操練,並不是從這個世界抽身,而是學著與這一切吱嘎作響的聲音和平共處。
當現代心理學遇上佛學
馬修:我們繼續來談情緒這個問題。就字源上來說:「情緒」這個詞是指「在運動中的」。情緒這主題涉及的論點很廣泛,因為有什麼不會讓我們的精神處於運動中呢?一些專家根據他們的觀點,把情緒分為正面或負面、愉快或不愉快──就像克里斯多福剛剛所說的──並賦予這些名詞不同的意義。專家們會從不同角度來處理情緒這個問題,例如從科學、治療、個人、精神修練的角度等等。
為了更切實地瞭解情緒,我們就從它和良好與不良的身心狀態關係談起。我覺得有必要先提幾點注意事項。情緒大致可分為討人喜歡的、惹人厭惡的,或是中性的情緒;所有的精神活動都和情緒有關。大部分的情感狀態,像是愛或恨,都伴隨了內在言說、理性思考。就神經病學來看,大腦連結到情感功能的每一部分也連結到認知功能。換句話說就是,承載了情緒和認知的神經迴路,是緊密連結在一起的。情緒幾乎不可能脫離經驗的其他面向而單獨表現。也就是說,情緒與認知的區別並沒有我們原先所以為的那麼分明。
從佛教的角度來看,佛教講求的是治療效果,因為它是以醫治痛苦、帶來良好身心狀態為目的;要區分不同的心理狀態(特別是情緒狀態),最務實的方式是查驗這些狀態的結果。如果有一種情緒增強了內在的平靜,也增強了身心安泰的狀態,而且會促使我們去幫助他人,那麼就可以說這種情緒是「正面」的;如果它擾亂我們的心神,並驅使我們做出有害他人的事,那麼就能說這種情緒是「負面」的。唯一辨別的標準端看它是帶來身心安泰或是痛苦。就這一點來說,佛教和心理學是有別的,因為心理學的分別法是根據它們促發「接近」(像是好奇心、吸引力)或「後退」(像是害怕和厭惡)的情緒。
我認為從追求恆久幸福的角度來看,將情緒二分為愉快和不愉快是有問題的,因為如此一來就混淆了「幸福」和「歡愉」。「歡愉」是藉由愉快的刺激而產生,可能是感官、美感或智性的刺激。而它是不穩定的,可能很快就轉為冷淡,甚至是不愉快或反感。聽很棒的音樂會讓我們得到歡愉,但是反覆地聽二十四小時則會變成折磨。再者,尋求個人歡愉很容易就和別人追求自己適意的生活起衝突。相反地,就佛教意義上的「幸福」來說,真正的幸福是一種內在狀態,不受到任何外在環境的影響。幸福不會在一段時間之後轉變為相反狀態,反而會越來越穩定,因為它會產生一種完滿充實的感覺,然後在幾個月、幾年的進程中成為我們性格中的一個主要特點。這主要是一種存在的態度,一種深沉的內在平衡,更與正確瞭解精神的運作方式相連結。
克里斯多福:在西藏文裡是用哪個詞來指涉情緒?
馬修:在這個領域裡,佛教的詞彙並不總是對應於西方人所用的詞彙,因為它反映了不同的觀點。並沒有一個特別的詞用來指涉正面的情緒。我們會談及有益的心理狀態,就像愛與悲憫。而還有其他像是平靜的心理,或是我們不稱之為「情緒」的判斷力。
還有一個常常翻譯為「負面情緒」的詞,它指涉的範圍也比較廣,因為其所指的不只是憤怒、嫉妒等等,還指做為其根源的愚昧無知或精神紊亂。情緒,就其負面角度來說,它和我們對現實的錯誤觀照有關,而引發了精神的機能不良。西藏文中,這個詞讓人想起痛苦和疲累。只要觀察自己在貪婪、憤怒、怨恨,或是嫉妒時的情況,就可發現這些情緒會深深引動苦惱不安,讓我們的精力耗散。由這樣情緒所促發的言語和行為往往會傷害到他人。負面的情緒甚至會加深和他人之間的鴻溝,讓我們美化自己所喜歡的、醜化自己所厭惡的。它讓我們相信美或醜是人和事物本身所固有的,也讓事實和自以為的情況兩者之間更加分離。也就是因為這樣,就像克里斯多福所說的,負面情緒越多,就越會在現實面造成心理上的造作,扭曲了現實。
正向心理學、認知療法和佛教在這一點上恰好彼此相吻合。開創認知療法的亞倫.貝克在和達賴喇嘛會面時,他解釋:當我們憤怒時,有百分之八十的知覺會使我們扭曲了現實。如果一個人本身是討人喜歡或是讓人討厭的,我們都會被這個人吸引或因而討厭這個人,但實際情況卻不是如此。在我們有慾望或是生氣的時候,卻會遺忘這個顯然的事實,因為我們正經歷一個如保羅.艾克曼所說的「耐高溫的時期」。在這樣的時期裡,阻止我們瞭解到自己這時所討厭的人其實是有優點的,或者,我們深深所愛的人其實是有缺點的。
負面情緒有另外一個特性,達賴喇嘛也時常強調這點,就是:你不必培植,它們也會逕自發展起來。我們不需要任何訓練就能突然在一秒內爆發脾氣。就像我一位精神導師吉美欽哲仁波切所說的:「要讓我們更容易氣惱或嫉妒,是不必練習的。我們不需要任何怒氣促進器,或是任何自尊擴大器。」相反地,即使我們天生就有耐心、天性就比較仁慈,我們還是得做出努力才能讓自己變得更有耐心、更仁慈。
我還要說明的一點是,一個顯然是正面的情緒是有可能轉為負面的,反之亦然。慾望有時會是一種高尚意圖的展現,就像想幫助別人減輕痛苦、保護環境。不過希望自己富有、享有歡愉,則或遲或早會成為自己和別人痛苦的泉源。憤怒可以是一種惡意的表現,也可以是一種正當的憤慨,譬如在面對屠殺之時,憤怒是一種仁慈的表現,激起我們幫助他人的強烈慾望。
克里斯多福:不管是就我個人,或就我的專業來說,在我發現情緒的多樣化,尤其是正面情緒之多樣時,這簡直可以說改變了我的人生!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像所有的良好精神科醫師一樣,認為負面情緒有好多種,而正面情緒則只有兩大類:歡喜和愛。後來我才瞭解到這真是個嚴重的錯誤。科學研究揭示了無數種正面情緒,像是信心、平靜、溫柔、讚賞、仁慈……最近我們也研究了「景仰」這種情緒。這是一種在面對巨大事物時,感到自我渺小的情緒,就像我們面對聖母峰、美國大峽谷,或是一位出奇偉大人物的情緒。還有「熱情」這種情緒,它對人生、他人都是一種有利的情感反應,它的歡樂和能量在群體中是很珍貴的。我很是讚賞「正向心理學」這個潮流,它讓我們發現了正面心理是無比的豐富,並且可以運用在治療中。我努力推廣正向心理學,並把正面的情緒運用在治療上,因為正面情緒擁有一股非常強大的力量,而且它們是可以透過培育而得的。
情緒所扮演的角色
馬修:演化專家認為情緒對我們的生存和管理生命重大事件是有益的,像是生殖、保護自己和周遭的人,以及人之間的關係、面對掠食者的反應等等。嫉妒雖然是我們痛苦的根源,但也是一種本能,能讓一對男女之間有凝聚力,維持後代的生存。憤怒可能是一種具有破壞力的情緒,但從演化的角度來看,卻能讓我們迅速擺脫會損害與妨礙計畫進行的一切。
很多心理學家的看法和亞里斯多德相同。對亞里斯多德來說,當情緒是配合情況產生,而且其強度也符合情況所需的比例,那這情緒就是適當的。在面對不公義的事物時,憤慨的情緒可能是恰如其分的反應,但具有毀滅性的暴怒則不是適當的情緒;在失去親愛之人時,悲傷則是妥切的反應,絕望和抑鬱則是不適當的情緒,而且它對我們長期的身心健康有害。最近,我為尼泊爾大地震感到非常悲傷,(我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尼泊爾)。但是後來我心想,與其氣餒地想到還要重建一切,不如將我的力量發揮在幫助受難者身上。
從演化的角度來看,有助生存的並不一定是有益於個人身心健康的,所以我們不能說嫉妒、憤怒或是嫉羨有利於內在的平靜。不受拘束的性慾對播散基因是件好事,但要是時時都想著要滿足性慾,並且從來也得不到滿足,它就會是痛苦的泉源。相反地,悲憫和開悟對生殖就不見得有用。譬如一位在山裡孤獨度日的隱士,這些情緒對播散他的基因是沒有任何幫助的。
所有情緒都是有用的
克里斯多福:即使是離群索居,你說的這些隱士也以他們的方式對「善」做出貢獻,不多添加暴力、物質主義於這個世界,所以他們可說是我們的榜樣……
事實上,情緒印刻在我們的基因及大腦迴路中,然後我們所受的教育和文化環境加強了它們。所有的情緒都是有用的,像是憤怒、悲傷、害怕、焦慮、羞恥都有其明確的作用。若情緒不是太過強烈、持續太過長久,只要不要遺忘其目的,對我們都是有幫助的。
從演化論者的角度來看,負面或是不愉快的情緒往往和危及生存的危險處境連結在一起。憤怒的情緒能恫嚇別人(因此可以避免太過耗費體力的搏鬥),害怕能避免潛在的危險(讓我們變得謹慎,甚至在必要時知道要逃跑),悲傷會讓我們放慢步伐以便思考等等。而正面情緒往往是和尋找資源連結在一起的(食物、休憩、愉快的交流──譬如遊戲或是性行為)。但是在面臨危險時,正面的情緒並沒有優先權。在大自然中,我們必須優先處理危險,然後再有愉快的事。也就是因為這樣,負面情緒之於正面情緒,前者擁有一種潛在的霸權,就像負面情緒總比正面情緒來得明晰、來得有力,它們突然湧現的力量也比較強,比較能吸引注意。但要是沒有正面的情緒,我們在人生裡難以長久撐持。是正面情緒打開了我們的眼界,讓我們有與他人聯合起來的能力,也讓我們找到資源、創造解決方式。正面情緒是幫助我們前進的燃料,所以我們需要它。而負面情緒則有點像是家裡的「直腸子」,它反應迅速、說話大聲,而且會在餐桌上把氣氛搞得很僵。如果沒有正面情緒,就沒有人會到家裡來吃飯了,因為家裡的氣氛很快就會變成宛如在地獄一般!就像笛卡爾在他的《論靈魂的激情》一書中做結論:現在我們都瞭解種種情緒,不用再害怕它們了,因為它們從天性來說都是好的。重要的是,我們別誤用了情緒,或是讓情緒過度表現。
亞歷山大:為了從騷動的情緒中解放出來,首先必須停止將它們看做是要消滅的仇敵,而學著將它們當成信使,甚至是警示信號,而且試著好好地運用種種情緒。在這個時代,讓我覺得悲傷的是自我肯定常常會轉為自傲:「我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我是易怒的,這是我的天性,改變不了。」如果鄙棄自己是一項災難,那麼過度自傲也同樣是一項災難。我們總是受不了誘惑,總想把毒藥轉變成解藥。智者和孩子是不需要自我肯定的,他們就是他們自己。
不再害怕自己的負面情緒也是心靈上的一大進展。今天讓我們受苦的害怕情緒,也許曾經在小時候救了我們的命。我到現在還得和兩種非常難對付的缺點作戰:極度焦慮和沒耐心。不過,回過頭來看,我明白這兩項缺點其實是有其作用的,那就是:讓我遠離逆來順受、挫折失望,以及我必須克服的千百種困難,以便救我的命。不過,現在的我可以不用再帶著這兩支笨重的柺杖繼續往前進了。它是我們在某一段時間必備的工具,而現在得拋棄它以便往前行。就這一點,希臘的哲學家,像是懷疑論者,就提出了一個很形象化的比喻:他們談到了「催瀉治療法」,也就是說治病的藥物治好了病,藥物本身也跟著被消除。原諒我說話太不文雅,不過這最好的例子就是通便劑在通了便之後,它自己也跟著被排出體外。
克里斯多福:事實上,我們都知道負面情緒讓自己不好受,而且需要付出極高的代價,但是有時候正面情緒也是如此──例如,歡樂會讓我們心跳加速、榨取精力,它表現在孩子身上有時則會轉變為躁動……但它讓我們如此有能量,以致到頭來我們都算是贏家。贏得了腦內啡,也贏得了存在上的滿足!就像他們會榨取孩子無窮的精力,但是也供給了長久的幸福之感。我還想到過度與失控的正面情緒,想到歡樂迫使我們過於亢奮。遲早,我們都會因此做得太過、走得太遠,不再聽身體發出的疲憊警訊,因為我們有欣快感,而且整個人陶醉其中。這是躁鬱症病態的歡樂,這種病態的喜悅會將人推向過度表現情緒與莽撞行為,到了最後則會成為人生的災難,或是造成經濟上的災難(病態的衝突、病態的花費)。
馬修:所以,好好地思考心理狀態對人生的影響是很重要的,不管是短期或長期的影響。從某個角度來看,總是在尋找能讓自己感到愉悅的事物,是完全正常的反應,只是這不一定能導向幸福。相反地,我們可以培養內在的滿足,只是這倒不一定連結到愉快的情緒,在我們看來它也許就沒那麼有吸引力,但是到後來卻能帶來更長期、深沉的完滿充實之感。
細微心緒的重要性
克里斯多福:為了更深入地談情緒的問題,我們可以將它們分為兩個軸線──一個是「情緒價向」(比較偏向愉快或是偏向不愉快),一個是「強度」。在這兩個軸線上,我們可以區分幾乎就像憤怒或是害怕等控制不了的爆炸性情緒,和比較不強烈的情緒狀態。我們可以將後者稱為「心情」或「心緒」。對現代研究學者來說,這種細微的心情或心緒顯得越來越重要,因為這是我們主要感受到的情緒狀態。強烈的情緒是如此耗散我們身心的力量,以致沒有辦法在一天之內承擔好幾次強烈情緒的爆發。這會損害身心健康,甚至可能害死我們。當我們問一個人他最後一次有強烈憤怒、悲傷、不安、羞恥或興奮感是在什麼時候,他通常很難想起最近有過這樣的強烈情緒。不過,從今天一早開始,我們很可能就經歷了無數適度的情緒:有一點悲傷、有一點不安、有一點好情緒,或是有一點高興。
辨別、覺察各種引發情緒的思維
也因此,辨別這些不引人注目的情緒並知道它們極有影響力,是很重要的。因為它們就像是某種培植土,可以幫助我們培育更強烈的情緒,也可以幫助造就思維系統,甚至是我們對世界的觀照。常常怨恨他人或對他人不滿,會影響我對這個世界的觀照,並且也會影響我在這個社會中的行為舉止。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常鼓勵我的病人留意這些處在背景中的微妙情緒,尤其是在預防他再度發病的時期、或在學習讓自己維持身心良好的階段,甚至是學習保持內在平衡的時候。
我們自己該怎麼意識到這樣的情緒狀態呢?冥想和靜坐是很有效的辦法,不過還有其他的方式,像是寫日記、做認知治療,能幫助我們將以下種種連結起來:我們所經歷的情況、所感受到的情緒、在這時冒出頭的思維,以及所有這些因果關係所導致的行為舉止。
馬修:在佛教裡,我們也談到了這些幾乎不可察覺的思維,它們就好像在大草原底下流過的水,持續地顯示在意識的背景中。這些思維能引發各種不同的心情。如果是負面的,它可能造成突然的情緒爆發,譬如發一頓脾氣。如果是比較正面的,或者這樣的正面思維是操練之後的結果,譬如仁慈。如此一來,常常出現的正面思維久而久之就會影響我們的精神狀態。甚至到有人出現在眼前,我們第一個會有的感覺就是仁慈。
我們該怎麼意識到這些往往自己覺察不到的情緒狀態呢?如果我們任其擴大,就會變得極難處理。在這個時候,我們就只好等它們自己平靜下來了。但要是我們檢查其在身上所造成的影響,就會明白在它們所啟動的風暴中,我們對他人和情況的看法並不符合現實。
因為不斷地重複這樣的經驗,我們漸漸能看透還處在遠處的情緒。我們可以就此給予良藥來預防,因為要熄滅星星之火,總是比要撲滅森林大火來得容易。
在我們更加能瞭解、掌握心理之後,就能夠處理正要冒出頭的情緒。等到我們習慣這麼處理自己的心理過程時,那擾亂的情緒會在出現之時就漸漸被消解,也不再會擾亂心神了。它們也不會表現在行為與言語中,因此不會損及自己或是他人。這樣的做法需要操練,因為我們並不習慣這樣對待自己的思維。
我們能從負面情緒中解脫出來嗎?
馬修:我們若能從毀滅性情緒的枷鎖中解脫,是因為它對我們天生的心性而言是陌生的。根據佛教的說法,意識的基礎、認識的能力,這個在品質上我們稱之為「明亮的」心靈是個無條件的空間。在這裡,情緒就像在天上飄過的雲一樣是短暫的,在受到景況影響時也只是過渡性的。當有負面情緒時,我們以各種不同的辦法來解放它們;在有正面情緒時,我們做各種操練以便培育它們。
冥想者都知道這件事。他們仔細搜索這個清醒的內在深處也是白費勁,因為在這裡是找不到恨意、貪婪、嫉妒、自傲,或是其他任何心靈毒藥的。這也就意味著,負面情緒只不過是「偶發的」。經文裡這麼說,它不過是景況和習慣的產物,特別是我們有辦法可以解放它們。這就像太陽可能被雲朵遮擋住,但這不影響它繼續發光、發熱。
再回頭來看亞歷山大剛剛的問題,要擊垮每個人的負面情緒會是徒勞無功的事嗎?讓它們耗盡自己不是比較容易嗎?根據經驗顯示,如果我們習慣放任負面情緒且不及時處理的話,它們就會像傳染病一樣變得越來越強大,紮根在我們的心靈裡。只要一受刺激,我們就又會受到情緒的操控。而且,門檻會變得越來越低。我們會更快爆發怒氣、更快陷入焦慮等等。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應該壓抑自己的情緒,因為這只能短暫地解決問題,很難讓我們得到內在真正的平靜。我們只能二選一:負面情緒或是心靈固有的,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擺脫它們,就得和那構成自己的部分搏鬥,而這只會導致失敗;或者說,情緒之所以會出現,是基於過渡性的狀況、原因,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有可能解放它們的。
在第一時間最重要的是能夠敏捷鑑別負面情緒,然後藉著最適當的解藥來使它們失去作用。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佛教提出了許多辦法,不過這些辦法誰優於誰,一切端看當下情形與每個人的能力為何。有些辦法是直接又一目瞭然,就像是以仁慈對抗殘暴的操練。我們是不可能同時既要希望別人好,又希望別人不好。
有些辦法比較微妙或難以捉摸,就像是意識到我們的情緒,但是不與它們同化。我們已經說過了,對焦慮的意識並不是焦慮,而只是意識。我不是一個很好的靜坐冥想者,不過我常常採用這種方式。例如,當我要到機場去卻遇上了塞車,我會想到萬一錯過班機後連續出現的狀況──錯過下班飛機、錯過在我抵達後就要舉行的演講,而且這演講還是早在幾個月前就開始籌辦的等等──我就焦慮起來。我試著讓自己放鬆、意識到這整個狀態,就好像凝視著一條波濤洶湧的激流。在剛開始,我覺得焦慮頑強地嵌在我身上。但要是我繼續讓自己的意識凝視著整個狀況,焦慮就會失去力量,與此同時,意識所佔據的空間也會擴大起來。過一段時間後,相較於剛開始的嚴重焦慮,此刻的焦慮會漸漸變得蒼白、黯淡,最後便就此消失。
觀察情緒「本身」是什麼樣貌
處理負面情緒有很多種辦法,而且都能配合各人的需要、能力。譬如我可以試著觀察那擾亂我的情緒「本身」是什麼樣貌。恨意不是一個拿著刀子衝到我身上來的瘋子,也不是從山上滾下來要壓死我的大石頭,我可以感受到它是強大有力的,但說到底,它也不過是我們自己心理的產物。如果這是自己造成的,那麼自然也有辦法從中解脫。為什麼要任由它來支配我們呢?再說,並沒有什麼可捕捉的,一切不過是空氣。以佛教的詞彙來說,我們說情緒是「空」、是「缺乏自己的存在」。認識到這個實情,也是能解放心靈的。這並不表示我們會就此墜入虛無主義,但是這能讓我們從精神受到奴役的狀態轉化為自由的狀態。在靜坐冥想的經文中,我們有時候會把自由的心靈比做水,把受到桎梏的心靈比做冰(而心靈之所以受到桎梏,全是出於我們自己的心理)。只需要把冰加熱,就能成為淙淙流水。我的精神導師頂果欽哲仁波切曾說:「冰不過是固態的水,水不過是融化的冰。我們對世界的感知也是這樣。執著於現象的真實性,因吸引和排斥、享受與疼痛、得與失、有名與無名、稱讚與責怪而感到痛苦,會在心中起了固化作用。我們必須將概念的冰化解為內在自由的水。」
克里斯多福:行為和認知治療和你所描述的很接近:對我們精神科醫師來說,情緒總是有個「起因」,不管這是外在的起因(有件事讓我們高興或是讓我們不快)、和我們生物狀態連結的起因(像是疲憊或是睡眠不足),或者是和心理表象連結在一起(當自己在心裡想像著一個情況時,我們可能感受到羞恥或者是害怕、悲傷、罪惡、憤怒……)。我們認為情緒是對情況的一種回應模式,尤其是一種「先於語言」的回應模式:情緒往往在我們的思維出現前就現身了,例如當我們在生氣或是害怕時,身體會僵直起來,會提前在心裡開始想到什麼讓我們生氣或不安,於是就做出反應。在物種演化過程中,情緒向來是在語言出現之前就顯現,因此情緒之於我們的概念化能力有一種優先權。雖然在人類身上,情緒是無法和思維分開來的,就像是硬幣必定有正反兩面。出現情緒時會同時帶有身體反應,也會同時帶有思維或是改變我們對世界的觀照。再者,情緒接下來會帶來其他的後果。也就是在這時候,我們的情緒可以讓自己上當:我們可能覺得出問題的是這個世界,而其實這只是我們對世界的觀照受到了情緒的影響。所有的情緒都會牽引出所謂的「準備採取行動」。憤怒驅動我們做出具攻擊性或暴力的行為,悲傷使我們自縮、害怕讓我們逃走、羞愧讓我們恨不得把自己隱藏起來等等。
那麼,當我受到痛苦時該怎麼辦?當感覺自己被負面情緒、毀滅性情緒、痛苦情緒牽制住時該怎麼辦?第一個重要的建議就是:別讓情緒表現在行為上。事前就要做鑑別、調節情緒的工作,規律地做、耐心地做,這總是比到最後一刻才想緊急撲滅大火來得更有效。
馬修:也就是因為這樣,我們往往把才露出頭的負面情緒,比做是較容易熄滅的星星之火,把任由爆發的情緒比做是較難撲滅的森林大火。
越感覺到正面情緒,負面情緒爆發的空間便越會受到擠壓
克里斯多福:事實上,處理我們小小的不快、悲傷、不安、羞恥,總來得比等它們爆發出來時再處理來得容易。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很鼓勵大家自我觀察,也就是養成寫日記的習慣。在日記裡我們可以將下列幾項建立關係:真實發生的事件、這事件對我們的情緒衝擊,以及因這事件所產生的思維和行為。以文字來闡述我們的情緒、分析其漸進的演變、因果關係、影響,其實比我們所以為的還複雜。我們常以為事情在自己頭腦裡已經很清楚了,但當我們用文字表達時,才會真正意識到了解自我是需要努力的!以理性來檢查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是最初步的要求。這是我們尋求內在平衡必經的一步。
第二種處理情緒的工作則和經驗的層次有關:每一次當情緒出現時,就讓自己停下來,以便以全部意識來勘查它。我所謂的全部意識,顯然指的是靜坐冥想操練中所謂的「正念」,也就是指修行者將思想固定在某個對象上,專注地觀察它。在實驗心理學中,則將正念解釋為能夠平靜思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當下,並排除一切幹擾的能力。辦法很簡單,我們並不尋求調整、控制情緒,也不要求讓情緒消失、更不尋求讓它轉向,而只是接受它,觀察它是怎麼造成的、它引發的身體狀態是什麼,以及它引發了什麼樣的思維。我們教導以正念做靜坐冥想的病人就是這樣做。我們發現,定期操練這種正念,能達到調節情緒的作用。
同樣是這第二類的經驗層次中,面對在某種情況下會引發的病態害怕或羞愧,我們有一種特別的策略可以應對,就是使用一種「耗盡」情緒的練習。也就是說,我們把病人置於會讓他情緒特別激烈、特別不舒服的景況裡──例如讓大家看著他在地下鐵裡唱歌,或是讓他站在一群病人當中。如果是在真實生活中發生這種事,病人會試著躲開以避免這樣的情緒。他會離開地下鐵車廂、離開其他病人,或是在他躲不開時會試著想其他的事,或是垂下眼睛以減輕所處狀況帶來的情緒強度。在這種「耗盡」的練習中,我們鼓勵病人張開眼睛,繼續處在當下,接受自己的情緒。在行為療法中,這稱之為「展示」。事實上,這是對情緒的一種違抗。在多次重複這個經驗以後,病人會發現情緒的強度漸漸地減低。「儘管我覺得害怕,我還是繼續留在那兒、留在當下,讓我的思維慢慢流過……」最後,他便能從這個具有毒害的過度情緒中解脫。
接下來還有第三種策略,也就是現在我在工作中越來越會使用到的正向心理學,它大概也和馬修常提到的「解藥」觀點相似。這個策略是這樣的:在一天裡,我們越是感覺到正面情緒,像是感情、欽佩、悲憫、幸福、身心安泰、愉快、景仰等,那麼痛苦情緒、毀滅性情緒、負面情緒爆發的空間便越會受到擠壓。
痛苦情緒會讓人成癮嗎?
亞歷山大:在人類的心靈裡有件事讓我著迷,同時也讓我感到害怕,就是傷害自己的能力。罪惡感、糾擾不去的念頭只會讓我們敗壞自己的人生。一位患有焦慮症的朋友向我坦承,在他的焦慮減輕時,他反而感受到一陣空虛,甚至是懷念起他原有的焦慮來。這個殘酷的癮頭是從哪裡來的呢?在《聖經.羅馬人書》裡,聖保羅曾有這麼一個令人困惑的說法:「我所願意的,我並不做;我所恨惡的,我倒去做。」就這個問題,希臘哲學家提出了「acrasie」這個字,即法文中所謂的「沒有自制力」,也就是指意志不堅定。任何理性的說詞似乎都阻止不了我們某些習慣,就像是我喜歡吃腰果,雖然吃了會長口瘡還是照吃不誤!千百種內在衝突使得我們內心裡像是戰場一樣。在這裡我要說的也是一樣,第一步是平靜地觀察這些內在衝突,而不是立刻想解決它。我薄弱的意志常常會對自己耍花招,而我總會嘲笑自己意志薄弱。像是為了健康我必須瘦下來,所以請了一位教練。他強烈建議我要運動。他說,要瘦下來,重點還是在於我吃了些什麼東西,所以他要我改變飲食習慣,於是想要看看我的廚房。在他還沒跨進我家門前,我就跑到冰箱去翻出食物大吃特吃一頓。因為我的想法是,如果一切都要被清空了,那麼不如趁這時候吃光它!人為什麼會有這種自我破壞的行為呢?在幸福的領域裡,我也發現這種同樣具有毀滅性的力量。這就好像我的心靈患有自體免疫性疾病,會主動侵蝕自己的心靈。
馬修:我們的心靈執意要讓自己受苦,這是「無明」的一個面向,簡單說就是沒有察覺自己是無知的,甚至相信自己是對的。八世紀初,古印度那爛陀寺的著名佛教學者寂天大師寫道:
眾生雖有離苦之心,
卻往往自討苦吃;
眾生雖有求樂之心,
卻往往因無明而毀樂如滅仇。
我們的問題是對痛苦成癮。但這個癮頭是怎麼形成的?剛開始,有一種愉快的感覺鼓動我們繼續尋求產生這種愉快感覺的事物。而我們愉快的感覺,會隨著時間漸漸變鈍,逐步變為中性,甚至是轉變為不愉快的情緒。然而我們卻仍然「渴望」這種感覺。神經科學指出,連結歡愉和慾望的大腦神經網絡是不同的。也就因為這樣,由於不斷地重複,我們可以加強刺激連結到慾望的大腦神經網絡,以致到最後它不再是愉快的,甚至讓我們感到痛苦。這大致就是成癮的定義。即使是我們不想再感到如此難受,總會一再落入痛苦不堪的處境裡。
至於我們有時喜歡選擇讓自己受苦的情形,心靈作家艾克哈特.托勒就曾經解釋這個現象:當「自我」在尋求自戀而失敗時,為了繼續存在,它會採取B計畫,也就是建造一個「痛苦體」,這是一種加強「自我」成為受害者的策略。如此一來,「自我」便可以用抱怨、非難來餵養自己。就算是沒有人願意聽,還是可以不斷對自己訴說,並且顧影自憐,全然地將自己投注於這個痛苦體上。托勒說:「痛苦體是以痛苦為毒品的吸毒者。」它以負面思維和自己在腦中演繹悲劇來餵養自己,但對正面思維接受不良。它以不斷回憶過去、焦慮地設想未來為生。但它不能在當下此刻,解放所有心理造成的純淨時刻。
克里斯多福:為什麼我們會讓自己受苦呢?很多人都因這個問題而困擾。我也會做一些明知在自我傷害的事,像是工作過度!不過,我並不確定我們「喜歡」受苦。的確,我們會讓自己受苦,而且很荒謬地一再重複這麼做,更在心裡還很清楚這件事的情況下繼續做。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喜歡」受苦!有這麼一個例子:從前,在精神病院裡,我們有些同事傾向於把受到丈夫暴力對待的婦女看做是受虐癖。但他們搞混了兩件事。當一名婦女說:「我愛他,雖然他打我」,並不表示:「我愛他,因為他打我」。我們讓自己受苦的問題也有一點像是這樣:這不必然是受虐癖,而且往往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這就好像是一隻抓癢抓得流血的狗,這實在是因為癢的感覺太強了。
馬修:西元二世紀的一位印度佛教大哲學家──龍樹,他曾寫過 :發癢的時候能搔癢令人快樂,不過不癢的時候,我們會覺得更幸福!結論就是,要是滿足慾望的是好事,那麼從慾望解脫出來就更是好得不得了的事。
克里斯多福:有時候,我們只是因為出於無聊而做些荒謬又痛苦的事。最近有一項讓人感到吃驚的研究:把數名學生放在一個房間裡十到十五分鐘,讓他們選擇在這段時間裡什麼都不做,或是接受一個小小的電擊就可以提早離開房間。大部分的學生(大約是三分之二的男生、三分之一的女生)寧願選擇電擊!我們可以想像對螢幕、音樂成癮的這一輩年輕人,失去了什麼都不做與內省的習慣,但我們不能以這件事立刻就推論他們有自虐癖的傾向!
就食物來說也是這樣。我們通常不是因為餓了才吃東西,而是因為我們想吃、因為我們被食物吸引,或是因為用餐的時間到了。我們把吃東西的歡愉和其他混在一起了:我是真的餓了嗎?我只是因為想和朋友一起吃飯?或者只是因為食物聞起來很香我就想吃了?我們是處在缺乏意識與自我的狀態。這就是典型的讓自己受痛苦,或者是在知道自己這麼做時會犯錯卻還是這麼做了。不過,在這麼做時,我們並不留意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對自己一直保持警覺、一直要求自己,的確是件很累人、很辛苦的事,不過只要稍微多注意一點、更常這麼做一點,是真的可以減輕這些行為帶來的痛苦。成癮通常會有這樣的問題:吸食「毒品」會讓我們傷害自己,但是沒有人是願意受苦的。所以在癮頭中,我們剛開始尋找的是歡愉,到後來尋找的卻是不因缺乏「毒品」而受痛苦。
馬修:從癮頭中解放是個大挑戰,理由有三:首先,建議已經成癮的人把自己的癮頭看做是令人嫌惡的,但這樣做還不夠。成癮的人常常早就嫌惡自己的癮頭,但仍然渴求自己所嫌惡的。第二,戒除癮頭需要強大的意志力。不過,上癮所造成的結果之一,是大腦中連結到意志力的部分會因之減弱活動力。最後,要從癮頭中解放出來,必須訓練自己控制因之而來的衝動慾望。不過,它抑制了大腦海馬體的活動,而海馬體在正常情況下會因經驗的原因而引起結構性的改變,並且能夠藉著訓練而調整大腦的運作和結構──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神經可塑性」。這三大障礙使治療成癮的問題顯得特別困難。
當心裡出現最糟糕的情形,只要看著,什麼都別做
亞歷山大:幸福之道需要的是忘卻我們所學的。基督教的神秘主義、禪的傳統中,我們都必須先死於自己,後拋離一切。拋離我們的信念、習慣、慾望、幻象。這是一種解脫之道,就像脫掉全身的衣服一樣。在日文裡,「救贖」(救済,きゅうさい)這個詞對某些人而言是改善與脫離不好的狀態,或是改變並達成想望的狀態,也等同於「脫離」之意。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就從拋下內在包袱開始做起?佛教特別強調適當的生活方式,指出要是過著一種放縱、緊張、自私的生活,是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如果從早到晚只聽從「自我」的指示,怎麼可能得到平靜呢?為了一步步地擺脫那對心靈平靜懷有敵意的日常生活,說不定得聽從亞里斯多德的一項建言:「我們是在打鐵時才成為鐵匠的。」是德行的操練讓我們具有德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需要改變的。要是等著自己能夠信賴他人時才去做信賴他人之事,那大概就永遠不會做了……相反地,我們從現在起,就該做一些具體的行動。
幸好,在這方面我們並不孤單,有時候只要追隨那走在前頭的男男女女就好。跟從能夠給予新的動力,好一一拔除那心靈毒藥之人。相反地,如果我們鎮日和誹謗者和心懷惡意者為伍,那麼我們的德行也會凋萎;如果我們一天到晚只是忙著播下壞種子,那麼收穫的是雜草與荊棘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做靜坐冥想的操練,是學習解除那落在心裡的炸彈引信,並且讓以為堅硬如鐵的事態化為烏有。當心裡出現最糟糕的情形,只要看著它,什麼都不做。在內心風暴大作時,剋制自己不採取行動,有時也需要極大的勇氣。看著「自我」受到十級情緒地震的侵擾,但知道自己不會因此死掉,這樣的想法是很有幫助的。我們只要看著情緒自己過去,如果不餵養就自然會消退。這個每天反覆做一千次的苦修,就是讓自己浮在情緒的波濤之上,看著情緒自動消退。
沙漠教父提醒我們,越是覺得自己重要,就越會受苦。我們的挑戰主要是在於承擔這樣矛盾:照顧好自己,尊重自己的節奏,同時解放那個讓我們發狂的渺小自我。擺脫負面情緒這件事比較像是跑馬拉松,而不是短跑衝刺;在跑馬拉松的路上我們要冒精疲力竭的危險。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拋開那些讓我們負擔沉重的包袱。在各種沉重的情緒中,拒絕和反叛到處肆虐。有天,一位修禪的比丘尼替我上了很棒的一課:這位四十歲的比丘尼染患癌症,她說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都把這病看做是敵人。好幾個月,她每天早上起床就是和癌症作戰,一直到有一天她開始靜坐冥想,才將癌症看做是朋友、信使、解放者。我們倒也不需要承受這麼大的病痛,才開始改變目光、才開始做改變。小小的憂慮也能訓練我們,讓我們進步。操練靜坐冥想、試著瞭解、往前進……但對自己的弱點永遠必須以耐心對待。有時候,我們在痛苦試煉中「必須」給自己一個休息的機會,以放下所有的武裝。
馬修:我說過在西藏文裡,翻譯為「拋下」的這個詞,也有「決心求解脫」之意。在某些時候,我們再也受不了讓自己受苦的癮頭。在一隻鳥逃出籠子時,我們不能說牠拋下了籠子,牠其實是解脫了。不管這籠子是鐵做的,或是金子做的都一樣。
是內在平靜,還是麻木不仁?
馬修:有些人以為解放了情緒會導致內在空乏,讓自己變成行屍走肉。這些人是將心理空洞和精神自由這兩者搞混了。此目的不在於讓思維和情緒消失不見,而是阻止它們過度膨脹,避免自己受到奴役。擁有內在自由的精神導師和操練有成的人,並沒有變成植物人,相反地,他們比其他人擁有更多的優點。就我來看,達賴喇嘛就是個好例子,他表現出勇氣、歡喜、仁慈,以及對他人開放的態度。然而,他所做的只是讓自己從異化的心理狀態中解放。消除心裡的恨意、怨恨、貪婪,和其他騷動的情緒,就能騰出空間給愛、歡喜、無私利他和內在的平靜。
克里斯多福:很多研究顯示,老練的靜坐冥想者在面對會引發情緒的狀況時──像是看畸形孩子的照片、讓人難過的景象──會發現他們的情緒一點也沒有減弱,只發現到在腦子裡情緒衝擊的擴散,和不靜坐的人是不一樣的;主要是他們前額葉皮質的某些區域活動較不強烈。這個前額葉皮質和所謂的「自我參照」(當我們把焦點集中在自己身上時或只想到自己時)是聯合在一起的。大致來說,情緒的活動還是在的(靜坐並不會讓人變得麻木不仁),他的感受能力並沒有變化,但是大腦的反應作用卻是不同的(靜坐讓人能夠退一步來看事情)。
馬修:有些研究非常具有啟發性。像是靠著核磁共振,可以觀察操練靜坐的人和不操練靜坐的人,他們的大腦在哪一部分、哪個網絡起了活動。當專注於利他之愛、對他人開放之時,也可以定位出是哪一部分的大腦在活動。每一種不同的靜坐操練,在大腦裡都有各自的「標記」。漸漸地,我們越是操練,大腦就越是會跟著改變,不管是在作用上,或是結構上。大腦一變,人自然也會跟著變,因為操練目的就在此。有一項研究是,讓老練的靜坐冥想者和剛入門的人一起聽見女人害怕至極的叫聲。這時,會發現老練者並不會有迴避或焦慮的反應。同時,也發現他們啟動一連串的正面情緒,像是移情作用、仁慈、悲憫。而對照組的人在聽見女人的害怕叫聲時,則有某種心理感覺缺失的反應。當這兩組人分別承受痛苦,他們的反應也大致相同;他們所感受到的痛苦強度和不操練靜坐的人是一樣的,或甚至更強。但他們在痛苦強度增強之時,則表現得較不害怕;在痛苦停止之後,也比較能快速恢復平靜。
如何培養仁慈之心?
馬修:在佛教裡,有個重要的基礎觀念也和正面心理學相吻合:沒有負面的心理狀態並不必然就會帶出正面的心理狀態。換句話說,並不是沒有悲傷就是歡樂,也不是沒有惡意就是仁慈等等。治療了負面狀態,我們只達到一種中性狀態,而不是能帶來完滿充實之感的正面狀態。
克里斯多福:對你所說的我有一點要補充,在心理治療的領域裡,要治癒一名罹患抑鬱症的病人,我們並不讓他留在中性狀態,而是要讓他能夠重新感受到正面情緒。他在人生中總會遇到某些情境、某些人,提供愉快的情緒,但是如果我們沒教他怎麼更好地面對這些愉快情緒,或是沒教他怎麼自己打造愉快情緒,這是不夠的。
馬修:在正向心理學裡,缺乏反常的狀態並不見得是理想的狀態,而不過是一種「正常」狀態。理想的狀態則應該是自我培育而來的。換句話說,正常狀態只能讓我們正常運作,但為了活得更好或開發自我潛能,應該培育其他的價值,像是仁慈和悲憫,並且讓自己從騷動的思維中解放出來。
克里斯多福:我相信愛、仁慈、溫柔和聰明是會傳染給他人的。每次提供他人建議讓對方心裡澄明起來時、每次做出充滿溫柔、情感和愛的行為時,就付出了一點點貢獻讓人類變好。口出穢言、惡意對人,並且一再這麼做時,就妨礙了人類的進步。希望每個人都能盡可能地做出正面的行為,那麼這個世界就能朝善的方向發展了。
馬修:培養仁慈之心,必須先從意識到我們根本上都是「害怕痛苦、渴求幸福」做起。這一步特別重要,特別是那些對自己抱持著負面形象的人,或是那些受了很多苦並認為自己承受不起幸福的人。尤其是前者,他必須先學著對自己寬容、對自己仁慈。
一旦承認了我們都渴望幸福,接下來就是明白這是所有人都共同嚮往的。如此一來我們便感覺和所有人更為接近,也贊同所有人的渴望、涉入所有人的命運中。
最後一步,我們得培養仁慈之心。剛開始,心裡想著我們所親愛的人,操練起來比較容易。我們想像著對這個人懷著無窮的愛、無條件的仁慈,讓自己處在這種狀態一會兒。接下來我們把這個仁慈之心擴及到不那麼熟的人,這些人也想要過得快樂。然後試著走得更遠,把仁慈之心擴及到那些傷害我們的人、傷害全世界的人。我們希望他們破壞性的行為不會成功,而且希望他們能解脫恨意、貪婪、殘酷和漠不在乎,希望他們關心別人。我們就以醫生看待病最重的病人一樣來看待這些人。最後,我們以無盡的愛擁抱著世上一切眾生。
「幸福」與「歡喜」
克里斯多福:做為一個內向的人,我總是提防著歡喜之心,因為我覺得它會把我們帶得太遠,而且它比較接近激動和欣快感。相反地,我覺得幸福是一種正面、愉快的情緒。不過幸福之於歡喜有兩項優勢:通常幸福不會讓人躁動,而且它比較低調、內在化,所以不會侵擾別人。後來,我再度檢查自己這樣的區分法,卻發現歡喜具有傳染力、自發性、幾乎像是動物性的一面,對他人是極好的事。也就是說,當你所愛之人是歡喜的,我們也會樂於感染那份喜樂。
亞歷山大:如果說我「珍惜」歡喜(或說喜樂),這是因為我覺得它比幸福來得簡單且容易獲得。我認為「我們應該不計代價地快樂」這句格言,讓不少人覺得做不到。我也認為歡喜和我們的軟弱、界限比較接近。也就是說,即使處在長期的痛苦、哀傷中,都可能感受到歡喜。聽從歡喜的召喚並不是太難的事。即使是從早到晚都要費勁求生的人,也可能嘗到歡喜的滋味。為什麼要把歡喜看做是情感的過度或膚淺表現?它其實只是對人生說「好」,如實對人生深沉地、真正地說一聲「好」。幸好,有史賓諾莎提醒我們,歡喜是人從最不完滿走到最完滿狀態的一個過道。每一次我在人生中有所進步時,歡喜便在心中鼓漲,只要多走一步,「自我」就幾乎要消解。克里斯瓊.博班在《一週裡的第八天》書中提到:「在宇宙中有一種最基本的歡喜,但每當我們自以為是誰或知道什麼時,我們就失去這歡喜」。
馬修:我覺得我們三個人的看法基本上相同,不過我們對「歡喜」和「幸福」這兩個詞的解釋有點不同。佛教裡以梵文的樂(sukha)來描寫深沉的幸福,無論是歡喜或悲傷它涵蓋了所有的經驗,而且同時也是一種智慧的狀態,解放了所有的心靈毒藥,並覺察事物真正的本性,也關係到我們對心理運作的理解。梵文的「阿難」(ananda)則譯為歡喜,可以說是「樂」散發出來的光輝。它使當下此刻充滿快樂,而且在它越來越常出現,形成一種連續體時,可將之稱為「生之喜悅」。
有些心理學家肯定地表示,在監獄裡是不可能快樂的,因為對他們來說,在這種糟糕的情形下是不可能感受到幸福的。不過,弗立特.摩勒這位美國人因為毒品被判了幾年徒刑,有很長一段時間被關在一間沒有窗戶、擠滿犯人、又終日吵雜的小牢房裡。就在這種極端困難的處境下,他開始每天靜坐冥想幾個小時。剛開始,他覺得很難做到──這想也想得到──不過他堅持下來。在八年後,他相信精神操練真的有效,也相信悲憫真的具有改變的力量,並且意識到他的「自我」不過是虛幻的。
有一天,一位垂死的獄友將他叫到床前來。有五天的時間,他陪著獄友邁向死亡。之後,他越來越感受到自由,與無限的歡喜。內在的信心讓他感受到自己成了堅不可摧的人,不再受到外在情況的影響,而實際上他所處的環境是讓人極難忍受的。我想,他感受到的是一種「樂」,而這感受是持續性的,是一種存在的方式,並非只是過度的歡喜。
亞歷山大:我非常讚賞那些即使承受了命運重大的打擊,也能夠堅立在喜樂中的人。窮困、不公義、疾病並不能取得最後勝利,這些人還能堅強存活下來的這個神奇奧秘、這個希望,遠勝過這世上所有的言說。真正的喜樂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找到解放自己、讓自己成長的機會,甚至是找到讓自己樂在其中的機會。這個內在的開放、謙遜而又無比深沉的自我奉獻,是遠遠超越純粹感覺的。這不是天真地歡呼一聲「哇」,而是低調、從容、真誠地對人生說一聲「好」。我很喜歡聖保羅把喜樂當做是心靈的糧食。一想到即使是最貧窮的人都能擁有喜樂,就讓我深深覺得高興、安慰。我們不必為情緒做排行榜──因為這還是執著──我們必須進行不帶行李的人生旅行。
馬修:每個人各自就對他有意義的字眼表達了立場。不過我覺得亞歷山大所稱的喜樂,正符合其他人所描述,是可以幫助人面對逆境的內在自由。
我們不過是「暫時」擁有幸福、歡喜、愛
克里斯多福:拿「歡喜」「幸福」這兩個詞來做高低排比──說「歡喜比幸福好」或是「幸福比歡喜好」──讓我有點不自在。所有正面的情緒,在我們與這個世界的關係和諧時,自然會湧現出來;而負面情緒,像是憤怒、悲傷、害怕,則總是在我們與這個世界的關係斷裂時冒出頭。我有個深沉的信念是,除了幾個智者之外,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擁有的歡喜、幸福、愛必然是不穩定的,我們無法持續不斷地感受到這些情緒。別以為我們可以把它們整個裝箱,讓它們不起變動。這不過是虛幻之事。我們必須接受自己不過是暫時擁有幸福、歡喜、愛,而且這絕對是常態。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讓它們不斷地在生活裡重複出現。我們需要它們,因為當我感到快樂時,便與過去和未來言歸於好;歡喜讓我緊緊地紮根於當下,並且給我生活在此刻的甜美感受。
亞歷山大:「不恆久」這個概念治癒了不少痛苦,而且幸福也只是暫時的想法能讓人深深得到安慰。不管所執著的是什麼都一一放棄它,才能讓我們進步、避開折磨、避開身心不安。對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受苦的人來說,知道不管是脆弱、疲憊、疾病、殘障,或者是任何不完美的狀態,都不能阻止我們享有喜樂,是頗能鼓舞人心的。操練,就是不斷地讓自己學會不執著。一切都是轉瞬即逝的,即使是身心不安也是。史賓諾莎有句話說到了重點:「好好地做,並讓自己堅立在喜樂中。」 我將這句話做為我行動的準則。
馬修:把幸福裝箱,讓它不起變動,這都不過是虛幻。根據法國作家巴斯卡.布魯克納,這就是把某種依情境而來的「永恆喜悅」無限延長。而出於它天然的性質,這一類的幸福只能是短暫而脆弱的。說不定我們可以說歡喜是和當下連繫在一起的,而幸福之「樂」比較持久,則是和內在平衡有關。有個狀態就如法國作家喬治.貝爾納諾斯所說:「一切都不會變質,就像在大風暴底下那靜靜的大河水流。」
關於好好運用情緒的建議
馬修:充分開展心靈
── 讓你的注意力變銳利,以便在負面情緒浮現之時就能意識到它們。熄滅星星之火比撲滅森林大火來得容易。
── 學習更瞭解自己的情緒。訓練分別對自己和他人身心安泰有益的,以及會摧毀這些的所有事物。
── 一旦負面情緒明顯帶來了不良後果,那就快向它的解藥靠攏,也就是尋求正面情緒的幫助。
── 培育正面情緒,直到它們成為我們不可分離的一部分。
克里斯多福:面對情緒
── 喜愛所有的情緒。情緒是需求的信號,正面情緒告訴我們需求得到了滿足或是正要得到滿足;負面情緒則告訴我們需求沒得到滿足。為了採取行動,我們必須聽取、反省內在根本的需求發生了什麼問題。
── 培育愉快的情緒。我們要超越習慣與無意識的作用,以餵養愉快的情緒。研究顯示,比起不愉快的情緒,多感受兩、三倍的好心情,能讓我們達到最實際的理想平衡(我們不可能一直是好心情)。
── 別覺得沮喪。情緒平衡的操練是人生的大課題。我們總會不斷失敗,總會為無稽的事生氣、為小事焦慮、過度悲傷。必須一開始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一路走來總是顛顛簸簸。也就因為這樣,我討厭類似像這樣的格言:「你要是趕走你的天性,它會用跑地回到你身上」「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類的格言表達了我們終究是無法改變的。我們是處於學徒階段,所以必須接受「再次失敗」的可能。這條道路沒有捷徑。不過只要我們不斷往前走,就總有到達的一天……
亞歷山大:操練讓情緒過去,卸下包袱
── 讓情緒過去。禪要我們不再將情緒看做是仇敵。精神操練的目的在於不再登上騷動情緒的這列火車,而是看著車廂一節一節經過:「看吶,這是憤怒」「看吶,這是害怕」。要勇於不執著,只有如此能讓我們穿越風暴而不受損傷。要是感受到憤怒、害怕、悲傷,一點也沒關係,只要它們不進駐心裡就好。所以,讓情緒過去,每天讓它們離開一千次……
── 學習在情緒之上泅泳、飄浮,讓情緒飄忽而過,需要許多時間操練。內心的平靜會慢慢地以每次一公釐的速度回到心頭。所以我們需要每天做操練。
── 卸下心裡的包袱。長久以來,我誤以為幸福是要爭取而來的。現在,我則相信幸福是我們要卸下包袱。與其累積一些能力、知識,還不如放下我們所有壓在身上的習慣、反射作用、害怕、貪婪等……在成噸的爛泥裡,我們才能找到一點至福的金塊──那真正的道路。所以拋開那無用之物,把生命裡的障礙視為達到至福的方便法門。
第四章 傾聽的藝術
克里斯多福:我們該怎麼理解傾聽、陪伴、關注,這幾項對生命是如此必要的事呢?我覺得可以將「傾聽」定義為對他人無言的陪伴。在這期間,我所有的關注、意識都集中在他人所說的事物上。這是一種複合的態度,在付出的同時,我們也有所得。
什麼是「真正的傾聽」?
克里斯多福:傾聽是一種謙遜的態度,是一種把他人放在自己之前的態度。自戀的人不善於傾聽。就算是有時候我們會假裝傾聽,在焦慮、過度欣喜,或是太為自己的事操心時,我們是不能好好傾聽別人的。
在傾聽中,啟動了三項重要的機制:尊重他人的話語、放下自己,以及讓自己受到觸動。尊重他人的話語,首要在於傾聽時不對他人所說妄下斷語。這是很困難的事!我們總會不由自主地下判斷,表示喜歡、不喜歡、同意、不同意、覺得他說的對或很愚蠢。我們很難阻止自己在心裡下判斷,不過我們可以在每次注意到自己這麼做時有所意識並擺脫它,以便能真正專注地聆聽他人。
不構思要回答的話,放下自己專心傾聽
傾聽的另一個態度是「放下自己」。這是我從病人身上學到的。極度害羞、焦慮的人總是害怕自己比不上和他們對話的人,以致他們因為忙著準備自己要回答的話,而沒好好傾聽。在真正的傾聽中,我們不該準備自己要回答的話,而只是專注於傾聽,放下自己。有時,我們會覺得處在這樣的位置上有點「冒險」,不過如果我們放棄在傾聽他人時準備自己的回答,我們的回覆才會更為深沉、恰當。
放下自己,也是一種誠懇且純正的傾聽,我們會在這時讓自己受到觸動、感動,而沒有判斷、控制、操縱的慾望與任何的意圖。
我的內向讓自己較喜愛傾聽更甚於講話,這算不上什麼優點,也沒費我什麼力氣。不過,隨著時間與工作的進展,我的傾聽能力還是有進步。這項進步,主要是靠著靜坐冥想的操練而來。從靜坐裡,我學到了人要處在當下,不準備回答,完全放下自己,讓自己可以完全被對方的話語滲透,開放地接受對方的話語。就治療師這個職業來說,這樣做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根據研究顯示,醫生平均是在二、三十秒鐘之後就會打斷病人的話,總是傾向於尋找症狀、迅速找到病人問題的答案,並且傾向在對談中掌握發語權。我有好幾位同事都是上了年紀、頗有經驗的家庭醫師,他們對我說,醫生在治療病人時所犯下的錯誤,幾乎都是傾聽不良造成的,也就是醫生沒讓病人好好表達、沒問夠病人問題、太快自以為是地做出結論。我們以為治療就只是診斷,然後開藥方、給建議,以為這些比傾聽更重要。說來這也有一點像是身為父母常做的:給孩子建議、教育、安慰、糾正他們……但我們總是容易於不夠傾聽孩子說話、在一逝即不再得的難得機會中,沒讓孩子把話說夠。
至於夫妻之間的傾聽問題,在婚姻治療中有一種練習是:當一人說話,另一人很難不打斷他,或是他會抬起頭看天空、嘆息,或是坐在椅子上亂動一番;這時我們對他們說:「你就談一談自己怎麼看這狀況,你的配偶會坐在房間的另一頭,背過身,只是聽你說。我不聽她說,她就只是坐在那兒專心聆聽五到十分鐘,然後我們再把角色對調。」同樣地,我有時也會鼓勵病人在彼此很難用語言溝通時,寫信給他的配偶!首先,用文字表達時,我們比較會講重點,而且也比較不會衝動,因此比較不會表現出攻擊性與怨恨。再者,我們的配偶不得不耐心地讀信,既不會打斷它,也不會試著替自己辯護。讀對方寫的信,就像是不會立即做出回應的傾聽。靠著寫信,也提高了把訊息傳遞給對方的機會。
馬修:傾聽等於是我們為他人付出。為了好好傾聽,光是耐心對待他人並不夠,還必須誠懇地覺得他的事與我們有關。達賴喇嘛在除了仁慈之外,還有一項特質讓眾人印象深刻,就是他不管對誰都是專注傾聽。不管是在私底下或是在公眾場合,一有人對他講話,他總是完全、立即地投入。即使是對機場大廳的一個過路客,他都是如此。
出於對他人的不尊重,我們總是想像和自己對話的人會說什麼,我們不等對方說完就自認已經明白他的問題在哪裡。我們帶著這樣屈尊俯就的態度,給對方的回答有時不免是不成熟、不完全、不符合其情況的。即使我們提供的是明智建議,我們總是不讓別人把心裡想講的話說盡。不能徹底表達心裡所想,是一件很讓人受挫的事。
很多人都抱怨別人不聽他們說話,感覺沒有人關心他們。政治論辯往往是這種漠不關心態度的最佳例子。參與政治論辯的人總會打斷他人的談話,然後就好像這還不夠似的,總會全部的人同時說起話來,就好像讓別人說話是懦弱的表現,是不可接受的退讓。
我們最好是讓別人把話說完,萬一他犯了錯,我們要平靜地指出錯誤。傾聽的第一步應該是真心地、沒有保留地關注他人。在他需要我們提供建議時,盡其可能地補救他的狀況。
有些人幾乎是不可能傾聽其他人說話的。我還記得有位常得打交道的不丹官員。每一次我問他問題,他總是不等我把話說完,就急著回答:「不,不,不!」這使得我們的對話看來很滑稽,像是:
「您認為我們明天早上能離開嗎?」
「不,不,不……請在九點鐘時準備好。」
我自己也是,在別人跟我說話時,我總有太快回答別人的傾向,即使我總沒猜錯別人要說什麼。但這不是與人談話的好態度,我常常很後悔自己這樣的反應,應該要改正!
克里斯多福:你所說的錯誤,我們全都會犯,尤其在被人催促、逼迫,或是在疲倦的時候。有人來看我們,他開始跟我們說話,便提前想像他的話會怎麼結束、他會對我們說什麼話,我們也許會給他中肯的回答,但我們並沒真正傾聽他說話。可以說我們只做了一半的工作,因為別人來跟我們說話時,他要的不只是回答,還要感受到我們的陪伴,以及對他表現出友善與情感。
什麼是「傾聽而不下判斷」?
馬修:不妄自對別人本身下斷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這並無礙於我們對別人所說所做下判斷:確定其帶來的是身心安泰或痛苦,並且試圖瞭解之所以會傷害自己和別人的理由。
我們有兩種判斷別人的方式:一是絕對的,二是相對的。以絕對的方式判斷別人,這等於是做出宣告。例如,有人天生就是個壞胚子,一點同情心也沒有、總是整天抱怨,因為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一點也不可能改變。這一類的判斷設定了這個人的性格就像永遠鐫刻在石頭上,但這樣的判斷,近二十年來被靜坐冥想所證實的事實與神經可塑性的研究推翻了(我們的大腦會因我們暴露在新的情形中而改變,或是可能經由精神或身體操練而改變),也被表觀遺傳學的研究推翻了(我們的基因都有可能改變)。這些研究顯示,只要我們改變對思維、情緒、心情的處置方式,我們的性格到頭來是可能改變的。
就當下情形做「相對」判斷,而不論斷
相對的判斷只是就人當前、暫時的情形下判斷。即使是有人表現出某些性格、表現出讓人不快的行為,我們也會把影響其個人生命發展、生活環境考慮在內。我們不能對這個人本身下判斷,但可以就他當前的心緒、影響行為的因素下判斷。要是有人拿棍子打你,你並不會對棍子生氣,你知道在棍子背後有個人。我們再繼續推論下去:這個人是受到恨意的驅使,恨意的根源則在「無明」之中。我們並不迴避說這個人的行為有問題,不過我們對他敞開同情之心,同情這個深受恨意和無明所擺布的受害人。
克里斯多福:我發現在某些情況時,下判斷、做診斷、提供建議的時間最好和傾聽的時間分開。在面對不見得同意其為人的病人時,傾聽他們、盡可能地不下判斷,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要是我在傾聽時就臆斷,即使是很輕微的,他們也感覺得到。而且我發覺,單純只是親切地傾聽就能幫助對方意識到他某些行為很愚蠢。在對方說完話以後,我會再請他確認一次自己的說法:「所以,要是我沒搞錯的話,在某個情況下,你說自己是這麼反應的?」我感覺到,當我推遲下判斷的時間,我不僅是更好的傾聽者,而且在對方心裡便已開始改造的工作。當然,遲早我總得整理自己的想法來回應,不過我有時會慢慢來──不會提前在傾聽時這麼做。例如我會對病人說:「現在請先給我幾分鐘的時間,好讓我想想你剛剛跟我說的話,然後再回答你。」
馬修:我瞭解你的觀點,不過我所說的比較接近於「醫生親切地下診斷,注意所有的症狀,並且評估潛在的痛苦,而不下道德的判斷。」在這樣的態度底下是一種同情的心理,其唯一目的在於終結所有痛苦。這也就是說,對一個病人而言當然是很撫慰人心的,他心裡會想:「終於有人聽我說話,而且真心試著理解我。」
克里斯多福:沒錯,我發現病人非常瞭解這一點。但是之前我不敢這麼做,因為本來覺得身為技術人員,應該有一套現成的說詞。我覺得如果分開傾聽和分析病情的時間,我會做得更好,即使這是人為的做法、即使可能暗暗地一直都在下判斷。此外,這是我們在「正念」中對病人說的話:你無法阻止下判斷,但是要意識其存在。而且要盡可能地關注你的存在、傾聽、呼息。判斷就在這裡,思維也在這裡,不過,別緊緊抓著這唯一的判斷和思維不放。
傾聽的面貌
克里斯多福:在二十多年前,我接觸了許多患有焦慮症和社交恐懼症的病人。他們往往對交談感到不太自在,很快就偵測到和他們對話之人出現的臆斷表情(但有時這偵測會是錯誤的),或是出現否決他所說的表情。我還記得某些病人在和我說話的時候,表現得很侷促;而我聽他們講話的方式讓他們很不安。有人曾對我說:「在你聽我說話的時候皺起了眉頭,我感覺到你並不同意我所說的。」我的確是因為太沉浸在他們痛苦的事情裡,起了移情作用,以致我做出了皺眉的表情!自此之後,我瞭解到即使是聆聽者,臉部的表情都應該表現出親切、仁慈。我後來有了進步,帶著同情心聽病人訴說,輕輕地微笑,試著在臉上表現出同情之心,而不只是移情到對方身上。
這場誤會讓我想到了亞倫.貝克曾告訴我的一則軼聞。亞倫.貝克是認知療法的開創者,在他還是心理分析家時跟我說:他耐心地、安靜地聽著一位女病人做自由聯想。然後在一段時間之後,他發現病人很不快。他問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她氣惱地說:「我跟你講話講了一個小時,但我覺得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亞倫.貝克回答她:「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病人回答他:「我想這和自由聯想沒有什麼關係。」也就在這個時候,亞倫.貝剋意識到心理分析是有問題的。
讓病人苦惱的不是她哥哥在她五歲時奪去了她的紅莓派,而是想到治療師沒聽她說話(當然這是沒根據的)。他由此做出了一個結論:重要的是教導病人處理自己的情緒、意識到他們身處其間的失真現實,再把此時此地折磨他們的事說出來。這也是他後來放棄心理分析而另外創建「認知治療學派」的原因之一。一直到現在,事實證明認知治療經得起考驗。
馬修:你所說的讓我想起了保羅.艾克曼,他區分了兩種情感共鳴,一是會聚型的,另一是擴散型的。會聚型的共鳴是,當你痛苦時,我也感受到痛苦;當我看見你在生氣時,我也生起氣來。例如,當你的妻子從辦公室很生氣地回到家,因為她的老闆對她行為不端,你也生起氣來,氣惱地說:「真是粗人,他怎麼敢這麼對你!」如果是擴散型的共鳴,在同樣的例子中便不是和妻子感受到同樣的情緒,而是退一步看這件事,但仍然對妻子表達了關愛之意。這時你會說的是:「真遺憾你碰到了這種粗人。我現在可以怎麼幫你?你要喝杯茶嗎?或者我們一起去散步一會兒?」在這兩種情況下,對方都會感激你關心他的感受。
學習傾聽,排除幹擾溝通線路的雜音
亞歷山大:我的朋友,你們的談話真是讓我如飲醍醐……說到底,我們都有兩個耳朵,不過卻不知道怎麼好好用它。現在輪到我做幾個提議,好讓我們的工具箱更添幾項有利幫手。傾聽,就像克里斯多福所說的,是放下自己,也像馬修所說的,不要「先驗」地斷定別人。如果是像拳擊手一樣一心只想把對方擊倒,這樣的做法是最糟糕的。希臘哲學家伊比鳩魯提醒我們:「在集體論辯之時,輸了的人贏得最多,因為他累積了知識。」這個做法很簡單,我可以停止在談話時準備回答對方的習慣,尤其是要遠離這種代替對方說話的討人厭傾向……
學習傾聽,等於排除使這條溝通線路嗶剝作響的幹擾音。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所提出的「模稜兩可」的概念,指出當人處於人云亦云、似是而非的含糊狀態時,會將周圍的一切事物視為理所當然,而不再認真地思考其中的真意,甚至喪失自我反省的能力,而迷失自己。這對我幫助很大。常常,沒把對方的話聽到底,卻把話題都帶回自己身上、帶回我自己的故事、心理類別。在反射作用的驅使下,我們會說出類似這樣的話:「這讓我想起了我岳母」「你讓我想起了我堂哥……」「我小時候也有同樣的經驗」等等。這時,我縮回到「我的」看法裡,而沒讓別人真正的存在。傾聽,即是停止這樣的反應,即是不再有現成的回答,即是停止將他人包裹在一堆標籤裡。模稜兩可的概念也為我施打了預防針,免得我將痛苦看得平淡無奇。
馬修:為什麼用「模稜兩可」這個詞?
亞歷山大:因為把自己的故事強行貼在和我對話之人的故事上,等於我拒絕對方有權做個不同的人,或承認現實有好幾種不同的詮釋方式。我把一切都帶回自己身上,在自己和他人之間創造了某種強制的方程式,把對方封閉在我之內。
要擺脫這樣的作為需要真正的苦修。幸好,就這方面,我們可以依靠著導師。例如,蘇格拉底在我們封閉於既有思想中時喚醒了我們,就是因為許多的誤會和誤解,使得我們和他人的關係斷裂。同樣的,意識到自己心裡所有成見也是一項急切該執行的操練。
我們也必須除去屈尊俯就的心理。我從前的輔導老師常常會對我說「我瞭解你」,但其實他們並不是真的瞭解我。我感覺他們是高高站在峽角上,看著一名正在溺水的小孩。這種由高而下的目光,不僅不能撫慰我,還讓我更覺孤單。沒錯,當我們在說像「我瞭解你,就像你是我生的一樣」或是「我瞭解你」這樣的句子時,必須極度謹慎。別將他人封閉在我們的表象之中,而且要懂得欣賞每個人的獨特之處,這是邁向自由時不可或缺的一步。
傾聽之道尤其重在保持緘默,而且在面對這個什麼都要評論一番的「心裡廣播」時,要往後退一步。這個廣播從早到晚下判斷、分析、比較,越是看重它,就越無法對他人開放。這裡要做的操練是:意識到我們心裡這一千零一種思維是會讓自己遠離他人的。即使我們無法關掉廣播,只要心裡意識到它總是整天呱呱不停放送便已「足夠」。在某些時候,我們得承認這廣播整個侵入了我們的心思,以致他人幾乎不存在。在有家長對我們敘述自己失去了一個孩子時,如果我們一心只想著萬一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該怎麼辦,這種時候我們怎麼傾聽呢?
疲倦、沮喪、擔憂……有這麼多的因素會讓我們的傾聽品質不良。我陪在和我對話的人「身邊」,但我的心並不真的在場。其實,我們是需要讓自己的身體、心靈和大腦都在場傾聽的。
言語有殺傷力,也有治療的能力。我還記得有一天我責罵了兒子奧古斯丹,只因為他作業沒做好。但他回的話卻讓我受到了啟發:「爸爸,你罵我的時候,我想像你說的話就像是輕輕的安撫。」自此之後,在面對嘲弄、批評,或是面對壞消息時,我會試著把那傷害我的話看做是單純而無害的聲響。為什麼要賦予這些話語力量呢?賦予它們摧毀喜樂的權力又有何好處呢?就讓這些聲響過去吧!這不過是風,而挑戰也就在這裡。
馬修:頂果欽哲仁波切曾表示,如果我們太過看重所聽到的話語,我們的心就會像高崗上的草一樣,風往哪兒吹,它就往哪邊倒。他也建議,在我們聽到讚美時,別讓自己起了自負之心。最好是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在夢中聽來的話,或是告訴自己對方讚賞的並不是我們本身,而是他人認為自己在我們身上看到的品質。相反地,要是我們受到了批評,而且是有道理的,最好是抓住這個機會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謙遜改過。
亞歷山大:用耳朵仔細地聽、親切地聽,因此讓意識受到疲倦、壓力、投射、害怕、憤怒……等幹擾。事實上,這也是為了讓我們內在更為開放。當別人來跟我訴說他的痛苦時,我的反應往往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無能為力的我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沉默以對,就會說一些平庸乏味的話。在這時候,為什麼不乾脆就承認:「我誠心想聽你說話,『但是』我累壞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我父親垂死前,在醫院裡,我也意識到我們傾向用話語來填補空白,說一堆沒用的話來掩飾尷尬。就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保持沉默,才有這些笨拙的反應。
沉默是最好的陪伴、最勇敢的傾聽
克里斯多福:有時候,當我們到醫院去探望垂死病人或是與疾病搏鬥的人時,說一些平淡無奇的話會讓人頗為安心。一般人以為在為重症病患做減緩症狀的治療時,我們談的是生與死的問題,但其實談話主題往往再平常不過:我們陪著他們看電視、講講天氣預報、家人的探訪、菜單……在這種情形下,要談些嚴肅而正經的話題對大家都是很困難的。我很佩服那些定期到醫院探訪,陪伴重症病人進行減緩症狀治療的人,不管說什麼話,他們的陪伴就已經是了不起的奉獻。
馬修:我曾經待在垂死的人身邊好幾次,總覺得最好的陪伴方式就是靜靜地在一旁,抓著他的手,用帶著感情的眼神看他,而不要太過多話。必須隨時待命,態度親切,但是沒有行事曆。
亞歷山大:「必須隨時待命,但是沒有行事曆」,這真是美好的生活藝術!沉默是可以藉由學習而得的,而且需要無比的勇氣才能避免動不動就打破這個沉默。剛開始,在我跟我的精神導師講電話時,他常常保持長長的沉默。這讓我很訝異,我總以為是我們的電話線路斷了。於是我不安地問他:「你還在嗎?」他也總會回答:「在,我在聽你說!」每一次,我在沉默中都會發現另一種存在的可能、一種內在無窮的開放。禱告,即是完全地投身於沉默、緘默不言和傾聽之中。埃克哈特大師傳授給我這種沉思的生活。從前,我的禱告是一連串對上帝的請求,我用話語來填補空白。現在,我開始放棄了請求,或者應該說,我擴大了自己的請求,而將全人類、所有受苦的人都囊括在禱告裡。禱告源自於每一刻都是隨時可供差用的,源自於學著對一切來臨之事說好的醒悟,學習什麼也不丟棄、什麼也不緊緊抓住的這種醒悟。
我還記得有位神父對我說:「在沉默裡,讓上帝自己照顧自己。你只要單純傾聽就好。」被譽為西方修道院制度創立者的聖本篤,在本篤會規一開始就表示:「我兒,傾耳留心,聽恩師的訓導。」具體地說,我可以在任何時候沉落到最深沉的自我,以尋得藏在心靈嘈雜之下的沉默與心境的平和。
勇於沉默
亞歷山大:這說不定是一種革命性的行為:勇於過一種沉思的生活。有時候,這甚至可以說是反叛行為。在這條路上,障礙是一定有的。從幾年前開始,我就對精神導師說自己每天都做一個小時的靜坐冥想。而且說真的,對我來說,這是生死攸關的事。如果沒有這個放慢步調的時間、這個活得比較不機械化一點的時間,我大概早就滅頂了。在我太忙碌的時候,總是希望能找到片刻的空閒時間來做沉思的操練,不管是在計程車上、等公車時、任何地方……但是我們躲到哪裡去才能避開這喧囂呢?有人說,沉默讓人害怕,因為它讓人想起了空洞、死亡,它喚醒了幽靈、匱乏。然而,讓自己處在沉默中,等於是進入一種能治癒自己的完滿充實感中。禱告、靜坐冥想,是拋棄角色、標籤,以活在沉默之中。不過,這麼做是很大的考驗。為了驅散騷動、恢復平靜,我們必須穿越沙漠。
有一天起了一陣大風暴,但我在靜坐的大廳裡感受到內心深處一片平靜。室外閃電、打雷,風雨大作。突然,我意識到自己聽著滴答滴答的雨聲。在這一刻,我意會到真的沒有什麼可以擾亂我的心神。從這以後,只要我感覺到憤怒或是害怕時,我就想著這件事、想著這個經驗的滋味:我可以聽著雨聲,平平靜靜地讓害怕和壞心情過去。
在寂靜中接近事物的本質
馬修:我親愛的母親常對我說:「沉默是未來的語言。」從我在尼泊爾的寢居,可以看見綿延二百多公里的喜馬拉雅山。那裡是如此安靜,連一公里以外農夫談話的聲音我都聽得見,有時甚至可以聽見雨聲由遠至近地落下來。外在的寂靜打開了內在寂靜之門。在寂靜之中比較容易體會到當下的清新,使得我們接近了事物最終的本質。
我還記得某個秋天的早晨,我獨自一人坐在海拔四千六百公尺高,位於岡仁波齊峰上的瑪旁雍錯湖畔。天空是湛藍色,天色亮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四周一片沉寂。突然,我清楚地聽見禽鳥的叫聲,立刻就認出是紅鴨。我看看周圍,卻看不到牠們的蹤影,後來我終於看見牠們在離岸邊二百公尺外安詳地漂游。牠們的叫聲從水面上傳來,而那聲音在我聽來就好像牠們在身旁。我意識到,靜坐冥想,不管是對外在或內在的沉靜都很好。我想到了瑜伽士夏巴卡的一個故事:十三世紀初,有一天他坐在同一個湖邊,後來寫下了這麼一句話:「有一天,當我在湖邊休息時,我體會到精神不集中在任何事物上的自由,那是一種清明、廣闊、開放的狀態。」
在靜坐冥想中,在上一個思想停止之後,下一個思想尚未冒出頭之前,在這樣的時刻裡,會出現一種內在的沉默、一種心裡不再聒噪的狀態、一種當下一刻的清新。理想上,我們可以讓精神停留在這種內在清明而單純的一刻。經過靜坐冥想的操練,我們可以在塞車時、在吵雜的地鐵中,都保持內心的沉默。如果做不到,先找到一個有利於靜坐冥想的環境是很重要的。
亞歷山大:在這個無限的平和心境中歇息,進入涅槃境界,以便更生氣勃勃地、更嶄新地重生。長久以來,我以為只有聖人和智者才有權利到達這樣的境界。不過,說不定苦修實行起來並沒看起來那麼艱難。
我可以每天做一百次操練讓自己死於小我,並將理念世界稍稍放到一邊去。沉默,就和我們的心性一樣,是不會被玷汙的。我們可以對它大喊大叫、用最粗魯的言語咒罵它,但它是不會受到攪擾的。同樣地,在我們的內在深處總有一塊地方是從未受損的,沒有任何命運的打擊能傷害到它。我們每個人,即使是受到了創傷,都能夠遷居於這個喜樂之中。
馬修:心性,我們也稱之為「佛性」,也就是讓苦惱的情緒、精神紊亂的狀態沉默下來。心性就像天空,有時雲朵會遮蔽了目光,但天空卻是永遠不變的;或者像是埋在爛泥裡的金塊,爛泥永遠不會弄髒了金塊。我們的心性是非常純淨且不起變化的。無明可能暫時遮蔽了心性,但是它並不能使心性變質。
亞歷山大:我很喜歡金塊和天空不起變化的比喻。在我們過得不好的時候,該怎麼「確立」這件事呢?而且一開始要去哪裡找到讓我們精簡話語的勇氣呢?在抵達南韓以後,很快就有人告知我一件事。在我終於和精神導師見面時,我急切地想對他訴說所有的煩惱,我背負著煩惱飛行了將近一萬公里來見他,他卻回答我:「亞歷山大,說話會讓你疲累。保持沉默吧。只有在緊要的關頭才打破沉默。」但是我記住了這個教訓:本來是要帶到「外面」尋求協助的,其實應該在「裡面」的沉默之中找到答案。對人傾訴並不能使人得到解脫,而我們應該找到真正的撫慰。恰好,基督教神秘主義者教導了我們:完成上帝的意志,就是沉落到平和的心境之中,不再讓自己成為起起落落情緒的玩偶,而是讓沉默來治癒我們。在我們對它說一聲「好」的路上前進,止住所有的評論,說不定這就是操練的本質。
禪修的傳統提到三種形式的沉默:一是身體不動;二是抹除心裡的聲音,也就是說停止那「心裡的廣播」,至少是讓它消失一會兒;第三則是心的沉默,即維持不起變化的平和心境。每一天,我們都有千百次機會為自己做小小的治療,以沉浸在這沉默裡,不管是在電梯裡、床上,或是在火車上……
禱告、靜坐冥想,即是逐漸放棄說話、放棄一直想著事情。總之,日常的操練點明瞭什麼汙染了沉默、什麼阻止了我們通向真正的喜樂、什麼阻止了我們清新、自由、帶著滿滿的愛前進。堅守沉默到底,這也等於是在我們身上發現那不受損傷的部分,並且即使有命運的打擊、即使有動盪紛亂,這一部分也仍是未變質的。
當然,保持沉默、勇於緘默不言,以及什麼都不做,即是看著幽靈、心頭糾擾、害怕和陰鬱的念頭再回來……所有我們壓抑在內心深處的,都在日常嘈雜之下腐爛。說到底,這便是徹底地愛上沉默,並且馴服沉默。如果「退省」是出於義務、是強制的,很快地他就會成為一種折磨。有一天,在退省時我的手機響了。我的導師警告我:「亞歷山大,如果手機再次響起,你就離開這裡。」對我來說,拋下手機不管簡直就像是截斷我的肢體一樣。在我把手機改為飛行模式時,我竟感覺到極端的寂寞,幾乎像是被人拋棄了一樣。我的精神導師注意到了我惶惶不安,便說:「亞歷山大,我們是可以和他人建立另外一種連繫的,一種更內在、更深沉的連繫。」的確,注意到我受制於手機後,突然就讓我得到了解放。再多走一步,我們就可以不再依賴像手機這種身外之物,以便為存在而歡欣、不感受到匱乏地去愛。可是,我自己卻在離開退省時,就又向我的手機飛奔而去!
在過程中,我們應該永遠不偏離重點、不偏離這個充盈在每人內心深處的平和心境。簡單地說,也就是仔細品嘗和他人在精神上相通的喜樂,遠離所有聒噪之言。說話是件神聖而健全的事。說到底,我得持續地學習傾聽、學習緘默,學習說話不過度、不誇張。
一抵達首爾,我就想對我的導師告解自己所有錯誤。我必須在新的基礎上重新開始,勇於讓過去的過去。我還記得在紙上寫下所有的缺點、過錯、罪孽。寫在紙上這件事讓我得到了解放,不過一想到導師會怎麼評斷我,不禁讓我顫抖了起來。但是,他的回答很簡潔:「我都讀了。」這四個字清除了我好幾年來帶在心裡的罪惡感。從他的話裡瞥見了自由的召喚與無盡的愛。沒有多餘的話,完全沒有批評,也沒有譴責。禪修開啟了「捨去一切」之道,福音書也教導拋棄虛偽和說長道短的習慣:「你們的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若再多說就是出於那惡者。」我們應該細細分辨語意中的細微差異,而且也要在真理之中前進,遠離誇張、誹謗、嘲諷。
此外,真正的愛讓我們提防無用的廢話、虛飾的外表,讓我們打發走角色的扮演。長久以來,我有個很蠢的行為,就是以計算人家跟我說「我愛你」的次數,來衡量我得到了多少愛。這真是愚蠢又無用的計算……現在我得沉落到內在深處,以解放所有這些偶像崇拜,不帶目的地去愛,大大方方地去愛。禪修、福音書的教導都會帶我往這條路上走。以無比的耐心,讓沉默使我們富饒起來,這也就是一刻接著一刻,看一切都從沉默中來,又再都回到沉默中去。
馬修:在藏傳佛教裡,有一種說法是:在靜默中退省,成效比在退省時說話好上十倍。
克里斯多福:我喜歡在靜默中退省!此外,它和禁食的機制是相同的。我們發現到停止說話就像停止進食,但其實並沒有那麼難;雖然有時對平常話很多的外向者來說,剛開始會有點難。但是尤其在沉默中,我們更瞭解話語意味著什麼,更瞭解我們與話語的關係,我們與無用話語、無意識話語、錯誤話語、倉促話語的關係。當我們從沉默的退省中出來時,我們會真正地品嘗到話語的滋味。就像結束禁食以後,我們會選擇真正的食物,而不是垃圾食物。我們會喜歡真正「有話要說」的言論,而不只是碎嘴閒聊,或是沒話找話、囉唆得沒完沒了。
我還記得我和正念減壓創始人喬.卡巴金一起做了個沉默的退省。我們在一起四十八個小時都沒說話,而且喬.卡巴金在退省結束時辦了一件很感人的事。他不是突然地對我們說:「好了,現在你們可以開始說話了……」而是建議我們轉而面對身邊的人(不管認不認識),把我們的嘴靠近他的耳朵,然後低聲對他說五分鐘的話,說在這四十八個小時的沉默中,我們心裡所想的。聽話的人只單純地傾聽,不做評論,臉上也不做出表情。這次的經驗很讓人印象深刻──即使我本來就不是個多話的人,但有時我會想念話語──尤其是我感覺對方專注凝神地聽我說話時。等輪到我傾聽別人說話時,聽到對方說:「你什麼都不用說、不必有任何表示、不用回答……只要傾聽」時,也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感覺自己的傾聽和我傾聽病人談話更強、更純粹。傾聽病人談話時,我總是露出親切的面容或是帶著鼓勵的表情。而這時候的傾聽卻剝除了一切,沒有言語、沒有表情,只有意識完全地轉向對方、奉獻於對方。
人在「這裡」,在場
馬修:談到「在場」所呈現的力量,也就是做任何事時,都清楚地意會到當下存在的狀態時,我總會想到幾位精神導師的例子。在我於一九六七年六月二日抵達大吉嶺時(這是極少數幾個我記得很清楚的日期),我不會說西藏文,英文也說得破極了。剛開始,我只是坐在就要成為我主要精神導師的甘珠爾仁波切面前。兩個星期以後,他的長子來了,我終於可以問他幾個問題。直到這時為止,我們的溝通都不是透過言語,我每天都花好幾個小時,沉默地坐在我的導師面前。甘珠爾仁波切的生活很儉樸,他和妻子、兩個兒子就住在只有小小兩房的簡陋小屋裡。每一次我試著描述他在場所呈現出來的力量,總覺得言語不足以形容,就好像我要描摹那不可描摹的。例如,我可以說他總是隨時對人開放,而且具有無限的善心。有時他會顯露出歡喜之情,但有時也會表現出極度凝重的神色,但我很清楚這麼說並沒有表達出重點。
有時一群人也可以感受到這一類在場所呈現出來的力量。一九九九年在巴黎舉行了紀念世界人權宣言五十週年的活動,為此,國際特赦組織在巴黎貝希體育館舉辦了一場搖滾演唱會,邀請了英國歌手彼得.蓋布瑞爾和其他幾位歌手。他們並詢問了達賴喇嘛願不願意以神秘嘉賓的身分出席演唱會,達賴喇嘛很高興地接受了。當達賴喇嘛在後臺等待上臺的時候,他拉了一位電工技師的手,態度就好像那是他一直以來的朋友。接著,大會宣佈:「今天晚上的神秘嘉賓是第十四世的西藏達賴喇嘛!」在兩首搖滾樂的曲子之間,他走向閃亮的舞臺,一萬五千名年輕觀眾整齊畫一地站了起來,熱烈地對他鼓掌歡呼,根據鼓掌測定儀的測定,他受到的掌聲是這天晚上最高分貝的。
達賴喇嘛走到臺前,對大家說:「雖然我不瞭解你們的音樂,但是我從你們的眼睛裡看見了光采、看見了年輕活力、熱情有勁……」然後他說了幾句有關人權的話。為了更清楚地聽見他說話,人群裡發出要別人噤聲的「噓」聲。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參加搖滾演唱會,但我想沒有很多機會聽到這樣的「噓」聲。在達賴喇嘛致詞完畢以後,每個觀眾都站了起來,大力地鼓掌。這時我感動得幾乎掉眼淚。這些年輕觀眾沒有人是為了達賴喇嘛而來這場演唱會,可是在他們之間卻即刻建立起非比尋常的連繫。我想他們立刻就感受到了他為人以及言詞的真誠。這樣的現象是不可能以人為方式造假的,即使你擁有強大的溝通團隊。要造成這樣的現象,必須是人格一致、真正的在場,以及適切的言語。
克里斯多福:關於「在別人面前在場」的問題,我曾有過六個月很令人震驚的經驗。我當時是在接受自閉症患者寄宿的一所醫院裡。那時,輔導老師、精神科醫師都忙著開部門會議,自閉症患者有點被醫護人員拋在一旁不理。我當時是年輕的實習住院醫師,剛離開大學不久,非常厭惡部門會議,寧願跟自閉症患者在一起。有些自閉症患者的狀況非常嚴重,跟他們在一起必須一點點馴服他們。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否有治療效果,但我就是在場陪伴。我並沒有任何治療他們的目標、見習的目標或是其他。我的目的只是坐在那裡,然後就像對待野生動物一樣,一點一點馴服他們。我先是坐離他們十公尺遠,然後每次拉近一公尺,直到我可以參與他們慣有的儀式行為。這時,他們突然拉住我的手,放在他臉上,或者是慢慢地摸著我的臉。這樣的溝通雖然簡單,卻很強烈。單純只是在場,就能有這麼強烈的溝通,而且是他們唯一能夠接受的溝通方式。
關於「在自己面前在場」的問題,我靠著靜坐冥想有了長足的進步。從前,我對自己的認識有點是智識性、不規則、斷斷續續的,而不是真正地在自己面前在場。不過,在靜坐操練中,我們練習了很多在自己面前在場的方式:身體在場、思維在場、情緒在場、整個人在場。「在自己面前在場」的品質越好,我們個人的發展也越好、也越有幫助別人的能力。我有位魁北克的同事派蒂希亞.杜伯贛曾做過一番研究,指出從評估病人的發展來看,治療師如果操練靜坐冥想,會有較佳的在場品質,而這能改良他們的治療能力。
關於傾聽的建議
亞歷山大:三項立即的操練
── 沉默的療法。每天做沉默的治療,好排除心裡無用的長物:讓那些從我們心裡經過的念頭產生、顯現並消失,攆走那些讓我們不快樂的執著念頭。勇於做小小的退省,好遠離騷擾的心緒,沉落到內在深處……
── 傾聽的幹擾。在我們和他人談話時,找出那所有幹擾我們之間溝通的問題:倉促、疲倦、成見、誤會、模稜兩可……苦修,即是徹底伸長耳朵傾聽。
── 完全對他人開放。具體的做法是,拿起電話,打電話給正在受苦的人或是正受寂寞煎熬的人。傾聽他說話,支持他,但並不是強加給他建議,只是給他機會當他自己……
克里斯多福:傾聽的三個建議
── 傾聽時比說話時更容易得到進步。俗諺說:「我們有兩只耳朵,但只有一張嘴,所以應該多聽少說。」語言會改變我們,因為它迫使我們說清楚自己的想法,不過傾聽更為有力,因為它讓我們向不同於自己的世界敞開心胸。
── 永遠記得傾聽即是付出。不只是給予回答,而是要在場陪伴。「先傾聽,然後再回答,不要忘記這是兩件不同的事。」先傾聽會讓回答更真誠、更有力量,也更有效。
── 必須先倒掉一部分的自己,才能傾聽得更好。倒掉自己的害怕:不知道要說什麼、不知道怎麼回答對方。倒掉自己的確信、倒掉自己的疲憊。不過,傾聽也有其界限;我們有時也需要一個人獨處,好讓自己重新汲取活力。
馬修:親切而謙遜地傾聽
── 把傾聽看做是,坐在你面前的人無保留地付出。即使他是心懷惡意,也是要悲憫地傾聽他說話,不帶奉承的態度,而且心裡深深希望能為他找到醫治其痛苦的解藥。
── 不要在對方說話時認為自己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而提早給予回答。
── 避免屈尊俯就的態度。就像採集水時是要在低處採集,我們在聽取對方說話時也應該採取這樣的態度,尤其在對方是要我們幫忙時更是要如此。
第五章 身體是負擔,還是我們崇拜的偶像?
亞歷山大:為了「得當地」投奔精神操練,我們不能忘記我們有個身體,除非你想一頭撞在牆上。畢竟,我們不是機器,也不是沒有肉身的靈魂。我們有需求、衝動、慾望、疼痛、歡愉、歡樂和痛苦,我們必須帶著這一切建造人生。怎麼樣才能不損及我們的健康?怎麼樣才能避免壓力、依賴和疲憊,以便勇於過一種讓身體重拾真正的使命的生活?也就是讓身體成為平和心境的工具、開悟的載具。忽視對自己身體的保健,遲早總會在人生路上摔一跤的。我們的身體可能時而成為負擔、障礙、崇拜的偶像或負荷。在熱情之間、在日常的拉扯之中,我們該怎麼過一種健全的平衡生活?尤其是該怎麼愛我們的身體?為了投身於苦修之中,我們必須充分居於自己的身體裡,在那之中慶賀生命。
居於身體之中
亞歷山大:鄙夷身體、厭惡身體、貶低身體是沒有任何用處的。我們必須提防剝除身體的純潔主義。法國哲學家帕斯卡說得很有道理:「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禽獸,但不幸之處在於,想表現為天使的人卻表現如禽獸。」在我看來,否認我們的需求,假裝已經解決了衝動、矛盾的問題,顯然是免不了要失敗的。投身精神生活,並不表示我們得逃離身體。相反地,我們應該試著每天帶著身體操練。如果我們精疲力盡、疲乏不堪,如果我們不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那我們又怎麼能帶著平和的心境前進呢?而把自己禁錮在精神裡的風險又是什麼呢?和身體切斷連繫、切斷它的節奏,忽視我們天性的「律法」,這些都極可能會毀了我們。我的朋友,精神科醫師克里斯多福.瑪汕,有天給了我寶貴的建言:「要意識到自己過度勞累,盡其可能地避免它。」從此以後,在我使盡全力衝刺時,只要我一感覺用盡了氣力,他的這句話就立刻讓我稍稍放緩速度。讓自己休息也是一項藝術。我不確定那些奮鬥了一生的人,是否會給自己休息時間,儘管只是短暫的一刻也好。
好好地善用歡愉也並非那麼容易的事。有時候,當我回到家時,我的眼睛就注視著那代表風化場所的小小紅燈。首爾有很多風化場所,看著這越來越稀鬆平常的現象真是讓人憂心!我為本來實屬上天禮物的「性」,卻往往變了質而悲嘆,為它最終成為令人氣悶的異化之地而悲嘆。我敢說心緒平和鎮定的人,是不會把肉體視為折磨的。不管怎麼說,在不抑制肉體的情況下,我覺得規劃一個把衝動、慾望也考量進來的生活藝術是有用的。讓事情變得更複雜的是,性同時受到了心理層面、生物層面的影響,還有缺乏感情也會影響性。簡單說,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影響它。
有時候我們會苛待自己的身體,就像我們苛待大自然一樣
克里斯多福:如你所說,我們往往忽視身體,或是粗暴對待,就好像我們擁有一個歷久不衰的身體似的。這也像是我們一直以為大自然承受得起人類的汙染那般,以為它可以自行修補我們對它粗暴對待造成的傷害。有時候我們會苛待自己的身體,就像我們苛待大自然一樣;這樣的苛待是出於對自己漫不經心、沒意識到自己的需要、沒意識到自己的界線、沒意識到自己的脆弱。我到印度旅行時,曾在瓦拉納西見到讓我震驚的一幕。我們見到了幾位印度苦行僧非常仔細地在淨身。導遊對我解釋說這是印度的一個教派,他們把身體奉如廟宇,非常敬重。我很喜歡這個觀念,並為身體舉行崇拜儀式。這並不見得是自我迷戀,或是過分關心自己身體健康,而焦慮地做出不正確解釋的疑病性神經症,而是敬重一個非凡的實體,且是由「大自然」精心打造,而託付給我們使用幾十年的肉身。
我們談到身體時,自然也必須提到性。你說性受到了心理層面與生物層面的影響,我想它也受到了社會層面的強烈浸染。有個現象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就是看到當前的社會把性當做是商品交易:色情影片大量氾濫、只為了找樂子的一夜情,人與人之間再也沒有承諾、沒有義務,我們將性去神聖化、去精神化、去關係化。這是不尊重自己身體的間接表現──也是不尊重他人身體的表現;身體不只是我們要支配以滿足個人歡愉的工具和載具,它也是個實體,其部分體現了我們!
亞歷山大:認識喬阿金以後,在接受身體的這條路上,他讓我獲得很大的解放。長久以來,死亡讓我恐懼;只要一看見靈車,我就全身不對勁。不過自從結交了禮儀師喬阿金這位朋友之後,我就受到了一點醫治。我持續幾個小時專心聽他談起自己的職業。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我一點一滴起了信心。然後我跨越一大步,陪他去工作幾天。他的溫柔、對生命的信仰,使我擺脫了不少心中的恐懼和憂慮。在停屍間裡,我看著他以無比的溫柔,照料著已故的男男女女。剛開始,我很訝異他在處理屍體時竟然不戴手套。他回了我一句話,讓我深思:「這個女人在一個小時前還在她丈夫、兒子或孫兒的懷中,我為什麼要戴手套?」喬阿金在我怎麼也沒想到的地方,向我顯示了人生的良善。突然,我看著這個女人缺了牙的嘴,想像她剛剛還說著溫柔的話語。置身在這些棺材之間,我明白了身體是個奇蹟。走出殯儀館時,我心中漲滿了意想不到的希望,終於意識到身體不是負擔,而是開悟的工具,而且從此以後,我們應該要以身體來頌揚生命。
一直都是同樣的召喚喚著我們:我們沒有時間浪費了,必須趕快做精神操練。喬阿金跟我說了一位女服務生的事,她在為一位客人上菜時,突然心臟病發去世了。生命的不確定性讓我非常震驚。它使我害怕,也使我讚嘆。我想像著這位年輕女服務生早上起床,準備去上班。她一定沒想到自己會在這一天過世。生命真是脆弱,當下的每一刻都是落在我們身上的禮物,應該好好珍惜、快快悔悟,讓自己更為慷慨!
身體讓我成了醫生
克里斯多福:做為醫生,我和身體的關係自然是很特別的,它是這個職業的重心。醫學院第一年的功課很理論,我們當然學習了生物化學、解剖學,但並沒有接觸到「真正」的身體。第二年,當我跨進解剖教室時,才真正進入醫學領域:一張桌臺上有一具曾保存在甲醛裡的屍體。看著他的臉,在這具曾是人的屍體上進行解剖,讓人感受非常強烈。我們是四個學生分配到一具屍體。在經過第一年競賽的篩選之後,這時是第二次毫不留情地篩選誰適合讀醫學院:有部分學生此時就當場昏倒,後來便離開醫學院去讀法學院。我這一屆就有很多人是這樣!這說來雖然矛盾,但再也沒有什麼比屍體更能讓人反省人生的了。我想自己就是在接觸、處理、解剖屍體的這個時刻成為醫生的:它除了讓我學得技術之外,也讓我反省很多生死的問題。
還有另外一件事讓我印象深刻:我是屬於最後幾屆為了學習而犧牲狗的學生。學習生理學時,為了了解血壓或消化器官的運作,我們會殺狗。牠們是動物收容所從街上抓來的流浪狗,被指派來當醫學試驗品。有一天,有隻可憐的小狗因為麻醉藥下得不夠,中途又半清醒了過來,痛苦地呼號。我們為此感到憤慨,起而抗議這件事。我們是第一批認為要中止這種以狗做為試驗品的學生,認為只要上課的內容足夠即可。我還記得生理學助教臉上露出的神色,很訝異我們居然受不了狗的號叫。我想對已經快退休的他來說,每天做的就是這樣的事,已經太習慣了,而沒有意識到這是殘殺生命。
在醫學裡,和身體接觸的經驗往往是很劇烈的。我還記得在醫學院第三年,擔任見習醫師時第一個照顧的病人、實習的那個部門。記得那時秋陽籠罩、那個房間、那位三十五歲有菸癮男人的樣子。我們剛剛截去了他的一條腿,因為他患了血栓閉塞性脈管炎,這是一種因抽菸引起的嚴重動脈炎。我發現在這個社會裡,我們總喜歡隱藏事實。而在傳統的社會中,孩子見到比較多受苦的身體、比較多屍體。我們這些小小的西方人,都太過受到保護了。
在我開始讀醫學院的時候,「器學說」廣為流行,也就是把身體看做是所有器官總和,而器官之間彼此相互影響。「專科」(心臟科、皮膚科、腎臟病科……)的原則是分別看待各個器官,而不是把人當一個整體來看待。這樣的研究角度讓我們有了長足的進步,但也帶來了諸多限制。現今,我們重新把身體看做是一個微妙的實體,它既複雜又靈巧,體內所有器官互相影響、彼此對話,如果我們夠尊重自己的身體,有時它是具有自動修復,甚至是自動痊癒能力的。我想再次拿身體和大自然做比較,因為我們現在明白應該把大自然看做是一個整體,必須觀察它、尊重它,而不是支配或苛待它。這是一個整體,其中的各個環節彼此緊密地相互作用。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受到破壞,其餘的也會跟著天翻地覆。
根據類似的過程,在我開始精神科醫師的生涯時,我們對病人的「身體」並不感興趣,躺在長椅上的病人經常被看做是純粹的「精神」予以關注。當時主導趨勢的心理分析是一門智識性的學科,主要建立於概念和語言之上。後來,我自己從事情緒方面的研究(這在大學裡幾乎都沒教),我發現情緒是身體與精神之間的連結,不僅植根於身體裡,也植根於精神上。現今,所有研究心理學的人終於都明白了身體不只是個工具,也不僅是器官的總和。與其把它壓入沉默中,不讓它來攪擾,我們應該將其視為一扇走向精神的門、一個複雜而靈巧的實體。我們應該以幾種不同方式來照料它,像是靜坐冥想、適當的食物或運動等。
留意、尊重自己的身體,但不過於關注它
在照料身體之時,必須在否認輕視和迷戀兩者間找到平衡。而我自己就和很多西方的年輕男孩一樣有點輕視自己的身體。我還記得去滑雪時腓骨骨折,但那時工作很多,所以整整一星期我都不顧它,照樣走路,並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扭傷。但我實在痛極了,最後不得不去看就在部門隔壁的放射科醫師。我這位醫師同事看著X光片中那嚴重的骨折許久,然後轉向我一臉狐疑地問,我怎麼可能就這麼撐了八天。「您的專科是什麼?」我回答他自己是精神科醫師時,看見他臉上頓時帶著既困惑又鬆一口氣的表情。他說:「啊,您是精神科醫師,這就難怪了……」現今,經驗和年紀讓我有所長進,我試著更留意自己的身體、更尊重自己的身體,但是不過於關注它。
身體會自然地邁向死亡,但在此之前,它會先自然地邁向衰老。就我個人來說,所謂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的關卡並不代表什麼,我比較在意的是自己的身體隨著年齡所起的變化:我開始掉頭髮、鬍子白了、再也沒體力打橄欖球或爬高山、關節也開始持續疼痛……身體的老化教會了我超脫,也就是說,所有這些小小的侷限強迫我接受自己的老化,並讓我準備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身體。接受老化,通常能幫助我們比較不害怕死亡。我感覺老化就是為此而存在的,為了到最後我們離開自己的身體時比較不遺憾。不過,等我九十歲時我再來談這個問題吧!如果我能活到九十歲的話!
佛教裡的身體
馬修:在佛教裡,根據小乘、大乘、金剛乘的不同,也根據操練的不同,對身體的描述也不盡相同。這個多樣性是因應每人的心理傾向、個人特性的多樣性而來,就像是因應於多種疾病而有多樣性的治療方法。
在小乘佛教裡,主要視身體為依附之物,因為我們是以身體為中介,而依附於感官所接收到的愉快知覺。這個依附很快地就會轉變為慾望、依戀、依賴。在我們對待身體時,為了避免把身體看做是崇拜的偶像、花太多時間照料它,也為了避免把別人的身體只看做是慾望的對象,小乘佛教會教導我們做不同的觀想。其中一種觀想是,想像著我們打開身體,看著在溫潤的皮膚底下有什麼、看著在可愛面龐的背後有什麼。這有點讓人想起剛剛克里斯多福所說的人體解剖課,雖然兩者的目標明顯不同。我們想像著體內的器官、血管、血、骨頭、肌肉等等,然後再想像著把它們一一抽取出來堆放在面前。目標當然是告訴自己這一堆是沒有什麼可以慕戀的骨肉。為了意識到身體的天性是短暫即逝的,我們也會想像它在不久之後就會變成骷髏的樣子。
在大乘佛教中,也就是在菩薩乘中,則把人的身體看做是極其寶貴的,因為身體能帶領我們達到開悟。當然,只有在我們能享受到它所帶給我們的利益時,它才是真正的寶貴。我們把它比做能橫渡痛苦大洋的一艘船。大乘佛教並不把身體當做偶像般崇拜,但是它尊重身體,就像照顧一艘船一樣地照顧它。輕視、不照料,或者是凌辱它都是荒謬的。
最後是金剛乘佛教,或者又稱為密宗。認為身體具有智慧的神性,象徵了開悟的品質:智慧、悲憫、利他行為等等。就像克里斯多福剛剛提到的印度苦行僧,密宗有時也會把身體看做是曼陀羅,也就是許多神性之所在,每一神性即代表了一精神品質。這裡所指的並不在於建造一個超級「自我」,毋寧是相反地。我們所認同具有智慧的神性,並不比彩虹更實在,它不過是一個方便法門,其目的是減低我們習慣性地對自我依附、減低我們對自己這個由地、水、火、風、空所形成的可見肉體粗身的依附,好讓內在的佛性能顯現出來。
至於性,它就像是餓或渴一樣,是生物慾望的正常表現。因為它涉及了所有感官,所以在身上引發的情緒非常強烈。對一些並沒有達到某種程度的內在自由者來說,它就像其他強烈的感官體驗一樣,會產生巨大的依附作用,使得精神更陷入痛苦中。對一些能主掌自己心智,而且擁有完美內在自由的人來說,性是活在當下此刻的單純之中,活在解放所有依附、期待的精神幸福之中。在這時,性便成了精神進步之道
終究,精神才是身體和話語的主宰。即使慾望是註記在身體構造之中,但沒有心理表象,它是無法表現出來的。心理表象可以是內心自發,或外在強加於我們的,它或許是慢慢形成,或也可能是突然發生,但它總是發生在慾望之前,因為慾望的對象會先反映在思想裡。瞭解這個連繫到精神訓練的過程,能讓我們以解放的方式來管理慾望的出現。
從佛教的觀點來看,身體當然是對精神有影響的,但是身體做為力量、記憶的複雜組織系統基模和傾向的保管者,它最原初的根源是在精神。根據佛教,這些傾向有時能追溯到很久遠以前的幾世輪迴,這在意識的領域裡,就等同於在生理領域的遺傳性。在精神操練中,我們可以做身體的操練,但最終目標是在於改造精神。
身體與靜坐冥想
馬修:所有和身體、話語有關的操練,都只是讓我們的精神從衝突的情緒和無明解脫出來的附屬方法。以話語來說,梵文「曼特羅(mantra)」這個字,意味著「那保護我們精神的」。它保護了精神不受飄忽不定思想的侵擾、不受精神紊亂與痛苦心理狀態的侵略。以身體來說,就像姿勢對心理狀態的確是有影響的。要是在靜坐時姿勢太過放鬆,很可能陷入瞌睡。相反地,要是坐得過於僵直,心中便可能騷動起來,因此必須找到中庸之道。要是無法兩腿盤坐,那麼不妨坐在椅子上,或是坐在墊高的椅墊上靜坐,甚至躺著也可以。就像亞歷山大因為身體的疼痛,就常躺著靜坐。必須避免讓身體左右傾或前後傾。經文裡說,在挺直的身體裡,疏導力量的脈輪也會是直直的,有助於心智的澄明。
亞歷山大:在那本極為出色的《佛陀使用方法》一書中,擅長結合現代心理學與禪修思想的美國心靈作家傑克.康菲爾德,提到一位罹患不治之症的靜坐操練者的故事。在醫生宣佈他沒救了以後,他去找自己的心靈導師,也就是緬甸的一位修行尊者唐卜陸西亞多,心想這時該是自己準備面臨死亡的時刻,但唐卜陸西亞多這位聖人給他的教導卻是深啟人心的。這位聖人不僅不屈服、不喪志,還建議這位病人再試著尋求治療。因為要是疾病擴大損害他的身體,還是必須時時求進步。而且他以無盡的溫柔安慰他說:「還不要死。」還不要死!他還活著,這一生儘管是脆弱而短暫,但它直到最後,即使可能性極微,都仍然能邁向開悟之道。我喜歡這個活到最後一刻的說法。身體並不是負擔,也不是窒絆。在《斐多篇》裡,柏拉圖將身體比做監牢、墳墓。不把身體當做崇拜的偶像。我則比較喜歡將身體比做是載具,載我們做一趟通往喜樂、愛、開悟,與上帝合一的旅程。
克里斯多福:就食物方面來說,更深入地談身體重要性的問題是很讓人吃驚的:問題似乎是在身體裡產生的,解決之道也是在身體裡。例如,調整進食障礙,像是過食症、暴食症,只是靠反省並不能成事。只靠精神的力量並不夠,而是必須使身體重新獲得尊重。我們發現有這一類進食障礙問題的病人,他們通常對自己的身體認識不良,分不清什麼是真正的飢餓、什麼是單純渴望吃東西──因為進食的時間到了、因為覺得無聊或是覺得壓力大、因為看見其他人在吃東西等等。靜坐冥想的操練,就和其他觀察自身的操練一樣,都不只是改善狀況的第一步,而往往是改善這種進食衝動的必經過程。
相反地,我們意向的「體現」,賦予其不可思議的力量,就好像我在靜坐冥想操練中所發現的一樣。最讓我受到觸動的例子是對利他之愛的靜坐冥想,以及集中在悲憫的靜坐冥想。就後者來說,我們結合了利他之愛的意向:我們感覺到這些感受能實質地鐫刻在自己身上,在身體上的各部位。漸漸地,我們會處在一種瞭解的狀態、一種清澄安寧的狀態,進而連結到利他之愛的內在力量。大部分的人沒有身體的支援是到不了這樣狀態的。這也就是靜坐冥想與一般思考之間的差異。
身體與精神之間的連結
亞歷山大:我必須終身與自己的殘障為伍,這讓我吃了不少苦頭。醫生連檢查都沒檢查,就宣判我身體上的疼痛是來自壓力。這種倉促而化約的診斷幾近於是一種虐待,同時也讓我發現心理對承擔痛苦的能力是頗為巨大的。要是我處在平和的心境中,有許多人的關照,我會覺得肉體的痛苦比較容易承受一些。這表示我們必須從兩方面的操練做起,一是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再來是讓心理平靜下來。對一個受慢性疼痛之苦的人說:「這又不是第一次了……」「這並不會殺了你……」是件很殘酷的事。這有點像是腳上紮了無數根刺的人走在一條滿是荊棘的路上,誰敢跟他說再多扎一根刺沒什麼?尤其是要留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要辨明每個人的極限,以免教人做超出自己能力所及的。
要是我們忽視身體,遲早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只消牙痛一來,或者是極度疲勞,就足以顯示出我是多麼沒耐心、我的愛是多麼地脆弱。藉由擁有對他人的愛,傾聽和尊重自己天生的節奏是很重要的。
至於馬修所提的操練,我不確定在慾望達到頂點時,想像那吸引我的女孩的內臟和骨頭,能不能真讓我內心中的騷動平靜下來。
馬修:這並不是幾秒鐘內就做得成的。必須非常熟悉這個操練,直到我們能夠自發地問自己,怎麼能依戀這個或那個身體。我們也可以把這樣的想像推到原子的程度,然後告訴自己終究怎麼可能依戀這種無限小的微粒。不過,這只是眾多方法中的一種。我們把在情緒浮現之時的情緒管理視為最有效、最深沉的操練方式。
至於身體與精神之間的關係,在三十多年前,科學界還認為精神會影響身體完全是無稽之談。當時的人認為,靜坐冥想不過是抽過多大麻的嬉皮從東方帶來略有異國情調的操練。但從那以後,事情有了很大的改變。因為喬.卡巴金的努力,現在靠著正念來減壓的課程(MBSR)也在世界各地的部分醫院裡實施。就研究層面來說,二十年前,每年只有十來篇研究報告證明靜坐冥想的效果。現在,每年則有四百到五百篇的相關研究,刊登在聲譽卓著的科學期刊上。
在瞭解心理對於身體的影響時,我們也比較瞭解病人雖然獲得無效治療卻「預料」或「相信」其有效,而讓症狀得到舒緩的安慰劑效應作用。這個概念也應該得到平反,因為「你好一點了嗎?哈哈!你知道你吃的藥丸並沒有任何效用嗎?」這樣的話語,讓病人往往會以為這是個陷阱或圈套。事實上,安慰劑效應依據病情的不同,它能帶來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四十的正面治療效果,這證明瞭心理對身體的影響是存在的。我們不應該再賦予它貶意。當我們告訴病人他在吃了某些藥物以後好多了是安慰劑效應,通常病人會很不高興,而且把你看做是不懂醫學的人。但是還有什麼比這種精神影響身體效應更高尚的呢?我們倒是不必宣揚服用這些沒有實際效用的藥丸的重要性,但我們為什麼不直接操練精神,讓它來影響我們的身體呢?我覺得這麼做比較直接,而且比較聰明,即使人們比較喜歡我們給他喜馬拉雅山龍膽花和紅寶石粉末的混合劑,靜坐冥想還是最高尚的安慰劑。
此外,保羅.艾克曼的研究指出,精神和身體之間的關係是雙向作用。這位情緒與臉部表情的專家發現,在臉部做出不同表情時,像是歡喜、驚訝、害怕等等,會分別牽動臉部五十幾條肌肉。通常,在我們感受到特別的情緒時,會牽動特定的一些肌肉,而且反向來說也成立。保羅.艾克曼曾要求一群人逐漸牽動臉上一些肌肉──揚起眉毛、瞪大眼睛、拉下嘴角等等──而不跟他們說這些動作是相應於什麼樣的情緒。然後詢問他們有什麼感覺。讓人訝異的是,他們幾乎都感受到了這些本來就相應於肌肉牽動的情緒。可見單純只是在臉上做出表情,就能夠引發特定的精神狀態。
最後,我想談談「精神銘刻在身體裡」的概念,這是由神經科學家法蘭西斯科.瓦瑞拉所提出的,他是心靈與人生協會的創辦人之一,我也是這個協會的一員。他解釋說:當意識和併入物質與社會環境中的身體結合時,意識會整個顯現出來。保存在廣口瓶裡與外界無接觸的大腦,是沒有能力構想這個世界的。
克里斯多福:安慰劑這回事,向來讓人吃驚。馬修,你很有理由強調安慰劑效應像是一個陷阱或圈套……其實安慰劑效應不過是心理作用!當我們的心理為身體服務、聆聽我們的身體可能會產生很大的效力。這類的研究多不勝數。至於心理─身體的反饋作用,也曾在老鼠身上做了一堆研究,顯示出面帶微笑(在此時並不想哭的情況下、在生活是「正常」的情況下)可以稍稍讓心情變好。為此,保羅.艾克曼指出,我們的身體和心理之間是非常協調融洽的,而且之間的溝通是雙向的:快樂的大腦會引出快樂的面容,一張微笑的臉也會回過頭來產生正面的情緒。對於姿勢,我們也有同樣的研究:在填寫對自己評價的問卷、或是對自己存在狀況滿意度的問卷時,根據受訪者的姿勢是彎腰駝背,或是挺直身體,問卷的結果會有些微差異。在在都顯示尊重身體對心理是有益處的。
關於「與身體同行」的建議
克里斯多福:我想傳達的兩個訊息
── 像尊重大自然一樣地尊重我們的身體。身體並不屬於我們專有,就像大自然不屬於我們的一樣。我們不過是這個地球的房客,如同我們是自己身體的房客一樣。我們的身體在死後會被收回,彷彿大自然在我們死後會繼續存在一樣。我喜歡尼采的這句話:「對那些鄙夷自己的身體的人,我有句話要說。我不要求他們改變自己的意見或想法,我只要他們擺脫自己的身體;這就會讓他們無話可說。」
── 接受並愛惜我們的衰老,把它看做是一個幫助,協助我們不再依戀自己的身體,並藉此準備離開它。沒有遺憾地、輕輕緩緩地離開,就像離開一個暫時借我們的東西一樣,我們的身體也將為未來的世代所回收。
亞歷山大:照料我們的身體而不將它偶像化
──聽從羅馬天主教敬奉的法國聖人聖方濟各.沙裡士建議:「照料你的身體,以便讓寓於其間的靈魂高興。」並且把我們的身體看做是人家託付給自己照顧的孩子。
── 把我們的身體看做是人家借給自己居住的房子。我們是快樂的承租人,每天得注意維護房子的整潔。我可以每天花一點時間來打掃這間房子,並且留意損耗的信號:疲憊、壓力、精疲力竭……等等讓我無法享有喜樂的狀況。
馬修:好好地使用身體
──當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尊重它而不過度依戀它。把它當做是支撐物一樣地使用它,以朝著知識與內在自由的方向前進,或是把它當做工具一樣,以讓自己充分發展,並且為他人做善事。
── 當身體狀況不好的時候,與其沉陷在絕望中,不如讓這樣不好的狀態成為轉變的契機,跨越疾病的障礙。
第六章 痛苦從何而來?
克里斯多福:做為人類,我們都是精神痛苦的專家。不管是我們自己或是親近之人,我們都體會過痛苦。但是做為醫生,病人常常會來要求我們幫忙減輕或除去痛苦,因此我要第一個來談這個問題。
繪製精神之苦的地圖
克里斯多福:為了向我的病人解釋痛苦,並顯示我們是怎麼工作的,我試著就疼痛和痛苦做出區別──雖然有所化約,卻頗能說明事項。
疼痛是生物、器質性或是存在層面的痛苦。譬如蛀牙會導致生物層面的改變,它會帶來陣陣像針扎似的疼痛。有時候也會因為發生了一件事而產生肉體上的疼痛,像是孩子、朋友或親人去世。總之,疼痛在我們受傷的時候,那感受是真實的。精神痛苦指的則是疼痛對我們的精神、對我們之於世界觀照所造成的衝擊。以耳鳴為例,耳朵中這個嗡嗡聲或噓噓聲就肉體來說,它所造成的痛苦毋寧是很微小的(因為還有其他更不堪忍受的疾病),但它能對我們的精神造成莫大的痛苦,因為這個小小的幹擾會對我們的精神造成衝擊,並佔據了整個心神,有時甚至必須要求助心理醫師才有辦法解決。我無法只靠著言詞就讓病人肉體的疼痛消失──有時這是需要藥物、時間,就像悼亡是需要時間一樣──不過,我能幫助他們瞭解自己精神上的痛苦,並且以某些方式(像是某種精神療法或是靜坐冥想)來幫助他們的痛苦有所減輕。
第二種瞭解精神痛苦的方式在於界定和痛苦相對立的一方。精神痛苦的反面就是歡喜。但是當我們受苦時,並不想要歡喜,只想不要再受痛苦的折磨。因此,痛苦的反面是平和的心境、安詳平靜、遺忘自己的痛苦,進而享受生命。
這裡要談到第三點:精神痛苦的一個特點是,它截斷了我們與世界的連繫。神秘主義者暨宗教思想家西蒙.薇爾很準確地談到了「痛苦的程度讓我們和世界失去了連繫」。痛苦讓我們孤立,而且說到底,痛苦的相反則是和世界連結在一起,重新找到一個自己和世界和諧而平和的連繫。
亞歷山大:如果說我有點像是走進修會一樣地跨入哲學的領域,那是因為我想藉由哲學找到治療精神痛苦的藥方。我想盡一切可能趕走痛苦,以拯救我自己。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和一些即使處在痛苦試煉中也滿心歡喜生活著的人在一起。我希望自己也能發掘這個歡喜之情,盡一切可能讓自己一樣活在這歡喜之中。這就是我一生所繫!至於精神痛苦,我們必須辨別心靈的折磨,與那和人類存在情形連繫在一起的惡。後者我們很難避開,甚至是無法躲避的(如疾病、死亡、地震、親近之人的死亡)。在遭遇不可避免的命運打擊時,會產生許許多多的情緒,像是不接受現狀、沮喪、不滿足等等……好消息是,所有這些亂糟糟的情緒是有藥方可解的。因此,真正的問題是:怎麼橫越痛苦之海而不沉沒,而且如何才能不把所有無用的擔憂帶回自己的這艘小船上?就這一點而言,殘障對我是非常具有啟示性的,它教會了我痛苦是由自我精神所增強、誇大的,甚至是由我們的精神創造出來的。要是我認清現實、兩隻腳堅立在大地上,不隨我的害怕和投射起舞,那麼痛苦就會少一些。從人群中走過時,那些好奇看著我的人,他們的目光會讓我想起自己和他人不一樣,但只要我不去看他們的目光,就能保持我的歡愉之心。但要是我把這些看著我的目光當真,我就完蛋了。就這一點,我四歲的女兒「醫治」了我,她不會以帶著標籤的目光來看她殘障的爸爸。
我很認同佛教和基督教神秘主義所下的診斷,他們認為,要是我們在痛苦中掙扎,這絕對是因為我們被放逐了,而且一層厚厚的幻覺、慾望和害怕遮蔽了真正的天性與內在。正向心理學也像佛教一樣,帶來了一項革命性的訊息:我們不是命定要承受心靈折磨的。這種身心不安的現象是可以減輕的,甚至是可以避免的。一旦診斷下來,我們可以輕鬆適意地投入生活的藝術中、投入苦修中,這兩者可以逐漸讓那重壓在我們生活上的包袱往後退卻。我在讀埃克哈特大師或德國神秘主義者安其律斯.西流修斯的著作時,發現他們都具有一種勇氣,要我們拋棄專橫對待自己的小我,以便讓喜樂之心煥發光采。我喜歡苦修這個觀念,因為它驅逐了逆來順受的想法,並且讓每個人能夠做精神操練以求進步。苦修也帶來了無窮的希望,勾劃出一條很具體的道路以達到喜樂之境。
古典哲學中提到體操運動員和士兵,簡單來說就是指每天做操練使技藝達到完美境界的人。在希臘文中,Askein意味著「操練」,這個字也是「苦修(ascèse)」一字的字源。雖然我們常把苦修這個字誤認為放棄、剝奪,不過操練就是和智慧變得熟稔。從操練中可以瞥見歡喜之心,那就像是囚犯從監牢逃走成為自由人的快樂。所有的一切都成為進步與解脫的機會。
具體來說,我可以用盡一切方法讓自己解除重擔,並從中得到解脫。例如,嘲諷、害怕別人說閒話真的敗壞了自己的人生,使我無法快樂地肯定如實呈現的生活。也就是因為這樣,不執著才是強而有力的解藥:只要我化約自己為一個表象或影像,我就會受苦。為了試著制止這個不良的機制,我們必須讓自己不認同於任何事物。在有人嘲諷時,在每一次太認真看待這些嘲諷時,我每天都會千百次地回到這個讓我們脫離角色、傷口、等待的操練中。
投身苦修的人遲早都會面臨意志主義的危險:我們會以為一切都是取決於自己,以為主宰一切的是意志和理性。當我短暫回到醫院做減輕症狀的治療時,我發現一個明顯的不公平之處:也就是意志並不足以成事。有些病人雖然充滿樂觀精神,但疾病還是勝過了他。有些病人則運氣好一點。挑戰,是頌揚精神操練、頌揚它對我們情緒、健康,甚至對我們的免疫系統有出奇的效果。但另一方面,卻又要告訴自己一切並不是隻靠自己。我總是很提防這類的強制性思想。把痛苦視為平常、並譴責那些無法脫離景況的人,這等於是虐待他們。有次我在看牙時不禁嘲笑了自己一番,因為牙醫師警告我說:「別亂動!要不然會弄得很糟糕。」這有點像是我們粗魯地對孩子說:「快睡吧,小鬼!」因為我的肢體殘障,越是想要控制自己別亂動,我的身體就越是反叛,全身都會抽動起來幹蠢事。牙醫師再一次要求我不動,我怎麼敢不聽話,但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在牙醫師那張該死的躺椅上,當他再次跟我說:「你想動就動,別想要控制什麼,甚至也別試著放鬆。」這下子奇蹟便發生了,我終於能保持身體完全不動。同樣地,對一個受痛苦的人貿然地說「醒過來吧」「動一動吧」是危險的事,這只會產生相反的效果,而且一點都不人性。
對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承受了痛苦,或者是承受了內在不安的人來說,為避免問題成為人生中的重心,生活的藝術是不可或缺的。首先,我同意叔本華所說的,不再痛苦,並不等於我們就可以泅泳在幸福中。往往,我盡一切的可能使自己擺脫痛苦,但是當痛苦終於暫時得到緩解時,我卻並不因此感到快樂。我真是不上道!因為太常斜眼地看待自己的未來,遺忘了手邊就有千百個禮物唾手可得……自此之後,我的操練即是操練感激之情,而且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感謝之意。看著獨特的微笑、珍惜一盤菜、抬頭看天空。總歸一句話,就是對呈現給我們的一切睜開眼睛。日復一日地承擔自己的傷口,比較像是一場馬拉松,而不是短跑衝刺。而且我們總是難免精疲力竭。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得留意,別讓自己變得尖酸刻薄。
苦修需要全力以赴,才能不讓「惡」占上風。西蒙.薇爾即趕走了精神痛苦的可怕刑罰。在她的《重負與神恩》一書中,很坦白地承認自己在頭痛得很厲害的時候,為了減輕痛苦,她甚至想拿頭去撞別人。這等於是說痛苦會讓人成為瘋子、成為兇惡的人。在自己太過痛苦的時候,如何才能不對第一個出現的人發洩?她這種難得可貴的內心澄明讓我得到了解脫。再者,西蒙.薇爾這位哲學家也讓我有力量擺脫陷阱,就像是遠離想要報復、指出有罪之人的陷阱,並且擺開我所承擔不了的痛苦散佈在四周的陷阱。
有天我兒子患了耳炎,他難受得大聲叫喊,叫得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愛莫能助的我突然對他發起脾氣來。我真是搞錯了對象!這真是瘋狂!痛苦竟然能讓我們的行為失準。我對兒子的愛,讓我在面對他大喊大叫時無能為力,以致我竟愚蠢地回他:「別叫了,你的叫喊讓我心痛得不得了!」我沒有將孩子抱在懷中加以安慰,卻反過來譴責他讓我心痛。我必須想辦法擺脫這種害怕、自衛的機制。指出痛苦的根源,並且不再危害他人,這即是利他之愛的行為。
馬修:為了從最簡單的開始,我們可以說「痛苦」包括了所有不受歡迎的心理狀態。精神的痛苦能以肉體疼痛為出發點,或者從苦惱、害怕、其他所有我們希望消失的精神狀態出發。它可以是短暫的,像是某些情況下的頭痛;也可以是持續長久的,像是在絕望、失去意義或在身心極度不安時。
為什麼我們有感受痛苦的能力?從演化的觀點來看,這個能力有助於生存。肉體的疼痛是個警訊,它告知我們有什麼東西威脅了肉體的完整性。那些沒有任何疼痛知覺的人,他們的生命是處於危險中的。例如患痲瘋病的人,他們的四肢失去了知覺,若是繼續以這樣的肢體行走,是會使身體情況惡化的。有些人也可能在受到火燒之時沒有知覺。心理的痛苦也是一種內在的警訊。它提醒我們有些事情得做修補,以建立心理的平衡。
痛苦顯現在好幾個層次中,佛教一一將它們指了出來。它們不只僅限於不愉快的層次,像是強烈的肉體疼痛,或者是突然發生在人生中的悲劇事件。它還有些更為微妙的層面,不屬於立即感知的領域。例如,有「因改變而引起的精神痛苦」,來自於幸福或是歡愉的不恆常。要是我們外貌姣好、身體健康,而且一切都順順利利,我們會不知不覺地認為這樣的情況會持續下去,而這個眷戀便是不可避免的痛苦的起點。
因為即使我們並未意識到,變化是時時產生的。我的一位精神導師以一種唐突的方式表達了這個真理:「你們通常將之稱為幸福的,我們將之稱為痛苦。」
佛教也談到另一種痛苦,比改變的痛苦還要讓人感受不到。我們有時會有隱隱約約的直覺,即使在我們理應感到快樂的時候,仍會認為一切都不可能滿足。這是一種潛在的精神痛苦,和我們對現實的曲解有關。這種錯誤的感知,在佛教裡,是無明的定義之一。要是我們認為情況會持續下去,而且不管這情境「本身」是令人想望或是不受歡迎的、是美或醜的、是有益或有害的,我們的想法都是不符合現實的,結果只會導致不滿足。只要我們沒有驅散這最根本的無明,就必得受痛苦。
根據佛教,痛苦至少有一項優點,就是讓對虛假幸福的幻想破滅,並鼓勵我們解脫造成身心不安的種種原因。
我們在自己身上造成的痛苦
克里斯多福:馬修,你提到了幾點最根本的概念。肉體疼痛是項警訊,驅使我們加速改變自己的行為表現與周邊的環境,或是驅使我們趕快去看醫生。同樣地,精神痛苦也提醒了我們自己過得並不平衡、我們的和諧遭到了破壞。例如,怨恨和怒氣是痛苦的。不過這是個好消息!想像一下,怒氣是不痛苦的,或者怨恨是讓人感到高興的──但這說不定是某些真正生病之人的問題。強烈的願望、嫉妒、怨恨等所謂的「負面」情緒,也是痛苦的情緒。但這其實是好事,因為這讓我們不對他人或自己做這種事。就這一點而言,佛教說得很清楚,我們在醫學裡或是在一般文化中,必須從佛教中得到更多啟發。我們往往喜歡對病人說:「聽取你的痛苦,尊重它,它會帶給你訊息。」但這是很難接受的,因為當我們受苦時,我們要的是不再受痛苦的折磨。醫生在這裡扮演的角色就很重要了。等痛苦一旦平息,我們便可以要病人去了解痛苦所代表的意義。
我們對世界的觀照出了錯,這能藉由痛苦來矯正嗎?馬修,在聽你說話的時候,我想到了自己很喜歡的一名病人。她是一位開始漸入老年的女士,她因為害怕老年的到來而焦慮異常。她長得很漂亮,一點也不想變老。動了很多美容手術,就為了讓自己還能保持吸引人的外貌。在候診室裡,從遠處看,她就是位吸引目光的美麗女人。但是儘管她保持了優雅的風采,近一點就能看得出來已經上了年紀。她對自己年紀的態度讓她承受了多重的痛苦。首先是,每天早晨她都會發現從自己臉上看得出年紀。在她有了情人的時候,事情變得更為複雜。她要怎麼在沒有化妝時、在起床時,或是在直接的光照下,隱藏她年紀的事實呢?真是痛苦極了!而且她又贏得了什麼呢?在尋求避免衰老之苦的時候,她採取的辦法反而讓她遭受了更大的痛苦──至少,就我來看是如此。
我治療她已經有三、四年的時間了,我和善地對她說:「您也知道,為了要保持青春容貌,你付出許多,也因此帶來了許多煩心事。不過,您是不是可以有另外一種取悅別人的方法?不靠美容就能帶來快樂的其他方法?」我說得有點直接,而且說得不太具有「心理療效」,但是看她過日子的方式,以及她的孤獨,我是唯一能對她說這話的人。因為她很喜歡我,也因為她能感覺到我不是在評斷她,而且我極為同情她。她很禮貌地聽我說,但是要她改變做法真的非常難。從外在來看,我很清楚她對世界的觀照是錯誤的、事物存在的優先性是錯誤的。我間接地藉著幾個技巧想要改變讓她有許多痛苦的幻覺。我不覺得自己像是施展奇蹟一樣地幫助了她,不過我感覺到她有一點一點地進步。例如,她和越來越接近她年紀的男士約會。簡言之,有時候我感覺我們能給她的幫助不只是在心理層面。這位病人讓我這個行為治療的精神科醫師遭遇了困難,尤其是我擔心讓她太過於正面受到衝擊。要是我對她說:「您自己也看得出來,這不是您的年紀該有的樣子。您想要一直保持年輕的這個念頭不過是自我疏離。」顯然這樣說會造成災難。馬修,你做為一個佛教僧侶,對此你有什麼操練的建議呢?
馬修:對於立即的痛苦,我們應該試著修補,但是如果我們不針對它深沉的原因進行修補的話,這些痛苦必定會再度浮現。這就像是在我們感受到疼痛的時候服用一顆阿斯匹靈,若這疼痛其實源自於其他更嚴重的疾病,我們這樣做只是暫時遮掩了問題而已。我們常誤以為如果自己長得帥、多金、出名、又有權勢,我們就會自動是快樂的,而其實這些事物會讓我們快樂的機率,就像中樂透的機率一樣低。我們已經有許多存在中避免不了、無可預料的痛苦了,可別再加上類似「明明已經八十歲,卻要為自己不再是二十歲而悲傷」的不必要痛苦。你說不定可以這麼對這位病人說:「您想要過得快樂,少受一點痛苦。不過,要讓這件事情變成可能,尤其是可以長久地持續下去,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誠摯地面對自己,盤點那些『真正』能有助於我們身心安泰的事物,以及那引發我們痛苦的事物。」
克里斯多福:這倒是真的。不過,說來我還是瞭解她的處境。我們處在一個特別看重年輕貌美女人的社會裡。就我看來,這位病人的行為情有可原,因為我們在媒體裡所看見的五十歲以上的女人總是不斷地做著抽脂、拉皮手術,我們全都忍受了這些強制性的訊息。不過,她真的讓我遇見了難題:我該怎麼讓她瞭解其最大痛苦的根源,在於否認自己的年紀?我知道只要她不接受、不瞭解這一點,她就還是一樣不快樂。說不定,治療幫不了她的忙。說不定,需要在她生命中引發一個天翻地覆的衝擊,才能停止她一切不當的行為,改走進修道院裡!
馬修:幸好,除了走進修道院之外,還有別的辦法!
克里斯多福:總之,面對這樣的情形,我總是不斷地迂迴前進。我聽取你的話語,也知道佛教與心理學的這些智慧與道理,對這位女士是多麼地寶貴。不過,我應該給予她多大的劑量呢?
馬修:你可以不必跟她談哲學或是佛教,只要幫助她透過其他方式體會到身心安泰的可能,像是在森林或湖邊散步,或是像這類能帶給她內在平和的簡單快樂,這說不定能幫助她對自己外貌的關切保持一點距離。
克里斯多福:這一定會的。我經常試著讓她品嘗到這一類的生活樂趣。
亞歷山大:我喜歡「情有可原」這個觀念。拒絕衰老、害怕死亡的這位病人,可以說顯示了人們極度看重成功、健康、完美的情形。同樣地,當我們身體的這具機器開始老化得吱嘎作響,害怕的心理便快速地回到心上;而我們也漸漸地排斥宗教傳統,並且將死亡看做是禁忌,這反而更令我們覺得害怕。是的,我們的想法是情有可原的,但在媒體大肆灌輸幸福就是消費之下,要從這樣的洗腦思想之中逃脫出來,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現在最急切的就是做操練,就是問自己真正的歡喜應該是什麼樣子。不將過去理想化,而必須看今日成功人生的典範是什麼。如果我們對幸福的看法是狹隘的,說不定這是因為它受到了流行和廣告的制約,斬斷了主要是從精神傳統而來的真正喜樂。幻象能將我們從現實中拔除出來,而即使艱難,現實也能夠治癒我們。矛盾的是,我認為和現實做接觸才能夠拯救我們。活在這世上是很艱難的,就某個角度來說可以說是悲劇,不過如果我們逃離現實,躲到幻象中,那麼我們遲早都會受痛苦的。
在引起我們身心不安的各種原因中,其中有一種是一旦出門在外即會披上衣裝、扮演起角色,以免讓別人失望,好討別人的歡心。此時我們就該採取沉思冥想的進路,也就是試著走入更深沉的內在,聽取內在羅盤的指示,並且離開那千百種讓人心神不寧的影響。要是我從早上開始覺得世界顯得很悲傷,我可以做一種操練,辨別這種感覺是從自我精神投射到現實之上的。在耶穌會的傳統中,會對「傷心」和「傷心得到慰藉」做出分別。在控告他人之前,首先要辨識所有妨礙單純生存的思維。要是我經歷一段傷心期,在這時期我會很訝異地發現惡是無所不在的,也找不到讓自己得到歡喜的機會。相反地,要是我經歷一段慰藉期,一切則都會好轉。操練是讓自己知道世界是不受個人情緒影響的;苦修則是潔淨我們的眼目,以珍惜這世界所賦予的。
馬修:在佛教裡,有人說有時候這整個世界好像是敵人。當然,這不過是我們自己心裡造作的結果。
知道絕大部分的表象都是虛幻之物,幫助我從痛苦中解脫
亞歷山大:我有一堆的幻覺,想來真是瘋狂!就這一點,一位禪師曾很和善地對我說:「你思想中有百分之九十九都屬於幻覺。」知道我們絕大部分的表象都是風和水氣等虛幻之物,幫助我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也讓我的心頭立刻平靜下來。只要我心中一有焦慮,很不幸地,我都會認為這焦慮是堅如鐵鑄的實情。但這其實不過是幻覺。讓精神無端地生出幻覺,這幾乎可以說是一個遊戲。我們可以超脫地看著這幻覺生、看著這幻覺滅。常常,在我心裡糾擾不安時,我會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掠過我思維中的千百個思想之一。
馬修:很不幸地,當我們忘記以正念來觀察這些思維的時候,我們很容易就在當下認同自己的想法。
亞歷山大:內在的追尋也讓我們從他人的閒話中解放出來,好更接近純粹的愛。我所接觸的精神導師,他們讓我著迷的除了是無限的和善之外,就是他們完全能從別人對他們的看法中解放出來。至於我自己,從早到晚,我都憂心自己是不是能取悅人,或者至少不讓別人失望。他們的典範更加強了我徹底操練的慾望,不再以「沒時間」為藉口。我意識到自己在臉書上浪費了太多時間,我對自己說,要是我將時間用在身體與心靈的苦修上,說不定我就可以成為聖人了。現今,要逃離電視螢幕和廣告的誘惑,成了一項挑戰。對那些在修練道路上超前我們的人,我也發現他們都有驚人的毅力。對他們來說,任何事物都不會比精神生活更為重要。最終,我們在這塵世上所能操控的事物如此之少,但是每天花二十分鐘冥想、祈禱、拔除痛苦,還是在能力範圍內可以做到的事。為什麼現今過精神生活幾乎像是奢侈,而它其實卻是這世上最根本、最重要的事?
馬修:我的一位精神導師曾經說:「一般而言,你工作八小時、睡覺八小時。還剩下八小時的自由時間。其中你會花幾個小時來放鬆自己、洗澡、做日常的工作,但是如果你說每天沒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可以用來靜坐冥想,我很難相信你的話。」
對身心不安的分析:痛苦的原因
亞歷山大:我總是想問精神科醫師一個問題:我們所遭受的惡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我們總是有罪惡感,並且會為此反覆思量?為什麼會有這種內在的折磨?人生已經很艱難了,我們為什麼還有能力讓自己遭受痛苦呢?
克里斯多福:我比較常問的問題是「如何」,而不是「為什麼」──「如何」幫助人脫離他的痛苦?因為,不幸的是,回答「為什麼」並不一定能改善症狀。
當我們因「為什麼」的問題而困擾時,反覆思量往往是一條錯誤的道路。因為對於「為什麼」的問題,並不總是有明顯或讓人得到平靜的答案。「如何」能將我們推向行動,「為什麼」則只能讓我們在原地繞圈圈。我們以為思考著問題、解決方式,但我們其實只是在反覆思量。我們就像一條正在咬著自己尾巴的蛇。而且因為不斷地尋找對當下情形的解決方式,但卻並沒有立即的方法時,會使我們的痛苦加劇。
我們也可能是為了自我懲罰而讓自己受苦,因為有時候我們覺得自己無力解決問題,於是讓自己受到傷害、批評自己、對自己施予暴力。
馬修:對佛教來說,這也是因為無明而造成的心中混亂。我們是無明的,並不是因為我們沒有知識,而是因為我們並未分辨會引起痛苦和可以解放我們的事物。也可以說無明是一種癮頭,我們卻不斷地創造上癮的環境。就好像我們並不願意被燒灼,卻一直把手放在火上。
最近,我和一位朋友在清晨於洛杉磯附近一處幾乎無人的沙灘上散步,我們看見了遠處走來另一位散步的人。等這人走近身邊時,我們彼此問了聲好。這人大概看我穿著僧侶服覺得很好奇,便和我們攀談起來。他是位六十多歲的先生。他很快地對我提問:「我的問題是女人,我總是不時地想著女人。您有什麼建議嗎?」我盡我所能地給了他幾個建議。我指著敞在我們眼前的開闊大海、廣闊天空,對他說:「看著這片無垠的天與海,它們是如此地清澈、明亮與單純,您不覺得處在這片天地中,應該暫時拋下對女人的糾擾念頭嗎?」他有點不安地看著我,然後說:「但天空中沒有女人啊!」他顯然是不願拋離造成他痛苦的原因。
要是我們不願接受自己老化的事實,只活在自己的幻象裡,遲早都會崩潰的,而且也只會白白受苦。當佛陀教導我們「四聖諦」中的第一諦「苦諦」時,目的並不在於讓受眾沉陷在對人生悲觀的看法裡,而是意識到自己的身心不安。接下來,做為好醫者,他解釋了這個身心不安的原因。這也就是四聖諦中的第二諦「集諦」,集是有關痛苦的原因,也就是無明和「貪、嗔、痴」這三毒。然後,他指出瞭解痛苦的原因並無啥大用,除非開始解放自己。要是做不到,那麼不妨就聽達賴喇嘛說的:「帶著一瓶啤酒到海灘去,尤其別想著你的痛苦。」不過,就像天下事一樣,痛苦是不持久的,這也就是說,我們是可以甩開它們的。四聖諦中的第三諦「滅諦」,則是強調痛苦並非不能除去,也非是偶然而來,更不是基於神聖意志,而是來自一種根本的錯誤。不過,這個錯誤不並具真實性,只是缺乏真理。我們只需意識到真理,就能讓這錯誤消失不見,就好像我們只要點亮燈,就能照亮陰暗的洞穴一樣,即使這洞穴從千百年來就處於黑暗中。如果痛苦可以醫治,那麼下一步就是真的去治療它。這也就是四聖諦的第四諦「道諦」,它指明瞭一條道路從無明到有知、從奴隸到自由、從痛苦到幸福極樂。
順道一說,在我寫《為幸福辯護》一書時,有位女性朋友對我說,我是最後一個能寫這個主題的人,因為我從來不曾經歷過大痛苦。這倒是真話,我曾經在山上修道者的住處住過幾年,那裡環境極為惡劣,沒水、沒電、沒有暖氣,但回想起來,那幾年卻是我過得最愉快的時候。那時,我伴隨精神導師度日,時時操練靜坐冥想。我的確沒經歷過巨大的痛苦,我無法像亞歷山大一樣提供讓人受益的證言。不過,我還是像所有人一樣知道什麼是痛苦,也曾見過別人受苦。對我們所討論的痛苦議題,我卑微的貢獻在於,靠著那些發現深沉痛苦原因並已從中解脫出來的智者,來查驗痛苦。我們經常把佛陀比做是醫生。即使是醫生本身健康狀況良好,他也能診斷出病人身上的病,瞭解它們痛苦的強度,為病人開出最有效的藥方,並帶著同情心為病人奉獻。
他人的眼光可以治癒我們,也可以殺了我們
亞歷山大:我第一次從特教中心出來的時候,有位女性朋友作陪。我們出門時遇見了一個男孩,他丟出了一句話:「啊,你忘記拿鍊子拴著他了!」還有一次在一位殘障同伴的陪伴下,我們一起騎腳踏車出門散步。鄰居看見我們經過竟然通知了警察,我們因此就直接被帶回家裡。簡單來說,別人看我的目光,是我這輩子最需要做的大功課,我很快就瞭解到他人的目光可以治癒我們,也可以殺了我們。
別人的閒話在我們身上所引發的影響,有時候會滲透到意想不到的地方。身為殘障,或是身上帶有其他形式傷痕的人,說不定傾向於過度醫治所受的傷,以得到他人的認可,我們必須盡一切可能從無名無姓的狀況中拔除出來,甚至是吸引他人的注意。我們所處的惡劣情形使我們急切地尋找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但這很快就產生了額外的痛苦,像是依附於他人、需要證明自己、需要得到別人的承認、需要別人的安慰。
該怎麼保持警覺?如何留意這樣的機制,別掉入角色扮演中,也不將他人當做工具使用?為了真實與人相交,我們最好是放下堅硬的外殼與所有的保護裝置。不過,在特教中心,我學到單純的一聲「你好嗎?」我們便能對他人感興趣,試著瞭解對方,並和藹地聽他說話。現今,我們不再看重這樣的問話,只當它是禮貌性的問候,但我沒忘記與人相處重要的是在於靠近他人,和他人搭起橋梁,並且愛他人。從此以後,我喜歡以「你好嗎?」或是「你滿意你的人生嗎?」來與人建立直接的關係,摘除面具和角色扮演。
克里斯多福:對自己說「要是別人嘲笑我,而我沒辦法認同於自己的形象,我也不會因此受苦。」在我看來這不僅困難,簡直根本辦不到!因為這個痛苦是遭「他人」否決、不再被「他人」所愛、不再受到「他人」和藹對待,因此這並不是主觀的感受,而是客觀的生理感受。遭人否決就像被打耳光這種暴行,要是有人打我耳光,我無法對自己說:「我能控制情況,這一點也不嚴重,我不覺得痛苦。」其實這不是隻有肉體上遭受痛苦,還有受人排擠的精神傷害。我們是具有社會性的動物,不再受他人所愛和被人否決,一樣會傷害我們的精神與肉體,而且會搖撼我們如何看待自我形象。
不過,你為了不被人否決而引發痛苦所付出的努力,做得很棒、很出色。但是我感覺你似乎無法否定這個痛苦的存在。就算是由於你的聰明才智、修練有成或是精神高超,以及所有你能帶給讀者的,即使已極力避免落入痛苦的泥淖,但你仍無法否定這個痛苦的存在。
亞歷山大:在我們受苦的時候,總是想把自己緊緊裹在一層硬殼裡。沒錯,他人的嘲諷總是會傷到我,如果我說自己早已超脫冷言冷語的傷害,無疑是說謊。做精神的操練如果只是做做樣子,是一點也沒用的,只是帶來謊言與痛苦。面對那傷及我們的,要採取堅定的立場是很需要勇氣的。有一天,在臉書上有一則批評我的留言,這使得我飛快地跑到精神導師面前尋求安慰。他的回答醫治了我,因為他說:「要是你的認同是建立在這些流言蜚語和閒話上,你的痛苦會沒完沒了!」但是該怎麼減輕這種自我疏離、不對別人的責怪極度敏感呢?我的孩子、妻子、朋友看我的目光,讓我得到了解放,使我較不看重其他人的嘲諷。當我在地下鐵裡聽到嘲諷我的冷笑時,我便閉上眼睛,想像著親人朋友們所給予的善意目光,靠此來驅散不快的感覺,要是我不把這不快的感覺消化掉,它可能傷害我良久。
心理投射的作用總是讓我吃驚。有時候,事情就像是每個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而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往往,在一場演講之後,當有人來跟我說:「我喜歡你剛剛說的。」總是讓我很訝異。不止一次,這正好和我所要分享的事相反。剛開始,我為了和誤解作戰而上戰場。我試著更正誤會,但之後才意識到每個人是根據自己的人生經驗、信念、歷練來掌握我所說的。我們的工作是把一切「成見」先擺到一旁,讓事實如實地呈現。
我每天想著精神導師的話語千百次。在我搭地下鐵時,我想要一點平靜,但每每總有什麼事糾擾我。彷彿一個巴掌接一個巴掌地打來。不過,當然一切都可能成為我操練的召喚,提醒我自己並不是他們眼中所以為的那種人。再多走一步,在別人嘲諷我時,就能享受自己的平靜……
馬修:為了找回內在的平靜,我們不應該仰賴別人對我們的意見,也不應該仰賴他們對我們的印象,不管這印象是對是錯。我的第二位精神導師頂果欽哲仁波切常說,所有的話語,不管它是令人愉快還是不快、不管它是友善還是帶有敵意,都不過是回聲。要是有人對著懸崖大聲叫罵或大聲讚美,在我們聽到回聲傳到耳中時,我們會覺得受傷或受到恭維嗎?有些人說著甜美的話語,但心裡卻是懷著惡意,有些人說些讓人不快的話,但他卻帶著善意而說。我們可能在早上聽到讚美的話,但到了晚上卻聽到咒罵。要是我們每一次都把這些話當真,那麼就不免時時受到糾擾。
把我們所聽到的比做是回聲,並不意味著我們對他人的話語無動於衷,變成了植物人。這是意味著我們不將「自我」給奉承或挖苦的話做靶。達賴喇嘛常說:「有人把我當做是活佛,這是很荒謬的;也有人把我看做是穿著僧衣的狼或惡魔,這也是荒謬的。」這表示他並不將自己認同於活佛、也不認同於惡魔,或是其他「自我」的表象。他知道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有著平安,這是很堅定地建基於他對自我心性的瞭解。這樣的平安對批評和讚美是無感的,那些只能影響「自我」。不過,他並不認同於這樣的「自我」。
顯然,認同於一個想像的自我,是我們的問題所在。我們真正的心性可以說像是天空,不會受到我們投射其上的塵埃影響。當然,這說起來容易,要每天活在其中,做起來可就難多了;不過至今有件事是確定的,就是我們越往這個方向走,就越不會因他人目光、言語而受到傷害。
克里斯多福:馬修,聽你這麼說,我不禁想每天做這樣的操練,幾乎可以說是超乎常人所能的!我想在這世上大概沒有二十個人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亞歷山大:必要的時候,我就學習馬太福音裡所記載的耶穌的作為:「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但這對我來說是很難做到的。因為在此情況下,我心裡總想著報復。不過,這個例子總是對我深具啟發。在這世上最艱難的事,說不定就是既堅定又溫和地回應他人。具體地說,我該怎麼回應嘲諷呢?為什麼別人的閒言閒語會成為我們存在的憂慮之一?為什麼我封閉自己,緊緊抓著小小的我不放呢?漸漸地,我可以丟開這千百個依附,這些讓我誤以為自己只是一堆反應、情緒與意見的依附。的確,一股強烈的機制要我認同於自己的身體、思維,尤其是在當我痛苦的時候。但是為什麼不阻礙這個本能,而且在它造成災難的地方指認它?永遠不要忘了羅馬帝國「哲人王」馬可.奧裡略所說的:「我們彼此都是為彼此而生。」
馬修:實際上,這並不是那麼地超乎常人所能。問題是內在發展的程度,以及如何地觀照事物。要是有個人非常看重自己的形象,而且非常憂慮別人對他的看法,那麼他就會特別在乎別人怎麼說他、看他。但要是有個不是非常完美的人,他習於將他人的言語看做是幻象、回聲,或者看做是劇場演員的臺詞,他就會明白他沒有為之痛苦的必要,即使有時候他不免會受到他人言語的影響,但這影響是很短暫的。
在亞歷山大所提的例子裡,要是有人對我們不好,我們可以在第一時間覺得悲傷,但是接下來,我們只要一想到他人的言詞並影響不了我們深沉的內在,就可以因此得到安慰。我們對那要傷害我們的人也燃起一股同情之心,因為他的所為是處於無明與愚蠢的影響之下。因為他們要是傷害他人,首先傷害的是他自己。
以這樣的方式回應,並不是示弱,而是展示力量,以及展示內在的自由。這並不表示我們一直任人踩在自己腳上,而是以堅定的意志、尊嚴、同情心來反應,不使人讓我們自己失去平衡。我在這裡回應剛剛克里斯多福的問題,說不定是隻有二十個人能夠完美地做出回應。不過,不論是誰都能夠培養和這些人對世界的相同觀照,並且漸漸地併入自己的存在中,直到有一天這成為他的第二天性。
克里斯多福:但在我看來這實在是很難的事!我試著陪我的病人,或者是我自己往這樣的路走,但是我認為,當我們接受嘲諷與不公正之事是存在的,就已經是一大進步了。我們是社會性的動物:當有人是嘲諷、惡意攻擊、精神或是肉體凌辱的對象時,他為此痛苦是很正常的,並不是他對世界的觀照出了錯。就像鎚子打到大拇指,會感到疼痛是很正常的事。另一方面來說,真正的工作應該是阻止這個疼痛蔓延到全身,然後不讓自己對世界的觀照、對他人和自己產生偏差。必須避免這麼想:「每個人都是垃圾」「我就是這麼差」。我們是有能力不讓這由暴力而來的痛苦擴散開來的,不讓它佔領了我們整個人的存在,不讓它斬斷我們與世界的連繫。不過,我們也有能力一方面在心裡做這樣的建設(就像你們兩個所描述的一樣,特別是你們也提到了如達賴喇嘛的例子),另一方面感受對他人與對自己的愛和憐憫。
馬修:原諒我再三提及這一點,不過經驗顯示,特別是對那些僅做一點靜坐冥想的人來說,即使我們不能完美地控制自己,仍會比想像中容易流於不認同我們的「自我」。如果說嘲諷、不公正就像身體的痛楚一樣讓我們痛苦,那麼尋找一種不再對嘲諷、不公正採取反應的方式即是正常的,或者是尋求對這樣的行為產生免疫,就像對抗疾病時進行預防接種一樣。這並不表示我們因此成為沒有人性的機器人,或者說不再感受到嘲諷、不公正與心懷敵意的部分。我們只是不再像以往一樣嚴重地受到傷害。我們贏得了內在的自由、擴大了精神,變得足以接納那些不好的景象,而不讓它們損及自己。在一杯水裡摻進一把鹽,會使得這杯水鹹得無法飲用,但如果這把鹽是摻進一座大湖裡,那麼湖水並不會因此而變鹹。
我們可以擺脫身心不安嗎?
馬修:為了擺脫身心不安,誠摯地瞭解自己不安的原因是有必要的,分析到底是哪些行為、言語、思想使我們感到不安。要是我認為自己「有一切該過得快樂的條件」,但實際上我卻過得不快樂,那是因為我們搞錯了幸福與痛苦的原因。
我認為,應該對精神痛苦和身心不安做個區別。我們的精神痛苦是由自己無法控制的原因引起的。像是天生殘障、生病、失去親人、捲入戰爭中,或是身為天然災害的受害者,這些都不是我們自己願意的。身心不安則不和外在狀態連繫在一起。它是和我們的精神運作息息相關。一項改變,即使很微小,還是可能大大地改變我們的生活品質。
往往,我們會把偽裝的精神痛苦看做是幸福。這樣的精神失能阻止了我們辨別痛苦的原因,並進而醫治它。不再被生命中無處不在的障礙所擊倒,並不意味著這些障礙無法影響我們,而是說它們不會干擾我們內在的平靜,或者至少我們可以繼續朝著這內在平靜邁步而去。
走向內在平靜的道路上,重要的是永遠不要氣餒。我也像每個人一樣曾遭遇過困難。我的一個人道救援計畫失敗了、有人對我心懷惡意,我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像自己以為的那樣親切。在幾個小時的時間裡,這影響了我,讓我責怪自己。但是我知道這樣的心情不會持續下去,因為靠著導師的教誨,我擁有一些內在的資源,它讓我可以超越這些障礙,找回內在的平衡。
亞歷山大:認識到精神的痛苦不過是一種精神失能,真是讓人覺得充滿希望。這有點像是身體上受著痛苦,我們痛得快死了,而在做了一些檢查、照一堆X光之後,醫生卻對我們說:「沒有什麼可以做的。」這使得我們在痛苦之外,又再加上了罪惡感:「我不應該感到痛的。」為什麼不把不幸福只看做是一種內在的失能呢?
有一天,我等著一位禪師對我說句話,讓我能立刻得到解脫。但他只說:「亞歷山大,別忘了歡喜是藏在混亂和騷動之中的。在輪迴之中才有涅槃。」因此在我們的痛苦之中、在我們的內在混亂之中,才有可能找到幸福。誰說我們必須是完美的,才能得到真正生命的喜樂?在海平面上可以冒起十四公尺的巨浪,但在深處的海洋裡卻仍是平靜無波的。每一個人,無論外在的情形如何,都可以享有這樣的內在平靜。這一條道路是每個人都可通達的:不論是殘障、富人、窮人,還是被排除在這社會之外的人……這樣真是具有革命性的說法。
馬修:就像你說的,這裡有兩種層次的經驗,我們經常把它比擬為深海裡的平靜,以及海面上波濤不斷的巨浪。即使來了一場暴風雨,讓海平面掀起大浪,在深海裡卻仍是平靜的。那些只看表面波盪而不看深處平靜的人,在風暴襲來之時,會使他不知所措。
精神之苦的藥方,及其陷阱
克里斯多福:亞歷山大說到了孩子對他的愛。如果我們身邊沒有環繞著愛我們的人,期望減輕痛苦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常有些病人遭遇的最大問題就是孤寂,如果他們身邊環繞著愛他們的人,在面對自己的困難時表現會好一些,避免他們落入絕望、虛無主義裡。就算是一點溫情,對人都是有好處的!我認為治療師是能對他的病人付出愛心的,鄰居也能對住在隔壁的人付出愛心,即使是陌生人都能在街上以微笑向其他陌生人付出愛心的。亞歷山大,雖然有時別人會取笑你,但是也有人以和善的眼神或其他方式來向你表示善意、安慰你。就像法國著名流行創作歌手喬治.巴桑斯在〈奧佛涅人〉這首歌曲中所寫的:「這首歌是給你的,這位陌生人,在我被警察抓走時,你很自然地對我微笑。」這些小小的溫情抹不去痛苦,但是它幫助我們不全然倒向傷害自我的一邊,而且幫助我們與世界連繫。
馬修:付出愛心,和得到他人的愛心,都能減輕我們的「自我」,這會使我們變得不那麼脆弱。是不是因為從「我」變成了「我們」,就具有了某種開放性,比較不會把焦點集中在「我」身上?當孩子耍起性子時,他有可能打媽媽,但是如果是陌生人,或是辦公室裡的同事做同樣的事,那情況卻是不同的。做媽媽的,因為愛孩子的緣故,被孩子打時的感受也不同。「愛」降低了和他人之間的藩籬,使得拳打腳踢的對象,也就是「自我」,顯得比較不明顯。「自我」這個靶子越是透明,那穿透我們的箭靶就越不會影響到我們。不過,「自我」越是真實、越是堅固,穿透箭靶造成的傷害就越大。也就是因為這樣,愛和憐憫是治療由「自我」所引起之痛苦的極佳藥方。
至於逃出痛苦惡性循環的慾望,藏文裡常翻譯為「克己」,其實是指「決心脫離痛苦」,解放無明讓我們沉陷在其中的痛苦。只有當這個決心顯現時,解放才可能真正地發生。
亞歷山大:這並不是頑強的意志主義,也不是賦予自己全盤權力的僵硬自我。這裡所謂的決心,和上述這些一點關係也沒有。這種決心比較柔軟、比較開放,它全然地適應於現實,也時時刻刻貼近生命的進程。
馬修:這是一種思考過後的反應,結合了極大的決心。我們對自己說:「這個情況是不能令人滿足的,得了,這讓人受夠了,我做了很多苦工,我現在要盡一切可能地解放自我,不管這要花多少時間、多少精力。」
克里斯多福:這是不是也適用於對自己氣餒的人?所有這些無法掌握自己生活的沮喪者、絕望人,對自己起憐憫心是不是個解決之道呢?你怎麼看這件事?
馬修:對自己和他人的憐憫,這兩種形式是並行不悖的。對自己的憐憫讓那些討厭自己的人,在內在深處發現自己是不想受苦的,對自己應該抱著善心,而且不應該那麼蔑視自己,或者不應該對自己那麼地強硬。要是他也操練對他人的憐憫,便會把他人納入自己日常憂心的範圍內,這樣他也才不會只聚焦於自己。這兩種形式的憐憫是和每個人互相依存不可分的,因為不是隻有我們才受苦、不是隻有我們想要過得快樂。我們脫離了自我中心主義,也脫離了這種將世界切割為「我的這一邊」與「對面邊」的行為。
亞歷山大:為了投入精神修練之道,我們無可避免地要問自己這個麻煩的問題:我們能掌控自己的精神嗎?對這從早到晚不斷在心裡浮現的思維,我們可以控制它嗎?有天我整個人陷入嚴重焦慮中,去看診讓醫生知道我正處於此種狀態。當我跟他說,我對什麼都害怕。他卻只回我說:「你不應該害怕的。」要一個處在焦慮中的人不再焦慮,這簡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相反地,這只讓事情更糟糕。意志主義向來總是取得上風,就好像只要你願意走出自己的焦慮,就能「真正地」做到。挑戰是在於做這樣的操練:讓事情過去。我夢想著有位醫生能讓我做精神操練,並且能給予具體的工具,好幫助我們度過痛苦。
馬修:那個我們翻譯為「靜坐冥想」的詞,其實是指「培養」或是「養成習慣」。你所提的這種情況,是漸漸地取得管理自己思維與情緒的能力。藉著習慣,我們可以在揚起騷動情緒時便意識到它的存在,這就像訓練自己在扒手出現時便認出他來一樣。經過一段時間以後,即使是這個扒手混在人群中,我們還是能輕而易舉地認出他來,如此一來,他就不能扒走我們的錢包。而且在這些情緒消耗掉過多能量前,成為習慣的靜坐冥想也能讓我們好好面對情緒。剛開始,這顯得有點困難,有些顯得有點做作。但是隨著一日又一日的鍛鍊,這個操練會變得很自然,實行起來會變得很容易。
「接受」不是屈從
克里斯多福:要對一輩子都在承受痛苦的人說,在痛苦之中是有亮光的,就如同德國著名浪漫派詩人賀德林所說的:「越危險的地方,就越有得到拯救的機會。」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在我開始對病人談起接受自己的痛苦時,病人通常會抓起狂來,他們覺得自己從出生以來已經吃夠苦頭了。我很快地就不敢再對他們說這種話。不過,就我個人來說,我一直像是個初學者,學習著接受痛苦、接納痛苦,讓它在我的生命中佔有一席之地。該怎麼把我們這些經驗、智慧、有科學做為根據的資訊轉變為工具,以安慰與鼓勵我們的讀者呢?我們很確定這些事是很重要的,但不確定的是正在讀這些文字的讀者能接受這樣的訊息。
馬修:我注意到人們時常搞混「接受」「適應」「屈從」之間的差別。最近,在我和北美洲一位教授的談話中,我向他解釋藉著靜坐冥想這種精神操練,能調整我們對痛苦處境的覺知能力,而且能取得必要的技巧來處理時高時低的存在處境。但對方卻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宣揚這種「我們能夠適應痛苦」的想法是非常危險的。對他們來說,這等於是告訴大家,對於痛苦的處境,只能習慣它;向那些受到奴役的人、受虐的妻子、在監獄中承受不公平待遇的人、受壓迫的人,表示他們所能做的就是靜坐冥想,以學習在自己的命運中得到滿足,而不是起身爭取正義,結束這讓他們受到壓迫的情況。
這樣的反應其實建立在誤解上。能夠勇敢地面對痛苦,是讓自己能夠少受痛苦的最好辦法。接受痛苦並不表示我們是屈從於痛苦,並不代表我們是逆來順受。這只是避免在我們承受的痛苦之上,再添加額外的痛苦,讓自己避免受雙重的折磨。
當然,我們不能這麼對病人說:「我建議你接受自己的痛苦,現在我就讓你自己來處理這件事。」我們必須跟他說,我們會盡一切辦法來幫助他解除痛苦的處境,但他自己這方如果採取不同態度來面對痛苦,將會非常有用。
克里斯多福:但是,具體地說,我們曾經在什麼時候安慰別人或者安慰自己呢?我們或者是我們親近的人,曾經遭受過什麼樣的痛苦呢?我們對此又是怎麼反應的?
亂對受苦者提出建議是件極端危險的事。我們在好心建議該怎麼面對痛苦之時,可能反而刺激了他人,使其變得更為絕望。我們這些好心的言詞必須帶有許多的感情、溫柔、謹慎,而且必須等待時機才說這些話──我覺得只有我們自己不太受痛苦的困擾時,才可能幫助他人。身處痛苦之中的人只有一個慾望,就是不再受苦。他們並不太容易接受具有教育性的訊息,只想要具有止痛效果的事物,像是止痛藥物、別人的情感、愛,以及能讓他從痛苦分心的事等。因此,我在對待自己的病人以及我親近的人時,談到痛苦的問題我總是有自己的策略。
馬修:身為心理治療師,可以給我們幾個例子嗎?
克里斯多福:最近在禪修的修道院裡有一場關於痛苦的研討會,其中有個經驗讓我深受感動。在大廳裡大概有一百五十個人,其中有位經受痛苦的先生站了起來,述說他的兒子患了精神分裂症,常會發起癲來,摔破家裡的東西,此時此刻住進了醫院。這位先生不知道該怎麼辦,問起我們的意見來。我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像這種複雜而沉重的情況,是需要花好幾個小時來深入瞭解的,並且是需要一生的時間來陪伴這位先生度過難關。但是如果我跟他說,「這事情太複雜了,我沒辦法簡單給你幾句話、簡單給你幾個意見」,這樣的說法又只是逃避而已。
在場的一位禪師對這位先生說了一番話,我覺得就概念來說,他說得很適切。但就人性來說,他說的很教人難以承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提到非持久性的問題,以及要他接受痛苦。我看見那位先生的臉,發現這種說法安慰不了他。我心裡想:「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用短短的幾句話,我能說些什麼幫助他嗎?」我不由自主地對他說:「聽我說,您是無力幫助您兒子的,好多年來你都辦不到這件事,那麼接受這個自己無能為力的狀態吧!但要不放棄地一直陪在他身邊,向他表示雖然你幫不了他的忙,但你仍然還是愛他的。並且徹底地接受他就是這樣的人。因為在這樣的時刻,是沒有其他可能的。」在醫學上,我們常常採取這樣的態度:先接受自己是無能、無力的。做爸爸的當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少承受痛苦,但是當他不能接受自己是幫不上忙的時候,他所承受的痛苦是雙重的:他因孩子痛苦而難受,而且因不接受自己是無能為力的而遭受另一層痛苦。接下來,要盡可能地陪伴孩子。然後我對這位受苦的爸爸說:「無論你做什麼,每次陪伴在孩子身邊、試著和他建立起連繫,這樣的陪伴對他是非常重要的,這個重要性是超出你、我、他所能想像的。」我感覺自己的這番話讓他平靜了下來,這天研討會結束後,他特地過來跟我道謝。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但有時候,我們在某個時刻裡著實安慰了某個人,只是長時間來講,誰也不知道會是怎樣?我這番話是不是開啟了他一條道路?是不是長久地減輕了他的痛苦?
兩大危險:「一切訴諸意志」與「徹底放棄」
亞歷山大:我夢想著能有個治療師像你一樣具有善心,而且說話得當。現今我們面臨了兩個危險:一是一切都訴諸於意志,二是相反地、徹底地放棄。使我們具有無窮權力的意志主義,不知道我們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這是許多哲學家所處理的意志薄弱,以及很難改變日常習慣的問題。就好像有個沉重的惰性阻止了我們前進,也好比我們身上有個恆溫器讓我們維持著老舊的習慣,一個「不變的現狀」讓我們受盡痛苦。我雖然知道某個行為是有害的也沒用,還是照做不誤。但是屈從於自己的處境並沒有比較好,因為認輸就等於是惡待自己。在我們受苦的時候,最糟糕的是我們感覺自己癱瘓了,動彈不得。在我去看醫生,離開診所時,總是覺得很安心,因為我從醫生那裡得到了建議、取得了工具,即使這建議與工具是極其微不足道的。我們終其一生都應該有求進步的可能,即使是在垂死之際,也都能夠得到解脫,讓我們的內在有所轉變。不管我們遭遇的困難是什麼,靜坐冥想的操練都是可行的。往往在醫學束手無策時,我能從精神操練中得到開啟另外一條道路的可能。
為了往前進,為什麼不模仿如醫生般的佛陀,診斷自己的問題呢?推我走向追求智慧之道的,是我身心不安的狀態。要是檢查我這一路走來的進程,我得承認剛開始做靜坐冥想的操練並不是為了利他主義,而是為了我自己對人生徹底的不滿足,以及為了自己沒有能力活在當下。矛盾的是,我比較能夠承受命運的重擊,而承受不起日常生活裡的小小煩憂,並且不懂得珍惜眼前的小小幸福。雖然這是悲劇,但我比較能夠接受自己的殘障狀態,因為我沒有選擇的餘地。要是我發現有一點治癒的可能,我們就到處求醫,到處向人求救。我告訴自己,心裡起騷動是沒有用的,這反而讓我內心平靜下來。不過,當我發現自己可以改善情況時,我便會拚命奔向前去。古羅馬新斯多葛派的哲學家愛比克泰德,給了我一項寶貴的工具,他向我指出,我每天必須做出分別,區分出什麼是靠自己能夠完成的,什麼是必須仰賴他人的。提到愛比克泰德,就必須知道他是一個「得到解放的奴隸」。而對我自己,我可以自問:我受到什麼的奴役?靈魂中的疾病是什麼?我的殘障很早就讓我必須為此搏鬥。不過,如果求進步是重要的,那麼眼睛注視著未來、看著以後,卻讓我變得脆弱了。
最近,我有位朋友自殺了,而他的情況卻才剛開始有好轉。他原是有毒癮的人,在他擺脫毒癮幾個月後,他卻「選擇」離開這個世界。在搏鬥了許久之後,發現生活並不像我們所想的一樣,是很難承受的一件事。活著是要耗費許多力量的……總之,我學到了必須極度小心,因為脆弱可能發生在我們想像不到的地方,而且即使是在愉悅的時刻都需要做苦修。
在人生的道路上,我的孩子給了我不少助力,讓我對自己有信心。當我在首爾擁擠的街道上散步時,我只要看著女兒的眼睛,就能驅趕我所感受到的害怕。我的女兒希勒絲特不會對自己說:「爸爸是個殘障,我們置身在車陣中會被壓死!」佛教和正向心理學也為我們帶來了希望,就是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消除害怕、多疑、不安全感的影響。每一天,我們都應該讓自己去除這些負面的情緒。我知道自己身上總有去之不易的缺點,要一勞永逸地拋離我們精神的毒藥是十分困難的。
馬修:克里斯多福,我們再回頭談談你剛剛說的那個例子。我記得有一次在公開演講中有人也問了達賴喇嘛類似的問題。他也像這位孩子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爸爸一樣,帶著具有極大痛苦卻沒有解決之道的問題前來。他們等著這位靜坐冥想了六十年的精神領袖,給他們一些針對各自需要的建議。但往往達賴喇嘛都以「我不知道」做為回答,接著他便保持沉默。我們心裡大概會想:「這真是奇怪,他難道從沒思考過疾病、守喪、殘障、安樂死、墮胎等等這些人們會來向他提問的問題嗎?」事實上,在他回答「我不知道」時,他的意思是他並沒有現成的答案。在幾分鐘的沉默之後,他會補充道:「每個人的情形都是不同的。在不瞭解你們問題的實際情況下,我怎麼有辦法給每個人適切的回答呢?」他並不想叫人以為他有奇蹟似的秘方,可以幫助孩子生病或是殘障的人不再受苦。不過,他也常說一句話,就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帶著愛與善心陪伴那些我們無法幫助的人只有好處。」
通常,我們都低估了這個陪伴所帶來的好處。
克里斯多福:當我們鼓勵他人放棄想變得有效率的慾望,並且鼓勵他以愛來陪伴痛苦的人時,我們可以改變他們看世界的目光。對孩子患了精神分裂症的這個爸爸,他雖然試著帶孩子去看新的醫生、催促孩子走出家門而不是待在家裡賴在床上抽菸等等,但這一切都讓他顯得無能為力。我建議他繼續做這些事,但要接受這些並不能幫助他兒子病情得到痊癒的事實,而只是帶著愛陪伴著他。我希望這能幫助他,使他能對自己說:「這是我做爸爸的責任,當他躺在床上抽菸時,我要提醒他最好出門去走走。」重點是在不要讓爸爸自己陷入焦慮、絕望或是緊張中,或者是對自己說:「要是孩子不聽我的話,他會變得更瘋癲。」相反地,這位爸爸應該是對自己說:「在這個時候,我能做的就是這樣,不管這行不行得通。」以這樣的建議,我們並沒有多教導他什麼,我們只不過是要他繼續做他正在做的事,但我們教導了他以不同的精神狀態做同樣的事,不尋求立即的效果。
馬修:我們不能低估這種態度帶來的好處。我們可能覺得這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這就像是在打破的瓶子上貼一塊膠帶,僅是這樣就已經能改善狀況了。不過,說到底,我們存在的品質,不論是好或壞,都是由我們與世界、與他人的關係而定。要是這關係是以愛、以善心相待,那麼這對活在其中的人就有很大的差別。
克里斯多福:沒錯。我想接受痛苦處境這件事是具有解脫效果的;它打開了一條通往愛與善心之路。當這位爸爸試著照顧處在這種絕望處境中的兒子時,愛與善心就在那兒了。不過,他想要孩子情況有所改變的心情反而使這善心變得黯淡;他覺得自己做得不夠的心情使他懷有罪惡感。要是他對自己說:「好吧,他患有精神分裂症,你是他的父親,做你所能做的,陪伴在他身邊,盡可能地愛他……」這能讓做爸爸的心情平靜下來。說不定,到後來這也能漸漸地對他兒子有所助益。
馬修:這並不是屈從、不是逆來順受,而是在我們暫時束手無策的時候接受它。這樣的接受,不像是堵起各種可能性的屈從,而是能夠使我們增加正面思考的能量。加拿大一位作家雷米.特倫佈雷剛出版了一本很動人的書《在河流前的紅椅子》,他在書裡提到他的兒子無法擺脫毒癮,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把自己的痛苦深藏起來,深陷在希望、等待與沮喪的惡性循環中。我們總是不願意看自己的孩子受苦,不過他說自從學會了接受自己的痛苦,不逃避、不忽視它,也不餵養它使其壯大。現在的他比較能夠陪伴、傾聽他的兒子。並且,他提到陪伴就像是個「愛的姿態」。能多陪伴他的兒子,使他心裡更為平靜。
換句話說,接受無法改變的現況,是讓自己以愛來解放自己。
克里斯多福:的確是這樣。善心已經在那兒了,可是因為不能接受現下情況,使得它無法表達出來。接受現況往往是好的:我們不再和自己無能為力的事物做無謂的搏鬥,接下來所有我們發自善心的事也都能好好傳達。
在日常生活中接受現況的操練
亞歷山大:如果被絕對要求接受現況,那麼它就會使人感到害怕。就這樣一輩子全然地接受,實屬不可能。就這一點,我從匿名戒酒會那裡學來了一個特別有效的操練。要一個有酒癮的人說「我從此再也不喝酒了」,實在是做不到,也是使人束手無策的事。這麼一來,為了度過這個關口,他又喝了一杯以慰藉自己……因此,操練之道在於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地不喝酒。我可以將這個操練之道應用在我人生的大工地上。因此,與其想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靈魂內的騷動,還不如一刻鐘接著一刻鐘地集中自己的精力來克服。對我們小小的缺陷也應該是這樣處理的,愛吃甜點的人可以告訴自己說:「今天下午,我不碰這塊蛋糕。」
馬修:我很喜歡英國一位爵士對他兒子說的這句話:「你照顧好每一分鐘,那麼每個小時自己就會照顧好它自己。」
亞歷山大:接受自己的現況是精神操練的一大要務。我們最好是隨時準備對人生快樂地說一聲「好」。為什麼我們總是要把接受和屈從連結在一起呢?史賓諾莎在《倫理學》裡寫道:「會將我們引到至福的並不是棄世,相反地,至福會將我們引到對世事超脫。」史賓諾莎這位荷蘭哲學家讓我瞭解到,內心裡至少要有一丁點的和平心境才能幫我們解脫,並且進一步接受現實。因此很矛盾的是,苦修首要是讓我們感覺好過一點,辨別出那真正讓我們覺得快樂的,讓我們往前進。引領我們接受自己的是喜樂,而不是緊繃的狀態。第一步,就是不接受在自己心中千百種的拒絕或接受。我們要對一切說好,即使是對自己的抵抗不從也是一樣。要接受我們不能接受的……
和接受相對立的另一面,就是屈從、就是聽天由命的態度。就這一點來說,常有很多誤會。尼采在《瞧,這個人》一書中說到,一個人的崇高偉大,是要看他「對命運的愛」,而且更好的是,去愛將會發生的。
馬修:再也沒有什麼比說現在「應該是」另外一個樣子,而不是當下所呈現的樣貌,更會產生反效果的了。我們必須心智澄明且勇敢地接受自己的情況,這一點也不妨礙我們打造自己的未來。
亞歷山大:我們也要記得,如果沒有朋友這個人際網絡、沒有家人,要對自己的痛苦說好,是件更加艱難的事。在我情況很不好的時候,我會拿起電話打給另一位也處於痛苦中的朋友。我聽他說話,讓自己只一心想著他的痛苦。這個小小的練習讓我從自己身上分心,也讓自己不再萎靡不振。談話到最後,我通常都能夠重新再有勇氣面對自己的痛苦。在面對一臺該死的印表機,或是遭遇火車班次取消時,我會立刻問自己該怎麼做才不會讓災情擴大,而不是怪自己說「要是我怎樣就好了……」接受現況不是認輸,而是就我們現有的資源做為依傍,看看自己是不是能做些什麼改變,是不是能夠再往前進。要是我的房子燒了起來,我該怎麼做呢?是兀自在那兒焦慮,或是在那兒責怪沒把瓦斯關掉的人,或者是立刻去找一桶水來?
克里斯多福:亞歷山大,你說當你很不好過的時候會打電話給人,目的不是為了抱怨,也不是為了尋求安慰,而是在於與人建立連繫。這讓我想起了當自己很不好過的時候,我是怎麼做的。我越是覺得不好過,就越是需要一個人獨處;我必須讓自己休息,讓自己沉落到痛苦的深處。就這一點來說,靜坐冥想對我而言具有革命性的力量,並且能夠拯救我。花時間想想為什麼我會受苦,花時間想想我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以正念來看待所有。接受痛苦,首先即是觀察痛苦在我們身上的影響,接下來便是看我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要到樹林裡走一走?是不是要打電話給朋友?是不是要寫日記?或者像亞歷山大所說的去關心別人?無論如何,我先是需要獨處以找回自己。
我試著將這種態度傳授給我的病人,傳授他們正念的操練。在我們將接受現況的概念轉為操練時,而且還是先以小小的痛苦來做操練,我們向病人顯示了怎麼接受小小的挫折、接受小小的痛苦:「我想要出門,但下了雨。」「我想和朋友一起好好準備一頓飯,但我病倒了。」在行為治療學裡,我們總是謹記,當我們要教人滑雪時,絕對不會在壞天氣要他在禁止的滑雪道上滑雪的。如果我們要和某個人做接受現況的操練,我們會和他一起尋找在日常生活中是不是有他比較容易接受的情況。這看來簡單,但卻是很有拯救力量的。例如,當我們在教孩子數學,孩子卻怎麼也聽不懂我們的教導時,要是我們接受這個情形並對自己說:「好把,這種情況很正常,深呼一口氣,接受這件事,然後我們再來看看該怎麼處理。總好過生起氣來,和孩子做起對來,希望這困難不存在,把這看做是不正常的。」要是我們能夠對自己這麼說,深呼一口氣,微微笑起來,而不是生氣,那麼跨出的這一小步即能為我們開啟改變的可能。然後,我們漸漸地繼續做其他的操練。因為這是真正接受當下處境的練習,我們將接受現況這個概念以教育、經驗的方式傳達出去。
亞歷山大:為什麼要將接受現況的這個操練看做是遙不可及的概念呢?因為它開啟了無可比擬的喜樂,如同禪的傳統以及基督教裡的神秘主義,也開出一條道路來讓我們接受當下。矛盾的是,這條道路是很具體的。與其迷失在理論裡,不如以實際行動讓自己一點一滴地得到解脫。而且要不斷地對當下說好。就像房子燒起來的時候,就該立即行動,潑一盆水在火上,好讓自己毫髮無損地從中脫離。接受長篇大論的演繹,而不採取具體的行動,就好像看著失火的房子誇誇其談,任由房裡的人死去。
接受是源自於無條件的愛。必須是擁有內在自由的人才能停止想要依自己的願望改變他人、停止指點他人的行為與意見。就這一層來說,婚姻也可以像是我們和精神導師之間的關係,是沒有算計的。最能治療我們的是愛他人,而且為他人所愛。我有好幾年每天早上醒來時都帶著「我受夠了!」的念頭。在查驗自己這種頹喪心態時,我瞭解到其中最重要原因來自於社會壓力,也就是擔心讓人失望的念頭壓垮了我。解放自己、讓自己從困境中掙脫,就是以純粹、無價的愛來取代這不讓人失望的慾望。
馬修,你在一次演講中給了我一個很棒的例子。有個人沒完沒了地提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而你只簡單地回答他:「我一點也無意打斷你的話,但我們可以就此做結論。」這個反應真是教人讚嘆!我勉強地聽著那人說話,但我明白了我們需要有一種更公正、更自由的態度。不使別人失望的慾望會使我們迷路,我們需要更有勇氣以採取更正確的作為。說到底,我沒有想到有千百人和我一樣,希望那人的談話停下來。在我們的社會裡,必須要非常自由才能不掉入想要取悅別人的陷阱裡,也才能不掉入對別人漠不關心的態度裡。
馬修:就我個人來說,要是說我狀況不太好,通常都是因為有人(不是我精神導師的人)指責了我,不管這指責是不是有道理。在這種情況下,我需要靜默地獨處一會兒。要是這項指責是有道理的(即使只是部分有道理),這個靜默時刻能讓我沉落到內在深處,心境澄明地反省自己的不完美之處,並且真心誠意地希望自己能改過。要是這項指責是沒有道理的,我也同樣要沉落到內在深處,但這是為了保持我自己不變的部分,讓別人不公正的批評無法影響內在的平靜。
在痛苦之後仍然堅定不移
馬修:要是我們遭遇到巨大的痛苦,是有可能失去勇氣,陷落在絕望中。不過,要是我們克服了這個障礙,這可能會成為自我實踐的泉源。很多人不是都會說:「這個悲劇、這個疾病讓我成長了不少。」痛苦本身從來不是人們想要的,不過一旦置身痛苦中,那麼不如動員我們所有的資源,從和他人建立的關係中得到好處,將這個痛苦視為轉變自己的機會。這就好像是當我們掉進水中,與其任由自己隨水流走,還不如將水視為載體,游到岸邊。我們利用痛苦本身做為找到力量的根源,以此來面對痛苦。只要我們取得了這種「韌性」,下一次再遇到痛苦試煉時,我們的反應則會大不相同。
一九六七年我遇見精神導師甘珠爾仁波切,隔年我的情感人生遭遇了一場大變化。那時我意識到,要是我深入去看自我內在深處,在我深覺悲傷的思維之外,我找到了一個不變而明亮的空間,其中我能感覺自己和精神導師精神相通。這個經驗對我來說,為我開了一扇窗,給了我很強的信心。強到我可以跟自己說:從此以後不管再遇到什麼樣的障礙,我都可以再回到這個內在平安的空間來。
克里斯多福:這個觀念是很根本的。我想來談談「戰後」的情形,就是亞歷山大在你的《自我建造》一書中所談的一個觀念。當我們逃過了痛苦,或是經歷過痛苦的試煉,我們還是準備著遭遇另一個新的痛苦考驗(人生總是不斷有痛苦試煉)。我們總是處在備戰狀態。或者我們可以花一點時間享受暫時平靜的時刻,以不同的眼光看著我們的存在,並和痛苦建造起不同的關係:這即是「戰後」的概念,在這種時候,我們的內在為真正的平靜做準備。這不是記憶缺失,也非無憂無慮,只是逆境教會了我們品嘗沒處在逆境時的和平滋味。
馬修:在自己心裡找到這個新的內在力量以後,從此以往,我們就有能力從困境中抽身。內在的自由也會更強大,讓我們在面對厄運時,不再那麼脆弱。
克里斯多福:當我們克服了厄運或是痛苦時,與其忘記這件事,還不如回頭去檢查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例如,當我為病人開了抗抑鬱藥或抗焦慮劑時,他們的狀況會有改善。不過每一次,我都堅持要花好幾次療程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問他們,吃了藥以後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為什麼這時和以前有所不同?你怎麼看這個世界?是什麼改變了?是世界改變了,或是你改變了?這時我們該怎麼看這件事?正向心理學給了我們這樣的訊息:每每我們動用力量來面對厄運時,我們必須試著瞭解這時發生了什麼事。在我們的工作中,我們不只分析痛苦的根源,還要觀察怎麼回應這痛苦,然後從中解脫並得到滋養。
關於「韌性」
馬修:我們常想到「韌性」這個概念──在法國,這個概念特別是靠著法國著名精神科醫師暨心理分析家博希斯.希輝勒尼克才成為通俗的概念──在面對嚴酷的痛苦試煉時,孩子往往比別人更能無礙地從中抽身。在紐約舉行世界科學節時,我參加了一場關於「韌性」的討論。我試著強調這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韌性不只是因為經歷了殘酷而痛苦的情況而取得,它還是能夠透過自主培養、精神操練取得。我們可以在自己心裡找到一個自由與和平的空間,這裡是我們想回來就可以回來的地方,即使是處於困難的情況時,這裡也可以讓我們的精神獲得休息。在佛教裡,我們也談到穿戴上耐心的盔甲。耐心這個詞能以「韌性」和「勇氣」來解釋。愛與憐憫也是這股內在力量的兩個重要面向,我們的精神越是充滿仁慈,我們的思想就越不會繞著圈圈團團轉,也越不會被我們自己的煩惱所糾擾。說到底,韌性是面對嶄新痛苦試煉最佳的武器。這有點像是一個冬季自行車越野賽的冠軍選手,即使比賽場地突然變得很艱困,他也能維持自己的平衡,克服障礙。
亞歷山大:我很喜歡「韌性」這個概念,它使得一堆偏見化為烏有,並且為千百人開創了一條治癒的道路。但是不要把這看做是強制性的!我們總是有將人分為兩類的危險:一邊是超人,是有韌性的人,他們總能從厄運中脫困而出;另一邊則是「輸家」。人生並非如此簡單。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此刻或彼時向生命投降,但我們也會再站起來,往前進。困難是一直存在的,克服了這一次,總還會有下一次。為了脫離困境,我們必須擁有一點運氣,我們所處的環境也必須多少是平靜的。痛苦試煉往往會讓我們變得脆弱,而韌性則能讓我們繼續往前進。
馬修:學游泳或開船,不應該是在暴風雨裡學,而是在天氣晴朗時進行,這樣我們才不會被困難壓垮了。要是每一次在遭遇暴風雨時,我們都無能為力面對生命中的挑戰,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在情況好的時候訓練自己面對厄運。
無論如何,真正完滿充實的至福只有在我們從衝突的情緒中、從精神的騷動中解放出來時才可能發生。真正完滿充實的至福是如實地接受這個世界,不以帳幕遮蔽它,也不將其變形。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知道自己的精神是怎麼運作的。
我們也必須解放那由自我中心主義所衍生的執著觀念,避免我們以為世界應該是我們所想樣貌的執著。世界並不是網路上的商品目錄,可以依我們的慾望來訂購。即使這個世界可能滿足我們一時的慾望,卻不會是深沉的滿足,只會衍生出新的慾望。
如果我們要克服痛苦,或是達到可以維繫長久完滿充實的至福,那麼就不能靠自私來達成。所有自私的滿足都是短暫即逝的,就好像蓋在冬天冰封湖面上的城堡。
放下我們源於自我中心的執著,和通向別人的開放態度是相輔相成的,我們的幸福、不幸也是和他人息息相關的。利他之愛是建立在每個人都互相依存的情況下,這使得我們能夠和周遭的人建立起和諧的關係。當我們受苦時,要是也能意識到有許許多多的人同樣處於痛苦之中,就能夠憐憫他人。此時,個人的痛苦也因此會被更廣闊的視野所取代,使得我們更有勇氣面對。
這種態度的轉變,以及這種精神的操練在我們看來說不定太困難了。不過,就像七世紀的佛教大師寂天所說:「任何一件困難的大事都能化為無數容易的小事。」所以我們就要一步一步地、一刻接一刻地、一個思維接著一個思維地、一個情緒接著一個情緒地,漸漸地改變我們的態度。
經歷試煉時的建議
亞歷山大:暴風雨預報
── 在日常中操練:別等到浸在大海裡再來學習游泳。別在你覺得什麼都不好時,才開始試著操練精神,這就好像在世界盃足球賽中,事前沒練習就想要踢進十二碼罰球。
── 有實際的行動:當我處於痛苦中,採取實際的行動往往對我很有幫助。再也沒有任何事比什麼都不做更糟的了。以下的想法、做法應該成為一種習慣:「現在、此時我能做些什麼,以便讓我自己稍稍好過一點?」尤其是,我們不該自我封閉起來。沒有他人、家人、在善中相交的朋友,在接受現況的這條道路上,是很難往前走一步的。
── 不要反應過度:耶穌會創始人羅耀拉勸人處於厄運、在一切都不好時,不要反應過度,而要如常地過活,好好地過每一天。處於痛苦中,急切地想要改變一切是危險的。處於風暴中,需要勇氣不做過度反應,讓暴風雨過去。
馬修:鞋子的發明
── 我們即使盡其可能也無法改變人生的底蘊。寂天大師寫道:「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的皮來覆蓋整個地面?我們其實只要用皮發明鞋子,就能有相同的效果。」如果我們把整個世界看做是敵人,而想要改變它以適應我們,這是一件多麼大的工程啊。我們還不如改變自己看待事物的眼光,這還來得比較容易!
克里斯多福:幾則重要但不必然輕鬆的訊息
── 第一則訊息:我把痛苦看做是暴力;我們都希望這痛苦消失,但是我們很清楚這痛苦還會伴隨我們一段時間。與其讓自己痛苦難耐,我們必須對自己說:「好吧,痛苦就在這兒,以自己的能力我能做些什麼?我能為別人做什麼?接著我能怎麼鼓勵別人一起這麼做?」
── 第二則訊息:「不管是在幸福中或是在不幸裡,都要和世界保持連繫;這個連繫將會救了你。」痛苦使我們與世界斬斷了連繫,它奪走了我們最是需要的這個連繫:與世界的連結、擁有愛的能力,以及周遭一切餵養我們自己的能力,因為我們把目光都集中在痛苦之上。在我們不好過的時候,最寶貴的操練,就是培養我們和世界、和他人的連繫。
── 第三則訊息:「當痛苦就在眼前時,那就接受它、探究它,觀察這痛苦到底要把你帶到哪裡去。」我很喜歡卡巴金區別了「回答」與「反應」這兩者的不同。當我們受苦時,我們從自己過去的歷史、從社會的壓力中,會產生衝動性的「反應」──這種自動駕駛模式有時會帶著我們去撞牆。另外還有一種「回答」的模式,它是比較適應情況、而且比較聰明的回應模式,它會考慮到現在以及事件發生的背景因素。但是為了「回答」,我們必須探查、接受、感受我們的身體與精神發生了什麼事。
第七章 表裡與言行的一致:關於「忠於自己」
克里斯多福:怎麼配合自己的渴望過日子?我們可以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嗎?就好像對別人發出要求,而不是對自己?那些公開宣揚某些價值的人,在私底下或行為中,仍然是依循自己所宣稱的嗎?一致性的問題向來觸動我,也常和亞歷山大提到這個問題。每回我們發現言行不一致的人,總會覺得很侷促不安。當看到一位法國國會議員大聲譴責逃漏稅,但他自己卻不繳交稅金時,他的行為顯然是不一致的。但這裡並無意要獵巫,要求所有公眾人物要有完美的表現。只是不管於公於私,至少言詞和態度都應該要一致。要是做不到,那麼就承認自己是不完美的,或者是噤聲不言,不再公開宣揚什麼。然後,回到操練自己的工作上!
高度忠於自己的人
克里斯多福:為什麼一致性的問題在我們看來是這麼重要?想必這會有很多種解釋。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這是做為「導師」和教授的不同:教授能傳授某些知識,而他自己的行為可能偏離他所教導的。在這一點上,我們期望的是有位言行都可做為典範的導師。我覺得可以如此談論一致性的問題,是當同一個實體的不同元素之間有所平衡,如:推理的一致性、個人的一致性、存在態度的一致性。對聚集在這裡的我們三人來說,關鍵在於個人價值和理念的一致性。為什麼這對我們當中大部分的人來說,保持理念、價值、承諾一致是很困難的呢?我急於聽到你們的回應!
忠誠即是對自己的承諾保持恆常性,也就是要抵抗那能讓我們遠離自己理念的誘惑、懦弱。這裡的忠誠有點像是稱之為「高傳真」的音響,因為它保存了聲音的真實度。我對自己說,我們都應該成為「高傳真的人」,一心走在理念的路途上。當然,問題不只在於一致性或是忠誠度,這其中還涉及了選擇理念的問題。
馬修:法國哲學家米歇爾.戴賀斯欽寇在他的《脆弱的人性》一書中,談到了很多忠誠的觀念:有人犧牲了忠誠,一點一滴地做出讓步,否認基本的道德原則,最後由於一連串不可逆的因素,使得他們最後反而成為與自己相反的人。也就是因為這樣,本來是單純警察的法蘭茲.施坦格爾,漸漸成為特雷布林卡集中營的頭子,得為九十萬猶太人的死負起責任。在他一開始試著拒絕在納粹階級中升官時,納粹威脅了他與其家人的性命,於是他後來便一步步邁向醜惡的劣行。一九七一年,他接受了記者吉妲.賽黑尼七十小時的訪談。在這場訪談中,他坦承一九三八年,納粹第一次強迫他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時,他本該自殺的。為了對比,米歇爾.戴賀斯欽寇提到了對自己忠誠的托克美牧師和他的妻子,他們兩人決定完全忠於自己的道德原則,公開表示他們要保護猶太人,不論自己要付出任何代價。他們最後救了三千五百名猶太人。
當然,我們必須知道自己要對什麼保持忠誠。對認為必須剷除「種族血統不純正」的人,我們可以談一致性嗎?要是他把自己的想法付諸行動,即便忠於他對世界反常的觀照,但卻不忠於他深沉的天性。這種深沉的天性在佛家中稱為「佛性」,是每個人身上都具備的,它解脫了恨意、慾望以及負面精神。
每當有人問我達賴喇嘛最主要的優點是什麼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回答往往是:不管在私底下或是公開場閤中,他都是一個樣。不管是對國家元首或是旅館房間的清潔婦,他的為人表現都是一樣的。他把每個人都看做相同的,對每個人都一樣關心,賦予每個人一樣的價值。在法國政治人物侯貝.巴丹戴爾邀請他參加的第五十屆世界人權大會上,許多官方人物都參與了這項盛會。有天晚上,達賴喇嘛從一場演講會場回到旅館時,知道隨行人員的摩托車女騎士摔了車,手臂挫傷。第二天一早,要搭飛機前便問是不是能在離開前去看看她。於是,她在早上七點半綁著繃帶來到旅館見達賴喇嘛。他給了她一本書,並把她抱在懷裡安慰。與所會見的那些達官貴人比起來,他似乎更關照這位受傷的女騎士。
有一天,他讓密特朗總統愣在愛麗舍宮前,因為他跑去和離他只有二十公尺遠的一位共和國護衛隊握手。這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達賴喇嘛常常說:「如果你把我看成是達賴喇嘛,那麼你就在我們當中挖了一條鴻溝。我首先第一層是一個人,你們也和我一樣。第二層的我是西藏人,第三層的我是位僧侶,最後第四層的我才是達賴喇嘛。我們就停留在同樣都是人的這一層吧!」
演戲,或是說真話?
亞歷山大:要做到達賴喇嘛這一步,需要非常有勇氣。我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能否不撒謊就做到這一步。誰能自詡可以脫掉社會的外衣,赤裸地前進?我們不知疲倦地一整天都在扮演角色,保護自己,不使別人失望、回應別人的期望,這樣的行為真是瘋狂……久而久之,這齣戲會耗盡與陷害我們自己。要是從早到晚,我們都套上戲服演一齣戲,那麼到頭來又怎麼不會讓自己完全變得空洞了呢?這時,還有什麼比以達賴喇嘛為典範、以各種不同傳統裡的智者為典範,更能讓我們成為真正的自己呢?這要從哪裡開始?也許就從勇於做個真實的自己、勇於拋棄謊言做起吧!這艱難的一步雖然是精神生活的要件,我們卻總是一直推遲前進的腳步……例如,我幾乎不敢說,但是我想自己從來不是百分之百的殘障。我總是試著改正、掩飾自己實際上是個什麼樣的人。要是我一直掩飾事實,我又怎麼能夠接受現況呢?摘除面具,停止扮演變色龍,這即是徹底的改變。在擔心別人評斷我們的時候即背叛了自己,為什麼在我不誠摯的時候,不先意識到這件事呢?為什麼不嘲笑這個情形,並且不執著於任何一端,一一地摘除面具呢?是無條件的愛替我打了一劑預防針,以避免中了這假面舞會的毒。和親人在一起,我不需要服裝道具,也不需要矯揉作態。感覺自己深深地為別人所愛是能治癒我們的。每一天,我都試著讓自己過得單純一點,不再讓自己活在別人的目光之下,並且無條件地去愛人。
無條件地愛人並不表示無論別人說什麼、做什麼都一律同意。我可以原諒一個殺人犯,但是我不能贊同其駭人的行徑。沒有人可以單純地化約自己的行為,殺手不行、壞人也不行。無條件的愛並不表示可以有他人難以接受的行為……與人相交,如果我們能擺脫要有交換條件的這個邏輯,我們會是何等自由!
為了摘除面具,我去找了自己的導師。她是我的一位朋友,罹患自閉症的年輕女孩。她和達賴喇嘛有共通的超乎常人優點,就是從不說謊。但在這個社會裡,不說謊幾乎是一項瑕疵。譬如,要是我們受邀上餐廳的時候,食物難吃得要死,我們該怎麼反應呢?那些只說真話的人,會立刻被當做是瘋子。但是從早到晚掩飾著自己真正想法的虛偽者,事實上,不也是患有嚴重疾病的病人嗎?不止一次,我會突然發現自己正說著微不足道的小謊言:我一夜沒睡卻對人說一切都很好、狀況極佳。在還是要保持禮貌的狀況下,我問自己在說這些謊的同時,是不是也背叛了自己。從今天起,我發願要讓自己越來越少說謊。
假稱自己克服所有傷口,是危險的
在精神操練的道路上,我也注意到了另一個危險,就是想當超級英雄,假稱自己克服了所有的傷口。記得尼采的這句話是有用的:「我們身上應該抱著混亂,這樣才能誕生舞動的星群。」我們的傷口也能成為豐饒肥沃之地。尼采所拋出來的挑戰能解放我們:不再以鄙夷的眼光看過去的傷口,在每一刻都練習往前進的可能。
講求一致性,即是做整理,拋棄成見,如同我們會拋棄太過破舊的衣服一樣。緊緊抓著過去不放、把暫時的看做是絕對的,會啟動我們的身心不安。在這世上,一切都是短暫即逝的、是不長久的,即使是佛陀的教誨也是一樣。就像經文裡所說的,那可以渡我們到彼岸的船,也是短暫即逝的、不長久的。人生是一個階段接著一個階段,在人生道路上,必須拋下許多反射作用、拋下「成見」,也許這些曾能幫助我們撐過一時,但是它最後總是會敗壞了自身的存在。在上床睡覺前,我有時會想著那些讓我高興的意見,但依戀著這些又有什麼用。我已經可以看得出來自己思維中,大部分都是幻象。
再者,在我和一些精神導師往來的過程中,最讓我訝異的是,他們完全沒有一點想要取悅人的慾望。他們都只是無條件地愛著每個人。當我們身上的傷口將我們變成是貪婪奢求感情的乞丐時,會隨時都想要得到別人的安慰。如果我們不是藉由暴力殺死「自我」,那我們就是靠溫柔殺死它,我們必須寬容地接受自己的矛盾。就是這一步讓我們趨近於一致性,而這個忠誠即在於我們內心深處。與其指責別人的一丁點錯誤,還不如一點一滴地,以無條件的愛餵養自己。
在這時候,就讓我們甩開無用的事物吧!也就是甩開所有那些阻礙我們在喜樂、和平與愛中前進的事物!既然我剛剛講到了要拋棄太過破舊的衣服,我們為什麼不脫掉自己精神上的舊衣服呢?不過,有太多次,與其自己脫離角色勇於赤裸地過日子,往往是其他人以他們的目光脫了我們的衣服……在這條路上,達賴喇嘛是個典範,不管他遇見了國家元首或清潔婦,他就像馬修所說的一樣忠於自己。我們應該快快以他為典範。
馬修:做個真實的自己,並不表示我們要一直說真話,尤其在說真話是會傷害到別人的時候。這並不是為了遮掩自己的錯誤而說謊,更不是為了施詭計欺瞞他人。對自己忠實,則必須和自己的道德要求,以及和我前面提過的自身深沉內在保持一致,但這也並不表示必須絕對嚴守規條,或是不變的信條。要是我急著去向一個人說她先生或他太太對婚姻不忠實,或者去向某人傳達有人說他是個蠢蛋,也許我說的是實話,但我背叛了自己以仁慈待人的理想,同時也背叛了自身深沉的內在天性。
亞歷山大,你說自己很少是百分之百的殘障,因為你總是有意識地在改變些什麼,好讓人以不同的眼光看待你。殘障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是它並不能界定你真正的天性。在你的內在裡,你並不是殘障,就像達賴喇嘛不是達賴喇嘛一樣。他首先是個人,而且就最高層次來說,他和你、和我,都一樣都具有佛性。
為了繼續談一致性的問題,我想再提提自己的精神導師頂果欽哲仁波切,在他身上,你可以查驗他人生的每個細節。我是沒有能力測度他智慧的深度與悲憫之心的廣度。在他身邊度過了十三年,我幾乎是日夜與他相伴(因為他年事已高,我和他睡在同一房間以照應他),我從來沒見過他的行為舉止不符合他所傳授給我們的智慧。我從來沒聽見,也沒看過他有不仁慈的言行。他對待自己的門徒有時是很嚴厲的,因為對他們的「自我」寬容,是無法幫助他們進步的。但是對來求見他的人,不論是不丹、尼泊爾的國王或行政首長,或是單純的農夫,他總是非常的和藹可親,隨時願意為他人服務。面對這麼一個具有一致性的人,我是百分之百地信任他。
那些以「照我所說的做,但不說我做了什麼」為行為準則的騙子,讓那些尋找著生命典範的人大受挫折。我們在很多邪教組織裡都見到這樣的景況:教主在外表上表現出他是個很有德性的人,但在私底下,他的所言所行完全不符合他所教導的。不幸地,政治人物也常常是這樣。
克里斯多福:對我來說,特別是來自公眾人物的謊言和矯飾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因為人類做為社會性的動物,絕對需要值得信賴、可靠的典範。讓人改變向善的最有力工具,除了是我們受到的教導所傳達的訊息與價值,就是典範的價值了,這在心理學上稱為「模仿典範以做為見習」。
馬修:缺乏一致性通常是和自我過於膨脹有關。想要表現出自己具有傲人形象的人,很難承認自己的錯誤、表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當他的言行做不到其想要給人的傲人印象時,往往會弄虛作假。
這樣的態度扭曲了我們和他人的關係,也阻止了我們內在的進步。在佛教中,我們說最仁慈的導師是指出我們隱藏錯誤、讓我們可以改正不一致的人。
不寬容的災害
克里斯多福:就這個主題,我發現到另外一個問題。我有幾位朋友對自己的價值在言行上非常一致,他們在政治、宗教信仰,或其他方面投入甚深。我非常尊敬他們。不過,他們常是絲毫不可妥協的,有時候會以非常激烈的方式堅持自己的信念。我隱約地意識到他們這種一致性,讓他們的立場非常僵化。忠於自己的價值要到什麼程度,它才能成為引導我們邁向更好之途的明燈?它又會在什麼時候成為阻止我們改變或向外敞開的阻力呢?馬修,你說我們必須好好地選擇自己應該怎麼介入社會,而不要搞錯了方向……
馬修:我們應該就下面這兩件事做出區別:一是對我們所相信的價值忠實,並且在採取行動之時考慮到實際情況,還要考慮到我們的行為對別人的影響;二是不考慮到實際情況的不妥協作風。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達賴喇嘛常常不立即回應有關倫理道德的問題,雖然別人常以為他對這類的問題早有定見,但他會花時間來考量實際情形,然後再尋求他認為最公正、最不會引起他人痛苦的辦法。智利神經生物專家暨哲學家法蘭西斯科.瓦赫拉,也提到「道德體現」的觀念,就是總考慮到個別情形的道德準則。這和康德提出的「絕對律令」的道德準則是不同的。
可以說謊嗎?
克里斯多福:再來談談亞歷山大剛剛所提的那個小謊言,我們能對為自己準備晚餐的人說:「對不起,這一餐真的很不好吃!」嗎?要是我們不想說謊,那又該怎麼說呢?在正向心理學裡,我們鼓勵病人把重點放在別處,而別去回答「這好吃嗎?」的問題。我們可以回答說:「有你陪我吃這一餐,這一刻真是美好。」或者是「謝謝,真高興能和你一起分享這一頓飯。」也許這樣的態度有點虛偽,但這也是保持內心誠摯,不欺騙對方的方法之一。
對於一致性的問題,我自己還有很多需要練習改進的地方,尤其在常有人邀請我去演講、吃飯、參加晚宴的時候,我很高興自己能因此讓別人覺得高興,但是在我內心深處並不想答應這些邀約,因為我太累了,或是因為這些事不是自己目前最優先要處理的事。為了忠於自己的價值,我不想傷害那些邀請我的人,但同樣也不想傷害了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說呢?說謊通常是最簡單的方法,所以我就常說:「啊,對不起,我已經有約了。」不過,我越來越常照實回答:「對不起,我需要休息。」「如果我有時間會很高興地參加的,但不幸的是,我這時無法參加。」如果我是用文字回覆邀約,通常我會寫:「我希望能和我所寫的保持一致。我總是鼓勵別人要多照顧自己、尊重自己,因此我自己也要這麼做。因此,我不能答應您的邀約。我很喜歡您,但是我無法應邀。」有時候,在我狀況十分好的時候,我便以法國知名小說家朱勒.雷納爾為典範;他曾在日記裡這麼寫道:「一個真正自由的人是能夠拒絕邀約而不需要給藉口的人。」於是我不找藉口地簡單回應他人的邀約:「謝謝您的邀約,但我無法赴約。」
馬修:對於一致性的問題,仁慈能帶來一個簡單的解決辦法。要是一頓飯很難吃,我們必須說出事實嗎?是說個小謊,還是說傷害他人的真話比較重要?說謊和偷竊通常都是有害的行為,應該要受到譴責。不過,我們也可能因說謊而救了一個被追殺之人的命。或者,偷竊一個擁有大批存糧的自私者的糧食,以拯救無數處在飢荒中的人們。我們這裡所說的和康德的道德律令是相反的。根據康德的理論,儘管是為了救一個人的命,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應嚴守道德律令,因為要是我們允許說謊,即毀了所有言說的可靠性,這對人類整體來說是不公正的。
我們再回到「道德體現」這個觀念,這是一個建立在仁慈之上的觀念。就像加拿大哲學家查理.泰勒所說:「倫理道德,不只是應該去做的事,它還應該是讓我們可以好好做人的事。」好好做人,總是會以仁慈做為行為的準則。雖然行為舉止可能會有很多種面貌,不過從仁慈的觀點來看,總是符合一致性的。只有從嚴格的道德律令觀點來看,才顯得不一致。我們的反應可能很笨拙、缺少判斷力,無法預測我們行為所引發的後果。不過從利他主義的觀點來看,我們的反應能夠在某個情況下做出最有利的行為。
關於外在與內在一致的建議
克里斯多福:在最微小的事物中也要活得有一致性
── 努力體現自己的價值,比空口說這些價值的好處,或是隻向人推薦這些價值來得有效率。
── 有個連我自己也試著這麼做的重要操練:盡可能不講他人的壞話;要是我還是說了,要讓自己敢當著這個人的面說。
── 我們有心講求一致性,但不應該讓這原則暴虐自己。對自己的要求也應該伴隨著對自己仁慈、寬容自己的錯誤、不完美。把自己看做是努力求進步的人,而不要把自己看做是已經達到目標的典範。
馬修:避免暴虐地對待自己,並且要寬容地對待他人
── 不要緊緊抓著不變的道德律令不放。人類所遭遇的情形向來是很複雜的,要是太過緊緊抓著道德律令不放,是不符合現實的,而且會引發更多痛苦,而不是帶來幸福。
── 讓仁慈具有優先權。這會讓一致性的問題大大地變簡單,因為仁慈成了我們的思想、言詞與行為唯一的判別標準。
亞歷山大:不活在角色扮演中
── 真實地作自己,遣走社會化的我、想要取悅別人的慾望、不計代價追求成功的渴望。在我們內在深處,並沒有「自我」,也沒有面具的存在。
── 讓自己身邊圍繞著追求精神生活的朋友:真正的夥伴是不會在你狀況不好的時候拋棄你的,也不會不好意思告訴你真理。他唯一的慾望就是在你心中激烈爭戰時,支持你、幫助你前進。
── 往心理健康的道路走,這也意味著併入我們的矛盾,並且不再把它看做是敵人:誰說我們要有百分之百的平衡才能品嘗喜樂?有千百種方式可以活在健康與和平中,不論是殘障或痛苦,都不能主宰我們。
第八章 利他主義:每個人都是贏家
亞歷山大:該怎麼制止醜化利他主義的言行?我們必須立刻表明立場且具備勇氣,才能不往自私的方向傾斜!一個人要是會為他人設想,他就絕對不是懦弱的人。過度的個人主義會導致不幸……雖然所有人都同意這一點,可是我們卻很難拋下個人主義。不妨就讓自己從為他人設想開始?在我看來,我們人生這個大工地能以幾句話就囊括殆盡:照顧好自己的心靈、肉體和他人。
首先,有鑑於大家都同在一條船上,如果我們為別人設下障礙,這對大家都是非常危險的……為什麼魔鬼總是將他人看做是敵手,而忘記所有的男男女女都是屬於同一團隊,都渴求著幸福?對亞里斯多德來說,我們只有在實踐德行時,才成為有德行的人。對他人慷慨、仁慈、愛他人,這應該是每天操練的事。好好地款待同一樓層的鄰居、安慰孩子、好好地對待流浪漢,這都能讓我們具體實踐利他主義。
利他主義所帶來的喜樂
亞歷山大:俄國大文豪杜斯托也夫斯基曾開玩笑地說,要他愛全世界所有的人,比愛他的鄰人來得容易。然而,無私之愛應該是在具體事項上體現出來。真正的善心是含括全人類的。我們總會跑去慰問此時正不幸遭受痛苦試煉的人,而忘了那些多年來受慢性疾病所苦的人……不要等大災難或是命運的打擊臨頭時,才讓我們的心變柔軟、才能激起同情心。現在我們就能夠去接近他人。最平常的一個行為與態度就能夠印證我們具有慷慨之心:對人說「你好」、回答電話,或是關懷別人,再再都能印證我們有慷慨之心……一切都是精神操練。早上在我們穿上衣褲時,就能夠問自己要把這一天獻給誰。
馬修:當我們談到利他主義、憐憫、團結等正面情緒的時候,我們往往會遇見各式各樣的成見:利他主義不是為了弱者、那些愚蠢地自我犧牲的人、不懂得樹立威望的人而設的嗎?現實再怎麼艱難,它不是由「自我」、熱情與具有破壞力的憤怒所組成的嗎?有些人認為利他主義只是家庭和教會灌輸給我們的義務:我們應該當個好人,這是因為別人是這麼告訴我們的、因為在《聖經》裡是這麼教導的。另外有些人認為,我們只有在付出代價、做出痛苦犧牲時,才能真正地成為利他主義者。因此,當我們從利他主義中得到一點歡喜,其動機便很可疑。
日常生活中的立即「利他」小作為
亞歷山大:每天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出現的小作為對我幫助極大,比起那些從來沒實踐的解決辦法還有用。福音書指出,再也沒有比為了別人犧牲自己性命更偉大的愛了。雖然不一定要像殉教者那樣犧牲生命,但我們得思考怎麼日復一日地回應耶穌的召喚?一些厚顏無恥的人把利他主義看做是愚蠢無聊的事,這真是讓我厭煩。馬修,你的人生卻讓我相信利他主義有其可貴之處。那些一生都為別人奉獻的大聖人們又會怎麼說呢?引導我們邁向幸福的,不會是自私自利的心,而是帶著喜樂與自由對他人慷慨的心。
對正向心理學的蔑視玷汙了正向心理學。這就像不抱幻想、心靈麻木的人,認為不幸有理。相信慷慨的力量的人不會是溫和的夢想家。相反地,為社會不公義和進步而戰者總是熱情與惡作戰之人。因此,我不相信對他人的漠視是有用的……
在乘坐大眾運輸時,我常對孩子們說:「試著找出看起來最疲累的人,然後去想想自己能為他做什麼。」這個練習看起來很好笑,但有什麼比給對方一個微笑、幫對方開門、讓座給一位老人、永遠不發怒等,來得更簡單呢?
謝謝克里斯多福,你提醒了我們總會不自覺地往自私自利的方向傾斜。要是我們任由自己傾向於此,這輩子就完了……所有這些小作為可以讓我們改變傾斜的角度,一點點地往慷慨之道走去。
在特教中心裡,有些輔導老師教我要能夠獨立自理生活大小事,但是當我看到他們和我如此疏離,我就一點也沒有勇氣求進步。然而,讓我更趨近於喜樂的人,是那些最愛我的人。他們對我的愛並不是溫吞的、孱弱的,而是強又有力、毫無保留的。就這一點,我的導師就每天毫不吝嗇地給我許多有益的教誨。有一次,他把我當做是「聰明的孩子」看待。從他的話語中,我感受到他的溫柔、無限善心,這能幫助我找到力量立刻改正錯誤、放棄成見、拋開執著。他這樣的說法和到處橫行的高傲或殘酷態度完全不同。在回到首爾以後,我看著電視才意識到許多記者做了不好的示範。從前,一位文評家在評論一本書時,要是不喜歡那本書會有其論點。現在,這些現象則成了流行:批評他人、在公開場合嚴厲地批評某人,就像鬥牛士一樣地把尖刀插入牛背。現在是急切重建利他主義名聲的時候了,好結束這個可怕的精神鬥牛。我們逃離不了艱苦的人生,為什麼要無謂地批評別人呢?
馬可.奧裡略在他的《沉思錄》中提出了一項建言,對我來說非常有用。他說:「早上一起來就提前對自己說:『我今天會遇見一個冒失的人、一個薄情的人、一個蠻橫無禮的人、一個狡猾的人、一個嫉妒的人、一個性格孤僻的人。』」就因為這樣,我們有必要在心裡為這樣的相遇做準備。再多走一步,我幾乎能將每次的相遇都看做是意外的收穫,藉此來改變自己,脫離角色扮演的機會。要關懷他人、服務他人,「只要」記得人生是個奇蹟就夠了。有一天,一位和尚給了我非常具有啟示性的一課。他對我說:「想像一下你在千百萬人之中遇到了親人、朋友或家人。你有意識到這個發生在日常中的奇蹟嗎?這就好像在無窮盡的宇宙裡,在銀河間的某個車站『意外地』遇見了一些男人、女人。這樣的相遇是很短暫且轉瞬即逝的,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生對方的氣或無用的指責上。讓我們享受在這個車站裡的短暫相逢,對每個旅客都慷慨以對。」
睡前跟孩子道晚安時,我總是告訴自己,我親吻的是遲早有一天會死的人。這時我還記得他們送我的特別禮物,我享受在這無垠的銀河車站上,有他們陪伴的美好時光。我也試著改變自己的眼光,把一切的相遇都看做是奇蹟。我不禁讚嘆人類的豐富美好。對日常的富足閉上眼睛,不僅會錯過喜樂,也只活了一半。
長久以來,喜樂讓我有驅之不去的罪惡感,彷彿幸福讓我遠離了受苦的人,像是自己好過了就瞧不起他們。現在,我明白能幫助遭受痛苦試煉者的,不是心靈騷動的人,也不是因自身痛苦而癱瘓到不能行動的人。盡我所能地從心中拔除那些讓自己變得尖刻和憂傷的事物,是我自己的職責。
凝視生命中美好的事物讓我開心,也讓我從中得到力量。然而,一當我想伸手去抓這些禮物時,喜樂立刻就離我而去。珍惜它而非緊握不放,就是挑戰所在。我們可以為人付出自己沒有的,便是人類崇高偉大之處,例如:一位從來沒被父母疼愛的父親,可以為他的孩子付出無條件的愛。悲憫之愛應該是現在當下就該做的。
克里斯多福:在我看來,利他主義即是關心別人的需要、幫助他人。利他主義是處於痛苦的上游,不需要等到他人受苦,才來到身邊陪伴,或讓他覺得好過,而是隻要這人需要我們,就會這麼做。在這麼做的時候,我們並不特別等待對方的回報、感激,即使有回報、感激,這也還是利他主義。但要求回報不會是首要動機。
悲憫即是關心他人的痛苦,希望他的痛苦能減輕並得到治癒。
對別人的關心從何而來?
克里斯多福:對他人的痛苦能感同身受,是人類的天性。不過,悲憫說不定還是需要練習的──就這個主題,馬修知道得比我更多。很久以前,我曾經看過一部「動物奇觀」之類的紀錄片,影片裡拍攝了非洲野生動物園裡兩隻兄弟獵豹。牠們一起長大、玩樂、追獵物。但是有一天,一頭母獅子攻擊了其中一隻,一口咬碎骨盆。牠半癱瘓,無法再追捕獵物,也因此成了另一隻獵豹的負擔。剛開始,沒受傷的獵豹很擔心,會舔舔牠的兄弟試著安撫。不過,過了一陣子,牠起而攻擊,最後拋棄了牠。從這件事,我好像看到了悲憫和同理心的差異。獵豹能以同理心感受著受傷獵豹的處境,但對牠並沒有悲憫。其悲憫之心並沒有強到足以陪伴在身邊幫助牠、為牠帶來食物,雖然其實牠並不能一直幫助受傷的獵豹直到康復。
馬修:獵豹說不定是用盡了牠的同理心。我聽說過另外一個結局比較好的故事:有隻大象掉入陷阱裡不幸截傷鼻子,再也無法進食。很快地,另外一隻大象為牠帶來嫩嫩的蘆葦,還直接把放進牠的口裡。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讓人訝異:一整個象群(通常是十來隻,由一隻母象領頭)不再像平常一樣不斷地遷徙,而是就此停駐在盛產嫩嫩蘆葦的地區。象群既不拋棄那頭受傷的大象,也不遷徙到牠不能進食的地方。
克里斯多福:在物種演化上,象群和獵豹之間應該有個階段會出現悲憫之心的!靈長類動物同樣具有這項能力。有很多這個主題的研究報告,其中有項研究是針對靠近日本一座島上的狒狒而做。研究人員發現了在狒狒群中有一隻生下來即沒有雙腳的母狒狒,如果在沒有發展悲憫之心的物種裡,這隻母狒狒可能會被同伴拋棄,因為牠無益於群體。不過,在這群狒狒中,雖然這隻母狒狒的社會地位低下,其他狒狒卻還是會給這隻行動遲緩的母狒狒食物吃,並且持續關注牠。如果這隻母狒狒是獨自過活,是不會存活這麼久的。
就我自己來說,我是經由幸福而走到悲憫的。做為醫生,我的目標是幫助病人過得更好,而這件事會反過來讓我自己感覺更快樂。長久以來,我因為悲憫似乎會擾亂幸福──因為我們將他人的痛苦視為自己的──而對它的看法不太正面。但是如果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就會發現這樣做反而能使我們遠離自私和這種長遠看來不過是虛假的盲目幸福。為了讓我們追求幸福的能力得以成熟,悲憫是很好的工具,而且會引導我們邁向所謂「澄明的幸福」,或是「心理成熟」。
幸福會給予我們必要的能量,讓我們能夠幫助他人、有能力採取行動、改變這個世界。幸福擴大了我們對世界的觀照,而痛苦則使得我們關注的層面縮小。
我有三個女兒,其中一位非常具有悲憫之心,從某一方面來看,這悲憫之心讓她深受痛苦。當她在地鐵裡看到流浪漢、孤獨老婦人或有人跌倒時,她幾乎都要掉下眼淚。她表示:「這讓我心裡很痛苦!」幾年前我們到日本去旅行,參觀了一所禪寺,有位老婦人以全套禮儀服侍我們飲用抹茶。我們五人都有一隻茶碗,不過我三個女兒都討厭抹茶……最大的兩個女兒品嘗了一口,就把碗推到一邊。那位老婦人在這時離開一會兒去為我們拿餅乾。這時,我第三個女兒轉身對我說:「爸爸,求求你,喝了我這一碗!我不想讓那位婦人因我不喝她的茶而難過!」她就為這點小事,一點也不想傷了那位和善款待我們的老婦人。我便很高興地喝光她那碗茶,因為我很愛抹茶!
另外一個關於悲憫的痛苦回憶:那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因為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在摩托車意外中喪生。當時我們兩個人一起在葡萄牙度假,一前一後騎著摩托車,有時候是他在前面,有時候是我在前面。當我們駛出一個村莊時,他騎在我前面而且正要超過一部拉著小推車的輕便摩托車。突然,他無預警地左轉,我的朋友撞上小推車,急速地翻了一個跟斗,死在一旁的草叢裡。那位駕駛也跌落在地。我停下摩托車,戴著安全帽要跑到朋友身邊,我看來大概很不安。在我從那位駕駛身邊跑過時,他一副很怕我打他的樣子,而我根本不是憤怒,只是受到了驚嚇。他向我伸出手,表示他也受了傷。我這時像個蠢蛋一樣停下來看他的手,對他笑了笑讓他放心,然後繼續跑到我朋友身邊。我花了十秒鐘看那農民手上小小的傷口,而這時我的朋友卻正在死去。他內出血,很可能是主動脈弓破裂,不一會兒就過世了。我幾乎沒時間跟他說話、抱抱他。我對此滿懷罪惡感。後來一想,讓我最吃驚的是那種無意識的行動。我看了害死朋友的駕駛受的小傷,而沒有立即跑到朋友身邊去。我無意識地做了這件事,為什麼我不能分辨事情的輕重緩急呢?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馬修:有時,最早到西方弘法的藏傳佛教先驅人物丘揚創巴仁波切會提到「愚蠢的悲憫」。我覺得把「愚蠢」和「悲憫」這兩個字連在一起,是很可怕的事,因為我覺得任何悲憫都不是愚蠢的。我對那位葡萄牙農民的作為也許是不得體的,但我覺得「愚蠢的悲憫」這個說法玷汙了悲憫。而在許多部落格上、在許多佛教的網站上、在很多教導中都提到這個說法。
馬修:你提的這個例子很讓人感動。美國社會心理學家丹尼爾.巴特遜和其他心理學家談到不配合別人真正需要的利他主義,甚至是「病態的利他主義」。有一天他給了這樣一個例子:「想像你在印度,遇見了一群孩子,並且和他們一起度過了大半天。在這群孩子裡,有一位一直對你微笑而且和你寸步不離。晚上要分手前,你給了他一個大禮物,而只給其他孩子小小的禮物。」巴特遜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利他主義是不適當的,因為他沒考慮到孩子的實際需要。很可能其他孩子更需要你的幫助,而不是那個對你好且收了大禮物的孩子。
我的愚見是,在這類的行為中,涉及的並不是利他主義,而是偏心、對全部的孩子欠缺尊重、短視近利等因素黏附了利他主義,並且改變了它的性質。
至於我們有時稱之為「病態利他主義」的,也就是指那些不管在情感或物質上的付出比所能承受的更多,以致犧牲了自己心理和生理的健康。就這一點而言,這並不是利他主義,而是病態。這裡涉及的比較是同理心的困境,因為我們高估了自己幫助他人的能力,以致讓別人的痛苦淹沒了我們。
利他主義、同理心、悲憫
馬修:我們有時傾向將利他主義、悲憫和同理心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不過,在這些字眼的背後,各自的心理狀態是不同的,它們分別對我們的行為有不同的影響,對他人的反應也因此有所不同。
利他主義,或又稱為無私之愛,主要是想要別人好的心理。做一件慷慨的事時,如果想的是自己能從這個行為中得到什麼好處,那麼這就不是利他主義,而是追求私利的行為。
悲憫是利他主義在遭遇他人痛苦時的態度。佛教將悲憫定義為「希望所有人都能從痛苦中解放」的一種態度。
同理心則有兩個層面:一是情感面,二是認知面。情感的同理心是能感受他人的心情、意識到他的情形。要是他人是快樂的,我也會感覺到某種程度的快樂。要是他受痛苦,我也會因他的痛苦而難受。因此,情感的同理心即是向我們預報他人的感受,尤其是痛苦的情緒。認知的同理心則是將自己放入他人的位置──要是我遭受了飢荒,我會有什麼樣的感受?或是如果我在監獄中受到酷刑,我會有什麼樣的感受?──要是想像對方所感受的,自己倒不一定會感受到同樣的事。例如,在飛機上,我坐在一位因飛行恐懼症而驚慌的人旁邊,我該怎麼想像他的處境以便幫助他,但自己倒不見得感受到如他一般的恐慌?沒有同理心,我們是很難感知他人的情形,進而感覺那和自己有關。
能分別這三種不同的精神狀態對我們而言是很重要的。例如,要是我只感受到同理心,而且這個同理心中並不帶有利他主義或悲憫,我極可能掉入「耗盡」的狀態。為了不耗盡我們的情感、也為了不讓自己落入沮喪,同理心務必向利他主義敞開。無私之愛就像是藥膏,它讓我們有慾望幫助受痛苦的人。
如果利他主義和悲憫只照應情感部分,那麼就是有限的。我們比較少談的是它們還有認知的這個層次。其實,認知這個層面讓我們一方面意識到他人的需要(包括視之為外人或是敵人者),另一方面則開拓了我們對他人苦痛的理解。就佛教來說,痛苦最根本的根源是無明,而讓我們錯誤地看待現實的精神紊亂,更加引發我們的混亂。在這些混亂中還會引發各種負面情緒,像是恨意、嫉妒、自大等等。要是我們忽視利他主義、悲憫「認知」這個面向,而只對痛苦這個可見的形式感興趣,我們就永遠不能完全地治癒這個痛苦。
有一天,在印度菩提伽耶,我和冉江仁波切在一起(冉江仁波切是我所處寺院的院長)。菩提伽耶是佛教的朝聖勝地,因為在兩千五百年前,佛陀是在這裡開悟的,所以吸引了很多痲瘋病人、殘障人士以及窮人,他們希望來這裡朝聖的人能對他們慷慨施捨。對有些人來說,這個乞討的活動佔據了他們整天的時間。他們鎮日乞討,晚上則回到自己家中。有一天冉江仁波切看著他們對我說:「我們想著痛苦時,常以為痛苦的面貌就是這些窮苦病殘的人。而當我們看著紐約的億萬富翁抽著大雪茄,我們卻不會說:『窮人,難怪他會受苦!』可是,這個有錢人很可能內在非常貧窮,說不定甚至瀕臨自殺邊緣。即使他對自己很滿意,成功一個接著一個來,但幸福並不是真的存在這些事物上。所以,我們應該像悲憫菩提伽耶的乞丐一樣悲憫他。」就如寂天大師所說,我們每一個人的問題都在於:我們渴望幸福,卻總是對幸福背過身子;我們畏懼痛苦,卻急促地奔向它而去。佛教就是這麼定義「無明」這個痛苦的根源。
從勇於不執著開始,培養自己的慷慨之心
亞歷山大:瞭解每個人都在受苦,也會使我們具有悲憫之心。佛陀在下這樣可怕但卻具有解放力量的診斷時是這麼說的:「一切都是四聖諦中的苦諦,都是「苦(Dukkha)」。即使是喜樂,因為它隨時可能停止,所以對那些想要緊緊抓住喜樂不放的人來說,最終會導致苦痛。與其批評他人、瞧不起他人,我們「只要」看看他也在苦海中掙扎,就能不再責怪。因此,政治人物、專制君主、施刑者,這些似乎只想著自己的人,也逃不掉這可怕的景況。或遲或早,他們也會受痛苦的。然而,我們真的有辦法可以想像快樂的受壓迫者嗎?同樣地,對於嫉妒最好的解毒劑,即是認為我們日常生活是很脆弱的。
貪婪是源自於錯誤的觀照與幻象:它只注意一部分的現實,而遺忘其他部分。我從來也不會渴求能擁有他人生命的全部,因為在他人生命中總是會有什麼東西不對勁。每人生命總會包含痛苦、身心不安的部分。具體來說,只要我嫉妒一個列名於暢銷排行榜上的作家時,我立刻提醒自己他也是會死,或是說不定他也承受著痛苦。我為什麼不為他的成功而感到高興呢?簡單地說,我可以一步步從精神監牢中脫身,以操練我的仁慈之心。有天某位朋友對我坦承:「歸根究柢,對我的『自我』而言,我不過是地中海俱樂部的一個活動主持人。從早到晚,我想盡辦法讓『自我』得到消遣,讓它吃飯、得到很好的享受。我是個小丑、是個奴隸,而我的主人對我從來不滿意。」
佛教的傳統和福音書的訊息,都為我們開啟了一條逃出這種命運的道路。沒錯,我們可以從這樣的奴役狀態得到解放,只要我們為他人服務,特別是為窮苦殘病的人服務。就這一點,「菩薩(bodhisattva)」的覺悟,有情眾生這個觀念,對我而言特別珍貴。為什麼不以我們所有的力量投入,讓自己成為真正的「菩薩」,成為開悟的英雄,把自己的一生奉獻於為陷入輪迴中受苦者減輕痛苦?
在人生的高低潮中,我已經能夠避免將我的「自我」、傷口強加在周遭的人身上。我的精神導師給了我好例子,因為我發現他們對人類所犯的錯誤、對人類的脆弱有無比的耐心。我也在他們身上看見了對人類缺點的嚴厲要求,這也讓我能夠一直求進步。一個好的導師,是懂得在嚴厲之中融入無限溫柔的。
為什麼不從受到羅耀拉傳統所啟發的操練開始做起?也就是沒有罪惡感地認識到自己缺乏愛與悲憫。這有點像是在做了一整天工作之後,藝術家凝視著自己的作品。培養自己的慷慨之心,首先是要勇於不執著。也就是說別以他人的錯誤來論斷他,而是要如他現在呈現的樣子來愛他。埃克哈特大師曾對我們說:「上帝是現在的上帝。接待時從不會看你曾經是什麼,而是以現在所表現出來的樣子來對待你。」
擴大我們悲憫的能力
亞歷山大:以菩薩為例,我們可以將自己的悲憫擴及到所有生物。但在這條道路上,我們總傾向停留在半途,只照顧那些遭受重大創傷的人。一場車禍、一場急病都能喚醒我們的同理心……而以無盡的仁慈長期支持一個親人,則是另一種艱難的考驗。
該怎麼做,才能避免我們的心因為時間耗盡而變得不柔軟呢?我可以每天早上關注別人,特別是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人。最近一位醫生對我坦承,他像逃避瘟疫一樣逃避那些治不好病的人,因為那讓他感覺到自己是無能的。他還說:「那些我治不好的病人讓我覺得疲憊不堪,我試著盡快擺脫他們。」這裡清楚顯示了無能為力是會讓人害怕的。發展無限的悲憫、絕對的愛,即是不將他人的痛苦看做是平庸無奇的或習以為常的。該怎麼樣拋棄「悲憫是一塊大家都要分享的蛋糕,分完就沒有了」這樣的觀念?悲憫並不是到處撒下的一些碎片。相反地,它是無盡的泉源,是從來不會缺貨的。
不管是什麼樣的痛苦都是多餘的,它可能殺死我們、攫取我們最後的資源。要是不將悲憫披及整個人類,那麼悲憫之心是會熄滅的。老實說,一個發生在遠地的災難事件和發生在我家附近的小火災比起來,我對後者更為關心。但是有人喪失生命永遠是讓人傷痛的,而且每個傷口都應該能讓自己的悲憫之心動員起來。在我們決定更投入地為他人服務時,便已經是擴大自己對他人的愛。從現在開始,我可以轉而面對所有人,尤其是那些長久以來與人生搏鬥的人。
克里斯多福:對我們大部分的人來說,死的是歐洲人或非洲人,在我們身上引發的悲憫之心是有差異的。我想這是很正常的人性──我們總是比較關心地理和文化上與自己較親近的人們──但這並不是件好事。悲憫之心是需要訓練的,要是我們不操練,就只會關心和自己親近的人,或者說不定也只會關心自己的同胞。對於其他人的關心則會比較含糊不明確。不過,與其批評這種狹隘、有限的悲憫,不如操練它,以擴大、豐富它。亞歷山大,你還提到了一點,就是那名醫生在他覺得無能為力的時候,他無法悲憫病人。但其實這名醫生只看到醫生這個職業所應該做的一半,就是要有效地治癒病人。另外他沒看到的另一半是陪伴,是要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但仍堅持陪伴病人。如果無法改變他人的痛苦和情況,那麼就要以陪伴補償回來。
利他主義並不會消耗殆盡
馬修:在談到「無限的悲憫」時,很多人都認為這不過是烏託邦。美國一位心理學家暨道德學家喬納坦.海德特有一天跟我說:「達賴喇嘛所謂無限的悲憫與利他主義,完全是不符現實的。我們關心和自己親近的人,這是很自然的事,但是超過這個就沒有意義了。」我想像他這麼一位寫過不少有意思書籍的聰明人,卻還是對利他主義和悲憫之心有這麼狹隘的看法,就好像這兩件事是如此稀有,以致我們十分吝惜將之分送給他人。然而,這其實只是一種態度,以「想要對在我們關心範圍內出現的人好」為特徵表現出來。在愛著所有生物的同時,我們並不會因此比較不愛和我們親近的人,甚至會對他們愛得更多、更好,因為愛的品質會更好,也會愛得更廣。我們越是去愛,這份情感就越會加深、加廣。史懷哲醫師曾說:「在付出我們的愛之時,愛就會加倍。」
利他主義並不會因為收到的人變多,而消耗殆盡。要是有十個人在太陽底下取暖,後來又來了一千人,太陽並不需要因此發出百倍的光芒。這並不是說,我們可以養活或治癒這地球上的每個人,而是我們的關心可以觸及所有人。
克里斯多福:我可以談談自己的一件軼聞,在我還是年輕的住院醫師時,我曾經有過一種自稱為「陶醉在無私之愛中」的經驗。我那時因為處在一些心理分析家之間,明白醫院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所以開始退一步觀察自己的情形,尋找到其他地方學習的機會。就這樣,我在一間診所當代班醫師時,在那裡認識了我的精神導師。我在這家診所裡,早上第一個到,晚上最後一個走。顯然,我尋找著他人的讚賞、敬佩和感激,而這些我也都擁有了。病人都很愛我,護士也是,因為我總是為他人服務。有問題發生時,護士們知道可以找我來解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學習,都是為了讓他人愛我,但我想這其中還有類似登山客到高山時都會有的一種「陶醉」症狀。這種「陶醉」會驅使他們往更高的山爬上去,讓他們有種欣快感,直到最後因不小心而出錯。我當時的情況就是這種「陶醉在無私之愛中」。我還記得那年夏天晚上我十一點鐘離開診所,病人從窗口跟我揮手說再見。我當時感到十分幸福,這幸福甚至可以說帶有自戀性質,不過這之中還帶著一種滿足,認為我完成了做為一個人、一位醫生的工作。我盡其可能地付出自己,以溫柔之心傾聽、醫治他人……問題是,我太過疲累,忘了該留時間修補自己。我累壞了。
就像海德特所說的「無限的悲憫」,我想在體力上、在能量上我們是有其限制的。要是我們不好好照顧自己,到頭來,我們會讓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損害我們無私之愛的能力。
真正的利他主義
馬修:當我們帶著利己之心來做一件對別人好的事,這並不是真正的利他主義,因為我們追求的仍是自己的利益。我們可以照顧一位老年人,以期取得他的遺產;或是施惠給一個人,以期他讚賞我們;或是假意慷慨行善,以期取得慈善家的美譽。我們也可以為了減輕自己心中的愧疚感,或是為了讓別人對我們有良好的評價,或是為了避免遭受批評,而幫助別人。
在我們共同的生活中,常面臨「相互的利他主義」問題。長久下來,相互性是社會和諧與平衡的一個要素。每個人在其間隨時都願意幫助他人,而且在接受他人幫助時也表現出感激之情。在一個大家都互相認識的團體中,當他需要別人時,別人會對他很和善。相互的利他主義讓我們能夠在各方利益間找到平衡點,要是有人不尊重這個遊戲規則,利用他人的善心而不回報,那麼他就要被排除。在我長年留待的尼泊爾和不丹,村民都會以相互的利他主義互相幫忙農事,或是幫忙蓋房子。每個人在付出自己的力量後,都等著別人也為他效力。每個人都為這個社會付出,也接受了別人對他的付出。這類的相互性在社會關係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我們幫助他人的目的只在於為了他好,不起分別心,這即是不帶私利的利他主義。
亞歷山大:《馬太福音》裡說:「你施捨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也就是指施捨的事要暗中執行)。」這句話是很明確的,它不僅讓我們甩開了自私的危險,也讓我們不在大庭廣眾中炫耀自己做善事!
馬修:許多「義人」冒自己生命危險,救了無數受到納粹迫害的猶太人,多年後他們的英雄作為受到表揚,但絕大多數的人都覺得這樣的表揚是讓人尷尬的,甚至不歡迎這樣的表揚。他們在救人時,絕對沒想到有一天他們的行為會受到彰顯。
有些人在日常生活中對他人好、行善事,單純是出於利他主義。我們可以把這稱為「平常化的善」。美國心理學家丹尼爾.巴特遜花了三十年設計一種實驗性的測試,能明確判定他所觀察的對象行事動機是出於利他主義或是自私心理。在這個長期的測試結束後,他的結論是:那種純粹只為他人好的真正利他主義是存在的,而且就這個階段的科學認知而言,這個測試的結果不能以自私來解釋這樣的利他主義。
為什麼要把會是一趟快樂旅程的修練,看做是苦役?
亞歷山大:史賓諾莎很清晰地分辨了悲憫和同情的不同。悲憫是以愛優先。也就是說,我愛一個人,看著他陷在痛苦試煉中會讓我憂心。而同情則是以悲傷為先,甚至是一種帶有罪惡感的自戀情感。我從電視裡看到無數的孩子遭受飢荒,這景象讓我打從心中悲痛,但這也讓我想到自己也可能受苦。但要是我仔細地看,這些遭受飢荒的陌生人其實和我不太有關係,因此我們必須急切地喚起自己的意識,以愛出發,為所有這些不公平而奮鬥。同情和悲憫可以同時在人的內心裡生存;分辨、沉思冥想,才能讓我們從稗中分出好麥子。
為什麼要把其實會是一趟快樂旅程的修練,看做是苦役?觀察我所投射在別人身上的、追捕我心中算計的、除去與人相交要有交換條件的這個傾向,這些事都是解放之道。埃克哈特大師提醒我:往往,當我們對人說「我愛你」時,不過是我需要這個人的一種偽裝形式。和他人結識、真正地照顧他、無條件地支持他,這些事都會使我們趨近於無條件的愛。
我還記得三歲時進入為殘障人士而設的特教中心,那一天我看著父母離開的焦慮,因為新同伴的溫柔而受到撫慰了。儘管有些尖銳的哲學家認為沒有什麼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但當我感覺自己被拋棄在這個新天地時,我瞭解到悲憫、團結一致、互相幫助是自然而然出現的事,就像對生命自然的回應,或是遠離一切算計的慰藉。簡而言之,必須擴大我們的心,因為我們害怕缺乏,想要取悅別人的需要,縮減了我們自由去愛人的內在能力。
克里斯多福:對我來說,在悲憫與同情之間建立高低價值判斷,總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有人總是傾向說:「同情是不好的,悲憫才是好的。」但是當有人感受到同情時,也意味著對他人的痛苦是敏感的(不管他的動機為何),我覺得這比漠不關心的心態來得好多了。也就是說,不完美的悲憫都好過沒有悲憫!
馬修:你說的有道理,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分辨幾種同情。同情有時候是利他主義待發芽的種子。不過,它也可能是一種高傲態度的展現,或是一種無能為力,像是:「真可憐,這真是讓人悲傷。不幸的是,我卻沒有辦法做什麼。」
不貼標籤的利他主義
亞歷山大:為了走上菩薩道,或將慷慨置於我們生活的重心,一些偉大的宗教傳統提供了更為豐富多產的操練。做為基督徒,我的人生中不能沒有佛陀。佛陀日復一日教導我不執著的道路,這樣的智慧是可以在每天生活中落實的。如果說佛陀讓我平靜下來,耶穌則撫慰了我,阻止我落入老是空轉而脫離實質內容的悲憫之心。因為要去關愛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愛遠在他處的抽象之物。無條件的愛是針對我們身邊的人,無論是在地下鐵或超市,它應該是隨時隨地發散出來的。每天早上我一起床,就把我的操練、努力,獻給這一天我會遇見的人。去愛而不依賴他人、拋下所有偶像崇拜,即是所有靈修之道的先決條件。每一次當有人說某位精神導師具有神聖力量時,我們就把這位導師當做是神看待,這件事總讓我很訝異。對我來說,再也沒有什麼比這種將人奉若神明更讓我們眼盲的了。
我總是不斷閱讀《金剛經》並從中吸取能量:菩薩的目標是藉由表現出沒有人需要被解放,來釋放所有人自由,因為「我」這個個體不過是幻象。我不想在此做形上學的論辯,不過我可以說,並不是我們這個社會化的小我(這個滿滿是幻覺、成見與習慣的我)能真正地與人締結關係,一切都發生在更內在的層面。幫助我的孩子,意味著我對他們內在深層渴望的關心,勝於一時任性的關心。基督教所稱頌的人類概念,對我來說很寶貴。因為它提醒我每個人都是獨特的、人際之間的關係是有可能超越社會化的角色扮演。我非常喜歡天主教方濟各會創辦者,也就是亞西西的方濟各,或創辦以馬忤斯基金會的皮耶神父這一類大慈善家,他們全心全意地投入自己的力量濟助他人!對每個人都懷有悲憫之心,但不實際採取具體行動,這種悲憫是很容易的。
在首爾時,我認識了一位和尚,他的話常震撼我。我告訴他自己想找些朋友時,他回答我:「人有點像是仙人掌,只要一接近,就會彼此相刺。」我很欽佩這位和尚,他整天忙著將收集來的食糧、藥品送往印度,送給窮困的人。我從他身上意識到慷慨之心是沒有標籤的,而且意味著無窮的自由與超然。無論這人是佛教徒、基督徒、回教徒、猶太人,或者是無神論者都可能是具有慷慨之心的人。重要的是我們真正地投入、真正地幫助他人,溽濕我們的汗衫以幫助別人脫離窮困。
我為不同宗派之間的爭論感到非常悲傷,也為醜化耶穌的行為感到悲傷。一些偏見把合乎福音書的慈善行為看做是孱弱、虛情假意,或甚至是可鄙的!對我自己來說,我盡力不讓自己有凌駕於別人的權力,盡其可能地拋棄自我,並且在此時此刻愛著他人。追隨耶穌走在追求正道的路上,需要無限的勇氣、無限的自由精神。帶著高傲的態度行善、把慈善看做是撫慰自己良心的事,多麼荒謬啊!
幫助他人,即是辨別我們痛苦的根源
《金剛經》之所以深深觸動我,是因為它指出了利他主義要直接對痛苦的根源下手。只在傷口上抹藥膏、暫時撫慰一下痛苦、投入一半的慷慨行為是不夠的。相反地,我們每個人都受到召喚,要長期地投入幫助他人的行列中,要盡全力讓痛苦消失。要做好慈善,必須先從照顧好自己開始。如果從早到晚,我們自己身心都不安,又怎麼能好好行善?幫助他人,即是辨別我們痛苦的根源,也是辨別我們的幻象、成見、貪婪、眷戀……與此同時,我們還可以改善自己物質的狀況、減輕肉體上的痛苦。福音書在邀請我們活在愛中的同時,還給了我們包紮受苦之人傷口的力量。不同傳統中的精神導師提醒了我們,要是我們不和自己的內在深處連結起來,不可避免地,我們將總是不滿足。
馬修,在加德滿都,在你的寺院中,我幾近於有一種與神同在的經驗。我眼裡噙著淚水,心裡滿滿是感激之情,這時一位和尚看見我人在房間裡,坐在地上,手裡拿著我每天不離手的十字架。他神情十分莊重地拿起我的十字架,把它放在我的床頭櫃上,溫柔地笑著對我說:「好好照料你的十字架,而且要更深切的禱告。」我很少見到心靈如此自由的人。我們往往處於教條的爭戰中、處於熱切勸人信仰改宗的爭戰裡或監牢之中。還有什麼比鼓勵人成為他心裡真正想當的人更美好呢!馬修,因為你的緣故,我還認識了另一位和尚,他以無限的善心舉辦了一場醫治大會。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溫柔與慈善,還有他的大智慧,立刻就引領我走向內在深處。此時此地,我強烈感受到重讀埃克哈特大師著作的需要,好潔淨我的心。我瞭解到我必須拋下「自我」,以便投身於上帝。說到底,尼泊爾的這兩位和尚讓我更加投身於對基督的信仰。我們可以送人許多禮物,但是最珍貴的事莫過於陪伴人邁向自由與喜樂之途。如果在做出利他主義的行為時,「自我」消失了,也就代表行慷慨之事的是我們一顆赤裸的心,不是做為佛教徒或天主教徒的我,或是做為街角雜貨鋪老闆的我。
該怎麼防備自私的心理促動我們行善,只為了讓自己顯得更有價值?這麼做的危險在於,投身於慷慨之事中,為的卻是得到上天恩寵或為了消自己的業。從這裡到「利用他人做為工具、將他人視為墊腳石」只有一步之遙,是很容易跨過去的。耶穌提醒我們,要沒有算計地去愛所有的人,包括妓女、貪婪的人,或是那些不見得讓我們有好感的人。我在讀福音書時,很驚訝地發現耶穌並沒有說任何為痛苦辯護的話。他只是很具體地幫助人、醫治人。就這一點來說,長篇大論的廢話與不行動等於是犯了罪。
馬修:我在讀泰瑞莎修女的一篇訪談時,有部分內容讓我詫異──泰瑞莎修女在我開始人道救援計畫時,是在精神上啟發我的其中一人。她說自己為了減輕他人的痛苦而奉獻一生,但並不期望能消除痛苦「本身」,因為上帝允許了痛苦的存在。她怎麼能夠起而反抗她所愛的上帝的意志呢?從她的觀點來看,這很合邏輯,而且符合她對受苦之人的無私奉獻精神。不過,佛教的觀點有點不同,因為它沒將痛苦「本身」視為可接受的。我們不只要想盡辦法醫治痛苦,並且要盡力消除痛苦。
時時刻刻都有人都遭到殺害、折磨、揍打、殘害,甚至被迫與親人分離。媽媽失去了孩子、孩子失去了父母、醫院裡湧進絡繹不絕的病人。有些人失去了得到救治的希望、有些人雖獲得治療卻沒有治好的希望。垂死之人承受瀕死的痛苦,存活之人擔起悼亡的哀傷。這些不是人所不願看見與承受的嗎?所以,必須認真看待每個人想要逃離痛苦的渴望,並且從根源將之驅趕。
痛苦雖然完全是我們所不願的,但我們可以趁痛苦存在時利用它,好讓我們在精神上往前進、訓練自己不在處於痛苦中時遭受蹂躪,並且趁機擴大我們的無私之愛、悲憫。承受疾病的摧殘、殘障、背叛、批評,或是各式各樣的失敗,這並不表示這些事不會影響我們,或者是我們已經永遠將之剷除。而是說,它不會影響我們往自由之道前進的腳步。
亞歷山大:如何活著逃出存在之惡呢?該怎麼面對存在之惡而不躲避在具有危險的確定性中?在這個埋伏地雷的領域裡,最好是緘默不言。尤其不藉著一些不牢靠的解釋或可怕的辯護,將痛苦平常化。我相信上帝是良善的,而我在這世上每一天都看見數不盡的不公不義、教人難以承受的殘酷事件。我們與世界上每天所經歷的痛苦和不公義,讓我強制自己去除投射到上帝的所有一切,也讓我不將宗教看做是柺杖或鎮痛劑。就慈善來說,泰瑞莎修女可以說是至高的典範,儘管我們不該將她理想化、也不該將達賴喇嘛理想化,或是理想化任何人……但很具體地說,我們應該拋下自己為上帝貼上的標籤,停止站在祂的立場說話。說不定在我們內心深處,我們其實是什麼都不懂的。那為什麼到處都看到這世界是由交換條件所主宰、到處都看見懲罰與獎賞?以埃克哈特大師的話來說,上帝並不是讓我們擠牛奶的牛,我們別醜化了上帝。苦修,是拋下一切,包括我們心理的基模。
總之,跟隨耶穌,首要的是全心全意愛上帝、愛鄰人,支持他們到底。耶穌自己即是一個典範,他治癒人、減輕他人痛苦,並且讓背重擔的人得到解放。他從來不探究神對人的方式是否公義,也從來不氣餒,更不接受不幸的事。
從哲學上來說,要像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茲一樣分辨「形上之惡(世界的不完美)」與「肉體之惡(痛苦)」。疾病、衰老、地震、死亡是悲劇,這些事更顯得人類很是脆弱。人從出生開始,即直接遭逢人生的非恆久性與危險。而且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我們還遭逢像這位德國哲學家所說的「道德之惡」,也就是惡毒的言行、自私、不公正、窮困、被社會排斥等等千百種能損害靈魂的痛苦。如果我們無法控制因情況造成不可避免的痛苦試煉,我們至少可以減少因自私而來的損害。古羅馬新斯多噶派哲學家愛比克泰德,在他的《手冊》一書中,要我們好好分別什麼是取決於自己的,什麼是取決於他人的。要是把精力浪費在無用的爭戰上,那麼又怎麼能全心全意地投入讓自己平靜、讓世上的不幸與人生的不安都往後退的真正戰鬥?
關於「如果上帝是良善的,為什麼還有惡的存在?」這個問題,它揭露了存在的悲劇、人類存在的不確定性,也揭穿了我的理解力有其極限。要是我開始問自己身為殘障是不是上帝所允許?甚至是上帝所希望的?那麼我必然會認為自己爛命一條,無法再往前一步。最終,我們要調整的是自己對上帝的觀照:祂是個有權勢的君王嗎?祂是個會制裁人的法官嗎?祂會糾正我們錯誤嗎?祂會是個無動於衷的觀眾,看著我們陷入淤泥中卻不出手相救嗎?我們必須排除那些醜化上帝的事,以便一一拋離幻象,並將自己沉陷到內在深處。偏見總是具有頑強的生命力。倉促解釋「業」的觀念,有可能陷入不良的命定主義與世界表象之中。在這種表象裡,不幸只能在這個沒有憐憫、沒有寬恕的世界中浪遊。總之,存在永遠是神秘難解的,是超過我所能理解的。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沒有必要指謫造物主,也沒有必要為祂辯護。在上帝與人之間永遠有個認識論的巨大鴻溝。但這並不妨礙我們與上帝在每一刻都能深刻合一。在痛苦面前,長篇大論可說是以惡待人,我們應該實際採取行動、減輕痛苦,為不公不義而奮戰,並且克服自私的心理,克服漠不關心的心理,就像教宗方濟各所說的一樣。
法國女作家瑪希雍.穆勒.柯拉爾的《另一位上帝──抱怨、威脅和恩澤》一書中,精采的內容幫助我驅走上帝為超級保護者的想法。漸漸地,我學會毫無理由地愛上帝,就像《約伯書》中所說的一樣,不再把上帝看做是我們生命的保證、會消除人生悲劇的實體。上帝的天命不在於成天無微不至地照顧我,或者是當我害怕時能夠幫助我。最終,走向另一位上帝,即是走出會計師的意識形態(注:會計行為的道德標準屬於意識形態範疇,是一種調節社會經濟利益關係和人際關係的行為規範總和)、逃出神奇的思想,以便勇於去愛,並不為什麼地活著。我並沒有和上帝簽署一份保險,我和上帝之間純然是沒有利害關係的,祂並不欠我什麼,痛苦、不公不義不是上帝該解決的,但我們要對上帝有信心,並且要想辦法消除這些問題。幸福是上帝的恩澤、上帝的禮物,而並不是上帝虧欠我們的。而且自從不再尋找那造成我痛苦的罪犯時,我整個人就覺得好多了。
克里斯多福:關於利他主義,有兩句話對我個人的操練極有幫助。第一句話是小馬丁.路德金恩所說的:「我們生命中最緊急、最常要問的一個問題是:我們今天為他人做了什麼?」我們必須每天早晚問自己這個問題,而且應該能夠正面回答。然後,克里斯瓊.博班也有一句很出色的話:「不管你眼前看見的是誰,這人都是經歷過好幾次地獄的人。」換句話說,我們必須記得所有人類都在受苦,即使是坐在豪華轎車裡的億萬富翁也一樣。我們應該以仁慈待人,即使是對那些看來似乎不需要、或是不配的人也一樣。
一般而言,我覺得善心應該是我們對待他人的基本態度。接著,我們再來調整自己的意圖、期望。我們可以往後退、可以收回,或者是付出更多,但是做為一個真正的人,在做真正的選擇時,還是要回到最初的善心。
如何仁慈對待對難相處的人?
亞歷山大:就讓我們提出這個尖銳的問題吧:「面對一個蠢貨,我們哪裡來的力量以仁慈對待呢?」因為最困難的是,每天都處在失望、疲憊、誤解中……說不定我們該學《金剛經》裡不斷反覆誦唸的句子提醒自己不執著於成見,對自己說:「所言蠢貨者,即非蠢貨,是名蠢貨。」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我們都要拒絕論斷他人,因為我們並不會知道他人心中受了什麼樣的痛苦。
我常帶著兒子到公共遊泳池去。有一天我們遇見了一個很難搞的人,他一副兇惡的樣子,眼神由上而下地打量我們。剛開始,我試著對他微笑,並且試著慷慨對待。但是他突然叫住我說:「蠢蛋,你為什麼這樣看我?」此後,我只要遠遠地瞥見他,我就小心提防他,站著但不向他微笑,更不對他說一句仁慈的話。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悲憫來自於一種藝術,完全是公正的,而不做得過多。
面對心懷恨意的人,要以悲憫的態度對待
馬修:常常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很想要對人仁慈,但是當我面前出現的是一個令人不快、心懷惡意與敵意或不仁慈的人時,我該怎麼做?面對海珊或伊斯蘭國無人性的暴行,利他主義或是悲憫又該怎麼反應?」在佛教的教誨中,經常建議我們別把他人加在我們身上的錯誤內化為自己的。有人辱罵了佛陀千百次,佛陀最後問了這個人:「如果有人要送個禮物給你,而你拒絕了,那麼最後這個禮物應該算是誰的呢?」這人有點窘迫地回答說,禮物應該是屬於要送禮者的。佛陀因此下結論說:「你的辱罵,我並不接受,所以這些辱罵歸你所有。」
我覺得面對令人不快、粗野、兇惡的人,如果保持仁慈的態度,我就得勝。保持冷靜、有禮、對他人開放的態度,就等於是讓他的敵意失去作用。就算他不改變態度,我至少保住了自己的尊嚴與內在的平靜。要是和他起了衝突,我便落入我為他感到悲嘆的錯誤中。何況,衝突的結果往往是彼此的態度越顯激烈。對方大聲對我叫囂,如果我也提高聲量針鋒相對,最後總不免導致暴力。
至於在面對像是伊斯蘭國,或是奈及利亞的伊斯蘭教基本教義派組織博科聖地這樣的恐怖組織時,我們並不該寬容他們無人性的暴行,而是應該盡一切努力停止他們的恐怖活動。同時,我們應該瞭解到這些人並不是生來就想要砍人頭或殘殺村民。是有一些成因和情況導致這樣可怕的行為。在這種情形下,悲憫之心即是想要醫治這些原因,就像醫生想要讓流行病消聲滅跡一樣。這即意味著我們要糾正這個世界的不平等、讓年輕人有機會受更好的教育、改善女人的社會地位等等,好讓這些恐怖組織賴以生存的社會沃土不再存在。
某人心裡滿腔恨意時,我們要以悲憫的態度對待,就像醫生面對躁狂的瘋子一樣。首先要阻止他做出危害大家的事情。不過,醫生在醫治侵蝕病人精神的病痛時,並不會拿棍子來對待病人,而且也必須採取一切可能的辦法來解決問題,而不讓自己落入暴力與恨意之中。要是以恨意回應恨意,那麼問題就永遠解決不了。
克里斯多福:事實上,面對一些有問題的人時,我們為什麼很難當個利他主義者、很難懷抱著悲憫之心或對他和善?因為我們生命本身已經面臨足夠的痛苦,以致我們再也不想去觸碰刺人的仙人掌,但是萬一這扎人的事發生在我們的家庭、鄰近之人,或是工作的環境中,那麼這便造成了問題。往往,我們並不願意對這樣的人好、對他們和善,我們認為他們也該對自己有所表示,做他們該做的事:「每個人都應該踏出他自己的那一步,我不想替他做他自己該做的事!」有時候,我們甚至會很高興他們有了小麻煩,抱持那種很高興看到別人陷在困難裡的心理,心想:「這說不定能教教他該怎麼做人處事。」
最後,還有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自己狀況要很好,才能夠走向處於困難中的人。不管這是為了與之對抗(以防落入侵犯),或是為了對其懷抱悲憫(以防自己不受到他人操弄或剝削)。有時候,要是沒準備好的話,自己最好別扮演懷著悲憫之心的英雄。我曾建議一些病人避免這樣的情況,因為我不覺得他們已經準備好去面對它。
亞歷山大:為了贏得自由與愛,我們必須辨別是誰拖拉著我們往下墜。這並不是要避開他們,而是當他們出現在附近時,必須加倍地注意。真的有人較容易激起我們的憤怒、害怕或是悲傷情緒。有個朋友對我坦承,他去看自己媽媽的時候,他總是很小心地提防:「這有點像是走近車諾比,等著她的負面情緒向我迎面拋來。」我可以保證,這個兒子其實是很愛他媽媽的……我從他的自知之明中汲取了一項可貴的工具:當有幹擾讓我不能和人有良好關係時,我要傾聽自己內在羅盤提供的方向。在與人相交時,要拋棄那傷及關係的言行,也就是拋離與人相鬥之事,將我們的拳擊手套放在衣物間裡,並且意識到自己在面對某些人時的脆弱。拋下偏見,即是驅散將我們與他人隔離的濃重霧霾,以便真實地面對對方。
哲學傳統提供我們瞭解這種情況的幾項工具。在《普羅泰戈拉》一書裡,蘇格拉底說了這麼一句有名的話:「沒有人是故意兇惡的。」就這麼診斷出了病況:兇惡的情緒主要是出於一個受苦的人,他顯然沒有平安與喜樂。就此,我們可以從侵略性、暴力中看出這是個警報,是他向外求援的警報。
選擇溫柔、放棄恨意,需要很大的勇氣。當我們譴責他人,只會使事情更惡化,為什麼不減省話語,甚至閉口不言呢?苦修,即是不要反應過度,尤其不要加油添醋。我們也要記得,如果一切不能立刻解決,一點也不嚴重。即使我們盡了一切努力,總是有人寧願懷抱著怨恨和憤怒而活。有位女性朋友這麼對我說:「就算我嚥下最後一口氣,我都還是怪他不好。」當我建議她拋下一點這樣的怒氣時,她卻對我說自己不是個懦弱的人……不幸的是,有時候我們寧願死去,也不願承認自己錯了。
我同意克里斯多福所說的,要避免與人爭戰需要很大的勇氣。如果從早到晚都得面對一個不斷向我挑釁的同事,我該怎麼做才能不落入敵意與憎恨中呢?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越是堅持深沉的和平,就越能避開以牙還牙的報復行為。為了好好地消化與人的衝突,有效的操練是把傷害我們的這個人,看做是被自己缺點所「矇蔽」的受害者。我們當然不會去責怪一個在路上踩了我們腳的盲人……
馬修:蘇格拉底「沒有人是故意兇惡的」的這句話,可以有很多詮釋角度。根據柏拉圖的另一段話,蘇格拉底指的似乎是缺乏自由意志。他在《普羅泰戈拉》裡說:「那些做了醜事與壞事的人都不是故意的。」自由意志是很複雜的問題。有些神經科學家表示,因為我們的行為是一連串的無意識,也就是說我們無法控制腦神經運作的過程,所以我們做的就只能是我們所做的。不過,我們對此可以回答說自己有處理個人情緒的能力,有消除自己不受歡迎思維的能力,而且這樣長期下來,我們是有能力藉由操練,讓精神改變性格。
很明顯地,有些人有時候是會蓄意傷害他人的。問題在於是否為了傷害而傷害。根據心理學研究,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媒體和小說都喜歡提及純粹的惡,許多電影也都會拍攝惡人做些「為了傷害而傷害的事」,並且為自己毫無理由做惡事而感到開心。不過,就像心理學家羅伊.鮑麥斯特在他的《惡》書中所指出的,絕對的惡其實是迷思。即使是那些犯下最殘酷惡行的人,他也認為自己是在防備以免受到邪惡力量的侵擾。那些起而報仇的人也認為自己有權力以暴力來修補別人對他的傷害。儘管他們對現實的詮釋十分反常,至少他們認為自己不是「為了做壞事而做」,而是為了防備或修補。
根據佛教的說法,絕對的惡並不存在,因為就算是作惡多端的人,內在深處都具有「佛性」,就像落入淤泥裡的一小塊金塊,爛泥永遠不會讓金塊起變化。
那些落入暴力裡的人,肯定地表示自己的理由是正當的、他們的權利受到他人的嘲弄。儘管他們所說並非為真,但還是要注意聆聽,以避免再度落入暴力之中。亞歷山大引用史賓諾莎的話:「不要嘲笑、不要哭泣、不要怨恨,而要了解。」這是第一件要去做的事。二○一一年於挪威犯下大規模殺人案的安德斯.佈雷維克,在警官審訊他時主張「聆聽他的說法」:必須要問罪犯怎麼解釋自己所做的事。為了避免惡再度冒出頭,重要的是瞭解它為什麼會發生,以及它一開始是怎麼發生的。
例如,要是我們觀察種族大屠殺是怎麼發生的,會發現它幾乎總是從視特定一群人為惡魔、把特定一群人去個人化、去人性化開始的。這些人不再是如你我一般,有家庭、有歡樂也有痛苦的人。這些人都成為相似的一群,只把他們看做是登記簿裡的一個人名。我們也會對自己加諸於他們的痛苦變得不敏感,並將自己的罪行看做是一種責任,或者是一種對大眾的救贖。我們就是這樣犯下起先認為不可能犯的醜惡罪行。
克里斯多福:我同意你的說法。蘇格拉底想表達的,大概是沒有人在本質上是兇惡的……當然,沒有人是壞人。不過,我們卻可以蓄意當個兇惡的人。事實上有很多駭人的社會新聞就是這樣;我不知道這樣的殘酷是不是有意識的,但卻是完全且徹底的。我還記得英國曾經發生一起兩名十二歲兒童綁架一名五歲兒童的社會事件,而且殘酷地施以刑罰。這涉及心理變態的問題:有部分的人是沒有能力感受到同理心的,他們在悲憫方面是殘障。我不瞭解這兩名十二歲兒童的成長背景,但顯然他們的價值觀出了問題,不尊重生命。這個事件特別讓我們重視悲憫教育的必要。就這一點,我們不能怪這兩名兒童,但是他們對別人而言還是具有潛在的危險性。我們採取的對應措施不能太過天真,除了悲憫教育之外,有時候還得有相應的教育或強制權等等。
馬修: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悲憫都不應該被視為弱點、負擔或犧牲,而應該看做是最好的選擇,即使是在情況最錯綜複雜的時候也一樣,就像這兩名完全沒有同理心的兒童。這也是保持自己完整性、挺住厄運的最好辦法。阿根廷哲學家米蓋爾.本納薩亞曾經在阿根廷監獄中受到酷刑。他跟我說,救了他一命的是即使在最艱苦的時刻,施刑者從來也無法催折他深沉內在的尊嚴。達賴喇嘛的醫師丹增.曲扎,曾經在中國的奴工營中度過二十五年。他對施刑者並無任何好感,不過他沒讓自己對他們懷抱恨意。在一陣酷刑之後,他幾乎總是能找回他的悲憫之心。他告訴自己這些對他施刑的人都是些精神有問題的人,他們都被洗腦,所以他應該心懷悲憫而不是怨恨。也就是這樣的態度救了他的命。他最憂心的就是丟失悲憫之心,因為只有悲憫,他的存在才有意義。
利他主義,及非暴力的勇氣
克里斯多福:把自私的人看做是「自我的乞丐」,他們拿著乞討的碗缽來求人認可或認為他們是有道理的──亞歷山大,你提出來的這個比喻真貼切!當你說,我們應該把發怒的人看做是正在對外發出求救的訊號。我們往往把和善當做是軟弱,但我認為,其實自大與具有侵略性才是軟弱。等到這個社會這樣想,就可以說真正有了進步!
亞歷山大:我們往往會以虛假的論述讓自己躲進自私的人生。誰沒說過「好吧,我又不是泰瑞莎修女」「我又不是皮耶神父」這種話?其實這樣的人心裡隱匿的害怕是:要是我們照顧別人,他們會整個侵入我們的生活……我們可以找到一堆這樣的諺語,像是:「人人為己,上帝為眾生。」,來正當化自己的懦弱。
越對人表現仁慈,越會遭遇危險?
克里斯多福:沒錯,但不幸的是,有些公司和家庭的座右銘是:越是對人表現仁慈,越會遭遇危險。我有位醫生朋友的座右銘是:「要是你跟鯊魚一起游泳,那麼你最好別流血。」對他來說,要是我算和善的人,那是因為我放棄在大學教書的職業生涯,這麼一來,我和任何人就沒有競爭關係。而他認為自己因為有太多責任,要做到像我這樣,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說不定他有其道理?客觀來說,在某些圈子裡,和善、仁慈並不是容易的事,也不是大家看重的,更不是為人所瞭解的。
將仁慈看做軟弱的誤解,使我想到比利時一位心理治療師託瑪.達森布格,他的《停止當個和善的人,而要當個真實的人》書名對我來說很有問題,即使書的內容很不錯我也喜歡這位作者、即使內容回應了部分人的需要,讓人瞭解到不是隻有和善能改變世界。我覺得有問題的理由何在?因為他鼓勵人以真實的自己來代替和善。不過,對生性害羞、患有社交恐懼症的病人來說,他們因為對人太和善而「被人愚弄」,而且他們認為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變得較不和善。我試著向他們解釋事情並不如他們所想的那樣。以下這個想法是錯誤的:要是對人太過和善,你自然而然就會失去力量。換句話說,也就是我們可以對人和善,「同時」具有力量!別喪失了自己和善的態度,但是要更進一步操練自我 ,使其具有力量。
馬修:我的意見是,做真正的自己,唯一方法就是做個和善的人。和善與我們沒有混亂、沒有心靈毒素(例如心懷惡意、自大、嫉妒)的內在狀態和諧相處。惡意則會讓我們遠離真實的自己。柏拉圖說:「最快樂的人,是心裡沒有一絲惡毒心思的人。」
我想再回頭談談經常讓人和軟弱掛勾在一起的和善、耐心和非暴力。事實上,和一隊準備開槍的士兵比起來,一位赤腳的緬甸和尚其實來得更有勇氣。「真理堅固」,這個由印度甘地所推動的非暴力運動,即是意味著「真理的力量」。這運動是甘地為抗議英國殖民政府,在一九三○年發起食鹽長徵時提出的。當時,甘地離開他的靜修處,帶著幾十名門徒,徒步行走了四百公里直到印度洋岸邊。一路上有不少支持者加入他的行列,英國軍隊也試圖阻擋他們前進。雖然民眾被英國軍隊揍了,但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以暴力回應,軍隊最後只好讓他們前進,幾千人就這樣來到了海邊。這時,甘地從海灘上拾起一撮鹽。這違反了殖民政府的規定,因為他們要求印度人,即使是最窮的印度人,都要繳交鹽稅,並且不准他們採集食鹽。群眾仿效甘地的做法,掬起海水以取得食鹽。消息一傳開來,印度到處都有人仿效此舉,當著英國政府的面,掬起海水,蒸乾了水取得食鹽。好幾萬人因此被關進監獄裡,其中當然也包括甘地。英國總督面對眾人的決心,最後還是讓了步。他們釋放所有囚犯,並且允許印度人自己製鹽。這場非暴力的長徵是後來印度取得獨立的關鍵。
可惜的是,我們總是傾向於把非暴力看做是懦弱的事。四十年來,達賴喇嘛就不主張以暴力對待中國。他表示:「我們是永遠的鄰居,必須透過對話找到彼此都同意的解決方案。」有時,我們會聽到有人說:「達賴喇嘛人很和善,可是這樣並不能解決西藏問題。」西藏人是不是要訴諸於暴力?是不是要劫持飛機?是不是要訴諸於殺戮以加深彼此的敵意、讓中國更加血腥地壓制西藏?這只要拿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間衝突的例子來看就可以明白。不過,國際法庭從中介入這兩個互相殘殺的國家,積極調停。
克里斯多福:為了繼續談社會與文化環境的影響,我要向各位說明自己對利他主義的立場,是如何受到動搖……我來自一個深深信仰共產主義的家庭。祖父是共產主義活動份子,他帶我去參加共產黨的節慶,並且買了共產黨為兒童辦的週刊《英勇》給我。在這本週刊裡,有各式各樣正面的英雄角色,他們專為周遭的人做好事,像是正義醫師、拉漢……我非常喜歡這些英雄人物。但是這些人物並沒有將我改造為聖人──我當時是個喜歡和人打架的小孩,對人並不一定和善,也並非是個利他主義者!──但是我感覺到他們所代表的價值是正確的。後來,在我是醫學院學生時,這些理想人物的典型卻因為精神病學、心理分析的信念而讓我大大受到撼動。在精神病學的論著中,「利他主義」這個字一向是和「精神官能症」這個字連在一起,也就是「利他的精神官能症」。換句話說,在某人身上,要是其利他主義的表現高過於平均值,那麼這個人就是患有精神官能症。因為他在利他行為中尋找的是他人的感激,或者更糟糕的是,他藉此掩飾自己虐待癖的心理、自私的傾向……幸好,在聽了馬修和亞歷山大兩人的說法,讀了你們的書之後,我想自己應該再把利他主義的價值擺在我的治療當中。也就因為這樣,我相信大眾的言說影響我們對利他主義的看法,可能使我們重視或貶低利他主義……
如何面對耗盡心力、無能為力、氣餒?
馬修:我們無私之愛的表現可以是無限的嗎?例如,保羅.艾克曼的女兒伊芙,在舊金山一處急難救濟中心工作,她每天面對的是一群如果不及時伸出援手,便有死去危險的一群人。救濟中心帶這些人到安靜的地方,幫他們梳洗、刮鬍子,給他們乾淨的衣服和飯,並將他們留住一段時間。不過,兩個星期之後,因為經費不足,他們得將這些人再送回街頭。伊芙坦承,她最後實在是深感無能為力,因為儘管付出了許多心力,卻一點也解決不了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呢?對那些在身體上不斷遭受痛苦摧殘的人該怎麼說?對智障兒的父母該怎麼說?對希望自己孩子接受安樂死的父母該怎麼說?尤其是當解決辦法並不容易且非立即的時候,利他主義只能伴以謙遜態度。我們可以建議他人以正念面對痛苦,但是當這痛苦太過尖銳並且見不到盡頭時,這樣的建議有點來得太輕省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建議以外,帶著愛心的陪伴是可以帶來一些安慰的。流浪漢會感受到自己並非孤單一人,有人誠懇地被他的情況觸動,即使對方並不能提供給所有他需要的援助。那些受苦的人、那些處在絕望之中的人、那些正在喪失性命的人,會知道有人真心愛著他們。
要是我們知道自己受的肉體痛苦只會持續一小段時間,即使痛苦很劇烈,還是能夠忍受。但是,如果我們並不知道痛苦會持續多久,而且無法控制,那則是不可忍受的。這會破壞我們內在的力量、破壞我們的韌性。運動員很樂於忍受由訓練而來的身體痛苦,但是當這痛苦是源自於意外、不在預料之內、沒有意義的,這痛是叫人難以忍受的。就像自行車選手在比賽途中摔了一大跤,受了傷,這傷讓人難以忍受,因為這對他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們為病人所付出的,總比讓他獨自面對自己的困境好
克里斯多福:你很有立場提到幫助他人的問題……所有的治療師心裡都要準備好面對希臘神話中西西弗斯所面對的景況:他們的努力會改善病人的病況,但是病人一離開診所,他又會陷入原來的情況中。就像是有毒癮、人格障礙、思覺失調症的人,便經常是這樣。當我們主持一個治療團體時,因為我們知道有這樣的障礙,便經常談到這個問題。安慰治療師並且讓他去思考的辦法之一,就是告訴他:「你所做的一切並非是沒用的;要是你讓一名流浪漢在十五天的時間裡保持乾淨,有個溫暖的避風港、有人關心,且讓他感受到善心與悲憫,即使後來他再回到街頭,你也算是讓他過了十五天像是個人的生活。在這種情況下,我常常想起卡繆的西西弗斯。因為太過狡猾而受到刑罰,西西弗斯要不斷推巨石上山頂,但每一次巨石都會再落到山谷中。從外在來看,西西弗斯的努力是很荒謬的。但是就像卡繆在書中最後所說的:『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快樂的。』」
不提神話,就說說我自己。當我自己因為病人的關係而覺得自己無用時,我會跟自己說,我們為病人所付出的時間、心力,讓他可以有點喘息的機會,所有這一切總比讓他獨自面對自己的困境好,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亞歷山大:我很喜歡教宗若望二十三世在他《心靈日記》一書中給我們的建議:他要我們積極完成每一次行動,就好像上帝是為此而創造我們的。他這個建議和禪宗的一個原則是相通的,也就是:全心全意地投入我們所做的,專注於此時此刻,不分心。
馬修:從佛教的角度來看,挫折是不該存在的。菩薩誓願救眾生於苦難,這個誓願不是一時的,也不是隻有幾天、幾年,而是為生生世世的人。只要有人受苦,他便為眾生效力。寂天大師有一首非常著名的偈:
乃至有虛空
以及眾生住
吾願往世間
盡除眾生苦!
寂天大師最主要的一項優點,即是由悲憫而來的勇氣。他的存在,以及於輪迴中再回到人間的唯一理由,即是要解救陷在痛苦與無明之中的眾生。
克里斯多福:針對這個想法,我有一點要補充。我想有些部門或任務,只能做短暫的幾年。例如,在兒童癌症的部門中,我們看著一些兒童死去;治療師在一段時間以後,必須得離開這個部門一陣子,因為在經常面對這樣的痛苦經歷之後,他很難調整來付出最好的自己。此外,在治療師團隊之間是非常需要彼此交換經驗與互相支援心理的。當我在土魯斯和生命線協談志工有所接觸時,發現這些志工有時會有一種無力感:他們試圖提振在電話線另一端的士氣,但在掛上電話以後,卻不知道對方會去自殺,還是會覺得好一點。因此我們有必要彼此安慰、分享、提供建議……
亞歷山大:為了避免耗盡心力,也為了避免治療師氣餒(就像那些面對慢性疾病的人,或是那些一再重複面對痛苦試煉的人),需要快快打造生活的藝術,以避免自己淪陷。首先,要避免心力交瘁,要知道有什麼是能真的讓我們再度得到滋養的。要是沒有靜坐冥想、沒有禱告,我說不定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這幾乎是一場戰鬥,當一切呼喚著你拋下所有逃跑時,不如稍稍讓自己放下戒備,讓困難過去……這就看每個人是怎麼打造自己的生活藝術。這世上並沒有典範,也沒有帶著奇蹟的秘方。在我非常絕望時,我很喜歡打電話給狀況很好的朋友,他能讓我再走回正途:他們和善的傾聽、無條件的愛與不隨意論斷,都幫助我接受自己的傷口,找到力量超越障礙。我一點也不相信「地獄是他人」的這種說法。
馬修:對我來說,再清楚不過的是:地獄是「自我」!
亞歷山大:「凡事只靠自己」的這個概念有些可怕。我們走在精神修練的道路上、從事靜坐冥想與禱告,都是為了讓我們從世俗中抽身,以便真正地愛他人,讓彼此一起有所成長。我們身上有那麼多傷口與挫折阻止我們徹徹底底地當自己,並且阻止了自己完完全全地去愛人……擺脫算計、表象,從現在開始即過著更為利他的生活,這並不是很難做到的事。一些宗教人士和精神導師的使命,正是讓我們沉浸在無條件的愛之海。就這一點而言,我的孩子看我的眼光對我非常有幫助。在他們身邊,我學著去愛,而且這讓我時時都感到訝異:身為一個殘障的父親,不僅笨手笨腳,而且有千百種脆弱之處……但所有這些陰影都在孩子對我如陽光的愛中掃除殆盡。
等我從韓國歸來時,我希望能打造一處退省之地,讓人來這裡靜坐冥想,並具體地幫助殘障人士,或者是幫助那些經歷痛苦試煉的人。
馬修:你所說的正是一位加拿大人尚.瓦尼耶的「方舟社群」所做的事。這個社群在全世界已經有一百多個分支機構,裡頭有很多志工和殘障人士(尤其是智障),像一家人似的生活在一起。
投身在無私之愛中,即是解放「自我」
亞歷山大:這樣的事真是美好。獨自靜坐冥想往往有將我們與世界隔斷的危險。獨自躲在角落裡,雖然自我感覺良好,但卻忘了還有許多人需要別人的幫助。所以我便夢想有一天能創設一個處所,讓所有進行精神操練的人能彼此攜手合作,團結在一起。幸好,已經有很多像是「方舟社群」這樣很棒的先例。在泰國的洛布里寺,也是痛苦之海上的仁善之島。在曼谷北方約兩小時火車車程的地方,洛布里寺收留了三百多名患有人類免疫缺陷病毒的病人,寺裡的和尚以無限的溫柔善心,盡心盡力地照顧這些受到病痛摧殘的病人。在所有藥物都不管用,而病人一一死去時,這些和尚直到最後一刻都以完全的愛對待他們,給他們喝茶、為他們演奏音樂、陪伴他們。艾曼紐爾.達聶寫了一部紀實的作品,記錄這些具有悲憫精神的英雄。
在醫生已經束手無策時,有什麼比給予處在困境中的人無限人性溫暖、無限悲憫,更美好的禮物呢?而且不需要等到他人處在如此悲劇的困境中時,才帶來和平、喜樂,以及愛。
投身在無私之愛中,即是逃離監獄,解放「自我」。消滅「自我」並不是件壞事……在想成為聖人以前,我便已經可以花五分鐘或更多的時間,來減輕他人的痛苦、為他人服務。為他人付出,已經可以讓我們拋離精神官能症,並發現人生喜樂與愛而「工作」。每天早上,我們可以重新許下菩薩所許的願,避開輪迴、幫助那些背著沉重負擔的人。我勤懇地做靜坐冥想的操練。說到底,精神操練的生活讓我學會在無邊的痛苦之海中泅泳,並可以伸手幫助其他正沉陷大海中的人。具有大智慧的人可以幫助很多人度過風暴。而這時緊急的是,為那些長久以來就處在爭戰之中的人,提供一點喘息的機會。
悲憫的操練
馬修:在佛教中,有個乍看之下很矛盾但其實是很有力量的操練。我們漸漸意識到,當自己受苦時,我們並不是獨自一人,因為有些人所受的痛苦比我們所受的還要深切。於是我們對自己說:與其為自己的痛苦感到氣惱,為什麼不以愛與悲憫擁抱其他受苦的人?我們總認為自己的麻煩已經足夠了,何必再將別人的痛苦扛在自己身上。然而,事情卻是與我們所想的相反。當我們把他人的痛苦扛在自己身上,然後再以悲憫的力量轉化這痛苦時,這不僅不會讓我們自己的痛苦增加,反而會減輕它。
該怎麼做這項操練呢?首先從深沉地愛那些受苦的親朋好友們開始,然後將自己的幸福灌注到他身上,再將他的痛苦扛到我們自己身上。在呼氣之時,我們同時把我們的喜樂、幸福與所有清新、明亮的甘露給他。如果他的生命受到威脅,那麼我們便可以幫助他脫離痛苦、延長生命。這時我們心裡想著「如果他的生命受到威脅,那麼這威脅會遠離;如果他是貧窮的,那麼他會得到所有他想要的;如果他生了病,那麼他很快就能恢復健康;如果他過得不快樂,那麼他很快便能過得喜樂、幸福。」然後漸漸地,我們將這樣的操練蔓延到所有受苦的人身上。
在我們重新吸氣時,想像著把這些人的精神與肉體痛苦,包括他們的負面情緒,像一朵烏雲似地吸到自己身上來。這朵雲從鼻子竄入體內,而且在心上化為無形。不管是在靜坐冥想中,或是在日常生活裡,這樣的操練能隨時隨地進行。
這樣的操練並不是犧牲自己的操練,因為這是一種以悲憫來轉化痛苦的操練。我認識一位老和尚,他終其一生到呼出最後一口氣,都做這樣的操練。在他死前幾個小時,他寫了一封信給欽哲仁波切,他在信裡說:「我把所有人類的痛苦快樂地扛在自己身上,以期大家都能夠得到解放;我把自己在這一生所能實踐的所有美好與善都獻給大家。」
你們能想像,有一天我竟然聽到有人說了一句正好和這完全相反地話嗎?他說:「當你身上有很多痛苦,在你呼氣時,你會把這些痛苦都呼到這個世界上!」我真想對這人說:「你真是讓人討厭啊……」
克里斯多福:沒錯。雖然這只是象徵性的說法,但當一個人這麼說時,他等於還汙染了空氣……當我為自己的病人主持一個正念營時(我的病人都是剛從為期八週的啟發課程來的),我讓他們做靜坐冥想的操練,在一呼一吸裡冥想著悲憫與愛:在吸氣時,我們吸進他人的痛苦,但我們並不將這痛苦囤積在自己體內,而是以愛的光照來消融它。這有點像是以輸送帶把痛苦送到愛、情感和溫柔的光照下。注意!在這個階段,我們並不是像廚房裡留住油脂的過濾器!我們並不將這痛苦留在自己身上,而是在這痛苦上加入我們的愛,然後釋放這痛苦。參加的人就此在身體裡瞭解到悲憫的真正性質,以及我們從來不是獨自受苦,而且我們總是能分擔別人的痛,雖然不見得能夠找得到解決辦法,也無法將之消弭,但是我們可以為對方付出愛。當我們以呼吸來連結痛苦時,這是很強烈、很能撫慰人心的。當然,我們也能以同樣的方式對待自己的痛苦,對自己懷著善心與悲憫。
對自己懷著悲憫
馬修:剛開始,在認識一些心理學專家之前,如:保羅.吉爾貝和克里斯丹.奈夫,當我聽到對自己懷著悲憫的這個概念,我以為這是出於自戀的悲憫。但我錯了。我也低估了許多人在聽到對他人懷著悲憫時很是痛苦這件事,因為他們自己即處在極深的痛苦之中。在聽說下述這項數據時,我很驚愕:在西歐,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青少年有自殘行為(尤其是女生),其中大部分的青少年都經歷了受到創傷的童年。我這時才意識到愛他人的能力,和愛自己的能力是連結在一起的,而且那些對自己不好的人,是很難對他人懷著愛與悲憫的。我也讀到美國心理學家克里斯丹.奈夫的相關著作。他指出:對自己懷著悲憫具有許多好處,而且它不見得是伴隨著自戀的。
與自己和解,才能走向別人
怎麼將對自己悲憫的這個概念,和佛教中所謂的悲憫連結起來?對自己悲憫必須回應下述這個問題:「什麼才是真正地對自己好?」於是我們關注該怎麼減輕自己痛苦的這個問題,一旦跨過這一步,我們會比較容易對自己說:「其他人也和我處在同樣的處境中,所以他們如果也能夠能減輕自己的痛苦就好了。」
那些因鄙視、恨惡自己而受苦的人,應該意識到自己也一樣值得別人的愛,意識到在他們自己身上隱藏著轉變的可能、他們有一天也能嘗到內在的平靜、他們的痛苦不是不可抗拒的。與自己和解是走向別人不可少的一步。
克里斯多福:沒錯,我們所傳達的訊息能被人瞭解是很重要的。我們談了很多利他主義的重要性,但是就像你所說的,有很多人連與自己和解的這第一步都還沒跨過去。對他們來說,利他主義不但是不可能,而且還會壓垮他們。像你自己以前一樣,有很多人對於「對自己懷著悲憫」這個概念懷抱戒心,他們會說:「這不是讓人變得更加自戀的東西嗎?」接下來,在經過思考,與理論家、有經驗的人和治療師談過以後,我們認識到其實對自己懷著悲憫即是尊重自己。我們經常對自己的病人說:「要尊重你自己,就好像你尊重最好的朋友一樣。」當朋友經歷挫敗時,你不會對他說:「你本來就是無能。」而會對他說:「讓我們一起來反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心理治療中,我們很常見到對自己很暴力的人。同樣地,對自己懷抱悲憫時,很重要的是意識到痛苦為人生之常。當我們受苦時,身邊也圍繞著一堆受苦的人。但這意思並不是說:「有別人比你更痛苦,」也不是說:「不是隻有你在受苦」;我們也不尋求阻止痛苦的存在。目標是在於瞭解痛苦是人類共通的經驗,以致當自己受苦時,知道自己並非獨自一人,也不是不正常。
也就因為這樣,自從我擔任精神科醫師以來,一直有個信念,就是在群體治療中我們能做得更好。在巴黎聖丹醫院,在我工作的單位裡,我們盡可能地多做團體治療:我總是見到許多人受恐慌症、抑鬱症、強迫症所苦,他們本來總以為自己是獨自一人承受這種奇怪的病症,或是認為自己是治不好的……簡單說來,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孤獨的、是不正常的。在我們的團體治療中,每個人分別訴說自己的故事,才發現原來痛苦是普遍存在的,受苦並不是恥辱,也非無能,而是人類難以避免的命運。
如何過一種更為利他的生活?
亞歷山大:拋開自己
── 讓自己擁有能被他人所感動的能力。當我們在這世上過著痛苦的日子,我們有護衛自己的危險,甚至是與他人隔斷的危險。因此,我們可以模仿生活中沒有路線圖的佛陀或耶穌基督,在自己的時間中規劃出一段時間,對外在的世界敞開心,與他人建立關係。
── 當個慷慨的人,但是不要讓自己一心只想取悅他人:這一點能讓我們發現內在的自由。如果我們只聽令於「自我」、如果我們只順從別人的閒話,怎麼可能做到這件事呢?我們要從取悅他人的慾望跨越到純粹之愛,不講目的也不談為什麼地愛,並且立刻實踐利他的行為。
── 將對親朋好友的愛擴及為對全人類的愛:有一種生命是「藉由」他人而來,這也就是依附於他人、想取悅他人的慾望;還有另一種生命是「為了」他人,這也就是沒有私下算計的自由,而快樂地為他人付出。耶穌的話這句話讓人深思:「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天天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
馬修:我們可以無條件地付出善心來對待別人
── 不要自己嚇自己,以為沒有條件的利他主義超過我們所能。永遠不要認為「別人的痛苦不干我的事」。
── 不要指責自己沒做超過能力的事,但要怪自己在能採取行動時卻移開了目光。
── 仁慈和悲憫是可以培養的,就像我們可以培養體能與心智能力一樣。
── 我們天生對自己的親朋好友仁慈,然後以此為出發點,將這仁慈擴及到更廣大的人群。
克里斯多福:仁慈的正確用法
── 永遠別忘記對自己仁慈!這有助於我們以仁慈待人。
── 當我們心懷仁慈、溫柔、善心時,請觀察自己內心與身體的狀態;在相反處境下,則觀察我們在衝突當中所感受到的。我們的身體總是不時地提醒自己這項明顯的事實:「在衝突中時,我們總是受痛苦;在心懷溫柔和仁慈時,我們則是平靜而快樂的。」
── 也給自己放棄的權力!當我們感覺自己做不到仁慈時,不要勉強自己做到完美。「盡自己的能力做到好,如果這事太困難就算了,不要勉強自己。先保護好自己,只要別讓自己落入了惡意、侵略性當中。說不定這麼做的時候還未到,說不定對你來說是太難了,或者說不定不管對誰來說都太難了。」有時候,我們會封閉在可怕的情形之中──不管是在家庭裡或是在工作場閤中。脫身是無法從仁慈、從愛做起的,而是要從逃逸、擺脫一切以拯救自己的性命著手。我真心地認為,有些時候我們並不夠強大,無法長期對人付出仁慈之心。
第九章 簡單生活的哲學
克里斯多福:這個主題讓我著迷,因為我感覺自己不管是做為一個人,或是做為一位治療師都在這個領域裡學得了很多東西。我們西方人處事的邏輯,即是累積各種事物的邏輯,累積財富、累積知識,甚至累積人脈,累積得超過真正的需求;這種累積的邏輯在這裡便遇上了去除累積、過得簡省的邏輯。
「智者即是:不要問那多過於你的,但要力求那少於你的。」我在閱讀中偶爾讀到的這個句子讓我深思:要當個智者,往往是要往「少」的方向走、往去除累積的方向走,往超脫的方向走……
第歐根尼症候群(囤積症)
克里斯多福:在我這一行,所有病人都讓我有所觸動。不過,其中特別是「囤積症」的病人讓我心有所感,也特別覺得不解。患有這種強迫症的病人,他們什麼都不丟,什麼都留下來──報紙、紙板、空瓶子、用完的衛生紙捲筒、舊衣服等等。我們有時把這種症狀稱之為「第歐根尼症候群」……這樣的人常常會受到鄰居的抱怨,因為他們把自己屋前的花園變成了儲存空罐頭的倉庫,即便他們住在小公寓裡也照樣囤積。我為這樣的病人做行為治療,所以有時會到病人家裡去:我看到他們的住處變成了囤積場,報紙、空鞋盒一疊疊地堆到天花板。
馬修:把囤積症命名為「第歐根尼症候群」真是奇怪。第歐根尼其實是個鄙視物質財產的人,據說他在雅典時是睡在一隻放在地上的甕裡。
克里斯多福:沒錯,這是有點不合邏輯。因為第歐根尼幾乎像個流浪漢,並不會囤積許多東西……無論如何,這些患有囤積症的病人受了很多苦,因此,總是讓我思考下面這個問題:「他們處在這種極端的狀態裡,而你呢?你不也是一隻腳踩進同樣的困境嗎?」因為我自己並不是除去累積物品的好典範!我不喜歡丟棄東西,總是用藉口、正當理由來解釋,譬如我的父母親就很喜歡囤積東西,他們是「萬一需要用到」的信徒,想到的總是「我不想丟掉這條繩子,有一天總會派上用場」,或是「我們會用得上這些舊報紙的,像是萬一汽車底下漏油」。我總覺得囤積這件事有點讓他們頭大,也妨礙了他們的人生,囤積下來的東西並沒有真的幫了什麼大忙;但我自己的做法跟他們並沒有不同,對我所愛的東西也一樣都是不停囤積,像是我的書,我幾乎不可能與它們分離。也無法丟棄泛黃的舊禮物,因為那是別人送我的。更完全沒辦法丟棄女兒小時候的玩具,還有她們的塗鴉作品──我太太知道她只能背著我丟掉這些東西……
一般而言,丟掉那些我們在情感上有所依戀的東西是件痛苦的事。在我父親去世時,我還記得幫母親收拾家裡東西的那段時光。那是件很困難的事,對我是如此,對她更是這樣,因為她認為拋棄的是人生中的一段光陰。歸根結柢,我們為什麼如此眷戀過去的回憶和物品呢?當然,回憶過去物品,給了我們與自己一致的感覺,能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暸解我們從何處而來。但是如果我們好好想想,會發現這些回憶與物品竊取了空間,隨著時間變得笨重,而且並沒有滋養我們。囤積物品遲早會讓我們覺得不再好過。
在看到周遭那麼多人有各式各樣的依戀後,我感覺自己並非獨自一人遇到這樣的困難。像是有人滿腦子只想著拍照,不管是在家庭聚會或旅行中,有越來越多人忙著捕捉影像,而非真正參加聚會或認真看風景。這麼做,最後結果會如何呢?他們收集許多照片存在電腦裡,然後任憑這些影像死去,因為我們通常只會挑選少數幾張後,印在紙上。
想與多數人保持連繫,也算是一種囤積的毛病
在社會網絡中,想要與多數人保持連繫、寄送千百則簡訊或照片的這種念頭,其實也算是一種囤積的毛病。對組成人生的一切細節都不想丟棄,什麼也不想遺漏。我們這個時代明顯與上一個時代不同。在上一代,不管是人之間或與物品之間的連繫,雖然漸為稀少,但是關係卻較為緊密。我們活在一個毒性極強、極為惡毒的社會中,因為它鼓動我們去購買、擁有、囤積,然後在一段時間之後,它又鼓動我們丟棄。但這又不是為了我們好,而是為了讓出位置好購買別的東西,因為前一樣物品已經退流行。這真是邪惡!因為消費社會注意到我們都需要減少物品,讓自己變輕盈,但它卻趁機將這種減少化為重新購買的新動力。
在心理治療的世界中,我也感覺自己都是把重心放在「增多不足的部分」,也就是說,對於沒有生命活力的消沉者,我們該怎麼賦予生命活力呢?對於難以適應社會的羞怯者,我們該怎麼讓他更放得開呢?對於無法調節自己情緒的超級敏感者,我們該怎麼讓他學著調整情緒呢?對於有毒癮的人,我們該怎麼教他控制自己呢?……靜坐冥想的操練打開了我的眼界,使我看到可以鼓勵他人往「減少」的方向去,也就是減少反覆思慮、減少思維、依戀和控制的慾望等等。這是一個全新的嘗試,但它不管是在治療中,或是我的個人生活中都極有助益。
我辦公室桌上有本埃克哈特大師談安慰的書。我把書帶來了,想為大家讀一讀其中談「捨去」的迷人片段:「如果上帝願意提供我所希冀的,我就擁有它,並且因此覺得滿足。如果上帝不願意給我,便接受上帝這神聖意志對我所希冀之物的剝奪。我所接受的便是這剝奪。」我也抄了一段羅馬帝國時期哲學家聖奧古斯丁所寫的一段話:「清空一切,以便得以滿足;學習不去愛,以便學習去愛;轉過頭去,以便你能再轉頭。簡單說,所有能夠容納承受的事物,它都是赤裸而空虛的。」
亞歷山大:聽你這一番話,我幾乎想就此閉口不言。在「捨去一切」這個主題上,我還是個初學者,常常在這個領域裡跌跤。不久之前,在一位朋友的建議下我關閉了自己的臉書。出乎意料的是,我並沒有為此太難受。相反地,我感覺自己擺脫了臉書成癮的症頭,這個小小的勝利讓我更有力量嘗試放棄其他方面更嚴重的依戀。不過,就這個主題,我真的還有許多工作要做。有一次在「禪與福音」的退省中,我初次發現「捨去」能帶給人快樂。幾個星期的退省,主要都在研讀《金剛經》和《福音書》,這是我一生最美妙的時刻之一,它徹底改變了我。我們每天從清晨起靜坐冥想六個小時,冥想著《金剛經》中的一小段經文。晚上的彌撒,簡樸而純淨,將我帶到有如初生時的隱密境地。我每一次都感受到無盡的感激之情,打從內心深處找到力量,以認可我們存在悲劇的事實,並且接納日常中的千百種禮物。然後,我回到房裡休息一整夜。在這時候,我沒想到苦修會讓我感到快樂滿足:因為我只帶了極少的用品,所以回到房間以後一邊洗澡一邊洗衣服。在洗衣服時,我感到無邊的快樂,對那些每天接待我們的人懷抱著無限的感激之情。就好像壓低自己的各種需求,反而在這時浮現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一種深沉而沒有原因的快樂。雖然這顯得很蠢,但是有一次我竟然在浴室裡感謝我的身體、感謝洗臉盆、廁所和我的衣服,感謝所有這些為我服務的事物,就好像是第一次發現這些在匆忙中常視而不見的日用物品。我雙手雙腳趴在浴室裡淋浴時,瞭解到快樂即是接受存在的一切,並且我的祈禱可以說只簡化為兩個主要的字:「好」和「謝謝」。
向他人開放,與超脫他人
亞歷山大:是誰讓我們以為,為了過得快樂就必須填補所有的匱乏?相反地,我認為在人生高低潮中,雖然處於匱乏、受到剝奪,我們還是有可能感受到深沉喜樂的。要是我需要我的汽車、我的電腦、要是我緊緊巴著社群網絡不放,遲早是會為此受苦的。再說,我們和這些東西的連繫更為複雜、更不直接。老實說,我可以鎖定自己對事物的依戀,並且意識到此依戀讓我無法變得輕盈。克里斯多福,剛剛聽了你的說法後,我開始瞭解到在我緊緊巴著電子郵件與簡訊不放的背後,潛藏著我沒有安全感的心。就好像和許多朋友緊密地保持聯絡,是能保護我一樣。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要譴責從這個受傷之心深深湧出的慾望,而要帶著善心接待它,但不成為它的奴隸。不過,自從我和你們在一起,已經有兩、三個朋友寫簡訊問我:「你為什麼不回電子郵件?你是死了嗎?」他們給我的這個壓力,雖然是出於善意,卻無法幫我擺脫對於事物的依戀。我們迫切需要學習的是,另外一種和他人的連繫,而且這種連繫更為深沉、更為自由。為什麼以思念的深淺來評量愛呢?是什麼樣的誤解讓我們以為某人越是想念我們,就越表示他愛我們?史賓諾莎以一個簡單且透徹的問題迫人深思:「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我們以愛做為連繫的?」那深深能幫助我的是,即使在痛苦試煉中,我看見妻子、孩子、朋友、導師都陪在身邊。他們從來不會論斷我。這樣的安慰,是物質所不能提供的。
進步,說不定來自於看見「簡單」的幸福,以及我們往「減少」的方向走去。這涉及的是沉陷到內在深處以治癒自己。囤積、累積、堆積、取得,是一條不通的路。往往,當我起了貪婪之心,我會問自己:「此時此地,我真正欠缺的到底是什麼?」說來,其實什麼也不缺!這麼一想會讓我立刻平靜下來,而且乍然見到此時此刻的富足。這個當下,我其實什麼也不缺,然而一旦想像力開始啟動,我卻活在折磨與依賴裡……所以有必要在日間做退省,回到那深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匱乏狀態。
為了少受一點痛苦,我們總傾向於護衛自己,但這卻會讓我們有變得冷漠的危險。我們需要有許多勇氣,以捨去那護衛我們的盔甲與無用的保護層。當我初到南韓時,經歷了孤獨的日子。在那裡,我並沒有很多朋友……有位和尚在我辦理行政庶務時幫了很多忙。有天他要離開的時候,很直接了當地對我說:「我不會主動跟你聯絡;要是你需要我,就請打電話給我。我不是那種隨時跟他人保持聯絡的人。」當我們整個人投入精神生活中,很容易就和他人保持距離。但是,不依戀他人和對他人冷漠是兩回事。在他人和我之間並不是架著藩籬,而應該說是我捨去了自己,丟棄一種相對應於「自我」的自由。要是我靜坐冥想或退居到一個角落裡、要是我不做具體的行動而只等著平靜來到,那麼我必然會迷失。所以,友誼和真正的與人相交是很重要的。我們每個人都是隊友,要一起往幸福的道路走去。
克里斯多福,因為你的關係,我瞭解到擺脫一切是要從很具體的行動開始,像是擺脫一切無用的事物。我們是因為一位朋友的關係到南韓去的。有天他到我家來,看見家裡到處都堆著書,便很和善地提醒我,有這些書堆當背景,我家裡的氣氛不是太有禪味,我的生活方式也不是太有禪味。他問了我一個很尖銳的問題:「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我希望到南韓去,讓我們每天都活在精神操練中,但是我太太不願意。」突然,我聽到妻子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誰跟你說我反對這麼做的?」幾個禮拜後,我們就把衣物裝箱,搬到了首爾。
促動我前往這個「早晨清爽宜人的國度」的,其實只是一個很簡單的醒悟。在準備出發時,我不得不捨棄我的書。這時,我意識到把這些書送人讓我感覺很快樂,比我到書店去購買剛出版的新書還快樂。我打了一通電話到監獄裡,告訴他們我有一堆書可以送他們。我很快樂地將這些書送到瑞士洛桑的監獄去。一想到會有犯人讀到埃克哈特大師與史賓諾莎的書,我就非常開心……簡單來說,拋下俗世物質、虛假連繫,慷慨地將其送給別人,是一件快樂的事。好好地學習使用垃圾桶這個工具是需要一點時間的。在我看來,丟掉、拋棄這種動作,具有死亡與害怕的特性,因此讓我們總是傾向於把東西留下來……在今日,精神操練最重要的是學習我們什麼都不缺。物質並不能滿足我們最內在的渴望。例如,我的書桌上擺滿了孩子的塗鴉,而我根本沒有時間好好去欣賞這些塗鴉。不久前我試著整理我的書桌,我 一張張仔細看這些塗鴉,然後丟掉它們。這就像是每天看著我的孩子長大,無時無刻不在生生滅滅之中;就像本來還是嬰兒的奧古斯丹現在已經是個小男孩了,他今天還對著我微笑。我的三個孩子時時刻刻都有不同面貌。
滿足於簡樸生活
馬修:我們所說的,當然並不涉及那些活在窮困至極情況中的人。我們每人都需要有個可以遮風蔽雨的住處、足夠的食物、舒適的生活,好讓我們保持健康。我們需要盡最大的力量來幫助這些為數眾多的窮困之人,弭平社會的不平等、濟助窮人,這些才是我們在這世界上最主要的功課。
我們在這裡所談的,是我們有必要擺脫無用的東西。我承認這對我來說,是比較容易的。我走上了出家之途,既沒有房子也沒有土地,更沒有汽車。我選擇了一種可以隨時拋下一切,走到世界另一頭的生活方式,不必盡家庭責任,也沒有需要我對他們負責任的同事。
這也就是說,匱乏與受到剝奪的概念是相對的。有十三年的時間,我隨著到處去的導師欽哲仁波切而居,總是席地而睡,睡在他的房間裡。早上,我收拾起睡袋,把它和牙刷、毛巾、一些雜物收在一個袋子裡。一九九一年,在欽哲仁波切去世後,我睡在他房間旁的一間耳房地毯上。早上,我把自己的東西收在儲藏室裡。兩、三年之後,有人問我:「你不要一間房間嗎?」我接受了。有個房間是比較舒適的。但是,我從來不把我原先睡耳房的情形視為匱乏。相反地,那時我心裡只高興我能有這麼好的機會,陪在欽哲仁波切身邊過日子,享受他的陪伴、接受他的教誨。
我直到今天都還睡在同一個睡袋裡。這只睡袋裡的填料早已掉光了,實在沒什麼好特別眷戀,但只要它還能用,冬天還能保暖,那麼我就不覺得有換掉它的必要。
問題出在於我們對物品的眷戀
眷戀物品會使生活變得複雜。有一天,在一場演講結束後舉辦了簽書會,我手中不知何時握著一支萬寶龍原子筆。我找了一會兒筆的主人……但都沒人來要回這支筆,所以我把它留了下來。問題是,我常常會弄丟筆。通常,弄丟筆一點也不是問題,但這支可是名筆,弄丟了它未免太可惜!結果,我把它好好收在抽屜裡,它對我成了一支無用的筆,我最好是把它送人。但是送人一支只有百分之五是原子筆,另外百分之九十五是無用的名牌眷戀,是好事嗎?
這並不是物品、人或是現象本身有問題,問題是出在於我們對這些的眷戀。一位印度教大師曾說:「並不是現象奴役了你,而是你對它的眷戀。」有個故事敘述一位和尚非常眷戀他的缽,他死後化為一條蛇盤繞在這只缽上,不準任何人接近它。因此,捨去一切並不是有錢或是貧窮的問題,而是看我們有多眷戀自己所擁有的事物。即使是最有錢的人,要是不眷戀自己的財富,能與別人共同享受財富,他就不是金錢的奴隸。
很不可思議的是,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囤積了東西。在尼泊爾的雪謙寺,我有一間不到一坪的小房間,在山上還有一個略比雪謙寺房間小一點的住處。在這兩間房裡都有個祭臺,上面放著一些書和幾尊小雕像,祭臺下面則是小小的儲物空間。在這兩個地方,我還是囤積了不少我用不到的東西。於是,每年一次,我都會掏出所有的衣服,把我有兩、三件一樣的衣服送一、兩件給人。在我工作的寺廟裡,我很高興地把一些老舊的文件拿去廚房的灶裡燒掉。
今天,我們在富有的國家裡談金融危機,但它往往涉及的是「多餘無用」的危機。要是每個人都滿足於只填補自己的基本需求,我們是不會有金融危機的。在紐約,我曾經看到一條排了五百多公尺的人龍,有好幾百人在街上耐心地排隊等候。我對此很不解,便問了他們在排什麼。他們回答我:「我們排隊買名牌圍巾。它平常賣五百美金,但今天只賣三百美金。」
我不禁想到,在同一時間,尼泊爾的婦女都得在街上排長長的隊伍,以取得幾公升的煤油好煮飯給孩子吃。顯然,金融「危機」對不同的人來說,面貌是不相同的!
世界上有很多國家因為貧富不均加劇而受苦,大部分的人活在貧困中,沒有基本的舒適生活可言。
西藏有句俗諺:「滿足於自己所擁有的,就像是手心裡握著一座寶庫。」真正富有的人是不會貪圖無用之物的。那些生活在富裕中,卻一直想要擁有更多的人是貧窮的。以為自己只要擁有越多東西就越能滿足,這只是在欺騙自己;這就好像我們喝著鹹水時,以為只要越喝越多,我們就不會再感到口渴。
在西藏,有人說真正的隱士是在他離開這個世界時,最後留下的只有他的足跡。在這個消費社會裡,我們不斷地囤積再囤積,總是想把東西留在自己身上。我親愛的母親曾對我說,我們這個文明是「向心」的文明,因為我們總是想把更多東西吸引到自己身邊。還好,在傳統的東方文明中還是有許多「離心」文明的例子。我在西藏認識一位比丘尼,每次有人送她禮物時她都會回答:「謝謝!我可以將這禮物獻給佛、送給窮人!」
不眷戀的自由
馬修:不眷戀並不表示愛他人愛得少一點。相反地,我們因而更能好好地愛他人,因為在接受他們愛的同時,我們比較不會操心要回報多少,也能如他們所是的樣子去愛,而不是透過會變形的「自我」凹透鏡去愛他們。與其焦慮地等待他人滿足自己,還不如讓自己的愛在他人身上激發出相互的情感。
我比較喜歡「不眷戀」這個詞,遠甚於「捨去」。因為前者指不「黏附」在東西之上,後者則有痛苦捨棄之意。不眷戀的意思是好好珍惜他人與當下情況,但是不將它們緊緊抓在手中,不以我們強要擁有的慾望「黏附」著它們。
不眷戀,也是不外顯我們所有的希望和懼怕。藏傳佛教中有一種說法是:「唯一的一種滋味」。這並不表示我們不再區分芥末和草莓之間的不同滋味,更不表示一切都變得無滋無味,而是指在任何境地下都可以保留內在平和的心境,不管是處在熱絡或冷漠的環境、不管我們過得自在不自在、不管他們說了讓人高興或是不愉快的話。一旦內心有了這樣的平和心境,我們就像是一艘非常平穩的船。即使狂風席捲而來,也不會讓我們傾覆。在動盪中,也總能很快恢復平穩。
至於內在的簡樸,這是精神操練中最重要的德行之一。不同於常讓最簡單的事變複雜的反覆思慮、希望和懼怕,簡樸和內在的自由是並行不悖的。在西藏文裡,「簡樸」在它最深沉的意思中,指的是在精神中休息,從一切精神的造作中得到自由。
克里斯多福:不過在「捨去」的過程中,不管理論上怎麼說,我們總是會相對地失去舒適的生活。住在一間面朝美麗風景的大房間裡,總比住在面朝牆壁或停車場的小房間來得舒適……即使我們知道重點並不在這裡,但舒適一開始是有幫助的,要是它成了主要的價值,便會漸漸地成為障礙。
馬修:我倒是不認為「捨去」會讓我們過得比較不舒適,尤其是和將東西過分地佔為已有比起來,我反而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快樂的簡樸人生。克里斯多福,你所提的情形不只是不舒適而已。住在面朝牆壁的小房間,並不能說是捨去一切,而可以說是不利於我們的舒適生活,除非我們的內在已經達到某種程度的自由。我所謂的捨去一切,並不意味著要讓自己處在悲慘的境地,而是擺脫無用的、多餘的長物。這些就像是蛋糕上的奶油,份量越少對我們的健康就越好。
頂果欽哲仁波切曾提到擁有太多東西是痛苦的。要是你有一匹馬,你會因此而痛苦──要給馬一個遮風蔽雨的棚子、要餵養馬糧食、要維護牠的健康,萬一牠死了會感到悲傷等等。要是你有一棟房子,也會因這棟房子而受苦──要繳交房屋稅、要修理和打掃,以及擔心火災、水災等等。不可否認的是,我們擁有的東西越多,問題就越多,因這些東西而來的痛苦也就越多。
我可以提一個出人意表的例子,就是有位非常富有的人自願地讓自己的人生過得簡樸。這個富人就是eBay的創辦人皮耶.歐米迪亞。有一天,他對自己的投資客說:「別再投資我這裡了,我的錢已經夠用了。」他和妻子共同創辦了一個基金會,幫助成千上萬的印度婦女以及許多其他人。我對他的故事很感興趣,和達賴喇嘛在溫哥華舉辦圓桌大會時第一次認識了他。後來我們在巴黎又相見,他是搭地鐵來的。他的母親說:「你常到巴黎,總可以幫自己買輛車子吧!」他便去看了汽車大展。展場上有各式各樣的名牌車,他在展場裡兜了一圈,然後對自己說:「我可以把全部的車子買下來,但我真的需要一輛車嗎?不需要。」於是,他又搭著地鐵離開了。
亞歷山大:這個故事太棒了!
馬修:我還可以提另一個例子,就是現在已經去世的傑哈.高德。他是佛教的大施主,資助了許多慈善團體,曾經過了九年的退省生活。他很有錢,但是生活很簡樸,穿著也非常樸實;有一天他在門廊下躲雨,伸出手確認是不是還在下雨,剛好有人路過,對方看他的樣子,還給了他一塊錢。
減輕負荷能讓人平靜
馬修:事實上,「捨去」並不是一種剝奪,而是一種自由。乍看之下,「捨去」並不是件讓人愉快的事。不過想像一下,你人在爬山,身上揹的揹包顯得非常沉重。休息時打開揹包一看,發現原來行囊中被人偷偷裝入了石頭。你丟棄這些石頭,不會造成任何損失,只會讓日子過得更簡單。真正的「捨去」,就是這樣。我們只要區別在生活中,什麼是讓我們能得到深沉滿足的東西,什麼是隻會帶來問題的東西。
「捨去」,就是和不斷製造我們痛苦的事物做個了結
如果有位嗜酒的父親,為了孩子好而決定戒酒,這雖然是難事,但我們不能說父親的身分因此受到減損。「捨去」並不意味著要剝奪讓人感到高興、幸福的事物。這是很荒謬的。「捨去」指的是,和那不斷製造我們痛苦的事物做個了結。因為每個人都為某種成癮而受苦,所以就讓我們忘記虛假的欣喜和幸福吧!我們還是一樣可以有慾望,就擁抱那能讓我們充分發展自我的慾望吧!
整天為自己是否受到讚賞或遭到批評而傷神,整天為自己是否出名或沒沒無名而煩惱、整天為自己是否有錢或有權而擔憂,等於是剝奪了我們最寶貴的財產──時間、精力、健康,甚至是我們的人生。古羅馬時代的哲學家塞內卡曾說:「並不是我們擁有的時間太少,而是我們浪費太多。」別以為我們所追尋的這些虛幻之物會讓我們在生命中有所贏取,其實反而是會讓我們喪失生命的。有許多事物與活動是我們可以捨去以便過更好的生活,這也可以讓我們少把精力花費在多餘而無用的事物上。就像莊子所說的:「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也就是說,通達生命實情,不追求生命所不必要的東西。不眷戀,會帶來真正自由的快樂滋味。
「捨去」,也是從不斷縈繞著我們精神的飄忽思想中解脫出來。這即是把反覆思慮、希望和懼怕都拋在腦後,與這些總是長時間充塞在我們腦中,且常會損及愛、悲憫和內在平靜的事物做個了結。
克里斯多福:西藏文裡有沒有一個比較正面的字,可以指稱這個「捨去」的行為?因為在法文中,「捨去」「拋棄」都有點負面。
馬修:在西藏文中,我們通常翻譯為「捨去」的,其實都帶有「決心解放自己」的意思。這是一股強烈的決心,要從輪迴的痛苦之海中解脫。因此,把那使我們變得沉重而陷落到這痛苦之海中的重負拋在身後,即能變得輕鬆。放下重負之後的結果,可以說是處於一種快樂的簡樸之中。這也就是皮耶.拉比所謂「快樂的簡樸」。
日常生活中的「捨去」
克里斯多福:很難只靠著理解力就做到「捨去」,我們需要具體地去做這件事。
例如,退省對此即非常有幫助:我們在退省時,不能打電話、傳簡訊、看書、看電視等等。所有這些外在事物、日常小確幸都受到剝奪。我們沉浸在寺廟的氛圍裡,和那些選擇捨去的人彼此影響。他們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捨去」了什麼,就像是水中的遊魚,並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在水中。如果你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便會學到「捨去」寶貴的一課。
還有另外一個很有助益的操練,就是禁食。我曾經做過,它和「捨去」這個觀念很有關聯:我們意識到一段時間不進食是可能的,這並不會將我們至於危險境地,也不會讓我們受苦,反而會讓我們對食物有辨別力──我們能區別真正的飢餓和渴望吃東西(因為東西聞起來很香、因為到了吃飯的時間、因為我們很愛吃)之間的不同。對我來說,這就像是一種減輕負荷與捨去的實驗場,它所帶來的效果遠超過禁食這件事。
我很希望聽到你們兩位談談分別針對這個主題做過什麼樣的努力。我想「捨去」是有一套方法的,我需要──我想讀者也像我一樣──你們多說一些,因為你們兩位在這方面是走在我前面的。
亞歷山大:去南韓以前,我發現自己逐漸累積了千百種物品。於是,我做了一個小小省察:問自己為什麼如此眷戀這些玩意?這些東西怎麼對我變得有價值?從前,我的父母總是不斷地在耳邊說,要我整理自己的房間。現在,因為禪修,我瞭解到一個堆滿東西的環境會汙損我們的精神,使它分心。同樣地,我現在總會把家裡所有沒用的東西清空。這做法很簡單,只把我真正用得到的東西放進家裡。我甚至要求自己只在床頭放一本書。清理時,要從問自己這個問題開始:「什麼是最重要的?」
從此以後,這幾乎像是一場遊戲。上街買東西時,我會問自己打算買的這件衣服是否真的是我需要的,或者只是依隨我的消費衝動?最新上市的電腦吸引我,但我是不是真的需要?說真的,把東西給人,能讓你得到自由。
有一天,我妻子很和善地提醒我,說我處理掉的書多半都是口袋書,而不是大開本的書。她對我說:「如果你真的要操練,那麼就從你那些十六世紀法國詩人組成的七星詩社書籍開始處理掉吧……」她向我表明了,只有懷著念頭是不夠的,還需要具體的行動。她這番真心話惹得我笑了。
在首爾,我有時會和孩子們一起做一項小小的精神操練。我們走進大超市,以誰會空著手走出超市做為挑戰。蘇格拉底在市集裡閒逛時,總是很高興地數著貨架上有多少東西都是他用不著的。
馬修:我曾聽達賴喇嘛說,他這輩子只去過兩次超級市場。每一次,他都在裡頭繞一圈,看看各式各樣的物品,心想:「啊!我可以買這個」,但他後來總會意識到他根本不需要這東西,於是又兩手空空地出來。
亞歷山大:為什麼不以另外一種眼光來看待那些吸引我們的東西呢?我一走入商店,耳中就聽到一個像是警示訊號一樣的細小聲音,這聲音會立刻阻止我買東西。我抗拒了那個讓我們以為擁有才是幸福的想法,而我們是有千百種方法可以避開這些物質引誘的。例如在操練當中要觀察、凝視,尤其要找到喜樂的所在。隨時留意他人,會讓我們有所進步。就像在收銀臺前,要讓一位走路有困難的老太太先行通過。隨時留意他人也能解放我們。引導我們邁向超脫之道的,並不是剝奪、挫敗,也不是匱乏,而是喜樂與充實完滿之感。幫助我將東西送給人、幫助我捨去的,是讓自己徹底地享受人生,譬如,讓自己有時間多讀書,書本就在床頭櫃上等著我。矛盾的是,捨去反而讓我們學得喜樂,習得往前進步。
聽了兩位的說法,也讓我想到美國作家梭羅拋下的這個挑戰:「簡單化、簡單化、簡單化。」他這個座右銘是我每天生活的羅盤。只把生活放在重點上、捨去無用之物、維繫人際關係的平穩,這些在在都是操練,也是苦修。這涉及的不是欺騙自己,而是誠摯地看待心中真實的需求。就讓我們一樣一樣打破眷戀,以奔向自由之境。就如同聖十字若望所說的:「一隻鳥的腳上可以繫著金線,但金線這個小小的連繫並不能阻止小鳥飛翔……」
克里斯多福:把到超市走一圈當做是精神操練!有時候,我也會建議有衝動購物傾向的病人這麼做。我們把這稱為「暴露與反應預防法」,也就是說,將病人暴露在能引發病態反應的環境下,然後幫助他不反應。我們陪著病人一起到商店去,讓他在所有想買的物品前深深吸一口氣,然後什麼也不買,空手走出商店,讓心裡帶著好好完成了一件工作的感覺。這個練習必須重複做好幾次!因為我們往往被廣告和這個消費社會牽著鼻子走。
誦唸咒語:「我什麼也不需要!」
馬修:我還記得有一天,在我隱修的地方,我對自己說:「如果有位仙子要我許三個願望,說他要給我三樣東西,我會許什麼願呢?」因為我隱修之處是很狹隘的,我能許的願也非常受限:那裡放不下一臺高傳真音響設備,也擺不了大螢幕的電腦。我只有個祭臺,上面放了幾尊雕像,和二十幾本書,以及幾件衣服和幾樣有用的東西。不一會兒,我笑了開來,因為我沒有什麼可向這仙子要的!再添東西對我只是增加無用之物,而不是恩惠。所以就有了這樣的咒語,在我們誦念幾十遍後,會讓肩頭輕鬆起來:「我什麼也不需要!我什麼也不需要!我什麼也不需要!」
西藏有位大師敦珠仁波切曾說,我們有了一樣東西時,常常就會希冀有兩樣東西,這即開啟了惡之門。一當我們無法滿足於基本需要,慾望就會源源不絕地來。這時整個世界都無法滿足你。我還記得一部在飛機上看的電影: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設下陷阱,成功地從銀行詐騙幾千萬美金等等的。最後,那個女人智高一籌,獨自一人帶著全部的贓款離開。男人見自己計策失敗便問女人說:「兩個人分,錢都已經夠多了,你為什麼還需要更多?」要是我們有這麼一筆錢用來作有益於別人的事,像是用來消除瘧疾或是救濟窮人,這可以做很多事。但是如果只是為一己之私,這麼一筆錢實在用處有限。
克里斯多福:我喜歡你說的那句能使人快樂的咒語:「我什麼也不需要!」這不是騙人的宣傳,也不是一種自我暗示,而是能讓人在心理上不再黏附著我們虛假的需求,並且使我們逐漸喜愛另一種生活方式,不對誘惑做回應。當我們真心地說這句話,同時除去成見,事情是會發生變化的。就好像亞歷山大提出這個問題:「我缺了什麼東西?」如果你不真正做改變,問這個問題是沒用的。
從小學習過簡單生活
馬修:我們應該從小開始學習「捨去」,也應該從小就不沉迷在消費之中。美國心理學家提姆.加塞所著的《高價的物質主義》一書中,引用了世界最大食品公司之一「通用磨坊」總裁的一句話:「當我們要鎖定低齡的消費者,我們採取的是從『搖籃到墳墓』策略。我們認為必須及早吸引孩子的注意力,然後讓他一輩子都脫離不了我們。」為了抵制這種厚顏無恥的策略,加塞建議禁止針對小孩做廣告,在瑞典與挪威都已經這麼做了。
該怎麼教小孩過簡單生活?與他們一起分享簡單事物所帶來的快樂。我再提提加塞的說法。有一次,我們在曼谷的一場座談上,主題是「佛教與消費社會」。加塞對大家說:「今天早上,我和兒子在公園裡度過了非常美好的時光。我們見到了各式各樣的熱帶花卉和色彩絢爛的小鳥,好好地享受了公園的靜謐。想像一下,如果我是帶他到泰國一家超市去買東西,我們從超市出來可能搭上了一輛『嘟嘟車』,嘟嘟車可能撞到了一輛汽車。於是我們得帶司機去醫院,撞車的司機也可能因此收到一張罰單。這一些可能對消費做出貢獻,也對泰國的國內生產毛額做出貢獻,但是這並無益於我們內在深沉的滿足。」
有一次在法國鄉間散步時,有位朋友的一番話喚醒了我的記憶,他說在我們小時候,櫻桃季節一到,我們都爬到樹上去痛快地吃櫻桃。今天,櫻桃則留在樹上沒人吃。現在的孩子已經不爬樹了,多半都窩在電腦前。在一九九七年到二○○三年之間,九歲到十二歲的孩子已經不到一半會出門遠足、做園藝。現在孩子們也很少在一起玩,總是獨自一人玩虛擬的遊戲、充滿暴力的遊戲。不過,根據一些研究指出,接觸大自然對孩童的認知發展有更大的助益。
克里斯多福:關於孩子這個問題是很重要的……我曾經在一本科學性雜誌裡分析加拿大作家喬埃爾.巴贛的一本書:《我們的孩子是不賣的》。他在書裡一樣樣指明社會裡我們是怎麼鎖定孩子為目標以操控他們,使其容易成癮;我們也是這麼操控做父母的。他書中揭露的,真是可怕!
馬修:而且這是非常不道德的事。實在是厚顏無恥,而且是自私到底,因為這些商業公司自己非常清楚正在危害兒童。
所有針對未成年人而拍的廣告都應該禁止
克里斯多福:馬修,我的想法和你一樣。我也認為所有針對未成年人而拍的廣告都應該禁止,不管是哪一方面的廣告,不管是玩具,或是含糖的飲料。沒有任何理由鼓勵兒童消費。利用兒童的脆弱,對我來說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身為父母,我們還有一點需負責任:我常覺得送禮物給孩子是為了減少我們沒有時間陪孩子的罪惡感。有好幾年的時間,我人住在土魯斯,妻子寶琳則住在巴黎。我每個禮拜搭飛機回巴黎,因此常常得經過有很多商店的機場。要是仔細觀察,也會發現其中有玩具店──這真是讓人訝異萬分。玩具店鎖定做爸爸的,也越來越鎖定做媽媽的,這些做父母的因遠離自己的家人而有罪惡感,當他們經過玩具店時,內心都不免柔軟起來,因為他們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他們想要取悅孩子,減輕自己的壓力,便買了玩具。但其實他們應該問自己:「我自己為什麼這麼不開心?我的孩子缺的難道是玩具嗎?不,我之所以不開心,是因為我沒有花很多時間跟孩子在一起。」但為了圖方便,大部分的人總是會走進玩具店裡買下玩具,回家送給孩子。他們一樣還是很高興,因為從某方面來說這一樣證明瞭父母的愛。我也這麼做了,我們都這麼做了,但這就好像把汽水給孩子喝,而不是教他喝開水。這麼做,我們並不是在幫他的忙。
再說一遍,我們能為自己孩子做的,最好是當他的模範。要是我們每六個月買一隻新錶、每遇到商店打折就瘋狂購買、每到週末就全家出動到超市去逛逛,那麼我們又給了孩子什麼樣的訊息呢?
不過我是很樂觀的,因為我認為人類是很聰明、很能適應情形的。我見到了新世代的孩子成長在物質過於豐盛的世界中,過多的物品、玩具、衣服,以致他們對消費開始免疫。我所認識的孩子裡──我自己的孩子、姪子、外甥、朋友的孩子等等──他們要不是對擁有物品有戒心,就是至少對擁有物品漠不關心,所以他們比我們這一輩更容易把自己不需要的東西送給人。我感覺,這個過度消費的社會遲早會自然而然地在我們腦子裡注入抗體。我們越來越常見到平行或彼此分享的經濟活動,我們與其用買的,還不如用借的──譬如,向鄰居借割草機。我們大可以往這方面發展,讓孩子出借他們的玩具、書籍等等。
對簡單生活的建議
克里斯多福:減輕負荷的三個層次
以下是我迫使自己做到的三個建議(但我總是做不到):
── 減輕物質的負荷。我十分推薦馬修所說的那個咒語:「我什麼也不需要。」如果這太難了,我們不妨對自己說:「我並不需要這個。」當我們上街買東西,或是在商店裡逛時,要買東西之前先問自己:「我真的需要這個嗎?這會讓我今天過得比較高興嗎?這會讓我明天、一個月後、一年後過得比較快樂嗎?」
── 減輕活動的負荷。我們往往做太多事,尤其讓我們的孩子從事太多的活動。我們真的需要所有這些活動嗎?要是我們少做一點活動,以便讓我們日子過得好一點,不是很好嗎?要是我們留一點時間什麼都不做,只讓自己凝神靜思,不是很好嗎?
── 減輕精神的負荷。減輕自己的懼怕:懼怕未來、懼怕在社會上的形象、懼怕安全沒保障。亞歷山大常常說:「我們精神上也需要大大地清理打掃一番!」
亞歷山大:建議
── 從標籤中解放出來。埃克哈特大師常常建議他的讀者要拋下自己。同樣地,我每天花一百次感受自己不是個焦慮的人、易怒的人、哲學家,也不是個殘障。苦修,是讓我們捨去所有這些標籤,無時無刻不在生生滅滅中。我越是減縮為一個標籤,越是受苦。要快快拋下使我們緊緊巴著物質不放的執著,時時刻刻做這樣的操練。這即是挑戰所在。
── 和平所需付出的代價,即是「捨去」。深刻的喜樂是讓我們在生活中做減法。埃克哈特大師鼓勵我們清除精神上的障礙。在此時此地,有什麼是我可以具體捨去的?如何在滿滿行程的行事曆裡空出時間來?
── 問自己「什麼是最重要的」。我們是在每日生活的踐行中獲得進步。同樣地,可以將超級市場視為是操練的場所,以辨別我們真正的需要。我們努力地尋求幸福,卻在幸福不在的地方尋找,這等於是錯過了最重要的事物。再也沒有什麼比簡樸過日還要寶貴的,因為這讓我們迎納了喜樂與和平。我們為什麼不開始清理自己,讓自己簡單過日呢?
馬修:結論
我重申梭羅這句我偏愛的句子之一:「簡單化、簡單化、簡單化。」
── 簡單化我們的思想,避免以無用的思慮、不理智的懼怕,充塞我們的精神。不再不停地想著過去如何,也不焦躁地想著未來。
── 簡單化我們的言語,避免讓自己成為不停囉唆、碎嘴多言的人。那從我們口中說出的話語,有時會引發嚴重的後果。講話要溫柔,要是講話時必須維護堅決的立場,那麼說時還是要帶著仁慈的態度。
── 簡化我們的活動,不要讓沒完沒了的活動佔據我們的時間,這些活動只能帶給我們些微的滿足感。
第十章 罪惡感與寬恕
亞歷山大:往前進,一直求進步是好事!但是該怎麼一舉成功地拋下那常常將我們釘死、讓我們動彈不得的束縛?該怎麼從過去抽身?說真的,罪惡感、怨恨、積恨,以及所有的精神毒藥都耍了我們一道。埃克哈特大師在分辨兩種不同的「懊悔」時,再一次給了我強效的解毒劑。其中一種懊悔是短暫而敏感的,它讓我們沉陷在沮喪與絕望中,引著我們向下沉淪,將我們封閉在無能為力的狀態裡;另一種讓神秘主義者稱為神聖而超自然的懊悔,它給了一對翅膀,讓我們奔向上帝而去,將我們的意志從惡中轉移到善去。簡單來說,我們應該遠離這種自我中心的罪惡感,因為它不僅不能讓我們變得更好,還會癱瘓我們。首先,我們應該有活力地往前進。即使絆倒、摔傷,仍然是「進步份子」,一個站起來、快樂地往前進的人。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都可能往前進,對即將到臨的一切說好,即使只是勉勉強強地說出口。
讓我們的心變輕、讓靈魂呼吸。為此,我們說不定得再尋回幼年的心思,尋回這個智者永不丟失的天真童心。放下千斤重的焦慮、苦澀和怨恨,這麼做必定會讓我們走出死衚衕。因為說到底,我們得要耐心地等待自己成為即將變成的,輕視自己的人是不會高高矗立起來的。禪師的例子幫助我往前走:面對困難時,精神是不會在思辨裡迷失的。一有問題出現,便要及時採取行動。當我犯錯時,與其迷失在「早知道,就應該……」「要是怎麼樣就好了……」的悔恨裡,還不如立即具體地辨別我還能做什麼,以改正錯誤。與其不斷地回想過錯,還不如真正地去幫助被我傷害的人。一直責怪、譴責自己,並不能舒緩任何人,只會更添一層痛苦。
終結罪惡感
馬修:你提到了讓人負擔沉重的罪惡感。不過除了這樣的情緒之外,還有一種後悔之情,讓我們承認自己所犯的錯誤,以及所犯之惡。這錯誤、這惡,是源自於我們缺乏判斷力、缺乏對他人的尊重。健全的後悔伴隨著不再犯同樣錯誤的期望,並且修補我們對別人或對自己所造成的傷害。無論如何,這是佛教中務實的觀點。即使這顯得很矛盾,但這類的後悔能引導我們走向樂觀主義,因為它引領我們邁向改變的慾望,是改善自我的起點。
留意自己所犯的錯,並且試著從中得到教訓
亞歷山大:在法國哲學家阿蘭題獻給柏拉圖的一本好書中,阿蘭闡述了關於自由的一個錯誤觀念。要是說我今天已經結了婚,不能再一次做選擇,但我還是可以選擇時時刻刻、全心全意愛我的妻子。正面地看待事情讓我開心不已。人生的挑戰即是遭遇障礙,也要操練這種心靈的自由。也就是說,我並沒決定自己要當個殘障,不過我可以決定將殘障視為一種操練,將它視為求進步的機會。畢竟,再沒有比當下此刻更美好的時刻,以讓我成為更愛妻子的丈夫、對孩子更為專注的父親、更為快樂的殘障人士……後悔會讓我們凍結在過去裡,我們不如徹底地活在現在。
我也察覺在罪惡感裡,有一種將他人目光內在化的問題,就好像聽到別人對我千百次的譴責,最後會內化為自我控告。對過去覺得懊悔、停滯在內疚的情緒中,會耗掉我們無窮的精力。為什麼不留意到我們所犯的錯,並且試著從中得到教訓?老是在自己腦子裡這麼叨唸著:「我不是這個樣子的,我能做得比這個好!」這些又有什麼用。在殘酷的折磨和放任之間,自有一條路徑。我們要一步步地在不執著和愛中前行。
馬修:事實上,如果悔恨轉變為罪惡感,可能會使我們對自己的評價降低。我們會認為別人的指責是有理的,懷疑自己變好的能力。這種悔恨會變為沮喪或是絕望,阻止我們頭腦清明,而且不能成為改善自我的起點。再者,這會促使我們只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阻止我們為他人著想,阻止修補自己在他們身上造成的痛苦。
在西方,罪惡感受到了原罪觀唸的影響。相反地,在東方佛教中談的是「本善」。在我們身上沒有什麼在根本上就是惡的,我們所犯的錯誤至少有一個好處,就是我們能夠修補錯誤。每個人身上都具有完美的可能性,雖然有時我們會將之遺忘,或是使其受到遮掩,但這完美的可能性是永遠都不會遺失的。我們的錯誤和缺點都不過是偶然的、是暫時的偏差,是能改正的,而且不會損及我們完美的可能性。在這樣的背景下,悔恨不是一種將我們固著在過去的情緒。相反地,悔恨能讓我們和過去所犯的錯一刀兩斷,開啟一個新的起點。
幾年前,在幾位囚犯的邀請下,我和一位朋友參觀了法國南部的一處監獄。住在這監獄裡的囚犯通常刑期都很長,平均刑期約二十年。我們和二十幾名囚犯一起度過了下午。我覺得在那裡最不可思議的是,我感覺自己是和再正常不過的一群人一起喝茶,除了有一名囚犯大部分時間都縮在一個角落。我們交談了很久,其中一名囚犯對我說:「我們能有機會讓自己最好的一面浮現出來,這真是讓人覺得欣慰,簡直可以說是一種希望。通常,我們的精神顧問來時都是說我們犯了雙重的罪。首先,我們一出生就犯罪,然後又犯了重罪。這種說法真是讓我們承擔不起。」
我的一位精神導師吉美欽哲仁波切給了一個很有趣的例子,說明罪惡感與後悔之間的不同。要是你闖紅燈被警察逮住了,收到了一張罰單,後悔之情會讓你不再闖紅燈,免得再度受罰。要是你心中因闖了紅燈而充滿罪惡感,再度開車時,心裡會認為自己是個很爛的駕駛,以致常常分了神,你因此不免又遭遇厄運,讓罰單再次找上你。你心裡反覆思慮著這件事,又一個不專心闖了第二個紅燈,被開了第二張罰單!
既沒有悔恨也沒有罪惡感,可是一件嚴重的事,其實這是一種冷血精神病的表徵之一。這種人懂得分辨善與惡,但他們完全不在意這樣的分別。當他們的惡行成功了,他會因此感到滿足;當他們失敗,或是被人識破詭計時,卻一點也不覺得羞愧或悔恨,只等著他能有再一次犯下惡行的機會。懲罰對這樣的人並沒有任何效果,既不能使他贖罪,也不能預防再次犯行。而且被逮到時,他們總是試著為自己辯白,盡可能地推卸自己的責任,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也就是推卸到受他們所害的人身上。
私密而痛苦的感受
克里斯多福:對於這個現象,我的看法和你們有點不同。比較我們觀點的差異會是很有意思的事。在心理學,我們將悔恨、罪惡感、羞恥的現象併入「私密而痛苦的感受」。我盡可能地把這陳述清楚。對這一切我們可以試著從演化的觀點來詮釋。要是我們能夠帶著自己的情緒、思維回溯,是因為這涉及了一個極端有用的大腦功能:我們經常犯錯,不管是存心犯錯或是無意間犯錯,而且它所帶來的痛苦情緒幫助我們不再犯,或者是希望能夠彌補這個錯誤。
這可以分為好幾個層次來談。首先,產生這種不愉快心理的作為是不是隻涉及自己?或是與我們在他人身上引發的傷害有關?馬修,我和你不同的地方是,我對分辨後悔和罪惡感的看法不同。我不見得對闖紅燈會有罪惡感,因為要是警察逮到我,罰款最多隻是為我的錢包感到抱歉。不過,我會對闖紅燈這件事感到「後悔」。或者,我甚至可能不會對此感到後悔,沒有連結到後悔的這種不快情緒。但是,我可能後悔做了一件讓錢包受損的事,或者後悔自己一個不小心使我住的地方著火──如果我是單獨一人住在這房子裡,我更不會有罪惡感。在心理學上,罪惡感是對過去的一件作為感到痛苦,它會在人身上引發痛苦,而後悔則不見得會引發痛苦之情。
我們也談到了羞愧,它也是屬於同一類的情緒感受。往往,我會為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性格而感到羞愧,而罪惡感則是一個明確的作為,它因為犯了嚴重的錯誤,而損及他人。
馬修:的確,我們對這些字眼的看法有些不同。在佛教裡,我們也談羞愧,但卻將它看做是優點。我們將它區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因自己內在倫理觀而感受到的不舒服。我們可以將它保守在內心,這對我們是有益的,因為它鼓勵我們改正自己的態度,以便讓自己覺得更好受;第二種是我們在別人面前所感受到的羞愧。通常是在受到我們尊敬之人的面前。這種感受能幫助我們改進自己的行為,因為我們將比自己更好的人是怎麼看我們,來做為自己的行為標準。因此,佛教提出了正面的進程,讓我們解放混亂和痛苦的情緒,並且幫助他人也做同樣的事。最後,罪惡感也有健全的一面,這樣的罪惡感會使我們因為損及他人,而自己心神大受激盪,即使這樣的錯是無心犯下的。
克里斯多福:心理學家也關注一些沒那麼強烈的感受,像是感到「不好意思」的情緒。例如,要是我打破了一個杯子,我並沒有傷害任何人、杯子也不值多少錢,這當然一點也稱不上是道德錯誤,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好意思。所有這些感受都是我們所稱的「自我意識」。這會讓我們意識到需要為某些行為負責。
除了情緒的一面之外,還有認知的一面。當我們不斷回想著過去的一個行為而感受到痛苦,經常會引發羞愧、罪惡感、不好意思,或是後悔的感受。我們不斷地回想著過去這件事,而事實上這遠遠超過我們所應該感受的。專家認為,這些因過去作為而來的痛苦感受有一項優點:它啟動了思考,而思考則能啟動我們找到解決的辦法。
但是在這之中,有些是過度或病態的情緒。與其有一點後悔、有一點罪惡感,我可能深陷在過度的罪惡感中,甚至陷入深深的羞愧之中。思考這個認知層面可能失去控制,而不斷地反覆思慮過去,一再地衡量過去所發生的事,以致陷入痛苦中。
在治療中,我們常建議病人問自己三個問題,以便知道是不是在反覆思慮:
自從你開始想這件事,
1. 這是不是能幫助你找到可行的解決辦法?
2. 即使你沒有找到解決辦法,這是不是至少幫助你看清了這件事?
3. 你沒有找到解決辦法,你也沒有更看清這件事,但你是不是覺得心頭輕鬆了一點?
要是你對三個問題的回答都是否定的,那就表示你腦子裡不停地反覆思慮這件事。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解決辦法是為了停止不斷的思慮,那就去跑步、去幫別人的忙、去跟朋友聊天,但跟朋友聊天時要談些別的事,而不是和他一起反覆思慮同一件事。
過度有罪惡感時,表示我們的警示系統失常
在心理學上,痛苦感受引發的兩個問題是「過度」與「不足」。罪惡感本身並不是個問題。但是當我們過度地有罪惡感時,這表示我們的警示系統失常。你們聽說過這個理論嗎?我們的感受是一種警示,尤其是「負面的」感受。要是警示系統正常運作,也就是說它在該示警的時候示警,而且警訊不太強烈,不會嚇到周遭的人;警訊時間也不長,以便可以看見我所該做的。要是警示系統失常,它在示警的時候反而會引發過當的刺激,帶來一團混亂,而且這即表示有麻煩。就像工廠裡的警鐘有可能運作失常,或者因為遭雷擊而失常。這時,我們就必須換掉這個警鐘,或是修理它。
因此,即使這能幫助我們重新審視在表達不同意見時的態度,但如果只是因為和我們所愛之人意見不同,就心生罪惡感,這毋寧是反應過度。但連續幾日為這個同樣的理由而感到罪惡感,則是不恰當的。因為我們所感受的,遠超過我們所應該感受的,而且它可能讓我們不再誠摯地表達自己的看法(我們不想傷害別人,這也是為了不讓自己受苦)。這樣的傾向可能源自於過度帶有同理心的性格,也可能源自於教育。
再說得遠一點,在某些患有強迫症的病人身上有一種「強烈的罪惡感」:些微的作為和思想,都可能成為罪惡感的來源。這種過度的情緒和個人成長歷程、教人深有罪惡感的教育有關,但是這也和猶太─基督教文明有關。時至今日,它的衝擊減輕許多,但是在從前,我們是藉著罪惡感來引導人的行為。馬修,我很想知道根據你的看法,佛教文明和佛教信仰,在這方面是否比較不會失去控制。
馬修:佛教對此的態度比較簡單,而且比較務實,它比較不可能被移轉為他用。佛教裡並沒有「原罪」的觀念,沒有與生俱來的罪孽。佛教裡只談我們在過去(或近或遠的過去),自己所犯下行為的後果。所以,我們只談個人的責任,只談修補情形的可能性。內在的操練能讓每個人一點一滴地看清楚自我行為的因果關係,以及我們獲得解放的進程。一開始就想著我們有佛性,然後一點點地發現內在的佛性,能提供無比的信心。即使我們行為犯了錯,還是有可能修補自己的佛性。
克里斯多福:另一端則有「逃避責任」這樣的態度,缺乏罪惡感也可以完全說是一場災難。要是我們活在一個無人有罪惡感、悔恨與羞愧的世界中,將會像是活在地獄裡。別人走路踩到我們的腳,而他一點也沒把這放在心上,他傷害了我們,而晚上還能安穩睡覺。
在一些不見得是病態的人身上,我們可以見到所謂的「自私」。這樣的人通常不太會感受到悔恨,也很少感受到需要為傷害別人而負責任。自我中心的人比自私的人更要高高在上,他們感覺不到自己對別人造成的傷害,對此甚至沒有任何意識。馬修,你所提到的最嚴重狀況,就是精神病患者,我們懷疑他們在同理心方面有神經系統上的缺失。因為,為了有罪惡感,我們必須先有同理心,意識到我們傷害了別人。
我覺得從前大家都活在一個有太多罪惡感的社會裡,而到今日,有時我們卻活得不夠有罪惡感:我們總是能為自己犯的錯找到藉口。「最終,也許沒有什麼好感到罪惡感的、沒有人是故意兇惡的、每個人都會傷害到別人……」然而,有時候我會覺得有罪惡感並不是一件壞事,因為不是時時有罪惡感,而是像二次接種一樣偶而為之。就像古人常說的一樣:犯錯是人之常情,頑固地一再犯錯則是惡魔。而且我還要加上一句:有罪惡感是人之常情,但太過則不好。
馬修:佛教對此的態度則是持守中道,認為羞愧和悔恨是必要的,但是它不見得會失去控制,因為羞愧和悔恨不是讓我們用來貶低自己的,而是用來讓自己能夠採取健全而利他的態度。
悔恨,或是「重新播放」的按鈕
克里斯多福:有時我們會想要自己的人生能擁有一個「重新播放」的按鈕,好讓我們以不同的方式重組所經歷的一切。這涉及了悔恨的一大領域,很多研究人員都對此做了研究。因為就心理學來說,它是讓人失去動力的原因。我們可以用多種方式來瞭解悔恨,並將其區分為兩種:一種是「熱的悔恨」,另一種是「冷的悔恨」。「熱的悔恨」指的是我們在做某事之後,立刻感到悔恨;「冷的悔恨」則是在一天、一個月、一年以後,突然認清某件事所帶來的悔恨──例如成年人在自己當了父母以後,才意識到自己從前對父母有多麼暴力。
我們也將悔恨區分為「行動的悔恨」與「不行動的悔恨」。我可能因為說了某句話而後悔,也可能因為沒說某句話而後悔。「行動的悔恨」指的像是「我做了某件事沒成功,這有礙於我的形象與我的利益,甚至有時還有礙於他人的好處」。研究人員指出,「行動的悔恨」會牽引出「熱的悔恨」,因為這情況是立即的:我有所行動後失敗了,因此感受到失敗的痛苦。而且往往為了避免感受到「熱的悔恨」,有些人就以不行動來因應。為了不感受「熱的悔恨」,有個辦法就是什麼都不做。但是,我們無法預防自己不感受到「冷的悔恨」,因為我們也可能因不行動而悔恨:我本來可以這樣做、本來可以那樣做,但卻什麼都沒做。當我們問一些志願參與調查來為人生作總結的人,他們往往認為最讓自己後悔的是沒做某事,而不是因做了某事而後悔。在我們的人生中,我們常有一大堆事不敢去做,或是沒勇氣去做,長期下來這會讓我們感到悔恨,這比「行動的悔恨」來得更普遍。譬如,我不敢去和一個我喜歡的人說話,我可能久久地為此感到悔恨(「要是我敢去跟他說話,說不定他會善意回應我,我的人生或許就此改觀。」)但是,要是我去跟這人說了話,這人卻回絕了我,後來也就不會反覆思慮著這件事。因為事情已經做了,我可以轉而去做別的事!
馬修:就我個人來說,針對這個「冷的悔恨」很有感觸。我常常深深後悔自己不能做個更為親切、慷慨、更關心別人的人。如果我在偶然間認識了一個人,我沒有辦法在極短暫的時間裡向他表達我的善意,這件事常常讓我覺得很不快,即使我並沒有傷害他。我還記得小馬丁.路德金恩曾經說,有好的行為而不做,並不見得比去做了有害的行為來得好──尤其是就處在殘暴壓迫的處境來說。
克里斯多福:沒錯,這是在面對暴力時對「責任」的定義。在面對暴力時,保持觀望的態度使我們成了暴力的共犯。
寬恕意味著什麼?
克里斯多福:該怎麼消除罪惡感?很簡單,就是請求對方寬恕。不過,這情況卻比想像還要複雜。在很多情況下,很多人厭惡去請求對方寬恕,因為他雖然知道自己損及了他人,但他感覺責任在對方身上,是對方引發了自己去傷害他的。請求寬恕,並不意味著我們自己是唯一犯錯的,或是我們的處境低於他人,而是承認自己造成了損害,希望別人能接受我們的道歉。這一切在我看來是罪惡感合乎邏輯的結論。
寬恕不是在人前和解,不是赦免
寬恕到底意味著什麼?要是我受了傷、受到別人的侵擾,或是別人傷害了我,寬恕又意味著什麼呢?這裡往往會有個誤解:當我們在治療法中談到寬恕時,人們第一個會想到的是「赦免」,以及某種「順從」。寬恕的治療工作顯示了下述兩點:第一,如果它不是出自於求寬恕之人的自由決定,寬恕是沒有意義的;第二,寬恕是一個私密的作為,完全和法律上的判定無關。一個希望某人走向寬恕之途的治療師,對此人解釋說,寬恕並非意味在旁人面前和解,而是在自己內心裡求得寬恕。這和遺忘,或否定惡並不相干。這是一個私密且個人的決定,以期能夠解放痛苦。寬恕是一種解放的行為,它能讓我們從怨恨的情緒中解放出來、從希望輪到別人為此受苦的期望中解放出來。
馬修:我同意你所說的。寬恕不是「赦免」。該怎麼一下子通通抹去我們犯下的錯,以及抹去它所造成的後果?寬恕也不表示贊同你的行為,因為贊同會使人重新犯錯。寬恕也不是否認別人行為在我們身上所引發的怨恨、憤怒,甚至是復仇等情緒。寬恕也不是將所犯的錯誤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也不是忘記所發生的事,更不是阻止我們採取必要行動以讓那惡不再發生。寬恕是放棄仇恨與怨恨的心理,以仁慈與悲憫來取代這些負面情緒。寬恕也是打破復仇的惡性循環,是能解放心靈的。因為如果一直執持在仇恨、怨恨、復仇這些情緒裡,這些情緒是會毒害我們、毀了我們的。
採取以牙還牙的報復方法,是永遠不會讓我們的心平靜下來的。因為要復仇,我們就得採取一種負面的態度,而這負面的態度會破壞內在的平靜。即使在短時間內,這復仇讓我們暫時覺得滿足。印度聖雄甘地曾說:「要是我們採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手段,這世界上的人不久就都會沒了牙齒、沒了眼睛。這只會讓這世界更盲目。」
我曾在BBC廣播電臺上聽到了一位二十四歲的年輕伊朗女子雅蒙內,說了一番大有教化意義的証言。和她一點也不熟的男士求婚未遂,當那名男子走近雅蒙內,帶著笑臉看著她,卻忽然在她臉上潑撒硫酸。窮困的她被毀容,成了瞎子,她希望訴諸以牙還牙的律法來對付這個毀了她的男人,希望能將硫酸倒進他雙眼。她勝訴了。有一天,她被請到醫院去一起見證這個男人受懲罰。男人不斷咒罵雅蒙內和她的家人,雅蒙內的叔叔在法官面前正準備將硫酸倒進這男的眼睛時,雅蒙內重新經歷了這可怕的一刻,她不禁請求法官停止。這男的先是愣住了,接著他癱倒在雅蒙內腳前,哭喊著他很後悔自己所做的事。接下來,雅蒙內聲明這個人要是受懲,他並不會因此而變得更好。對她來說,這個讓她毀容的人是靠著她的寬恕和仁慈才能好好做個人。她還說,她很高興她沒有執行對他的刑罰,這也使她自己鬆了一口氣。
從佛教的觀點來看,我們不能欺騙行為的因果律,也就是「業」;「業」指的既是行為,也指行為的後果。犯下醜惡罪行的人,自己遲早是要受苦的。和受害者一樣,施暴者也應該是我們悲憫的對象。
就像我前面所說的,將人與他的行為分開是很重要的。同樣地,一個生了重病的人,他這個人也一樣不能等同於他的病。我們會說:「我有癌症」,而不會說:「我是癌症」。仇恨、殘酷、冷漠,以及其他的負面情緒就等同於疾病。醫生是針對疾病做治療,而不是針對病人。我們的仇敵並不是受到仇恨所掌控的人,而是仇恨本身。
在《人類之善》一書中,作者賈克.勒孔特說到一位仇視猶太人的美國活動份子賴瑞,懷著恨意的他老是跟蹤著一對猶太夫妻,並咒罵他們。這對夫妻決定結識賴瑞。賴瑞最後終於接受了,而且為他們不懷任何恨意而大受感動。他流下眼淚,咕咕噥噥地說他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對夫妻倆做了那麼醜陋的事,而他們卻完全寬恕了他,他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做到的。那對夫妻對他說:「沒有人能夠原諒殘酷,但是原諒一個曾經很殘酷、而現在內心裡充滿了悔恨的人是不同的。」
我們能替他人寬恕別人嗎?這是西蒙.維森塔爾在他的《太陽之花》一書裡所提到的兩難。他曾經是納粹集中營的囚犯,白天都被派到醫院去工作。有一天,有人跟他說有位垂死的年經親衛隊隊員想要找個猶太人做告解。西蒙.維森塔爾來到了這位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床邊。這位年輕人曾做過一些很可怕的事。他曾經以打火機點燃了一棟房子,在這房子裡住了許多逃難的猶太人。他請求西蒙.維森塔爾寬恕他做了這件事。維森塔爾安安靜靜地聽他陳述,一邊還拿手巾擦去年輕人額頭上的汗珠。但他說不出「寬恕」這個字。這名年輕人並沒傷害他,而傷害了其他人,他覺得自己沒有能力代替那些人寬恕這名年輕人。後來,他一直問自己是不是做對了。我們當然不能代替他人原諒別人,但是這不應該阻止他打破仇恨的惡性循環。殘酷是一種病態。一個生了病的社會憤恨地指責某些人,其實是因為無明、仇恨。看他人犯下了可怕的錯誤,必須更要有悲憫之心,而不是怨恨。
克里斯多福:聽你說這些讓我想起了一件事,這件事沒有維森塔爾所遭遇的那麼可怕,不過還是值得一提……之前,有位太太寫信給我,說她的女兒住院,從醫院的五樓往下跳,自殺過世了;這位太太想要見我,跟我談一談這件事。剛開始,我試著打消她這個念頭,試著將她轉到其他醫師那裡去,但是她堅持要見我,我最後只好跟她約了時間。她跟我解釋事情發生的經過,其中發生了一連串的醫學錯誤。理論上,她女兒所住的精神科病院為避免意外,所有的窗戶都只准略略打開。還有,在下午三點鐘時,女兒跟她媽媽提起她自殺的念頭,媽媽把這事告知了醫療部門的人。到了晚上,媽媽找不到女兒,心裡很不安,便叫了護士來──原來女兒在下午就跳窗自殺,只是她的屍體被建築物下方的草叢掩住了。但護士要媽媽別擔心,他們會找到她女兒的。不安的她打了好幾次電話到醫院,醫院裡的人最後只是不耐地打發她。但了夜裡,還是沒有女兒的影子,醫院裡的人沒跟媽媽說一聲地就報了警。到了清晨,園丁才在草叢裡找到了女兒的屍體。
醫院裡的人和這位媽媽見面,雙方鬧得不太愉快:醫院裡的人(想必很有罪惡感,而且顯得很尷尬)不知如何因應,表現得相當冷漠、沒有悲憫之心;而這位媽媽則是很生他們的氣。這也就是她來跟我說這件事的原委。這位媽媽的痛苦深深撼動了我,我也為醫院犯下一連串的錯誤請求她的原諒(我自己也很可能犯下這種輕忽病人的錯誤),我說:「對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請你原諒我們。」我看不出來除了道歉還能做什麼,我感覺是那麼地不好受、那麼地無能為力、那麼地為她感到悲傷。我後來又和她見了好幾次面,我見到她失去女兒是多麼痛苦,心裡有多麼遺憾(「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吧?如果及時發現她,是能救她一命的吧?」)但是她第三個痛苦之源是,感覺醫院那方沒有好好對待她。醫院部門的主管雖然後來請她來並做解釋,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我還想要明確指出另一個要點,就是在面對極度脆弱的人時,即使是「寬恕」或是「接受」這樣的字眼都可能是有問題的。當我們不是受害者、沒有真正深深受到傷害時,這樣的字眼是很好聽的。當開始治療一位需要接受與寬恕的病人,我是很小心的,避免說出這些字眼。治療深受怨恨情緒之苦的病人時,我試著讓他了解釋放怨恨情緒會讓他整個人感覺好一點。漸漸地,他自己會意識到這之中涉及了「寬恕」。對一個傷害了我們的人、對一個摧毀我們的人要談寬恕,似乎是無法想像的……這也就是治療工作不同於一般教誨工作之處。
馬修:要是我們把這個問題道德化,寬恕他人就成為義務,而不再是一種治療的過程。
小小的寬恕
亞歷山大:聽你們提出這麼棒的例子,我最好是閉口不言,然後跟著這樣的例子做。在我看來,寬恕重新讓生命變得純潔、溫和;寬恕能讓我們重新運行起來,不中斷。寬恕,是清理掉所有的執著,並且清除掉「自我」。我一點都不訝異寬恕這種自由的精神對我們的健康有益,因為有什麼比浸泡在仇恨之心中更糟糕的事呢……然而,每天活在寬恕中可能會消耗我們的心神。
原罪的觀念引發了許多誤解。不過,這個觀念讓我們可以這麼論證:它不是貶低我們的天性,認為人天生就是邪惡的,而是要我們注意自私的傾向。不能成為世界的中心真是件痛苦的事!但我們必須放下自己讓不能向外開放的心理機制。原罪的觀念遠不是為了讓我感到痛苦,而是要更新我的生命。每一天,我們要避免墮入冷漠的地獄中。最好是每天來到自我的內在深處,對有信仰的人來說,他可以在這裡找到上帝、找到無限良善的泉源。
耶穌要我們原諒人「七十個七次」。可以說,我們不可老是停留在同樣的態度裡,但是在不同的態度中都要盡可能地去做。
馬修:的確,我們深沉的天性(也就是覺醒的意識)是自由的,而且遠超越善惡之分。自私以及其他負面心性不過是「附屬的」,或者說是「偶發的」,因為它並不屬於我們深沉的天性。
亞歷山大:我們是如此地自我,導致幾乎不可能「寬恕」。因為寬恕需要無比的勇氣,那一種幾乎是超人的勇氣。首先,它必須趕走所有的仇恨與怨恨。在《福音書》裡,耶穌要我們在被人打了右臉時,連左臉也要轉過來由他打,這件事讓我寧願深陷在復仇的漩渦中。我們必須藉由苦修,以及無比的仁慈才能拋開這個瘋狂的邏輯。為什麼那傷害我的人必得讓我反過來傷害他呢?
為什麼我們向來對寬恕是遲疑的態度呢?就好像寬恕會讓我們所受到的痛苦成為平常,並認為那背叛我們的人是有理的……我們緊緊抓著怨恨之心不放,希望對方最後能承認他的錯,從前者到這裡只有一步之遙。寬恕一點也不是隻要否認對方所犯之錯,它重新賦予滿懷報復之心的人新生命。這一點也不是苦差事,這是新生、是遠遠避開那襲擊我們靈魂的疾病而活著。別忘了這是從過去解脫出來的喜樂,忘記怨恨,並且往前進。我和我的朋友貝爾納.康朋也和馬修一樣,有機會去拜訪監獄裡的囚犯。我很訝異地發現自己並不見得比監牢中的這些人來得好。其中大部分的人,我不認為他們會是壞人。我們的理性就像我們的心一樣,往往是依循了雙重邏輯:也就是,要寬恕那犯下最嚴重罪行的人,但必須要大聲地譴責他們的罪行是不可接受的。
「這讓我受苦,但是我寬恕你。」
克里斯多福:你提到了我們往往對寬恕遲疑;有時候,我們擔心寬恕會鼓勵對方再犯錯。這個想法是錯誤的,但說不定也不見得如此:這要看我們是怎麼寬恕他人的。寬恕並不是說:「這沒什麼,我寬恕你。」而是說:「這讓我受苦,但是我寬恕你。」這是將自己的痛苦連結到寬恕這件事。抹煞對方所犯的錯,有可能讓對方的犯錯行為成為平常。
亞歷山大:讓我們快快忘記怨恨、勇於寬恕他人。時常在小處寬恕他人,每天一千次地在小處寬恕他人能讓我們往前進,帶著力量往和平的路上前進。拋下罪惡感,這也讓我們有犯錯的權利,而且不要說我們做不到,因為這太難了。我們除了有推動自己前進的渴望之外,另外也還有成噸的事物讓我們癱瘓。
針對夫妻生活而言,我們都很容易陷入怨恨的情緒中:「你還記得六月二十號你對我說的那句無理的話嗎?」與其每天做一張表單計算對方的錯誤,還不如每天早上試著從零開始,抹去前一夜的舊帳。再也沒有什麼比有話不說更傷害夫妻關係的了。在愛裡,是沒有任何帳務的,一切都是無價的,時時刻刻均是如此。在《福音書》裡,群眾要向出軌的婦女丟石頭,這個段落在今天看來還是這麼真實!我們都知道耶穌是這麼說的:「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在今日,我們又準備向誰丟石頭呢?與其高高地看著那些懲罰者,還不如看看自己是不是陷在蠢事裡、陷在那已化為平常的日常惡意裡。寬恕是需要更為徹底的內在對話的:停止將他人封閉在過去,讓他有個機會活在此時此地,完完全全做他自己。
對於寬恕的建議
克里斯多福:訓練自己
── 一項練習:在說「早知道我就不怎樣」之後,得跟隨著「那麼現在我該怎麼做?」才有意義 ── 言下之意也就是「這件事讓我學到了什麼教訓?」上述這兩個步驟是並行不悖的。要是我們太快採取行動,而沒消化悔恨,或是罪惡感的情緒,這不是好事。要是我們停留在罪惡感中,而不轉而頭去我們該做的,同樣也不是好事。
── 「小小的寬恕」是我們試著在治療中所做的訓練。在小事上原諒我們的丈夫或妻子、原諒我們親近的人,是讓我們練習不再老是緊緊巴著「誰有道理、誰沒道理」的事情。即使我有道理,但我傷害了對方,就應該要向對方道歉,以修補讓我們時時受傷的日常小傷痛。
亞歷山大:往寬恕的路上向前走幾步
──不完美,而且快樂。在每次進行彌撒之前,都會先請教徒承認自己的罪。這讓我能夠放下我的重擔、放下我不健康的求完美心態,並激發我往前進的強烈慾望。誰曾經這樣說,我們要完美才能夠被愛?我們是在脆弱中成長的。每一天,我都必須死去,拋棄一切,以便重生。
──看著那些傷害、批評、嘲諷我們的人沉陷在身心不安中,會使我們的怨恨之心少一點。沒有人選擇讓自己成為兇惡之人。大家全在同一條船上,而且面對人生的不確定,都很容易慌了手腳。我們為什麼不將那些傷害自己的人看做是「病人」、看做是受傷的人,並且毫無保留地從內心深處祝福他過得快樂呢?
── 排除所有怨恨情緒。不讓自己晚上懷著怨恨之心上床睡覺。每天晚上,抹去所有的怨恨,盡可能地讓自己不要指責他人。
馬修:將寬恕和道德判斷區分開來
── 道德判斷不是用來論斷人的,而是論斷他所做的事。
── 對所犯下的惡事不該有任何寬容,要盡一切可能阻止惡事發生,但是要不帶一絲惡意的避免激發新的痛苦。
── 寬恕那些危害到我們的人。把他們看做是疾病的受害者,他們正承受著痛苦,並且最終會為他們所做的事而感到痛苦。所有的痛苦都值得我們悲憫以待,而且悲憫會召喚來寬恕。
── 要記得寬恕對大家都有利。它能讓受害者找回內心的平靜,並且能讓加害人感受到什麼是他自己內在最好的一面。
第十一章 真正的自由
亞歷山大:往往,我只要看見心靈會像雲霄飛車一樣高低起伏,就覺得頭暈。高高低低的起伏耗損了我們,到最後就像是被脫乾水、被掏空了一樣,再也沒有平靜的心情。早上本來還輕輕鬆鬆地起床,突然一封幾乎是無足輕重的電子郵件就足以破壞一早的平靜。這樣的狀況顯然是情緒不穩所致。也就是因為這樣,我非常積極地投入禪坐。要是沒有這個解藥,我早就從這世上銷聲匿跡了。好消息是,這種起伏的心靈騷動不是無藥可救的。不滿意的情緒也是,它是可以被超越的。因此,有個急切的問題是:如何不受到情緒與當下情況的操弄?以一句話來說,怎麼讓自己自由一點?就這一點而言,要從中找到平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件不用倉促去做的緊急之事
亞歷山大:首先,不要把我們的混亂情緒看得太過重要,因為這只會讓自己覺得沮喪,但我們要盡一切努力盡快地從混亂情緒中抽身!從早上一起床就可以做一項操練,就是辨別那些讓人無法開心的烏雲,並且不要求回報地去愛人。不用倉促去做,便能打破讓自己與和平心境分離的藩籬。那麼,該怎麼做呢?就像愛比克泰德,只要一意識到自己是「往解放之路而行的奴隸」,就會直接試著逃獄。但是加快節奏並沒有用處。要是隻想著結果,必然就完蛋了,必然會陷入絕望。每走一步路都算數。當一點小小的努力就能讓我們從困境中獲得救贖,其實也不需要做什麼偉大的事功。
禪有一種非常簡單的修練就是「經行」,是一種以步行方式來修行止觀的方法,可以提振精神。這種在沉思中的行走,幫助我們把精神完全集中在每個步伐上。當我幾近爆發之時,我就做這個操練,它會讓我立即回到此時此地,並且平靜下來。在路上「經行」時,我會想到一位精神導師的話:「為了走快一點,就讓我們慢慢走。」
趕走急促,活得像是我們面前還有無窮的時間,這真是個無比的自由。自從我搬到首爾,我決定自己永遠不要用跑的回家。一看到我家公寓前的樓梯和電梯,我立刻就讓自己放慢腳步,開始「經行」。
說到底,這涉及的是改變生活的模式。悲傷、憤怒、懼怕是要我們離開「自我」管轄的警訊,但這樣的改變會讓我們心生懼怕,這時只要記得佛陀所下的診斷:如果緊緊巴著我們的精神狀態不放,即是將自己獻給痛苦。因此最好的良藥就是:不執著。
馬修:熱烈希望擺脫痛苦,並不意味著就得躁進。我們必須表現得不屈不撓。你提到了放慢速度,而能將我們那些無用的行為、言語、思想放慢速度是好事,但更好的是完全放棄它們。不過,我們一旦處在一艘朝著正確方向駛去的船上,為什麼要放慢速度呢?要是有好辦法可以消除痛苦,那就勇敢地往前進吧!別拖延!無用的是輕率地走向錯誤的方向,或者是太過耗力,以致在未達目的之前即已耗盡力氣。換句話說,別將「勤勉」和「倉促」混為一談;勤勉是在盡力之時滿心喜悅,倉促則是沒耐心或者任性妄為。有個小故事提到一位門徒,他問禪師:「我要多久的時間才能開悟?」禪師回答:「要三十年。」門徒緊追不捨地問:「要是我很急著開悟呢?」禪師回答:「那麼要五十年。」
我們的態度應該是保持在不過分用力與不過分鬆弛之間。佛陀有個彈維納琴的門徒(維納琴是有點像是西塔琴的弦樂器)。這位門徒有天向佛陀說,他沒辦法靜坐冥想,因為「有時候,我太用力想要集中精神,整個人變得很緊繃。有時候,我試著放鬆自己,但又因為太過放鬆而掉入昏睡中。我該怎麼做呢?」佛陀問他:「你彈維納琴的時候是怎麼調音,以獲得最美好的聲音?」
「弦不能調得太緊,也不能調得太鬆。」
「靜坐冥想時也要像這樣:必須在太緊和太鬆之間找到平衡點。」
我們要清楚地意識到我們的目的,即是解放無明,以及解放毒害我們精神的毒素,好讓自己的操練往對的方向前去。要不然,我們就會像是蒙著眼睛射箭,不知道自己標靶的大小、也不知道它位於何方。但是不應該太過於為目標而操煩,因為它會成為達到目標的障礙。
不依從任性妄為的「自我」
亞歷山大:具體來說,解放自我即是不依從那個膨脹的「自我」而行事。為什麼我們會以為自由就是沒有任何限制的恣意妄為呢?為什麼我們會認為自由即是時時刻刻隨自己的高興而為呢?放棄恣意妄為往往能讓我們大步地往喜樂前進。因為對牽引著我們往下墜的事物說「不」,是一件真正讓人喜悅的事。因此,要是「自我」害怕去看牙醫,那就聽取我們的心真正想要的,即是哼著曲子往牙醫那裡去。這即是我一直對孩子解釋的……下述這個簡單的問題是我們的指南針:到底什麼事真正對我們自己有好處?
在這一條道路上,靜坐冥想比單純的理性更能夠「有效」地治癒我。靜坐冥想是交出我們的精神,而我們的意志尋求的是控制自己的存在。有時候,從禪坐回來的路上,我沒意料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我的焦慮不由自主地會消失,「自我」也是。說「不應該害怕」這種話,其實是有點讓人受不了的。實際經歷捨棄自我、實際經歷讓自我過去,即能治癒我們。
馬修:你說的不依從「自我」,指的當然不是恣意妄為,或者是指青少年的反叛行徑,而是泛指「一般的情理常識」敦促著我們從「自我」的影響中解放出來。這有點像是「放棄」,指的並不是放棄那對我真正好的事,而是放棄那些只會將我們引導到痛苦的事。
亞歷山大:我生性容易焦慮,所以只要一覺得累,我就習慣往壞處想。於是,我讓自己積極而徹底地投入靜坐冥想中。這麼做的時候,我的焦慮便漸漸消失了。持續幾個小時的靜坐,焦慮的心情就此千百次地過去。幾年前,我深深地迷戀上一個男孩。我喜歡他到恨不得用我這個殘障的身體來換取他的身體。這件事最後變成是不斷盤繞我心頭的糾擾。後來,靠著我的精神導師、禪坐、我的妻子,才讓我擺脫這個糾擾我幾個月之久的執著。剛開始的時候,這件事從早到晚時時糾擾著我,讓我連一絲喘息的機會也沒有。現在,我在經過操練以後,這件事在我心頭裡再也不會停駐超過一秒鐘。從此,這更鼓勵我堅持下去!我並沒有拋棄什麼,或是否定什麼,我所做的「只是」觀察自己的內心。要是我的精神導師將我這個偶像妖魔化,要我竭盡全力地起而反對這偶像,我不確定這樣的做法能夠「治癒」我。我的導師不僅沒有這樣做,相反地,他對我說的是:「對自己要有無比的耐心,自由會一寸寸到來。」而且老實說,如果我聽從那些建議:「別想了」「想想別的事吧」,我大概還是擺脫不了糾擾……說到底,我妻子和精神導師所做的,只是提供我自己所沒有的信心,並耐心地等待著問題自行解決。
但是當我們想要立刻求得進步,而精神卻四分五裂的時候,該怎麼有耐心?這時不應該藉由蠻力來達到目的。在我小時候,大人成天都不厭其煩地對我說「要有耐心!」在痛苦試煉中,等待著結果出現幾乎是一種非人的挑戰。對一個即將溺水的人,我們要做的難道是給他一番說詞,告訴他要怎麼漂浮在水面上?他所需要的應該是一個救生圈!我到首爾時,一開始其實怕得要命。第一天,在我洗澡時,我甚至怕會有蝙蝠從浴缸的排水口裡鑽出來!但我的精神導師一直都對我很有耐心,他總是要我放寬心:「不會有危險的。必要的話我可以把這話對你講個千百次。不過我要是笑了,你別怪我,因為你的想像力實在太過豐富了!」他還和善地補充:「這些擔憂只會讓的日子不好過,只會使你無法獲得內在的平靜。」
從破壞我們日常的事物中解脫
亞歷山大:有時候,我差一點就想屈服。在面對這麼多的障礙,如壞習慣,以及我們頑強地重複錯誤的傾向,怎麼不會想要逃跑?但一想到菩薩這個典範又會讓我重新振奮起來。
我學著從「未來」解放出來,以便一步步往前進。當我們的人生變得難以承受,我們總會緊緊巴著未來不放,並告訴自己:「未來事情會好轉。」但是,躲避現實,永遠等著未來解決問題,反而會帶來災害。一直奮戰到底的人,他敢不敢放下武器享受生命呢?精神病學家應該關心一下這個可怕的問題……我們處在山頂上時,為什麼不好好欣賞此地的風景,卻要預先幻想下一座山頭的風景呢?在每個階段都徹底地活著,能避免我們陷入疲憊中。為了避免這個狂熱,就好像試著捕捉逝去的時光,或試著修補過去的傷口,我開始活在現在、每天活在實踐中。
馬修:這是真的。我再說一次,寂天大師曾說:「任何一件困難的大事都能化為無數容易的小事。」
開始變得有耐心,即是逐漸在人生中發現信心
亞歷山大:我去看了腸胃專科醫師,詳細做了檢查之後,醫生說我並沒有病。他給我一個寶貴的建議:「從此以後,你有一個『不必理它』的資料夾,以後只要你又開始覺得焦慮時,就馬上把這焦慮歸檔到『不必理它』的資料夾去。」這位醫生不僅好好地檢查了我的身體,還讓我不再焦慮,真正地幫助了我。為什麼不聽從他的建議,讓我們建立一個「不必理它」的資料夾,把心裡所有無用的煩擾都丟到裡面去。操練是以現在式第一人稱進行的:強迫一個焦慮的人不僅無效,而且是件殘酷的事。開始變得有耐心,即是逐漸在人生中發現信心。在這條道路上,在善中相交的朋友會在我們絆倒時扶我們一把。
馬修:關於那不斷糾擾我們的思維,你已經用了極富形象化的方式,描寫了我們該怎麼漸漸地擺脫它們的影響,讓它們一次、十次、百次地過去,直到這些思維不再引發問題。剛開始,這些糾擾你的思維就像落到了山上乾燥草地上的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但到最後,它們會像是迸發到空中的火星,消逝不見。
操練能讓我們應付思維與情緒的問題,並且能讓我們獲得內在的自由。我們已經在前面談過了很多次,有許多辦法可以讓我們得到它。例如,我們可以求助於和糾擾相反地思維,像是以仁慈來對抗恨意、以耐心來對待激怒等等。在我們的精神裡,不可能同時具有愛與恨的思維。不過,「讓它過去」是一種更為微妙、更為有力的辦法。事實上,我們很快會意識到不可能阻止思維浮現,因為無論如何它都會冒出頭。當它已經出現時,攔下它又有何用呢?我們必須知道的是該怎麼處理它。是要任由它到處遊移,然後讓它在我們精神裡引發負面思維,或者只是讓它過去,不給它任何蔓延的機會?就後者而言,我們把它比喻做鳥從空中飛過,不留任何痕跡,或者比喻為在水上作畫一點痕跡都不留。這即是所謂的「即刻放掉隨時而起的思維」。
這種「讓它過去」是個好辦法,它不只是巧妙應付了那糾擾我們的思維,還漸漸弱化了讓思維緊緊巴著我們不放的傾向。例如說,如果放任自己生氣,我們不只是受到怒氣的控制,還越來越容易有發怒的傾向。相反地,要是我們學著讓怒氣過去,不緊緊巴著它不放,怒氣即會自行消失。在短時間裡,我們避免受到怒氣的控制;長期來說,每次累積下來的小小勝利會讓我們不再容易發怒。總有一天,恨意和其他精神毒素就不會再湧現在心裡。
自由與責任密不可分
克里斯多福:我想到的第一個層次是:自由是一種天生自然的需要。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瞭解,受到囚禁的動物,即使牠們沒受到虐待,有個重要的東西仍被剝奪了──牠們的自由,即是在空間中自由活動、發展的可能性。沒有了這自由,會使牠們生病;不管是在籠子或動物園裡的動物,牠們都深受精神官能症之苦;牠們如果生活在大自然中則不會有這個問題。在人身上的情況也一樣:他需要有自由活動、自由言論的空間。
但在這個生物需求的層次之外,人類又加上了另一個層次:自由是一種權利。在「美國獨立宣言」中,列舉了三項不可剝奪的權利: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再者,獨立宣言中列的並不是「幸福的權利」,而是「『追求』幸福的權利」。這即意味著,幸福是件個人的事,但是創造幸福的條件,如自由、安全、公義、教育等等,則是國家政府該做的事。
然而,我們不能將自由設想如生命權一樣,是絕對、自主、明白無疑的實體,而是將它設想為相對的事物,它和義務,尤其和責任是連結在一起的。在我看來,自由與責任是不可分的。此外,在「人權和公民權宣言」第四條裡,則把自由定義為「有權從事一切『無害於他人』的行為」。
理論上,每個人對這一點都無異議。問題是,我們心靈天生的傾向就是將我們帶回「自我」、帶回我們的需求、帶回我們的自我中心!我們有責任想到他人:要是我將自由視為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那麼遲早會和其他人起磨擦,除非我是獨自住在一座無人島上。我們得記住這件眾人皆知的事,尤其是要就此做操練:追求自己的自由,不能沒想到別人的自由,不能沒給其他人和我們一樣的權利。
就像在昨天,我的一位朋友馬克所說的,我們擁有三個層面的自由:思想的自由、言論的自由,和行動的自由。我們總認為思想的自由是絕對的,但是我們不該忘記思想的自由並不是無害的:有些思想有毒、是危險的、會招致損失。再者,思想是行動的沃土:反覆思考某些思想是為行動做好預備。某些思想會將我們推向勇敢且利他的行為,但是還有另外某些思想會不知不覺地進駐我們心裡──像是怨恨、自我貶低──這些思想對我們的言論和行為有無窮的影響力。
言論的自由更不是無害的。有些人認為只有行為才算數,但是話語在人類當中具有主要的價值,而且若得要做出分別的話,我會說有兩種不同的話語:一是私密的話語,二是公開的話語。夫妻間的爭吵常讓我覺得訝異,其中一方往往受制於情緒,而說出可怕的話。這種事很嚴重,尤其是當咒罵成為「發洩」自己情緒慣用的方式。在怒氣發洩之後,才開口說:「對不起,我剛剛太生氣了」,這種道歉未免太容易。言論的自由是包含了責任、強制以及義務的,尤其是表達方式的義務。我們在做夫妻治療時,會給這樣的建議:「你可以對配偶說許多話,但不是什麼話都可以亂說,像是不要使用一些會傷人的話語等等。」不帶責任的言論自由是很危險的。
不過還有另一種層次的言論,也就是公開的言論。根據倫理學,這稱為「歸結主義」,也就是說「從結果來判斷某行為是否合乎道德」。當我們在公眾場閤中發言,我們不僅要問自己說得是不是有理、是不是真的,而且特別要問自己的言論對他人的影響、會造成什麼後果。有人會說這是「自我言論審查」,不過我認為有必要花點時間思考在公眾場合說的話。在法國,我們喜歡承諾,但是我們不習慣以「歸結主義」來檢查我們在公眾之間的言論。在一九六○年到一九七○年間,法國人非常讚賞哲學家沙特,但相對地,卻有點鄙夷和沙特立場對立的另一位哲學家雷蒙.阿宏。阿宏是一位歸結主義者,是謹慎而且負責任的人,他曾說:每一次我發表意見或在報紙上寫文章,我不僅會問自己表達得是不是有道理,還會問自己在公眾面前所採取的立場是不是會帶來潛在的傷害?沙特則是個喜歡自由的英雄人物。對他來說,重要的是護衛自己所看重的價值,而不必然顧慮到這些價值在實際生活上的結果。也就是這樣,他盲目地支持一個受人唾棄的政體。現在我們退一步來看這段歷史,會發現阿宏其實比沙特來得頭腦更清醒。並不是說他比沙特來得更聰明(他們兩個頭腦都是一級棒的),而是他比沙特更謹慎、更富有責任感。因此,每一次我們在公眾面前要採取立場時,有必要問自己:哪一部分是來自於衝動?哪一部分是來自於思考?我們並不是由一堆衝動組成的,而且即使思考也並不能保證凡事都不出錯,我覺得思考還是能夠排除許多傷害與謬誤。
第三個層次是行動的自由。行動的自由更甚於言論的自由,它更需要有絕對的規則來規範,要不然它就會是「誰強誰作主」的情形,而這是違反自由的。
「自由」的反覆操練
克里斯多福:要對自由做個結論,我覺得還有四點是很重要的。
第一點,「內在平衡」的觀念。這想必和我做為心理治療師和精神科醫師有關,不過我覺得要過一種個人自由的生活,並且尊重別人自由生活的第一步,是要了解並調整自己的情緒。不管像是佛家所說的憤怒、嫉妒負面的情緒,或是歡喜和愛的正面情緒,這兩種都可能使我們的自由變質,並且使我們忘記別人的需要。例如,深深愛著一個人會使我們依附於他人,或者是讓他人因依附於我們而喪失了部分的自由;又例如,我們的歡喜可能讓處於困難中的人感到痛苦……
第二點,「他人意識」的觀念,也就是意識到他人的需要、脆弱、價值。說到底,雖然這看來非常矛盾,個人自由是有許多限制的。為了享有真正的自由,我必須接受一些限制:這些限制不見得會讓我覺得自己放棄了自由,但是我放棄了那些不必要且沒有根據的部分自由,或者是那些引發別人痛苦的部分自由。
第三點,當我到隱修院中退省時,以外界眼光來看,我們是遭受了許多限制。但對我自己來說,我卻感受到無比的自由。有人會說:你在那裡感到快樂,是因為你是處在順服的境地,而順從使人從決定與責任中解放出來,因此會感到負擔減輕。這是有可能的。但是儘管如此,暫時接受隱修院裡的受限生活,能帶給我們無比自由的感覺,因為它幫助我們擺脫不重要的問題。像是現在幾點?要吃飯了嗎?明天要做什麼?而且這些限制將我們引向重要的活動,像是靜坐冥想、禱告、思考……
第四點,「勇氣」的觀念。自由,有時候是要從自己身上汲取勇氣,去說一些可能會干擾到他人的話語:我們可以「有用」地傷害、嚴厲批評他人。我很喜歡基督徒有一種「兄弟之間彼此修正」的觀念。當我們看見一位弟兄或姊妹犯錯,或是看他們濫用自由時,我們的責任是將他們帶回正確的道路上。但是要這麼做是需要勇氣的,也需要強烈的動機。有時候,我們對自己說:就讓他自己解決吧,畢竟這是他自己所犯下的錯誤,我們沒辦法矯正這世界上的所有人。有時候,我們擔心會引發衝突,擔心破壞了關係,而這關係比對方所犯的錯誤來得更寶貴。就我自己來說,我自己總是傾向於尊重對方的自由,缺乏勇氣去更正對方所犯的錯誤。這是我自己該再改進的地方。
最後,做為行為治療的精神科醫師,我常常和同行的醫師們被歸為是限制自由的人。因為我們的治療是建立在學習的基礎上:我們教導病人以不同的方式思考、行動,也教導他們管理自己的情緒,因為這是他在人生中沒學到的,卻非常重要的。立場和我們對立的醫生,有時候會將我們看做是「狗的訓練師」。他們這是搞混了學習和訓練(或者說思想的灌輸)。例如,當我們和害羞的病人一起工作時,他本來想說「不」的,卻不敢說出口,我們便教他們該如何勇敢表達。我們教他們說「不」,但我們不會教他對什麼說「不」,因為這應該是由他自己決定的。
要享有自由,必須辨認出影響決定的因素,勇於重新檢視
亞歷山大:克里斯多福,聽你說這一番話,讓我想起之前提過的妓院。你給了我們很棒的線索。在我觀察到一些男人進入妓院時,我意識到我們其實在短暫剎那之間是有選擇的;事後就太遲了,因為一切很快就啟動了。重點是在於不要錯過那短暫的剎那。疏忽了這剎那時間竟然能夠決定或破壞了我們的一生,這真是太難以想像了。每個人都應該確定自己的弱點:焦慮、憤怒、性慾、金錢或是其他事物……為了不讓自己摔一跤,我們必須學習辨別那讓我們的努力化為烏有的麻煩事。
要享有自由是必須做下述這項操練的:辨認出決定論,以及辨認出那影響我們決定和意見的因素,並且勇於重新檢視它們,重新對它們提出討論。結識他人,真正地和他人交流,會開闢出一條真正的道路,避免陷入危險的道路,停止成為受到決定論影響的人。
最終的自由:從痛苦中解放出來
馬修:事實上有很多種不同的自由,我們不應該全把它們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相對於你所說的,我還要補充兩、三點。
在佛教裡,我們將自由區分為兩種形式:一是讓我們投身於靈修的自由,二是讓我們從痛苦枷鎖中解脫的自由。前者在我們邁向開悟道路上時,能讓我們擺脫所有障礙,特別是擺脫無謂焦慮的自由。這無謂的焦慮只會讓我們日繼一日分神,直到死亡降臨。後者是讓我們從精神紊亂、從負面情緒中解脫出來的自由,這些精神紊亂與負面情緒只會使我們受苦,並讓我們的精神黯淡無光。從這個觀點來看,最終的自由即是開悟的同義詞。
這裡所謂的自由,不是什麼都可以做。我常會想起一位年輕女孩的話語,她在接受BBC採訪時說:「對我來說,自由就是我心裡想到要做什麼就去做什麼,沒有人可以譴責我。」對她來說,這樣的自由無異於讓自己成為我們所有野蠻想法的囚徒。她的觀點完全是個人主義的,因為她認為自己有權做所有想做的一切,一點也不在乎這是否會妨礙他人。
真正的自由是掌控自己的精神,而不是讓它隨著無根的思想擺盪。就像水手一樣,他可以自由航行,把船駛向他所選擇的目的地去,而不是隨著風和海浪而飄盪,那隻會把它帶向暗礁。換句話說,自由是從「自我」的專制中解放出來,而且也從我們的習性中解脫出來。
再回頭來談剛剛克里斯多福所提到的兩點,有些人認為強制自己接受一項紀律,是失去了自由。像是做沉思冥想的退省時,或是到隱修院去做退省時一樣失去自由。但這和運動員或是藝術家每天得接受數小時的訓練是同一回事,而不是在沙灘上懶散地曬太陽。登山運動員在接受訓練時,不也是得犧牲自己的自由,待在人造的登山岩壁訓練室裡好幾個小時,聽教練的指示?無論如何,對我來說,待在寺廟裡一段時間,以鍛鍊我的善心、修練我的精神,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雖然那些不願意盡其力量的人表示,心理治療就像是訓練熊或狗。但事實上,這樣的治療已經非常明確地證明其效果。我記得加拿大一位心理學家李察.特倫佈雷(他和他的團隊曾經來到法國),曾做過一個稱為「蒙特婁縱向」的研究。他們追蹤了加拿大兩萬名兒童,從他們出生一直到青少年時期,發現三種類型的攻擊頻率。有一半以上的兒童,攻擊他人的頻率是在一歲半和四歲之間,然後明顯減低,直到十二歲時才又提高起來。在這個時期從頭到尾,有三分之一的兒童很少攻擊他人。不過,研究指出大約百分之十的兒童,在四歲前就表現出比別人更強的攻擊性,而且當中有一半的人,直到青少年時期都比別的兒童顯得更具攻擊性。
上述最後一類的兒童很有可能會在與人的關係上遭遇困難,有可能變得抑鬱、情緒不穩定,而且會有反社會的行為。到了青少年時期,往往會和法庭扯上關係。他們當中只有百分之三會取得高中文憑,而不會攻擊他人的青少年則有百分之七十六取得高中文憑。研究人員辨識出某些徵兆,知道有哪些兒童會表現出攻擊性,譬如家庭失能、在出生之前父母便分手、低收入,以及有個在二十一歲之前便不得不生下小孩的母親,或者是母親在懷孕期間抽煙等等。而且男孩的風險比女孩更是高出許多。
李察.特倫佈雷也花了一年的時間和法國的一個科學團體一起做研究,他們研究的項目是行為障礙,研究結果於二○○五年發表在法國國家醫學暨衛生研究院期刊上,在法國各處引發了議論。在它出刊時,法國《世界報》指責它將英國的一些理念引進到法國來,而這些理念又被美國布希總統運用在美國本土。《世界報》把這份研究看做是侮辱法國心理分析師對兒童的研究工作。毀謗這份研究報告的人竟然敢說,這份研究報告的目的在於藉由這種過早而不成熟的檢查,「圍捕」不受歡迎的兒童。根據他們的說法,這份研究會妨礙兒童發展他們完整而豐富的人格。但這些無稽的毀謗,和這份嚴謹的科學研究報告是毫不相干的。
這份研究報告和其他研究顯示,當一個孩子慢性地表現出行為障礙的徵兆時,其成為嚴重青少年罪犯的機率便很高,不亞於吸煙者罹癌的比例。如果我們研究的是孩子在十年後是否有染患糖尿病的可能,人們是不是還會說這是歧視?孩子需要的真正藥方是別人的觀照,以及平衡的情緒。如果說我對這個例子多談了一點時間,那是因為一般人有時會對自由具有成見,而忽略了科學上所驗證的事。
馬修:自由有時是在純粹個人主義的觀照下討論的。個人主義有許多面向,其中一個是對個人的尊重。因為個人不能被單純地看做是為社會服務的一個工具,這個觀念便催生了人權的概念。這一類的個人主義讓每個人擁有道德的自主性,可以自由地做選擇。但是這樣的自由,克里斯多福也強調過,不應該遮蔽了個人在社會上應盡的義務。要不然,這樣的個人主義會轉變為自我中心的慾望,以人人為已優先。
權利的概念意味著互惠。極端主義份子,特別是宗教上的,要求他人對他們的信仰無條件的尊重,並且如果人們對他們訕笑,就會受到粗暴地還擊。不幸的是,他們並不尊重別人的信仰。相反地,他們有權鄙夷、迫害他人。他們的尊重是單向的。譬如,塔利班在炸掉巴米揚大佛時便十分引以為傲。但不久之後,當一本《可蘭經》在印度德里的一個老城區裡被燒毀時,他們卻殺害了十幾個人,做為報復。
以仁慈做為羅盤
馬修:我們大家都同意自由只能在不妨礙他人時才算數,不過這個想法卻常常在談及言論自由時遇到考驗。我們在說話或是寫作時,該怎麼預見它負面的影響?
二○一五年一月,在法國發生《查理週刊》悲劇以後,我在瑞士達佛斯參加一場由BBC主辦的言論自由研討會。參加人士當中有人權觀察組織的執行長、愛爾蘭的拉比大衛.豪森,以及伊斯蘭教的謝赫比亞。其中,本.比亞以宣稱「以戰止戰」而著稱,是極少數受到伊斯蘭教所有宗派尊敬的智者。所有與會者都同意各國政府不應該限制言論自由,但是回到個人身上時,每個人則要為自己的言論負責任。
在研討會進行期間,我說如果自己是幽默漫畫家,要是我知道自己的漫畫會在巴基斯坦、阿富汗、奈及利亞引發多人死亡,我會認為刊行這些漫畫是我欠缺對他人的悲憫,而這是不可原諒的。憤怒的群眾通常是糾集了一群教育程度不高的人,他們認為那所說或所出版的,嚴重侵犯他們最看重的事物。他們才不在乎我們所謂的言論自由,因為這個概念不在他們考慮之列。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其攻擊他們,還不如讓我們長期努力,讓這些民族的人受好的教育,使他們邁向寬容的道路。
要求言論自由往往需要極大的勇氣,尤其是在極權的國家中。不過一旦獲得言論自由,對個人來說──對記者、對作家、對影響公眾意見的評論家來說──就不應該濫用這項權利,說任何他們想說的話,引發不可控制的反應。因為這會是個人主義的專權,而這往往缺乏悲憫之心。
在有條件的自由操練中,最好是考慮到自由的後果。必須避免緊緊抓著沒有條件的言論自由,避免將它和其引發的結果脫勾。某些種族主義的言論、某些煽動人訴諸暴力的言論、某些否定納粹對猶太人進行大屠殺的言論,都是會受到法律制裁的,但我們也不應該凡事都以法律為衡量標準。因此,每個人只能在仁慈的基礎上來使用這個自由。仁慈並不是意味著我們就得在嘴巴貼上膠帶,閉口不言,或者是折斷自己的畫筆不再表達,而是要將自己的心更向他人開放。
克里斯多福:馬修,你談到了高舉自由的旗幟,談到了隱藏在面具之後的自私動機。我倒是想到幾個具體的例子:像是在搭火車時,有人大聲地講電話,吵到一整個車廂的人;或是有人在凌晨三點在路上開著車,並開著車窗把音樂開到最大聲;或者是有人漠不在乎地開著比利時人的玩笑、開著猶太人、殘障人士、阿拉伯人、金髮女郎的玩笑等等的時候,我們該怎麼做呢?解決的辦法不僅只是禁止這樣的事,而是在教育,或者說要這兩者雙管齊下。但何者是自由的最低限度?在我表示自己有做某件事的自由時,這自由的目的是什麼?當我認為有自由大聲講電話時,要思考:
1. 這是為了個人自由或公眾利益?
2. 是否還有其他方式可以做這件事?
要是我們從上面兩個面向來做篩檢,在車廂裡大聲講話顯然並不是為了公眾的利益,而是隻為了滿足個人自由。再者,我們是可以避開人群,走到車廂與車廂之間的平臺上去打電話的。所以,這項判決就很清楚:在火車車廂裡大聲講電話,是一種自私的自由,是應該要改變的……
關於在日常中得到自由的建議
亞歷山大:自由的操練
── 以專注來解脫。學習消彌所有負面情緒,在它一現身即消彌它,以免落入它的惡性循環中。在暴風雨還沒爆發之前,就要辨明它的蹤跡。
── 「不必理它」的資料夾。建立一個這樣的資料夾,把所有一切使我們苦惱的不健康念頭,都丟進去。不要在那些從早到晚糾擾著我們的無用念頭上花太多時間,要拋開這個迷障。
── 從過去中解脫出來。對史賓諾莎來說,解放是檢查我們的過去、重新拜訪我們的過去。從過去裡,我們能夠學習到什麼樣的功課呢?辨別那拖拉著我們的決定論,能讓我們大步往解放的道路走去。要是我們得花許多年來塑造自己,那麼就花點時間從過去的歷史中解放自己……這其中的挑戰是什麼呢?就是重新拜訪過去。並不是為了從其中找到藉口,而是為了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馬修:為了一個更正當的自由
── 外在的自由掌控我們的存在,內在的自由掌控我們的精神。
── 內在的自由是由精神操練而來,它讓我們從精神毒素的枷鎖中解放出來。
── 內在的自由自然是伴隨著仁慈與悲憫的,這些也應該是我們外在自由的嚮導。
克里斯多福:自由的四個要件
── 在想到自由的同時,一定也要想到責任。要是我們分開處理自由與責任,那麼便可能往自私傾斜。
── 不要忘記道德。自由需要兩個調節器:一個是內在的個人責任,一個是外在的法律和規定。但是一旦制訂了法律,問題就會回到人身上,因為問題不在於「什麼是合法的」,而是「什麼是合乎道德的」。即使是法律允許我做某些事,有時候去做這些事卻是不道德的。
── 以兩件事來篩檢我的自由:第一,我所要求的自由是為了個人高興,或是為了公眾利益?第二,要是我要求的這個自由,即使和公眾利益有連繫,卻對他人造成了問題,那麼我是否有其他方式來做這件事?
── 把自由看做是複數。自由是共同利益,每一次在我宣稱這是「我的」自由時,我其實是犯了錯,因為我必須想到這也是「我們的」自由。
第十二章 我們每天的操練
亞歷山大:馬修,在到你位於尼泊爾的寺廟中時,有件事讓我很是驚奇。那就是看到在那裡的每個人每天是多麼精神煥發地活在精神操練中。和你們一比較起來,我的所為倒顯得好笑……你在接待我的時候,送了一本小書《印度佛教大瑜伽士帕丹巴桑結的一百個建議》,書上還題了字,寫道:「願你一生都在求道的路上前進。」因此我「必須」相信、並且「必須」經歷到時時刻刻都是進步的契機。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們邁向開悟以及與上帝合一,即使是我們每天生命中不斷發生的小障礙都不能阻止它。一切都可能成為操練的對象,尤其是那讓我們心生動搖的事物。要是我不試著讓那突然招來的橫禍變成好事,那麼我就完蛋了。為什麼不就從要求自己凡事往正面看開始操練:「嗯,這個人開始讓我厭煩了,太好了!我可以藉這件事讓自己變得有耐性一點。」而當我又開始焦慮時,我便竭力靜坐冥想。沒有任何事能夠阻攔我們的精神往求解放的道路走去。相反地,我們可以將騷動的心緒看做是警訊,以讓自己開始操練起來,勇於不執著,或是在自己應付不來時,對外尋求幫忙。不過,當生命的警訊大大地響動時,我往往寧願忘記它,甚至逃避它。再強調一次,等到落入大海中才要學游泳,是件危險的事。讓我們立刻就開始操練自己的精神吧!
讓每一天都成為操練的場地
亞歷山大:說不定我們該具體地面對每日操練的時候到了。而且,既然我們一生都必須這麼操練,那麼就讓我們專心致之……以下就是每天讓我有所進步的一點小訣竅。
第一步,就是將自己的一天獻給他人,特別是獻給那些最窮困的人、獻給那些受苦的人。就在這一刻,有些人得知他們罹患癌症、有些人失去他們的孩子,還有些人死於飢餓……我們應該心懷這些在痛苦之海中求生的人們,因為這些痛苦可能隨時折損了我們的自由、毀了我們的自尊。我們必須隨時提醒自己,精神操練並不是為了呵護我們的「自我」,而是根據西班牙一位神父阿虎丕的說法,是為了讓我們自己成為「為了」他人而存在的人,讓自己成為愛別人、幫助別人減輕痛苦的人。
當然,我們可以反駁說:「對那些精疲力竭的人來說,你將自己的一天獻給他們,卻什麼都不做,其實一點用處也沒有!」畢竟,如果手機可以連結到訊號發射臺,對其他手機發出訊號,那為什麼在人與人之間,我們的內心不能有一個深沉的連繫呢?這並不是掉入神秘學的領域,而是要表示在塵世中,每個人都是「彼此連繫」的……我深深地相信,每天懷抱著對他人的慷慨之心過日,會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這樣的操練能夠讓我們打發走極難排除的自私之心。
剛開始,我整天纏著我的精神導師問這個問題:「上帝是誰?」「我們為什麼受苦?」「什麼時候能夠治癒我的痛苦?」每一次,我的導師總是很溫和地要我回到「當下」,說這即是永恆的所在。他親切地向我指出,空談苦修並沒有用,一切都不如操練自己的慷慨之心來得有效。
具體來說,我總是跟著以下四項操練的建議:第一項是,跟著教宗若望二十三世的訓示:好好地完成每件事,就好像上帝創造你是單純為了要你做這個。例如,當我遇見一個人時,我會把這人當做是在現在此時最重要的人。同樣的,當我刷牙時,我會專心致力於此,以免讓我的精神漫泛……十世紀時的中國大禪師雲門文偃,曾經用以下的方式來表達:「坐著的時候就坐著,走路的時候就走路,不要猶豫。」
大家都以為智者是沒有任何情緒的,這其實是個誤解。相反地,智者是將各種情緒深深徹底體驗的人,然後他們會在這些情緒造成傷害之前,讓其消散殆盡。簡單地說,要是他生氣了,他不會覺得自己有必要將盤子對著牆壁摔過去……深刻體驗各種擾亂我們的情緒、一點也不否認這些情緒,然後在無限的溫柔中往前進,這即是我們的挑戰。長久以來,我總是很厭惡「接受」這個觀念。往往,我們以為這是要與我們的情緒做切割。接受,首要之務是看見這些情緒,接待它們,就好像是照顧我們的孩子一樣,不隨意對它下斷語。就這樣,在我覺得憂慮時,與其不顧一切拔腿就逃,還不如深刻地去經歷,便可讓自己能夠跨越、超越它們。在我小的時候,我從來不願意讓痛苦完全過去,總是讓自己為此精疲力竭。但現在,當我沮喪氣餒的時候,我相反地會試著讓時間過去,不讓自己頂著這壓力。我發現這樣做,即使在心神騷動時,都能夠讓自己飄浮在問題之上而不下沉。意識到情緒並不能殺死我們,讓我產生很大的信心。就另一個層次來說,我甚至要說風暴是能夠幫助我們的。最妨礙我對人生快樂說一聲好的,就是否定我們心中會起騷動的事實。
第二項操練最讓我受用的是,學習讓事情過去。每天一千次,讓焦慮自己過去、讓害怕和情緒自動過去。這就像是越有蜜蜂在身邊嗡嗡叫,越是想趕走,牠們就越是騷動,那還不如讓牠們自己靜靜地過去。
《金剛經》裡簡單的一句話,給我一個讓自己時時刻刻都能歸省的工具。這句話是:「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這即是我幾乎整天進行的操練,它幫助我承擔存在中的高低潮。在我不好過的時候,我會拿出《金剛經》來,從中汲取生命的智慧:「所謂殘障者,即非殘障,是名殘障。」這句話讓我知道什麼都不是固定不變的,而且一件事有可能同時是災害也是機會。我們應該拋開二元的邏輯,拋開二元性的監獄。每一刻,我都能以另一種方式來經歷我的殘障。在我們心理傾向將東西物化時、傾向到處貼標籤時,我就每天對自己重複說這句話一千次:「所謂亞歷山大,即非亞歷山大,是名亞歷山大。」這句話厲害之處在於,它幫助我們不執著在自己的傷痛上,但是也不否認。這即是要意識到我們在現實上附加了許許多多的成見,然後我們應該要一點點地將之拆除。於是,我便可以不上當、便可以看見貓就說那是貓,心裡一方面很清楚現實總是比我所以為的更複雜。多年來,我所做的操練,即是放下我自己,試著讓自己從所有自私的執著中解脫出來,而且不停地讓自己和生命的運行一致……說:「所謂『我太太』,即非『我太太』,是名『我太太』。」每天重新發現這個與我相處的人,不將她封閉在表象之中。意識到自己的心裡流淌著無數的思維與情緒,這即是停止認真看待所有從我頭腦裡經過的一切。
意識到這個不牢靠且脆弱的世界,能幫助自己走向更深沉的自由
最後,我藉由《舊約聖經.傳道書》裡的一句話來操練自己。這句話雖然看來悲觀,但是它一一地抹除了我們的幻覺。我常常覆誦這句著名的話:「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意識到這個世界一切都是不牢靠且脆弱的,能幫助我往更深沉的自由道路上前進,這便能治癒我的心。說到底,我是能夠在混亂中發現和平的。一切都會過去的,但是不幸的是,我不懂得讓事情過去,緊緊巴著不放,使自己一直受苦……說到底,《傳道書》治癒了我想要治癒的念頭。一點一滴地剝除我們的幻覺、錯誤的期望,能為我們開啟心思平靜的大門。停止掙扎,會讓我們心裡重新獲得和平。
在多種傳統之上做精神操練並不是沒有危險的。必須要避免將其中一條道路絕對化,但也必須不迷失在諸種混淆的學說中。就我來說,我試著追隨耶穌的腳步,不過佛教也幫助我放下自己。每一天,我試著親近《福音書》,並且懇切地禱告。在我眼中,禱告是脫下自己所有的角色扮演,以便傾聽超越性,並且勇於拋下自我,這是一種對大於我的神更徹底的信任。在禱告中,一一破除了標籤和表象,連「我」都消失了。讓自己沉陷到內在深處,是需要勇氣的;勇於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想,只讓上帝忙著照應祂自己。禱告是對所有自己遇到的事說好,不帶為什麼地活著。於是我們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擺脫了自衛的機制、想要控制一切的飢渴。捨去一切,我們便可以勇於做一件難以想像的事,也就是稱上帝為父親。如果說這條道路仍很艱難,那是因為我們的我還抵抗著這件事;而我在這條路上找到了無窮的喜樂與自由,這讓我拋下了我的柺杖,以便前進,好無條件地愛他人。
操練的障礙
亞歷山大:在千百種橫亙在道路上的障礙中,我發現其中最讓人畏懼的是對社交生活的愛好。只要我一遠離精神導師、家人,我很快就會陷入世俗生活的騷動中,遠離了我的內在……當我們處在對精神操練有敵意的環境中,我們該怎麼說我們需要做半小時的靜坐冥想?在我們處在許許多多的禁忌和成見中,而這阻止我們只傾聽而不加以下判斷時,該怎麼談對上帝的信仰呢?我曾經以極端疲累為藉口,以獲得一個小時的輕鬆自在,離開那機械化的世界。
在精神操練的道路上,我們既需要身段柔軟,也需要徹底的決心。要不然,從早到晚會不斷地讓步、妥協。因而,我做不到這項簡單的生活原則:活在當下。也就因為這樣,我常常發現自己在刷牙的同時還上廁所,並和人講電話……同時做著這些事,真是讓人心驚!
當我來到韓國首爾時,我對精神操練具有無限的飢渴。我竭盡一切努力,想要開悟、想要與上帝合一。不過,在幾個星期以後,我的熱情冷卻下來,我問自己的精神導師:「師傅,我能不能每兩週退省一次就好?」我的心裡充滿各種詭計,想把自己從求道的道路上岔開。我承認,當時我還問精神導師:「真正的挑戰,是在每日的日常生活中操練……我們為何要遠離這個世界做退省呢?」每天都必須回到自己最深沉的內在渴望,每天為此奮鬥。即使我們在生活中能掌控的事物是如此地少,我們仍然能時時刻刻讓自己更投入精神的道路上。在這條路上,既沒有神奇的秘方,也沒有立即的安慰。我們所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地往前求進步,但不為進步的觀念所困。
有助於操練的幾件事
亞歷山大:為了堅持不懈,也為了不讓步,我向自己的精神導師說,我每天要靜坐冥想一個小時。五年來,我不間斷地這麼做了,從來沒有食言。而且我相信如此不間斷的靜坐冥想真的救了我的命……這件事中最奇怪的是,某些早晨在我起床時,我已經為了要重新安排靜坐冥想的時間焦慮不已。除了規律的靜坐冥想以外,我還有在善中相交的朋友、每天讓我沉思的書本。當我精疲力竭時,我總是能靠著精神導師找到站起來的力量,繼續往前進。每一次,精神導師總是能將我導引到源頭、導到我的內在深處。跟他談話,生活變得簡單而輕盈,我感覺除了精神操練以外,我沒有什麼要做的,我只有一直持續下去,在與上帝合一的道路勇於繼續邁步。
在我小時候會去做彌撒,但那時候我只覺得彌撒充滿了乏味的說教和儀式,一點也吸引不了我內心的渴望。而現今在首爾,因為精神導師的關係,彌撒對我是完全捨去一切的場合,也是能一再更新自己人生的好機會。我在內心深處發現了自己是能夠被寬恕的,而且也能夠找到力量走向他人。無論我們是佛教徒或是無神論者,最後重要的是選擇一條道路全心投入,而不要成為這兒看看、那兒看看的觀光式靈修者。當我們掘一口井時,要是我們希望能夠找到泉源,那麼就應該堅持在同一個方向前進。
典型的一天
克里斯多福:我們在這本書中談到了各種主題,努力讓它們具有一致性。我來談談自己在典型一天中的操練。就和你們兩人一樣,我每天都以正念開始一天,每天至少十到十五分鐘,我會坐下來讓自己將精神集中在當前的一刻,一秒鐘又一秒鐘。在某些日子裡,我會將心思集中在悲憫之情,特別是在朋友或是我認識的人正在受苦時,我更會這麼做。偶爾,我會為不認識但正在受苦的人操練我的悲憫之心,偶爾也會操練利他之心。我也做些情緒調節的操練,在這樣的練習中,我尋找著痛苦情緒的解毒劑。要是我不做這種鎮定情緒的操練,我的一天、和他人的關係、工作,就難以順利進行。
然後是我的家庭生活時間,通常,尤其是最近幾年,孩子們因為要上學所以起得早,我會先和孩子碰面。在見面前,我試著讓自己記得要表現得快樂,讓自己以好心情和微笑開始這一天;要不是這樣,我並不是天生一早起床就有好心情的人。
接下來,我的一天就這麼規律地繼續下去,但我總是時不時找到零碎時間冥思一會兒,提醒自己現在要去做的並不是賺錢養家的工作,並不是個義務,而是我的一項抉擇。我待在家裡寫作的日子,我都盡可能地站著寫。我告訴自己真是運氣好,能夠以我所學的、以我所聽到的寫一些心理學的書,而且這些書說不定能對一些人有幫助,向他們解釋可能從沒想過的事。當我到醫院去時,我試著讓自己冥思,想一想自己有機會可以做個醫生真是運氣好。當我有演講,或是要去講課時,我常想著要幫助人、要醫治人的渴望傳授給大家。當我到一些私人公司去演講時,我努力讓自己的言論能幫助他們改善在職場上的工作條件。
我另外一個目標是集中精神、不讓自己分心。這對我們社會中很多人來說也是很重要的。我意識到,如果我不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自己所做的事上,我就完蛋了。我試著不看我的電子郵件、不看簡訊,讓我自己只在某個時段接電話。其餘的時間,我試著讓自己專心致志,要不然會極度地浪費我的精力,使我不能專心做事。
陪伴他人也是我強迫自己操練的一個課題。當我和他人在一起時,我盡其可能地完完全全地關注他,尤其是時間有限的情況下。一段時間之後,他人會讓我感到疲倦,這不是因為他們打擾了我,而是因為我需要獨處、需要安靜。這也就是為什麼,即使為時短暫,我都得全心全意和他人在一起。譬如,有病人並沒掛號,他就這樣來到了我在聖丹醫院的診療室門前,希望我能為他看病,這時候我就會讓他進門。這一點都不在預期中,而且有點打斷我的時間表。從前,我會在心裡掛念著這件事,現在我會對自己說:「你既然跟這人在一起,那麼就給他一點時間,即使只有五分鐘,也要全心全意的在這五分鐘的時間裡跟他在一起。」我對他們說:「我只能接待你五分鐘。」五分鐘過後我會說:「對不起,我得請你離開了。」我想在這五分鐘裡,我已經比從前更用心地陪伴了這個人。
還有在簽書會上發生的事情。從前這也會讓我失去平衡,因為我簽書的時間有限,無法滿足所有的人。也就是說,我覺得自己像是個漏水的籃子,每個人都在這籃子裡倒進他們的期待和苦惱,而我卻不能為他們做什麼。現在,我明白了我無法讓奇蹟發生,不過要是我努力讓自己在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裡全心對待每一個前來的人,我知道這說不定能夠帶給他們一點能量、勇氣和安慰。
當然,在對抗焦慮與沮喪的傾向這方面,我還有需要盡心努力的地方。焦慮和沮喪雖然是人類註定會遭遇的,但對我來說更是如此,因為我對於情緒是敏感且脆弱的。所以,就像亞歷山大所說的,我花更多時間讓自己停留在波動的情緒上,如果這不是為了讓它們安定下來,或是為了消除它們,至少也是為了觀察這些情緒會帶我走到哪裡去。它們會讓我從想去的地方轉向嗎?會讓我的價值轉向嗎?會讓我的目標轉向嗎?或者是我可以繼續隨著這些情緒走下去,讓自己多花點時間以正念來面對這些情緒?
還有另一個我規律的操練,就是留一段時間給自己。在這段時間裡,我沒有任何義務、不必和任何人見面、不需交稿子、不用寫文章,也不準備演說稿。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意識到這件事是非常必要的。即使我所做的事都是我喜歡的、即使大部分時間我都和所愛的人相處,但是當這些事變得太多,過度的壓力就會成為痛苦或是憤怒的來源,而這是非常荒謬的。我的一大憂慮是讓自己空下來呼吸,或是讓自己有時間來處理他人不在預期中的請求。我覺得我們當中有部分的人,寧願讓自己事情過多,也不願意空閒下來。我曾經因為有太多事情要處理,因此只要有朋友打電話來跟我說,需要我給他一點安慰,對我來說我便多了一件要憂慮之事。這真是沒道理。所以我現在努力讓自己有多餘的時間來處理他人不在預期中的請求。
我常常觀察自己在什麼時候會自我感覺良好:在和他人和諧一致的時候、在我有時間可以自由支配的時候、在我準備好要幫助他人的時候。說到底,在哪些日子裡,在哪些活動中,可以同時讓我擁有這個和平心境,並可以自由支配時間呢?突然,我對自己愉快的情緒非常地有信心。這些是指標,顯示我正處在對的道路上。我運氣很好的一點是,我不太有含毒的正面情緒,譬如驕傲、自我滿足對我並不造成問題。很快地,要是我感覺到有人欽佩我,我會提醒自己事情不是這樣。相反地,我很提防自己的負面情緒,因為它們經常欺瞞我。
另外一個操練是在於我和自然之間的連繫。就和大部分人一樣,我非常需要接觸大自然,而且我運氣很好,住在幾乎能每天到森林裡去散步一小時的地方。我每天幾乎都走同樣的路,走著走著已經很習慣了。每一回我處在大自然裡,我都會感受到一股感恩與感激之情,以及一股責任感。我希望有更多人能享受大自然,尤其是在我們之後的世代。破壞這個大自然,說不定是我們正在犯的最大罪行。
一天結束之後,晚上我需要陪陪家人,看看每個人是不是過得都好,大家一起交換意見,和每個家人都有時間單獨相處。晚上也是禱告的時間,當我想為某人某事代禱的時候,我就禱告。通常,我都是為別人代禱,我的事可以靠自己,我感恩上帝所賜給我的、感謝他每天都讓我有好運氣。睡前,我做正向心理學的一項操練,就是回想今天遇到的三件愉快事件。我試著讓自己身心都浸潤在感激之情中,讓自己意識到這三件愉快事,都不是因為我自己的緣故,而是因為有他人的關係。
心靈的整體狀態
克里斯多福:接下來,我要談自己更為整體的操練。我試著更頻繁地提醒自己可能在一年、兩年或五年後死去,我試著活得像我立刻就要死去一樣。我對自己說:「如果你很確定一年後就會死去,那你要做些什麼?」如果我們明天就會死去,這事變得很緊急,因此它會讓我們的行為有所改變,我們會立刻和自己所愛的人說再見。如果是在一年後死去,我們會繼續現在所過的生活,但會過得比較聰明一點。一切事物都會變得比較重要、變得更有重量。每一次我們對別人說再見時,我們心裡會想,說不定這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這種態度深深地充實了我的生活,也以愉快的方式改變我與日常生活的關係。矛盾的是,告訴自己只能活到明天,或是隻剩下一年可活,讓我的人生充滿了歡喜與能量。
從幾年前開始,因為馬修的關係,認識了幾位你介紹給我的人士、也讀了你推薦給我的幾本書,使得我比以前更加規律地衡量自己是否對周遭的人有益。每天晚上,我都會試著衡量這件事;雖然這並沒有成為儀式,但我都會很自然而然地在早上想到這件事。有時候我對自己說,我做得並不好,或是「我可以做得更好」;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做得夠好了。就這一點來說,多虧周遭朋友的幫助,他們向我指出可能的道路。而且,寫信給我的讀者自己雖然不知道,但他們給了我無比的能量去幫助他人。能夠以文字和書本來幫助他人,實在是我無比的好機運。
在我努力做的事情中,還有這些:試著不去吸引他人、不過度允諾他人、不辜負別人的期望。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有時候顯得很冷漠、很有距離、很謹慎。我只能付出我自己所能付出的。我並沒有足夠的能量可以時時快樂地與他人在一起,我必須澄清這一點。因為有時別人需要我們表現得討人喜歡或是吸引人,以安撫他們。我有時候會表現得親切,但並不是總是表現得很溫暖。以上就是我操練的幾個方向!
藉由操練傾聽、學習與整合
馬修:為什麼要操練?因為這可以補足學習和思考不可或缺的部分。閱讀和專注地傾聽,能擴增我們的知識。接下來必須好好地仔細思考,以檢查我們所讀到、所接收到的是否有價值。請教那些擁有我們所需知識的人,也是很有用的,像是博學人士、專家、精神導師等等,並且從他們身上澄清我們的疑惑與不確定。根據佛教,事情不應該停留在這一步,因為最重要的是下面這一步:以操練來整合所有我們所學習到的,而且它最終必須能改變我們的思想、言語、行為。我們也把這稱為「靜坐冥想」。在佛教的經典中,這個詞的定義為「學著控制自己的精神」。沒有靜坐冥想,所有我們累積的知識都是死的文字。我們會像是把醫生藥方放在枕頭底下的病人一樣,得不到治療;或者像是讀了許多旅遊書一樣的遊客,從來不真正出遊。
頂果欽哲仁波切曾表示,我們能在面對自我存在與困難的挑戰時,觀察精神操練會如何表現,來衡量我們進步多少。他還說,當我們吃飽了挺著肚子坐在太陽下時,我們要當個好的靜坐冥想者是很容易的,但是隻有在面對挑戰和衝突時,我們才能衡量自己是不是個好的靜坐冥想者。
有一天,一位到處流浪的藏傳佛教大師巴楚仁波切,去拜訪一位經年累月住在山洞裡的隱士。巴楚仁波切坐在山洞中的一個角落,臉上帶著挖苦的微笑,就這麼過了一會兒,他問隱士為什麼要住在這麼偏僻而簡陋的地方。隱士以很驕傲的口氣回答他:「我在這裡住了好多年了。這時候,我專注於耐心這個主題而做靜坐冥想。」
「這太容易了。像我們這種狡猾的老狐狸很容易就欺騙了全世界,不是嗎?」
隱士大發雷霆。
「啊!啊!你的耐心哪裡去了?」巴楚仁波切驚呼道。
如果我認為自己是個一流的靜坐冥想者,但在靜坐十年之後脾氣卻還是一樣暴躁,這想來必然不是好事,我得做些調整、改變策略。再者,如果我想為他人服務,那麼絕對必須取得為此所需的品質。在取得某種自由、某種內在的力量和悲憫之前,就急著為他人謀求福利,這是自取失敗。我們常在人道救援行動之中發現這種事。我們一開始是為幫助別人而採取行動,但過不久之後,行動卻脫了軌。這倒不是因為沒有什麼事可做,也不是因為經費用完了,往往是因為「自我」的衝突、因為不夠瞭解他人的需求,甚至更糟的是,是因為貪汙。這些都是因為我們自己沒準備好。人道救援行動如果要做好準備,那麼便得花時間來改變自己,以便不被時時湧現的挑戰打倒。
無限的精神變革力量
馬修: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具有黑暗面與光明面,但這並不表示我們一輩子註定如此。只有我們什麼改變都不做,才會一輩子都是一樣的。對自己說,我們就是這樣子,沒什麼好說的,等同在還沒有抵達終點線之前就放棄了比賽,所有一切都大大低估了我們的精神有可以起大變革的能力。我們對外在世界的掌控是非常有限的,不過對內在世界的掌控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往往,那讓我驚訝的是我們常花許多力氣去追尋那些累人而又無用的目標,而不是花力氣去尋找那能帶給我們幸福的事物。
很多人以為操練自我的精神是條漫長而又困難的道路。然而我們卻很明確地知道,學習讀書識字、寫作、教育自我、一項職業、一種藝術,或是學習一類運動都是需要花許多時間的。精神操練當然也不會是例外。如果我們要當個更開放、更為利他的人,並找到自己內在的平靜,那麼就必須在操練的道路上堅持不懈。
就體能上來說,我們做運動時很快就會遇到不可跨越的界線。靠著訓練,有些人能夠跑得越來越快、跳得越來越高。但是事實上,他們每秒只多跑了幾公分而已。人類是不可能以四秒鐘的時間跑完百米,或是輕易跳過四公尺。不過,我倒是看不出來愛和內在的和平是有界線的。一旦我們對他人的愛達到了某種程度之後,什麼也不能阻止它變得更深刻、更廣闊無邊。就「量」來說,自然會遇到不可跨越的界線,但就「質」來說,是沒有界線的。
為了改變自己,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每天堅持不懈地操練。這似乎顯得枯燥乏味,令人生厭。但這就像吉美欽哲仁波切所說的,如果我們在靜坐冥想中覺得無聊,這並不是靜坐冥想的錯,只是受限於自己的老習慣、心不在焉,與不願面對改變的態度。佛教引用了一滴滴水慢慢流,才能裝滿水缸來做比喻,強調操練是要天天規律重複進行的我們最好是做短暫而頻繁的靜坐冥想,而不是久久才做一次靜坐冥想,以為時間夠長就能補其不足。神經科學明確指出規律的靜坐冥想,能改變我們身體機能的運作,甚至是大腦的運作。這也就是我們所謂的「神經可塑性」。
現在,我們該怎麼在日常生活中維持規律的靜坐冥想呢?首先,即使只花半小時,每天花一點時間投注於上是很重要的。如果我們在早上就靜坐冥想,那麼這會讓我們一整天感到「芬芳」,這股芬芳會浸潤在我們的態度、行為以及與人的互動中。我們也可以在一天當中再次找時間體會這最初的經驗。每當我們有一點自由時間時,可以再次沉浸在靜坐冥想中,延長時間則有撫慰人心的效果。這樣的時刻能幫助我們的心境更為平和。漸漸地,因為靜坐冥想的習慣使然,我們的生活會起變化。我們對周遭世界的反應也會更靈敏,並對建設更明智、更利他的社會做出貢獻。
個人的操練
馬修:至於我自己每天的操練,該怎麼說呢?我生活的節奏隨著所處情境不同而有變化。在喜馬拉雅山上當個隱士,和在瑞士達佛斯參加經濟會談,這兩者是千差萬別,不是嗎?理想上來說,身體應該是我們精神的隱修院。當我們的精神操練是深沉且穩定的時候,不管人是處在平靜中、混亂中、歡喜裡或悲傷裡,身體應該是都能夠維持不變的就我個人來說,我是遠遠達不到這樣境界的,但是我陪伴在精神導師身邊的日子,以及我五年來的退省生涯(按週期來說,短則數星期、長則一年),讓我淺嘗了這樣美好的滋味。雖然我還有好長一段道路要走,但我堅信精神導師指明瞭我一條方向正確的道路,這樣的信念讓我心中充滿歡喜
我認為自己最理想的狀態是處在離加德滿都兩小時車程的隱居處所中,在這種情況中,我日常的作息是怎樣進行的呢?因為清晨有益於我們精神的清明,所以我都四點半就起床,然後靜坐冥想直到天亮。接著,我在隱居處所前的土堤上簡單吃個早餐,一邊遠觀山谷裡的白茫茫霧氣,凝視小鳥在森林裡飛翔,遠眺有時影像清晰有時模糊的崇山峻嶺。然後,我又操練靜坐冥想直到中午。午飯後,我通常會讀藏文的經典,或者籌謀一、兩個小時正在進行的計畫。然後。我又靜坐冥想直到天黑。
藏傳佛教傳授的操練是配合每個人所需要的。它通常是以一個深沉的反省開始,也就是反省到我們是生來自由的人類、萬事萬物都是無常的、世事都是因果循環(如果我們要避免痛苦,那麼就得不再引發痛苦之因),並且反省當我們對世界的觀照再也不符合現實時,難免會承受許多痛苦。藏傳佛教有所謂「主要」的操練,這是靜坐沉思精神的最終天性,即是醒悟的純粹意識超越於概念之上。每一天、每星期、每個月、每一年,都持續而規律地做這項操練。這一點也不單調乏味,而是充滿平和的歡喜之心。它讓我們感覺自己善用有生之年的時間。
有人認為隱遁於世界中是件自私的事。但他們搞錯了,因為這樣做主要目的是在於看透「自我」的假面,並且從「自我」中解放出來,而且這會引領我們邁向仁慈、悲憫,能夠真正地為他人服務。
該如何在隱遁和活躍於社會中之間取得平衡呢?我在西藏認識了一位三十來歲的匈牙利年輕人,他在北京的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有一天,他到西藏度假,認識了一位受人尊敬的精神導師。他在這位精神導師身邊待了一段時間,而且在這位精神導師死後,到山上的一處隱修處隱遁了數年的時間。牧羊人常會帶食物給他(在西藏,這種事很常見)。後來,在我正準備離開中國時,有位朋友告訴我,這位年輕人決定到西藏和印度邊界處一個非常偏僻的聖地,在那裡隱遁起來,度過餘生。幾個小時後,我來到香港,見到這個城市的繁華忙碌、眾多的餐廳和商店,我突然對自己隱遁的生活深深地揚起一股鄉愁,我問自己是不是該跟隨那位匈牙利年輕人的腳步,隱遁起來。
對我來說,決定該花多少時間隱遁或投注在社會活動上,這是個兩難的問題。我曾經問過一次達賴喇嘛同樣的問題,他的回答是:「如果我確定在孤獨地隱遁十二年後,我的修行程度能像十二世紀那位西藏隱士密勒日巴那麼高(密勒日巴的傳記對現今大部分的佛教徒來說都還是一大啟發),那麼我就應該長年隱遁。但是如果我不確定能夠做到這種程度,那麼說不定最好是每年花六個月的時間退省,花六個月的時間在社會活動上,尤其是花在人道救援行動上。」我覺得就自己的能力來說,我只能選擇後者!現實的狀況還無法讓我每年退省六個月,但我很希望能盡快做到這一點。我的生命已經邁入晚期了,在最好的情況下,是我不會明天就死去,即使如此,我也只剩下有限的時光。
亞歷山大:因為馬修的關係,我很清楚意識到我們不能將精神操練放在生活的第二順位。引導佛陀得到感悟的,是他的信念、決心。為了和痛苦做個了結,或者至少承擔起痛苦,那麼最好就是有位嚮導、自己做操練,並持續不懈。只是修修補補自己的情緒,並不會有成效。要撐住、要堅持,這才是真正的勇氣。總而言之,真正的苦修是能以這句話來做總結的:「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好好照顧自己的心靈,並且好好照顧他人。」
對每日操練的建議
馬修:我在前面提過了,拋下一切並不會剝奪那些真正的好東西,只會讓我們脫離那些造成痛苦的東西。為了做到這一點,首先必須把那既對我們自己也對他人沒有建設性的活動放在一邊。換句話說,我們必須清理自己的人生。有些事在我們看來很有意思,但它卻無益於內在的自由,甚至對其造成障礙。據說有一位天生很好奇的貴族經常來到佛陀跟前提出問題,問他「宇宙是否無窮無盡?宇宙是否有個開端?為什麼花朵會有不同顏色?」之類的問題。有時候佛陀會回答他,有時候佛陀則一言不發。有一天,這位貴族又來問佛陀問題,佛陀手裡捻著一把葉子,反問他說:「哪裡有更多的葉子?是在森林裡,還是在我手裡?」貴族只能回答說:「當然是森林裡有更多的葉子。」於是佛陀對他說,知識就像森林裡的葉子一樣是無窮無盡的,但是隻有一小撮的知識能幫助我們達到開悟。知道星星的溫度,或是知道植物是怎麼繁殖的,就很多方面來看是很有意思的知識,但是這些並不能幫助我們瞭解自我精神的天性,也不能幫助我們解放有毒的心理,更不能幫助我們獲得無窮盡的仁慈。總而言之,就是不能幫助我們達到開悟。當然,這要看我們一開始設定的目標是什麼。
所以我們一開始設定的問題很重要:「在我們個人的存在中,到底什麼是最重要的?」是把人生目標放在賺更多的錢、贏得更多的權力上,或者是贏得更多名聲?為他人和自己的利益而服務?真正的操練者很容易捨棄那些無用的事物,因為他們不覺得這些事物對他們有好處,就像老虎對一堆稻草不感興趣一樣。他們會信從梭羅所提出的信條:「簡單化、簡單化、簡單化。」
最後,我們必須意識到時間的價值。人的一生總是很快就流逝。時光就像流過我們指尖的水一樣,誰也無法阻止它。不過,好好地運用時間,它能讓操練的人把時間用在重要的事情上。在隱士的一天裡,每個小時都成為寶藏。就像黎巴嫩裔的美國詩人紀伯倫所說:「勞動時你們便是一枝笛,時間的低語通過你的心,化做音樂。」
有些人會談到「殺時間」。這真是沒有意義的事,因為世上有那麼多有意思的事可做。要是我們永遠把重要的事推託到明天才做,這種推託的態度可能一生隨著我們,直到死亡。開始操練的最好時刻,就是「現在」。
後記
在一個清朗的早晨,我們九天以來的對話畫下了句點,這九天的對話讓我們長久以來的心願成了具體的事實,也就是每個人敞開心胸談論讓我們熱情投入、渴慕、擔憂的事,甚至有時是讓我們心煩意亂的事。我們本來就很親密的友誼,在這段時間之後更加鞏固與深化了,我們的默契也更加深切。
我們都不過是追尋著智慧的旅人,心裡很清楚這條道路漫長且險阻,我們還有那麼多的事要挖掘、澄清,並且需要藉著操練併入己身。操練悲憫是需要耐心的,去除「自我」也要靠許多操練,學習智慧更需要時間,但在做這些時,都必須帶著歡喜之心與熱情。我們最誠摯的願望是,提供所有讀這些文字的讀者一些能夠啟發他們的思考方向。
三位作者,以及幾位鼓舞人心的朋友
雖然一開始只預定三個人的對談,但很快地,這場對談聚集了不少朋友來聆聽。有人只來聽了幾個小時,有人則參與了全場。在休息時間、用餐時間、散步時間,他們提供了回應,也給了我們一些建議。
殷勤而專注的桑妲,每天為我們預備了可口的素菜。她建議我們談談「傾聽」,便啟發產生了本書的第四章〈傾聽的藝術〉。
我們的編輯,凱特琳和妮古勒,是全部或部分地出席了我們的對談,她們也提供了明智的建議。另外還有紀堯姆和蘇菲,在對談時他們雖然不在場,但對這場對談印製成書付出了貢獻。
克里斯瓊也對這本書行文的可讀性,以及整本書的呈現極有貢獻。
馬修九十多歲的媽媽雅娜,也為我們帶來具有創造性的詩意心靈,建議我們「每隻手捧著一顆心」對讀者傾心相告,並提醒我們「在每時每刻都是永恆的」。
葉榭細心地拍攝了我們的對談。我們三個人的合照也是他拍的。
安和她幾個女兒在她們美麗而舒適的家中接待了我們。愛莉、桑妲和克拉拉也謄寫了我們的對談。
亞歷山大的兒子奧古斯丹,雖然年紀還很小,但他整場對談大部分時間都陪著我們。他安靜而專注地陪著我們,提醒了我們談話要清楚而簡單。他對父親的感情讓我們每個人都受到啟發。
態度勤奮的派蒂希亞幫我們處理了後勤的問題以後,也來到多爾多涅陪伴我們。
如果沒有一群人集合起來出力,亞歷山大是無法書寫,也無法提出他的證言。他十分感激妻子、孩子,以及他的精神導師,還感激他的助手羅米娜.阿斯托爾費,以及他所有在善中相交的朋友。所有這些人日以繼夜地陪在他身邊,支持他。並且還要特別感謝珠斯丁.蘇格、愛蜜麗、胡安、戴爾芬.侯榭、桑妲.侯比阿尼,和玻端.都亞特,他們在這整本書的進行過程中提供了許多幫助。
最後,特別要感謝黛爾芬,本來她是要在自己瑞士山中的家接待我們三個人。從幾年前開始,亞歷山大和馬修都會到她在瑞士山中的家聚聚,而且每一次他們都會打電話給克里斯多福,說他們多麼希望他也能跟他們在一起。在三、四年前,黛爾芬就建議我們在她家來一場對談。不過,因為各種機緣湊巧,我們在最後一刻決定了在多爾多涅的森林裡相聚。這時大病初癒的黛爾芬,也在她的朋友馬克陪同下,來到多爾多涅和我們歡聚幾日,享受了這裡美好的氛圍。
最後的願望
我們的談話終於來到了尾聲,馬修建議我們再說說個人最初的意旨,也就是希望這番對談能對他人有用。要總結這幾天大家同在一起的日子,最好的方式就是將這本書的內容題獻給所有讀者,並且希望每個人都能夠藉由書中正面、有利的面向,來直接或間接地幫助他們減輕所受的痛苦,往自由、智慧、知識邁步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