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第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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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作者:sing N song (싱숑)
插畫:HABAN
翻譯:林季妤
圖源:ito
錄入:ito
校對:ito
輕之國度 www.lightnove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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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
如需轉載請經過本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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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簡介
一個世界已然毀滅,全新的世界正在誕生,
至於我,則是知曉這個世界結局的唯一讀者──
獲得巨神的強力奧援,
我趕在最後一刻加入了巨人族戰役。
然而巨型星雲的底蘊太過深厚,
我們還未清算與奧林帕斯的新仇舊恨,
神話級星座波塞頓竟無視概然性,悍然出手!
為此,我不得不成為冥界的繼承人,以換取冥王協助。
既定的未來越漸脫離掌控,
一則意外的神啟,更打亂了我所有計劃。
當《滅活法》的情報不再是秘密,
那充滿殺意的冷冽刀鋒,再度直指我的咽喉——
「你,為何騙我。」
為了踏實地向前邁進,有些話語不能隱而不宣,
有些故事,必須被真切地傳遞。
作者簡介
sing N song (싱숑)
2016年出版《成為明星作家的方法》打響名號,2018年開始於MUNPIA連載《全知讀者視角》,創下韓國網絡小說史無前例的成功,並確立了韓國最高人氣網絡小說家的地位。《全知讀者視角》也被譽為當代最卓越的網絡小說里程碑。
Episode 62. 神的天敵
1.
[星星直播已確認萌發全新『浩瀚神話』的可能性。]
[重新解讀舊神話的各種可能性。]
[重新組成神話中的登場角色。]
[以往日的神話為基礎開始進行『舞臺化』。]
看著爆炸式彈出的間接訊息,大鬼怪「綠水」陷入沉默。
原本,鬼怪無須負責轉播第六十號任務巨人族戰役,因為單就這段任務劇情來說,祂們只擁有頻道和播映權,實際的執行和主持則由奧林帕斯的低階英雄負責。
但此時異變陡生,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畫面中充斥著爆炸聲響,處處迴盪著從地底冒出來的基迦巨人的怒聲咆哮。
「那些巨神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冥界呢?冥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些巨人應該被監禁在地下監獄,怎麼會——」
從這一刻起,即將展開的巨人族戰役,將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故事。
「你們誰要負責轉播?」
綠水回過頭,兩名上級鬼怪正在靜候祂的決策。
「我去。」
「不,請交給我。」
祂們分別是朝鮮半島地區的局長鼻荊,和日本局長獨腳。
兩名鬼怪的視線交匯,幾乎竄出火花。
獨腳朗聲道:「大鬼怪大人啊!萬萬不可交給鼻荊,這傢伙過去轉播化身金獨子的時間已經太長了。」
「正因為我熟悉他的作風,轉播才能更精彩更到位。還有我說,你要叫他『化身』到什麼時候?那傢伙現在也是星座啦。」
透過熒幕,能看見金獨子集團成員挺身對抗眾多神話英雄的身影。他們維持著精準的陣型,抵禦著潮水般湧上的位格,那幅景象,讓人聯想到眾星圍繞著一顆星辰聚集而成的耀眼星座。
喀滋喀滋,一陣咀嚼爆米花的聲音傳來。
『真是吵死了,你們鬼怪平時也這麼囉唆呀?』
暗紅的酒液在杯中搖曳,緩緩流入男子的口中。
碰巧這時,畫面中有一名隸屬奧林帕斯勢力的英雄倒下了。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高聲喝采。]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向星座『救贖的魔王』贊助了3,000 Coin。]
看著眼前星座不可理喻的行徑,鼻荊啼笑皆非地說道:「星座大大,您不是奧林帕斯的人嗎?您悠閒地待在這裡不會有問題嗎?」
『管他的,我本來就和他們那幫人不熟,而且不是你們自己告訴我,今天可以來這參觀的?』
戴歐尼修斯活像要示威遊行一樣,在背上插著旗杆,飄揚的旗幟上,「奧林帕斯垮臺滾蛋」幾個大字像跑馬燈一樣來回滾動。
獨腳瞇起了眼睛。
「但是其他十二主神大人,現在應該都在奧林帕斯神廟協商應對之道吧。」
『我倒是希望金獨子他們能贏。』
「什麼?」
突如其來的重磅宣言,讓在座的鬼怪無不交頭接耳起來。
戴歐尼修斯縱聲大笑。
『這有什麼好意外的?加油打氣這種事,幫誰都無所謂啊,更何況你們不應該有這種反應吧,鬼怪不是隻要創造出有趣的任務就行了嗎?』
祂這番話不無道理,鬼怪們不由得連連點頭。
「但是,您期望的劇本不可能發生。」
聽見獨腳這麼說,一旁的鼻荊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事實上,以現在的金獨子集團,想和奧林帕斯對抗根本是不自量力。別說以卵擊石,就算拿顆鵪鶉蛋去碰石頭,勝算也比這場仗都高。
再加上此刻地球一方的問題也同時爆發,簡直禍不單行。
鼻荊緊盯著巨人族戰役戰事開打,在祂另一隻眼中,同時映照出劉眾赫揹負著李秀卿狂奔的身影。
『在這個故事結束之前,還不知道它究竟是悲劇或喜劇呢。』
「就目前看來,這不是毋庸置疑的嗎?巨人族戰役本就是這樣的任務。」
『巨人族戰役不過是奧林帕斯擁有的浩瀚神話的一小部分。他們沒有非勝利不可的壓力,往往容易因此輕敵,既然如此,只要增添一丁點幸運,絕對有一次打得他們滿地找牙的可能性。』
「無限接近於零的機率,就算不上什麼可能性了。」
『既然我在這作壁上觀,不就代表那種機率真的有可能發生?』
戴歐尼修斯盯著熒幕,不忘將爆米花扔進嘴裡。
『關鍵在於,我們那條老鹹魚什麼時候會上菜呢……』
✦ ✦ ✦
奧林帕斯十二主神鮮少聚首,此時卻有一半的席位已有人入座,祂們以寓意自身的象徵體現身會議。
率先發話的是一柄三叉戟。
『除了我們那了不起的閃電神座照舊沒來,這次就連戴歐尼修斯也缺席了?』
『是的。』
咕嚕嚕嚕嚕。彷彿大海的怒火正在升起,神廟周圍的海水逐漸沸騰。
其他象徵體不禁緊張地互相使了個眼色。
就在這時,三叉戟說道。
『所以,巨神再次甦醒的原因是?』
『據說是從塔爾塔羅斯集體越獄了。』
回答的是一名以雙劍作為象徵體的星座。
三叉戟追問道。
『黑帝斯應該不可能毫無作為吧?』
『聽說他舉行了神話儀式。』
『神話儀式?這可犧牲了不少的概然性啊,該不會連諸神之母1也被喚醒了?』
(注:1 應指時光女神雷亞,初代泰坦巨神之一,蓋亞和烏拉諾斯的女兒,克羅諾斯之妻,宙斯、黑帝斯與波賽頓等人之母。 )
『那倒沒有,展開行動的只有百臂巨人三兄弟和基迦巨人。』
『三兄弟全出動了?』
『只有布里阿瑞俄斯。不幸中的大幸是,據說百臂已經損失一半的臂膀。』
『也是,縱使三兄弟想全數現身,概然性也不允許。』
席間一時陷入寂靜。
一顆熱辣火燙的太陽說道。
『什麼金獨子集團?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星雲竟敢挑釁我們,這可不能坐視不理。』
『確實必須給予嚴懲。』
聽見眾人這麼議論,一雙面前打開了無數視窗的有翼靴子說道。
『沒那麼簡單,應從長計議。那個星雲的主事者獲得的■■和三主神一樣,蘊藏了和「最終結局」有關的暗喻。』
『荷米斯,此事當真?』
『是的。』
荷米斯吐露的情報在會議中引起一陣騷動。
『可笑,那種小小星雲的主人,竟然試圖累積和閃電神座同樣等級的神話?』
對於每一個十二主神,唯一的神話都是極度敏感的話題。
所有星座都在追尋著終極的故事,但凡有關最終結局的暗示,祂們無不興致勃勃、關心備至。
三叉戟開了口,終止了眾人的議論。
『安靜。在座所有人都是百忙之中抽空前來,這就開始投票表決吧。』
與會的星座頓時安靜了下來。
事實上,奧林帕斯已久久不曾召集這麼多主神出席會議磋商,更何況還是為了區區六十號任務。
『關於金獨子集團尋釁滋事一案,我作為議長,要求出動傳說兵器予以制裁。』
表決旋即展開。
[星座『婚姻與家庭之神』宣佈棄權。]
[星座『農耕與季節的管理人』保持中立。]
[星座『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表示不論如何處置人類,皆須向巨神揮出正義的鐵拳。]
[星座『殘暴戰神』樂意與巨神全面開戰。]
[星座『全能驕陽』想將微不足道的渺小星雲付之一炬。]
[星座『火山的鐵匠』期許自己能製造出足以和巨神對抗的武器。]
[星座『純潔的月光獵人』拒絕發動毫無意義的戰爭。]
[星座『愛與美的女神』拒絕參加膚淺的表決,就此棄權。]
[星座『空中漫步的主人』表示不該如此單純地看待這宗案件,應該先仔細研究大數據,檢視事件的本質,觀察憤怒的巨神進軍的情勢,然後……]
『荷米斯,長話短說。』
[星座『空中漫步的主人』反對引發戰事。]
祂最後的宣言令幾名星座竊竊私語起來。
『荷米斯果然是個膽小鬼。』
『那傢伙處處跟神廟的旨意作對……』
荷米斯緘默不語,不作任何回應。
與此同時,投票結果緩緩浮現。
[贊成:4票。]
[反對:2票。]
[棄權:3票。]
只剩下最後一張票。
不用說,正是議長的一票。
[星座『劃定海疆之戟』要求出兵。]
[贊成:5票。]
[除了未出席者,所有與會人員表決完畢。]
三叉戟點了點頭。
『除去棄權者,過半數投下同意票,因此我在此宣佈——傳說兵器即刻出動。』
法槌落下的聲音在整座神殿迴盪,海面處處冒出不祥的水沫。那些泡沫翻騰而去的方向,正是巨人族戰役引爆之處——眾多巨神興兵作亂的主題樂園。
『我們還需要一位負責引領兵器的指揮官,雖然聖人級星座也會一同前往前線,但他們不是那些巨神的對手。』
『依您所見,派誰去比較合適?』
『就請方才投下贊成票的其中兩、三位辛苦一趟吧。依我估算,只要派化身體過去就能掌控局勢,請各位大可放心,不必有後顧之憂。』
語畢,在場的其中一人舉起了手。
『讓我去吧。』
✦ ✦ ✦
阿基里斯的化身體倒下後,一眾化身陷入了恐慌,看到巨神如山聳立的龐大的身軀紛紛現身,幾名化身開始試圖逃跑。
「你竟敢做這種事!」
「你!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沒多久,化身們錯愕與憤怒的情緒全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現在大家獲得星遺物的機會全毀了,都是你這傢伙害的!」
「擊殺巨神、取得傳說,這、這原本是我們翻身的大好機會啊!」
「只要好好表現,我就能被十二主神相中加入奧林帕斯了,為何你偏偏要從中作梗——」
巨人族戰役只需繳付十萬Coin參加費,就能獲得隱藏的靈藥,要是運氣好,還能撈到浩瀚神話的碎片——在他們眼中,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正化為烏有。
我看著那些化身,說道:「你們真的認為巨人族戰役是這麼天真的任務嗎?」
他們的指責或許不無道理,畢竟確實不乏藉由巨人族戰役大幅提升實力的星座和化身,並且,他們大多都成了奧林帕斯的一員。
「就算你們真的加入奧林帕斯好了,接下來,你們又打算怎麼做?」
「什麼?」
「那個星雲,早已由十二主神和古代的星座掌控實權,我就想問問,你們還能做什麼?」
那些藉由巨人族戰役加入奧林帕斯的化身,我早就在《滅活法》中看到了他們的下場。他們無一不被病態的契約所困,只能拼命蒐集粗製濫造的傳說,成為受人操弄的兵卒。
「參與上一屆巨人族戰役的化身,全都晉級到高階任務了!你看看他們——」
「你說的就是那些人嗎?」
人們紛紛回過頭,望著我所指的方向。只見阿爾戈號正劃破浪濤飛速駛來,還有無數船隻緊隨其後。
船上的眾多人影,包含了上一屆巨人族戰役的參加者。
「咦,他們怎麼會在那裡?」
巨人族戰役,被歷史記載為奧林帕斯眾神和人類英雄統一陣線,攜手對抗巨神的事件。
但人類英雄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參與了戰爭,實際上,大部分化身都被矇在鼓裡。
[多數星座感到極度興奮!]
人們不會知道,那些打從心底畏懼著巨神的眾神,劫掠了多少人類,量產了多少「英雄」,用以應付巨人族戰役。
[星雲〈奧林帕斯〉的星座對您表現出敵意。]
這些活動參加者更是渾然不覺,究竟有多少化身遭到動員,被迫加入這場「重現」的戰爭,甚至直到巨人族戰役結束之後亦然。
這場任務如同一條銜尾蛇,不斷吞食自己,反覆再生。
[大量星座進入頻道!]
[多數星座因巨人族戰役情緒高漲,難掩興奮之情!]
曾經對任務恨之入骨的星座,而今已然抵達任務的盡頭,開始享受這些劇本。祂們一面嘲弄著拼命攀爬任務天梯的化身,一面踹倒通往頂峰的階梯,一座接著一座。
就這樣,悲劇之下的犧牲者搖身一變,再度化為悲劇本身。
察覺了事件的真相,化身全都陷入恐懼之中。
我向他們說道:「我打算毀了這個任務。」
「破壞任務?你在說什麼傻話……」
人們顯然無法理解我的用意,神情滿是不解。
這也無可厚非。一路以來,光是為了活下去就耗盡力氣的人們,根本不可能擁有打破任務的想法。
因為,任務早已成為他們賴以生存的條件。
『張某沒有看走眼,汝果真是個豪氣幹雲的星座!汝等打算與奧林帕斯一較高下?』
我轉過頭,一名眼熟的大漢站在身後。
一丈八的長矛,和一臉亂蓬蓬的虯髯。
這名星座,我自然認得。
「沒錯。」
『哇哈哈哈!若不失禮,汝的名號為何?吾願一聞其詳。』
「我是『救贖的魔王』。」
救贖的魔王。
一聽見我的名號,幾名化身和星座立刻有了反應。
「難道,他是魔王選拔賽那時的……」
「他、他就是打倒蘇利耶的魔王!」
「長坂坡的虎臣也在!那是張飛啊!」
張飛拍了拍自己寬闊的胸脯,振聲說道。
『算我張某人一份。多虧汝等,否則這場遊戲簡直幼稚透頂。』
張飛一邊說著,一邊將祂在奧林帕斯主題樂園中獲得的紀念品扔在地上。什麼幼齡九頭蛇的腦袋、金蘋果和黃金羊毛等等東西掉了一地。
我點了點頭,說道:「卻之不恭。」
像張飛這種高階聖人級的星座,一定能成為很大的戰力。
然而,光是祂一人還遠遠不夠。
[隱藏任務—顛覆神話對主線任務產生影響。]
我回頭環顧著其他化身和星座,高聲一呼。
「現在,作出選擇吧。」
是要對抗眾多巨神散發出來的可怕位格,或是乘風破浪而來的阿爾戈號?被夾在兩者之間的化身們眼巴巴地盯著我。
「你們要苦苦追在巨型星雲的屁股後頭,一輩子當祂們的走狗,或是選擇和傳說中的巨神攜手,成為全新『神話』的主人。」
[您與您的星雲收到的主線任務內容即將更新!]
+
〈主線任務#60—巨人族戰役〉
分類:主線
難易度:SSS+
成功條件:古代巨神已降臨在巨人族戰役的戰場上,您可以選擇站在巨神一方,或加入奧林帕斯眾神參與戰事。斬下敵將首級,在星星直播宣告全新神話的誕生!
時間限制:—
獎勵:全新的浩瀚神話、???
任務失敗:失去已持有的部分浩瀚神話
*當敵方統帥的化身體消滅,本任務終止。
*雙方勢力分別擁有兩名統帥。
+
一接受任務,我的頭頂上方隨即冒出一枚綠色標誌。
[您已加入特定勢力。]
[您為引領巨神方的統帥之一。]
周圍的化身頓時陷入沉默。
他們大概也都收到了更新後的任務指示。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因久違的好戲上場而興高采烈。]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因您受苦受難感到愉悅。]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好奇您的戰略。]
就在這時,從海的方向傳來了炮擊聲。
韓秀英尖銳的聲音也同時響起。
「金獨子!你還要在那裡耍帥多久?想害大家全軍覆沒嗎?」
我抽出長劍,從巨神的肩膀一躍而下。
「差不多該動手了。」
「要怎麼打?我方戰力壓倒性地不夠看啊。」
韓秀英的判斷確實沒錯。就算不至於說是壓倒性的劣勢,但先前和我一起穿越傳送門的巨神不過區區十人,作為我方核心戰鬥力的百臂巨人三兄弟之首布里阿瑞俄斯,目前也尚未現身參戰。
我想,祂八成就是和我一同擔任巨神方首領的另一名統帥了。
『殺了那些巨神。』
驀地,一道真言響起,阿爾戈號上的人類英雄紛紛躍入空中,對巨神們展開攻擊。
[巨人族戰役的『舞臺化』已展開。]
滋滋滋滋,隨著飛濺的火花,周圍的場景出現了變化。
這是古代的戰場,爆發最初的巨人族戰役的殺戮之地。
奧林帕斯的眾多星座從空中疾飛而來,雖然大多隻是聖人級,但當祂們齊心協力朝巨神發起猛攻時,戰勢瞬間發生劇變。
『當英雄與眾神合力進擊,太古巨神必然屈膝臣服。』
轟隆隆隆隆隆!
在眾神和英雄攜手進攻之下,剛猛絕倫的基迦巨人不敵火力,一一跪地。
我和夥伴們雖然心下著急,但從海上飛來的炮火洗禮蠻橫又霸道,別說出手幫忙,我們就連拳腳都施展不開。
李賢誠高聲喊道:「我們得先想辦法處理對方的傳說兵器!」
傳說兵器,阿爾戈號。
奧林帕斯的遠徵英雄乘坐的船隻,正源源不絕地發射出含有強大魔力的炮彈,我們就算想從海上接近都是困難重重。
「難道大家都忘了,我方還有誰嗎?」
我定睛望向身在同伴之間的少女,只見後者仍一臉茫然。
「我?」
準確地來說,我是看向守護在李智慧背後的那名星座。
[星座『海上戰神』注視著您。]
李智慧大驚失色地嚷道:「你在發什麼神經?你要我去對付那玩意?」
奧林帕斯的阿爾戈號,船艦的規模明顯比李智慧的幽靈艦隊大得多了,若硬是要拿雙方比較,大概就是護衛艦2和神盾艦3的差異。因此,她認為我在強人所難也很正常。
(注:2 傳統上多指最小型的戰鬥艦艇,又細分為巡邏艦、快艇等等。 )
(注:3 神盾戰鬥系統為全球第一款全數位化的整合是艦載作戰系統,具有輔助決策的功能,神盾艦泛指配置有這種系統的船艦,多為各國主力艦隊中的驅逐艦、巡防艦,艦艇具一定的規模。 )
「你辦得到。」
我深知,李智慧真的辦得到。
「相信你的背後星。」
在朝鮮半島眾多星座的目光之下,海上戰神昂首凝視天空。
身為一名星座,長久以來,祂只能困守在朝鮮半島上。
作為國家的象徵,祂不僅肩負家國之名,更必須將一生奉獻給社稷。
高麗第一劍曾經說過,在朝鮮半島能與祂一決雌雄的豪傑,唯有忠武公一人而已。
然若如此,試想,為何高麗第一劍早已晉升為傳說級星座,忠武公至今卻依然屈居聖人級之列?
[星座『海上戰神』注視著自己的戰友。]
那正是因為——祂本人拒絕攀升至傳說級。
[星座『西厓一筆』願星座『海上戰神』為自己而戰。]
隸屬聖人級的星座,在某個瞬間將具備晉升為傳說級的資格。那個瞬間,便是星座決心脫離民族或家國體系,踏上自我追尋的道路之刻。
李智慧身上流瀉出耀眼奪目的光彩。
[星座『海上戰神』釋放自身位格。]
忠武公將身上蘊藏的位格全數釋放,彷彿毫無保留地揭露自身所有。
[星星直播凝視著星座『海上戰神』。]
任務的至高頂峰俯視著忠武公。
宛若一名深藏不露的老牌演員,忠武公此刻向天空釋放的位格是如此沉穩而浩蕩。
那是一股不退、亦不懼的氣魄。
[多數星座為星座『海上戰神』的位格感到吃驚!]
經歷漫長的歲月,忠武公終於決定踏出朝鮮半島。
[星星直播應允星座『海上戰神』的位格晉升。]
[星座『海上戰神』已成為『傳說級星座』。]
「智慧啊。」
以海上提督之名,巨人族戰役就此拉開序幕。
「粉碎一切吧。」
李智慧拔出腰間長劍,全身上下縈繞著海上戰神的氣魄。
[登場人物『李智慧』已發動星痕『幽靈艦隊Lv.10』!]
[由於背後星位格提升,星痕『幽靈艦隊』的破壞力急遽增加。]
十二艘船艦齊齊現蹤,劃破了海岸線,原先只有護衛艦等級的艦隊,不知不覺間已經成長為驅逐艦級別的規模。
『兵法有云,必死即生,必生即死4。』
(注:4 原典出自戰國名將吳起《吳子兵法》:「凡兵戰之場,立屍之地。必死則生,幸生則死。」意旨戰場非死即生,若決心赴死必能闖出生路,心存僥倖則易招致滅亡。李舜臣將軍在鳴梁之戰前亦以此語激勵軍兵,記述於《亂中日記》當中為人所知。 )
噴發著烈焰的十二艘船艦與阿爾戈號展開對峙。
雙邊的炮火起初看似不相上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有了變化。阿爾戈號的優勢逐漸瓦解,炮彈的數量迅速縮減,隆隆的爆炸聲響在船體堅硬的外殼上接連爆發。
船堅炮利的阿爾戈號開始搖晃。
以炮彈架起具防禦力的火網之後,我們幾人終於能展開行動,一邊斬殺前僕後繼湧向巨神的奧林帕斯化身,一邊推進到戰線最前方。
阿爾戈號上的眾路英雄似乎也察覺不能再袖手旁觀,紛紛挺身上陣。
『所有人,搶灘登陸!』
聲若洪鐘的強烈真言響起,隨之現身的是阿爾戈號的遠徵隊長——疾風之遠徵王。
祂正是阿爾戈號的船長,伊阿宋5。
(注:5 Iason,希臘神話中召集各路英雄,打造阿爾戈號並奪取金羊毛的英雄。 )
『巨神不可能抵擋人類與眾神的合力進攻!這場戰爭,勝負已定!』
在祂的鼓舞下,一眾軍士放聲吶喊,一擁而上。
受到敵方氣勢影響,夥伴們有些躊躇,我穿過一行人踏步上前,揚聲說道:「用不著害怕,畢竟,我們可不是巨神。」
換句話說,舞臺化對我們並沒有影響。
眼見高頭大馬的伊阿宋直衝而來,說時遲那時快,我方也有一名體格壯碩的男子迎上前去。
「那個大塊頭,由我來負責。」
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李賢誠。
李賢誠氣勢如虹,與伊阿宋直接正面衝突,他們就像在比拼蠻力一般,十指交握,口中厲聲大喝。
「喝啊啊啊啊啊!」
砰轟轟轟轟轟!
力量的火拼撼動了周圍的大地,連伊阿宋眼中都漸漸染上吃驚的神色。
隨著《滅活法》進展到後半段,李賢誠的力量絕不遜色於任何化身或星座。
[星座『鋼鐵的主人』提升同步率!]
鏗鏘作響的鋼鐵甲冑蔓延生長,包裹住李賢誠全身。李賢誠的鋼鐵化可說已臻化境,無論神話英雄如何拳腳相向,他的身軀始終穩如泰山。
申流承和李吉永乘隙跳上飛龍,飛上青空。
申流承操縱著異龍避開擁有屠龍傳說的英雄,從高空噴下龍息,整片大海瞬間被劇毒霧氣浸染。趁著敵軍掙扎不止,李吉永麾下的蟲王種從毒霧間伺機竄出,撕開祂們的咽喉。
李雪花使出毒爪和人類英雄捉對廝殺,韓秀英也催動掌中黑焰,和奧林帕斯的一票星座來回周旋。
時至今日,每一個夥伴都擁有應付聖人級星座的能力。
儘管我們的星雲僅有區區數十名成員,此刻卻能與來自強大星雲的星座正面抗衡,有來有往。
在遠方觀望前線戰事的化身們交頭接耳。
「怎麼回事,奧林帕斯好像落了下風……」
「祂們怎會輸給那種小星雲?」
這也正是我一心企求的效果。
目前的戰鬥還只是前哨戰,我們需要確實地展現我方的戰鬥力,才能有效吸引到更多援軍。
然而,勝利女神尼姬6似乎仍舊不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
(注:6 Nike,希臘神話中的勝利女神,帶有翅膀,經常與雅典娜一同受到崇拜。 )
轟隆隆隆隆!
看來,那個人終於現身了。
我抬起頭,仰望著足足有二十米高、佔據了整片視野的怪物。
這個體形,無論怎麼看都不屬於人類所有。祂身披金碧輝煌的鎧甲,一身獅子皮毛如披風般掛在肩上,縱使是對希臘羅馬神話一無所知的人,也不可能沒聽過祂的威名。
看見祂威風凜凜的模樣,幾名巨神猶豫不前。
『那、那是海克力斯!』
海克力斯的位格轉眼就掌控了整座戰場,就連十二主神見了都不得不忌憚三分。
引頸仰望,祂身下黑壓壓的陰影籠罩了四周,我不禁苦笑了起來。
想擊退怪物,就必須召喚怪物。
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才走到今天,所以,絕不能就此退縮。
「來吧,為斬殺沉睡巨神淬鍊而成的神兵啊。」
我沉著地喊出始動語。
「此刻,在此處降臨。」
來吧,金南雲!
2.
天空雲層翻滾攪動,憑空開啟了一扇傳送門。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神』注視著您。]
我向黑帝斯提出協議換取普路託的使用權,因此我有權自由使用普路託,不過僅以此次巨人族戰役為限。
『哈哈哈哈,蚱蜢哥!你嘴上抱怨,結果還是喊得挺有模有樣的嘛!』
金南雲頑劣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然而,巨神兵沒有立刻現身,不管我怎麼拉長脖子張望,傳送門裡不斷湧動的漩渦中都只有黑暗,像一個無底洞。
『但我暫時過不去,這邊的傳送陣都故障了,你得再等我十分鐘。都怪那些大塊頭先前一直亂跺腳……』
天殺的。
海克力斯的身體冒著滾滾白煙,面無表情地凝視著我們。
別無他法,我得設法拖延時間才行。
我邁步上前,朗聲喊道:「海克力斯!十二偉業的大英雄啊!」
海克力斯垂眼望向我,一枚赤紅色的標誌在祂頭頂上閃爍。
[該星座為奧林帕斯方的統帥。]
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傢伙就是奧林帕斯的兩名統帥之一。
畢竟根據神話,在巨人族戰役斬殺了巨人族首領的英雄就是海克力斯,由祂擔任統帥再合理不過。
在《滅活法》當中,許多星座都曾經斷言——
『只要有海克力斯坐鎮,巨人族戰役的勝利者就毫無懸念。』
初次見到海克力斯本尊的化身們發出歡呼。
「哇喔喔喔!」
「海克力斯!是海克力斯!」
海克力斯,祂是奧林帕斯的大英雄,在世間留下了無數經典和神話。
儘管與祂有關的傳說在整個星星直播人盡皆知,但有機會親眼見到海克力斯真身的化身可是少之又少,唯有各式各樣的傳奇故事為人津津樂道。
諸如,祂是神與人類生下的混血半神,擁有鋼鐵般強韌的體魄,是奧林帕斯的守護者等等。
[傳說『扼殺涅墨亞獅子之人』開始講述故事。]
[傳說『痛擊巨型野豬之人』開始講述故事。]
[傳說『徒手製伏賽伯拉斯之人』開始講述故事。]
……
海克力斯渾身上下都縈繞著驚人的傳說,只消一眼就能感受到那全都是些瘋狂的神話,每一則至少都有傳奇等級以上。祂身上大量的浩瀚神話所累積的位格,我根本難以望其項背。
不過,早在這場遊戲開始之前,我對此就已有了心理準備。
「看來,星星直播的傳言果然不可信嘛。」
我挑釁似地說著,海克力斯隨即一拳揮了過來。
[已發動專用技能『書籤』。]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我發動了微形化和電人化。
海克力斯的拳風險險擦過我的髮梢,重重砸碎了上一刻我腳下站立的地面,製造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眼見祂空有一身蠻力,讓我稍稍放下了心中大石,口中也不忘繼續叫囂。
「你的拳頭挺有兩下子的嘛,不過憑這點程度也能鎮壓巨神?很可疑啊。」
聞言,海克力斯勃然大怒,發出嘶嚎似的怒吼。
「關於你的傳說我知道不少,一下抓住了涅墨亞雄獅,一下砍了九頭蛇,然後又跑去射殺斯廷法利斯湖的怪鳥7……單靠『一個人』,竟能在短時間內實現這麼多傳說,根本就難以置信嘛。」
(注:7 在希臘神話中,斯廷法利斯湖畔居住著以人為食的怪鳥,海克力斯將怪鳥震飛後一一射死,是海克力斯完成的第六項偉業。 )
話音剛落,海克力斯終於忍無可忍地發出真言。
『沒錯,那人就是我——海克力斯!』
光是傳入耳中的聲音就讓人毛骨悚然,祂的位格無疑已相當於十二主神。
然而,那道聲音也讓我加倍確信我的直覺。
「聽說,你是為了巨人族戰役而生的,賦予你的十二道試煉,也都是為了巨人族戰役的勝利才設下的考驗。」
[少數星座對您的故事提起了興致!]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為您擔憂。]
不知道這段話讓海克力斯作何感想,祂用那對巨掌砰砰拍響了自己的胸膛。一個身長超過二十米的怪物在眼前捶胸頓足,可真是奇觀。
我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呢,一個跟我蠻要好的同事聽了你的故事之後,曾經提出一個疑問。」
我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怒火,接著說道:「海克力斯明明是出生在大洪水時代之後的人物,祂怎麼可能有辦法參與在祂出生前就發生的巨人族戰役呢?」
提出這番質疑的不是別人,正是劉尚雅。
此言一出,頻道里一片譁然,星座們七嘴八舌地喧鬧起來。
海克力斯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發出真言。
『猖狂的傢伙!難道你是在公然指控我海克力斯說謊?』
「是啊,不光是你,所有的十二主神都是。」
我毫不遲疑的回應讓海克力斯閉上了嘴。
「你們製造出太多的虛假傳說,甚至合謀捏造根本不存在的神話。」
海克力斯的神色透露出明顯的倉惶。
「就連我也覺得很荒唐。像你們這樣,將這些胡編亂造的無稽之談不斷炒作、炒作、再炒作……直到某天,這些謊言竟也變成了『真正的神話』。」
一千年、兩千年,反覆了千千萬萬年的謊言。
「製造出傳說之後,你們甚至可以顛倒是非,將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強詞奪理地變成『本就存在的事實』……故事這玩意,不覺得非常神奇嗎?」
『我乃海克力斯!我是巨人族戰役的英雄,也是象徵著奧林帕斯的海克力斯!』
「在某些世界線或許真是那樣吧。也許另一條世界線的某一處,真的存在著那名親手擊敗了涅墨亞雄獅、手刃了九頭蛇的英雄。」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露出饒富興味的微笑。]
我一邊說著,一邊仰望天空。
經歷了前往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旅程,我回想起劉眾赫那無數次的迴歸。
「但,那並不屬於這條世界線。在這條世界線當中,像『海克力斯』那樣真正的英雄,並不存在。」
『你說什麼!』
「因為,海克力斯只是你們製作的傳說兵器的名稱。」
閃電之神宙斯為了備戰巨人族戰役而播撒自己的種子,一如往例,此處的「種子」也是一種隱喻。
畏懼巨人族東山再起的宙斯穿梭各條世界線,蒐集了各式雜亂無章的英雄傳說。
涅墨亞獅子、金角牝鹿8、克里特公牛9、九頭蛇海德拉……
(注:8 又名克列尼亞牝鹿,為月亮女神阿緹米絲的座駕,海克力斯追捕一年擒獲,為第三項功績。 )
(注:9 希臘神話中的神牛,由於波賽頓與克里特國王間的矛盾,波賽頓使公牛發瘋危害民生,被海克力斯制伏帶回邁錫尼,為第七項偉業。後來此牛又在馬拉松引發破壞,又名馬拉松野牛。 )
宙斯蒐集了眾多傳說故事,創造出「唯一的英雄人物」。
並且,這名人物隨即被形象化為一種「傳說兵器」——以人類的靈魂為動力,僅僅為了與巨神鬥爭而創生的存在。
祂是星星直播最可怕的兵器,更是屠戮了無數戰場的殺人武器。
「巨神兵,海克力斯。」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大吃一驚。]
[星座『禿頭義兵長』對星雲〈奧林帕斯〉的蠻橫行徑感到憤慨。]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表情變得冷硬。]
[星座『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劇烈動搖。]
[多數星座因『巨神兵海克力斯』的真實身份大受衝擊。]
我想,恐怕大多數星座都不曉得這些內情。
這也理所當然。畢竟,這是唯有讀過《滅活法》的我,以及創造出海克力斯的極少數十二主神,才得以知曉的真相。
[大量星座進入#BY-9158頻道。]
頻道中的星座數量頓時瘋狂暴漲,譬喻嗚嗚地低聲哀鳴。
[多數星座對巨人族戰役的真實來歷產生疑心。]
總算,我引頸企盼的舞臺即將完成。
[『巨神兵海克力斯』的神話認同產生動搖。]
[『巨神兵海克力斯』的真實身份將對『舞臺化』的重現造成影響。]
我緊緊盯著海克力斯。
[已發動專用技能『閱讀理解能力』。]
[透過專用技能效果,已掌握對方大致的傳說組成。]
『祂是為了戰爭而誕生的戰爭之神。』
『右手掌控恐怖,左手操弄不安。』
『祂舉足踏過眼前的戰爭,在走過的每個路口都留下不睦。』
一名星座的神話在巨神兵海克力斯的驅殼中隱隱流動,那明顯並不是海克力斯的傳說故事。
既然海克力斯是一具巨神兵,那麼,勢必有人在祂體內操縱駕駛。
並且,我已經明白對方是什麼來頭了。
我嘲諷地發出真言。
『殘暴戰神!你這傢伙原來是個懦夫,只敢躲在巨神兵背後戰鬥嗎?』
霎時間,海克力斯全身捲起驚人的颶風,在祂周遭浴血奮戰的許多英雄和星座一瞬間被推出數十米外。要不是我及時用書籤發動了風之徑,想必連我也會被直接扔到海平線的另一端,毫無還手之力。
阿瑞斯開口說道。
『自古以來,長舌的傢伙在奧林帕斯都沒有好下場,伊底帕斯也好,普羅米修斯10也罷,沒有一人例外。』
(注:10 Prometheus,希臘神話中的泰坦神族之一。)
不同於表面上的洶湧氣勢,「殘暴戰神」阿瑞斯的真言意外沉著。
『並且,你的廢話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多。』
就在海克力斯朝我揮出重拳的瞬間——
十分鐘到了。
從天而降的巨神兵普路託,及時接下了海克力斯飛來的拳頭。
我也縱身跳上半空,鑽進普路託的駕駛艙。
[『巨神兵普路託』確認您已搭乘。]
[『巨神兵普路託』確認駕駛者的星座名號。]
[『巨神兵普路託』與您的傳說進行同步。]
感覺像被包裹進巨神兵溫暖的懷抱中,彷彿被柔軟的肌肉包覆了全身,一睜開眼,只見巨神兵所見的視野原封不動地映入眼簾。
傳說兵器的力量充盈在化身體之中。
這就是《滅活法》最強的傳說兵器之一,巨神兵普路託!
『咳!嗚嘔!嘔!肚子裡好像鑽進了寄生蟲!』
在金南雲大呼小叫的同時,韓秀英透過白日幽會送來訊息。
—喂,你真的打得過嗎?就算雙方都是巨神兵,但對方可是那個「海克力斯」,你操縱的只是「金南雲」而已耶。
人類的靈魂不僅是打造巨神兵的材料,其品質的高低更決定了巨神兵的等級。究其根本,普路託的核心引擎原先使用的並非金南雲的靈魂。
換言之,比起原作的巨神兵普路託,此刻的普路託孱弱許多。
—金南雲也不差,還有得打。
—眼前這狀況,跟你用它在魔界破壞工廠那時候完全是兩回事啊!
—這我會不知道嗎?總之,信我就對了。
—你認真?
—本來確實是打不過……不過,我向你學了一手。
—什麼?
我徑直衝向海克力斯,海克力斯也將體格增長到與普路託不相上下,迎面朝我撲來。四隻大掌相互衝突,巨大的風壓在海上引發了劇烈的漩渦。
普路託展現出來的力量竟然能與海克力斯分庭抗禮,阿瑞斯似乎對此感到震撼。
『巨神兵?你是從哪裡弄到那玩意的?』
「和你們一樣,四下招搖撞騙弄到手的呀。」
打從魔王選拔戰結束後,直至走訪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
一路以來,我都在籌備著這場巨人族戰役。
這既是讓新生星雲站穩腳跟的機會,更是向那些礙眼的巨型星雲發出警告的不二良機。
『金獨子將《滅活法》讀了一遍,又一遍。』
因為我改變了原作,未來也變得難以捉摸。
我無法像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那樣使用「預想剽竊」,因為只有身為一名作家,才有可能「創作」出將來可預見的劇情發展。
然而,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這麼說。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讀者嗎?」
讀者。
閱讀作者的文字、鑑賞章句的存在。
—作者大大,您對奧林帕斯眾神的考證是不是不夠周全呀?比起你故事所描寫的,阿瑞斯明明是一個更加暴戾、更藐視人類的神才對……
—更何況,照這樣發展下去,奧林帕斯十二主神能夠個別使用的概然性不就……
此外,也是與作者共同創造出故事的存在。
砰噹噹噹!
海克力斯的雙掌劈向普路託的頭頂,普路託的重拳也在海克力斯的胸口炸開,就在你來我往的拳腳混戰之中,從前閱讀《滅活法》時的心得紛紛流轉而過。
—在我看來,這些加入低階任務的星座未免太吃虧了……
我不是「作家」,沒辦法像韓秀英那樣戰鬥。
但是,我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部「原作」當中的漏洞。
說不定,比撰寫小說的作家本人都更清楚。
『小打小鬧就到此為止了。』
籠罩巨神兵海克力斯全身的氣息登時一變。
足以粉碎雄獅頭顱的巨力集中到巨神兵的雙臂之中,海克力斯正在召喚自己的星遺物「海克力斯之杖」。
我也蓄勢待發,準備迎擊。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開始講述故事。]
[您釋放出『魔王的位格』。]
蘊含著白清罡氣和魔王位格的電人化,其中更乘載著金獨子集團的浩瀚神話。
我將身上所有的傳說一口氣爆發,由於普路託的增益效果,我釋放的傳說轉化為驚人的位格,不斷暴漲。
阿瑞斯大驚失色。
這也難怪,畢竟,我也確實是硬著頭皮在逞強。
滋滋滋滋滋滋!
事實上,我的位格至今仍不足以和十二主神互別苗頭。
但當我從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世界線的第九十五號任務歸返之後,我累積在身上的位格總量已深不可測,同等級的化身或星座絕不可能與我相提並論。
至少,已遠遠超過第六十號任務的上限標準。
[您釋放的『位格』已超過任務限制。]
自六十號任務之後,概然性反噬風暴的嚴峻程度絕非此前能夠比擬,若稍有差池,在彰顯位格的瞬間,就可能招致化身體全毀的災難。
我咬緊牙關,強忍著不斷飛濺的火花。
目前,奧林帕斯已經為我損耗了太多額外的概然性,因此,祂們擁有的概然性,幾乎沒有餘量能用於巨人族戰役這類大型任務上。
實際上,阿瑞斯的位格增幅到一定程度後,也未能再持續上升。
『你這蠢貨!這樣胡來,你自己也難逃一死!』
『或許吧。』
眼見阿瑞斯退了幾步,我繼續說道。
『不過,你會比我更早上西天。』
我低頭看著普路託的右手,它的掌心空蕩蕩的。巨神兵的力量太過強大,一般兵刃根本承受不了那樣的衝擊,我需要的,至少必須是能與海克力斯之杖不相上下的武器。
並且,我正巧擁有一柄那樣強韌的兵器。
我珍藏已久,為了這一刻千錘百煉的武器——
『來吧,鋼鐵劍帝!』
我的呼喊霎時間掩蓋了戰場上的嘈雜。
巨神兵海克力斯與巨神兵普路託之間的戰鬥。
擠爆了頻道的大量星座也全都緊盯著兵器的召喚儀式,顯得緊張萬分。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相當好奇您會使用什麼樣的兵器!]
[多數星座對『鋼鐵劍帝』感到好奇!]
然而,我的掌心始終空無一物。
怎麼沒出現?
我回過頭來,為了掌握戰場上的情勢,下意識地發動了全知讀者視角,幾個夥伴的思緒陸續湧入,都是我理解程度較高的那些登場人物。
『鋼鐵劍帝?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名字。』
『是平時有用劍的人?』
什麼?
『金獨子是大呆瓜。』
第四面牆嘲諷的笑聲在腦中響起。
我這才恍然大悟。
這麼說來,李賢誠的稱號目前還是「純情強鐵」才對。
『鋼鐵劍帝……好帥的稱號啊。雖然不知道是誰,居然能受到獨子先生的召喚,那個人一定很了不起。』
李賢誠與伊阿宋的力氣拼搏仍舊膠著,只愣愣地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只得朝著李賢誠放聲大吼。
『賢誠先生!請你趕快過來啊!』
「咦?他是在叫我?」
「快過去,你這傻子!這裡交給我!」
聽見韓秀英這麼大喊,與伊阿宋勢均力敵的李賢誠發出一聲怒吼。星痕力推泰山一發動,伊阿宋便隨著滔天巨浪向後飛去。
轟轟轟轟轟!
不是,既然擁有那種怪力那就早點用啊!
雖然我不清楚李賢誠在過去三年之間成長了多少,但若有這種程度,我想他會比我預期的更可靠。
「不過,我又不是鋼鐵劍帝……」
『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稱號了。』
「那、那我該怎麼做?」
看著李賢誠走到我跟前,我一把將他抓在掌中,猛力揮舞起來。
「呃啊啊啊啊啊!」
阿瑞斯鼓足氣勢,掄起海克力斯之杖迎面而上。
裝載在巨神兵海克力斯之上的傳說,與阿瑞斯原本持有的神話相互混合,形成霸道兇殘的攻勢,那強大的破壞力,無論是涅墨亞雄獅或是其他神話怪獸都能一擊殲滅。
阿瑞斯挾著一身愚勇撲上前來,我則死命朝祂揮舞著手中的李賢誠。
「獨子先生!獨子先生!別鬧了啊!」
『沒問題的!相信你自己!』
砰砰砰砰砰!
伴隨著狂潮和駭浪衝撞的爆裂聲,被衝擊波炸成粒子的水花化成團團雨霧。
李賢誠的身影從灰濛濛的水霧中緩緩浮現,他這才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撞上了那柄巨杖,雙方僵持不下。
『看吧,你辦得到的。』
「呃、呃喔、呃喔喔喔……」
鋼鐵化的外殼不斷生長,轉眼覆蓋李賢誠全身,增長蔓延的鋼鐵,將李賢誠化身為一柄鋼鐵利劍。
阿瑞斯明顯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
要是此時劉眾赫在場,肯定會這麼說。
「這就是李賢誠獲得『鋼鐵劍帝』這個稱號的真正理由。」
鋼鐵劍帝。
李賢誠被尊為劍之帝王的理由,並不是因為他善於使劍。
[登場人物『李賢誠』已發動星痕『鋼鐵化Lv.10』!]
鋼鐵化。
這是身處悠遠外宇宙的星座所持有的星痕,隨著傳說持續累積,它將達到任何金屬都不可企及的強度,還擁有無論斷裂多少次都能重複再生的長處。
這樣的李賢誠,無異於一柄活生生的「最強名劍」。
[星座『鋼鐵的主人』為您粗暴的行徑皺起眉頭。]
大概是第一次化身為劍,李賢誠整個人直到現在都還一副暈頭轉向的模樣。
為了點燃李賢誠自身的意志,我刻意說道。
『賢誠先生,你看見海克力斯手裡舉著的那面盾牌了嗎?』
「呃……啊啊、有,是那個嗎?」
『那就是我以前交給你的海克力斯之盾的真品。』
先前,我曾取得海克力斯之盾的仿製版本,送給了李賢誠,就是李賢誠經常精心擦拭的那面盾牌。
『那個真品,就送給賢誠先生吧。』
「你是說真的嗎?」
『那當然了。』
攀談之間,李賢誠也已適應了劍型態,讓自己的身軀徹底與巨神兵的手掌貼合,渾然一體。
那完美的持握感,就彷彿一對交握的雙手般契合。
我發足疾奔。
滋滋滋滋滋!燃燒著巨量的概然性,我再次與海克力斯纏鬥在一起。
[星星直播對您密切關注!]
[管理局對您的概然性起了疑心!]
[倘若持續濫用概然性,將對您的化身體造成危害!]
鋼鐵劍帝與海克力斯之杖正面交擊。
他的氣魄使阿瑞斯大吃一驚,向後退了一步。
『怎麼有這種瘋子!』
兩件神兵不斷激烈碰撞,一招接著一招。
堅硬的海克力斯之杖逐漸彈出碎片,李賢誠的鋼鐵化也出現了一處處裂痕。
起初,我方的續戰能力就無法持久,因此我們全都咬著牙殊死拼鬥。
我、李賢誠、金南雲都是如此。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持續講述故事。]
雖然浩瀚神話並未如當初與蘇利耶戰鬥那樣,發揮出舞臺化的力量,但這個故事仍舊庇護著我們。那是我與李賢誠共創的舞臺,而曾經與我們勢如水火的金南雲,如今也成為了這個傳說的一部分。
『世上最卑劣的靈魂,而今重生為鋼鐵的巨神。』
鏗鏘鏘鏘!
終於,鋼鐵劍帝的劍鋒割裂了海克力斯的肩胛。
阿瑞斯怒聲咆哮。
『奧林帕斯對你始終寬厚仁慈,為何如此拼命與我們作對?』
『仁慈?所以才強加給我那種命運?』
『難道僅因為那點小事?』
『那點小事?』
『你這傢伙最後還不是活下來了!多虧了我們,你才得以成功跨越考驗,不懂得知恩圖報也就罷了,你竟然——』
就算自古都是惡人先告狀,也沒人能這樣睜眼說瞎話。
『正是多虧了你們這些傢伙,我的同伴現在還生死未卜。』
『同伴?』
當利劍與巨杖再次強硬碰撞,阿瑞斯似乎總算想起了什麼。
『你口中的同伴,就是我們安插來監視奇異點的那個化身吧。』
『她才不是什麼「那個化身」,她是「劉尚雅」小姐。』
『那個化身的不幸與我們無關,那是她自找的。』
阿瑞斯嘲諷說道。
『區區凡人,竟妄想接近奧林帕斯的數據資料庫,會落得那種下場怪不得人。』
我咬著牙,揮舞著手中的劍。
『那份力量,是你們賦予她的!也是你們一手造成那種情況,才令她一步步踏進險境。』
『神祇只負責守望,一切都是人類自己的選擇。』
『在既定的因果面前,你認為「選擇」這個詞還能成立嗎?』
阿瑞斯笑道。
『這就是所謂的任務劇情啊。』
冰冷的憤怒在我內心深處紮了根。
是啊,星座就是這樣的存在。這些神祇渴望著刺激的任務,享受著化身的沉淪,刻意製造「善惡因果」,欣喜若狂地等待人類觸犯禁忌。
巨神兵普路託的軀殼開始迸發難以承受的火花,巨杖和鋼鐵交擊之處,激起陣陣耀眼的魔力狂濤。
『你這個瘋子——』阿瑞斯高喊著。
『金獨子怒火中燒。』
『然而,不同於他難以遏止的憤怒,金獨子的理智卻無比冷靜。』
事實上,我們想正面擊敗阿瑞斯,幾乎是天方夜譚。
但若是此刻,情況就不同了。
『金獨子思忖著。』
這裡是阿瑞斯難以充分發揮力量的「海洋」。
更是祂無法恣意釋放所有位格的「低階任務」。
決定性的關鍵在於,阿瑞斯所乘坐的海克力斯,是早期的巨神兵機型。
砰喀喀喀喀!
海克力斯手中的巨杖擊碎了普路託的左臂,與此同時,鋼鐵劍帝的劍刃也刺穿了海克力斯的腰際。
心焦的阿瑞斯喊道。
『幹出這種事,整座奧林帕斯都會與你勢不兩立——』
『不管是誰,叫祂們儘管來吧。』
可惜,祂們是不會出現的,畢竟十二主神全都膽小如鼠。
『宙斯也好、波賽頓也罷,叫祂們來啊。』
滋滋滋滋滋滋!
海克力斯被激烈鼓盪的白清罡氣硬生生推擠開來,一屁股坐倒在地。
直到最後的最後,在遭到完全壓制的劣勢之下,阿瑞斯仍舊未能完全釋放自己的位格。
並非所有傳說級星座都和蘇利耶一樣有著一身傲骨,在真正的巨人族戰役過去數萬年之後,十二主神早已遺忘了何謂命懸一線的生死相搏。
就連「殘暴戰神」阿瑞斯也毫不例外。
祂乍看之下驍勇善戰、勇猛過人,其實比誰都更在乎自己的性命和安危。當初在巨人族戰役一掌就能制伏巨人,以勇猛剽悍著稱的祂,現在卻成了膽小怕事的星座,生怕在低階任務不慎錯用了位格,遭到反噬風暴的波及。
阿瑞斯發狂怒吼著。
『你這傢伙,難道你連概然性都不怕嗎!』
『沒什麼好怕的。』
無論是李賢誠、我,甚至金南雲,壓根沒有人畏懼那玩意兒,畢竟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頂著那腥風血雨存活下來的。
正是因為弱小,才能鼓足勇氣。
隨著海中高高濺起的浪花,我將鋼鐵利劍插進海克力斯的駕駛艙。
[您已擊敗『巨神兵海克力斯』。]
[您已獲得全新的傳說。]
[已獲得星遺物『海克力斯之杖(破損)』。]
[已獲得星遺物『海克力斯之盾(破損)』。]
[已獲得星遺物『海克力斯之矛(破損)』。]
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爆炸。
「金南雲!」
爆炸發生的當下,我及時脫離了普路託的駕駛艙。
普路託乘載的概然性超越了上限,開始崩壞。
『太酷啦!』
金南雲的語氣聽起來竟異常愉悅。
沒過多久,普路託的身軀再難承受概然性反噬風暴,逐漸崩毀消散,這便是它代替我承受了概然性的結果。萬幸的是,核心的動力部分未受損傷,但也難以繼續起身戰鬥。
在茫茫煙塵之間,我發現了阿瑞斯的身影,祂也和我一樣,在千鈞一髮之際逃出了駕駛座。
遍體鱗傷的阿瑞斯惱羞成怒地大聲嘶吼。
巨神兵海克力斯只相當於祂的防具,我們之間的勝負仍在未定之天,要是阿瑞斯豁出去釋放位格,我也不得不正面迎擊。
不過,這都無所謂。
反正我最初的目的,就是讓那傢伙離開海克力斯。
「劉尚雅小姐告訴過我一些有關你的事。」
如阿瑞斯所言,劉尚雅此前就利用荷米斯系統調查了各項未來情報,其中,也有一部分奧林帕斯隱而不宣的秘史。
「聽說,你曾經遭海克力斯之矛重傷11。」
(注:11 此處引述阿瑞斯之子庫克諾斯與海克力斯的戰鬥,庫克諾斯不敵,遭到海克力斯擊殺,阿瑞斯為此大為震怒,雅典娜出面調停,阿瑞斯仍向海克力斯發動攻擊,而受到雅典娜庇祐的海克力斯便以長矛刺入阿瑞斯盾牌下露出的大腿,將神擊落至地面。)
劉尚雅是這麼說的。阿瑞斯在與海克力斯的搏鬥中被長矛刺穿大腿,不敵敗走。
「既然祂們能以虛假的傳說以假亂真,那麼,只要我們能取得那柄武器,應該也能把這個傳說化為真實……」
阿瑞斯緊盯著我,眼瞳劇烈晃動起來。
「我突然有點好奇,既然海克力斯是你們創造出來的存在……那麼這則傳說,究竟是真,還是假呢?」
阿瑞斯倒抽了一口氣,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
我繼續說道:「一則虛假的傳說,究竟能在星星直播發揮多大的力量?你難道不好奇嗎?」
[蘊藏在『海克力斯之矛』之中的傳說碎片回應了您。]
[傳說碎片『戰神的天敵』開始講述故事。]
神話開始娓娓道來。
『那柄長矛一射出旋即貫穿,使戰爭之神失去神威。』
我擠出所有殘餘的力量提起長矛,無奈這柄槍矛實在太過沉重,不知道單憑我一個人能不能順利投擲出去。
阿瑞斯已經逼近眼前。
我絕不能失手。萬一失手,賠上性命的就是我們。
驀然間,手中猛然一輕。
有人出現在我身後,與我一起握住了長矛。
那人不是李賢誠。
但我無須特地回頭確認。
能夠輕而易舉地舉起如此沉重的長矛,並且比《滅活法》任何化身都更加擅長十八般兵刃……如此強大的化身,在我軍之中再沒有第二人。
「金獨子,機會只有一次。」
對某些人而言,這「一次」永遠存在。
那是迴歸者以「無數的失敗」創造出來的一次。
「對我而言,永遠都只有一次而已。」
所以,這一次絕對不容失手。
我們同時擲出長矛。
3.
長矛留下一道深藍色的光芒,激飛而出。
射出的槍矛承載的力量和位格,早已不是劉眾赫原先擁有的水準,或許經歷了上次「恆久不滅的地獄道」的試煉,第三次迴歸的劉眾赫對槍矛的理解度又有了飛躍的提升。
看著脫手而出的長矛,我開口問道:「你回來的時間比想像中還早?歸來者那邊處理得怎麼樣了?」
「閒聊還是之後再說吧。」
為了躲開迎面而來的長矛,阿瑞斯的身形不斷退避。縱使沒辦法像荷米斯那樣在空中來去自如,以阿瑞斯的功底,要避開一柄長矛倒也算不上困難。
若不是那柄長矛上傾注著傳說的話。
『因此,脫離指尖的長矛無可閃避。』
一則傳說,是否可能擁有情感?
針對這個問題,任何傳說專家都無法給出明確的回答。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答案正在我眼前。
[傳說碎片『戰神的天敵』對星座『殘暴戰神』展露敵意。]
在這個世界線,海克力斯確實是徹頭徹尾的假貨。
但隨著時間流逝,「虛假」已然轉化為「真實」,捏造出來的傳說也有擁有了自己的意志。
當驚愕的阿瑞斯迅速在空中拐了個彎,長矛也以不相上下的速度在空中迴旋,被迫陷入守勢的阿瑞斯倉促蜷起身子擺出防禦姿態,但長矛無視了祂的守備。
伴隨著駭人的撕裂聲,阿瑞斯的大腿遭到貫穿,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堂堂十二主神之一,戰爭之神灑落著神之血,墜向茫茫大海。
「我來制伏祂!」
早已解除鋼鐵化的李賢誠在地面伺機而動,他發動粉碎泰山,給阿瑞斯的化身體施以猛力一擊。阿瑞斯的化身體口吐傳說噴飛了出去,又被催動了超凡位格的劉眾赫狠狠踩在腳下。
劉眾赫能及時趕回戰場,真是萬幸。
「地球的狀況都處理好了?」
劉眾赫沒有回應。
被踩在戰鬥軍靴底下的阿瑞斯神情猙獰、奮力掙扎,但儘管祂竭盡全力,插在大腿上的那柄長矛始終限制著祂的位格。
海克力斯的傳說就是如此執著而頑強,至少,在第六十號任務當中,它的位格足以徹底削弱強大的十二主神。
這都是十二主神自找的。
『你、你們這些長得活像赫菲斯托斯12的傢伙!』
(注:12 Hephaestus,希臘神話中的火神、鍛冶之神,十二主神之一。生來長相醜陋,單腿腿瘸。長年與獨眼巨人待在山頂的工匠鋪,以火山為打鐵爐,打造出希臘眾神使用的眾多神兵。)
[星座『火山的鐵匠』皺起眉頭。]
我看著浮現在阿瑞斯頭頂上的紅色箭頭,反手抽出不會折斷的信念。
為了在這次任務中取勝,我們必須解決統御奧林帕斯的兩位首領,阿瑞斯正是其中之一。
眼前的阿瑞斯只是化身體,或許不會徹底死亡,但來到十二主神的層級,一旦損失了這種級別的化身體,星座本身也會蒙受巨大的損害。
就在這時,劉眾赫的思緒飄入我的腦海。
『沒時間了,抓緊時間或許還救得活。我得把瓊漿玉液13弄到手。』
(注:13 Nectar,希臘神話中眾神在宴會上飲用的飲料,相傳凡人飲用後可長生不死,又譯為神酒。)
劉眾赫抽出黑天魔刀,直指著阿瑞斯的脖頸。
「阿瑞斯,你手上有瓊漿玉液嗎?」
劉眾赫突如其來的舉動,反倒讓我慌了手腳。
……瓊漿玉液?我聽說過那樣道具。
若說吠陀擁有星遺液「蘇摩」,那麼奧林帕斯便擁有「瓊漿玉液」。
這臭小子,難道在這種緊要關頭,還在貪圖增進修為、強身健體嗎?
正巧,幾名剛剛加入頻道的星座也在此時發來了間接訊息。
[少數星座進入頻道。]
[星座『興武大王』對您發出警告!]
[星座『獨眼彌勒』向您告知地球陷入危機……]
嗶咿咿咿一陣作響,諸多間接訊息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警示眾人不可多言。]
我抬頭一瞧,只見譬喻飄在我上方,露出坐立不安的神情。
[哇啊、嗚啊……]
—譬喻,怎麼回事?
但譬喻沒有回答,眼神左躲右閃。
這一切都不對勁。又不是其他鬼怪,譬喻怎麼會在我面前試圖隱瞞什麼?
這時,阿瑞斯開了口。
『你這傢伙可是違逆時間的存在,一個得到不死祝福的傢伙,還要瓊漿玉液做什麼?』
「我沒義務回答。再說一次,交出瓊漿玉液。」
『聽說你們有個同伴生死交關,所以你才要找瓊漿玉液?』
劉眾赫的黑天魔刀劃破了阿瑞斯的脖頸,噗咻一聲,鮮血汩汩流出。從血管中湧出的不是紅血球與白血球,而是過往累積的傳說。
阿瑞斯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答道。
『我現在沒有。不過,如果你拔除我身上這柄長矛,再去找青春女神,她或許會願意分你一點瓊漿……』
「看來你手上沒有,那就去死吧。」
劉眾赫二話不說,黑天魔刀徑直沒入阿瑞斯的心臟,阿瑞斯的化身體泛起微弱的光芒,逐漸消散。阿瑞斯的本體正在從任務中回收自己的化身體。
怒不可遏的阿瑞斯揚聲喊道。
『這筆帳我一定要你血債血還!最古老的夢的傀儡!』
啪沙沙沙,祂的聲音越來越弱,最終隨著化身體一起徹底消散。
[星座『殘暴戰神』已脫離戰場。]
[奧林帕斯方的統帥之一放棄進行任務!]
[您已擊敗星座『殘暴戰神』!]
[已獲得傳奇級傳說『擊退戰爭之神之人』。]
[獲得任務獎勵400,000 Coin。]
[主要貢獻者:救贖的魔王、劉眾赫、李賢誠。]
鉅額獎賞應聲入袋,訊息還在接連不斷地彈出。
[在既存的巨人族戰役之中追加了全新的傳說。]
[星座『殘暴戰神』的化身體持有的部分道具將分發給主要貢獻者。]
看著這一連串的系統資訊,戰場各處紛紛響起間接訊息。
[星座『疾風之遠徵王』陷入衝擊。]
[星座『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由衷驚訝。]
[星座『全能驕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戰場真正意義上陷入一片混沌。包含伊阿宋在內,正在激戰中的一眾奧林帕斯英雄,乃至和祂們捉對廝殺的基迦巨人,甚至不屬於任何一方只是作壁上觀的人,全都大受震撼。
奧林帕斯的戰神竟放棄了任務,這個事實帶給所有人巨大的衝擊。
『哈哈哈哈哈哈!這次的巨人族戰役,很有意思啊!』
縱橫戰場、與英雄對戰的張飛豪氣幹雲地吐出真言。
劉眾赫絲毫不理睬戰場上的騷動,徑自翻看著阿瑞斯已死的殘骸。
「果真沒有瓊漿玉液,難道,得把赫伯14殺了才能弄到手嗎?」
(注:14 Hebe,希臘神話中的青春女神、眾神的侍酒師。為宙斯與希拉之女、阿瑞斯的妹妹。)
「劉眾赫,你瘋了是不是!」
我一把揪住了劉眾赫的衣領。
「再不放手,連你也砍了。」
「你怎麼能隨隨便便就殺了祂?不是應該挾持祂,儘可能多爭取一個星遺物也好嗎!」
當然,我也同意我們終究必須殺了阿瑞斯,但如果控制祂的化身體當作人質,我們至少還能再從祂身上剝下一兩件道具……
「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你要找瓊漿玉液幹嘛,你根本不需要那種玩意吧?反正我們可以從吠陀那裡弄到蘇摩……」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劉眾赫,地球究竟怎麼樣了?」
劉眾赫沒有回答。
「難道,劉尚雅小姐的狀態……」
「地球沒事,少在那胡思亂想,集中心力將巨人族戰役好好收尾。」
劉眾赫果斷地說著,回頭環視戰場。
「畢竟,戰爭還沒結束。」
阿瑞斯的海克力斯確實被我們擊倒了,但不容忽視的是,阿瑞斯乘坐的海克力斯,只不過是無數巨神兵的其中之一而已。
「可惡,這數量也太多了吧。」
抬眼眺望,只見多不勝數的海克力斯,正沿著阿爾戈號一分為二的海路迅速奔來。
量產型「海克力斯」。
那是為了應對與其他星雲之間的戰爭,奧林帕斯耗費時日準備的眾多巨神兵。
『將那些巨神撕個粉碎!』
祂們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氣勢,撼動著浪潮被一分為二而顯露出的大地。
換作以前,巨神或許會畏於這股氣勢而四下竄逃,然而,現在不同了。
『今天就是解放之日!』
『我的同志們!那些海克力斯全是虛有其表的假貨!』
不知何時,我方的另一位統帥也撕裂傳送門走了出來。
布里阿瑞俄斯。
受到概然性的侷限,原先擁有百隻手臂的祂僅剩五十隻臂膀。儘管如此,祂本身的位格仍堪比無盡的汪洋,令人肅然起敬。
『不要為眼前所見迷惑!不要相信已成歷史的神話,相信站在此地的自己!』
聽見祂的真言,所有巨神齊聲吶喊。
劉眾赫說道:「原來,你這傢伙改寫了神話。」
信者恆信,神話原本就是支配篤信之人的力量。
海克力斯是巨人族戰役的主要角色,一旦知曉身為主角的海克力斯是虛構的,那與其相關的傳說自然無法對巨人族產生直接的影響。
此刻,舞臺化的劇烈動搖,就是證據。
破碎的舞臺將會創造出嶄新的舞臺,被撕毀的劇本書頁之間,也會寫下另一段故事。
但是,劉眾赫臉上的神情看不見應有的從容。
「這還沒完,星座要來了。」
阿瑞斯僅僅是十二主神之一。若《滅活法》的內容無誤,在此參與戰事的十二主神至少還有兩人。
一是「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雅典娜15。
另一人,則是「全能驕陽」阿波羅16。
(注:15 Athena,希臘神話中的智慧女神、戰爭女神,十二主神之一,稱號與相關事典眾多。形象多被描述為頭戴頭盔、手持長矛的女性,主要象徵物包含貓頭鷹、橄欖枝等。)
(注:16 Apollo,希臘神話中的光明、太陽之神,十二主神之一。主要形象為手持里拉琴的男性,長相俊美、光明磊落、多才多藝,執掌醫藥、音樂與預言等諸多面向,亦是男性之美的象徵。)
劉眾赫看向已經毀損的普路託。
「你消耗太多了,就憑你跟那具壞掉的巨神兵,對付不了那些星座。」
「以你現在的實力,要跟十二主神一對一單挑,也還太早。」
「不試試怎麼知道?」
話是這麼說,但現在的劉眾赫與十二主神正面交鋒,取得勝利的機率幾乎為零。以我自己來說,也是仗著那些小伎倆和一丁點運氣,才能勉強得手。
「其他星座目睹阿瑞斯戰敗,必然會採取不同的方式作戰,即便要削弱自身的位格,祂們也很有可能犧牲概然性趕到前線。」
「無所謂,這樣倒好,可以好好打一場了。」
「那麼,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交給你。不過就你一個人還是太危險,我會再找人來幫忙,這麼一來,勢必能阻止祂。」
「你要找誰?」
「你很快就會知道。」
遠處,雅典娜和阿波羅正從空中急速趕來。
即使相距甚遠,我仍能感受到難以忽視的強大位格。這場戰鬥的難度相較於先前與阿瑞斯的一戰,絕對是天壤之別。
劉眾赫手握黑天魔刀,問道:「你打算自己應付全能驕陽?」
「祂嘛,自有星座可以對付。」
「……我就姑且相信你那些鬼把戲。」
話音未落,劉眾赫已經縱身衝出,朱雀神步在空中留下一閃而逝的美麗軌跡。看來此刻的劉眾赫,已經完全躍升至超凡的境界。
只聞一聲呼嘯,黑天魔刀發出的嗡鳴劃破寂靜。
端莊肅殺的雅典娜陡然止步,殷紅的魔力衝突幾乎同時全面爆發。
『讓開,不然你只能留下命來。』
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雅典娜。
祂既是整個奧林帕斯的主宰——閃電神座的正統嫡族,更是放眼奧林帕斯全域,最受人景仰的戰神。
『若你們對神話有所研究就該知道,我和阿瑞斯不同。』
縱使兩者都是「戰神」,阿瑞斯與雅典娜也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兩位神祇之間發生的代理戰爭不知凡幾,但在這眾多戰爭當中,阿瑞斯從未自雅典娜手中取得勝利。
雅典娜說道。
『我對你們並不反感。我的目標只是讓巨人一族回到塔爾塔羅斯,不過,要是你們繼續妨礙我——』
她剛正高潔的表情中隱隱浮現冰冷的怒意。
『我只能以正義之名,宣判你們的罪行。』
雅典娜說話算話,言出必行。
一旦這位神祇決意舉起自己的矛和盾,即使翻遍整座奧林帕斯,恐怕也找不到任何存在能攔阻祂的怒火。
滋滋滋滋滋!
就在這時,某人的聲音隨著四濺的火花自空中響起。
『還是那套千篇一律的臺詞呀,雅典娜。想當初我們一起去撕那些惡魔的■■臭嘴時你就是這樣了……你真是一點也沒變。』
我終於呼出一口氣,望向半空。
雅典娜是戰力最強的星座之一。
不過,這也是僅限於奧林帕斯的故事。
『如果奧林帕斯擁有正義的化身雅典娜……』
一簇絢爛奪目的火花落下,一名新的化身加入了戰場。
純白的火焰沉寂下來之後,從中映照出一個我相當熟稔的身影。
『在金獨子集團裡,就有鄭熙媛的存在。』
我手中的最強之劍,總算在巨人族戰役亮相。
『好久不見了,雅典娜。』
烏列爾展開潔白的羽翼,透過鄭熙媛的身軀於此降臨。
4.
鄭熙媛全身散發出雪白的位格,以審判者之刃直指著雅典娜。
雅典娜開口招呼道。
『烏列爾,我可沒聽說伊甸有派人來?』
『我不是以伊甸的身份參戰。』
『那是?』
『我只是單純來幫我的化身而已。』
烏列爾繼續說道。
『雅典娜,到此為止吧。就算就此收手,奧林帕斯不也賺得夠多了?你們還打算繼續換湯不換藥,榨乾巨人族戰役的最後一滴價值嗎?』
『什麼榨乾最後一滴價值,烏列爾,你說得太過分了,我們只是希望讓人們記住這個懲惡揚善的神話罷了。善惡到頭終有報,這個道理無論強調多少次都不會有錯。』
『懲惡揚善啊……』
『只要良善的傳說越多,就有更多星座會為善意的任務買單,長此以往,星星直播也會更加清淨。』
聽著祂的話,烏列爾頓時也有些動搖。
廣傳善良的故事,執行善良的任務,世界就會趨向美好。
祂分明也曾經這麼堅信。
『所以,現在星星直播變得更好了嗎?那些星座喜歡善意的神話了嗎?』
『現在當然還要努力,不過總有一天——』
唰啦,天使搧動祂的羽翼。
『雅典娜,過去你往往站在弱者那一邊。』
烏列爾的視線投向地面,俯瞰著浴血奮戰的巨神。更準確來說,祂正注視著其中身材最小的巨人族——破天劍聖。
『那麼,容我一問,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啊。』
烏列爾語氣一轉,雅典娜也神情一肅。
『那名巨神是否為惡?』
雅典娜垂眼望向破天劍聖。
破天劍聖接連擊退蜂擁而上的英雄,一手威震八方的破天流星雨劍訣撕裂了眾多星座。
破天劍聖的身形雖然相對嬌小,卻剛猛無倫,或許比在塔爾塔羅斯里自甘墮落的巨神都更加強大。
然而,她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強悍。
『快滾!我叫你滾遠點!你這女人,誰見誰倒黴!』
『受詛咒的婆娘!我們家垮了,全都是你害的!』
『她是巨神的血脈,只要吃了那娘們的心臟,就能擁有猛虎般的力量!』
破天劍聖曾經遭受的迫害全都化為傳說,原封不動地流入雅典娜的眼底。
只因生為巨神血脈,又或者說,只因與他人生而不同這樣單純的理由,就必須揹負起莫須有的苦難。
雅典娜咬了咬嘴唇。
『巨人族相當危險,他們本性兇殘,可能再次釀成慘絕人寰的災難。』
『災難?你指的災難,究竟是對誰造成危害?』
雅典娜握緊自己的長矛,祂的雙眼卻迴避著烏列爾的灼灼目光。
『當然是對人類……』
『人類?奧林帕斯什麼時候關心過人類的死活?』
『烏列爾!我勸你說話最好收斂點——』
『雅典娜,你心知肚明。』
欲言又止的雅典娜閉上了嘴,烏列爾繼續說了下去。
『你口中宣稱的懲惡揚善根本是假象,只是由你們任意宣判何者為「惡」,藉由裁罰他人,彰顯自己為「善」的虛假神話而已。』
雅典娜的眉梢氣得顫抖。
『假象又怎麼樣?就算是造假……』
『你忘了?懲惡揚善的任務之所以消失,就是因為「虛假」的神話到處橫行。』
烏列爾似乎想起了惡魔狩獵當時的回憶,聲音微微發顫。
『在這個任務裡,根本就沒有善惡之別,只有我們渴求圍觀故事的慾望罷了。』
就在烏列爾抬頭仰望的剎那,空中現出一抹曙光。
『如今的我……再也不想看到那樣的故事了。』
大天使烏列爾凝望著星星直播。
『現在,我只想看見「真正的惡」被徹底擊潰。』
雅典娜瞪大眼睛,聲音帶著震顫。
『那種傳說,老早就消失了。』
『不,它還存在。』
烏列爾的笑容有些蒼白,祂回過頭來直視著我。
『那就是我來到這裡的理由。』
審判者之刃和雅典娜的長矛交互指向對方。
『看來,已經沒有協商的餘地了。』
來自伊甸的大天使和隸屬奧林帕斯的女神,爆發了一場惡戰。
雅典娜催動著超越概然性的位格發起猛攻,乍看之下,鄭熙媛似乎遭到對方壓制,但在劉眾赫參戰後很快就扳平了局勢。
只要搶在鄭熙媛與烏列爾維持同步的期間,合二人之力,要制伏強大的雅典娜也並非毫無可能。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享受著星座間的自相殘殺!]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希望兩名星座在戰鬥中雙雙殞命!]
[絕對惡體系的星座為絕對善體系的星座相互交鋒而高聲歡呼!]
鉅額的觀看費用不斷湧入譬喻的頻道。
譬喻身子輕顫。
[哇啊……]
我扭頭看向天空的另一頭。
眼下的問題,是遠處飛來的、那個渾身紅得發燙的傢伙。
我逐漸能看清那名體形龐大的神祇,祂背上揹著血紅的太陽,乘著馬車疾馳而來。
「全能驕陽」阿波羅。
祂果然一如神話所述,即使遠遠觀望,也能清楚看見那張俊美的臉龐。
祂那副長相也足以甩劉眾赫一條街……不,或許兩條街的距離也不為過。
[星座『全能驕陽』對您展現出盛怒。]
憑我一人肯定沒辦法對付奧林帕斯十二主神之一的阿波羅,巨神兵普路託已經壞損,再加上剛才太過逞強,我自己也是遍體鱗傷,說不定只要被那傢伙光芒萬丈的陽光曬個一兩回,我的化身體就會化成灰燼。
不過,我倒是老神在在,因為全能驕陽的對手並不是我。
遠遠地,一陣疑似火車汽笛的聲響傳來,還有車輪在列車軌道上急馳的輪軸聲。那聲響在我聽來曾經相當駭人。
[星座『全能驕陽』大感驚慌。]
奧林帕斯有十二主神,吠陀也有八名護世天王的存在,而此刻現身的那名護世天王,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星座了。
『蘇利耶,你為何在此——』
砰轟轟轟轟!
太陽馬車和太陽列車轟然相撞,劇烈爆炸產生的強光令人睜不開雙眼。
不知道蘇利耶是否對概然性有所顧慮,列車的規模不如以往那般龐大,但也已經大到足以摧毀阿波羅的馬車了。
『蘇利耶!我是否能夠推斷這是吠陀授意的行動?』
『跟吠陀毫無關係,因為我在不久前就退出吠陀了。』
蘇利耶笑了起來。
『我會來這裡,只是為了跟你一較高下,看看誰才是最強的太陽之神。』
燠熱的陽光染紅了半邊天空。
蘇利耶與阿波羅的對決。
蘊含著阿波羅光之力的箭矢如瀑布般佈滿整片天空,蘇利耶的第三隻眼則一一打亂那些羽箭的軌跡。
神話與神話激烈衝撞。
若是蘇利耶,應該能放心把阿波羅交給祂應對。
我觀察著其他人的戰況。
「獨子先生!這面新的盾牌我很滿意!」
手握海克力斯之盾的李賢誠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不斷擊倒各路英雄和巨神兵,韓秀英也適當管控著魔力資源,逐一撂倒量產型的海克力斯。
舞臺化已然開始崩潰,勝利正逐漸傾向我方。
基迦巨人全都放手一搏,不斷擊昏前僕後繼的英雄,李吉永和申流承則操縱著奇美拉異龍,龍之吐息將海的沿岸燒成了火海。
李智慧艦上大炮不斷朝接踵而來的量產型海克力斯發射猛烈炮火。之前讓李智慧專注提升魔力的能力值,就是為了應付這一天。
[巨人族戰役即將誕生全新的神話!]
屬於金獨子集團的神話,正被同步記載下來。
所有人都表現得相當優秀,沒有半點差池。
『然而,金獨子卻異常不安。』
那是一股極其細微的直覺。總有種微妙的預感,就像有某塊齒輪卡在了錯誤的位置。
即便我再次靜下心冷靜審視,似乎也找不出紕漏。
烏列爾、蘇利耶都及時趕到戰場,劉眾赫也順利阻止了地球的危機,回到我們身邊。
但,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事實上,金獨子很清楚箇中原因。』
找不到。
『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
我始終遍尋不著我要找的那個存在。
雅典娜、伊阿宋、阿波羅、阿基里斯……
雖然有這麼多奧林帕斯的知名星座和英雄參戰,祂們卻沒有一人是奧林帕斯的首領。
如果任務的公告內容無誤,除了阿瑞斯之外,應該還有另外一名統帥。
只有解決祂,才能終結任務。
我暗自忖度,說不定尚未現身的「火山的鐵匠」赫菲斯托斯會是最後的大頭目,但無論在原作或修訂版之中,赫菲斯托斯都不曾親自參與巨人族戰役。
那麼,究竟誰才是奧林帕斯的另一名統帥?
『就在這一刻,一名英雄吸引了金獨子的目光。』
我定睛看著那名英雄。
『大家快住手!千萬不能再打了!』
一對深邃睿智的眼瞳、一身結實的肌肉形塑出俊美的身材,祂身上散發出的位格,正是我時時在劉尚雅身上感覺到的那股氣息。
「迷宮的英雄」忒修斯。
『這樣的戰鬥根本毫無意義!』
忒修斯正在大聲疾呼,設法阻止這場戰爭。
『各位必須就此停手!巨人族也好,星座也好,我們沒必要傷害彼此!這種行為對奧林帕斯一點幫助也沒有!雅典娜!阿波羅!諸位不都很清楚這項道理嗎!』
忒修斯的舉動讓人困惑。在歷屆巨人族戰役之中,祂從來不曾出現這樣怪異的行徑。
雖說依照祂的性情,此舉倒也不是不可能。
『拜託!請各位住手!再這樣下去奧林帕斯就會——』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忒修斯的腦袋上方倏然冒出一個紅豔鮮明的標誌。那個標誌,昭示著祂就是奧林帕斯的統帥。
忒修斯一把抱住自己的腦袋,痛苦呻吟。
『這、這是……不行、不行、不能這樣,父親!』
滋滋滋滋滋滋!
顯然,事情不對勁。
✦ ✦ ✦
坐在管理局的沙發上觀賞任務的戴歐尼修斯整個人跳了起來,將爆米花桶掀翻在地。
大吃一驚的鼻荊正要開口,戴歐尼修斯卻搶先一步大呼小叫起來。
『該死!忒修斯那小子怎麼會在那裡!』
祂理所當然地發號施令,好像自己就是鬼怪之王。
『快準備召開概然合理性審議,不然,那個任務裡的人全都要沒命了!』
下一秒,猛烈的爆炸就覆蓋了整個畫面。
✦ ✦ ✦
我完全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耳中嚴重的耳鳴無法停息,視野全被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這就是我所記得的全部了。
我被爆炸襲擊,衝破巨浪和巖壁,撞進一面絕壁上的洞窟之中,動彈不得。
[您的位格受到嚴重損傷。]
[化身體損傷嚴重,需要尋求緊急治療!]
我連忙點了傷口附近的穴道防止傳說繼續流失,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往海岸洞穴的外頭張望。
戰場已經化成一片血海,不時湧上的泡沫輕觸著我的腳尖,充滿血腥之氣的海風濡溼了我的唇瓣。
除此之外……
整座戰場,一個人影也不剩。
不管是騎乘異龍飛在空中的申流承和李吉永,還是指揮著幽靈艦隊的李智慧,以及努力奮戰的李雪花,和以盾牌守護眾人安全的李賢誠……
「流承!吉永!」
就連在天空上專注應戰雅典娜的劉眾赫和鄭熙媛、大肆屠殺著量產型海克力斯的韓秀英也不例外,甚至連烏列爾和蘇利耶等人都不知所蹤。
「韓秀英!劉眾赫!」
我的聲音被吹襲的海風捲起,在洞穴內部泛起一陣陣空洞的迴響。
我的胸口驟然一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久後,朦朧的水霧瀰漫間,出現了某種龐然大物的身影。
單憑人類的認知,根本無法推測那存在擁有的位格。
當我望見那存在的剎那,腦中只浮現了一種想法。
——那就是,神。
就彷彿至今為止我見過的所有星座都是假的,除了「神」之外,再無詞語能夠說明降臨在遠方的那個存在。
『我乃劃定海疆之戟。』
奧林帕斯的大英雄,忒修斯神話中的父親17。
僅僅一句真言震盪開來,就使得我的心臟震顫不已,鮮血汩汩直流。
先前遭遇異界神格之後,還是頭一次發生這麼嚴重的情況,我整個人就像中風一般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波賽頓18怎麼可能在這裡現身?
(注:17 忒修斯有兩名父親,一為神(波塞頓)而一為凡人(埃勾斯),在希臘神話中普遍存在這種情形。)
(注:18 Poseidon,希臘神話的海神,十二主神之一,是主掌海洋、地震、風暴與馬匹之神,與宙斯、黑帝斯同為克羅諾斯之子,三人在推翻克羅諾斯之後瓜分了世界,宙斯主掌天空、黑帝斯主管冥界、波賽頓則掌管海洋,性格極具野心,主要象徵為三叉戟。)
這種事不可能,也不可以發生。
到目前為止,無論哪一次迴歸我都不曾見過波賽頓親自介入巨人族戰役。以祂堂堂神話級星座之尊,一旦出手幹預,影響可不僅僅是嚴重危及奧林帕斯的概然性與位格而已,甚至整個任務都會被一筆勾消。
儘管如此,祂還是出現了。
究竟、怎麼可能……祂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的手仍抖個不停。
嗡嗡嗡嗡。
過了許久,我才發現那顫動不是源自於我的緊張。
被我無意間緊握在掌心的手機,正不斷震動著。
Episode 63. 神話的終結
1.
「(再這樣下去你就死定了。)」
手機還在嗡嗡嗡地震個不停。
腳尖不時能感覺到湧來的海潮,我更用力地握緊了手機。
「(本來應該把第四次修訂版傳給你的……不過好像出了什麼差錯。)」
我能猜到這是誰在說話。
身在第四面牆之中的圖書館管理員。
發送這些訊息給我的人,八成是涅巴納吧。
「(我能傳過去的就這些了,起碼給你一部分也好。)」
伴隨著些許的電波幹擾,熒幕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這些字句,斷斷續續地拼湊了書籍的內容。
・
・
「又是到此為止了嗎……」
我很清楚這是誰的獨白。
這分明是來自第四次修訂版的內容。
「第三次迴歸誤算的部分太多。」
「波賽頓的現身完全出乎意料。」
「或許應該再更審慎考慮概然性的問題?」
「也應該再多評估神話之間的關聯性……」
一如以往,字裡行間仍充滿了悔恨。
在第四次修訂版當中,恐怕我們依舊功敗垂成。
「如果當時優先拯救的不是劉尚雅,而是李秀卿……」
・
・
什麼?
我迅速捲動畫面的動作戛然而止,僵在了原地。
畫面忽地一閃,不斷捲動的文章立時全數遭到抹除。
我倉惶失措地喊道:「等等,等一下!再給我看一遍!剛剛那是什麼意思?」
文章並未再次出現。
「(金獨子,命運無法改寫,但是—)」
『閉嘴,涅巴納。』
滋滋滋滋滋!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強烈發動!]
第四面牆的力量阻斷了涅巴納的聲音。
文句消失無蹤,我怦怦直跳的心臟迅速平靜下來,慌亂焦躁的思緒也變得冷靜,有如精巧的手錶機芯規律地轉動。
異常的沉著令我不禁感到惱怒。這道屏障,使我在想憤怒的時候無法憤怒,該悲傷的時候也無法悲傷。
「第四面牆。」
[『第四面牆』注視著您。]
「老實告訴我,我的母親是不是有危險?」
第四面牆沉默不語。
混帳,有些時候我實在弄不清,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抬頭望向空中。
「譬喻。」
[哇啊。]
譬喻以透明的身軀出現在我眼前,悲傷地俯視著我。
我正要開口詢問,卻又選擇作罷。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正在動搖。]
譬喻低垂雙眼,低聲抽噎。
腦中頓時充斥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又旋即沉寂下來,零散紊亂的拼圖慢慢地拼合起來。
劉眾赫回來得太快,還總是帶著一副有所隱瞞的表情。
怪不得我總覺得不對勁,不論是星座發來那些可疑的訊息,還是劉眾赫執著於尋找瓊漿玉液的原因……
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徵兆。
『這位同學,你母親還沒歸西呢,別擔心。』
一道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嘖,我本來不能走漏這個情報的。』
伴隨著微弱的火花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是我先前見過的星座。
「戴歐尼修斯。」
『好久不見啦,上次宴會之後,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碰面吧?』
戴歐尼修斯大步走到我身邊,抖了抖因概然性而燒得焦黑的左手,望向海岸洞穴的外頭。視線的盡處,支配了這附近整片海域的奧林帕斯三大主神之一,巍然矗立。
海神波賽頓。
雖然波賽頓目前毫無動靜,祂的周圍卻瀰漫著極度不祥的死寂。祂凝眸注視著大海,就像在等待著契機的掠食者,確認著屬於自己的海域該從何處起始,又將延伸至何方。
『因為剛才及時召開了概然合理性審議,所以那個老伯現在沒辦法為所欲為。不過你還是別輕舉妄動啊,那老伯可是拼了命要找到你。』
「您嘴上這麼說,還一直在我身邊用真言大聊特聊?」
『我用我的權能,姑且將這地方隱藏起來了,他聽不見,聽不見的啦。』
仔細一看,洞窟的入口處確實張設著一道結界,酷似一盞倒扣的酒杯,多半就是這個結界為我和戴歐尼修斯隱匿了聲息。
戴歐尼修斯緊盯著波賽頓繼續說道。
『厲害吧?那就是神話級星座,高居所有星座最頂端的星辰,是那些平凡星座花上一輩子都達不到的境界。』
不得不承認,這確實了不起。
如果祂真的是那個「波賽頓」,也許祂已經強大到足以抵擋那曾使魔界毀滅的異界神格——無名之霧(The Nameless Mist)的分身也說不定。
祂的三叉戟所及之處,必成海之疆域。
波賽頓視線所及,立刻就會化為大海,在祂的威嚴面前,海中所有的生命都只能戰慄著俯首稱臣,為不曾犯下的過錯哀求討饒。
心底深處一陣翻湧。
『你還真不簡單。』
「您是指什麼?」
『親眼看見那個老伯,居然沒露出恐懼的神色,這怎麼可能呢?』
其實我也很害怕,雙腿顫抖不止,幾欲暈厥。
然而比起恐懼,我心中還有另一種情緒。
『金獨子發自內心感動不已。』
我靜靜欣賞波賽頓的尊容好半晌,這才答道:「因為,祂比我想像的要差一些。」
『想像?哈哈,你這小子果然很有意思。』
「為什麼幫我?你姑且也算是奧林帕斯的人吧。」
『這個嘛,我高興。』
「我其他的同伴怎麼樣了?」
啪一聲,戴歐尼修斯一彈手指,一個畫面旋即出現。
夥伴們都聚集在遙遠的空中。
他們全被阿拉克涅的蛛絲綁縛著,以荷米斯的散步浮空而立,一個也不少。就連傳說級星座烏列爾和蘇利耶也安然無恙。
不得不說,躲避到高空著實是個聰明的選擇。
天空是宙斯的領域,縱使強如波賽頓,也無法將海域的疆界劃入空中。
戴歐尼修斯舉杯啜飲,說道。
『放心吧,誰也沒受傷,正好荷米斯和阿里阿德涅他們……』
「我可以揍一拳嗎?」
「揍誰?」
我一語不發地盯著戴歐尼修斯。
『我?為什麼?』
「你是真心想問我嗎?」
反應機敏的戴歐尼修斯迅速答道。
『啊,你是為了那個化身。嗯,真的很抱歉,你想揍的話就揍吧。不過,拜託手下留情……畢竟你現在也是星座了,應該會痛到爆。』
我沒有動手,只是開口問道:「為什麼偏偏是劉尚雅?」
『真要說起來還挺複雜的。』
戴歐尼修斯一屁股坐在海岸洞窟的邊緣,放下了酒杯。祂花了一點時間斟酌措辭,這才娓娓道來。
『在我們的世界線上,摩伊賴三姐妹揭示了一個奇特的預言。』
「奇特的預言?」
戴歐尼修斯瞥了我一眼,像一名希臘時代的演說者般揚聲答道。
『一切的終結,很快就會到來。』
「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奧林帕斯也無法擺脫這個預言。奧林帕斯為此忙了好一段時間,雖然早知所有任務遲早都會迎向結局,但我們總得弄明白,終結究竟會以什麼形式到來。』
戴歐尼修斯繼續說了下去。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找到了幾名與預言的「終結」有關的奇異點,其中一人,就是和你同行的那名迴歸者。』
「劉尚雅小姐就是用來監視劉眾赫的手段?」
『坦白說,確實如此。』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但我還是勉強壓抑住情緒,因為戴歐尼修斯的故事還沒說完。
『就在監看那傢伙的時候,我們得知了你的存在。』
「……」
『抵抗命運、憎惡星座,對星星直播毫無信任可言的化身;一個拒絕選擇背後星,反倒自己成了星座,甚至沒有任何星座能窺探其真實身份的存在——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奇異點」。所以發現了你之後,我們就下定了決心。』
戴歐尼修斯揚起一抹微笑。
『我們要隱藏你的存在,好好利用你。』
祂的話語處處帶著稀薄的傳說痕跡。一路以來,那些我以為是自己運氣絕佳的回憶片段,如浮光掠影閃過腦海。
最早,是在玉水站及時張設開來的偶數橋——天外救星。
還有在我每次身陷險境時,向我伸出援手的概然性。
『我們想讓你成為阻止毀滅的契機,因而利用劉尚雅這名化身,暗中幫助你們。』
「這和阿瑞斯的說法對不上,那傢伙可是想置我於死地。」
『我不確定你是否知情,但十二主神早就起了內訌。』
戴歐尼修斯緩緩起身,全身散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是唯有天空之王宙斯的血脈才能擁有的雄偉位格。
『今時今日的奧林帕斯,全是虛幻。』
戴歐尼修斯金黃色的眼瞳凝視著我,像在俯視祂的臣屬。
『就像人類的祭司為了樹立自己的權威而創造了神,奧林帕斯眾神也為了維繫自身的權威而編造故事,捏造出巨人族戰役和海克力斯那樣虛假的神話……此情此景,就是那些愚行的結果。』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注視著您。]
『我想結束這樣虛偽的時代,創造出嶄新的奧林帕斯。』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有了反應。]
沉睡在我體內的傳說對祂的故事作出了回應。
眼前的戴歐尼修斯,正是日後接替宙斯位置的候選人之一。
『總之,本來我都計劃得好好的……不過那個魚叉老伯又跑出來攪局,眼下大概什麼也做不了了,或許,連任務都會就此結束吧。』
若概然合理性審議已經召開,這次的任務,確實有很高的機率不了了之。
雖然,任務的參與者應該仍會依據貢獻度得到適當的補償,但這次巨人族戰役也會被一筆勾銷,當作不曾發生過。波賽頓多半就是為了迫使任務無疾而終,才會孤注一擲。
不惜犧牲自身的位格和星雲的概然性,祂也決心守護這個虛假的奧林帕斯。
「不,目前還有辦法。」
『什麼?』
「我們可以透過這次任務徹底推翻奧林帕斯,但是,作為幫忙的代價,我想請你將瓊漿玉液分給我。」
『……瓊漿玉液?我確實正巧有一些。』
我一把搶過戴歐尼修斯手中的瓊漿玉液,倒出幾滴到舌尖上。
[首次攝取『星遺液』。]
[星遺液『瓊漿玉液』在您體內有了反應。]
[星雲〈奧林帕斯〉的概然性修復您毀損的化身體。]
[您的所有能力值與技能理解度微幅上升。]
這就是傳說中的星遺液的力量嗎?就連平均能力值已經高於兩百的我,都能獲得提升的效果。
我將剩餘的瓊漿玉液妥善收進懷中,戴歐尼修斯開口問道。
『喂,你還要打啊?你忘了剛剛是怎麼被瞬間打飛的?』
「你要幫我嗎?」
『你瘋了不成?就算我出手,不對……就算有一半的十二主神來給你助拳,也改變不了什麼。你不知道那個魚叉老伯有多強嗎?還是你還沒搞清處狀況?這個任務已經——』
「任務的結局已經註定了,你想說的是這個?」
布里阿瑞俄斯曾信誓旦旦道,「命運」無法迴避。
戰神阿瑞斯也口口聲聲說,任務只是安排好的因果進程。
是啊,沒錯,或許祂們說的都對。
「倘若結局已經註定,那過程就沒有意義了嗎?」
『或許有吧,但那只是浪漫主義的理論罷了,最終被記錄下來的結果,就只是一個失敗的神話。』
「難道敗北的傳說都沒有意義?明知會失敗仍奮戰到底的人們,難道他們的傳說都毫無價值?」
『星座會喜歡這樣的故事吧,然而那些人就如同撲火的飛蛾,終究只是自尋死路。』
「但他們留下的傳說將能激勵後人,持續向同樣的傳說發起挑戰。若是如此,你又怎麼說?」
戴歐尼修斯閉口不言。
「這世界的星座和化身不計其數,十次、百次、千次,或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受到他的故事影響,活出與他相同的生命。」
就算敗果已然註定,只要千千萬萬的存在決心對抗既定的命運,只要這些不畏挫折的故事不斷累積……只要他們吸取前人經驗,持續想方設法進行挑戰,那麼這些過程,是不是就再也不是毫無意義?
「到那時候,原先失敗的傳說仍舊一文不值嗎?」
舞臺化並非絕對的力量,因為神話本身也是被創造出來的。
戴歐尼修斯沉默良久。
歸根究底,星星直播所謂的概然性,本就是隨著眾多存在渴求的走向而發展,凡是眾所希冀的故事,總有一天會化作現實。
戴歐尼修斯好不容易才開口,聲音帶著微妙的激昂。
『所以,你甘願成為先驅?你願意當第一隻犧牲的羔羊,捨身成為顛覆任務劇本的火炬?』
「不是。」
我笑了起來。
「我要成為最後的火把。」
『什麼?』
「因為在我之前,早就有個傢伙飲恨落敗無數次了。」
為了擊退波賽頓,奮不顧身上百次、上千次的人,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存在。
所以……這一刻,也有人會不屈不撓地奔向波賽頓。
天殺的。
2.
就連傳說級星座都東躲西藏,只有劉眾赫朝著波賽頓巍峨的身形直奔,殺氣騰騰。
戴歐尼修斯問道。
『你說的該不會是那個神經病吧?』
我發動全知讀者視角,劉眾赫的思緒湧入腦海。
『概然合理性審議還在進行,機會只有現在。』
『波賽頓是神話級星座,幾乎沒辦法利用舞臺化壓制祂。』
『勉強派得上用場的只有這根樹枝了。』
我凝神細看劉眾赫握在手裡的枝條。
[星座『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大吃一驚!]
那根樹枝,八成是從女神雅典娜身上盜走的星遺物。
嚴格說來,說它是星遺物也不太精確。
雅典娜的橄欖枝。
波賽頓之所以令人聞風喪膽,正是由於祂活了這麼久,卻幾乎沒有任何「敗北傳說」。
但強悍的波賽頓生平唯一一次失利,就是祂和女神雅典娜所打的賭。
劉尚雅曾經跟我說過那個故事。
「很久以前,波賽頓和雅典娜為了一座城市展開競爭,城裡的公民決定,誰能為這座城市獻上更好的禮物,就將那名神祇奉為城邦的守護神。於是波賽頓將三叉戟刺入岩石,海水登時泉湧而出,而雅典娜則讓土地生長出一棵結實累累的橄欖樹。」
「海水畢竟處處可見……應該是雅典娜贏了吧?」
「對,雅典娜獲得了勝利,成為守護神,該城邦也以祂命名為『雅典』。啊,對不起,我話太多了吧?這些故事,獨子先生大概都知道……」
當然,我根本不知道。我不像劉尚雅擁有那麼豐富的神話知識。
不過那個混蛋劉眾赫似乎知道這個故事。
『只要能製造傷痕,哪怕是輕輕一擊也行。』
橄欖枝啊……
勉強算得上是敗北的神話吧,要是波賽頓被橄欖枝刺中,或許能起到些許效果,讓祂吐兩口海水也說不定。
[星座『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發出警告,這點傷害根本是個笑話!]
但劉眾赫的選擇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既然這場任務無論如何都會因為概然合理性審議而強制終止,那麼,在結束前加減給波賽頓造成損傷也不差。
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撈到「稍微改變海疆之人」或「海之主的對抗者」之類的傳說。
不過,那都得運氣爆炸好才能成真。
以防萬一,我也作好衝出去支援的準備。
然而,戴歐尼修斯伸手按住我的肩頭。
『別去,會死。』
「什麼?」
戴歐尼修斯表情僵硬,下一秒——
[『概然合理性審議』已結束。]
[會議裁定該任務的概然性並無疑義。]
我望著空中彈出的系統訊息,目光呆滯。
星座的間接訊息紛紛傳來。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管理局的判定提出質疑。]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破口大罵。]
[多數星座對管理局的判定心存疑慮。]
這個結果,任誰都會瞠目結舌。
這種事簡直匪夷所思,堂堂神話級星座在第六十號任務現身,概然性卻沒有半點可議之處?
咕嚕嚕嚕!
波賽頓握著巨大的兵器,緩緩升起。
星遺物「三叉戟(Triaina)」。
那既是劃定海域疆界的長戟,也是能將觸及到的一切事物全都化為海中血沫的恐怖武器。
「劉眾赫!」
遲遲才闖出結界外的我高聲示警,但劉眾赫早已進逼到波賽頓眼前。
就算強如劉眾赫,受到波賽頓的一擊也得當場喪命。
我甩開戴歐尼修斯,發動了風之徑,但是劉眾赫距離實在太遠,三叉戟的戟鋒卻近在咫尺。
說時遲那時快,概然性的火花憑空爆發,猶如一道落雷轟然落下,劉眾赫整個人被火花的反作用力推向後方。
隨著黑色氣息湧現,一股和煦的春日氣息飄散開來。
有人橫身擋在波賽頓面前。
『波賽頓,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你何必插手?』
在花火逐漸平息之處,站著一位身姿婀娜的女神。
手中摺扇遮住祂大半張臉,黑色絲綢披肩垂落在祂身上。那張面容實在太過陌生,一時之間,我竟沒能認出祂來。
戴歐尼修斯驚呼。
『不對,那個大嬸怎麼會在這裡!』
唯有最黑暗的地底才能綻放出的耀眼光輝,橫擋在波賽頓的三叉戟之前。
『波瑟芬妮。』
凌厲的海風掀動著祂的衣領,彷彿整座海洋都燃起了怒火。波瑟芬妮瞥了我一眼,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祂的出現雖然值得感謝,我個人的心情卻十分複雜。
波瑟芬妮怎麼會現身?我本以為冥界不會親自介入這場戰爭……
難道,祂們也是為了來分一杯羹,瓜分一部分浩瀚神話?若是如此,這整件事難道不會亂了套?
『波瑟芬妮,為何攔路?』
『我是來勸您適可而止。您看,這未免太小題大作了不是嗎?陛下的臣民都被嚇破膽了。』
波瑟芬妮指向海面,只見數不清的生命體在瑟瑟發抖,僅僅是面對祂的位格,就讓眾多水生種翻肚死亡。就連北海巨妖克拉肯19也不例外,這高達二級以上的龐大海獸種只能在恐懼中屏息,一動也不敢動。
(注:19 Kraken,北歐神話中的巨型海怪,多被漁民描述為巨大章魚或烏賊的形象,通常出現在挪威和格陵蘭島近海,又稱挪威海怪。)
[星座『純潔的月光獵人』為無辜生命的消逝發出慨嘆!]
[星座『愛與美的女神』勸阻星座『劃定海疆之戟』。]
[星座『爐灶與慈愛的女主人』規勸星座『劃定海疆之戟』。]
終於,連一直保持中立的幾名星座也出言勸阻。
波瑟芬妮繼續說道。
『這不是該由貴為神話級星座的您出面的舞臺,小孩子之間的打鬧,請您就交由小孩子自行解決吧。』
『這已非小孩子玩鬧的問題。』
『怎麼不是他們的問題?』
『我兒遭到了攻擊。』
實際上,在波賽頓借軀降臨的忒修斯的左臂上,確實插著一枝細小的箭矢。
波瑟芬妮瞇起了雙眼。
『就因為這點小傷?那麼,就將攻擊忒修斯的人定罪吧,您是否查清是誰出手了?』
『那還用說,自然是巨神。』
『這可不好說。』
『我要殺光巨神,一個也不留。』
祂那頑固的態度,讓勇猛的基迦巨人也嚇得渾身發抖。
『藏身地底苟且偷生的螻蟻啊,你們將後悔今日來到地面。』
砰的一聲,三叉戟重重頓於海面上,周圍的生命轉眼間全都化為泡沫,消散無蹤。然而,波瑟芬妮沒有輕易退讓。
我逐漸感到擔憂。縱使波瑟芬妮貴為冥界的女王,也難以阻止身為神話級星座的波賽頓。
『讓開。就算是我弟弟的妻子,要是不讓路,我一樣要了你的命。』
在祂懾人的威脅之下,波瑟芬妮依舊紋絲不動。
波賽頓的三叉戟毫不遲疑,只見寒芒一閃,在空中觀望的雅典娜和阿波羅當即匆匆飛上前來。
『不行,波賽頓!』
『劃定海疆之戟啊!』
但祂們仍遲了一步。
在海潮翻湧的剎那,波賽頓的長戟刺進了波瑟芬妮的心臟。
但再定睛一看,接下那柄長戟的不是波瑟芬妮,而是一隻巨掌。那隻由濃重黑暗形成的手掌,緊緊捏住波賽頓的三叉戟槍尖。
喀喀喀喀喀。
那大量的概然性,令人不禁懷疑有生之年是否還能親眼目睹第二回。
我陡然領悟,為何管理局就這樣通過了概然合理性審議。
戴歐尼修斯顫抖著雙唇笑出聲來。
『哈哈……搞不好今天十二主神全都要葬身此地了。』
亙古悠遠的黑暗傳說,逐漸在空中解放。
在滄桑歲月中始終保持沉默的幽冥,悠悠甦醒。
[浩瀚神話『冥界』傲視著大海。]
奧林帕斯的三大主神之一,富裕寅夜之父——冥王黑帝斯,降臨巨人族戰役!
『波賽頓,你把小孩子的小打小鬧,演變成大人之間的干戈了。』
《滅活法》描寫過幾次神話級星座之間的摩擦,但原作的六十號任務可不曾發生這種事。
若我的記憶無誤,在第七十五號任務,奧林帕斯的波賽頓和吠陀的溼婆衝突時,幾乎掀翻了整塊北美大陸,有時甚至連周圍的小行星也難逃一劫,被餘波撞得粉碎……還有什麼來著?
『攔住他們!非阻止他們不可!』
「正義和智慧的代言人」雅典娜、「全能驕陽」阿波羅、「空中漫步的主人」荷米斯、「美酒與幻境之神」戴歐尼修斯,連同百臂巨人布里阿瑞俄斯都一擁而上。
下一秒,兩名神話級星座衝突間徹底爆發的位格,將所有星座像玩偶一般彈飛了出去。
砰轟轟轟轟!
撲上前的傳說級星座全數被撞飛到巖壁上,布里阿瑞俄斯也失去了一大半的手臂。
任誰都無法阻止兩名神話級星座的鬥爭。
身在附近的劉眾赫也被巨大的衝擊彈飛,直挺挺地朝我的方向飛了過來。我迅速採取行動,穩穩接住了那傢伙。
冥界之王與海洋之王。
兩名神話級星座怒目瞪視彼此,以祂們的位格,光靠視線的碰撞就能撼動天地。
波賽頓率先開口質問。
『黑帝斯,你為何離開冥界?你沒有幹預這件事的理由,即使平衡了概然性的天秤,你也不被允許待在此地。』
神話級星座欲降臨到初級任務地區,必須擁有足以通過概然合理性審議審核的適當藉口。以波賽頓來說,祂的理由自然就是自己的兒子「忒修斯」。
那麼,黑帝斯的情況又是如何?
『我們當然有理由——為了保護我們的繼承人。』
回答的人是波瑟芬妮。
波賽頓滿不在乎地問道。
『繼承人?你們應該沒有子女吧?』
不同於膝下兒女眾多的宙斯或波賽頓,黑帝斯並沒有子嗣,但原因並非某些傳聞所說的黑帝斯和波瑟芬妮二人不合。
『當然沒有,我們並不想任意生育,將孩子當作戰場上的棋子。我的丈夫也不像您,腦子長在褲襠裡。』
波瑟芬妮毫不理會波賽頓陰沉的臉色,接著說道。
『在這個可恨的任務世界還能想著生兒育女,本身不就是一件非常怪異的事嗎?』
『我懶得攻擊你們扭曲的價值觀,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沒有子嗣的你們,何來繼承人?』
祂的聲音有如深海的海水那般冰冷,波賽頓的三叉戟也吐出陣陣嗡鳴。
『要是給不出合理的答案,你跟你那了不起的丈夫,就會在概然性反噬風暴中慘遭消滅。』
波瑟芬妮默默勾起一抹笑容。
祂緩緩轉頭,看了過來。當我與祂那微妙的視線四目相對的瞬間,腦海中迅速翻開了《滅活法》的頁面。
我垂眼看著陷入昏迷的劉眾赫。
——難不成,真是這樣?
我頓時理解了許多事。
《滅活法》,第四百八十一次迴歸。
相當中意劉眾赫的黑帝斯,曾經這麼說過。
『我想讓你成為冥王的接班人。』
仔細一想,其實冥界一直以來對我和劉眾赫——也就是金獨子集團一行人尤為親切,這對向來冷若冰霜的夫妻根本不可能如此熱情。
但是,如果冥界是有意識栽培這次迴歸的劉眾赫作為繼承人,那麼這些行為就說得通了。不論是帶我和劉眾赫前往星座盛宴,或是引介我參加美食協會,乃至答應我無理的請託,讓破天劍聖拜訪塔爾塔羅斯等等……
不過認真一想……好像反倒是我獲得了更多禮遇?
就在下一刻,世上的黑暗齊聲向我發話。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希望您成為『冥王』的接班人。]
3.
什麼?
我呆若木雞地轉向訊息傳來的方向。
祂剛剛說了什麼?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希望星座『救贖的魔王』成為『冥王』的接班人。]
我沒有聽錯。
波瑟芬妮遙遙朝我一笑。
取代了原先被指定為冥界接班人的劉眾赫,反倒是我變成了接班人。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是我?
波賽頓說道。
『真是瘋了,你竟然要讓沒有繼承神之血脈的存在作為接班人?』
『我還以為,執著於嫡系血統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他甚至連證明繼承人資格的試煉都沒能……』
『他已經完成了試煉。』
我大惑不解,波瑟芬妮究竟在說些什麼?
我完成了繼承人的考驗?
驀然,一段記憶浮現腦海。
『我就給你一個考驗吧。你說要展現有趣的故事吧?要是成功,我就幫你找你要的靈魂。』
『給你的考驗,是斬下蛇的頭顱。』
當時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我為了找回第四十一次迴歸的申流承,也就是為了找回譬喻的靈魂,而進行的考驗。
當時,我也的確為了波瑟芬妮下達的試煉,斬下了八岐大蛇的腦袋。
但那竟不是一次單純的任務,而是作為繼承人的試煉?若是如此,眼前這位女王大人究竟是從何時開始……
『黑帝斯!此話當真?你竟然要讓那卑微的星座當你的繼承人?』
在波賽頓兇惡的喊聲之下,黑帝斯回頭注視著我。
這麼說來,黑帝斯也一直對我抱持善意。
富裕寅夜之父,即使表面上看似嚴肅可怕,卻一次也不曾作出有害於我的舉動。對比原作眾多登場人物前往冥界時的慘烈遭遇,確實反常了些。
波瑟芬妮的目光變得深沉。
—救贖的魔王,你最好儘快作出決定。
成為冥界的繼任者,就暗示著在今後所有的任務,我都有權借用冥界的部分概然性。
並進一步接受黑帝斯的傳承,獲得成為冥界主人的資格。
『金獨子內心感嘆。』
若我在此時此刻接受了這個提議,冥界將能名正言順地參與巨人族戰役,並以此為代價,取得巨人族戰役的部分浩瀚神話。
若我拒絕成為繼任者,冥界將承受巨大損失,再次深深埋沒地底,不見天日。自此,冥界和我之間的關係也將走到盡頭。
——真是聰明絕頂啊,冥界的女王。
一方面讓冥界取得巨人族戰役的參與權,一方面則讓我為顛覆奧林帕斯作準備。
萬一我拒絕祂的提案,那便只有波賽頓一人坐收漁翁之利。
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有什麼好考慮的?為了儘快回到地球,為了挽救母親,這就是最好的解方。
「我願意成為冥界的接班人,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我迅速說出我的要求,也明確表示這是我的底線,如果不能滿足這個條件,我將無法接受繼承者的位置。
不久後。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已接受您的條件。]
[星座『救贖的魔王』已成為『冥界』的接班人!]
我一作出宣言,星星直播的概然性也同時有了異變。數以萬計的繁星俯視著我,有些人嫉妒、有些人感嘆,也有些人純粹為我高興。
此時,冥界之王沉聲說道。
『劃定海疆之戟啊。』
那音色比我聽過的任何聲音都更深沉而可靠。
『我們為了守護冥界的下任接班人來到此間。』
甚至讓我忍不住想著,要是我有這樣的父親,該有多好。
[星星直播接受了『富裕寅夜之父』提出的『理由』。]
[星星直播接受『富裕寅夜之父』降臨的概然性有其依據。]
巨大的天秤正在傾斜,那天秤之龐大是迄今為止的我未曾見識過的規模。
兩名神話級星座各自踏上天秤的一端,毫無顧忌地釋放出自身位格,徹底破壞了整個任務的系統。
[為了防止任務遭到破壞,管理局架設概然性的障壁!]
滋滋滋滋滋!
[多數星座極為矚目兩名神話級星座的衝突。]
[大量星座高聲吶喊著星座『劃定海疆之戟』的名號!]
[大量星座高聲吶喊著星座『富裕寅夜之父』的名號!]
……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留心觀察著自己的對手。]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為了久違的真正的對決興奮不已。]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默默觀望事態發展。]
[多數星座對促成本次對決的星座『救贖的魔王』大為讚賞!]
[您獲得700,000 Coin贊助。]
我終於有了一些真實感,體會到我現在做的事,在這星星直播是多麼天大的事件。
戴歐尼修斯一臉虛脫地笑著說道。
『你真的是……你不會知道你究竟闖了什麼禍。』
「不,我心裡有數。」
緊接著,兩名星座有了行動。
在令人聯想到巍峨山峰的龐大黑暗之中,浮現一柄漆黑幽暗的鐮刀,三叉戟也在海嘯般襲來的波濤之中現形。
位格與位格正面碰撞,那撼天動地的震動將周圍的海潮和空氣炸出核爆一般的蕈狀煙塵。
下一秒,黑帝斯的身軀消失了蹤影。
波賽頓怒吼道。
『該死,是黑暗之舵!』
波賽頓擁有星遺物「三叉戟」,而黑帝斯有黃金頭盔「黑暗之舵」。它是由奧林帕斯的獨眼巨人三兄弟20打造的星遺物,也是在戴上的同時,就能將任何「存在」從世界的視線之中隱蔽起來的頭盔。
(注:20 Cyclops,又音譯庫克洛普斯,初代獨眼巨人與百臂巨人同為烏拉諾斯與蓋亞的後代,善使工具但性格衝動,烏拉諾斯畏懼祂們的力量將其監禁。宙斯在泰坦之戰中解放了祂們,祂們替宙斯鍛造了雷霆閃電,為波賽頓打造三叉戟,並贈與黑帝斯黑暗之舵(kyneê),助眾神推翻了泰坦神族。其後,獨眼巨人便成為宙斯的工匠。)
『你那齷齪的戰鬥方式依然沒變,小老弟!』
『你仗著自己是兄長,想方設法維繫那論資排輩的陋習也依舊。』
每當海風襲來,濛濛水霧便橫掃整個沿岸地帶,因波賽頓而枉死的魚群全化為血沫隨風飄搖。
怒氣衝衝的波賽頓舞動三叉戟,朝黑帝斯可能存在的所有方位亂刺一通。怒潮掀起的風暴頓時吞噬了黑暗,而黑暗也自驚濤駭浪間不斷閃現。
這一場勝負,賭上了神話的尊嚴。
神話級星座之間的拼鬥,無論哪一邊都毫不退讓。
[浩瀚神話『冥界』持續講述故事。]
[浩瀚神話『海之霸主』持續講述故事。]
雙方作為主力的浩瀚神話蕩起激烈衝突,就連戴歐尼修斯一直拼命保護的海岸洞穴入口也變得岌岌可危。
轟隆隆隆隆隆!
遠從神話誕生初始,在悠久的時光長河裡不斷積累的傳說相互碰撞,在衝突之中,某些字句化為烏有,也有些文章應運而生。波賽頓和黑帝斯二人活生生的傳說,在此時此刻重新寫就。
我注視著眼前光景,恍若在閱讀著小說中的一個篇章。
『在黑夜與大海的交界之處,嶄新的浪潮正在湧生。』
這場面,就連《滅活法》也不曾出現。
『那是無可比擬的壯麗風景。』
眼前的戰鬥本身就是一幅絕景,令人戰慄不已,驚詫萬分。
我拔劍出鞘,持劍在手。
戴歐尼修斯吃驚的聲音傳入耳中。
『你想幹嘛?』
「您應該也不會袖手旁觀的,對吧?」
如果放任那兩人惡戰下去,此地的一切生命都會被反噬風暴毀滅。此外,由巨人族戰役為核心形成的浩瀚神話,整體股份也會改以那兩人造成的影響為主,全面重新建構。
不僅如此,縱然目前雙方看似勢均力敵,但考慮到此處是以大海搭建的舞臺,勝利之神最終會舉起哪一方的手也昭然若揭。
「我們必須幫忙黑帝斯,就來一場『捕鯨大作戰』吧。」
『你沒看見連雅典娜都消失在海平線的另一頭了嗎?以你這點程度,一旦捲入那場戰鬥,我看不是海平線,恐怕得飛到星星直播的外頭。』
「想抓大鯨魚自然是自不量力,但先抓只小鯨魚又如何呢?」
我指向忒修斯所在的位置。以肉身承受著波賽頓完全降臨的希臘英雄,正被浪濤形成的結界所包圍,口中不斷嘔出傳說。
『別打了……』
『求求你們、現在、馬上住手……』
戴歐尼修斯的臉扭曲了起來。
『你打算壓制忒修斯,強迫波賽頓回去?』
「雖然手段很卑鄙,但就目前來說,恐怕是最好的辦法了。」
『這不是卑不卑鄙的問題,你覺得那個魚叉老伯會傻傻地毫無防備?想要打破那個海浪結界,就連傳說級星座都很費力。』
「只用單一神話來一決勝負當然很困難,不過,燃起這把火炬的,並非只有我一個人。」
戴歐尼修斯神色丕變。
『難不成……你打算點燃聖火?你想集結各路傳說,一起衝破魚叉老伯的結界?』
「差不多吧。」
聖火,無數存在凝聚力量,點燃自身傳說而形成的火焰。
戴歐尼修斯問道。
『那最後誰來傳遞那把火?你嗎?』
「別的不說,至少得先穿好防火衣。」
我探頭看了看倒在海岸洞窟附近的巨神兵普路託。由於先前與阿瑞斯的激戰,普路託已經破損不堪。
我伸手從懷中掏出老屋金蟾,蟾蜍隨即開口高唱起來。
「呱呱,老宅給我新居給你。」
「我給你兩個舊東西,幫我把這個換成新的吧。」
「好呀。」
老屋金蟾真正的能力並不是單純以老舊道具交換新的物品。這傢伙擁有特別的力量,只要獻上祭品,就能將毀壞的道具替換成一模一樣的全新道具。
在拍賣會上,安娜卡芙特那麼想得到這隻蟾蜍自然有其道理。
我將剛剛從戰鬥中獲得的下級星遺物和龐大的普路託餵給了蟾蜍,蟾蜍張開異常巨大的嘴,吞下了普路託的身驅。
沒過多久,蟾蜍發出嗝嗝嗝嗝的聲響,再次把普路託吐了出來。
『哇喔,什麼鬼,我還活著?』
隨著黏稠的唾液,變成兩公尺大小的普路託被一起嘔了出來,身上完好無缺,沒有一點瑕疵。
戴歐尼修斯有些吃驚,但仍舊愁眉不展。
『你要怎麼製造聖火?你認為其他十二主神會願意幫你嗎?況且,點燃聖火必須借用太陽的力量……』
這些我都曉得,但那是以後才要擔心的事,眼下還有更急迫的問題。
沙沙沙,某個人在戴歐尼修斯身旁甦醒過來。
那傢伙才剛恢復神智,立刻露出銳利的眼神。
「睡醒啦?」
「波賽頓呢?」
劉眾赫似乎還有些頭疼,扶著腦袋蹙起了眉頭。
所幸,他似乎沒有受到太嚴重的打擊。
「在那裡打架呢。」
劉眾赫只消一眼便看清了戰況。
「祂的對手是黑帝斯?」
神話級星座之間的大戰、動盪不安的概然性,我想,此刻那傢伙的想法應該與我所見略同。
「這是給奧林帕斯一次教訓的最好機會,你明白吧?」
「現在就得動手。」
「想達成目的,我們需要和你最討厭的女人合作。」
「我討厭的女人?」
我瞟了瞟海岸巖洞的內側,深深的洞穴內旋即燃起一把又一把的火炬。
一名女子不疾不徐地從火光之間緩步而出。
我堆著滿臉笑意,向一臉冷傲的女子說道:「安娜卡芙特,你願意幫忙嗎?」
「我有什麼理由幫你們?」
「不幫的話,你們也得陪葬啊。」
幽暗中映照出來的身影約有十多人,安娜卡芙特、賽琳娜·金和她們的同行夥伴。
不出所料,她果然也參加了巨人族戰役。
「我們有辦法在被波及之前抽身。」
「那就太吃虧了。既然參加了任務,就該堅持到最後,這樣不也是不錯的經驗嗎?」
安納卡芙特怒目注視著我,彷彿想看穿我的真實意圖。
「你到底想要什麼?」
「呂科墨得斯21王的皮手套應該在你手裡吧?我在拍賣會上怎麼找也找不到。」
(注:21 Lycomedes,為斯庫羅斯島上的國王,忒修斯在雅典失勢後流亡到島上,最後卻因物產糾紛遭呂科墨得斯推下懸崖而死。)
安娜卡芙特能使用未來視,多半已經提前得知這件道具的價值,並且買下來了。
安娜卡芙特明白了我的企圖,嘴角閃過一抹微笑。
「我不能給你,那是我的巨神兵需要的材料。」
「你是打算製造能形成『舞臺化』的機型?那你應該也很清楚,光靠你們是辦不到的。」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
安娜卡芙特的同伴帶著敵意,向前進逼了一步。
見狀,劉眾赫也跨步迎上前去。
「沒什麼好說的。」
鏗鏘一聲,清脆響亮的刀鳴聲迴盪。
「反正,遲早得了結這女人。」
超凡座的位格籠罩整座洞窟,對方也流露出緊張的神色。
以劉眾赫的武力強搶道具雖然快速有效,但問題在於,對手可是安娜卡芙特。
見我舉手製止,劉眾赫立刻露出駭人的眼神怒瞪著我。
[登場人物『劉眾赫』已發動『三忍Lv.10』。]
忍字三則免殺人22。
(注:22 참을 인 세 개면 살인도 면한다,韓國俗諺,出自韓國傳統故事,旨在宣揚忍耐的美德,意義接近孔子所言:「百行之本,忍之為上。」)
真是萬萬也想不到,我竟能親眼見到劉眾赫使用這個技能。
就連讀過《滅活法》的我,也難以評斷劉眾赫對安娜卡芙特的怨恨有多深。
在我苦惱著作出決定的剎那,有人搶先出聲打斷了我。
「安娜,把手套交給他們吧,現在是我們該讓步的時候了。」
賽琳娜·金平靜的語調讓安娜卡芙特垮下臉來。
賽琳娜以眼神向我致意,並以「傳音」送來訊息。
—上回的事謝謝你,救贖的魔王。
這麼說來,不久之前,我才透過和安娜卡芙特之間的賭約,在拍賣會場解除了束縛在賽琳娜身上的主從誓約。
換言之,賽琳娜不必再盲目屈從於安娜卡芙特的命令了。
眼見身邊最強大的戰力與自己持反對意見,安娜卡芙特的表情堪稱經典。
既然賽琳娜開口幫忙,便輪到我搞定這場交涉了。
「我不會要你免費送給我們。」
「那是?」
「我用Coin跟你買。」
聽見Coin一字,安娜卡芙特頓時一滯。
「五十萬Coin怎麼樣?上次在拍賣會損失的Coin,大概給你造成了不少影響吧?」
安娜卡芙特似乎覺得很荒謬,不快地瞇起了雙眼,那表情像是在說:也不想想那些損害是誰造成的。
不出多久,安娜卡芙特就開了口。
「掏出一百萬Coin,我再考慮。」
「本來才二十萬Coin的東西,坐地起價得未免太離譜了吧?六十萬。」
「九十萬。」
「七十萬Coin,沒辦法再讓步了。」
「就八十萬Coin讓給你吧。」
這女人果然不簡單。
八十萬Coin不是一筆小數字,但這筆交易不能破局,呂科墨得斯王的皮手套是這次捕鯨行動不可或缺的道具。
[已獲得『呂科墨得斯王的皮手套』。]
[已向化身『安娜卡芙特』支付800,000 Coin。]
交易完成,我笑著說道:「這樣一來就算扯平,誰都沒有損失。」
「誰都沒有損失?你向我敲詐了足足一百萬Coin的事,我還沒忘呢。還差了整整二十萬Coin……」
「那你以後來韓國玩吧,二十萬韓幣的豪華套餐嘛,我還請得起。」
當然,二十萬Coin跟二十萬韓幣的價值根本無法比擬。
安娜卡芙特氣得咬牙切齒。
「你真的打算對抗波賽頓?」
「你都用未來視看過了,沒必要問我吧。」
「這……」
她當然看不到。畢竟她的未來視,無法看到和我有關的未來。
我走過她身邊,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這次一定會很有趣,因為,你也即將面對無法預見的未來。」
看著安娜卡芙特氣得發抖,我就有種微妙的勝利感。就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只要見到這個女人,就不由自主地想欺負她。
「我只能祝福你,希望你的傲氣不會害得你不得好死。」
「要是你真這麼想,就說服阿斯嘉德替我補貼一點概然性吧。」
拋下這句話,我轉頭望著劉眾赫。那傢伙依舊死死瞪著安娜卡芙特,那股氣勢好像手中的刀隨時都要失控暴走。
我連忙啟動白日幽會發送訊息,劉眾赫卻意外地先傳了訊息。
—我遲早會親手砍了那女人的腦袋。
—悉聽尊便。
只要時候一到,我也沒打算阻止他,不過在時機成熟之前,安娜卡芙特仍是我們不可或缺的人物。
戴歐尼修斯舉起手。
『那麼,我該做什麼?』
「什麼都別做。」
『什麼?』
我沒有理會一臉傻眼的戴歐尼修斯,回頭打量著巨神兵。普路託巨大的身軀從海水中站起來。
我揚起下巴示意劉眾赫那邊,向巨神兵問道:「你載得動兩個人吧?」
『載一個人就夠不爽了,還得扛兩個?』
「到底是辦得到還是辦不到?」
『呿,難道我說我不行,你們就不搭了嗎?』
✦ ✦ ✦
兩名神話級星座鏖戰的當口,在遙遠的上方空中,星座的真言正你來我往地熱烈議論著。暫時停戰休兵的祂們不再針鋒相對,而是就目前的情況交換著意見。
『誰能想到黑帝斯竟然會現身。』
『該怎麼阻止他們?雅典娜,你以前不是和波賽頓叔叔打過一架,還打贏他了?』
『又提那檔事?不過就是種了一棵橄欖樹,你們也未免想太多了,我怎麼可能贏得了神話級?』
『閃電神座或大地之母出面或許還能周旋,但就目前來說……』
十二主神一個個沉著一張臉。不管是進入最高階任務後就對星雲事務漠不關心的閃電神座,抑或對奧林帕斯恨之入骨的大地之母,幾乎都不可能介入這場事端。
『荷米斯,動用奧林帕斯的浩瀚神話怎麼樣?』
『那兩人都是我們星雲浩瀚神話的最高階闡述者,你說行得通嗎?』
『也是。』
雖然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拋出各種意見,但始終沒有有效的法子。
李雪花注視著議論紛紛的星座,湊到李賢誠身邊耳語道:「我還以為傳說級星座有多神通廣大呢,這樣看來,祂們比想像中平凡得多。」
「就是說啊。」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如果連星座都一籌莫展……」
李雪花的聲音裡已然失去了自信。
這段時間以來,金獨子集團的夥伴們付出諸多努力,日以繼夜地戮力修練,確實值得他們自豪。
但是,此刻他們面對的星座既不是聖人級也不是傳說級,那些星座驚人的位格,即使賭上眾人一路累積的傳說仍是望塵莫及。
申流承壓低聲音嘟囔道:「就像上一次,我打倒那個太陽叔叔的時候,也超辛苦的。」
此刻的蘇利耶雙眼緊閉,正透過額上的第三隻眼觀望事態的發展,就連被稱為最強太陽神的蘇利耶也始終保持沉默,不願摻和其中。即使是祂,也無法跟神話級的星座相互抗衡。
轟隆隆隆隆!
衝擊波再度激盪開來,波賽頓和黑帝斯之間的衝撞越來越頻繁,連天空都出現細微的裂痕。在位格的撼動之下,整個空間正在崩塌。
更嚴重的是……
『看來這回黑帝斯大叔要嚐點苦頭了。』
『那也沒辦法,畢竟舞臺在大海。』
十二主神的臉上掠過複雜的算計。
是波賽頓,還是黑帝斯?
無論哪一方獲勝,奧林帕斯都將陷入混亂的漩渦之中,毋庸置疑。
就在這時,一直緊閉雙眼的蘇利耶開了口。
『來了。』
有某個東西正往此處高速接近。
那是一具以漆黑龍革打造而成的巨神兵。
李吉永面露喜色,大聲喊道:「獨子哥!」
隨著陣陣排氣聲,巨神兵倏然停下。
金獨子從普路託內一躍而出,說道:「各位,時間緊迫,我簡單說明一下。」
金獨子看了看附近的星座和化身。
「我打算點燃聖火,為此,我需要在場每一個人的幫忙。」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十二主神面面相覷。
隨即,大量真言一口氣爆發。
『傳遞聖火!』
『原來如此,我們怎麼沒想到?』
聽著星座們七嘴八舌,金獨子再次開口說道:「還請十二主神按兵不動,什麼都不要做。」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各位都隸屬奧林帕斯,如果波賽頓解放浩瀚神話,你們便無從抵抗,要是草率參與傳遞聖火,可能會造成反效果。」
由於金獨子所說皆屬事實,幾名星座都點了點頭。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贊同。
『如果我們不出手,要怎麼燃起聖火?』
畢竟聖火本就是源自太陽的光芒,若要點亮神聖之光,勢必要有太陽的幫助。
聞言,一旁的蘇利耶安靜地站起身來。
金獨子直視著祂,說道:「蘇利耶,請您也先少安勿躁。」
蘇利耶再次坐回原位。
『沒有太陽,要如何創造出聖火?』
「聖火是神聖的火種,並非只有太陽才能點燃。」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聳了聳肩。]
回頭一看,只見鄭熙媛雙手摟著發動了鋼鐵化的李賢誠。李賢誠滿臉通紅,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由於地獄炎火的火勢。
「燙燙燙、太燙了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麻煩你再忍耐一下。」
蘇利耶若有所悟地微微頷首。
『如果是來自伊甸的火花,確實足以取代太陽的熱源,但是,僅用這點威力的聖火,無法突破波賽頓的浪濤。』
「我知道,所以,就該請您出手了。」
蘇利耶霍地起身。
『有意思。』
✦ ✦ ✦
等待李賢誠被火焰充分加熱還需要一段時間,我索性跨坐在巨神兵肩上,向眾人叮囑行動方針。
驀然間我看向身旁,只見韓秀英正晃著兩條腿,嘴裡吃著棒棒糖。
我忍不住找碴道:「好吃嗎?」
「最近我老是莫名想吃甜的。你要不要?」
不等我回答,韓秀英一把將手中的棒棒糖塞進我嘴裡。
檸檬口味。
見我若無其事地吃了起來,韓秀英悶不吭聲地盯著我好半晌。
「那是我吃過的。」
「所以?」
「……真沒意思,無聊。」
韓秀英歡呼一聲,像溜滑梯一般順著巨神兵的肩膀,一路滑到了巨神兵的手掌上。
我回過頭來,只見夥伴們口中全都含著一塊糖果,連劉眾赫也不例外。
李雪花解釋道:「這是秀英小姐分給我們的,聽說有緩解緊張的效果。」
所以才會大家都叼著糖啊。
見我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她的說詞,李雪花接著問道:「我們,贏得了嗎?」
我緩緩抬起頭,迎上李雪花的目光。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答案,只能朝她一笑。
我們能贏嗎?我也不知道。
但是……
「大家都會活下去。」
終於,聖火準備完成,普路託再次將「鋼鐵劍帝」緊握在掌中。
我搭上普路託,開口道。
『大家都過來吧。』
分散各處的夥伴們一一圍攏過來。
在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刻誕生的人們,齊聚在這裡。
這群人,將彼此相連成一個星座。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開始講述故事。]
金獨子集團的所有與談者,都開始了自己的故事。
『那是由一介「獨者」開始的傳說。』
『世上最強悍而孤獨的男子緊握兵刃。』
『擁抱地獄炎火的鋼鐵之劍直衝天際。』
我們積累的所有歷史,一點一滴地匯聚到聖火的火焰之中。
由於我們擁有的浩瀚神話不屬於奧林帕斯,縱使是波賽頓,面對這股力量也不可能不受到打擊。
遠處,波賽頓察覺了天空之上的異狀,抬頭仰望。
祂嘲諷似地揚起海浪圍成一道屏障,遮住了天空。
神話級星座建立的障壁,像是在自信地說著—有辦法的話就儘管試試看吧。
光是面對那屏障就能感覺到,就算現在的金獨子集團傾盡全力,依然連那一道高牆都突破不了。
我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更迅捷的速度,換言之,我們需要能夠衝破那堵牆的強大推進力。
而說巧不巧,我們身邊正有一名得力幫手,能提供這股推進力。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正在擴張。]
列車的汽笛聲從某處傳來。
[『舞臺化』已展開。]
『於是,璀璨金陽照亮了他們的道路。』
曾與我們水火不容的那輛列車,如今劃破天際而來。
太陽列車散發出金碧輝煌的光芒,夥伴們抬眼仰望,全都看得入迷。
辦得到。只要有它,我們肯定辦得到。
「上吧,金獨子集團。」
4.
同一時刻,鬼怪們早已在第六十號任務設置好臨時管理局,而局中的所有人都在注視著相同的畫面。
神話級星座的大戰正在局內同步播送。
從下級鬼怪到上級鬼怪,鬼怪們不分職等聚集在一起,將自己負責的各地區頻道全都拋在腦後,深陷在眼前的任務之中。
黑帝斯對波賽頓。
過去數年,如此強大的星座展開血斗的次數可是屈指可數。
強勢星座之間的矛盾固然發生過不少回,但無論何時,最重要的都是戰鬥中蘊含的敘事脈絡。
守護繼承人的戰鬥。
更何況,黑帝斯數千年以來從未發佈過自己的繼承人,如今突然作出繼承人宣言,無異於在星座之間投下一顆震撼彈。
[絕大多數星座都為這場戰鬥感到狂熱!]
絕大多數。
就連上級鬼怪鼻荊也是頭一次看到系統使用這個詞。
[魔王『地獄東部的統治者』為這場戰鬥感到狂熱!]
[魔王『降靈之魔神』燃起了參與任務的慾望!]
[星座『墮落的救贖者』以瘋狂的眼神注視著戰鬥!]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以悲涼的眼神環視著戰場。]
消息瞬間不脛而走,無論訂閱與否,各路星座蜂擁而至。
[星座『以黃土造人的大地母神』注視著戰場。]
[星座『雷電神王』對星雲〈奧林帕斯〉的戰爭大感興趣。]
[星座『轉生者的始祖』樂不可支。]
從黃帝、吠陀,連女神之島星雲都露了面。
中國、印度,甚至愛爾蘭神話23,所有星座不分地域,聞風趕來觀賞神話級星座的戰鬥。
(注:23 指「女神之島」,原型為不列顛群島的多神信仰——凱爾特神話(Celtic mythology),流傳下來的故事多以愛爾蘭地區為主,推崇的神祇多為女性,其後逐漸與基督教融合保留下來。)
頻道的訂閱星座急遽增長,管理局絕不可能錯過這等大好時機,所有人手全力投入引進殘餘的概然性,協助支撐任務推進,並維繫頻道運作。
隨著勝利的天秤逐漸傾斜,星座們的反應也越發熱烈。
一個神話,即將在此走向日暮窮途。
但凡神話崩毀之處,便會誕生此前不曾存在的嶄新傳說,宛若萬年積雪上綻放的野花。
不同於其他興奮又激動的鬼怪,鼻荊內心充滿不安。
——那傢伙到底在幹嘛?
畫面中,金獨子帶著被烈火燒得泛白的鋼鐵劍帝,以及握著劍的普路託,正在迅速移動。
光芒奪目的鋼鐵之劍閃耀得宛如古希臘時代的烈日,看起來就像一柄巨大的火炬。
獨腳說道:「那些傢伙竟然打算傳遞聖火,太荒謬了。」
所有的鬼怪都是講述故事之人。
一個鬼怪好奇地向獨腳請教。
「傳遞聖火?那是什麼?」
「你們應該都知道,聖火是點燃傳說形成的火焰吧?」
「知道。」
「傳遞聖火是宣告『和平』與『捷報』的儀式,那些傢伙,是想透過那個火苗結束這場戰爭。」
聽見獨腳的說明,鬼怪們無不張大了嘴。
「居然打算在這時候貿然闖入那場戰鬥之中……真是瘋了。」
救贖的魔王在鬼怪之間也小有名氣。
新生星雲——金獨子集團的主人,既是深受大天使喜愛的魔王,也是第七十三號魔界的統治者。
他不僅在與不可名狀之渺遠的戰鬥中倖存了下來,獲得異界神格的庇護,甚至還是跨越到其他世界線併成功返回的歸來者。
「就算是那傢伙,這也未免太……」
「有勇無謀的莽夫。」
就在所有鬼怪紛紛咋舌的時候,一個鬼怪獨自笑了出聲。
「哈哈、哈哈哈……」
那是鼻荊。
儘管其他鬼怪接連露出詫異的神色,但鼻荊仍笑個不停。它心想,恐怕在場的所有鬼怪,誰都無法理解它的感受。
金獨子集團一行人高舉著革命的聖火從天而降,無論在誰看來,他們都好似一群撲向烈火的飛蛾。
然而,鼻荊比誰都清楚他們所累積的傳說。
這一路以來,擋在他們面前的重重難關儘管難易有別,但每一個都曾屬於「不可能」的範疇。
「沒錯,這才像金獨子嘛。」
看著金獨子集團眾人勾勒出的星座,鼻荊想起了此前發生的所有事件。
在地鐵第一次與金獨子相遇的瞬間。
與看似弱小卻沉著冷靜的金獨子,第一次簽訂專屬契約的時刻。
傳說開始如雪花般積累堆疊。
有些令人難以置信,更有一些前所未見。
微不足道的人類透過累積傳說成為星座,取得浩瀚神話,終於站上了通往唯一的神話的起點……
作為頻道主,鼻荊一直關注著這一切。
獨腳斷言。
「這一次他們必然會失敗。」
「也許吧。」
「真冷淡,他不是和你簽約的星座嗎?」
「本來是,但現在不是了。」
鼻荊笑了起來。
這一次,金獨子的戰略能否成功,鼻荊也沒有把握,但奇怪的是,它有一股身為頻道主的預感。
預感金獨子的故事不會就此落幕。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正在擴張。]
隨著系統訊息響起,鬼怪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輛金碧輝煌的列車穿越天空飛馳而來。
那是蘇利耶的黃金列車。
「那是——」
僅僅在第六十號任務就出現了這樣的發展,說出來又有誰敢相信?
「如果有那個,說不定……」
神祇與人類的聯手。
唯一的神話。
這條聖火傳遞的道路,正通往這則神話的第二話——承之篇章。
眼見疾馳的列車如金龍般從天而降,鬼怪們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為什麼會這樣?
這場挑戰明明看似魯莽、荒誕、恍若痴人說夢,但作為頻道主的它們,為何如此心潮澎湃?
也許,獨腳說的並沒有錯。
他們貿然的攻擊終將失敗,小小的星雲即將就此化為星星直播的一抹塵埃。
儘管如此,為什麼?
[大鬼怪『河瀧』關注著第六十號任務。]
[大鬼怪『燈盞』專注於第六十號任務。]
[大鬼怪『清風』凝視著第六十號任務的結局。]
一時間,所有的鬼怪腦中都浮現了一模一樣的心思。
——我也想創作出那樣的任務劇本。
星座的傳說終究奠基於任務的劇本之上,以故事為養分成長茁壯的星座,持續渴望創造出其他傳說……這就是星星直播動力的根源。
熱血沸騰的鼻荊情不自禁地高聲喊道:「各位!他們就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聽到沒?」
什麼樣的故事才是好的故事?
什麼樣的劇本才是好的劇本?
沒有一個鬼怪知道答案。
畢竟若能回答這個問題,它早就當上了鬼怪之王。
然而,這些鬼怪能確定一件事。
那就是此時此刻,或許它們的「王」,也在凝視著這篇故事。
✦ ✦ ✦
轟砰砰砰砰砰!
不斷下降的列車車頭終於撞擊到海面,波賽頓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身為傳說級星座的蘇利耶催動自身位格,劃破波賽頓的波濤持續推進。
然而,波濤形成的障壁依然險峻。
「輪到我了。」
『夢想著另一個結局的女人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韓秀英鬆開手上的繃帶,點燃了黑焰,黑焰沿著列車的車頭熊熊燃燒,逐漸幻化出潦草但明確的龍的形象。
那丫頭,原來也已經抵達這個境界了。
喀喀喀喀,黑焰龍的形體像在啃食肉塊一般,大口撕咬著海浪前進。
緊接著出手的人是李智慧。
『負傷的劍鬼為了守護自己的因緣高舉長劍。』
李智慧猶如指揮官,高舉的劍身閃閃發光,成群的艦隊乘著海浪的高牆顯現出形體。幽靈艦隊瞄準了黑焰龍撕咬出來的道路,同時展開炮擊。
眼見忠武公的炮擊阻礙了浪潮回填缺口,波賽頓倒抽了一口氣。但祂顧不上這頭,因為另一邊,黑帝斯重新發動攻勢,幽冥之鐮已瞄準了祂的脖子。
嘶啊啊啊啊。
在震耳欲聾的炮擊聲中,巨神兵普路託已在列車尾端擺出起跑姿勢。
申流承揚聲喊道:「出發了,叔叔!」
列車的慣性增加了普路託的速度,再加上奇美拉異龍的龍息炸出風壓,使加速度持續增幅。
「上吧,獨子哥!」
帶著李吉永的祝福,俯身突進的普路託雙手牢牢握著鋼鐵劍帝,並保護著在其中供給地獄炎火的鄭熙媛。
「喝啊啊啊啊!」
伴隨著李賢誠的吶喊,普路託龐大的軀體躍入空中。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持續講述故事。]
[浩瀚神話『海之霸主』持續講述故事。]
當神話與神話正面衝撞,普路託的甲冑瞬間剝離。
金南雲在痛苦之中發出愉快的尖叫。
『從地獄歸來的鋼鐵巨神揮出劍刃。』
『滅惡與鋼鐵的炎火熾烈燃燒。』
以地獄炎火點燃火種,焚燒眾人傳說燃起熊熊大火的鋼鐵之劍。在聖火的火勢中,一道又一道的海浪高牆轉眼蒸發。
咯吱吱吱吱。
看似堅不可摧的神話壁壘逐漸破裂,在破碎的海濤結界另一邊,我終於看見忒修斯毫無防備的脆弱身影。
然而,當勝利近在眼前之時,普路託卻停下了動作。
在普路託內部的我嘔出鮮血,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就在這短短一剎那,波賽頓擲出的三叉戟劃過普路託腰間。
長戟擦過之處,正是我乘坐的位置。
「獨子先生!」鄭熙媛的聲音隱約傳入耳中。
[星遺物『三叉戟』的力量對您的化身體造成致命傷害。]
[您的位格無法承受這股力量。]
[『巨神兵普路託』替您抵銷了部分衝擊。]
這就是神話級星座的威嚴。祂們的力量,完全能像踐踏蟲子一般輾壓我這種程度的傳說級星座。
雖然好不容易突破了海浪結界,聖火的火焰卻逐漸冷卻,鋼鐵劍帝李賢誠似乎昏了過去,鄭熙媛的魔力也幾乎見底,波濤的結界再度開始緩慢恢復。
應付黑帝斯的波賽頓似乎仍遊刃有餘,祂的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八成認為自己已勝券在握。
看著波賽頓得意的嘴臉,我朝祂咧嘴一笑。
一如往常,主角總是最後一刻才登場。
「劉眾赫!」
在熄滅的聖火中,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揹負著所有人的傳說全力疾奔。
波賽頓大吃一驚,連忙發射水柱,但敏捷的朱雀神步成功避開了部分攻擊,其餘閃避不及的水之槍矛則擦過了大腿和肩頭。
[道具『巨神甲冑』發揮奇效!]
靠著蘊藏巨神之力的防具,劉眾赫千鈞一髮地從水之槍矛底下逃過一劫。
一發、兩發、三發。
隨著刺入身上的攻擊越來越多,巨神甲冑也漸漸破損。
啪沙沙沙。
最終,甲冑不堪重擊,破裂粉碎。
現在,距離波賽頓只剩十步之遙,祂的位格卻形成巨大的漩渦襲向劉眾赫。劉眾赫臉色一沉,他曉得,那不是僅僅第三次重生的迴歸者能夠承受的力量。
再一點,只要再前進一點就行了——忒修斯已經近在眼前。
『金獨子。』
努力緊盯著劉眾赫的我,視線也慢慢變得模糊。
打從一開始,我就明白我是在強人所難,第三次迴歸的劉眾赫無法抵達忒修斯所在之處。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但是,如果不是「第三次迴歸」的他呢?
[部分模糊的意識從肉體的束縛中解放。]
[強制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第三階段。]
視野再次變換,映入眼簾的景象變了。
[已發動『第一人稱主角視角』。]
這就是劉眾赫眼中的風景。
『金獨子?』
劉眾赫似乎有些詫異。
波賽頓的攻擊仍持續逼近。隨著時間流速放緩的感覺,我在腦海中翻過一頁頁陳舊的《滅活法》。
在第三次迴歸無法完成的事有太多太多,但我在腦中懇切地想像著,想像那些事終將化為可能的那一天——
[傳說『恆久不滅的地獄道』開始講述故事。]
第四次迴歸、第五次迴歸、第六次迴歸……第四十一次迴歸……第五十六次迴歸……
[以您的『閱讀理解能力』無法解讀該次迴歸。]
嗚嘔一聲,一大口鮮血湧上喉頭,充血的眼珠像要爆炸般劇痛不已,我的腦袋被爆炸性的大量敘事搞得一團混亂。
但我不肯放棄。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保護著您的精神。]
[您的『閱讀理解能力』發展出全新的可能性!]
[即將翻開先前無法理解的頁面。]
數不盡的視線投向我們,那並非星座的目光。
劉眾赫喃喃道。
『這是……』
其他迴歸的「劉眾赫」正在注視著我們。
有人一臉欣羨,有人面色陰沉,也有人帶著饒富興味的神情。
『有意思。』
過去難以翻開的書頁飛也似地翻過,我終於抵達目前的我能查閱的最高頁數。
如此一來,我便能提前使用即將到來的未來。
[已達到您能解讀的最高次迴歸。]
[關於登場人物『劉眾赫』,您能詮釋的最高次迴歸為『第362次迴歸』。]
第三百六十二次迴歸的劉眾赫。
這是我能掏出的最後一張底牌。
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三百六十二次迴歸的劉眾赫並未強大到足以消滅波賽頓,若想現實那樣的目標,好歹也要超過一千七百次迴歸才有可能。
[由於『第一人稱主角視角』的效果,該次迴歸的『劉眾赫』能力將轉移至他人身上。]
[第362次迴歸的『劉眾赫』,能力已傾注至化身『劉眾赫』身上。]
不過,第三百六十二次迴歸的劉眾赫也已足夠強悍。
因為第三百六十二次迴歸的他……
『好久不見了,波賽頓。』
可是頭一次與波賽頓正面對決的劉眾赫。
『說起來,當時我也幹掉了你的兒子——』
波賽頓發出憤怒的咆哮。
第三百六十二次迴歸的劉眾赫驅動著第三次迴歸的劉眾赫擺開架式。
那是揮出了上百萬次,甚至上千萬次的拳招。
『憑藉的就是這對赤手空拳。』
劉眾赫的破天崩拳重重擊破最後的結界,貫穿了忒修斯的化身體。
[登場人物『劉眾赫』已發動『破天崩拳Lv.???』。]
[該技能等級數值暫時無法標示!]
[由於傳說的力量,技能得到異常強化!]
忒修斯的右臂被劉眾赫的破天崩拳炸斷,漂浮在水中。
忒修斯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們。
忒修斯並沒有做錯什麼,但我們只能說聲抱歉。波賽頓既然降臨在祂身上,我們便別無他法,唯有解決祂,才能迫使那個神話級星座退出這場任務。
下一刻,劉眾赫全身都迸出點點火星。
[部分鬼怪對該傳說的概然性產生懷疑!]
[登場人物『劉眾赫』的化身體無法承受該技能的熟練度!]
果不其然,縱使取得了第三百六十二次迴歸的能力,目前的劉眾赫仍無法擊破波賽頓的結界,毀滅忒修斯的化身體。
為此,我們早已有所準備。
[已發動『呂科墨得斯王的皮手套』的特殊效果!]
那就是從安娜卡芙特手上買來的道具。
[由於『呂科墨得斯王的皮手套』的特殊效果,展開『舞臺化』!]
呂科墨得斯,正是因殺害了忒修斯而在神話上留名。
見到眼前的星遺物,忒修斯臉色驟變。
儘管如此,祂反倒張開雙臂,向前踏了一步,彷彿在要求我們殺了自己。
『忒修斯!』
波賽頓怒不可遏地大吼。
與此同時,劉眾赫的破天崩拳再次炸裂。
[星座『被拋棄的迷宮戀人』悲痛萬分。]
忒修斯低頭望向自己被貫穿的胸口,再抬頭看向劉眾赫,又像是在望著投射在劉眾赫身上的我。
最後一剎那,忒修斯臉上閃過一抹釋然的微笑。
[星座『迷宮的英雄』的化身體已完全消逝。]
化身體的死亡不會使忒修斯徹底消滅,但祂的本體勢必受到極大打擊,短時間內大概無法再進行任何任務活動。
忒修斯甘願承受這一切,為了完成這個任務而犧牲。
[奧林帕斯方的統帥全數死亡。]
[已滿足任務完成條件。]
[開始核算個別化身及星座的貢獻度。]
……
[已解除『第一人稱主角視角』。]
我猛然嘔出一大口鮮血,意識再次回到自己體內。
回到徹底毀壞的普路託內部。
金南雲的聲音隱隱傳來。
『以後沒事別找我了……蚱蜢哥,拜拜啦……』
召喚時間結束,普路託返回冥界。
而遠方,降臨在忒修斯化身體上的波賽頓徹底暴走,在周圍捲起了駭人的水下風暴。身陷驚濤駭浪的化身們難以呼吸,嗆咳著拼命掙扎。
波賽頓一口氣釋放自身位格,翻江倒海的強大威壓襲向毫無防備的劉眾赫。
劉眾赫不僅身負重傷,勉強發揮出第三百六十二次迴歸的能力之後,身上早已千瘡百孔,根本不可能躲開波賽頓的攻擊。
我大聲呼喊。
『黑帝斯!』
『交給我。』
黑帝斯戴著黑暗之舵倏然憑空現身,一把拉過劉眾赫,護在身前。
波賽頓的攻擊落空,只打碎了深海的地底。
然而危機仍未解除,以深深插進海底的三叉戟為中心,地面的裂縫急遽延伸。
咻嗚嗚嗚嗚嗚!
海底斷層就像真空吸塵器一般,迅速侵吞周圍的一切。
不幸的是,吸塵器的清潔對象也包含了我。
傷勢嚴重的化身體無力抵禦瘋狂吸納的水流,我徒勞地伸長了手,卻仍被捲進急流之中,沒有人來得及抓住我。
應該說,我以為沒有。
『獨子先生!』
『你這個笨蛋!』
美麗的長髮在水中飄揚。李雪花如人魚般遊過來抓住我的左手,緊跟在她身後的韓秀英則一把架住我的右手臂。兩人迅速點了我傷口旁的穴位,全力拉著我向上游。
我看見韓秀英專注的側臉,她卯足了勁泅泳,儘可能讓我們遠離那道深海裂隙。
沒過多久,我們就安全地冒出水面。
「噗哈!」
「金獨子,你這瘋子!」
[主線任務即將結束!]
我沒有回嘴,只是定睛觀察著海朝的流向。
若我猜的沒錯,失去了降臨的化身體,波賽頓現在只有返回一途。
然而事態發展出乎預料。
[星座『劃定海疆之戟』厲聲咆哮!]
滋滋滋滋滋滋!
波賽頓本應衰弱的力量竟變得越來越強,其他夥伴也都感覺到事態有異。
「怎麼可能……」
[管理局建議星座『劃定海疆之戟』立刻撤離!]
縱使管理局已經出面警告,波賽頓的位格依舊沒有消失,這樣看來,祂是鐵了心在任務結束的狀況下翻臉耍賴。
[管理局準備對星座『劃定海疆之戟』施加懲處!]
幸好管理局似乎也在積極處理。
波賽頓的位格在海中逐漸沸騰,我密切留意著海底的動靜。問題在於,祂究竟會在裁罰正式實施之前做出什麼事……
不遠處,黑帝斯和波瑟芬妮也凝神關注著事態發展。
[多數星座同聲譴責星座『劃定海疆之戟』!]
『閉——嘴——!』
真言倏然炸裂,強烈的衝擊震得我腦袋一片空白。
整整有數百米高的海浪,如海嘯般從遠處席捲而來。
「天啊!那是什麼鬼!」
「波賽頓抓狂了!」
回過神來的化身們拔腿就跑,孰料為時已晚,包含巨神在內,一部分來不及逃離的人被第一波浪頭橫掃而過。
誰都無法抵抗大海的力量。
我一直注視著黑帝斯,但祂並未動手幹預,祂這麼做的理由應該與我相同。
像一對父子在細數著天上繁星,我們同時抬頭仰望天空。
——就算對奧林帕斯再怎麼不聞不問,這回你也無法視而不見了吧。
[管理局已賦予某人概然性。]
緊接著,天空風雲變色。上一秒還萬裡無雲的蔚藍晴空,驟然劃過一道足以麻痺所有視覺與聽覺的閃光。
這世界,彷彿在一瞬間消失了形體。
經過片刻,我才意識到那是一道巨大的雷霆。
撕裂了潮汐的閃電,將海洋劈成兩半,連位於深海的地底都燒成一片焦黑。
波賽頓發出臨死前最後的哀鳴。
『呃啊啊啊啊啊——』
[星座『劃定海疆之戟』已退出任務。]
這光景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儘管如此,它卻在我的眼前真實上演。
[星座『閃電神座』垂眼睥睨著星雲〈奧林帕斯〉。]
蘊含著所有十二主神都不敢輕易對視的位格,在那條間接訊息浮現的剎那,奧林帕斯眾神全都僵在了原地。
無論狂妄不羈的戴歐尼修斯,還是高潔的雅典娜和阿提米絲24,都不例外。
(注:24 Artemis,希臘神話中象徵純潔的月亮女神、狩獵女神,是阿波羅的孿生姐姐。)
天空的視線緩緩移動,轉向了冥界之王。
——天與地相對而視。
光是交換眼神,祂們似乎就已充分交談,黑帝斯戴著黑暗之舵,從任務中隱去身影。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已退出任務。]
趁著消失之前,波瑟芬妮朝我眨了眨眼睛。
『很快就會再見的,我們可愛的兒子。』
轉眼間,三大主神離開了兩位,但緊張感絲毫沒有減少。隨著世間天秤移動的聲響,平衡概然性的秤桿再度傾斜。
管理局賦予了概然性的存在是何方神聖,此時已是不言而喻。
奧林帕斯之王——宙斯。
大型星雲奧林帕斯之中,唯一一名抵達了「最終任務」的存在。
想要讓波賽頓乖乖退場,又要勾起其他星座的狂熱反應,恐怕沒有比宙斯更好的選擇了。
事實上,譬喻頻道的氣氛熱烈得不下於一場嘉年華。
[管理局的大鬼怪回收應允星座『閃電神座』使用的概然性。]
[管理局的大鬼怪建議星座『閃電神座』立刻撤離。]
然而,正因轉瞬即逝,才更像是場慶典。
倘若宙斯等級的存在長時間滯留在低階任務,便會侵害星星直播的平衡,稍有不慎就會像上次那樣,召來不可名狀之渺遠那種災難。
但宙斯也不愧是宙斯,絲毫不將管理局的警告放在眼裡。
『少催我,我不是因為你們的請求才過來的,我只是來看看我的種子。』
祂一邊說著,一邊垂下目光俯瞰著奧林帕斯十二主神。
平時叱吒天下的十二主神,在宙斯的注視之下全都顯得緊張萬分。
『不過,你們……依然是一幫毫無用處的東西啊。』
不過一句話,十二主神全都備受打擊,紛紛跌坐在地。
我看著戴歐尼修斯不斷顫抖的肩膀。照理說,面對宙斯,傳說級星座應該能稍作抵抗,戴歐尼修斯卻是連招架也力不從心。
某些「故事」就是這樣。
傳誦了太久太久,以至於徹底定型,無可改易。
空中的積雲散去,宙斯的位格逐漸稀薄,就像農夫放棄貧脊的土壤斷然轉身,宙斯正在離開任務。
十二主神中有人喃喃道。
『難道,我們連他的孩子都算不上嗎……』
就在下一秒,一塊小石子朝著天空飛射而去。
滋滋滋滋滋!
空中的小石子撞上概然性的火花,旋即消滅。
那是我拋出的石頭。
[星座『閃電神座』緊盯著您。]
在那一瞬間,強烈的位格勒緊了我的全身,但我毫不示弱地使勁瞪了回去。反正,宙斯身上應允的概然性也就到此為止了。
[星座『閃電神座』已退出任務。]
我回頭望向十二主神,說道:「聽到那種話,為什麼你們什麼也不做?」
『你到底……』
戴歐尼修斯似乎無言以對,在祂正要開口的剎那,空中的訊息接踵而來。
不對,那不是訊息。
欲言又止的戴歐尼修斯、十二主神,還有我,全都抬起了頭,仰望著宙斯消失的天際。
皚皚白雪有如點點繁星,紛紛飄落。
這場雪,與掌管天空的宙斯並無關聯。
這名星座的位格,或許遠比宙斯的存在還要久遠,甚至在奧林帕斯創生之前,這股力量便已統治著最初的天空。
布里阿瑞俄斯和一眾基迦巨人像一座座矗立在海中的孤島,看著漫天落下的飛雪,嚎啕大哭。
[主線任務#60—巨人族戰役已結束。]
[已完成隱藏任務—顛覆神話。]
[開始進行獎勵結算。]
世上的星座全都注視著我。除了一直陪伴我至今的四名星座,還有許多我稍有交集,又或不太認識的星座,都將目光停駐在我身上。
戴歐尼修斯嘆道。
『你真的贏了,金獨子。』
破天劍聖和其他巨神碩大的身軀浮出水面,像船一樣載運我們移動。
劉眾赫和韓秀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各自眺望著不同方向的天空。鄭熙媛和李賢誠互相扶持,李雪花雙手緊握,李智慧則抱著申流承和李吉永,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我想,他們也在聆聽著自己的系統訊息吧。
[已獲得全新的『浩瀚神話』。]
[追加獲得3則全新的傳說。]
這一整個計劃,我費盡心思籌備良久,因此,我清楚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就像在閱讀一本結局已定的小說。
[您的第2個浩瀚神話已完成『承』之篇章。]
[已滿足隱藏任務—唯一的神話第二個條件。]
終於,期待已久的承之篇章完成了。
[星雲〈金獨子集團〉的名聲在星星直播廣為流傳。]
祝賀我們勝利的系統訊息,在這整個宇宙中沸沸揚揚。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高舉如意棒!]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讓解開的繃帶隨風飛揚!]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默默頷首。]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為您感到驕傲。]
我頻道中的星座四人幫,自然也不會缺席。
[『最終任務』的部分星座關注著您。]
此外,像宙斯這些身處「最終任務」的存在,也將開始矚目我的行動。
[魔界的魔王們關切著您的行蹤。]
[星雲〈伊甸〉的大天使們關注著您。]
[不知名的異界神格凝視著您的存在。]
[『終焉的求道者』豎耳傾聽您的故事。]
在雪花紛飛的大海正中央,無論是善是惡,抑或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存在,都將凝神關注這個故事。
一個曾經支配著這世界的神話,於焉告終。
接著,與我攜手創造出嶄新的故事的人們,在平復激動的心緒之後,將會開始尋覓我的身影。
「金獨子。」
但是到了那時候。
「……金獨子?」
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Episode 64. 非道之道
1.
奧林帕斯的巨人族戰役全盤崩潰後,施加在巨神身上的制約也消失了,從此以後,祂們將從古老的傳說中獲得解放,成為新的任務參加者。
『我們巨人族,不願再重複先祖的鬥爭,諸位是否贊同?』
『同意。』
就這樣,第六十號任務落下帷幕之際,巨神的領袖布里阿瑞俄斯,和十二主神臨時推派的代表戴歐尼修斯,戲劇性地達成了和解協議。
[星星直播承認『神話崩解』。]
[第六十號任務綻放出全新的傳說。]
如果眾神不願就此善罷甘休,這場爛仗還有得打,但是經過這場巨人族戰役,奧林帕斯的戰力大幅削弱——許多英雄和巨神不幸喪生,波賽頓下落不明,一向保持緘默的冥界之王則將自己的後繼者昭告天下。
在這樣混沌的情況下,殘存的十二主神再繼續和巨神針鋒相對,只會讓星雲的存續更加岌岌可危。
巨大星雲奧林帕斯的沒落。
位於這則荒誕故事中心的,竟是一個無比渺小的星雲。
[多數星座連聲呼喊星雲〈金獨子集團〉的名號!]
以一名小小星座的奮鬥起始的故事,最終卻宣告了一個浩瀚神話的終結。
然而,該星雲的成員卻沒時間品味這個浩瀚神話結尾的餘韻,全都在急切地呼喊著某個人的名字。
「獨子先生!獨子先生!」
「獨子哥!不要開玩笑了!你躲到哪去了!」
鄭熙媛、李賢誠、李智慧、申流承和李吉永。
他們在巨神身軀形成的島嶼上拼命找尋金獨子的蹤影,有些人聲音焦急,也有人滿臉不敢置信。
在所有人陷入混亂的時候,只有一個男人依然保持冷靜,面無表情地仰望著天空。
韓秀英打量了男人片刻,問道:「劉眾赫,你知道些什麼嗎?」
劉眾赫沉默不語。
「從實招來,別讓大家操心。」
劉眾赫慢慢看向韓秀英,注意到二人交談的夥伴們也聚集到韓秀英身邊。
「什麼,師父!你知道什麼?」
「獨子先生該不會又出了什麼事吧?」
劉眾赫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金獨子應該已經回地球了。」
「什麼嘛,他就這樣丟下我們先走了?」
李智慧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張開了嘴。
「啊……難道是?」
說起來巨人族戰役並非他們真正的目標,參與巨人族戰役,不過是他們必經的過程。
當所有人都被勝利衝昏了頭,唯有金獨子依然謹記此行的真正目的。
鄭熙媛鬆了一口氣,苦笑著說道:「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跟他好好算帳,居然自己先溜。」
「我們也趕快回去吧!」
就在此時,一則系統訊息浮現。
[為了穩定任務環境,限時1小時脫離本區域。]
李雪花瞪大眼睛,吃驚地問道:「獨子先生到底是怎麼離開的?」
「應該是用了特殊的手段吧。」
「特殊手段?」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
劉眾赫一邊說著,一邊再度望向天際。
在炎熱如夏的天氣裡,天空依舊飄著茫茫白雪,若換作地球,這無異於八月飛雪。
韓秀英望著這場鵝毛大雪。
「金獨子先趕回去,應該是為了劉尚雅吧?」
她會反覆確認理所當然的問題,自有其道理。
直等到漫天飛舞的奇蹟之雪全都消融在陽光下,劉眾赫終於開口。
「回去就知道了。」
✦ ✦ ✦
在奔馳在次元之路上的車輛內,我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當初計劃推翻巨人族戰役時,我聯絡了許多星座,只要見過面的星座,都至少收到過一封我的訊息。遺憾的是,這些星座大部分都和奧林帕斯關係匪淺,或者很難親身參與第六十號任務。
我能體諒,畢竟誰會想和奧林帕斯這種大型星雲結下樑子?
但在這之中,有一個星座提出了特別的提案。
—巨人族戰役我幫不了你,但要是你失敗,我能為你打開一條生路。不過,我只能幫你一個人。
提出這方案的存在此刻正坐在駕駛座上,從容地握著方向盤。
『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利用我的提議。』
此人能以自身的概然性打開任務傳送門,也有權隨意使用次元之路,更是特別版法拉基尼的所有者。
量產品製造者笑著說道。
『說起來,你本來是不太願意向外人求助的類型呢。』
「去了其他世界線之後,我的想法有些改變。」我微微一笑,補充道:「再加上,我不小心把X法拉基尼留在那裡了,我分期付款都還沒還完耶,一想到這件事我就超想哭的。」
『哈哈,你是說你向我買的那輛車?』
「所以我決定,以後自己不買車了,搭別人的就好。」
『哎啊,站在賣家的立場來說,這真是遺憾。這次出了新型的車款,我本來還想免費送你一輛。』
「免費?」
『隨便說說而已。』
我就知道。這個老油條,不可能作虧本的買賣。
量產品製造者若有所思地叼著粗大的捲菸,飄揚的煙霧還來不及接近坐在副駕駛座的我,就被設置在手套箱25前的通風口吸走了。
(注:25 在汽車儀錶板上的儲物空間,多位於副駕駛的腿部位置,因早期專供駕駛人放置手套而得名。)
『我有意與你的星雲締結契約。』
「簽約?」
『你應該很清楚,你們這次可是幹了件大事。』
當然清楚,不可能不清楚。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在您的故事脈絡上流淌。]
因為我所製造的「結果」,此刻正在我全身血脈流轉,生生不息。
吞噬神話的聖火。
雖然這個神話不是我原先想取得的「抹去神之指紋之人」,或者「關上神話之門的人」,但本質上相去不遠。
與巨大星雲正面衝突,顛覆神話而獲得的浩瀚神話,未來我對抗巨型星雲時,它將是我最大的殺手鐧。
『很多星座都藉由這次事件認識了金獨子集團。』
「我想也是。」
『甚至有一派聲音開始主張,應該要將你的星雲列入十二大星雲。』
真不敢相信我這麼快就能聽到這個名詞。
十二大星雲,是以三強、四中、五弱各據一方,支配著星星直播的十二個主要星雲。如今勢力介於三強和四中之間的奧林帕斯遭逢鉅變,肯定要有人填補它的空缺。
「那些星座太性急了吧。」
『好事之徒總是這麼多啊。』
「所以量產品製造者您老人家就是想趁這個大好時機,跟我們星雲簽約,對吧。」
『正是如此。』
量產品製造者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我想將這次新產品的廣告交給你們星雲,怎麼樣?』
「我當然是樂意之至,我也會問問其他成員的意見。」
『沒問題,我個人希望能擔綱演出的化身是……』
我一邊聽著量產品製造者的想法,一邊凝視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在擦身而過的景色中有數不盡的故事,而故事的季節流轉不停,從初春到盛夏,再輪轉至深秋。
「真快。」
我不禁發出感嘆,握緊了懷中裝著星遺液的瓶子。
到目前為止,我比原作的任何一次迴歸都更快走到了這一步,但速度永遠是相對的概念,這樣的進程是否「足夠迅速」,我也無從得知。
聞言,量產品製造者哈哈大笑。
『這次推出的新車速度確實挺快的,你自己開過一次就知道,行駛的感覺非常……』
「跟車速相比,時間未免拖太久了。您該不會為了談合約故意繞路吧?」
「哼,胡說八道,這可是最快的捷徑。你看,已經是最後一個交叉路口了。」
正如量產品製造者所說,漆黑的次元之路另一端,出現了三道散發光芒的傳送門。
不等我多問,量產品製造者便解釋似地補充道。
『一條是通往地球的路,另一條則通往我的星座脈絡。』
「那最後一條是?」
『看似道路的路。』
量產品製造者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比起其他傳送門,那條傳送通道的氣息看起來更加陰森溼冷。
『你知道那條路的盡頭有什麼嗎?』
我當然不知道。
就算是《滅活法》,也沒有一一寫明次元之路中所有的通道。換言之,那一扇傳送門,就是不在《滅活法》裡的某條路徑。
「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只是死路一條。』
祂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量產品製造者又說了下去。
『某些路的盡頭就是死路一條。有時我們選擇了看似與眾不同的道路,或者踏上好像誰也不曾走過的蹊徑,但其實很多時候,那條路就只是死衚衕。』
法拉基尼加速通過陰暗的傳送通道,明亮的導航畫面清楚指示出通往地球的路徑,而畫面中,剛才經過的那道傳送門顯示著「此路不通」。
『那些道路,往往會中斷在模稜兩可的地方,而選擇那條途徑的人,只能相信那便是路的終點,繼續生存下去。』
「您告訴我這些話的用意是?」
『提醒你,務必慎重選擇道路。』
不知何時,量產品製造者已經熄了煙,露出祂那特有的紳士笑容。
『有時看似道路的路,可能根本不是路。』
這時,次元的風景出現了變化。
當瞥見那顆藍色行星的瞬間,我已在不知不覺間著了陸。
量產品製造者說道。
『到了,幸好這次沒走錯路。』
✦ ✦ ✦
一抵達首爾,我二話不說直奔工廠的醫療所。
前腳才剛踏進醫療所的病房,就聽見某處傳來近乎真言的聲音。
『來了?』
聽起來宛如真言,但又略有差異。
那是散發出超凡座威嚴的聲音,白清的魔力在空中泛著青色微光。
果然,為人師者,想在弟子面前展露的模樣幾乎毫無分別。
「徒弟不肖,向師父問安。」
『時間不多,近況稍後再聊,快去吧。』
基裡奧斯身上纏滿了繃帶,看來歸來戰爭的影響甚巨。
「血魔和天魔……」
『被我宰了。廢話少說,快去。』
他話說得平淡,卻讓我暗自驚歎。
就連前世的破天劍聖都無法招架的天魔和血魔,他卻能以一敵二,甚至活了下來。我的師父在這次迴歸究竟變得多麼強大?實在不可思議。
亞蓮遠遠就發現了我,快步跑上前來。她是留守在工廠的唯一一名傳說專家,要不是有她在,或許已有幾名夥伴白白丟了性命。
我急忙從懷裡掏出星遺液。
「我把星遺液帶來了。」
「那個,我還來不及告訴你……」
「我已經知道了。」
我遠遠就看見兩個病房的門,都閃著紅色的指示燈。
一間是劉尚雅的病房,另一間則是……
「我媽情況怎麼樣?」
「她的症狀和劉尚雅小姐差不多。」
「嚴重程度呢?」
「只能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知道,母親平時一直在勉強自己。
預知未來的星痕,本來就會對使用者造成很大的負擔,尤其像劉尚雅這樣與星雲簽約的形式含混不清,或者像母親那樣背後星幾乎完全失去力量,在這類情況下,強行卜算未來都將面臨十分可怕的後果。
亞蓮從我手裡接過星遺液,依然滿面愁容。
「只有這些還不夠。」
「所以,我想辦法弄了兩瓶回來,種類也不同。」
我帶回來的星遺液不只一瓶。除了原本和蘇利耶約定好的蘇摩,還加上從戴歐尼修斯手上搶來的瓊漿玉液。
看見兩瓶星遺液,亞蓮臉上頓時有了喜色。
「醫護人員!」
在她的呼喊之下,醫護人員匆匆趕來,分別進入兩間病房。倉促之間我被人撞了一下,先前被波賽頓擊中的腰部頓時一陣劇痛,只覺得眼前一黑,過了片刻視野才逐漸恢復過來。
或許我也該去接受治療。也是,被神話級星座攻擊,還能安然無恙才是怪事。
為了掩飾痛楚,我拼命調整呼吸。不知道是否是意識不清的緣故,醫護人員魚貫而入的那扇病房大門,看起來就像是量產品製造者展示給我看的那條通道入口。
『還好嗎?』
從空中飛來的基裡奧斯問道。
我回答了一聲「沒事」,正確來說,我感覺自己似乎回答了,又好像昏了過去。
當我再度清醒,人已經躺在病房的長椅上了。
亞蓮就站在旁邊,我強忍痛楚撐起身子。
「她們兩個怎麼樣了?」
我努力提起精神,抓住模糊的意識,但亞蓮的神情不太對勁。
「還不夠。」
「還不夠?什麼還不夠?」
「她們兩位的病情惡化得比想像中更快,必須使用整整兩瓶星遺液才能勉強治好其中一人。」
我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在那瞬間,亞蓮的聲音就像遙遠的外星囈語,又或是異界神格無序的低吟。
「什麼意思?」
「救贖的魔王。」
這還是我久違地聽到亞蓮以名號來稱呼我。並且,只有在需要我的命令的時刻,她才會如此稱呼我。
兩間病房的門大敞開,就像兩道傳送門在靜靜等候著我。
「我們只能救活一個人。」
萬般思緒如電光石火從腦中一閃而過。
[『第四面牆』劇烈動搖。]
那兩扇門扉就在眼前,彷彿有人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無論想進哪一扇門都可以,但若你選擇其中一扇門,就必須捨棄另一扇門。
「救贖的魔王。」
「嗯。」
「如果再拖下去,我們會來不及挽救任何一人。」
亞蓮的聲音傳入耳裡,卻好不真實。
「請等我一下。」
在混亂的視野中,能看見連接兩間病房的醫療所走廊。
量產品製造者的話突然掠過腦海。
『什麼都沒有,只是死路一條。』
走廊的盡頭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大家都知道那條走道的盡頭本就什麼也沒有。
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的走廊。
『金獨子思索著,絕對不行。』
冷靜點,一定有方法。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卻讓我在兩人當中選擇其中一個?
叫我抉擇拯救誰、放棄誰?
我辦不到。
[『第四面牆』注視著您。]
『你也不是沒做過選擇嘛。』
瞬間,腦海中閃過第一個任務的情景。
搖晃的地鐵、人們倒地斷氣的模樣……
說不定,我本來能拯救所有人。
『所以你這次也能做出選擇。』
那時和現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沒有回答第四面牆的質問,轉向亞蓮問道:「還剩下多少時間?」
「二十分鐘左右,李秀卿小姐更急迫一點。就算是這樣,要是再拖下去就兩個都救不活了。」
二十分鐘雖然短暫,但足夠我窮盡各種嘗試了。
現在放棄還為時過早。
「如果找到更多星遺液,就能救活她們兩個嗎?」
「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我掏出老屋金蟾。
呱呱,蟾蜍立刻叫了兩聲。
「老宅給我新居給你。」
我指著瓊漿玉液約莫半滿的瓶子說道:「這個也能換成『全新』的嗎?」
老屋金蟾搖了搖頭。
「那不是新的也不是舊的。」
「這瓶我已經吃掉一半,所以是舊的了。只要你能幫我換成一瓶新的,我就把其他道具也給你……」
「詭辯……我不能答應這種請求。」
果然。對於星遺液這類的道具耍花招果然行不通,我還以為或許有點機會矇混過關。
「我累了別吵我。」
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剛剛吐出了全新的巨神兵,老屋金蟾似乎相當疲憊,一說完這句話便陷入沉睡。
我將蟾蜍收回懷中,決定再試試第二種方法。
既然無法複製,就只能設法再弄到手了。
[魔王『救贖的魔王』……]
滋滋滋滋!
[已取消發送間接訊息。]
[目前正在檢查與修復特定任務,暫時關閉間接訊息功能。]
什麼?
[『第六十號任務』正在檢修中。]
這是個出乎意料的偶然。我萬萬也想不到,第六十號任務的惡戰竟會波及此處。
但要獲得新的星遺液,我勢必需要其他星座的幫忙。
「張夏景!」
聽見我的呼喊,亞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某處。
張夏景住院養傷的病房,偏偏就是劉尚雅所在的那間。
病房門上亮著「急救」的燈號,我一走到門口,忽然一股涼意拂過後頸。
「閒雜人等不能進來!」某人喊道。
在劉尚雅躺著的病床附近,四散的傳說碎片飄在空中,我盡力不去看那幅畫面,甩開拉著我的醫護人員找到了張夏景。
張夏景躺在病房右側的角落裡,靜靜沉睡。
「張夏景!起來!快點!」
「等等!他也是重症的傷患!」
醫護人員趕忙上前將我拉開。
我仔細一瞧,張夏景的全身也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點滴架上掛著大量的傳說血包。受到歸來戰爭的影響,他也已身受重傷。
但我迫切需要張夏景擁有的技能。
[『來歷不明之牆』注視著您。]
[『第四面牆』與『來歷不明之牆』彼此對視。]
眼前火花四濺,明明是無機物,我卻感受到了牆面冷漠的視線,顯然它毫無半點合作的意願。
好,不合作是吧?
我啟動書籤。來歷不明之牆終究是「技能」,雖然目前我對張夏景的理解程度還不夠高,需要一點運氣才能成功……
我開始在書籤目錄翻找著張夏景的名字。
不知道我的行動是否讓來歷不明之牆起了反感,它對我發出警告。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你不是我的主人,不用白費工夫。』]
「我需要你的幫助。」事情已迫在眉睫,我直截了當道:「要是你拒絕協助,我別無選擇,就只能吵醒你的主人了。」
牆壁沉默片刻,好像在考慮些什麼,片刻後,牆的另一頭傳來了訊息。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我幫你吧。』]
話音剛落,我身邊旋即形成了一個狹窄的隔間。
這個空間,讓人想起我還在Mino Soft實習時的辦公室。
前方生成了一面巨大的熒幕,熒幕下方有一組我相當熟悉的輸入裝置。
張夏景大概就是在這狹小的牆體之中與無數星座進行談話。這些故事就像各種塗鴉,只能塗寫在這小小的牆面上,而張夏景卻必須一遍又一遍地傾聽……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那你平時倒是對他好一點啊。』]
我無話可說。
我垂眼注視著沉睡中的張夏景,隨後又抬起頭。
此刻,必須先專心解決燃眉之急。
[『來歷不明之牆』同意暫時向您開放『使用權』。]
[請輸入欲發送信件的對象。]
頭一個浮現在我腦中的星座是戴歐尼修斯。
[無法向該星座發送訊息。]
[聯繫星雲〈奧林帕斯〉的通訊管道目前已全數癱瘓。]
想不到一開始就遇到了難關。
我迅速更改了接收訊息的星座,剛按下發送,很快就收到了迴音。
—你還需要更多蘇摩?抱歉,我手邊的蘇摩就那麼多,已經全都給你了。
回答的是蘇利耶。
看來這一邊也不盡人意。
—您無法再向星雲請求追加嗎?
—我離開吠陀的時候,蘇摩的生產權也被剝奪了。
—那,請問戴歐尼修斯在您附近嗎?
蘇利耶似乎馬上領會我言下之意,沒多久就傳回了消息。
—奧林帕斯最近傳說供應嚴重短缺,聽說瓊漿玉液的供給也中斷了,沒有多餘的量可以給你。
—我知道了,謝謝您。
—很遺憾,沒能幫上你的忙。
—別這麼說。
在參與巨人族戰役的過程中,我們已經從蘇利耶那邊獲得很多協助,再向祂要求更多實在是說不過去。
我在腦中思索著《滅活法》曾出現的各種星遺液,但那些足以替代瓊漿玉液和蘇摩的道具,沒有一樣能立刻取得。
我緊咬下唇,絞盡腦汁。
若無法治療,還可以尋找其他辦法。
雖然我實在不願意動用這個手段,但現在已經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了。
[已向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發送訊息。]
由於波瑟芬妮和黑帝斯不完全隸屬於奧林帕斯,因此還能透過來歷不明之牆進行通訊。
然而,就連波瑟芬妮傳來的回應都不甚樂觀。
—兒子,你應該也曉得,因「意識流」而破碎的存在……
這世界上所有的靈魂都會前往冥界——
前提是,靈魂必須完好無缺。
—沒辦法嗎?
事實上,我也隱約猜到了。
「意識流」是構成靈魂的故事碎裂逸散的現象,罹患這種病症的靈魂不會前往冥界,準確來說,它無法前往任何地方。
就像誤入歧途的旅人,破碎的靈魂只能無力地癱坐在原地,徹底消失,一切到此為止。
波瑟芬妮說道。
—兒子。
—我還沒有真正繼承接班人的位置,請您不要那樣稱呼我。
我迅速結束了通訊,接著掏出手機,打開《滅活法》的檔案。
還有其他辦法。一定有。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你已經損耗了太多概然性。』]
……閉嘴。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受損的概然性必定會返本還原,因為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
「我叫你閉嘴。」
我快速查閱著《滅活法》。
原作中,劉眾赫也幾度遇到相似的難關,例如第一百六十一次迴歸和第兩百七十五次迴歸。
在那幾次迴歸中,劉眾赫也身陷兩難,只能拯救兩名同伴的其中一人。
對於應當挽救李雪花還是李智慧,劉眾赫這麼回答——
「兩個都救。」
在第兩百七十五次迴歸也如出一轍。李賢誠和申流承,在只能拯救其中一人的艱難狀況下,劉眾赫如此宣告——
「我兩個都要救。」
還真像劉眾赫的作風。
就這樣,劉眾赫的第一百六十一次和第兩百七十五次迴歸都以失敗收場。
李雪花、李智慧、李賢誠、申流承,最後甚至連同他自己,他拯救不了任何一個人。
儘管如此,劉眾赫仍舊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相同的選擇。
握著手機的手不安地顫抖,我連忙按住自己的右手。
『但金獨子不是劉眾赫 。』
劉眾赫之所以能作出那樣的選擇,是因為他是迴歸者,是人生能不斷重來的存在。
而我不同。
——我的人生,僅僅只有這一回。
因此,這一次人生不允許我犯錯。只要我失誤,有人就會為此殞命,所以我不能犯錯。
我不惜違逆劇情發展,承受概然性的扭曲,一路堅持到了今天,我本以為一切都很順利……
但布里阿瑞俄斯是這麼說的。
『真正的命運無法規避,一旦試圖迴避,概然性必會遭到扭曲。此外,歪曲的概然性必定會由他人替你消解。』
我知道。我也聽說過,我都知道。
只是,令我憤憤不平的是——
為什麼?
『……子先生。』
為什麼、為什麼必須由這些人來承擔?
『……獨子先生。』
一滴、兩滴,一道微弱的聲音像水滴穿透堅硬的花崗巖,輕輕觸動著我。
我回頭看向身後。
『獨子先生,我沒事。』
在劉尚雅躺臥的病床隔簾之間,支離破碎的傳說碎片起伏翻湧,涓涓流淌出來向我說話。
『請救救秀卿阿姨。』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但劉尚雅彷彿聽見了我的話語。
『我有辦法活下來,我已經透過荷米斯系統確認過方法了。』
[已發動專用技能『測謊Lv.7』。]
[您已確認該發言為假。]
「劉尚……」
『獨子先生。』
劉尚雅這句話不是單純為了呼喚我,她的語調帶著令人不敢置信的果決。
我想起過去和劉尚雅一起組隊的回憶。
當時的她也是這樣,尤其在堅信自己的意見正確的時候,她從來不曾屈服動搖。
劉尚雅冷靜而堅韌地繼續柔聲說著,像在安撫不知所措的孩子。
『獨子先生,你還記得開發組製作的遊戲吧……就是你經常測試的那個遊戲。你就當作我們進到那個遊戲裡了吧。』
為什麼?劉尚雅這番話聽起來無比熟悉。
『我還有一點時間,但若是錯過了現在,秀卿阿姨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為什麼,此刻我坐的這個位置感覺像是某一天的地鐵座位,為什麼這雙顫抖不已的雙手,感覺好像不是我自己的軀體?
『這就跟遊戲裡的任務一樣,任務都有事先預設好的路線,唯有按照那條路徑行動,才能順利通關。』
「劉尚雅小姐。」
『現在就是按部就班執行前導任務的時候了。』
我懂劉尚雅這番話的用意,或許,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加理解。
但我無法明白劉尚雅說出這番話時的心情,也許花一輩子的時間也理解不了。
像我這種人,不敢說自己能體會那份心意。
[『第四面牆』的厚度增加。]
就像當時在地鐵上毅然起身的劉尚雅那樣,我果斷站起身來。
「亞蓮。」
亞蓮察覺了我的意向,點了點頭,團團圍繞在劉尚雅病床旁的醫護人員立刻動身趕往對門的病房。
而我,也緩緩邁開腳步,往對面的病房走去。
即將踏出門外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回過頭。
『別擔心,我會在這裡等你。』
隔簾後方,劉尚雅的輪廓已經消散了很多。
說不定,躺在隔簾另一邊的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劉尚雅」;或許她已經破碎、散落,變成某種連我也難以辨識的東西;或許我耳邊聽到的聲音不過是自己的幻覺,真正的劉尚雅早已走向消亡。
但,就算如此……
「劉尚雅小姐,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第一個任務當中,我區別對待了人的性命。」我對著我記憶中的劉尚雅說道:「當時,我只選擇拯救我認為需要活下來的人們,因為我認為我們別無他法,我相信唯有那麼做,才能看到這個世界的結局。」
『獨子先生。』
「但這一回,如果我必須重蹈覆轍才能走到故事的結尾,那我寧願不去見證最後的結局。」
為了挽救一個人,必須犧牲另一條性命。
「若生命存在選擇題,或許,打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錯誤的故事。」
對於我的答案,量產品製造者或許會這麼評價——
那是條「無路可走之路」。
[『第四面牆』注視著您。]
但這無關選擇,因為自始至終,我行走的道路僅此一條。
[魔王『救贖的魔王』注視著『第四面牆』。]
我不是劉眾赫,即使如此,關於這個問題,我仍會和那傢伙作出一樣的回答。
「我會打破那個『故事』。所以劉尚雅絕對不會死,我母親也是。」
幽深的黑暗籠罩著橫擋在眼前的牆面,意味著前路已盡,那堵牆堅硬而厚實,看似牢不可破。
我緩緩將手伸向那堵牆壁。
2.
其餘夥伴回到地球,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劉眾赫、韓秀英、李智慧、鄭熙媛、李賢誠、申流承、李吉永,還有李雪花等人全部一同返回。當他們平安通過傳送門回到初級任務地區,率先察覺的就是在工業區中心閃爍不定的火花。
概然性的星火宛如落雷,不停劈落在工廠的正中央。
李智慧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奇美拉異龍振翅飛入空中,沒過多久,眾人就趕到了工廠。眾人從外牆一躍而下,直奔病房。
飛天狐狸遠遠就望見一行人直闖進來,朝他們揮了揮手。
「喔,諸位這麼快就趕回來了?」
鄭熙媛問道:「獨子先生……不對,劉尚雅小姐在哪裡?」
「她在那邊。不過,在下認為各位應該先接受治療才是。」
「我們沒事,先替賢誠先生診療就好。」
「等、等等!我只是皮膚烤黑了點,我也沒——」
「閉嘴,躺好。」
鄭熙媛和其他人將整個人燒成焦炭的李賢誠扔到診療床上,扭頭走向劉尚雅的病房。
眾人有志一同地認定,如果是金獨子,肯定會先去那裡。
「獨子先生!尚雅小姐!」
「各、各位!你們不能這樣隨意進出!」
等待著一行人的,卻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
韓秀英喃喃自語道:「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除了最低限度的醫護人員,劉尚雅的病房竟然半個人影也沒有。
劉尚雅的靈魂依然支離破碎,金獨子更是不見蹤影。
轟隆隆隆隆。
漆黑的氣息自韓秀英身上緩緩逸散而出。
「說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在她的脅迫下,醫護人員慌忙把從歸來戰爭開始,一直到金獨子回來後發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所以,他們決定先設法醫治李秀卿,現在差不多到了最後階段——」
醫生的話還沒說完,韓秀英已迅雷不及掩耳地跳到身邊的椅子上,逼近身高比她高出許多的男子,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猛力搖晃。
「你這傢伙!你早就知道了吧?」
「……」
「為什麼不老實說清楚?要是早知道——」
「如果我說了,你能改變任何事嗎?」劉眾赫冰冷的聲音響徹整間病房。
韓秀英緊緊咬著牙。
要是及早得知實情,她就改變得了現況嗎?她沒有答案。這個問題韓秀英根本回答不了。
劉眾赫再次逼問道:「我問你,就憑你,改變得了什麼?」
「你這王八——」
這一回劉眾赫沒有退讓,兩人的位格激烈碰撞,幾乎要將周圍化作焦土。
劍拔弩張之際,鄭熙媛出聲阻止。
「都給我住手!沒看到劉尚雅小姐還在這裡嗎?」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大為震怒!]
劉眾赫一把撇開韓秀英的手,轉向醫護人員問道:「金獨子在哪裡?」
韓秀英連忙也轉頭看著醫護人員。
他們沒有回答,只是不約而同地望向同一個地方,視線所指,便是正在為李秀卿進行手術的病房。
韓秀英追問:「金獨子也一起進去手術房了?」
「對,亞蓮大人說需要他在場……」
為了不妨礙手術,一行人輕手輕腳地走近手術室的門邊,透過門上的透明玻璃,能看見亞蓮和金獨子正在進行手術的身影。由於房內的照明,看不清金獨子逆光之下的表情,但他看起來確實相當憔悴。
金獨子的手顫抖著,視線也緩緩垂落。
第一個出聲的人是申流承。
「叔叔的樣子不太對勁。」
✦ ✦ ✦
手術開始後,負責執刀的亞蓮這麼說道:「請你也一起進來手術室。」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對。」
一走進病房,我便看見母親破裂的碎片。
請求風伯降臨,擊退了歸來者的母親,身上所有的傳說脈絡都已節節斷裂。
『……獨子啊。』
不知從何方飄來一句呢喃,或許是來自母親的傳說也說不定。
我在腦中想著,彷彿要讓她安下心來。
——不要擔心,我誰也不選。
我們必須儘快並準確地修復母親的靈魂,唯有如此,才能爭取時間拯救劉尚雅。
從現在起,就是屬於首席執刀醫生亞蓮的時間了。
「醫護人員,請開始提供魔力。」
亞蓮從懷中取出一隻細小的毛筆,開始蒐集飄浮在空中的傳說碎片。
手術本身並不複雜——收拾散落的傳說碎片,將每個傳說依照脈絡接合起來,讓脫離了脈絡、失去意義的文句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說來簡單,但翻遍整部《滅活法》,有能力進行這種大手術的存在仍是鳳毛麟角,其中首屈一指的人選,就是此刻在我身邊的傳說專家,亞蓮·梅克菲爾德。
[傳說『修補傳說之人』開始講述故事。]
「指尖觸及的所有字彙都復歸原位。」
歸根結柢,重新連結傳說也是屬於傳說的工作。每當亞蓮的毛筆輕輕挪動,四分五裂的傳說就一片片連接起來,而我找來的兩瓶星遺液,則負責將那些傳說彼此黏合。
[星遺液『蘇摩』發揮效力。]
[星遺液『瓊漿玉液』發揮效力。]
手術時間經過四十多分鐘,亞蓮的額角冒出一顆顆的汗珠。雖然《滅活法》也曾出現亞蓮執刀的場面,但實際親眼見識還是第一次。
直到修復了整體傳說,亞蓮才抿了抿放在托架上的水,潤潤喉。
確定亞蓮不再動作,我問道:「那個碎片的位置好像和脈絡不太吻合,沒關係嗎?」
觀看手術的過程中我一直提心吊膽,因為亞蓮連接起來的傳說碎片,並不全是完美契合。
亞蓮擦了擦嘴角,說道:「不打緊,因為這就是人。」
我不禁心想,她說的或許沒錯,畢竟多數人的思想或記憶都並非井然有序,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
亞蓮又補充道:「不過,也有些字句必須準確縫合,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例如那些部位。」
亞蓮指著母親的靈魂體。不同於其他已經修復的部位,坍塌了一半的心臟仍是未施術的狀態。
「說實話,秀卿阿姨的手術開始得有點晚了,她的『心軸』已經受損。」
「心軸?」
《滅活法》的內容閃過腦海。
「你知道,人類的靈魂都是由故事構成的嗎?」
「我聽說過。」
我也從波瑟芬妮那兒聽過這件事。
亞蓮接著說了下去。
「每一個靈魂,都存在著貫穿那個靈魂的『核心主軸』,那是最重要的敘事,也是構成靈魂的本質。」
《滅活法》的句子這才清晰地浮現。
所有的故事都有主軸(Thema26),甚至就連沒有主題的故事,「沒有主題」也會成為它的主軸。
(注:26 韓文테마原為外來語,來自德文Thema,原意為主題、題目。)
「只有最理解這個靈魂的存在,才能觸碰它的核心主軸。」
我頓時一愣。
「難道,你要我一起進來的理由就是……」
「對。」亞蓮點點頭,繼續說道:「只有最瞭解那個靈魂的人,才能修復它的心軸。這個工作必須由魔王你自己來做,我會把我的傳說分享給你,你……」
我沒有聽清亞蓮後面說了什麼。
[傳說『修補傳說之人』暫時凝聚在您的指尖。]
必須由我親自動手?
「時間所剩不多,必須馬上開始。麻煩醫護人員準備提供魔力!」
我愣愣地握著手中的毛筆,呆望著母親的靈魂。
母親靜靜地閉著眼,就像身穿壽衣進入長眠的人那般安詳。這段時間,她增加了許多皺紋,和許多我不曾見過的傷口。
只有剛強的眼眉和削瘦的臉頰依舊。
亞蓮在一旁說道:「就當作是一本書吧,試著想像看看,眼前的傳說全都出自同一本書。」
看著在眼前浮游來去的晦澀字句,我想盡辦法發揮想像力,就像取出小時候看過的書籍重新閱讀。
我閉上雙眼,將手伸向空中。
「沒錯,你想看看那本書嗎?」
拍去厚厚的灰塵,翻開書封,破舊不堪的第一頁彷彿一碰就會粉碎。
再次睜開雙眼,只見悠悠飄浮的傳說都已圍繞在我的指尖。
「獨子啊。」
每個章節的碎片都開始和我說話。
我徐徐移動毛筆,回想著母親,想著我記憶中的母親。從那口老舊的記憶水井之中,一一撈起滿是黴味的字句。
「獨子啊,你最喜歡哪個角色?」
我想起來了。第一次和媽媽一起讀的書。
我不禁地提起筆,溢流的字句透過我的筆尖連接延續。
「看來你不太喜歡這個結局,不過,不是所有故事都能有美滿的結局。」
她是讓我愛上閱讀的人,是替我犯下的罪行而入獄的人,也是將我們的故事編寫成書的人。
是我想念的那個人,是我埋怨過的那個人。
是我的母親,卻也是曾經距離我最遙遠的那個人。
「獨子啊。」
濺滿客廳的鮮血、墜落地面的利刃、手心握著刀的觸感……
還有母親低喃的話語。
「再讀一次看看。」
在我完成這一段的剎那,我停下了筆。
母親的心軸仍未接續完成。
「救贖的魔王?」
我所知道的「母親」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
「……罪嗎?若這也算罪過,那我便是罪人吧。」
「所有囚犯都是這樣想的嗎?」
「真可笑啊,世間所謂的『正義』。」
仍有無數傳說碎片在我周遭盤旋,但它們再也不向我傾訴。
這些碎片來自我一無所知的脈絡,我從未曾聽說,也無法讀懂。
我突然感到一陣混亂,就好像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拋了出去,扔在我最初閱讀的那本書的正中央。
我所知道的「李秀卿」,唯有身為「我母親」的那個「李秀卿」而已。
握著筆的手開始顫抖,像是在為我宣告——
我做不到……這不是我能做到的。
遲來的悔恨如波濤般氾濫成災。我應該再多跟她說說話,應該多聊聊她的故事,應該跟她分享更多日常……
我緩緩放下持筆的手。
母親的傳說再次崩潰,母親的故事像是在嘲笑我的無知一般,悠悠飄蕩。
——或許,我連一個人都拯救不了。
此時,背後忽然傳來些許動靜。
有個人正拿著細小的毛筆,凝視著空中的傳說碎片。那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亞蓮。
「唉,這是秀卿和我說過的話呢。」
說話的中年女子身穿天藍色囚服,肩上披著西裝外套。
她正是以朝鮮第一術士為背後星的趙英蘭。
在她身邊,又有另一個人手握著筆。
「呵呵,真想不到,我有天也會懷念起吃牢飯的日子。」
和我們一起經歷了和平之地任務的李福順老奶奶笑著說。
病房裡湧進大批遊蕩者,她們各自帶著筆,以筆尖沾著星遺液,著手將字句一一連接起來。
那些對我而言生澀難懂的故事,自然而然地在她們身上淌流。
拼圖被漸漸填滿,一切都彷彿理所當然。
所有的遊蕩者,都在談論著「李秀卿」。
不知怎地,我的視野變得模糊一片,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去我從不知道的母親的人生,在我眼前逐漸被勾勒出來,這全都是我應該知曉,卻異常陌生的時光。
然而,就連遊蕩者也未能完成所有心軸。
還有好幾塊碎片殘留飄浮,找不著主人。
就在這時,一旁突然有個人抓住了我的手移動起來,將我一知半解的文句接上了。
正當我驚慌失措地想開口詢問,那隻手的主人硬生生地打斷了我。
「金獨子,你以為你是什麼無所不知的神嗎?」
發著牢騷的語氣裡帶著檸檬糖的香氣。
韓秀英一副看不下去的樣子,一把奪過了我手中的筆。
「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傻瓜。」
3.
滋滋滋滋滋!
殘破不堪的靈魂迸出火花,母親的靈魂一點一滴地恢復了生機。
遊蕩者們依然忙個不停,似乎不允許出現一絲疏漏,以最挑剔嚴苛的眼光將母親的傳說碎片一一依序黏合。
「這是哪個時候的事,有人記得嗎?」
這是合眾人之力描繪出來的、唯一的肖像。
那幅情景,恍若諸多匠人齊聚一堂,只為共同刻劃出一件完整的藝術品。
竟有這麼多人都記得我的母親,讓我萬分訝異。
有些視線能扼殺一個存在。
在任務開始之後,多不勝數的化身在星座的凝視下死去,被暴露、被窺視、被迫成為他人慾望的載體。
但也有些目光,能挽救一條生命。
「啊,好懷念那時候啊。」
「要是沒有秀卿姐,當時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對吧?」
遊蕩者們輕聲交談的聲音,似乎盈滿思念。
或許人生在世,我們都能在一、兩位朋友的記憶中停駐,成為他們追憶裡的「大家」。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看著傳說層層堆疊的光景,發出純粹的感嘆。]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喜不自勝。]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帶著似懂非懂的表情拔著自己的頭毛。]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嘟嘟囔囔地注視著自己的化身。]
大概是因為頻道的檢修已經結束,星座又聚集到譬喻的頻道里。
在眾人的守望之中,我的母親逐漸變得完整。
身為母親的李秀卿、遊蕩者之王李秀卿、監獄的革命家李秀卿、散文作家李秀卿……眾多李秀卿聚集起來,才完成了名為「李秀卿」的整體。
我站在母親床邊,在眾多遊蕩者的圍繞下顯得有些尷尬。
韓秀英戳了戳我的腰,說道:「礙手礙腳的,你先出去待著吧。」
的確,過去三年間韓秀英都和母親待在一起,母親的傳說裡,相信也有與她相關的部分。
我不情願地點點頭,離開了病房。
傳說修復工作接近完成,似乎也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了,雖然有些不安,但韓秀英畢竟是個作家……她總不會把我媽搞砸吧。
才想到這,身後就傳來韓秀英的沉吟低語。
「這句話是那時候說的嗎?我也不知道,應該錯不了吧,管他的。」
拜託,可千萬別出差錯啊!
走出病房,夥伴們都在外頭等著我。
「叔叔!」
「獨子哥!」
我一把將兩個衝來的小朋友摟進懷裡,環視著其他夥伴。
鄭熙媛、李智慧、被五花大綁在病床上的李賢誠……所有人都在等著我開口。縱使我沒多說什麼,我母親的情況似乎也已心照不宣。
黏在我身邊的申流承問道:「奶奶呢?秀卿奶奶怎麼樣了?」
「應該不會有事,手術快要結束了。」
聽見我的回答,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一抹安心的神色,似乎放下一個沉重的包袱。
「喂,獨子哥的媽媽為什麼是你奶奶啊?」
「既然是叔叔的媽媽,我當然要叫奶奶啊。」
「獨子哥又不是你爸!」
我趕緊拍了拍兩個小朋友的背,安慰道:「好好好,別吵了,兩個人都叫奶奶不就行了嘛?」
「真的嗎?我也可以叫嗎?」
「當然可以啊。」
看著吵得面紅耳赤的李吉永和申流承,我本來還想多說兩句,想了想又閉上了嘴。
對於這些孩子來說,過去三年又是怎樣的光陰?
這些孩子沒有我的陪伴,堅強地熬過了數十個任務,他們究竟看到、聽到了什麼,又經歷了什麼樣的故事?
「哥哥?」
我思索著,不禁撫摸著李吉永的腦袋好半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來盯著我。一旁的申流承,索性搶過我的手,放在自己頭上。
我靜靜將兩個孩子擁入懷裡。
「對不起。」
「咦?為什麼?」
「就,對不起。」
我知道,不管我現在說些什麼,都無法得到原諒,但我仍想表示點什麼。
或許是母親的傳說對我產生了影響,又或者,我不希望該說的話沒能及時傳達,再次製造出同樣的悲劇。
儘管如此,話到嘴邊我卻依舊說不出口。
——你們辛苦了,對不起。
我多想對他們這麼說。
「沒關係。」申流承率先開口,「我們沒事的,叔叔。」
申流承抬起頭看著我。該安慰他們的人明明是我,該關懷他們要不要緊的人,也是我才對。
「叔叔,你應該也……沒事吧?」
我實在不忍回答,於是避開了申流承的視線。
當我抬起頭,只見其他夥伴也都注視著我。李智慧淚眼汪汪,鄭熙媛則是一臉擔憂。
我勉強勾起嘴角,笑著說道:「大家幹嘛這樣看我?我沒事,我媽也慢慢恢復了。」
「真的沒問題嗎?」
「我真的沒事,還有……」
我逐一端詳著眼前的每一個人。他們滿身傷痕,不難看出是特意日夜兼程地飛奔回來。當浩瀚神話「巨人族戰役」結束,想必他們連勝利的滋味都沒能好好感受,就馬不停蹄地趕回這裡。
「巨人族戰役……大家都辛苦了。」
不知道我的表情有什麼好笑的,鄭熙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打算一句話就打發我們的績效獎金嗎?獨子先生可真是……看來我們這麼替公司賣命,都是我們太善良了……」
一旁的李智慧也煞有介事地連連點頭。
鄭熙媛接著說道:「還有,為什麼你又自己一個人偷跑了?你真的想找死是不是?還是,想再被我們關一次?」
「那個,那是因為量產品製造者……」
「藉口就免了。」
我只得低下頭。
「對不起。」
這是最好的辦法,解釋什麼的都可以之後再說。
我一彎腰,就看見一雙破舊的戰鬥靴出現在眼前,沿著靴子向上一瞧,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外衣沾滿灰濛濛的塵土。
我感覺很新奇。
我所知的那個「劉眾赫」,現在居然也屬於這裡。
「劉眾赫,你也辛苦——」
「沒時間聊那些不痛不癢的了,事情還沒結束。」
劉眾赫用他那特有的犀利眼神看了我一眼,就大步走向病房走廊的另一頭。果然,劉眾赫到哪都還是那個劉眾赫。
「大家看起來很閒啊?來郊遊的嗎?」
病房的門敞開,韓秀英走了出來。這丫頭似乎消耗了不少魔力,臉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憊。
「阿姨怎麼樣了?」
「化身體清醒還需要一段時間,但病灶都治癒了,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吧。」
「辛苦了。」
「那劉尚雅該怎麼辦?」
「醫護人員還在觀察病情。等亞蓮出來,就會馬上著手處理,星遺液還有剩吧?」
亞蓮說了,這次只救得了一個人。
「快走吧。」
緊跟在後頭出來的亞蓮帶著整組醫療人員,立刻轉移到另一間病房。
然而,我們在劉尚雅的病房裡見到一幅陌生的光景。
「雪花小姐?」
怪不得剛才一直沒看見李雪花,穿著一身白大衣的她正在照顧劉尚雅。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劉尚雅的傳說破碎的速度,似乎微乎其微地降低了一些。
「這是怎麼回事?」
「我為她用了眾赫先生帶回來的藥。」
「劉眾赫給的藥?」
李雪花垂下視線,望著放在桌上的小瓶。這瓶子先前並不在這裡。
當我碰觸到玻璃瓶身,道具的情報立刻浮現眼前。
「空青石乳27?」
(注:27 在武俠小說中經常出現的靈丹妙藥,由於取得極其不易,常被韓國讀者視為一種老掉牙的套路。石乳,被描述為堆積在洞窟深處的乳白色液體;空青,實際存在的貴重藥材,主要為碳酸鹽類的藍銅礦石,呈中空而內部含有水分,又名空青石,在許多中醫文獻中有相關記載。)
我吃了一驚。如果這瓶空青石乳真的是我所知的那個東西,那將是能媲美星遺液的稀有道具。
這項藥材來自一直蒙著神秘面紗的「第零武林」,是武林中的靈丹妙藥之一。
我的腦中一時間擠滿太多念頭,簡直不知道從何問起才好。
「這是從哪裡弄來的?」
「聽說是從破天劍聖那裡收到的。」
看來,破天劍聖似乎還沒返回地球。她難得與自己的族人重逢,或許會晚些迴歸吧。
話說回來,既然破天劍聖手上有空青石乳……難不成,她去過那座島了?
亞蓮觀察著劉尚雅的傷勢,說道:「多少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大約多久?」
「應該有三十分鐘左右。」
「那,現在只要設法再弄到其他星遺液……」
「她的病情已經超出臨界點,無法用星遺液治癒了。老實說,她的心軸到現在還沒受損,幾乎可說是不可思議,她的精神力實在……」
亞蓮說著說著,其他夥伴突然開口打斷。
「等等,你剛剛說什麼?」
「尚雅姐姐會死?」
終於瞭解到情況有多嚴峻的同伴們,繼續聽完了其他醫護人員的說明。
鄭熙媛臉色煞白,孩子們一臉鐵青,李智慧也露出畏懼的神情。
「叔叔,這不是真的,對吧?」
我說不出口。
「他們說尚雅姐會死?真的?那我們這一路到底是為了什麼……」
李智慧像失了魂的幽靈,腳步虛浮地朝我走來,用力搖晃著我。
「大叔,你不是死過好幾次又都復活了嗎!如果能現在獲得那種特性,或是——」
眼下當然沒有辦法獲得那樣的特性。
鄭熙媛從身後拉住了李智慧,向我問道:「所以,你那時用過的方法都不可行嗎?」
當時用過的辦法……
雖然誰也沒有挑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瞧著半空中的譬喻。
「有困難。」
「你已經成為冥界的繼承人,難道就不能請祂們幫幫忙?」
「我問過了。」
交談之間,空中的間接訊息也響了好幾回。
那些全都是來自星座的訊息,無一不是想著見縫插針,利用我們的困境搭上線的星座。
[星座『夢想長生不死的始皇帝』向您提議。]
[星座『夢想長生不死的始皇帝』表示和祂簽約,將能立刻為您提供『長生草』。]
夢想長生不死的始皇帝,應該是中國的那位「皇帝」吧。
長生草的功效確實不下於星遺液或星遺果,但就算用了,現在的劉尚雅也難以復原。
『別做傻事。』
霎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同一個地方。
『如果向祂們求援,祂們一定會要大家付出不合理的代價。』
是劉尚雅在說話。
雖然她的化身體緊閉著雙眼,但所有人都能聽到她的話語。
只剩下心軸的她、靈魂飛散了一半以上的她,正逐一注視著每一個夥伴。
『各位。』
劉尚雅向一行人說道。
『我沒事,所以……』
光是今天一整天,我都數不清自己究竟聽了多少次「沒事」。
並且,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句「沒事」實際上代表著什麼意義。
而我們,又是經歷過怎樣的煎熬才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吉永啊,姐姐沒事,不要哭。流承也是。』
劉尚雅繼續對眾人說著。
我捂著一陣陣抽痛的胸口靠在牆邊。
鄭熙媛則一屁股跌坐在長椅上。
『熙媛小姐,我一直都很欣賞你,你知道吧?』
『還有,智慧呀……』
滴答、滴答,眼淚一顆又一顆落到地上。李智慧不甘心地揪緊床單,掉著眼淚,用發紅的雙眼懇切地盯著我不放。
一旁,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音。
「金獨子,我們跟異界神格簽約。」韓秀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說道:「這樣或許會有辦法,不,由我來籤,我——」
『韓秀英小姐。』
韓秀英顫抖著嘴唇。
『你答應過我,以後不會那麼做了,不是嗎?』
韓秀英鬆開我的手臂,垂下腦袋。她似乎不願再聽下去,猛地踹門離開。
劉尚雅繼續說著,就像要把剩下的話全都一口氣交代完。
『我還有話想告訴賢誠先生和眾赫先生……可是,我沒多少力氣了。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跟你們說……』
緊接著,劉尚雅轉向了我。我站直了身子,化身體的傷口立刻傳來劇痛。我的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世界都搖搖欲墜。
但現在,我必須站起來。
「大家。」
話一出口,腦袋瞬間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第四面牆』發出警告。]
『不行。』
我對那傢伙的話置若罔聞,繼續說道:「大家,請先回避一下。」
首先振作起來的是鄭熙媛。她和我對視了一眼,伸手扶起李智慧。
在鄭熙媛的敦促之下,人們陸續踏出病房,直到申流承和李吉永也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我和劉尚雅兩個人。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劉尚雅小姐,你還記得……我們曾在地鐵聊過的事嗎?」
劉尚雅沒有回應。
「你不是說過,你喜歡看書,對吧?」我對著默默無語的劉尚雅繼續說著:「村上春樹、瑞蒙·卡佛、韓江……」
我一一念出這些名字,都是劉尚雅說過喜歡的作家。我能察覺到劉尚雅的表情有了些微轉變,也許是在摸索著逐漸遺落的遙遠記憶。
「如果能活下來,除了這些作家之外,你願意讀一讀其他作品嗎?」
一時間,劉尚雅的靈魂重新發出微光。
『什麼樣的作品?』
「像《魔戒》之類的。」
劉尚雅的靈魂體咯咯笑出聲來。
彷彿喚醒了久遠的回憶,她的靈魂體露出些許笑容。
『好呀,要是可以,不論用什麼方法,只要……』
我一個音節都不放過,牢牢地記下她這句珍貴的承諾。
『只要我能活下去,只要我還有機會能看到那些故事……』
我點了點頭。
我不曉得這辦法是否行得通,畢竟,就連原作都不曾驗證過這是否可行。
但正因如此,這也是唯有我才辦得到的方法。
滋滋滋滋滋滋!
伴隨著猛烈噴濺的火花,一堵「牆」憑空出現。我凝視著第四面牆,就像要望穿死巷的另一端。
倘若在路的盡頭撞見這樣一堵牆,無論是誰都不免感到萬念俱灰。
「第四面牆。」
堅實厚重的牆體,似乎用什麼方法都無法擊破。
世上沒有比「牆」更人為的造物了,那是某人帶著明確的目標打造的障礙物。
我也弄不明白,眼前這堵牆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建,但可以肯定的是,最初的「牆」,一定是為了守護某人而創造的。
在我開口的瞬間,第四面牆同時也張開了嘴。
「吞下去,一個字都不準漏。」
4.
讓第四面牆吞噬劉尚雅的靈魂。
這個方法是借鑑了先前和食夢者展開血斗的時候,母親意外遭到第四面牆吞噬的那次事件。
當時,母親的靈魂體在嚴重受損的情況下被牆壁吞食,再次被牆壁吐出的時候,反而修復了少部分的損傷。
再加上,考慮到第四面牆內部還藏有名為「圖書館」的空間,確實值得我冒險嘗試一回。
『不要。』
然而第四面牆看穿了我的意圖,拒絕聽從我的命令。
第四面牆看著破碎逸散的劉尚雅,激烈地抗拒著。
『我 不 要 吃 那 個 。』
「吃掉。」
一陣酥麻的衝擊驀然竄過全身,但我沒有妥協。
「不吃的話,我就把技能關了。」
這是我最後的威脅手段。
第四面牆終究是個技能,只要我心一橫,隨時都能把這傢伙關閉。
並且,從先前的幾次事件可以察覺,第四面牆真的很痛恨被關閉,想必這次也……
『你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
聽它的語氣,似乎相當自信我不會那麼做。
『反正要是關了我,你也救不了那女人。』
我咬了咬嘴唇。
『而且你把我關了,星座就會看光你的資訊。』
[多數星座關注著您。]
[部分星座對您持有的『牆』的存在抱持疑心。]
第四面牆很清楚我極度忌諱洩漏情報。實際上,除了第四面牆之外,我的確也沒有其他精神屏障能夠使用。
要是有位格較高的星座看準了牆壁消失的剎那借機窺視我,那我可能會像個渾身赤裸的孩子一樣,毫無還手之力。
我盯著牆大眼瞪小眼,片刻後,說道:「那,我就開砸了。」
『什麼?』
「你拒絕配合,那我只能砸碎牆的一部分,強迫你吃下去。」
原本第四面牆並沒有實體,但以它的現狀來看,我確實可以敲擊到牆面。
我握緊拳頭,瞄準面前的牆體猛然揮出位格。
鈍重的打擊讓整間病房隨之震動,外頭傳來一聲短暫的驚叫,以及一群人匆匆跑來的腳步聲。
我再次掄起拳頭。
砰磅磅磅磅!
然而,牆壁依舊完美無瑕,沒有半點痕跡。
『沒有用的金獨子。』
「……」
『救活劉尚雅會過度違反概然性。』
我思考了一會。
如前所述,第四面牆不是實體,只是由我具現出來的技能。
既然如此……
滋滋滋滋滋!
我將目光集中在牆上的一點。整間病房處處瀰漫著火花,只見急切拉開病房大門的李智慧直接被星火彈飛了出去。
『不 行 !』
第四面牆的一角,出現了一條細微的裂痕。
我猜的果然沒錯。
我先前只考慮到打開或者關閉技能兩種選項,但說不定,所謂的「技能」也會有相應的過渡狀態。
換句話說,如果我只封閉技能的一小部分,又會發生什麼事?
喀吱吱吱吱。
隨著牆壁急速龜裂,牆上轉眼間就出現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一道可以吞沒任何東西的深淵。
緊接著,縫隙像黑洞一樣吸收周圍的所有傳說,劉尚雅的傳說形成小型的漩渦,轉瞬間就被吸進了牆的另一頭。
『住 手 …… !』
驚人的火花撲面而來,我不禁發出淒厲的呻吟。
概然性反噬風暴席捲了整間病房。
耳中仍迴盪著夥伴們朝我跑來的腳步聲,視野旋即被染成一片慘白。
✦ ✦ ✦
劉尚雅在黑暗中甦醒,一睜開眼,眼前只看見漆黑一片。
在一絲光線都無法容忍的無機景色中,劉尚雅倏然領悟了。
——我……已經死了嗎?
最後看見的景象在腦中一閃而逝。
試圖挽救自己的金獨子尖聲慘叫、概然性的反噬風暴,還有……自己不由自主被吸進某處的記憶。
一切都模糊不清,她什麼也確定不了。
劉尚雅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了自己的身體一遍。眼睛、嘴唇、舌頭、耳朵、手腳和膝蓋……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有感覺,彷彿一切都麻痺了一般,所有的知覺都從自己體內完全消失。
——難道,只剩下靈魂了嗎?
劉尚雅儘可能冷靜下來,接受當前的情況。在村上春樹的小說裡,也經常出現人化為概念的橋段,所以這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不過就是已死之人變成了靈魂而已……
——好可怕。
話雖如此,孤身一人待在黑暗中果然還是很嚇人。再加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知覺,這麼一來,不就形同連自己是否存在都無法確定的狀態了嗎?
劉尚雅盡力避免陷入思考的陷阱,卻還是不禁想起那個古老的哲學命題。
我思故我在。
這是勒內·笛卡兒28的格言。時至今日,這句話已經太過知名,有時連引用它都有些難為情。
(注:28 René Descartes,西元一五九六年至西元一六五〇年,法國哲學家、數學家與科學家,被視為近代哲學的創始人之一。)
但這一刻,這句格言就是劉尚雅的希望,至少在思緒續存的時間裡,她能夠堅信「我是存在的」。
然而沒過多久,這個認知就讓劉尚雅感到不寒而慄。
——那麼,難道人只要停止思考,就形同不存在了嗎?
在這全然的黑暗之中,倘若連思考都靜止下來……
所以,劉尚雅不顧一切地思考。
為了不要消失、為了不被抹去,她拼了命地回想著過去的事情。
「尚雅啊。」
於是,先是聲音浮現腦海,緊接著畫面也出現了,都是她相當熟悉的臉孔。
那是在「任務」降臨世界之前,一直在她身邊的家人們。
身為法官的父親、當上醫生的哥哥,還有出身豪門的媽媽。
「在外頭要低調,不要做引人側目的舉動。」
「人們眼中看見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背景。」
「為什麼非要去學四國語言?你只要當家裡可愛的小女兒就好了。」
劉尚雅看著那些話語苦笑。
更準確地說,是想像自己露出苦笑。
「你要進遊戲公司工作?就算是跟遊戲公司的老闆結婚我都不準,進什麼遊戲公司!」
或許,早在「任務」開始之前,她就已經生活在一段「任務劇情」之中了。就算沒人會稱那是任務,但於她而言,那就是屬於她的任務。
如果非要鬼怪給那個任務取名字,大概會是「獨立宣言」之類的吧。
「我是公司新進的職員,劉尚雅。」
進入遊戲公司工作,脫離家中獨立生活,讓她的生命有了些許改變。
也遇見了一個有趣的人。
「劉尚雅小姐,請問你有手機充電器嗎?』」
那個長著白淨面孔,借走了她的充電器的人。
「因為我七點有個重要的約,但手機電池快沒電了。」
一個曾經和她一起參加新進職員面試,對公司的一切都採取不合作態度的人。
「我會去參加聚餐,但我七點就要先離開。」
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工作結束就第一個打卡下班的人。
「公司出遊我就不去了,我討厭爬山。」
無視他人的視線,像個幽靈一樣到處來去,成天只知道滑手機的男人。
「劉眾赫這傢伙又要死了,真是。」
或許正是因為他,她才跟著做出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舉動。
無良上司搶走部下的工作成果,她就暗地裡讓長官吃足苦頭;頤指氣使的部長們老愛使喚菜鳥跑腿泡咖啡,她就在他們的咖啡豆裡摻胡椒。
「嗚嘔!什麼啊!咖啡怎麼會是這個味道!」
在Mino Soft名留青史、後來被同事稱為「茶水間事件」的惡作劇,也是這麼誕生的。好幾次,當劉尚雅將胡椒倒進研磨好的咖啡豆裡,她都會感受到莫名的解放感。
整個公司都亂了套,即使派了人員監視也沒能逮著犯人。
『劉尚雅至今都還記得。』
所有人都下了班的公司,從茶水間的櫥櫃裡隱隱透出手機熒幕的亮光。
『金獨子明明就躲在那裡。』
不管自己往咖啡裡猛倒胡椒還是狂灑鹽,那道微光始終存在著,默認著她的行動,好像無論櫥櫃外發生了什麼事都與他無關。
『或許,當時應該試著跟他說說話才對。』
為什麼要在櫥櫃裡保持沉默?
為什麼看到了我做那些事,還向上頭報告「一個人也沒看見」?
為什麼把對著茶水間的監視器調轉了方向?
為什麼……總是隻有在看著手機的時候,才會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四周緩緩亮起,她的感知也漸漸恢復。
[某位強大存在的位格,不允許您的『傳說』飄散。]
[某位熱愛整潔與秩序的存在,對您的傳說感到不順眼。]
某處響起了陌生的聲音。
「(你看,這就是俗話說的『曖昧』。)」
「(不,我幾乎涉獵過地球上存在的所有電影,我個人認為……)」
「(就結果來說,不就是想要合為一體的慾望嗎?)」
當她緩緩睜開雙眼,劉尚雅發現有三個存在正圍繞在自己身邊。
戴著眼鏡的魷魚形生命體。
背脊佝僂的白髮老人。
還有一個散發著微妙氣息的中性美人。
當劉尚雅看清最後一名存在,登時大吃一驚,整個人清醒了過來。
「(你是……)」
「(你終於醒啦,新進館員。)」
中性美人涅巴納嫣然一笑。
劉尚雅感到一片混亂。這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哼了一聲,涅巴納打量了她片刻,說道。
「(說來話長,你很快就會明白了。你運氣很好,畢竟,只活了那麼幾個年頭就進到這座『圖書館』的人,你還是頭一個。)」
在那三個存在背後,鉛字拼湊出的東西正在空中擾動。
歡迎新進圖書館員劉尚雅。
劉尚雅環顧四周。
提燈中隱約透出的燈火照亮了周圍的黑暗。
圖書館……
成千上萬的書籍、望不到盡頭的書架,她已經好久不曾造訪過這麼大規模的圖書館了。
她想起金獨子所說的話。
若能活下去,除了她讀過的那些作家之外,願不願意再看看別的作品。
他所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不知道這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她不明白金獨子究竟是以什麼原理將她送到此地,也無從得知他究竟希望自己做些什麼。
但她有種直覺——
只要查閱這些書籍,就能解答她一直以來的諸多疑惑。
「(你要看這些書嗎?)」
「(什麼?)」
「(讀了這些書,你或許會後悔,畢竟書中的真相你可能承受不了。)」
劉尚雅走近那些藏書,指尖卻忽然停住了。
那並不是因為涅巴納的警告,而是因為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出現在黑暗中。
「她不會留在這裡當館員。」
金獨子就在那裡。
✦ ✦ ✦
「(獨子先生?)」
看見劉尚雅就在我面前愣愣地看著我,我總算徹底安心了。
成功了。無論如何,我總算成功保存了劉尚雅的靈魂。
雖然靈魂體千瘡百孔,但隱約可見圖書館的力量徐徐流動,正修復著她的靈魂。
我低下頭,輕聲對劉尚雅說道:「不好意思,只能讓你待在這樣簡陋的地方,請再撐一下,我馬上帶你離開。」
「(簡陋的地方?果然愚昧俗人無法領悟靈性真知。)」
「好久不見,涅巴納。」
「(那你又是怎麼進來的?牆應該不會同意吧。)」
「我找到了一點旁門左道。」
涅巴納擺出極為不悅的臉色。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這個判斷相當魯莽,牆會反對都是有理由的。)」
「應該吧。」
雖然此刻第四面牆沒有跟我對話,但它似乎為了早前發生的摩擦對我大為不滿,光是從刺激著肌膚的鋒利氣流,就能感受到那傢伙的情緒。
但是,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只要那傢伙狠下心,隨手就能把一、兩個館員或故事變成灰燼。)」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會讓她變成圖書館員。」
「(你在說什麼傻話?人都進到這了,那當然……)」
「我會設法把她弄出去。」
涅巴納鎖緊眉頭,好像聽到什麼異想天開的無稽之談。
「(你覺得牆會答應?而且就算可行,那個女人的肉體也已經死亡,肉體一旦死去,靈魂就無處可歸了。)」
我沉默地盯著涅巴納。沒多久,他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難不成、你……)」
現在的涅巴納已然化為第四面牆的一部分,或許他也能讀取我的心思。
涅巴納的嘴唇劇烈顫抖,厲聲駁斥。
「(不行!就算牆同意了,那也絕對不可以!)」
「涅巴納。」
涅巴納想必再清楚不過。這世上的「特性」種類繁多,但「完美的不死特性」只有兩個。
一是歸來者劉眾赫,另一個則是……
「你的背後星,曼荼羅的守護者現在在哪裡?」
世界上最初的轉生者。
現在,是時候去見見這個故事的第三位主人翁了。
Episode 65. 善與惡
1.
曼荼羅的守護者是個極其神秘的星座。
不同於其他星座,祂鮮少在頻道露面,即使進入頻道也很少發送訊息。
祂每隔一段期間會選擇化身,再為其賦予「轉生者」的特性。
涅巴納就是這樣誕生的轉生者之一。
「(你這傢伙,你不曉得轉生這件事有多麼恐怖,不能再創造出更多轉生者了。)」
「這不是該由你來決定的問題。」
我和涅巴納同時望向劉尚雅。尚未釐清情況的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大概正在腦中努力掌握對話的脈絡。
「(那個女人已經有背後星了吧?)」
「現在沒有了。參加巨人族戰役的時候,我拜託戴歐尼修斯斬斷了連結。」
「(奧林帕斯怎麼可能乖乖同意?那麼大量的概然性,祂們怎麼承擔得了?)」
我沒有多說,只是聳了聳肩。眼下沒有時間解釋詳細的內幕和我與戴歐尼修斯之間的交易。
「以後你再透過牆慢慢看吧,反正我的一舉一動全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閒話少說,趕緊交代你的背後星人在哪裡?」
「(被牆吸收之後,我跟祂的連結也斷了,無法感知祂的位置,不過……)」
涅巴納看了我一眼。
「(我想,你心中應該也有答案了吧?)」
這話倒也沒錯。我之所以提問,目的只是進一步印證我的推測。
「劉尚雅小姐,請不要太擔心,雖然這些傢伙看起來有點凶神惡煞——」
話還來不及說完,我便感覺整座空間迅速萎縮,肉體也被趕出了圖書館。
劉尚雅吃驚地伸出手,但我的身體已在火花中煙消雲散。
『狂妄的金獨子。』
這就是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 ✦ ✦
「獨子先生還沒醒嗎?」
「對。」
「都已經三天了……」
聽著遠處虛無縹緲的聲音,我逐漸恢復了意識,難以言喻的不適感也一古腦湧了上來。該怎麼形容才好?感覺就像被電擊拷打一樣。
「為什麼火花還沒熄滅?他又不是電鰻,怎麼會這樣……」
「那尚雅姐怎麼樣了?她突然連化身體都消失了。」
聽著依稀飄來的對話,我試著推敲自己目前大致處於什麼狀態。
該死,難道我已經昏迷三天了嗎?
雖然意識已經清醒,我的身體卻動彈不得。
滋滋滋滋滋。
[您為阻止同伴死亡採取的行動已遭到『概然合理性審議』舉發。]
[您目前患有『概然性風暴』後遺症。]
[5天內,您所有行動將受到限制。]
[剩餘時間:2天3小時31分鐘。]
雖然已經盡力迴避,但我終究被捲入了概然性反噬風暴。就目前看來,只是這種程度的副作用已經堪稱奇蹟。
[『鬼怪通訊』有未讀訊息。]
是來自鼻荊的簡訊。
—你這瘋子。
—又想被不可名狀之渺遠吞掉嗎?
—要不是我及時踩煞車,整個地球就會大難臨頭!你先前只是運氣好,每次都讓你逃過一劫,你就不把概然性當一回事了是吧?
在這之後,鼻荊的訊息還滔滔不絕了好一段時間。什麼想要到達任務的最終章,就要紮紮實實累積概然性啦,或是絕對不能被星星直播厭惡啦等等,嘮叨個沒完。
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總之,下次多注意點。這次雖然就這樣過去了,但星星直播的意志已經盯上你了。
沒想到強制拆除第四面牆的一部分,將劉尚雅送進牆中,竟然會引發這麼大的風暴。
也是,站在那些星座的立場來看,肯定會覺得荒唐。那大概就像是眼睜睜看著舞臺上的演員冷不防打破舞臺佈景,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四面牆』正在自我修復。]
[多數星座對您的行為所耗損的概然性抱持疑心。]
[多數星座因無法窺視您的真實身份感到遺憾。]
[部分星座已察覺您擁有『最後一道牆的碎片』。]
多虧了第四面牆應對迅速,才能將傷害最小化。
雖然有幾天時間動彈不得,但既拯救了母親,又挽回了劉尚雅,這樣的代價可說是相當低廉。
當然了,劉尚雅目前的處置只能算是權宜之計,不能就此放任不管。
為了拯救劉尚雅,我一定要見到那名星座才行,祂是「最初的轉生者」,也是「所有轉生者之王」。
雖然時機尚早,但這個時間點也不算太超前。
從魔界之春到吞噬神話的聖火。
隨著「起」與「承」之篇章告一段落,我已經將唯一神話完成了一半。由於我和金獨子集團的出現,整體任務劇情都將加速發展,在《滅活法》理應更晚浮出水面的題材也會陸續亮相。
在原本的計劃中,我想作為「轉」之篇章的浩瀚神話有好幾個備用選項。
例如星雲阿斯嘉德的諸神黃昏,或是星雲黃帝的好幾個浩瀚神話,都在我的備選清單中。
不同於起和承兩個章節,轉之篇章的規模必須足以撐起整個唯一神話的敘事高潮,它的劇情應立基於現有的傳說,並堆疊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無法展現出高水準的演出,絕對不可能達到我想要的「終章」。
作為第三個浩瀚神話的跳板,最初的轉生者目前隱居的那座島嶼或許能成為一個不錯的舞臺。
滋滋滋滋滋。
話說回來,真不曉得我還得這樣躺到什麼時候。一想到我還得以這副德性熬過兩天,就不知該如何打發無聊的時間。
其實,我只要犧牲掉一小部分浩瀚神話,應該就能抵銷反噬風暴帶來的影響,但將千辛萬苦累積起來的傳說消耗在這種地方,未免可惜。
要是還能讀讀《滅活法》就好了。
『金獨子。』
「第四面牆?」
『你就再繼續鬧啊?』
它的語氣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眼看這是個安撫它的好機會,我連忙回應。
——我保證,以後不會了。
『你 騙 人 。』
它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這傢伙還是第一次對我發這麼大的脾氣,所以我也發自真心地對它有些抱歉。
——相信我,我不騙你。
『哼。』
——劉尚雅小姐怎麼樣了?她還好嗎?
無論劉尚雅頭腦再清晰、適應力再良好,身在那座圖書館裡的存在,畢竟都與普通人類相距甚遠。
一位是異界神格,一位是星座打造的作品,剩餘的一人則是位轉生者。
更何況,圖書館的主人第四面牆還是個無釐頭的傢伙。
——不要對劉尚雅小姐太苛刻,她是個好人。
『那得看劉尚雅的表現了。』
目前,我也只能相信劉尚雅了。
她不像我,就算沒有開《滅活法》這樣的外掛,也一路堅持到了今天,相信她在圖書館也能好好生存下來。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不行。』
——不要使性子,先聽我說說看嘛。
『不行。』
——我們以前不是相處得很好嗎?還記得吧,剛到魔界那時候,我們還聊了那麼多。
『也只有那一次吧。』
——那,以後再多聊聊天不就行了。
『反正我講話金獨子又不在乎。』
第四面牆一針見血,讓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仔細想想,第四面牆總是在和我說話,有時是借用《滅活法》文體進行敘述,有時則是第四面牆獨有的挖苦頂撞。
無論哪一種,事實就是,我從來沒有好好正視並回應過它。
『金獨子更偏心連話都不會說的鬼怪。』
——你是說譬喻?
第四面牆沒有回答。
——你……
這孩子也會孤單嗎?它能感受得到快樂、悲傷或痛苦嗎?
我突然感到一種陌生的心情,因為我先前從未想過這件事。
——以後我會常常跟你聊天的,對不起。
『哼。』
——別生氣了,我答應你。
『是真的吧?』
——真的。
第四面牆好像在思索些什麼,片刻後,它開口說道。
『可是隻有金獨子一個人還不夠。』
什麼?
『幫我找回我的朋友。』
我一時不明白這又是什麼意思?朋友?到底要怎麼幫「牆」交朋友?我正摸不著頭腦,卻驀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難不成?
隨著乍現的靈感,第四面牆給了我明確的答案。
『金獨子必須搜集最後一道牆。』
✦ ✦ ✦
——必須蒐集更多傳說才行。
劉眾赫習慣性地強迫自己這麼想著,他漠然地望著天空,將嘴裡的檸檬糖咬得喀喀作響。他不喜歡甜食,但在沒有其他替代選項的現在,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要是有武林包子就好了,不過,現在也不是悠哉享受美食的時候。
——不對,蒐集傳說的速度應該夠快了,當務之急或許是鍛鍊傳說本身。
也許,是時候動身前往那座島。
基裡奧斯造訪過,他的師父也去過的那座島。
劉眾赫握了握拳,構思著今後的計劃。
[您的背後星對您最近的作為感到不滿。]
他猛然抬頭,隱約能感受到背後星的視線。
近來,他的背後星經常流露出這樣的情緒,這是過去兩次迴歸幾乎不曾發生的事情。
劉眾赫蹙起雙眉,說道:「有什麼不滿的?」
[您的背後星希望您更積極主導行動。]
這句話的確觸動了劉眾赫。
與過去幾次迴歸相比,他的人生髮生了很大的變化,不消說,這自然是從他遇見金獨子之後開始的。
——我連那傢伙的底細都摸不清。
甚至,他還跟那個來歷不明的傢伙一起創設了星雲。
——他的確說過,他不是先知。
劉眾赫埋首沉思,像是亟欲一口氣解決被延宕擱置的作業。
——但他掌握了許多未來的情報。
他越是尋思,怪異之處越是不只一兩個。
為什麼上一次迴歸沒有這號人物?起初他沒有深究,但越想就越是匪夷所思。
這傢伙心思這麼縝密,在過去的迴歸卻連「第一個任務」都通過不了?
疑心一旦萌芽,便一發不可收拾。
[不知名的力量限制了您的想像力。]
伴隨著些許暈眩感,劉眾赫皺起了眉頭。
『又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每當思考與金獨子有關的事,劉眾赫的腦袋就會陣陣生疼,特別是當他潛心探究金獨子的真實身份時,疼痛更為顯著。
「劉眾赫,你在幹嘛?」
一回頭,只見韓秀英嘴裡含著檸檬糖,站在身後。
劉眾赫問道:「金獨子還沒醒?」
「還沒。」
「賴床鬼。」
「概然性反噬風暴爆發,那傢伙能有什麼辦法?拖到現在才出事已經夠奇怪了好嗎。」
兩人難得悠閒地並肩站著,仰望著工業區的天空。
帶著涼意的風拂過兩人的衣領。
雖是不平靜的平靜,但依舊難得。
一個人昏迷不醒,另一個人仍生死未卜……在這座工業區裡,這樣風平浪靜的時間仍是不可多得。
劉眾赫瞥了韓秀英一眼,後者正凝神注視著遠方。
雖然不像自己的作風,但他內心忽然有股衝動想開口打探。
如果是這女的,應該知道點什麼吧?
她和金獨子一樣,是這次迴歸才出現的變數。
看她三不五時會跟金獨子聊些不明所以的話題,金獨子究竟是什麼來頭,這女人應該——
就在這時,背脊掠過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劉眾赫。」
韓秀英才出聲示警,說時遲那時快,劉眾赫已抽出了背上的黑天魔刀,一旁的韓秀英也緩緩解開纏在手上的繃帶。
遠處的天空中,有某種東西正在高速接近。
不速之客在空中留下一抹黑暗的軌跡,緩緩降落地面。
劉眾赫緊繃的右手流淌著狂暴的魔力。
「阿斯莫德,來這裡有何貴幹?」
魔王阿斯莫德揚起笑容。
『我來見救贖的魔王,他人在哪裡?』
「你找他幹嘛?」
『作為「終焉的求道者」,我有急事找他。』
「終焉的求道者?跟我說完就滾吧。」
『啊,麻煩死了……』
雖然曾短暫聯手,但劉眾赫從根本上就不信任阿斯莫德。
更何況,他和那魔王還有在上次迴歸結下的恩怨。
轟隆隆隆隆。
當氣氛高漲到極限,劉眾赫的位格和阿斯莫德的位格各自形成一股龍捲風,激烈碰撞。
『嗯?想不到你變強這麼多啊……』
看著劉眾赫那面對自己卻毫不退讓的氣勢,阿斯莫德眼中掠過一抹異彩,調皮的神情背後藏著明顯的惡意。
『迴歸者劉眾赫。』
阿斯莫德露出惡魔般的微笑,湊到劉眾赫跟前。
魔王咧開鮮紅的雙唇悄聲開口,像是在透露什麼禁忌的話題。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你聽說過嗎?』
阿斯莫德接著問道。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據說這個故事,在化身之間又以「啟示錄」之名廣為人知……你沒聽過?』
聽見阿斯莫德的低語,韓秀英臉色蒼白。
「你,到底跑來這裡胡說八道什麼?」
然而,阿斯莫德對韓秀英視若無睹,只是觀察著劉眾赫的表情。
滋滋滋滋。
[不知名的力量限制了登場人物『劉眾赫』的想像力。]
劉眾赫的身邊再次冒出點點火花。
實際上,阿斯莫德的話聽在劉眾赫耳裡是這種感覺——
『《■滅■■■■■■活■三■■法》,你聽說過嗎?』
在一陣陣鑽心的頭痛之中,劉眾赫問道:「聽過什麼?」
阿斯莫德長嘆了一口氣。
『唉,難道你還不被允許得知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嗯,也沒什麼。不說這個,就這情況看來,我們救贖的魔王似乎還在睡。』
阿斯莫德淺淺一笑,朝工廠的方向瞥了一眼。
『雖然很遺憾,不過我今天就先告辭了。請轉告救贖的魔王:你的所作所為已經動搖了善與惡的平衡,那些伺機而動的豺狼,肯定會趁著平衡出現破綻時採取行動。』
「等等,我叫你等一下!」
按著太陽穴的劉眾赫連忙喊住了就要離去的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頭也不回。
『迴歸者劉眾赫,你想不想知道世界的真相?』
「什麼?」
『好奇的話,終焉的求道者隨時歡迎你來拜訪。』
留下這句話,阿斯莫德的化身體便倏然消失了身影。
見劉眾赫腳步趔趄,韓秀英趕緊上前扶了一把。
「沒事吧?」
「……」
「劉眾赫?」
劉眾赫沒有回應,像是若有所思,又好像陷入了巨大的苦惱,整個人都失了神。劉眾赫盯著天空看了半晌,忽然一把甩開韓秀英,步履蹣跚地走向某處。
「喂!你要去哪!」
無論韓秀英怎麼呼喊,劉眾赫都毫無回應。
韓秀英再次拔高嗓門喊道:「金獨子還沒醒啊!」
「與那傢伙無關。」
劉眾赫留下這句話,旋即發動朱雀神步,飄然離去。
一轉眼,工廠入口只剩下韓秀英一人。
韓秀英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四周,含著口中的棒棒糖,心下嘀咕。
那些遭到消音過濾的資訊,確實慢慢到了解封的時期,然而,怎麼會連《滅活法》的情報都被解除封鎖?
偏偏選在金獨子缺席的時間點發生這種事件,韓秀英掩飾不了內心的焦慮。
要是劉眾赫得知《滅活法》相關的情報,她根本無法想像會引發什麼樣的慘劇,魔王阿斯莫德又是從什麼途徑得知《滅活法》也是個謎團。
韓秀英靜靜望著南方的天空,將嘴裡的糖果棒吐到地上。
在金獨子醒來之前,她有得忙了。
2.
難得變回新人身份,劉尚雅一邊享受著這份心情,一邊整理著書籍。
從這座圖書館是什麼樣的地方,到她的前輩們都是什麼樣的存在——在過去的兩天裡,劉尚雅從三位前輩身上學到了很多。
「(慢慢整理就好。反正只要金獨子一開始胡思亂想,這裡就又會亂成一團。)」
影院地下城的主人「思模擬西翁」。
「(你只有兩隻手啊,看來收拾起來得花不少時間。我本來希望加入這兒的後進可以多幾隻手的,不然多幾隻腳也行。)」
異界神格「食夢者」。
「(不然,我來教你千手觀音怎麼樣?)」
以及轉生者「涅巴納·莫比烏斯」。
雖然幾位前輩各自都有些怪異之處,但大致上都對她非常親切,甚至讓她不禁認為,如果Mino Soft的人事組能像他們這樣關照新人就好了。
所有書架都被數不清的書籍埋沒,陳列的全部都是金獨子曾經讀過、或者已經遺忘的書籍。並且,那些書大部分都是某本「小說」。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
劉尚雅很快就掌握了自己的現狀,以及新職場的工作模式。
以及,對金獨子而言,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麼樣的場域,這則故事對他而言又意味著什麼。
在她理解所有事實之後,劉尚雅也同時感受到隱約的絕望與些許同情。
但劉尚雅沒有將這些情緒表露出來。她知道,若無其事、淡然處之,有時反倒是關懷傷者的一種方式。
相對地,她開始思索其他的事情。
『如果按照原作的進展……』
接下來,地球上可能發生的事件,大致能區分為幾個路線。
而在這之中,可能性最高的就是——
『劉尚雅,還挺認真的嘛。』
聽見在空中傳來的聲音,劉尚雅抬起頭來。
「(當然要努力工作呀。)」
雖然感覺就像是寄人籬下,但她至少還有復活的可能性,實在沒什麼好挑剔的了。至少,這裡的老闆竟然是那個可愛的存在,對劉尚雅來說頗值得慶幸。
「(謝謝你讓我在這裡工作,我真的很喜歡這裡。)」
『哼。』
「(我是真心的。)」
『劉尚雅喜歡書嗎?』
「(我超級喜歡的呀。)」
『什麼書?』
「(例如……《魔戒》我也喜歡……)」
『喔喔。』
好在這個可愛的老闆好像對她挺感興趣的。
劉尚雅決定趁機探問幾件她好奇的事情。
「(那個,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什麼?』
「(第四面牆,您都在做什麼樣的工作呢?)」
嗤嗤嗤嗤嗤,笑聲響徹整座圖書館。
『我在守護金獨子。』
「(守護他?)」
『沒有我,金獨子就死定了。』
它的語氣洋溢著堅定的自信。
『但是大笨蛋金獨子老是冷落我 。』
整座圖書館都隨之微微顫抖。
『都是因為你,害我最近累得半死。』
「(因為我?)」
『一部分的我外洩出去了。』
滋的一聲,火花指示著圖書館裡的某個方向。第四面牆所指的地方,開了一個比劉尚雅的拳頭略大一點的洞。
『怎麼堵都堵不住,都怪金獨子砸破了。』
堵著漏洞的是一本舊書的封面,看來那只是為了應急採取的緊急措施。
劉尚雅小心翼翼地掀開書的封面,問道。
「(這個洞,是通往外面的嗎?)」
『嗯。』
劉尚雅盯著洞口仔細觀察了一會,淘氣地說道。
「(第四面牆,我有個好主意。)」
✦ ✦ ✦
我久違地睡了個好覺,就像先前被強制禁足那時一樣,睡得很沉。感覺就像有某種羽毛般溫暖鬆軟的東西將我的腦袋輕柔環抱,又或有人進到我的腦中,將一切煩心的憂慮都清理得一乾二淨。
「(獨子先生,大事不好了,獨子先生。)」
因此,當不知名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時,我嚇得猛然從床上跳了起來。
病房裡空無一人。
每一寸被火花燒灼發黑的肌膚都在刺痛著。
「呃……」
我環顧四周,床邊一個人也沒有。不管是用關禁閉還是什麼藉口,那些老是跟前跟後的夥伴也不在我身邊。
那麼,叫醒我的人究竟是誰?
我決定先按兵不動,觀察情勢。雖然概然性還有些許餘威殘留,我的狀態已不至於完全無法動彈。
但氣氛很不尋常,不祥的氣息在醫療所的走廊湧動,有種山雨欲來的預感。
又過了片刻,我意識到工廠外頭嘈雜聲不絕於耳,一推開走廊上的窗戶,震耳欲聾的吶喊立刻傳了過來。
「解放首爾!」
什麼?
「我們拒絕接受魔王的統治!」
「工廠的獨裁者下臺!將所有星痕和技能還給人民!」
黑壓壓的人潮不斷從工廠外牆的另一頭湧來,大多是首爾和鄰近地區的化身,定睛細看這些蜂擁而至的各方勢力,不難察覺他們是什麼樣的族群。
這些人,絕大部分都是在任務中失敗的群眾。
此外,還有幾個核心人物顯是來自聯盟的人。
「獨霸任務、壟斷資本的救贖的魔王,還有黑心企業金獨子集團,覺悟吧!」
什麼壟斷資本、獨霸任務啊……這些人要是知道我和夥伴們歷經多少艱難才能克服任務,恐怕就說不出這種話了吧。
牆內,只見夥伴們都聚在一塊,滿臉不知所措。
我用技能加強了聽覺,首先聽見的是孔弼斗的聲音。
「索性把那些蠢貨都射成蜂窩?」
「大叔你瘋啦?他們大部分都只是新手啊。」
「各位,請先別激動!這都是誤會!」
雖然李智慧和李賢誠出面應對,試著與群眾溝通,但他們的解釋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行得通。
「閉嘴!打開城門!發放道具!」
「我們根本就沒有什麼道具!」
「分發Coin!」
「這些人,又不是什麼地痞流氓……」
眾人群情激憤,這種規模的「煽動」絕非普通人拉幫結黨就能做到。
明明朝鮮半島上各地區聯盟都是由我們一行人負責管理,最大的阻礙京畿聯盟也在不久前被劉眾赫徹底剷除,在這種狀況下,他們還能號召出這麼多人……顯然,外來勢力介入的可能性頗高。
話說回來,劉眾赫和韓秀英人又在哪裡?工廠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們人是跑哪去啦?
看來,這兩天發生了不少變故。
[大量星座對『工業區』的爭端頗感興趣。]
我得在事情鬧大之前平息騷亂才行。
我在腦中盤算,多方考量之後,正打算悄悄移動到夥伴身邊,卻在這時聽見空中傳來鬼怪的聲音。
[嗯,革命啊,各位不愧出身自提倡民主主義的世界啊。]
真是不祥的引言。
[既然凝聚了這麼大規模的概然性,我當然要為各位開設任務,這才通情達理嘛,對吧?]
+
〈支線任務—首爾革命〉
分類:支線
難易度:???
成功條件:當前首爾處於金獨子集團治下,如今出現抵制聲浪,反對該星雲統治權的化身大舉登場。多數星座希望兩個集團為爭取首爾的統治權一決勝負。
時間限制:無
獎勵:300,000 Coin
任務失敗:—
+
讀完任務內容,我內心糟糕的預感愈加強烈。
打贏上一次的硬仗,累積了兩則浩瀚神話的金獨子集團,如今在星星直播可說是聲名鵲起。
但此刻,身為星雲代表的我和劉眾赫都碰巧缺席。
顯然,有人盯上了這隻煮熟的鴨子,刻意前來惹是生非。
「沒有失敗條件?值得一試!」
「三十萬Coin!該我們大賺一筆了!」
李智慧煩躁地高聲喊道:「那些白痴……那筆錢全部分了也沒多少,就為了那點錢,有必要嗎!」
情況越演越烈,就在我感覺不能再坐視不管時,有人站了出來。
是鄭熙媛。
鄭熙媛使用了技能「擴音」,扯開嗓子霸氣十足地大喝:「對面帶頭的,不要躲躲藏藏的,出來啊!」
鄭熙媛一聲怒吼,讓忙著攀爬外牆的人群全都嚇得掉了下去。
「在這裡開戰,只會造成毫無意義的死傷,與其這樣,不如讓帶頭的出來一較高下,豈不是更好?」
眼見群眾開始議論紛紛,鄭熙媛繼續說道:「萬一我們輸了,我們就如各位所願,把工廠交給各位!」
「熙媛小姐!這種事,你怎麼能擅自做主——」
相較於李賢誠驚慌失措的模樣,鄭熙媛更加沉著冷靜。
「那些人大部分連第十號任務都還沒通過,要是雙方真的動武,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聽見鄭熙媛的話,李賢誠也安靜了下來,沒人再開口說話,只是沉默地彼此交換著眼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
「熙媛小姐說的沒錯。」
同伴們陸續點了點頭。
李賢誠、李智慧、申流承、李吉永。
為了儘量減少市民的犧牲,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認同這是最好的方法。
在空中緊盯著事件發展的鬼怪假惺惺地笑了起來。
[好,那麼這次活動就改為『代表對決』如何?]
鄭熙媛一點頭,支線任務的內容頓時改變。
[已更新支線任務—首爾革命部分內容。]
[由兩造勢力的代表進行對決,決定『首爾』的主人!]
鄭熙媛朝著圍牆另一端的揚聲喊道:「行了,你們推派代表上來吧,我們隨時奉陪。」
笑容中帶著滿滿的自信。鄭熙媛的信心,或許是源自這一段艱苦卻充實鍛鍊的時光。
看到坦然應對的鄭熙媛,直到剛才還嚷著革命或是首爾之春的人們反而慌了手腳,只剩鬧哄哄的鼓譟聲越發高漲。
「代、代表!代表在哪!快出來啊!」
「幹掉她!奪回我們失去的權利!」
然而,始終不見任何人上前應戰。
這也可以想見。對方刻意動員群眾引發騷動,無非就是想利用非理性的煽動手段,而現在,眼看劇情發展急轉直下,這番操作也就意義盡失。
化身們逐漸不耐煩地叫嚷起來。
「代表到底是——」
看著人群化成一盤散沙,我內心有些激動,眼前的景象代表著在沒有我的三年之間,夥伴們都成長了多少。
鄭熙媛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看準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她已經學會瞭如何堅守正義且不損害實際利益。
——此刻的他們,儼然已是「首爾最強」的成員了。
若是採取一對一的化身對戰,他們絕不可能落於下風。
鬼怪在空中摩挲著下巴,問道。
[金獨子集團,你們的兩位代表都不在,請問打算由誰出戰?]
夥伴們爭先恐後地舉手。
然而,率先站出來的仍是鄭熙媛。
「我來吧。」
「熙媛小姐。」
「別擔心,你們也知道,我很強。」
不可否認,除了我和劉眾赫之外,鄭熙媛幾乎可視為我們星雲最強的戰力。李賢誠、李吉永、申流承,乃至孔弼鬥……論個體的戰力,誰都比不上鄭熙媛。
此外,鄭熙媛似乎也已察覺了什麼苗頭。
這也是一行人之中,必須由鄭熙媛作為代表出面的理由。
——必須由我來應付。
那個理由,正是此刻穿過人群走上前來的三名化身。
其中,有個人的長相格外眼熟。
是那個傢伙……
對方一口氣越過圍牆,開口說道:「就由我來當代表吧。」
威風凜凜挺身而出的男人,在這次迴歸曾跟我打過照面,在禁閉事件當時,那傢伙就被我教訓了一頓,落荒而逃。
京畿聯盟的首領,十惡趙鎮哲。
我本以為這次迴歸的夥伴們已經太過強大,這傢伙只能淪為路人雜魚,誰知他竟又不知好歹地回來自討苦吃。
鄭熙媛噗嗤一笑,拔刀而出。
「就憑你?」
鄭熙媛這麼說著,臉上的神情卻沒有絲毫鬆懈,想必她也察覺了縈繞在趙鎮哲身上的不尋常氣息。
是魔氣。
鄭熙媛臉色一沉,染上一抹殺意。
曾經攻克暗城,在第十個任務完成了擊殺魔王任務的她,絕非浪得虛名。因此,她不可能辨識不出。
「你……已經被魔王吞噬了。」
那股屬於「魔王」的氣息。
趙鎮哲揚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他已非趙鎮哲本人了。
他遭魔氣侵吞,成了魔王的眷族。
[魔王『蟒蛇地獄的君主』揭示自己的存在。]
蟒蛇地獄的君主,至高無上的魔界七十二柱魔王之一。
那傢伙是第七十二號魔界的主人,安杜馬利烏士29。
(注:29 Andromalius,索羅門第七十二柱魔神,手握蟒蛇,能辨識竊盜者、揭露隱秘之事。)
此外,另外兩人的化身體也散發著相似的魔氣。
[魔王『謊言與秘密的思想家』揭示自己的存在。]
[魔王『演奏的獨角公』揭示自己的存在。]
足足有三名魔王透過自己的眷族現身。
即便得知對手是魔王,鄭熙媛依舊處變不驚。
「一對一,沒錯吧?」
『當然是一對一,你這膽大包天的化身啊。』
聽著對方洋溢著位格的真言,身處劍拔弩張的狀況之中,鄭熙媛仍帶著笑意。
「沒錯,我一直都知道總有一天,必須面對你們這些了不起的『魔王』。」
她的語氣蘊含著深刻的慍怒,可能是受到烏列爾的影響,要不然……就是平時對我累積了太多怨氣也說不定。
總之,鄭熙媛反倒露出「你們自己送上門來正好」的神色。
[代表對決,開始!]
事實上,她的自信並非毫無來由,縱使對手是魔王,鄭熙媛也沒有退避的必要。更何況,對方還是憑依在眷族身上的狀態。
倘若心生畏怯,肯定會傷了大天使的自尊心。
鄭熙媛的眼瞳燃起赤紅的鬼火,同時審判者之刃也已破空而出,利刃的軌跡有如細網,佈滿整座天空。
唰!
趙鎮哲的左臂轉眼飛上半空,連閃避的時間都沒有。
『你好大膽子——』
安杜馬利烏士大吃一驚,連聲怒吼。
鄭熙媛手中長刀沒有絲毫恐懼,霸道專橫的霸氣反而殺得安杜馬利烏士驚慌地疲於應對。
冷酷無情,專以殺戮為目的而鍛鍊的劍。
她的劍道,絕非經歷尋常任務的平凡化身所能承受。
唰唰!
鮮血再次噴湧而出,趙鎮哲的右側大腿也出現深深的傷口。雙方的實力完全呈現壓倒性的差距。
眼見勝敗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同伴們也讚歎不已。
這就是「滅惡的審判者」鄭熙媛真正的力量。
[登場人物『鄭熙媛』發動專用技能『審判時刻』。]
鄭熙媛催動力量,準備終結這場戰鬥。
審判時刻加上地獄炎火的組合技,鄭熙媛試圖以絕對的力量取得代表對決的勝利。
然而就在這一刻,安杜馬利烏士提高同步率,正式降臨到趙鎮哲身上。
轟嗡嗡嗡。
趙鎮哲被截斷的傷口猛然冒出漆黑的魔氣,魔氣迅速凝聚成手臂,遍體鱗傷的身軀也逐漸被溢出的魔力治癒。
這就是第七十二柱魔王的權能。
『玩笑就到此為止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出的拳頭,重重落在鄭熙媛的刀刃上。只見審判者之刃一晃,鄭熙媛瞬間退出十步開外,趙鎮哲也迅速乘勝追擊。
砰砰砰砰。
安杜馬利烏士為化身體和概然性的犧牲作足了覺悟,將同步率提升到接近完全降臨的狀態,讓趙鎮哲全身都噴發出極具威脅性的位格。
沒有烏列爾,縱使鄭熙媛再強,也無法單憑一己之力與魔王本人抗衡。
鄭熙媛終於在蠻力的對抗中落了下風,被打飛了出去。
「呃,可惡!」
眼前的情況讓我難以理解。準確地說,安杜馬利烏士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本身就相當反常。
所謂的魔王,並非全都是相同等級的存在。
選擇現身降臨,就會導致概然性的天秤傾倒,也會使大天使烏列爾獲得親自出手的概然性。只要大天使降臨,像祂那種排名靠後的魔王一轉眼就會灰飛煙滅。
儘管如此,那幾個傢伙仍不顧一切地向鄭熙媛發起挑戰,這就代表祂們背後還有值得倚賴的靠山。
[專用技能『審判時刻』已強製取消。]
祂們仰仗的靠山為何,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烏列爾?」
烏列爾沒有迴音。
審判時刻、地獄炎火全都無法正常發動。
地獄炎火發揮不了作用也就罷了,竟連審判時刻都毫無反應,事情顯然有些異樣。這意味著,不只是烏列爾,其餘絕對善體系的星座也有了麻煩。
難不成?
霎時間,我似乎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魔王為何突然興風作浪,以及這些傢伙為何偏偏選在此時跑來我的魔界作亂。
一切都有了答案。
遠遠地,我看見基裡奧斯正飄在空中注視著我,我也迎上他的目光。
剛才我隨時都能出手,卻始終按兵不動的原因就是他也在場。
但此時,基裡奧斯對著我這麼說。
『此事該由你出面處理。』
我搖了搖頭。時候未到,如果可以,我不想過早暴露我們的力量。如果僅僅獲得了起與承之篇章,就得意忘形地招搖過市,說不定又會招致逆勢。
基裡奧斯接著說道。
『該展現力量的時候若稍有猶豫,這種麻煩會隔三差五地找上門來。』
這番話倒也在理。
目前金獨子集團正處於強勢的成長期,那些魔王就是為了挫挫我們的銳氣才親自找上門來。此時,若不能展現出絕對的實力,將來連那些庸碌的小角色都會瞧不起我們星雲。
我嘆了口氣,抬起頭,只見鼻荊正在天空中旁若無人地笑著,那副神情,彷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任務會演變到這步田地。
恐怕鼻荊那傢伙心中也有不少算計,從它偏偏選在我醒來後才開啟「任務」就可見一斑。
這些鬼怪,真是精明到可恨。
『快去吧。你必須向眾人展示,魔王也有位格的差距。』
我輕巧地從工廠上一躍而下,不偏不倚地闖入戰局之中,夥伴們驚訝地紛紛倒抽了一口氣。
我從後方一把按住鄭熙媛的肩膀。
「熙媛小姐。」
「獨子先生?」
「我不是質疑你的實力,也不是要攔你,但沒必要在這裡跟祂糾纏。」
我將鄭熙媛擋在身後,踏步上前。
[您釋放出『魔王的位格』。]
三名魔王齊齊望向我。
我動用真言,說道。
『各位魔王,你們是不是選錯地方玩樂了?聽說你們有話要告訴我,趕緊說完就趕緊滾吧。』
安杜馬利烏士的表情猙獰地扭曲起來。
『你果然跟傳聞一樣狂妄自大。』
『你知道我們為何來此?』
我點了點頭。
三位魔王跑來作亂的理由顯而易見。
這個時間點,地球的部分化身已經突破第六十號任務,也差不多是舉辦「那個活動」的時候了。
這幾個傢伙多半是為了邀請我去參與活動,才會在此現身。
鄭熙媛無法使用烏列爾的力量,也與那件事不無關聯。
魔王們咯咯笑了起來,彷彿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遊戲。
『你最好弄清楚,幾個前輩為了你這隻菜鳥親自來訪是你的榮幸。』
『你得跟我們一同離開。現在立刻準備,我們很快就要動身。』
我笑著點了點頭。
『各位勞師動眾來迎接我,我當然恭敬不如從命,不過嘛……』
我環顧身後,鄭熙媛伸手擦拭著鼻血,其他人也都拖著病體出來應戰,因為巨人族戰役的遺患尚存,他們根本還沒得到充分的休息。
『我好像不能讓各位就這樣離開。』
『你在說什麼瘋話?』
『既然成了魔王,身上的位格自然也該名副其實,不是嗎?』
[星雲〈金獨子集團〉要求變更『代表對決』的代表人物。]
[魔王『救贖的魔王』已成為新的『代表』。]
魔王們察覺了我的意圖,驚愕不已。
『你要跟我們打?你這傢伙,你知道魔王和魔王對決會發生什麼事?』
『當然知道啦。』
我逐一打量著每一個魔王。
[魔王『救贖的魔王』已申請『魔王晉級賽』。]
魔王晉級賽。這是至高無上的決鬥,是擁有排位的魔王賭上自身的排名與名譽展開的對決。
『什麼晉級賽!你這臭小子該不會瘋了吧?』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不管魔王也好星座也罷,老是被那些傢伙牽著鼻子走,現在我也受夠了。
『這個戰帖,你們究竟接還是不接?這麼多人都在等著呢。』
[魔王『不可揣度之嚴』對低階嘍囉的戰鬥頗感興趣。]
[魔王『刈除公』表示就是要看雜魚打架醬才好看。]
[魔王『星宿與邏輯的主君』指責魔王『刈除公』的錯別字。]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露出饒富興味的神情。]
不知何時,已有無數魔王聞風而來,關注著這場對決。
我是七十三柱魔王中排名最低的「第七十三柱魔王」,要是拒絕我的挑戰,祂們立刻會淪為整個星星直播的笑柄。
三位魔王不斷催動著可怕的位格,我的心情反倒變得清澈沉靜,毫不畏懼地盯著祂們。
——劉眾赫也曾有過這種心情嗎?
安杜馬利烏士一臉遭到羞辱的神色,開口道。
『我接受你的挑戰。』
我搖了搖頭。
『閃邊去,我要挑戰的又不是你。』
『你說什麼?』
『安杜馬利烏士,你不是第七十二名嗎?』
我伸手指著祂身後的另一名魔王。
『我要申請對決的是第六十七柱魔王,「演奏的獨角公」安度西亞斯30。』
(注:30 Amduscias,索羅門第六十七柱魔神,原為一隻獨角獸、可化為人形,能發出樂器聲響。)
既然都得打,不如一鼓作氣宰了排位高的傢伙比較划算。
聽見我沒把祂放在眼裡,安杜馬利烏士整張臉漲得通紅,化身體尖聲怪叫著朝我撲來。祂的拳頭凝聚了第七十二號魔界的駭人傳說,向我揮出位格。
[傳說『沉潛千年之蟒』開始講述故事。]
縱使位階低,但祂活得夠久,依然累積了不錯的傳說。
不過,祂有所不知。
即使我擁有的歷史遠不及祂們漫長,但我的生命比祂們更加精彩激烈。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開始講述故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露出隱藏的尖牙。]
下一秒,白清的雷擊將周圍化作一片焦土。
那是透過書籤發動的電人化。
好一陣子沒有釋放白清的魔力,讓我全身痠麻。
遠處,我看見基裡奧斯的嘴角若有若無地勾起一抹微笑。
[您的能力水準與該登場人物差距甚微。]
[您對登場人物的理解使技能大幅強化。]
[已發動『電人化Lv.23(+13)』。]
我好久沒在未發動微形化的情況下使用電人化。
[您當前的肉體組成與該登場人物的肉體組成有異。]
[您的『位格』克服了肉體組成的限制。]
安杜馬利烏士的拳頭硬生生地在我眼前停下,祂盯著我,眼中寫滿了錯愕,目光緩緩轉向自己的腹部。
祂的下半身已慘遭撕裂,大半個身軀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拔出貫穿了那傢伙的劍,說道。
『首先,第七十二柱,解決了。』
3.
[魔王『蟒蛇地獄的君主』受到致命傷,已退出任務。]
[您在『魔王晉級賽』獲得勝利。]
[已調整您的魔界階級排位。]
[您已成為『第72號魔界』的魔王。]
趙鎮哲化作餘燼,緩緩倒下,我越過祂望向兩旁,剩下的兩名魔王全都目瞪口呆,仍緩不過神來。
排名敬陪末座的我只用一擊就終結了第七十二柱魔王,祂們會這麼震驚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這就是現實。
[部分魔王為您的力量感到震驚。]
[魔王『安逸與殘暴的魔神』為您的位格沉吟不語。]
[魔王『毫無價值的黑暗』因您的位格感受到威脅。]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嘲弄著一眾魔王的反應。]
並非所有星座都能獲得浩瀚神話,縱使取得了浩瀚神話,倘若無法充分發揮它的用處,那麼持有的股份也會低得可憐。
但我不一樣。我的浩瀚神話,沒有一則是承襲自他人之手,全都是和夥伴們一起寫下的「歷史」。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繼續講述故事。]
當腳踏實地創造的浩瀚神話不斷積累,就能展現出完全不同層次的力量。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貪婪地注視著魔王們。]
與波賽頓對抗的那股意志,依舊存留在不會折斷的信念的劍刃之中。
我一揮長劍,指著那些惶惶不知所措的魔王。
[魔王『謊言與秘密的思想家』試圖逃離任務。]
魔王排位第七十一名的但他林31,這名惡魔素以過人的洞察能力著稱,果真名不虛傳。
(注:31 Dantalian,索羅門第七十一柱魔神,右手持書,可以探知他人隱私與想法。)
『想往哪逃?』
我同時發動了電人化與風之徑,一把捉住了腳底抹油的祂。
這一回,甚至連鼻荊都幫了我一把。
[管理局否決了魔王『謊言與秘密的思想家』脫離任務的要求。]
『既然要一決勝負,就要堅持到最後嘛,魔王們。』
但他林似乎萬萬沒料到鬼怪會站在我這邊,睜大了雙眼。
安杜馬利烏士的落敗似乎讓祂們受到很大的衝擊,那副夾著尾巴後退的模樣,身為魔王的威嚴頓時蕩然無存。
果然,排位七十之後的魔王都是半斤八兩,全是憑著幾分好運,混水摸魚地撈個最低階的位置,賴在魔王位置上作威作福的草包。
唰唰!
趁著祂掉以輕心,化身體的腦袋已經隨著汩汩鮮血,滾落在地。
『第七十一柱。』
[魔王『謊言與秘密的思想家』受到致命傷,已退出任務。]
[您在『魔王晉級賽』獲得勝利。]
[已調整您的魔界階級排位。]
[您已成為『第71號魔界』的魔王。]
我緊盯著最後一名魔王,「演奏的獨角公」安度西亞斯。
安度西亞斯問道。
『你非得把場面弄得這麼難看?』
『你怕了?』
『少把我跟我跟安杜馬利烏士或但他林混為一談!』
空氣的流動倏然轉變。
不同於先前兩名魔王被我殺了個措手不及,安度西亞斯已有充裕的時間準備應戰。
祂的化身體頭頂上長出尖角,那是獨角公的象徵。
[魔王『演奏的獨角公』召喚星遺物『地獄號角』。]
從第七十名開始,排位越是靠前,魔王的力量也越強大。
[已發動專用技能『閱讀理解能力』。]
光從表面上來看,整體傳說給人的立體感已截然不同,但是對於早已見識過第三十二柱魔王阿斯莫德的我來說,實在沒什麼特別的感想。
阿斯莫德那傢伙,現在的排位肯定又提升了不少。在眾多魔王當中,有少數幾位的成長速度尤其驚人,阿斯莫德就是其中之一。
相反地,那些長期吊車尾的魔王則很難抓住向上爬的機會,始終無法翻身。
[您的位格大幅提升,強化專用技能『閱讀理解能力』。]
[您的技能已掌握該傳說的結構。]
安度西亞斯身上的傳說,散發著無比陰鬱陳舊的氣息。
[傳說『地獄的演奏家』打著呵欠,注視著您。]
以「演奏的獨角公」安度西亞斯為中心形成的傳說既無趣又冗長,乏味到讓人對後續發展再也提不起興趣,這就是祂擁有的故事。
安度西亞斯問道。
『你到底在看什麼看?』
剛才我說,我累積的歷史比祂們激烈得多,其實這句話並不盡然。無論是哪一則傳說,總有高潮迭起的時刻,比較兩者的激烈程度根本毫無意義。
在這天殺的星星直播,最終獲得勝利的唯有時間而已。
『我只是在想,跟你到底有什麼好打的。』
在數百年的光陰中,彷彿經歷過防腐程序的長生星座們,總有一天會對任務的刺激感越來越遲鈍。漸漸地,祂們不再尋找或探索嶄新的神話,而是將自己交付給已經獲得的傳說,隨波逐流。
也就是,祂們停止了思考。
[傳說『地獄的演奏家』動搖了魔王『演奏的獨角公』的意志。]
祂們累積故事,也曾是自身傳說的主人,最終卻反被自己的傳說支配。
『連百年都活不到的存在,竟敢嘲諷我?』
安度西亞斯又是否知曉,祂此刻熊熊燃起的怒火,實則並不完全屬於祂自己。
[傳說『地獄的演奏家』開始講述故事。]
地獄的演奏會終於展開。
陣陣聲波挾帶著第六十七號魔界的魔力,鋪天蓋地襲來。
「啊啊啊啊啊!」
聽見演奏的首爾化身一個接一個七孔流血,倒地不起。
獨角公的演奏往往引發鮮血與死亡的亂舞,又被稱為「來自地獄的交響樂」,《滅活法》的描寫真是一字不差。
但我沒有後退。
安度西亞斯的確很強,但還沒強到我解決不了的程度。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繼續講述故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繼續講述故事。]
熱烈的演奏音波使我的肩膀和肋下接連負傷,但我毫不在意地繼續前進。
我和夥伴們共同積累的神話守護著我。
『於是,噬神之人燃起自己的火花。』
不會折斷的信念燃起了聖火的火焰。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發出狂野的咆哮。]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對其他傳說行使支配權。]
以聖火為中心,我擁有的傳說凝聚在一起。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劇烈動搖。]
[傳說『異跡對抗者』對『浩瀚神話』感到畏懼。]
[傳說『巨神的解放者』追隨聖火的火焰。]
白色的火焰照亮了整個首爾。
概然性的火花在我全身激盪,暴走的傳說從劍鋒上噴薄而出,湧向四面八方,聖火的火光切割黑暗一路疾馳,像破壞玩具般粉碎了一擁而上的聲波海嘯,一舉橫掃過安度西亞斯的化身。
這股力量太過狂野,就連我握著劍的手都不禁微微發顫。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對您的位格頗為失望。]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渴望更暴烈的馳騁!]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對您有所不滿。]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對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感到不快。]
原本,浩瀚神話與其他的傳說就有本質上的差異。
強大的神話會選擇自身的主人,對其產生莫大的影響,最終便會試圖反客為主,取而代之。
尤其我這次獲得的「吞噬神話的聖火」,顯然特別嗜血好戰,但凡我露出一丁點破綻,它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將我吃幹抹淨。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貪婪地注視著您。]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停止講述故事。]
在此之前,我得勒緊韁繩,好好馴服這傢伙。若是沒能趕緊將我的計劃付諸實行,說不定我也會與安度西亞斯落得相同的下場。
聖火所經之處,演奏會的痕跡只剩下淒涼的灰燼,魔王的身影早已化為烏有。
無庸置疑,這是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魔王『演奏的獨角公』受到致命傷,已退出任務。]
[您在『魔王晉級賽』獲得勝利。]
[已調整您的魔界階級排位。]
[您已成為『第67號魔界』的魔王。]
[您的名望在魔界聲名遠播。]
[少數魔王為您的力量感到驚愕。]
鬼怪的笑聲從空中傳來。
[代表對決的勝者出現了。]
[支線任務—首爾革命已結束。]
[任務獎勵300,000 Coin將由星雲〈金獨子集團〉進行分配。]
緊接著,更多間接訊息接踵而來。
[絕對惡體系為您的戰鬥贊助100,000 Coin。]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欣賞您的戰鬥。]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的成長感到自豪。]
[星座『量產品製造者』欣慰地點了點頭。]
[部分魔王向您提議建立友好關係。]
在應接不暇的訊息之中,我察覺到來自城牆下方的目光。在安度西亞斯的攻擊之下走運倖存的人們緊盯著我,他們全都一臉惶然,甚至弄不清自己究竟被什麼人操弄利用了。
我向他們開口道。
『各位,初次見面,我就是救贖的魔王。』
魔王的羽翼在我背後伸展開來,頭上也冒出象徵魔王的尖角。
許多人嚇得尖叫連連,不斷後退。
我走近一步,說道。
『請打開城門。』
伴隨著轟隆隆隆的聲響,工廠外牆的城門打開了。
看見先前拼了命試圖翻越的屏障在眼前毫無防備地敞開,人們的眼神反倒滿是慌亂。
「這、這是……」
『各位不是希望進入工廠內部嗎?歡迎之至,請進吧。』
「你是想一網打盡,殺光所有人嗎?」
「他要殺人滅口!他肯定會殺了我們!」
幾個化身早被我的真言嚇破了膽,甚至尿了一褲子。
我看著眾人,語調堅決。
『我雖是一名魔王,但不曾以不合理的理由脅迫任何化身,一如金獨子集團也未曾獨佔首爾。』
事實上,工廠的大門一直都是敞開的,決定與我們保持距離的本就是市民自己,對我們心懷恐懼的也是市民。
『工廠會接納所有人,為了持續突破任務,我們一定會毫不吝惜地給予支援。只要各位願意付出努力,我們也會幫助各位累積自己的傳說。』
聽著我的承諾,人們的目光逐漸恍惚,有人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神情,也有人倔強地大力反駁。
「你要我們怎麼相信你?」
「沒、沒錯!你們的實力已經過度膨脹,還有那些星座——」
他們的情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一定的差異會使人產生敬畏之心,過度的差距卻會使人絕望,更何況,那些化身才剛親眼目睹他們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宏大傳說,和累積了那些傳說的存在。
『雖然起步較晚,也不代表各位會永遠落於人後,因為任務進展的速度本就各有不同。不過幾年前,我和各位的處境也毫無區別。』
諸多星座從天上俯瞰著我。遙想任務之初,祂們之於我也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當時,相較於那些星座,我也是落後了上百、上千年,連背後星都沒有的化身,但不知不覺間,我已走到了這裡。』
如此遙遠的存在,如今已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我收起犄角和羽翼,注視著眾人。
『各位請仔細看看我的模樣,我看起來像有什麼過人之處嗎?』
人們呆若木雞地仰起頭來,好像想從我的外表找出我天賦異稟的證據。
不多時,便有人輕聲咕噥。
「……我們也有機會跟你一樣?」
『不管任何任務,在塵埃落定之前結果都是未知數,請不要放棄,一定要堅持到最後。』
說完這句話,我轉過身。
『我會讓正門開著,只要各位願意,隨時歡迎你們來尋求幫助和建議。』
也許,這不過是個虛假的希望,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別說登上星座的位置,恐怕在面對星光的那一剎那就會在迷離間氣絕身亡。
儘管如此,人們此刻最迫切需要的就是這樣虛假的盼望。
就在這時,有人喃喃念出我的名號。
「救贖的魔王……」
一股苦澀的味道纏上舌尖。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喜歡您的巧言欺瞞。]
[星座『墮落的救贖者』對您展現出敵意。]
什麼「救贖的魔王」。論命名的才能,我很肯定整個星星直播絕對沒有人比我更差勁。
我希望人們可以生存下去,越多人越好,但我不是博愛主義者,因為我只喜歡我喜歡的人,也只珍惜我願意珍惜的人們。
「獨子先生!」
包含鄭熙媛在內,夥伴們正從遠處跑來,我輕輕朝他們揮了揮手。
我瞥見一道系統訊息在空中浮現。
[第73號魔界的主人,星雲〈金獨子集團〉代表閣下敬啟。]
在我正要點擊訊息的瞬間,有人冷不防在後頭出聲。
『用不著看,本座親自上門了。』
那真言十分熟悉。
我瞇起雙眼,緊盯著那傢伙。
『阿斯莫德。』
『好久不見,金獨子。』
『你也是來免費送排位的嗎?』
『比起那個,我是來與你分享同袍情誼的。我們難道不是共享浩瀚神話股份的同伴嗎?』
祂這句話倒也無可辯駁。實際上,魔界之春確實有少量股份在這傢伙身上。
『你應該知道我來這裡的理由了吧?』
我當然知道,阿斯莫德找上門的目的,多半和先前被我擊敗的魔王相同。
『我非出席不可?』
『愚蠢的提問。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結局的你,肯定知道答案。』
我沉默不語,直視阿斯莫德那雙沉靜的眼睛。
『善惡的二重奏就要開始了,也就是說,是你選邊站的時候了。』
緊盯著我的那道目光這般詢問——
你究竟是「善」,還是「惡」?
提出詰問的,並不只有阿斯莫德一人。
夜空中的點點繁星以我為中心遙遙分成兩端,一邊散發著明亮的光輝,一邊則縈繞著陰暗的氣息。
我輕輕嘆了口氣。
善惡的二重奏。
這個任務一旦開始,代表的意義極其簡單。
『距離這個世界線的滅亡已沒有多少時間了。』
當善惡的平衡徹底崩潰,夜空中的星辰也將一一殞落。那是致命性的滅亡,就連大型星雲也無從迴避。
倘若我的印象正確,這場毀滅中的第一個犧牲的就是……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注視著您。]
大天使們的星雲,伊甸。
4.
善惡的二重奏並非主線任務。
分類上它屬於隱藏任務,但與其說是任務,嚴格來說更像是場「活動」。
我暫時將阿斯莫德撇在一旁,迎向我的同伴。比起盲目投入任務,在此之前我們還有太多事得處理。
「獨子哥!你沒事了嗎?不舒服的地方都好了?」
夥伴們雖然神情各異,但臉上的擔憂倒是如出一轍。
他們一定有很多好奇的部分。
我回想著陷入昏迷之前的狀況,有條不紊地向眾人一一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從搶救母親,讓劉尚雅活下來,直到付出代價,被概然性風暴反噬等等。
鄭熙媛平靜地聽完事情始末,開口問道:「獨子先生將劉尚雅小姐的靈魂封鎖在你的體內?」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要是有這種方法,怎麼不早點……」
「能不能成功,我也沒有把握。」
像是鬆了一口氣,鄭熙媛彎下腰來,雙手撐著膝蓋。
「我、我還以為劉尚雅小姐真的已經……」
「也就是說,尚雅姐現在還活著?」
李智慧癱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語,好像難以置信似地向我反覆確認了好幾回。
申流承和李吉永噙著滿眼淚水,李賢誠則像頭熊一樣木然站在原地。
「她還活著,而且……」我直勾勾地看著李智慧,說道:「我一定會讓她活下來。」
劉尚雅一定還沒死,只是以她現在的狀態,實在稱不上活著。
鄭熙媛問道:「要怎麼做?難道像譬喻那樣……」
「我是打算讓她轉生,但不會讓她變成鬼怪。從一開始,能成為鬼怪的存在就是註定的,氾濫之災算是情況特殊。」
第四十一次迴歸的申流承,是在星星直播飄蕩了數千年歲月才累積了成為鬼怪的資格。
但劉尚雅並沒有那樣的位格。
「若要拯救劉尚雅小姐,就必須前往某顆『星宿』,在超凡座之間,那個地方被稱作『島嶼』。」
提及島嶼一詞,基裡奧斯也在遠處豎起了耳朵。想必他也知道這座島,我不在的時候,他應該已經去島上走訪了一回。
「問題是,目前我們沒有辦法立刻動身。」
鄭熙媛看了看在後頭打量工廠的阿斯莫德,壓低聲音耳語道:「是因為那個魔王送來的邀請函吧?」
我點了點頭。
我的腦中思緒紛亂。為救劉尚雅,我們必須去島上一趟,但我又不能不出席善惡的二重奏,而眼下更迫切的應該是……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注視著您。]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請求您出手相助。]
我怎麼也想不到烏列爾竟會向外求援,伊甸的情況真的這麼嚴重?
但是,如果我去參加善惡的二重奏,那劉尚雅的轉生就……
「(獨子先生,我不是說過了嗎?一定要按部就班,從前導任務開始處理。)」
咦?
——劉尚雅小姐?
「(是我。)」
——難道,剛剛喚醒我的人也是劉尚雅小姐?
「(對。)」
這真是令人吃驚,劉尚雅怎麼有辦法越過第四面牆與我對話?連涅巴納那傢伙都不能這麼任意妄為……
「(細節以後再解釋,我們先專注處理眼前的問題。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獨子先生,你必須參加善惡的二重奏。)」
——可是……
劉尚雅八成是在第四面牆內查閱著《滅活法》,因此,她說不定也已經透過《滅活法》猜出了我的計劃。
「(我轉生的問題稍微推遲也無妨。你可能不知道,這座圖書館其實滿舒適的。)」
——就算是這樣……
「(而且在我看來,只有出席善惡的二重奏,才能讓下一個主線任務的進程提前,不是嗎?)」
劉尚雅的話是對的。
——你再等等我,劉尚雅小姐,我一定儘快救你出來。
我隱約能感覺到劉尚雅微微一笑。
我環視夥伴們,簡略地說明瞭現在的情況。
「真的很抱歉,上個任務的影響都還沒緩和,就必須讓各位投入新的工作,但是,這個任務我們不能不參加。」
李賢誠砰砰拍響了胸膛,說道:「獨子先生,我沒問題。我早就休息夠了,正想趕緊活動活動筋骨呢。」
「只有賢誠大叔這麼想吧,我還以為難得可以好好休息……」
「我們全部人都要去嗎?」
「可能要麻煩雪花小姐和孔弼鬥留下,工業區必須留有最低限度的人力坐鎮管理。」
話音剛落,空中便出現閃爍的微光。
[『善惡的二重奏』召喚您。]
「要開始了。」
訊息一出現,我和同伴們的身軀旋即被一道光束籠罩。
任務的強制傳送開始了。
✦ ✦ ✦
顧名思義,善惡的二重奏就是善與惡的宴席。
當一個任務賽季走向尾聲,便會設宴來區辨此前任務之中的善與惡。
雖然我不明白這種行為到底有什麼意義,但對於某些星座來說,這個「判定」可是意義重大。因為,善惡判定的整體結果將延伸至下個季度,讓絕對善和絕對惡體系的地位產生變化。
『這麼大規模的宴會真是久違了。』
「你應該經常參加吧?」
『我也不是每次都會出席,不過,這次的規模確實挺罕見的。』
宴會廳外頭場面聲勢浩大,阿斯莫德望著前方的排場,不是滋味地笑了笑。
實際上,不只是規模,這次宴席從入場時的隆重程度就非比尋常。
遠遠地,只見城堡外的上開弔橋緩緩垂下,引發無數人潮驚叫連連。為了將星座和化身走過吊橋的身影透過星流放送即時轉播出去,眾多鬼怪嚴陣以待,甚至還聚集了不少星星直播的獨立媒體星座。
阿斯莫德說道。
『我先進場了。不要想太多,也不必拘謹,輕鬆應對就好,畢竟你可是這個賽季最有力的獲獎候選人。』
獲獎候補?
我還沒來得及多問,阿斯莫德已經雙指一彈,將一身衣著換成了華麗的黑色荷葉邊小禮服。祂踏著優雅的步伐走過吊橋,前往宴會廳。
『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魔王阿斯莫德入場了!』
隨著快門聲接連響起,整座吊橋都浸浴在明亮的閃光燈中。阿斯莫德朝鬼怪彎起半月狀的笑眼,用那極富魅力的臉龐回頭看了看我。
我再次深深體會到,阿斯莫德究竟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
阿斯莫德每踏出一步,祂四處徵戰的影像播映就跟著流動,全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進行的晉級賽。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目前魔王排位 第十三名
直到不久前還位列第三十二名的傢伙,不知不覺間已經擠進了金字塔的最頂端,這晉升的幅度簡直令人歎為觀止。
「我們也進場吧。」我回頭看著夥伴們說道。
然而大家的表情不太對勁。
「叔叔,我們也可以進去嗎?」
「獨、獨子先生,我、我不知道是這種場合,我剛剛沒想那麼多……」
一行人中,只有去過伊甸的鄭熙媛一邊深呼吸,一邊試圖冷靜下來,其他人的狀態都不太樂觀。
李智慧不安地啃咬著指甲,李賢誠像一頭尿急的大熊雙肩顫抖。申流承和李吉永也緊抓著我的雙手,不肯鬆開。
「沒問題的,我們也是受邀前來的嘛。」
雖然我也很緊張,為了使同伴鎮定下來,我只能擠出笑容。
「用不著害怕,這一路我們都努力奮戰過來了,無論他們對我們評價高低都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我們是否對自己所累積的歷史感到驕傲。」
「獨子先生說的對,這點小場面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們趕快進場吧。」
見到鄭熙媛的氣魄,其他人也重新振作了精神。
李智慧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打得臉頰紅彤彤的。
等眾人作好準備,我們一起邁步走向吊橋。
橋上是以黑曜石和各種鑽石打造的橋面,金碧輝煌,蜿蜒流淌在吊橋下的則是傳說之河。
由於阿斯莫德等諸多著名星座前腳才剛剛到場,因此我們的出現並未在人群中引起太大的關注。
確切來說,我衷心希望要是這樣就好了。
『啊,那個人是——』
『是救贖的魔王!』
或許是近期我的名號太過響亮,有不少星座認出我來,這時,主持節目的眾多鬼怪也不約而同地看向我們。讚歎之聲就像細微卻紮實的掌聲,迅速在整座吊橋擴散開來。
『奧林帕斯的頭號勁敵!』
『金獨子集團出現了!』
不過一眨眼,我們便搶佔了所有人的目光。
無數關注如排山倒海般一口氣湧來,原先勉強保持著鎮定的夥伴不禁略顯慌張,甚至還有幾名星座擠到吊橋上拼命朝我們伸手。
各地的訊息蜂擁而來,眾多橫幅隨風飄揚。
—獨你最帥金獨子!
—9158 FOREVER
如果可以,我希望夥伴們千萬別察覺那些玩意,但鄭熙媛偏偏不打算放過我。
「獨子先生,你根本就是偶像嘛!」
「還說我,熙媛小姐你也不遑多讓啊。」
『滅惡的審判者!你的任務我都有追!』
『熙媛姐姐太帥了!』
『為鋼鐵劍帝的愛情應援!』
李賢誠大吃一驚,誠惶誠恐地說道:「獨、獨子先生!也有人提到我耶。」
—韓國曆史保存戰友會為忠武公的後人李智慧加油
李智慧皺起眉頭。
「那些大叔搞什麼啊。」
—預祝流承☆吉永獲得「最佳默契獎」!
申流承握著我的手倏然加重了力道。
「叔叔,我的胃有點不舒服。」
「為什麼是我跟申流承……」
我知道上次的巨人族戰役確實提高了我們星雲的知名度,量產品製造者的確也曾向我提醒過,但我怎麼也想不到,竟會引發這麼大的反響。
[救贖的魔王,請跟粉絲們說句話!]
[您被視為本賽季最有力的獲獎候選人,您的心情如何?]
麥克風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幾乎讓我恐慌發作,仔細想想,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受到矚目。
就在我侷促不安的時候,有人及時出聲拯救了因鬼怪而手足無措的我。
『你們這些■■,還不快滾遠點?』
一頭特有的白金長髮華麗地在風中飛揚,翡翠般碧綠的眼中射出氣勢洶洶的位格。
[快、快走!]
[是那個瘋子大天使!]
大批鬼怪瞬間一鬨而散,身穿一襲黑色絲綢禮服的大天使向我張開了手。
『金獨子!快過來!』
烏列爾猛然撲上前來,在我懷裡用臉頰蹭著我的胸膛。
我又是開心又是尷尬,連忙把烏列爾從我身上拔了下來。
「烏列爾,好久不見。」
『嗯嗯!』
看著烏列爾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連我的心情也變得開朗起來。
烏列爾這麼熱烈地迎接我,我當然是很感激。
可是,你不是因為伊甸危在旦夕才叫我來的嗎?
「那個,哈囉?您沒看到自己的化身嗎?」
『熙、熙媛!哈哈哈!看到熙媛我當然也很開心呀!走,我們入場吧!』
急急忙忙轉移話題的烏列爾推開了吊橋前方的人潮,帶著我們進入會場。
一走進大廳,映入眼簾的內部景象讓我不由得發出感嘆。
轟嗡嗡嗡。
魔王和星座隔著兩張長型宴會桌對坐,一個個的位格都深不可測,讓人不敢有絲毫輕率。
坐在左邊的是七十二柱魔王——現在應該是七十三柱——以及絕對惡體系的星座,右側則是以伊甸為首,坐著來自絕對善體系的星座。
隨著我們抵達會場,場內所有的存在都將注意力集中到我一人身上。
那些眼神,彷彿正殷切詢問著我,將選擇兩張長桌的哪一張入座。
[魔王『星宿與邏輯的主君』關注您的選擇。]
[魔王『黑鬃雄獅』好奇您的選擇。]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等候著您。]
[星座『晨星女神』注視著您。]
遺憾的是,這一次,我似乎沒有其他選項。
5.
我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我沒有選邊站的打算,但無論如何,我目前的身份是「魔王」。
因此,我該入座的位置自然是……
呃。
『來來來,快過來吧,我早就替你們留好位子了。』
烏列爾挽著我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帶著我和同伴們前進。
我一頭霧水地被烏列爾拖著走。
烏列爾理所當然地將我拉到大天使齊聚的桌邊,而正對面的長桌上,一眾魔王怒目瞪視著我。
「不,等等,烏列爾。我想我……」
我就這麼糊裡糊塗地被按在了烏列爾身邊的位子上,其他夥伴也依序在我身後的座位入座。
坐在我正前方的拉斐爾,一臉無語地回過頭來看著我。
『你不是魔王?』
「那個、這是……」
不管我為難不為難,坐在我左手邊的烏列爾倒是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好,太好了。』
我忽然感覺有些異樣,順勢轉頭往右一看,只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在眼前。
「什麼,你怎麼會在這?」
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只見劉眾赫正帶著他那特有的肅殺之氣端坐在我右手邊。而梅塔特隆就坐在他另一邊,正以難以捉摸的神色緊盯著我。
依照這個座位安排看來,劉眾赫多半是被梅塔特隆帶來的……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難道只是我個人心神不寧的問題?
梅塔特隆又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
『烏列爾,我理解你很興奮,但救贖的魔王依舊是一名魔王。』
『書記官,您看看他,他哪有半點魔王的樣子嘛。』
『他打從名號開始就是個魔王,送他回去吧。』
『我不要。』
烏列爾和梅塔特隆僵持之際,擔任宴會主持的鬼怪已在大廳中央現身。從祂犄角的個數和大小來看,似乎是名上級鬼怪。
[好的,那就讓我們依照今天的流程……]
說著說著,鬼怪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我頭上。
[嗯,先前我們都發過公告了,還是有人不守規矩。請各位星座和魔王依照指定席位入座,感謝各位的配合。]
我不經意地看了寫在座位上的名號一眼。
[『墮落的救贖者』指定席次。]
好死不死竟然坐到這傢伙的位置,看來米迦勒似乎沒有出席。
我慌忙起身,回頭向夥伴說道:「各位待在這邊就好,這樣更安全。」
「那獨子先生呢?」
「我沒關係,大家不要太緊張,當作是年末的頒獎典禮就行了。這段日子各位都辛苦了,偶爾也要參加這種任務放鬆一下才行,對吧?」
我嘴上這麼安撫著大家,但我自己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畢竟按照原作的進展,以這一場「善惡的二重奏」作為分水嶺,善與惡的均衡將完全崩毀。
烏列爾心有不甘地嗚嗚兩聲,仰頭看著我,我朝祂笑了笑,便在眾目睽睽下獨自越過大廳中央。
[魔王『刈除公』認為您是一個呆頭呆腦的魔王。]
[星座『晨星女神』無言以對,搖了搖頭。]
[魔王『降靈之魔神』對您的為人抱持懷疑。]
除了小時候開學典禮那一天,我一個人走錯教室坐在別人的班級裡,在那之後,我可是好久不曾感受過這種難堪的心情了。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喜歡您的愚蠢。]
深淵的黑焰龍?這傢伙也到場了?
片刻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指定座位。
『真是偶然,我們又坐在一塊了。』
坐在我旁邊的不是別人,正是阿斯莫德。
「讓人不爽的事就不必提醒我了。」
宴會旋即展開。
第一個節目是簡單的茶點並觀賞特別來賓的演出,從整個儀式的流程安排來看,真的像極了一場歲末的頒獎典禮。
我低頭看著前方盤子上的牛排。
菲萊山頂級御劍大師的哀號。
這些人實在死性不改,品味依然惡劣。
我放下手中刀叉,轉而看向光芒四射的舞臺。
據說有特別來賓的演出……大概又邀請了什麼化身吧。
[今天的舞臺非常特別,為了邀請這幾位來賓,我們平時都費盡了心思,但他們就連一次都不曾答應我們的邀約。]
什麼人會有這麼大的排場?
[為各位隆重介紹!美酒與幻境之神!以及愛與美的女神!]
什麼?
華麗的燈光灑落,舞臺上出現了戴著鑽石手套、西裝筆挺的戴歐尼修斯,以及一襲黑色連身套裝的阿芙蘿黛蒂。
音樂隨之響起。往後頭一張望,只見奧菲斯的大樂團正演奏著悠揚樂音。
『喔 ~ 閃耀的燈光只屬於我。』
戴歐尼修斯開始傾情演唱,曲音高昂。
『各位絕對不能敗興而歸——No、No、No,不行啊不行。』
壓根聽不出來到底是什麼歌曲。
這出乎意料的餘興節目讓星座們大為興奮,尤其是當阿芙蘿黛蒂和她的化身們帶來魄力十足的整齊群舞時,更是讓所有人歡聲雷動。
我還發現好幾名星座趁亂朝戴歐尼修斯扔刀叉。
這麼說來,巨人族戰役剛結束的時候,戴歐尼修斯就這麼說過。
『都是你們害的,我們奧林帕斯這段時間有苦頭吃了。』
祂那句感嘆竟是這麼一回事,我真是始料未及。或許作為特別來賓,戴歐尼修斯和阿芙蘿黛蒂能獲得高額的Coin作為演出費用吧。
然而再一想,要是考慮到奧林帕斯的星座那高人一等的自尊心,無論費用多少,對祂們而言終歸都是顏面掃地。
『喔喔!別掃興!別……謝謝!未來也請多多支持我們「巴克斯和女信徒32表演團」!』
32 引用自古希臘悲劇作家尤里比底斯的劇作《The Bacchae》,臺灣中譯為《酒神的女信徒》。
遭到各種食物一頓洗禮的戴歐尼修斯,儘管頭上頂著意大利麵,仍堆著滿臉的笑容退出舞臺。祂笑得那麼愉快……真不知道是演技還是真心。
演出持續進行,我則偷偷觀察著身邊的魔王。當然,我也同樣是祂們留心觀察的對象。
尤其是那些排位墊底的魔王,眼神更是毫不掩飾。
[魔王『以屍體鑽研哲學的君王』對您抱持警戒。]
[魔王『凝視禁忌之瞳』牽制著您。]
畢竟我在短短一天內就將排位提升到第六十七名,會讓祂們如此戒慎恐懼也並不意外。那些傢伙此刻肯定坐立難安,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提出晉級賽的要求。
[好的,那麼,緊接著開始進行頒獎典禮。]
聞言,我坐直了身子。
現在才是真正的開始。
[一則好的傳說,往往是透過星座和化身的密切合作創造出來的,然而,這一季不僅有星座和化身,也有部分化身之間為我們展現了出色的默契,因此,我們特別為這些化身準備了『微獎項』!]
星座的歡呼聲瞬間淹沒整間大廳。
原作曾出現過這樣的內容嗎?
[首先,為您介紹本賽季的『最佳默契獎』入圍名單!]
司儀說話的同時,影像也浮現了出來。
入圍者我都不陌生。
「不可能,絕對行不通的。」
「反正照這樣下去,也是死路一條。」
出現在畫面中的是兩個孩子。
[第一組入圍者,化身『申流承』和化身『李吉永』!]
突如其來的聚光燈灑在申流承和李吉永頭上,兩人都瞪大了眼睛。
這情況,就連我也始料未及。
這麼說來,剛才經過吊橋時,好像確實有看見什麼最佳默契獎的橫幅。
熒幕中的介紹影片,是小朋友們在暗城馴服奇美拉異龍的畫面。兩個孩子突破一波又一波的怪獸狂潮,鼓起勇氣走向巨龍的身影,看得我也感動不已。
司儀繼續介紹候選人。
[第二組入圍者,化身『鄭熙媛』和化身『李賢誠』!]
又是我們星雲的人?
「熙媛小姐……抱歉,我失禮了。」
資料畫面看來應該是李賢誠解鎖鋼鐵化當時的影片。
鄭熙媛因涅巴納的控制而暴走,李賢誠為了熄滅鄭熙媛地獄炎火,甘願犧牲自己的肉體。
在長桌的另一端,我看見滿臉通紅的李賢誠,而鄭熙媛正扶著額頭。
這麼一看,這兩個人好像是挺般配的。
[接下來為您介紹第三組入圍者!]
不久後,畫面裡浮現的場面讓我震驚不已。
那是什麼鬼?
「金獨子,機會只有一次。」
「對我而言,永遠都只有一次而已。」
資料畫面一播出,烏列爾和伊甸的大天使們立刻放聲尖叫。
影像裡出現的兩個人正是我和劉眾赫,那應該是為瞭解決海克力斯,我們一同擲出長矛的瞬間。
鬼怪笑著說道。
[各位現在看到的是第三組入圍者,星座『救贖的魔王』和化身『劉眾赫』!]
桌子的另一頭,劉眾赫眉頭深鎖。
臭小子,難不成我樂意嗎?
李智慧和鄭熙媛二人迎上我的目光,咯咯嘰嘰地笑得幾乎要喘不過氣。
[好的,接下來立刻揭曉,本次的得獎者是——]
我在心中不斷祈禱。
三號不行,絕對不要是三號。
撲通撲通撲通!
[本賽季的最佳默契獎得獎者是,化身『申流承』和化身『李吉永』!]
隨著煙火的爆炸聲,司儀高聲公佈了二人的名字。
幸好,星座作出了正確的判斷。在天使的嘆息聲中,李吉永和申流承猶疑不定地踏上舞臺。
「啊、呃,那個……感謝各位……將這個獎項頒發給我們……」
申流承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緊張地直盯著我。
就在這時,李吉永一把搶過了麥克風。
「獨子哥我愛你!」
「我也愛你,叔叔!」
「金獨子集團最棒了!」
兩個孩子的反應似乎讓大天使們覺得相當可愛,送上了鼓勵的掌聲。孩子們也一起接下獎金和獎牌,吵吵鬧鬧地回到位子上。
[好的,接著,就讓我們繼續頒發下一個獎項。]
除了最佳默契獎這個特例之外,善惡的二重奏多數獎項都會頒發給浩瀚神話。因此,本次典禮主要的入圍者,都在本賽季取得了優異的浩瀚神話,此時祂們也都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撇開獎金不談,在宴會上獲得的獎牌,都是能全方面提升位格的星遺物,星座不為之瘋狂才是奇怪。
在我身邊,阿斯莫德笑瞇瞇地悄聲耳語。
『期不期待?你會獲得什麼獎項呢?』
「應該輪不到我吧。」
在這種規模的頒獎典禮上,作為一名後起之秀的魔王,我了不起也只能摸到一個新人獎,要將大獎抱回家那根本是痴心妄想。
但阿斯莫德神情相當微妙。
『你真的這麼想?』
我搖了搖頭,繼續觀看臺上播放的影像。得獎與否暫且不談,我此刻的心情實在輕鬆不起來。
因為善惡的二重奏絕非一場單純的頒獎典禮而已。
善惡的二重奏。
判定任務的正與邪、善與惡的饗宴。
這項定期舉行的活動,雖以宴會為名,實際上,這場鴻門宴無異於「絕對善」與「絕對惡」之間自尊心的較量。
在宇宙各地上演的浩瀚神話,一一在空中浮現。
[最佳新惡獎,得獎作品為浩瀚神話『蚩尤33的後裔』!]
(注:33 中國上古神話中的部落首領,與黃帝、炎帝部落為敵對關係,於涿鹿之戰中大敗,其後由於儒教強調「正統」的史家觀念,在記載中逐漸被描寫為正邪之爭。)
蚩尤的後裔。這是在黃帝星雲那邊發生的浩瀚神話,大概是由化身「飛虎」出戰的傳說。
從現在起,獲頒各種獎項的浩瀚神話,將會逐漸構建出善與惡雙邊的版圖。
換言之,主辦方授與善惡雙方的獎項各有不同。
由於飛虎被判定為惡人,才會獲得魔王頒發的獎項。
[最佳新善獎的得獎作品為浩瀚神話『斯芬克斯34的守護者』!]
(注:34 Sphinx,源自古埃及神話中的有翼怪獸,亦傳至古希臘。最為著名的即為人面獅身。)
斯芬克斯的守護者,這是出自紙莎草星雲的浩瀚神話。
看來,這次的獎項是落在蘭比爾·汗手上。
作為一名樂於分享的大善人,蘭比爾·汗總是不惜為他人慷慨解囊的作風似乎獲得了絕對善體系的支持。
[請獲獎者到臺前領獎!]
飛虎和蘭比爾·汗作為代表出面領獎,並發表了簡單的獲獎感言。
一對一單挑的常勝軍,格鬥達人飛虎。
擅長指揮大軍的兵家鬼才蘭比爾·汗。
我心知這個時間點,各地都已投入與浩瀚神話相關的劇情任務,但他們竟然這麼早就蒐集到如此宏大的傳說,實在叫人吃驚,不愧是《滅活法》中的主要登場角色,不容小覷。
[好,下一個獎項是……]
新人獎的部分結束,緊接著是其他各領域的優秀獎項。
一善、一惡,各種獎項像在分大餅似地接連頒發。
在這些獎項之中,有一部分想必會受到特定星座強烈的施壓,因為這就是星星直播的星座平衡善與惡的方式。
『首先,我要向絕對惡體系的星座和魔王表達真心的感謝,感謝各位將這個獎頒發給我。還有母星的背後星大人、經營頻道的鬼怪大人,以及……』
臺上又臭又長的優秀獎得獎感言終於結束,我心情也越來越微妙。
我本以為這時我們差不多能拿下一個獎,獎項卻飛也似地一個個頒發出去。
再怎麼說,金獨子集團創造了自己的傳說,我以我們的表現好歹也能拿個新人獎,不是嗎?
[本賽季的最優秀獎,得獎作品是浩瀚神話……]
奪得最優秀獎的是安娜卡芙特的「查拉圖斯特拉」。
由賽琳娜·金替安娜卡芙特朗誦了得獎感言,不知道她本人是否因為特殊原因無法出席。
我仔細回想著,在原作中獲得最優秀獎的到底是不是安娜卡芙特。
不知不覺間只剩下年度最大獎,此時的我不禁開始擔心會出現某種發展。
在善惡的二重奏,大獎的頒佈將會決定該年度的善惡均衡。
這場宴會,最重要的無疑是這座「大獎」。
不同於其他獎項,大獎囊括善惡雙方所有入圍者,只會選出一名獲獎者。一言以蔽之,善惡雙邊的權力地位,也將依據獲得大獎的是什麼樣的神話而底定。
本季度最為宏大的神話,究竟是善、還是惡?
我環顧周圍,只見方才仍一片歡聲笑語的魔王和天使,都換上一副緊張的面孔。
[本賽季的大獎獲獎作品是——]
鬼怪的嘴唇一張一合,聽著那傢伙吐出來的每一個音節,我感覺五感正離我遠去,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世界的平衡正在動搖。
[星雲〈金獨子集團〉的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
Episode 66. 超越善惡的彼端
1.
起初,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
直到我看見一眾魔王的目光襲來,阿斯莫德在旁為我鼓掌叫好,還有夥伴們呆若木雞的神情——這才逐漸有了一點真實感。
金獨子集團拿下了大獎。
比起純粹的開心,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
大獎?我們?
而且不是在別的場合,是在善惡的二重奏抱回這麼大的獎項?
不安感的來源很快就揭開了面紗。
[今年的得獎作品究竟是善還是惡,目前未有定奪。]
部分魔王和星座開始騷動。
『還沒斷定善惡?那是什麼意思?』
鬼怪立刻回答。
[歷屆以來,大獎的獲獎作品都是由大鬼怪,以及絕對善與絕對惡的各位星座共同討論決定,然而,本屆是有史以來,我們首度無法作出決策的一屆。]
『你是說,連那些大鬼怪都沒有結論?』
眾多星座和魔王全都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可以想見隸屬絕對善或絕對惡的星座肯定會偏袒自己陣營,但這次竟然連大鬼怪都未能取得共識。
『打從善惡的二重奏創設以來,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不對,這可是是神魔大戰結束後頭一遭啊!』
『無法判定?不可能有這種事,善惡的天秤向來只能傾向一方!』
星座和魔王們情緒激昂,吶喊聲此起彼落。
祂們說的話也並非無法理解。其實大部分浩瀚神話任務,都是由星雲之間的協議或人為造假來決定勝利者。
一如巨人族戰役被包裝成觀光旅遊商品出售,其他浩瀚神話任務也有如股市中的特別股,被轉手販賣、交易,因此善惡的勝敗早已內定。
然而,我們的傳說是經由推翻巨人族戰役創造出來的,誕生的過程與其他神話迥然不同。
那是顛覆了巨型星雲奧林帕斯而形成的浩瀚神話,這種傳說壓根就不在祂們的計劃之中,因此也無法提前決定善惡傾向。
鬼怪笑了笑,似乎覺得群情激憤的情況相當有趣。
[這個嘛,像我這種芝麻小官,怎麼可能知道大鬼怪的考量呢?總之,這次大獎必須當場判別善惡,請有意見的大大舉手發言吧。]
直到這一刻,鬼怪的真實意圖才清晰地浮出水面。
這幫混帳東西。
對這些傢伙來說,金獨子集團獲獎與否打從一開始就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們累積的傳說是正是邪,以及這個結果將如何改變祂們的地位。
『那個傳說當然屬於惡。』
排位第五十名的魔王「刈除公」搶先開口。
刈除公,祂是第五十號魔界之主,真名「佛爾卡斯35」。
(注:35 Furacas,索羅門第五十柱魔王,形象為騎著白馬的冷酷老者,手持鐮刀,若被鐮刀奪走性命將成為祂的奴隸。祂多才多藝,甚至會教導被俘虜的奴隸哲學、占星等學問。)
『就算他呆頭呆腦滴,但救贖的魔王既然是「魔王」,他就是魔界的豬人,醬他的所作所為必然屬於惡。』
連好好說話都有困難的刈除公,邏輯果然也十分荒謬。
另一頭的陣營也有人舉起手。
『我有異議。』
那是青年與旅人的守護者,拉斐爾。
拉斐爾嘖嘖兩聲,搖了搖手指開始長篇大論。
『假設有人偷了東西,世人都認定他有罪,他也因此成了罪人。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惡徒用偷來的錢去救助他人,為貧困者發送麵包,為乾渴者汲取清水,最終拯救了無數人,這怎說?』
聽著拉斐爾的主張,我頻頻點頭。
『難道曾經被斷定為壞人,就一輩子是壞人?』
『哎呀,這個嘛……醬有點難說。』
本就不善言辭的刈除公馬上被拉斐爾的論述繞迷糊了。
就在這時,我身邊的魔王舉起手聲援刈除公。
『你這麼說,是想在這裡爭辯善意惡徒悖論嗎?』
阿斯莫德赤紅的眼瞳激動不已。
這麼說來,阿斯莫德跟拉斐爾之間也還有筆帳沒算呢。
拉斐爾點了點頭。
『樂意之至。』
俯身趴臥在雲朵床鋪上的拉斐爾一彈手指。
緊接著,舞臺的大型熒幕立刻播放了我和夥伴們一同進行巨人族戰役的場面。
拉斐爾注視著畫面。
『一個人的存在終由故事累積而成,而故事就是該存在一切作為形成的事件總和。無論如何,綜觀創造這則傳說的所有事件,顯然難以找到惡的意圖。』
善意惡徒悖論,這則悖論意指所有存在的「善惡」,都由其累積的故事所定義。
拉斐爾指著大熒幕上的分割畫面,開了口。
第一個畫面,是我前往冥界解放巨神的場景。
『救贖的魔王解放了在任務中受到不當打壓的弱者。』
第二個場面則是眾人聯手破天劍聖,一起抵抗被轉化成遊樂場的巨人族戰役。
『這是金獨子集團的成員抵制巨人族戰役不合理的任務內容。』
最後一個畫面,是我和同伴點燃聖火,與神話級星座波賽頓對戰的場景。
『為了推翻巨型星雲的統治體制,他們挺身而出,與難以抗衡的對手作戰。看,這一連串事件,能找出「惡」在哪裡嗎?』
拉斐爾配合畫面一一解釋細節,在祂頭頭是道的分析下,多數星座連連頷首。
相反地,魔王們的表情相當扭曲。
準確來說,是大部分都沉著一張臉——除了阿斯莫德。
『有意思,居然能受到天使的偏袒擁護,說不定救贖的魔王還真的是個善良的魔王呢。』
『您也認同?』
『不,因為你的論點存在漏洞。首先,正如你所說,一個人的傳說即是所有故事中事件的總和。』
阿斯莫德面帶微笑,瞥了我一眼。
『如你所知,所謂的傳說無法獨立存在,一則故事勢必與其他故事相互關聯,並彼此影響。吞噬神話的聖火也是如此。』
與此同時,前方的熒幕開始播放其他畫面,那是過去進行第一個任務時的場面。
在畫面中,鏡頭特寫了我手中的蚱蜢卵。
『明明能解救所有人,當時救贖的魔王卻選擇眼睜睜地看著人們喪生。』
幾名天使盯著我,露出了懷疑的眼神。
阿斯莫德接著說道。
『更別說,還發生過這種事。』
熒幕中接著顯現了「第八號任務」的畫面,那是倘若首爾最強化身甘願犧牲,所有人都能存活的任務。
出現在畫面裡的是因為特性效果而擁有八條命的我。
阿斯莫德說道。
『救贖的魔王擁有多餘的性命,也很清楚自己就是「最強的代罪羔羊」,只要他有心,完全可以在造成更大的犧牲前終結這個任務。』
星座間騷動得厲害,阿斯莫德繼續說了下去。
『救贖的魔王正是這樣自私的存在,只拯救想救的人,自己毫不在乎的性命就袖手旁觀,他就是你們最厭惡的、帶有偏見的魔王。在星星直播,差別待遇就是最可怕的重罪啊。』
阿斯莫德彷彿在宣佈己方的勝利,拋出最後一個提問。
『試問伊甸的各位,聽完前述,你們仍舊認為救贖的魔王是個善良的魔王嗎?』
一時間,席間安靜了下來。部分的天使將信將疑地注視著我,而大多數魔王則是笑容滿面。
就在這時,一個星座猛然站起身來。
『■■,那點矛盾誰沒有啊。』
出聲的人正是烏列爾。
『人在經歷事件之後逐漸轉變成什麼模樣,才是最重要的吧,救贖的魔王正在朝正義的方向成長啊!』
『現在的天使判定善的基準真是寬鬆。我最近還聽說,你個人對魔王有私下的好感,這是真的嗎?』
『什麼?』
『嗯哼,看來我說的是事實啊,我上次目睹的時候還半信半疑……』
烏列爾勃然大怒。
『你這■■的■■竟敢——』
啪滋滋滋滋!
在兩張長桌的中間爆出了巨量火花。大天使和魔王的叫囂辱罵此起彼落,紛紛提出各式各樣的意見。
甚至,眾人攻擊的目標也不再只集中在我身上。
有人批判鄭熙媛草菅人命,有人抨擊李賢誠在第一個任務膽小怕事,也有人抓著李智慧殺害自己同學的往事緊咬不放。
我們的人生、我們累積的歷史一時千夫所指。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露出利齒。]
夥伴們逐漸露出厭倦的神情。
一路以來,他們受盡凡人難以承受的傷害,生活毫無隱私,成為被星座戲耍的玩具,卻仍想盡辦法堅持到這裡。
『等等!你們沒有必要這樣吧?』
烏列爾察覺情勢不對,但其他星座和魔王全都忙於揭露金獨子集團成員的傷口,對祂的勸阻充耳不聞。
最終,祂們甚至連申流承和李吉永的過去都不放過,群起攻訐。
在祂們即將提起李吉永的心理陰影和背後星的剎那,我不得不出聲制止。
「各位,夠了。」
大廳裡的所有目光頓時集中到我身上。
在這裡,稍有失言便是萬劫不復,現在的金獨子集團無異於夾在兩道巨大海潮之間的小小舢舨,隨時可能因一道暗潮而沉沒。
然而,無論船隻再怎麼渺小,都能選擇自己航行的方向。而我,就是這艘船的船長。
「該適可而止了吧?各位應該都很清楚,這種討論不會有結果。」
我之所以一直沒有開口打岔,就是在等著這些星座和魔王自己陷入矛盾。
「連大鬼怪都無從判斷的問題,各位認為你們真能在這裡達成決議嗎?」
金獨子集團既不是善,也不是惡,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打算隨著他人制定的善惡概念起舞。
『他說的沒錯。』
出乎意料的是,出聲附議的竟是排名第五的魔王「黑鬃雄獅」瑪巴斯36。
(注:36 Marbas,索羅門第五柱魔王,形象為獅子,具有發現真實、揭開隱密之事的能力。)
祂瞟了我一眼,繼續說道。
『我們在這裡再怎麼吵吵鬧鬧都是徒勞,停止不必要的爭論吧。』
『瑪巴斯!可是!』
『這種事,只要問本人就可以了。』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這則故事究竟是善是惡,就讓本人親自決定。這個場合,不就是為此籌備的嗎?』
話音未落,在場所有魔王和星座全都看了過來。我感到背後冷汗直流。
系統訊息迅速浮現。
[您為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的股份持有者。]
[請為該傳說判別善惡。]
倘若我在此選擇了善惡,等同當場宣告我站在其中一方,認同祂們所主張的善或惡。事情相當棘手。
這不只是金獨子集團的方向問題,萬一我們在此決定善惡,可能會在今後的任務迎向可怕的未來。
我苦惱許久,終於作出了決定。
縱使會受到星座和魔王的譴責也無可奈何。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是——」
「是善。」
我愣愣看著說出這句話的人物。
到方才為止,那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始終保持沉默,一語不發。
劉眾赫開口說道:「這則故事是善的傳說。」
我實在太過慌亂,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我一方面想著劉眾赫是不是瘋了,又不禁懷疑那傢伙是不是落入陷阱。
坐在劉眾赫身邊的梅塔特隆對我露出一絲笑意。
我的手臂冒出一陣雞皮疙瘩。
難不成,梅塔特隆刻意親自帶劉眾赫出席的理由就是……
[該『浩瀚神話』的股份持有者有權主張並行使『善惡』的判別權。]
看見這道訊息浮現,星座和魔王都微微張大了嘴。
[化身『劉眾赫』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22.8%股份。]
[由於化身『劉眾赫』的宣言,該傳說傾向『善』的一方。]
目前,能決定這則神話的善惡的並非只有我一人,畢竟金獨子集團的每一個人都在這則故事中佔有一定的股份。
[是否將該傳說認證為『善』?]
劉眾赫注視著我,臉上的神情難以解讀,像是在詢問我現在打算怎麼做。
—你這瘋子!你在想什麼啊!
雖然我透過白日幽會試圖交談,但劉眾赫沒有迴音。
我瞪著那傢伙看了一會,發動了技能。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目前該人物處於您無法理解的情緒狀態。]
什麼?
[若其他闡述者未發表反對意見,則該傳說將認定為『善』。]
[距離認證時間剩餘30秒。]
我也摸不透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倒數的秒數逐漸減少,耳邊跟著傳來魔王的吶喊聲。
我望向夥伴,他們都是一臉驚疑不定的神情。
鄭熙媛、李賢誠、申流承、李吉永……我想將他們所有人帶到這世界的盡頭,一個都不能少。
我握緊雙拳,用力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
我們的故事絕不能被星座認定的善惡侷限,倘若落入那個框架,就無法正確抵達這個世界的結局。
既然劉眾赫宣佈傳說為「善」,此刻能夠推翻判定的方法只有一個。
[您釋放出『魔王的位格』。]
黑色翅膀貫穿肩胛骨展開羽翼,額頭冒出小小的尖角。
伴隨著強烈的火花,喧鬧聲頓時消失。
我緩緩吸了口氣,怒視著劉眾赫開口道。
『這個傳說是惡。』
隨著我的宣言,空中的系統訊息閃動。
[您為該傳說的最高位闡述者。]
[您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33.7%股份。]
[由於您的宣言,該傳說傾向『惡』的一方。]
見狀,夥伴們全都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我舉起手示意他們放心,並向劉眾赫發送白日幽會的訊息。
—劉眾赫,再這樣下去,我們的傳說會被認定為「惡」,這種結果,想必你也不樂見吧?
關於吞噬神話的聖火,我持有的股份為33.7%,而劉眾赫的持股則是22.8%,我擁有10.9%的領先。
[目前兩位闡述者意見相左。]
[請闡述者透過協商判別善惡。]
[若限制時間內無法達成協議,判決結果將服膺持股比例較高者的選擇。]
[判決結束時間延長10分鐘。]
劉眾赫沒有回答,於是我又送出一道訊息。
—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們絕對不能在這裡決定善惡。快收回你的宣言,我也會撤回我的。
[星座『青年與旅人的守護者』緊盯著您。]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因您的判斷心情大好。]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對您的判斷大感倉惶。]
雖然對烏列爾很抱歉,但我們絕不能就此被善惡匡限。
[魔王『地獄東部的統治者』對您抱持好感。]
魔王之中的頂尖人物、第二號魔界的主人「地獄東部的統治者」帶著微妙的笑容看著我。祂八成誤會了什麼,畢竟我可沒站在「惡」那一邊。
焦急的我再次傳訊道。
—喂!你沒聽到我的話嗎?
緊接著,劉眾赫採取了行動。他越過長桌大步走到舞臺上,錚的一聲拔刀在手。
[化身『劉眾赫』拒絕與您協商。]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避開刀刃。
不過轉瞬之間,長桌被劈成兩半,舞臺也亂成一團。在魔王們驚詫的喊叫聲中,我也從懷裡掏出長劍。
劉眾赫的黑天魔刀和我的不會折斷的信念交擊,撞出尖銳的鏗鏘聲響。
手腕陣陣發麻。
「你這瘋……」
大吃一驚的烏列爾試圖衝上前來,但設置在舞臺上的綠色屏障攔阻了星座的動作。
滋滋滋滋滋!
[當前『善惡的二重奏』的與會星座與魔王禁止出現敵對行為!]
[禁止其他星座參與股份判決。]
這真是最糟糕的窘境。
[大鬼怪『清風』期待您的選擇。]
[大鬼怪『河瀧』關注您的決定。]
甚至連大鬼怪都揭示了自己的存在,這就代表管理局也在關注我們傳說的善惡判決,說不定,其他頻道也正在透過星流放送現場轉播這個任務。
我瞪著不斷提升位格的劉眾赫。
我摸不透劉眾赫的表情,也無法理解他為何毫無預警地發難,但面對這個才經歷第三次迴歸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我絕不可能就此讓步。
—劉眾赫,你現在或許無法馬上理解,但你先好好聽我說。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說服這傢伙。
—萬一我們的傳說被界定為善或惡,就會招致可怕的災難。
依照原作所述,絕對善和絕對惡的尊嚴之爭,將在這個季度迎來新的里程碑。在過去數個賽季,善惡的二重奏一直是由善的一方獨攬大獎。
正是因此,魔王們全都磨刀霍霍,緊盯著本次善惡的二重奏的結果。
倘若絕對善在此勝出,將引爆第二次神魔大戰。
相反地,若絕對惡佔了上風,伊甸的地位將大幅下降,加速步向毀滅。
到目前為止,我還未累積足以應付神魔大戰的傳說,話雖如此,我也不願放任惡的一方輕易獲勝。
—我以後會再詳細向你解釋,現在就先照我……
「這就是你的預言嗎?」
劉眾赫灼灼燃燒的目光晃動著不信任的陰影。
預言。
這麼說起來,首次見到劉眾赫的時候,我曾介紹自己是個先知,沒想到他到現在還對這件事深信不疑。不過在這種狀況之下,事情反倒好辦。
然而在我開口之前,劉眾赫繼續追問:「還是說,這是那本《滅活法》提到的情報?」
「什麼?」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怎麼回事?
劉眾赫怎麼會知道《滅活法》?
[登場人物『劉眾赫』的背後星對目前的情況大為不滿。]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不希望你們兵戎相見!]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意料外的情況感到混亂。]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關注著您的決定。]
劉眾赫的全身都迸出了火花,他皺緊眉頭,就像是在忍受著違逆某種意志而產生的頭疼,咬著牙繼續說道:「只要按你所說的做,這次任務也能順利結束?」
「劉眾赫,你這是……」
「那就是在未來回歸中的我會採用的辦法?」
轟隆隆隆隆。
「因為那就是『在這個世界中存活下來的方法』?」
霎時間,我感到全身無力。
[『第四面牆』正在動搖。]
周圍天旋地轉,在我體內深處似乎發生了小型的地震,顫動從震央迅速擴散。
我一把抓住我劇烈顫抖的右手。抬頭一看,只見在劉眾赫身後,夥伴們也在注視著我們。
—他們也知道了嗎?
劉眾赫到底知道多少?
—回答我,金獨子。
黑天魔刀逸散出來的位格迴響越來越強烈。
那意味著從現在起,他不會再手下留情。
[登場人物『劉眾赫』催動『浩瀚神話』。]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開始講述故事。]
我不能任他輕舉妄動。
[您是該傳說的最高位闡述者。]
[您正以抑制力控制著傳說。]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對您的『位格』不甚滿意。]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拒絕您的支配。]
什麼?
儘管我的持股比例更高,但傳說依舊桀驁不馴,不受我的控制。
曾經擊碎了波賽頓結界的傳說,屬於我們的故事纏繞在劉眾赫的黑天魔刀之上,那雪白的火焰正一步步朝我逼近,渴望吞噬我。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強力發動中!]
「(獨子先生,快打起精神來!)」
隨著劉尚雅的呼喊,我同時釋放了位格。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保護著您。]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對您流露出敵意。]
我們共同累積的兩則神話在空中纏鬥在一起,吞噬神話的聖火像兇猛的野獸撕咬著魔界之春,被撕裂的文字符號如鮮血般飛灑在半空中。
「你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麼!瘋了嗎?」
[化身『鄭熙媛』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師父!你怎麼突然開打啊!大叔,你又幹嘛要選惡的一方?」
[化身『李智慧』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獨子先生!劉眾赫先生!兩位都快住手!」
[化身『李賢誠』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不準欺負獨子哥!你這陰沉的傢伙!」
[化身『李吉永』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叔叔!快躲開!」
[化身『申流承』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出手幫忙實在再好不過。
吞噬神話的聖火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傳說,也就是說,能插手傳說判決的並非只有我和劉眾赫而已。
[請闖入判決的其他闡述者判定善惡。]
[若不作出選擇,就無權插手對決。]
一時之間,夥伴們全都陷入混亂之中,冷不防地要他們在善惡之間作出抉擇,自然會感到慌亂。
李吉永率先開了口。
「我無條件站在獨子哥這邊。」
[化身『李吉永』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3.3%股份。]
[由於化身『李吉永』的宣言,該傳說傾向『惡』的一方。]
見狀,我連忙大聲高呼。
「不能再有更多人選擇惡了!大家快選善那一邊!」
「什麼?」
「照我說的做就對了!快!」
倘若無法撤回劉眾赫的宣言,剩下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將這天殺的善惡天秤調整到完美的均衡。
目前的差距是百分之十四點二,要是再加上其他四人的股份……
「一個一個慢慢來!從流承開始!」
「好!」
[化身『申流承』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3.3%股份。]
[化身『鄭熙媛』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6.7%股份。]
[化身『李賢誠』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7.3%股份。]
[三位闡述者選擇了『善』的一方。]
「停下來!」
在我的呼喊之下,準備最後作出選擇的李智慧立刻停手。
[天秤向『善』的一方傾斜了3.1%。]
[若5分鐘內無法完成協議,『吞噬神話的聖火』將認定為『善』。]
夥伴們的股份比我預期的還多。
最後,只剩李智慧一人而已了。
「大叔!我有百分之五點八!」
善與惡的差距是百分之三點一,李智慧持有的股份卻是百分之五點八。
無論李智慧選擇哪一方,都無法使天秤達到平衡。
有沒有可能將其他夥伴的部分股份轉移到我手上?
[正在參與善惡判決的闡述者之間無法進行『股份贈與』。]
該死,這種權宜之計果然行不通。
劉眾赫的黑天魔刀再次揮向我的脖子。
「我叫你住手!」
已經獲得決鬥干涉權的鄭熙媛替我擋下了劉眾赫的刀。李賢誠也衝上前來,從後方抱住劉眾赫,小朋友們則像是要保護我般圍在我身邊。
而站在我們之間的李智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你們兩個到底在吵什麼啊!偏偏現在打起來!」
劉眾赫瞪著眼睛,輪番掃視著我和同伴們。
他好像試圖開口說些什麼。不,事實上我幾乎能猜到他想說些什麼了。
『你們都被騙了。』
那傢伙不斷顫抖的瞳孔吐露著怒火。
『那傢伙騙了我們所有人。』
我曾想過,有朝一日我終須面對這一刻,坦白說,是每天都要反覆思索數十遍。
「全都滾開!」
劉眾赫催動的位格將李賢誠一舉擊飛,又撂倒李智慧,朝我衝了過來。鄭熙媛和劉眾赫手中刀刃轟然相碰,但無法發動審判時刻的她根本不可能是劉眾赫的對手。
我將兩個孩子護到身後,踏步上前。
[魔王『星宿與邏輯的主君』為您加油打氣。]
[魔王『降靈之魔神』渴望您的勝利。]
[星座『晨星女神』祈禱善能得勝。]
[多數星座和魔王留神關注著星雲〈金獨子集團〉。]
關注著我的意向的星座與魔王傳來各種訊息。
祂們為何如此執著於善惡呢?
[已發動專用技能『閱讀理解能力』。]
或許,我早已知道答案。
——祂們別無選擇。
[傳說『懲惡揚善的實踐者』持續講述故事。]
[傳說『百惡的守護者』持續講述故事。]
[傳說『萬惡之淵』持續講述故事。]
[傳說『恰如其分之善』持續講述故事。]
……
在這些星座和魔王眼中,無數文字如小蟲般扭轉蠢動,那是祂們擁有的傳說,也是驅使著祂們的故事。
祂們早已不再是星座,也不再是魔王。
這些人,僅僅為了在這個世界實踐「善」與「惡」而存在,成為了古老神話傳播自身的繁殖工具。
而現在,那些神話將要吞噬我們星雲的傳說。
[若2分鐘內無法完成協議,『吞噬神話的聖火』將認定為『善』。]
不能坐視不管。
我迅速作出判斷,立刻扯開嗓門大喊:「智慧!快選擇善!」
「啊?可是……」
「快點!」
李智慧一臉不解。
善的一方已經佔了上風,我還要她拉開差距,應該很奇怪吧。
但李智慧還是迅速作出選擇。
[天秤向『善』的一方傾斜了8.9%。]
[若40秒內無法完成協議,『吞噬神話的聖火』將認定為『善』。]
百分之八點九……比剛才的差距更大了。
沒錯,只有這麼做才是上策。
我深深吸了口氣,接著用盡全力喊出了某個存在的名號。
『深淵的黑焰龍!』
我知道祂一直都在留意著事態的發展,換句話說,那傢伙的化身也很清楚這裡是什麼情況。
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唯一一個能準確理解我打算怎麼做的人。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露出瘋狂的笑容。]
挾帶著超凡座的位格,劉眾赫的黑天魔刀瞄準了我的頸子。
這一擊眼看難以迴避,然而就在這時,大廳的天花板砰一聲爆裂開來,劉眾赫驚訝地抬起頭,但為時已晚。
轟磅磅磅。
破碎的天花板直接砸向劉眾赫,他雖然及時避開了幾塊巨石,但砸落的石塊數量實在太多了。
灰濛濛的煙塵中,出現了一道嬌小的身影。她來得匆忙,瀏海被汗水浸得溼透,左手上解開的繃帶隨風飄揚。
她一腳踩著倒在土塊石堆當中的劉眾赫,挑眉一笑。
「真是的,你們少了我就是不成氣候啊。」
[化身『韓秀英』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在成堆砂石之下,只露出劉眾赫的一隻手。
韓秀英傲視著一時脫不了身的劉眾赫,挖苦道:「臭小子,誰叫你天天就愛踩在別人頭上登場,總算換你被埋了吧……心情怎麼樣啊?」
[化身『韓秀英』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8.9%股份。]
不出所料,如果是韓秀英,一定能帶著準確的「股份」趕來。
既然系統說「正在參與判決的闡述者無法進行贈與」,言下之意,就代表尚未參加善惡判決的闡述者能夠交易股份。
韓秀英瞥了我一眼,用白日幽會埋怨道。
—都是你,害我被李雪花搶走百分之〇點一的股份了啦。
看來,韓秀英一得知這裡發生的情況,就馬上和李雪花調整了手上持有的股份,接著立刻動身趕到現場。
韓秀英轉過身來,朝著周圍的星座咆哮著宣佈:「我是『惡』,那個傻站在那裡的混蛋金獨子也是無庸置疑的『惡』!」
無視我的個人意願,韓秀英擅自把我歸類到邪惡的一方,她看了被壓在石頭下的劉眾赫一眼,又掃視了其他夥伴,接著說了下去。
「不過,金獨子集團既不是善,也不是惡。」
她頂著隨風亂舞的短髮高聲吶喊的氣勢實在了得,在這一剎那,我甚至以為這部小說的主角不是劉眾赫,而是韓秀英。
[限制時間已到,傳說的善惡判決已結束。]
[參與判決的善惡股份總計共91.8%。]
[善與惡的參與比例為45.9%:45.9%。]
[善惡的天秤完全平衡。]
驚愕的星座及魔王紛紛轉頭看向我們。
我也向祂們補了一句。
「我們不會被你們的『正義』定義。」
最後一道訊息斬釘截鐵地宣佈。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為無法判別善惡的傳說。]
擔任主持人的鬼怪露出笑容,彷彿早就預期到這個結果,抑或它一直期待能有這種結局。
站在管理局的立場,肯定很興奮吧。
大量間接訊息在我耳邊響起。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的判斷感到滿意。]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以您為榮。]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欣賞您的霸氣。]
[多數隸屬中立體系的星座對您的星雲抱持好感。]
[中立體系的星座們向您贊助了281,000 Coin。]
中立派系的星座會樂觀其成,這我早有預期,因為有些選擇,唯有在敢於拒絕既定的選項時才會開啟。
[某人在星星直播上推薦了您的傳說。]
[您已獲得全新的傳說。]
當然,並非所有星座都是如此。
[您的選擇使隸屬絕對善與絕對惡體系的部分星座心生反感。]
滋滋滋滋滋。
『什麼……』
『無法判定大獎作品的善惡?』
星座和魔王間的氣氛驟變。
[絕對善體系的星座反對該判決。]
[絕對惡體系的星座反對該判決。]
不尋常的位格在兩張長桌之間隱隱竄流,好像隨時都會引發暴動。
『我們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管理局,重新進行判決!』
『這到底是什麼詭計?』
從最高階的魔王到一眾大天使,所有與會者的目光都射向鬼怪。
上級鬼怪似乎也感覺到危機四伏,流著冷汗答道。
[很抱歉,我們無法重啟判決。傳說的判定一旦結束,誰也不能推翻該結果,這就是規矩。]
所幸管理局仍謹守原則。只可惜,堅守原則並非總能帶來好的結局。
『我們本來打算等到這個賽季結束的。』
轟隆隆隆隆!
事情的發展急轉直下,完全出乎意料。
中下游的魔王忽然起身發難,不由分說地釋放位格。
『既然無法依據大獎決定善惡的地位,那就只好用其他方式分出高下了。』
魔王一有所行動,大天使也不服輸地紛紛站起身來。
[多數魔王對絕對善體系的星座表現出敵意。]
[多數大天使對魔王們抱持戒心。]
[善惡的天秤正在動搖。]
滋滋滋滋滋!
雙方人馬僵持不下,戰事一觸即發。
我立刻和同伴們會合,觀察著情況。
在我身邊的鄭熙媛抽出審判者之刃,緊張地說道:「獨子先生。」
「沒事的。」
我挺身保護著同伴,示意他們放心。
就算神魔大戰真的全面爆發,這種超大型的重要事件也不會在這種場域發生。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勸阻其他大天使。]
[魔王『地獄東部的統治者』遏止其他魔王。]
唯有善長存世間,惡才能與之伴生。
無論是「天上的書記官」梅塔特隆,抑或「地獄東部的統治者」阿加雷斯,應該都很清楚這一點。
倘若在這裡引發任務,雙方陣營只會玉石俱焚,共同走上毀滅一途。
並且,若我猜的沒錯,最能利用這個結果的,唯有那些可恨的管理局鬼怪。
[大鬼怪『清風』在舞臺上現身。]
似乎就等著這一刻,大鬼怪一露面就散發出氣勢雄渾的位格。
大鬼怪,清風。
透過原作,我也早已對這傢伙瞭若指掌。
[請到此為止。我想各位都瞭解,在此爭執並不能解決問題。]
魔王和星座群起反駁。
『就算是管理局,也不能介入我們之間的問題!』
『難道你是要我們就此罷手?』
聚集在現場的星座和魔王不乏接近神話級別的存在,因此,儘管有大鬼怪出面仲裁,仍有人不甘順從。
但若是鬼怪之王親自駕臨,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見不滿的聲音層出不窮,清風說道。
[判決無法推翻,並且,我們也不允許此地出現敵對行為。]
隨著祂強硬的宣言,空中飛濺的火花阻斷了絕對善和絕對惡雙方的氣勢。
不滿的星座正要再度引發動亂,清風接著說了下去。
[各位的憤怒,恐怕是源自善惡的地位未能分曉,若是如此,那麼我們再進行一個浩瀚神話任務如何?]
『什麼意思?』
[我們將舉辦一個規模空前絕後的任務,確實區分善惡的高下。]
聽著大鬼怪這一番話,我掩飾不了心中的疑惑。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
[星星直播的意志同意大鬼怪的判斷。]
[『善惡的二重奏』渴望著區辨善惡地位高下的新任務。]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有了動作,銀河的視線投向了多數星座盼望的故事走向。縱使翻遍整個星星直播,能夠挪用如此大量概然性的任務也寥寥無幾。
地獄東部的統治者提出疑問。
『你的意思是,現在就要開啟神魔大戰的任務?』
[若這是各位所願。]
大部分星座一片譁然。
清風帶著莫測高深的微笑,看著我說道。
[相對地,任務的舞臺就交給各位親自決定。]
2.
在典禮暫時休息的空檔,星座和魔王各自議論著全新神魔大戰的舞臺該訂在哪個地點。多虧了鬼怪的介入,眾人對我們的敵意似乎降低了不少。
事態峰迴路轉,夥伴們一時都疲憊不堪地癱坐在地。
韓秀英走到我身邊,還不忘伸腳踹了踹依然被埋在石塊底下的劉眾赫的手。
「這傢伙在幹嘛?怎麼到現在還不出來?」
劉眾赫像是一命嗚呼了,毫無反應。
我看著那傢伙露出的手,有些害怕要將他拉上來。他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始終在我耳邊縈繞不去。
「還是說,這是那本《滅活法》提到的情報?」
劉眾赫究竟是從哪裡聽說了這些事?消音封鎖解除了多少,他對《滅活法》又瞭解了多少?
我和韓秀英兩人合力挖出劉眾赫。
劉眾赫失去意識昏了過去。這有些蹊蹺,畢竟只是被石塊掩埋,照理說他不可能陷入昏迷。
「這傢伙怎麼會這樣?」
仔細一瞧,我這才發現劉眾赫的身體狀況非同小可。
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渾身遍佈著大大小小的傷口,全是搏命廝殺後留下的傷痕。過去的兩天,劉眾赫似乎進行了某個我不知道的任務。
這種狀態下,他抑制不了對我的憤怒,才會在強行催動位格的過程中受到嚴重的內傷。
韓秀英發動白日幽會傳送訊息。
—劉眾赫發現《滅活法》的存在了。
—我知道,在你抵達之前,他向我提過了。
我簡短地轉述了劉眾赫剛才的談話,韓秀英聽完我的描述,高高揚起了雙眉。
—這個傢伙,他到底是從哪裡聽來的?
—我也不知道。你又跑哪裡去了?
—我殺了剩下的先知者才趕來的,難保不是他們洩漏了情報。
—有什麼發現嗎?
—沒。
我想也是。畢竟那些先知者擁有的資訊脫節太久,應該都慢慢轉變成登場人物了。
—外流情報的大概不是那些先知者,依我看……
我遙望著正忙於和其他大天使開會討論的梅塔特隆。我想,劉眾赫得知《滅活法》一事,很高機率和梅塔特隆脫不了關係。
韓秀英說道。
—阿斯莫德也曉得《滅活法》的存在。說不定,那些最高階星座都已經知道了。
說到最高階的星座嘛……
這麼說來,也慢慢接近終焉的求道者活動的時期了,這漫長的任務之旅,總算能勉強看到盡頭。
我注視著昏迷不醒的劉眾赫。
韓秀英緊盯著我說道。
—金獨子,先考慮最重要的問題。
我點了點頭。
抬起頭,只見大鬼怪清風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們必須參加神魔大戰。
—你瘋了嗎?那個任務根本不是目前的我們應付得來的啊。
韓秀英說的沒錯,畢竟神魔大戰是排在第八十號的主要任務。
原本我也沒打算這麼做,儘量迴避太過危險的任務才是明智之舉,然而神魔大戰是個例外。一旦神魔大戰爆發,我們絕對不能逃避。
—就算它是高階任務也無所謂,問題的關鍵在於開戰的地點。
—你的意思是……
遠處,清風拍了拍手,等到星座全部就座,它旋即開口說道。
[休息時間結束,請各位星座及魔王選擇舉行任務的地點。]
星座和魔王們似乎久候多時,紛紛起身嚷嚷。
『神魔大戰的舞臺就選在我們第十四號魔界的——』
『星雲〈救世之樹〉有很不錯的地點,可作為浩瀚神話的舞臺。』
『胡說!那個場景根本——』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希望將舞臺訂在對自己更有利的主場。
我心中自然也有屬意的場所,只是,就算我現在積極發言提議,那些人也沒有道理支持我。
我思考著,到底該怎麼做……
「(獨子先生,你是想以『那座島』作為舞臺,對吧?)」
劉尚雅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要不要我幫忙?)」
——什麼?
「(我在牆內找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
——有意思的東西?
劉尚雅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沙沙聲從腦中傳來。
不久後,人聲鼎沸的大廳氣氛一變,我能聽見幾名星座在竊竊私語。
『這是剛才接收到的情報……』
『什麼?真的嗎?』
我留神關注著祂們的耳語。
那些傢伙,好像都是具有「神啟」相關能力的星座?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悄然的私語像湧浪一般擴散開來,再經過大約五分鐘左右,連梅塔特隆也露出嚴肅的神色。
星座和魔王爭論不休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安靜下來,不久後,祂們開始觀察起彼此的臉色。
在一陣無聲的察言觀色後,魔王們決定先下手為強。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點事,得先走一趟。』
『我也是!我也有事要處理。』
部分魔王一說完就匆匆離席。
我仔細確認祂們的長相,好幾人都是與終焉的求道者有牽連的傢伙。
『不好意思,我也必須先行告辭了。』
連救世之樹的晨星女神也作出類似發言,事態登時急轉直下。
『我這邊也有點急事——』
離席的人數越來越多,梅塔特隆輕輕嘆了口氣,望向清風。
『看來,還是必須交由大鬼怪您親自決定了。』
大鬼怪清風微微睜開雙眼,彷彿在探索著虛空。
[有意思,這道『神啟』來的時機真是巧妙。]
聽到「神啟」二字,彼此戒備的星座全都縮了縮身子。
清風笑了起來。
[好,縱使您不提,舞臺似乎也已經確定——]
我不禁陷入迷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隨後,大腦猝然傳來一陣刺痛。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對您抱持懷疑!]
我能感受到那道可怕的目光緊盯著我不放,像是在觀察可疑物品般將我仔細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持續半晌,隨即煙消雲散。
[星星直播從您身上挪開了視線。]
我抹了抹流下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呼喚劉尚雅。
——劉尚雅小姐,你做了什麼啊?
劉尚雅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該怎麼說明。
「(獨子先生知道星座是用什麼方法預知未來的嗎?)」
——我知道。
星座解讀未來的方式大致分成兩種。
一種是像荷米斯系統那樣,蒐集大量數據預測未來;另一種則是像摩伊賴三姐妹、伊甸,和少數魔王一樣,接受玄妙的「神諭」,這種力量也就是俗稱的「神的啟示」。
劉尚雅遲疑了一下,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
「(那個,我想我應該是變成『神』了喔。)」
3.
同一時刻,管理局的鼻荊正專注觀看著善惡的二重奏的任務畫面。
[第二次神魔大戰的舞臺,就位於暗黑次元時間斷層的『轉生者之島』。]
在大鬼怪作出宣言的剎那,身在管理局的所有鬼怪都驚愕不已。
「不是,怎麼會突然用那座島……」
「大鬼怪大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詫異的原因在於,就算是大鬼怪,也不曾專斷獨行地決定第八十號主要任務的舞臺,這種情況實屬罕見。
更何況,只要星星直播的意志不為所動……
[星星直播的意志開放第八十號主要任務。]
[已生成全新的主要任務。]
緊隨其後的系統訊息使鼻荊大吃一驚。
「星星直播真的回應了?」
接連發生的劇變讓鼻荊一時目瞪口呆。
「鼻荊大人!這是剛剛收到的神啟!」
「神啟?」
沒過多久,另一個熒幕就開始載入某個畫面,雖然畫面尚未浮現,但鼻荊已經察覺那究竟是什麼。
「是『神啟板塊』吧?」
那是一片未知的板塊,唯有當星座和魔王獲得了與神啟有關的能力才能看見。它由什麼物質構成,乃至存在於哪個時空座標都不可考,就連管理局也只能對其進行觀測。
如前所述,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未知之物」。
然而,作為能夠透露未來資訊的不明物體,管理局別無選擇,勢必只能密切監測它的動靜。
這個「板塊」,在各個星雲、在每個擁有神啟天賦的星座口中,都有不同的名字。
上天的啟示、唯一的真言、古老惡魔的耳語……
星星直播的各家星座透過神啟板塊解讀未來的方式相當簡單。
在神啟板塊上,三不五時會出現像是菊花一樣的孔洞,並掉出一連串的傳說碎片。那些像排洩物般被排出洞外的傳說碎片,上頭往往帶有與未來相關的情報。
察覺了此事的星座和魔王,便試圖將這些穢物般的隻字片語組合起來,從中讀取未來的預言或運勢。
以閱讀板塊為基礎形成的星痕,就是神啟。
不過,雖然名為神啟,實際上倒是與排洩物的重組工程沒什麼兩樣。
鼻荊問道。
「板塊這次又爆了猛料?」
「那個,從幾年前發生震盪之後,它就一直給我們惹麻煩。」
起初,神啟板塊雖然會洩漏未來情資,但透過啟示內容得以構築的未來總是曖昧不明,從不曾對管理局任務的概然性產生重大影響。
然而幾年前開始,這個板塊就出現了裂痕,偶爾會有完美無缺的未來情報從裂隙傳遞出來。
「在前幾天,它還破了一個怪異的洞……」
數日前裂開的洞口,甚至招來了連星星直播也難以忽視的概然性反動,因為那個破碎的孔洞,開始流出絕對不能被知曉的完整情報。
一想到當時的狀況,鼻荊的腦袋至今仍隱隱作痛。
有好一段時間,人們能夠過那個破口看到一串怪異的字符。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
那像書名一樣的字串,讓星星直播的眾多星座亂成一團。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到底是什麼?』
『難道「滅亡」意指所有任務的■■嗎?』
自從這則神啟被解讀出來,就連那些向來對任務不屑一顧的星座,也像是火燒眉毛般,心急如焚地展開行動。
古老的末世論再度不脛而走,昭示末日的各種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影像載入完畢!」
看著一片漆黑的熒幕,鼻荊暗自緊張。
光是從那個洞中流出隻字片語,就足以撼動整個星星直播,而這一回,它究竟又吐露出什麼樣的啟示?
不久後,神啟板塊出現在畫面中,板塊中心有一個小孔。
「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變化……咦?」
下一秒,所有鬼怪都被洞中出現的灰白物體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是某個人的嘴。
「啊、啊……好的,嗯……麥克風測試,一、二、三?」
鬼怪紛紛驚叫出聲。
「那是什麼玩意?」
管理局陷入一片混亂的同時,那張嘴仍嘮叨個不停。
「聽得到嗎?接下來,我將為各位展示神啟。只能給各位看一下下,請務必仔細觀看喔!」
伴隨著清脆悅耳的語調,傳出一陣陣像是翻動書頁的聲響。
沒過多久,洞中飄出了幾紙傳說碎片。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方法,第三種。
那啟示太過明確,彷彿真的是神的啟示一般。
—那個方法就在轉生者之島。
傳說碎片飄然消散,那個聲音再度說道。
「各位都看清楚了嗎?那麼,大家再見!」
洞口旋即關閉,聲音的主人也隨之消失。
鼻荊喃喃自語。
「我的老天。」
在震驚之中,管理局的鬼怪誰也沒能張口說話。
警鈴登時大作,星座的諮詢訊息像雨點一樣密密麻麻地落下。
而在另一個熒幕上,依舊播放著善惡的二重奏的任務景象。
[再次向各位公告。]
大鬼怪清風的聲音響徹星星直播全境。
[第二次神魔大戰的舞臺,就位於暗黑次元時間斷層的『轉生者之島』。]
✦ ✦ ✦
在善惡的二重奏結束之後,我們一行人立刻啟程返回地球。
在返回工業區的途中,大家都顯得興奮異常。
尤其是鄭熙媛和李智慧,不停翻來覆去地看著我們得到的獎牌,確認它的性能。
善惡的二重奏大獎獎牌。
在星星直播,原本只能透過累積傳說提升位格,不過,也有少數無須累積傳說就能提升位格的稀有星遺物。
善惡的二重奏贈與的獎牌,就是這樣稀有的道具。
「刀好像變得更輕了……擁有這種力量的話,感覺連賢誠大叔我都可以輕輕鬆鬆扔出去耶。」
李智慧的自言自語聽得李賢誠瑟瑟發抖。
確實,如果是大獎獎牌這種等級,其效果可是遠遠超過累積兩個準神話級的傳說。倘若再考慮到我們持有的準神話級傳說,幾乎都是賣命奮戰才能取得,這獎牌的增益效果更是價值連城。
除此之外,還附贈一張五百萬Coin的兌換券。
「哈,獨子先生,我們是有錢人了。」
「應該有好一陣子不用擔心Coin了。」
「孩子們,你們拿到多少獎金呀?」
鄭熙媛詢問的時候,獲得「最佳默契獎」的兩個小朋友正忙著拌嘴。
「申流承,老實說,我應該表現得更好吧,你再分我十萬Coin。」
「不能這麼說!當然是一人分一半才公平,你們的持股也是一樣的啊。」
李賢誠阻止了孩子之間的口角。
縱使理由各不相同,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錯,但另一方面,他們也始終觀察著我的臉色。
『事實上,有個問題誰也沒有問出口。』
我和劉眾赫為何爭吵。
夥伴們明明全都親眼目睹了我們劍拔弩張的過程,卻沒有一個人提起那件事。或許他們是本能地迴避那個話題,也有可能是照顧我的心情,想等我自己開口。
我將依然失去意識的劉眾赫背在背上,在腦海中與劉尚雅對話。
——也就是說,第四面牆的破洞洩漏了《滅活法》的內容?
「(對。)」
—然後,星座認為那就是神啟?
「(沒錯。)」
一時間,我腦子還真的轉不過來。
第四面牆外洩的情報,竟會被星座當成神啟?
不對,等等……難不成?
某個缺口在腦中緩緩拼湊了起來。
劉尚雅問道。
「(獨子先生,你應該知道原本就有『第四面牆』這個詞吧?)」
——嗯,雖然不太清楚它正確的含意……
「(『第四面牆37』是舞臺用語,意指將戲劇和舞臺分離的壁壘。劇中的登場人物絕對無法辨識第四面牆,因為對他們而言,舞臺之外是不存在的。)」
(注:37 Fourth wall,通常指傳統三面封閉舞臺中虛構的牆,隔開觀眾與演員,二者無法進行互動。)
舞臺之外——那就是我曾生活過的「現實」。
我的手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倘若第四面牆這個命名的緣由,與劉尚雅解釋的名詞帶有相同意義,那麼,這堵牆的內側自然也有《滅活法》的存在。
因為,《滅活法》畢竟是在現實中創造出來的。
換言之,所謂的神啟,就相當於從現實流入了小說的劇透。
但以登場人物的立場來說,既然找不到淵源,也只能將其視為「神的啟示」。
劉尚雅繼續說了下去。
「(我一直覺得有點奇怪。在星座面前,和《滅活法》相關的情報先前一直都遭到消音,最近卻突然解除了封鎖……而且,解鎖的時期偏偏和我進入第四面牆內部的時間相同。)」
——那是同一時期發生的?
「(對。而且,前輩們暫且用了一本書堵住我進來的洞口,那本書就是《滅活法》,擺放的方法還恰巧能看到封面的書名……)」
我這才恍然大悟。
星座和魔王為什麼會突然得知《滅活法》相關的情報。
怪不得最近會忽然發展出原作不存在的劇情,祂們掌握的情報,全都是從第四面牆的破口外洩的資訊。
——雖然事情變得有點複雜,但目前看來反倒是因禍得福。
「(對吧?)」
劉尚雅莞爾一笑。
我想,她應該也和我有相同的構想。
「(不過,這個辦法不能常用,而且也要看前輩的臉色……啊,不好意思,前輩們在找我,我先走了。)」
劉尚雅的聲音從腦海中消失。她畢竟是圖書館裡的新人,在其他人面前似乎仍要掌握好分寸。
無論如何,劉尚雅精彩的表現讓我們掌握了一張新的王牌。
能透過第四面牆,捏造星座接收到的「神啟」。
在祂們察覺那是假的啟示之前,我們說不定可以利用這些情報來煽動星座。
走在我身邊的韓秀英說道:「你從剛才開始就一句話都不說耶?」
「我在想事情。」
「您老人家要考慮的事太多了。」
韓秀英撇了撇嘴,改用白日幽會傳來訊息。
—現在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趕緊替下個任務作準備吧。神魔大戰是第八十號任務,而且一個月後就要開始,要是快馬加鞭地籌備……
—我不是說那個。
韓秀英的眼神變得複雜,看著被我扛在背上的劉眾赫。
—你應該知道,劉眾赫一醒來會發生什麼事吧。
劉眾赫知道了《滅活法》的真相。雖然不清楚他掌握了多少內幕,但事已至此,我就無法再繼續向大家隱瞞所有情報。他們可能會受到衝擊,或許會受到可怕的傷害,但是……
—順帶一提,我堅決反對。
—反對什麼?
—你打算做的事。
韓秀英似乎已經看穿了我的想法,索性先發制人。她輕輕嘆了口氣,垂眼盯著地面。
—以你的個性,能隱瞞到現在算是很了不起了。
不管怎麼說,我想韓秀英可能對我有點誤會。
倘若還能繼續隱瞞,我肯定會對此事守口如瓶,如果可以,我會將它徹底埋沒到這故事的盡頭。
韓秀英連連搖頭。
—勸你還是瞞著他比較好。你就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像之前一樣,裝成先知矇混過去就好。
—你認為大家會買單?現在該坦白了,不只是對劉眾赫,還有對其他同伴也是。
聽見我這麼說,韓秀英瞪大了雙眼。
—你在說什麼傻話?幹嘛告訴其他人啊?
—因為他們也有資格知道這件事。
—我之前就試過了,但登場人物聽不懂和《滅活法》有關的內容,只會把那些話當作玩笑。
—或許現在會不一樣,畢竟消音封鎖解除了。
韓秀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沒有催我,只是回頭看著其他人一無所知的臉龐。從韓秀英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可以窺見她對我的一抹輕蔑。
—這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這些人?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欺騙了他們這麼久,事到如今才想向他們請求原諒?
—我不是為了得到原諒。
我隨著韓秀英的目光,逐一端詳每一張臉孔。
剛強堅毅又心思細膩的鄭熙媛、老實純樸的李賢誠、性格乖張卻重情重義的李智慧、像個大人般成熟卻又純真的申流承……
看著眾人的面孔,我想起了我原先所知的、關於他們的「描述」。有些人不在描述之中,也有人的面貌與描述中截然不同,那是一張張我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申流承驀然回頭朝我們揮了揮手,我也向她揮手回應。
—我想和他們成為真正的夥伴。
韓秀英沉默良久,悄悄轉身跑向工廠,三兩下消失了身影。
遠處,那丫頭送來的訊息像迴音般響起。
—我先跟你說清楚了,我反對。
沒過多久,我們就抵達了工廠,各自休息緩解一路的舟車勞頓。
當天傍晚,除了陷入昏迷的劉眾赫,我召集了所有金獨子集團的夥伴。我吩咐譬喻暫時中斷頻道,為了不讓其他星座竊聽,還設置了厚厚的障壁。
將所有前置工作準備妥善後,我環視了所有同伴一遍。
「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各位。」
話到嘴邊,卻無法輕易說出口。
李智慧似乎以為我在開玩笑,貧嘴道:「什麼嘛,大叔幹嘛突然這麼嚴肅?嚇死人囉。」
看著嬉皮笑臉的李智慧,我勉強擠出笑容。
我知道這個時刻終究會到來,也已經苦惱了很久。
李賢誠和申流承注視著我,面露擔憂。
看著在這種情況下仍然擔心著我的夥伴,我緩緩開口說道:「各位,你們之中有一部分的人……」
同伴們的眼神有些動搖。
我看見韓秀英緊咬著嘴唇轉過頭。
我接著說了下去,像扣下手中的扳機。
「是某個『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夥伴們臉色丕變。
鄭熙媛瞪大了一對杏眼,李智慧的表情像在思考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李賢誠用力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一下、又一下。
而申流承……
『金獨子想得太簡單了。』
腦中響起第四面牆的警告。
『快收回,趁現在還不遲。』
第四面牆在某種程度上會反映出我的情緒,我不確定這究竟是第四面牆的意志,或是隱藏在我心中的軟弱,又或許兩者皆是。
但不論我的遲疑源自何處,起碼這一次,我下定了決心。
「我知道,我現在說的話相當匪夷所思。」
我必須將這個故事告訴我的夥伴。
「我會從頭說起,慢慢告訴各位這一切的始末。」
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這麼長時間地講述一個故事了。
——那是某天我閱讀的小說化作現實,我在那裡遇見了你們的故事。
雖然時間不允許我鉅細靡遺地交代清楚,但我也沒有任何一句謊言。
在遇見一行人之前,我就已經認識每一個夥伴。
我沒有坦誠告知大家我清楚未來的發展。
我獨自壟斷所有情報,也矇騙了同伴。
我將所有來龍去脈和盤托出,好似掏出心底陳舊的黑暗。
韓秀英孤身一人留在距離夥伴數步之遙的地方,捂著額頭望著我。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畢竟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也是如此。
但是,我沒辦法像韓秀英那樣活下去。
為了踏實地向前邁進,有些話語不能隱而不宣,有些故事,必須被真切地傳遞。
就像劉眾赫所做的那樣。
「我是個迴歸者。」
或許,劉眾赫也懷抱著同樣的心情吧。獨自一人知曉未來,反覆經歷相同的故事,在無數次迴歸中與這群夥伴相遇。
——也送他們離去。
現在,我終於能夠理解,劉眾赫生硬地向同伴講述這個故事時的心境。
「所以,我們才走到了這裡。」
我的故事就到此為止。
然而,直到我結束講述,也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應該不是因為難以理解。這個故事的內容很漫長,卻也很單純,即便小孩子也能聽懂。儘管如此,大家仍舊沒有開口。
我深深低頭躬身,接著說道:「我想誠摯地向各位道歉。時至今日才告訴大家這些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很想知道他們此刻都在想些什麼,感受到了什麼樣的情緒。
但我並沒有使用全知讀者視角。在這種情況之下,若我還使用技能閱讀他們的內心,那才是真正的欺瞞。
起碼這一次,我不想倚賴技能,而是靠自己的力量來面對。
我想要相信不管他們在想什麼、有什麼感受,那都是他們自己作出的選擇,是他們源於自我意志而採取的行動。
我緩緩抬起頭,遇上李智慧的目光。
李智慧的眼眶已然泛紅。
當我看見那對淚光閃爍的雙眼,我倏然意識到——
我認得這雙眼睛,早就認得。
「那麼,師父之所以知道未來的事,全都是……」
因為那雙眼睛,和李智慧第一次聽見劉眾赫坦白時的反應完全相同。
李智慧緩緩張口。
「那麼,這一路以來,大叔之所以知道未來的事,全都是……」
李智慧這麼說著,恍若原作的登場人物親口讀著劇本寫好的臺詞。
我也依照劇本回答道。
「沒錯。」
「沒錯。」
李智慧咬牙切齒。
「所以……事到如今,你才跟我們說這些的理由是什麼?」
受傷的劍鬼怒不可遏。
早已讀過原作的我理所當然能預料到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對你來說,我們到底算什麼?」
李智慧低著頭,雙肩止不住地輕顫。
接下來的情景如流水般在腦中浮現。
李智慧拔刀出鞘,難以抑制憤怒的她可能會不顧一切地攻擊我。畢竟這種情況,在原作也發生過好幾回。
然而,李智慧選擇了一個我萬萬想不到的回應。
「就算大叔你知道未來好了……」
「……」
「就算大叔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一手策劃一切並利用了我們……就算我們真的是什麼《滅活法》裡該死的小說角色,就算這全都是註定的——」
李智慧將嘴唇咬得泛白,一邊哭泣,一邊咆哮。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大叔老是不顧性命,為我們犧牲好幾次?」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一滴滴滑落,我好幾次試著張口回答,卻都以失敗收場。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提問。
太過出乎預料,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覆。
「回答我啊!如果我們真的是小說裡的登場人物,大叔為什麼要捨命拯救我們那麼多次!」
在我讀過的《滅活法》之中沒有這道題目,亦沒有解答。
[『第四面牆』強烈動搖。]
李智慧氣憤地抹了抹眼淚,猛然撞開我的肩膀跑遠了。
「獨子先生,我們等等再聊。」
鄭熙媛跟著起身,匆匆追在她身後。
一臉不知所措的申流承看著我,試圖朝我伸出手,最終還是追著鄭熙媛跑走了。李賢誠活像身上少了顆螺絲,眼神呆滯地垂著腦袋離開了房間。
房間內,只剩下韓秀英、李雪花和李吉永三人。
李吉永神色複雜地看著我,李雪花似乎也受到了打擊,低頭不語。
韓秀英輕拍著李雪花的背,沒好氣地說道:「金獨子,你先出去,過一會再回來。」
✦ ✦ ✦
病房中一片寂靜。
我靜靜端詳著母親熟睡的面龐。畢竟我們一行人好一段時間沒有回來,於是我利用空檔來病房探視。
不久前的大型手術結束之後,母親整天都在沉睡。削瘦的臉頰和下垂的眼眉,看著母親清癯憔悴的模樣,我想起了某次前去拘留所探視母親的記憶。
眼見每次看到兒子,兒子總是隻知道談論小說,不知道母親究竟作何感想。
「你的臉色不太好。」
「你什麼時候醒的?」
「你進門的時候。」
她的聲音聽起來仍是有氣無力。
我拉過一旁的毛毯,蓋住母親的身子,母親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笑容。
「被消滅真不錯,還能讓我兒子親手照料。」
「快點好起來才是真的。」
「隨意跟媽說些什麼吧,什麼都好。」
我苦惱片刻才開口。
「在《滅活法》第一百五十四次迴歸,劉眾赫向同伴們坦白了自己迴歸的事……」
「看來,你把有關《滅活法》的事告訴同伴了吧。」
我沒有回答。母親注視著我,伸出骨瘦如柴的雙手握祝我的手,一股抗拒的情緒湧上心頭,話語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我以為大家會怪罪我。」
「……」
「我以為大家會責備我欺騙他們,追究我刻意隱瞞情報的理由。」
「事情似乎不是這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們請求原諒。」
我默默低下頭。
「回答我啊!如果我們真的是小說裡的登場人物,大叔為什麼要捨命拯救我們那麼多次!」
李智慧的聲音依舊在耳邊迴盪。
母親這麼說道:「這是不是一個需要被『原諒』的問題,並不是由你來決定。」
「那……」
「媽認為,在你身後的人,應該可以告訴你答案。」
我一時不明白她的意思,回頭一看,只見鄭熙媛正站在病房門口。
我暫時告別母親,走出了病房。
鄭熙媛撓了撓臉頰,問道:「要不要一起散個步?」
我們沿著醫療所的走廊向前走。整條走廊簡單素淨,沒有半點裝飾,看起來相當符合劉眾赫的偏好……那個臭小子,看來過去三年間,他擅自把工廠徹底翻修了一遍。
其實,醫療所的這條走廊底端,就是劉眾赫休息的病房。
鄭熙媛望向窗外,片刻後開了口。
「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件事。」
我不知道在說出這番話之前,鄭熙媛究竟苦惱了多少遍,因為看不清她的神情,更無從判斷。
窗戶外頭,可以看見夥伴們的身影。申流承還在和李吉永吵吵鬧鬧,李賢誠和李雪花正在安慰李智慧。
「大家都會好起來的,雖然智慧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熙媛小姐,你……」
話音未落,鄭熙媛回頭望向了我,臉上帶著和平時一模一樣的微笑。
見我沒有繼續說下去,鄭熙媛問道:「我的反應太平淡,反而把你嚇到了?」
「不是。」
「怎麼不是。」
鄭熙媛從很久以前就知到我擁有「未來情報」的事實,或許在登場人物之中,她是最瞭解我的人也說不定。
鄭熙媛伸了個懶腰。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想想,這個世界又是怪物、又是鬼怪的……那麼小說變成現實,也算不上什麼怪事。」
「……」
「話說回來,我現在總算理解了。獨子先生曾經說過,『原本的未來』沒有我的存在,那句話,是指我沒有出現在獨子先生看過的小說裡頭,對吧?」
「是的。」
雲朵一樣飄浮在空中的譬喻,窩到了申流承頭頂上,像塊鬆軟的年糕。
鄭熙媛說道:「那麼,我能有今天,都是託了獨子先生的福呢。」
「那個,熙媛小姐——」
「謝謝你,謝謝你發現了我。這不是諷刺或挖苦,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因為鄭熙媛譏諷奚落我的語氣我再熟悉不過。
但也正因如此,我更不曉得該如何回應。
「用不著自己一個人垂頭喪氣,以後也要請你多多指教囉。啊,說到這個,你記得趕緊讓我升官比較實在。來,握個手,彼此加油。」
鄭熙媛一把拉過我的手,用力緊緊握了握。
突如其來的溫度傳入掌心,我的心頭驀然一熱。
我咬緊了下唇。
『縱使堅強如鄭熙媛,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我能從鄭熙媛堅定手心感受到脈搏的跳動。
她也會受傷,也會難過,也會感到煎熬,儘管如此……
她用力握著我的手,好一段時間後才難為情地笑了笑,鬆開了手。
「不過,獨子先生……我還有一個疑問。」
「嗯,你請說。」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部小說,不就代表這個世界應該有一名主角嗎?」
果不其然,鄭熙媛敏銳且犀利。
我雖然向大家解釋了與《滅活法》有關的故事,但沒有透露這個故事的主角是誰。
鄭熙媛似乎已經察覺那個答案,她的視線望向了走廊的盡頭。
「你們是因此才會起衝突?」
「雖然我還沒有機會好好和他談……但八九不離十吧。」
「既然事情已經起了頭,絕對不能在此功虧一簣,知道吧?」
我點了點頭。
「只是……那個人沒這麼容易說服。」
我知道,但這件事終究必須面對。
✦ ✦ ✦
在那之後兩天時間,我鎮日守在劉眾赫的病房外。
我幾乎沒有和其他夥伴碰到面,雖然有些擔心,但還是決定給大家一些冷靜的時間。我相信其他同伴也都需要時間進行思考,等他們作好了準備,到時候再談也不遲。
劉眾赫遲遲沒有醒來。
「他肉體的傷口大致都恢復了,看來應該是精神上的問題。」
「精神上的問題?」
「該說是他本人拒絕甦醒嗎……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受到嚴重的精神衝擊。」
亞蓮能作的判斷也就這麼多了。
她替劉眾赫更換好傳說血包就離開了,留下我和劉眾赫在病房裡。
懸浮在空中的灰塵緩緩落在他的鼻尖。
我看著昏迷不醒的劉眾赫,不知不覺開口閒聊。
「最早的時候,明明是你先抓住我的衣領,想把我扔到橋下的吧?」
明知這傢伙聽不見我的話,我還是想說點什麼。
「放開你的手給我滾吧,該死的混帳。」
「我信你了,你果真是先知沒錯。」
想起在橋上初次遇到這傢伙的那一天,我突然噗嗤笑出聲來。
「說實話,你自己就是迴歸者,根本沒有立場說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差點因為你去見閻王嗎?」
話匣子一打開,就像觸動了潘朵拉的盒子,過往的記憶如瀑布般奔湧而出。
我再次體會到時間真的過了好久,一轉眼,我已經和這傢伙一起走過許多漫長的時刻。
「我本以為,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你,但是最近我變得沒什麼把握。遇見氾濫之災的時候,你怎麼會那麼說?」
「那個傢伙……是我的同伴。」
「你怎麼會稱為我『同伴』?你平常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的。而且說是同伴,你卻又在暗城刺殺我,呃,雖然那次是我自己要求的沒錯。」
「金獨子!不行!金獨子!」
當往事一一浮現,無數情感也隨之湧起又緩緩消退。
那些嚴峻艱困的任務,咬牙克服之後化成了故事,成為我們共同累積的傳說。
「不過,革命家遊戲那時真的多謝你了,多虧你,我才能活下來。不過,那時候也很奇怪啊,你為什麼要出賣我的名字,弄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工業區?好吧,沒意外的話,我看你也只是想乘機整我吧……」
回憶著這樣那樣的往事,倦意漸漸湧了上來。
這段時間,我始終沒能好好睡一覺……
在逐漸迷離的意識中,我仍繼續吐著苦水,和那傢伙攜手戰鬥的回憶,像是《滅活法》一樣,一篇篇掠過腦海。
提問之災、最強的代罪羔羊、和平之地、任務的墳場、魔王選拔戰,和巨人族戰役……
細數下來,我甚至很難找出沒有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場。
回首那些時光,我心中想著。
或許,一切都不會有問題。
如果是我所知的那個劉眾赫,我總會有辦法說服他。
再怎麼說,我們就連一次都沒有開誠佈公地好好談過,我就花費一點時間,一五一十地向他好好解釋吧。
畢竟不是別人,而是這傢伙的話……
遠遠地,我依稀看見劉眾赫轉身的身影。
我甚至忘記了這只是場夢,連忙走了過去。
「劉眾赫。」
就在這瞬間,我的腦袋猛地一陣劇痛,某句話閃過腦海。
那句話出自《滅活法》的某個場面。在被安娜卡芙特背叛之後,劉眾赫淒涼地度過很長一段時間,那是他最後留下的一句話——
「我絕對不會饒恕你。」
劉眾赫轉過身來,對我這麼說道。
他手中的黑天魔刀散發出陣陣殺意。
「金獨子。」
我頸後一涼,不禁打了個寒顫,頓時清醒。
我冷汗直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許久才意識到那不過是場夢。
朦朧暗淡的月色隱隱透進窗中,病房裡空無一人。
我慢慢揉了揉眼睛。
緊接著,我頓時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劉眾赫?」
病床空蕩蕩的,病房裡壓根找不到劉眾赫的身影,只有被扔下的點滴管孤零零地在半空中晃動。
我匆匆起身環顧,但無論我怎麼找,都感覺不到劉眾赫的氣息——只剩病床上,躺著一隻造型熟悉的懷錶。
距離神魔大戰還有二十六天。
那一天,劉眾赫離開了金獨子集團。
Episode 67. 任務的亡靈
1.
打從劉眾赫消失之後,一晃眼一週過去了。
在這段時間,金獨子集團的氣氛有些許改變。
人們明顯變得沉默寡言,不再侃侃而談或有說有笑,只是埋首於各自的修行。
鄭熙媛也是其中之一,她默默藏身在眾人之中修練技能或鍛鍊身體……或者說,假裝專注於苦修,其實是在暗中觀察某個人的臉色。
「啊,我真的受不了了!這死氣沉沉的氣氛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鄭熙媛這麼一喊,對著地面練習力推泰山的李賢誠陡然大吃一驚,忙於修練高級多元交流的申流承也縮了縮肩膀。
但最受到震撼的人,當屬正潛心鑽研著劍道的李智慧。
鄭熙媛厲聲說道:「智慧,我說你!難道你從此以後都不打算跟獨子先生講話了?」
「不知道。」
「你到現在還沒消氣?不管怎麼樣,至少也該溝通一下啊。」
李智慧頓時暴跳如雷。
「我才沒有生氣!隨便想想就知道這根本就沒什麼,之前遇見先知者那時候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我當然知道大叔不是壞人,但我、我只是……」
「只是怎樣?」
「我就只是很不爽『登場人物』這個名稱而已!」
金獨子向夥伴們拋下這枚重磅炸彈,不知不覺間也已經一個禮拜了,一行人以各自的方法思索並消化了金獨子的一席話。
簡略來說,過程大概是這種感覺。
第一天,所有人都震驚得無以復加。
第二天,冷靜下來回顧一番,既然事已至此,其實也改變不了什麼。
—鄭熙媛:仔細一想,反正只要有那些星座在,還不都一樣。
第三天,眾人再轉念一想,有些人漸漸對自己出現在小說中一事感到神奇。
—李雪花:不過,不知道我的戲份有多少?
第四天,有人開始議論,既然金獨子讀過那樣的小說,不就等同於這個世界的神嗎?
—李吉永:我就知道獨子哥一定是神!
第五天,對於小說的討論到了一個段落,隨後出現一派主張,認為目前最需要安慰的不是自己,應該是金獨子才對。
—申流承:說不定,叔叔才是現在最痛苦的人吧。
一直傾聽著討論的李賢誠說道:「確實,不知道現在獨子先生的心情如何。更何況,前幾天連眾赫先生都不見了……」
所有人似乎都對此頗為贊同,連連搖頭嘆息。
最終,所有人的視線又落到李智慧身上。
「唉,智慧啊。」
李智慧一張臉漲得通紅,氣急敗壞地大吼起來。
「哎唷,還不就是因為這樣!大叔最近老是一臉要死不活的樣子,叫我怎麼跟他搭話啦。」
「不能這麼說呀。」
「誰叫獨子大叔自己要講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只要像以前一樣,繼續瞞著大家不就……」
「智慧。」
聽見鄭熙媛出聲制止,李智慧深深低下頭去。
「我們不能因為難以理解就一味否定獨子先生的選擇。雖然不清楚內情,但獨子先生肯定也有自己的考量,這想必是他不能不做的事情。」
「熙媛姐,你也認為我們不過是登場人物而已嗎?」
「我也不清楚,只是……這世界都出現了『任務』,或是『主線劇情』這種東西,我們是不是小說裡的角色,那又怎麼樣呢?再說,就算真的有那種小說存在,也不是獨子先生的錯啊。」
沒錯。
這世界會變成這副德性,並不是金獨子一手造成的,他只是偶然成為那本小說唯一的讀者,僅此而已。
小說中的登場人物,是與不是,那又如何?早在那天殺的任務開始的瞬間,他們就已經成了星座眼中的戲子,事到如今再聽到這種故事,甚至都不怎麼感到離奇了。
李智慧彆扭地咬著嘴唇許久,這才開口說道:「好吧,我去跟他談。不過,流承跟賢誠大叔也要陪我一起。」
聽見李智慧這麼說,李賢誠和申流承對看了一眼。
「喔、啊,其實啊,昨天晚上我回來的時候……」
「我三天前就和叔叔聊完了。」
李智慧將所有人掃視了一輪,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什麼鬼!只剩我還沒去找他嗎?」
✦ ✦ ✦
面對接連前來與我交談的夥伴,我的心情始終相當複雜。
李雪花在大半夜突然出現,堅持查看我那隻完好的手臂有沒有需要打傳說血包。早上一睜開眼,赫然發現房門前擺滿了巨大的怪獸種、蟲王種後腿之類的玩意。
明明是我辜負了他們的信任,反倒讓他們照顧我的感受,我簡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才好。
「萬一我們真的是登場人物,那獨子先生同樣屢次為了小說中的角色犧牲自己。不管是我還是其他人,都只會記得這件事而已。」
鄭熙媛這麼保證。
「叔叔,我還小,不太能理解叔叔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不過我知道叔叔現在一定也很辛苦。」
申流承和李吉永這麼安慰我。
「獨子先生,我的行動守則裡沒有應對這種情況的指導方針,所以請不要太為難我,像往常一樣回來吧。」
李賢誠還是那個李賢誠,一如既往。
「我不太會跟人道歉或安慰別人啦,但如果我真的有出現在那本小說裡,我的個性大叔應該也很清楚了吧?」
還有李智慧。
有些人的安慰如春日裡的細雨,溫暖而和煦,寧靜得讓人難以察覺那是細心的勸慰。
皚皚白雪在城牆下慢慢堆積,不知不覺,時序已進入冬日。
我低頭俯視忙著進行除雪工作的市民。縱使這個世界已然天翻地覆,怪獸到處橫行,依然不能忘記除雪,沒有及時清理的積雪最終會凍成堅實的冰,令人更加頭疼。
『準備得如何?』
轉頭一看,只見基裡奧斯盤腿而坐,飄浮在半空中。基裡奧斯的氣息完全恢復了,最近負責向一行人傳授武功。
「正在努力。」
即將到來的神魔大戰是第八十號任務,而目前的我們,能夠透過星座脈絡挑戰的任務最多隻到第六十五號。
換言之,我們必須利用剩餘的時間累積傳說,突破第六十五號任務進入第二座星座脈絡。如此一來,金獨子集團才能獲得進軍第八十號任務的資格。
「我們一直在切實累積傳說,任務的攻略也很順利。反正除了巨人族戰役,六十號左右的任務難易度都相去不遠。」
從「魔界之春」到「吞噬神話的聖火」。
我們取得的概然性和之前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以此為基礎,我們順利地攻克六十號前後的任務,一路勢如破竹,甚至沒有星雲能與我們分庭抗禮。
此外,我與量產品製造者談定的廣告也正式公開,金獨子集團的股價隨之節節攀升。
就在這時,半空中的熒幕恰巧播出了量產品製造者的廣告。
「任務,無數的道路。」
影片的獨白來自我的聲音。畫面中,數臺車輛朝著次元之路的傳送門疾馳,其中唯一一輛沒有選擇任何傳送門的車子,就是韓秀英乘坐的X法拉基尼。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道路。」
X級法拉基尼一馬當先穿越各奔東西的車輛,在黑暗中飛速疾馳。鏡頭特寫了韓秀英的側臉,凸顯出她臉上的淚痣,她隨著我的臺詞對著口形。
「唯有奔馳在沒有路的道路上,才是真正的強者。」
畫面轉暗,一片漆黑中浮現出量產品製造者的品牌商標。
祂的靈感還真不是蓋的。當時嚇唬我會無路可走的臺詞,現在直接被祂當成廣告文案了。
這種故作高深的廣告,根本不可能有星座買單……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對該廣告讚不絕口。]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渴望擁有一臺『X法拉基尼』。]
[您的廣告刺激了部分星座的購買慾。]
還真的有啊。
在旁一起觀看廣告的基裡奧斯連連咋舌,看來,這名出身武林的超凡座尚且無法接受現代文明的利器。
『真是無法理解,只要使用武功,明明就能跑得更快。』
「您說的是。」
『是說破天的徒弟,那小子好像還沒回來?』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我靜默了下來。
在破天劍聖的徒弟當中,會被基裡奧斯以「小子」稱呼的僅有一人。
「那個傢伙的生命力很頑強,應該不必為他擔心。」
其實,我還是很擔心。
他會不會又在哪裡惹上麻煩,決定當只翻車魚?
他的憂鬱症會不會突然再度發作,正在考慮提早迴歸?
一方面,我清楚知道沒有多少存在有辦法招惹現在的劉眾赫,另一方面,我也無法完全掩飾不安的心情。
然而除了相信他之外,此刻我也別無他法。
就像以前,我只能透過冷硬的文字認識他的時候一樣。
「只要我們前往下一個任務地區,他肯定又會從某個地方冒出來的。反正他本來就是那樣我行我素。」
『轉生者之島可沒那麼簡單。』
「我明白。」
我點點頭。
基裡奧斯是超凡座,先前也造訪過轉生者之島。他垂下目光,望向城牆下方,只見在距離夥伴們稍遠的地方,張夏景正獨自一人,一聲不吭地反覆揮出正拳。
『這次旅行帶著夏景吧。他已經取得破天的真傳,不會拖累你們。』
「就算您沒提,我也打算帶他一起走。」
張夏景是本次任務不可或缺的人物。在原作中,他正是在轉生者之島獲得了「超凡者之王」這個名號。
我輕輕揮了揮手,本來望著我們的張夏景倏然轉過頭去。
我再次眺望遠方的天空。
從衣袖裡,能感覺到手錶指針滴答滴答的跳動。
距離神魔大戰還有二十一天。
我安靜地拿出手機,打開《滅活法》的檔案。
雖然這部小說給大家帶來了傷害,但也是多虧了它的存在,我才得以認識這一群夥伴。
在矛盾的情感中,我開始閱讀「神魔大戰」的章節。
神魔大戰開篇第一行文句是這麼寫的——
最終,這個世界也逐漸迎來滅亡的季節。
✦ ✦ ✦
星雲伊甸。
平時冷清的練武場入口處,此時不知為何擠滿了成群的天使。
『啊,那個化身就是……』
『那真的是人類的體魄?』
在天使鬼鬼祟祟爭相偷看的練武場之中,一名上身赤裸的男子,手握長刀瞪視著前方。乍看之下,他似乎只是握著刀一動也不動,事實上他的刀正在空中劈斬,只要是眼力好的天使,就能看出刀鋒正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向下斬落。
每當劉眾赫渴望忘卻時間的流動,就會反覆進行這項修練。
將剎那的時間延長,仔細感知傾注在那段時間中的永恆。
每個嚴謹而剋制的動作,都讓周圍的空氣產生劇烈動搖,那位格宛若一尾蜷縮沉潛的巨龍。
然而,既說他有所節制,也就意味著他深藏鋒芒,隱匿了更多潛能尚未釋放。
『了不起。如果是面對現在的你,恐怕普通的傳說級星座也不敢輕易造次。』
劉眾赫皺起眉頭,只見一名臉色蒼白的大天使出現在身後。
記錄伊甸一切歷史之人。
劉眾赫目光鋒利,似乎在質問對方為何前來,梅塔特隆苦笑了起來。
『我是來給你一點忠告。要是你每次鍛鍊都非得脫掉上衣不可,那隻能勞駕您換個地方……』
「伊甸最適合進行這項修練,概然性的密度剛好。」
『那是你的問題。你這種不成體統的行徑,會給那些年紀尚小的天使作出……』
「梅塔特隆,你為什麼要向我展示那則神啟?」
見劉眾赫徹底無視自己的話題,梅塔特隆抿了抿嘴,改口說道。
『我說過了,那是個交易,代價是你必須在善惡的二重奏站在善這一邊,僅此而已。』
「不是為了挑撥離間金獨子集團?」
『伊甸有什麼理由那麼做?』
「我知道你們一直都對金獨子抱持高度警惕,若說你是在設法牽制那傢伙的勢力擴張,那也不足為奇。」
『所以,你就天天賴在這裡脫掉上衣向我們示威抗議?』
「看來我是在對牛彈琴。」
梅塔特隆搖了搖頭,真不曉得誰才是那頭牛。
劉眾赫壓根沒把梅塔特隆放在眼裡,徑自揮著劍,速度極為緩慢,像是斬在假想的敵人身上,直到他徹底斷氣。
『如果你還要繼續這樣非法示威,就麻煩你正式退出金獨子集團加入伊甸,如此一來,我尚可允許你脫上衣——』
「你掌握的情報只有那樣而已?把下一道神啟也交出來。」
『你不怕我會提供假情報?』
「總比那些滿口謊言的魔王強多了。」
『所以你才不去找阿斯莫德,而是闖進伊甸?』
「魔王能取得的情報,你想必也知道。」
『呵。』
劉眾赫隻身闖進伊甸的那一天,梅塔特隆直到現在也忘不了。
這傢伙竟然在能天使和力天使38守護的大結界入口處鬧事,就連那些魔王都不會這麼做。要不是梅塔特隆出面打圓場,恐怕米迦勒那天就會扭斷劉眾赫的脖子。
(注:38 在天主教的天使體制中曾將天使區分為三個階級,神聖階級(上三級)、子階級(中三級)和聖靈階級(下三級)。能天使(Powers)、力天使(Virtues)皆屬於中三級的天使。)
劉眾赫說道:「廢話少說,交出神啟。我配合你們的目的,還陪你們玩到現在,應該夠了吧?」
梅塔特隆的嘴角扭曲,祂一語不發地注視著劉眾赫,眼中閃過一抹陰寒的目光。
『化身劉眾赫,嚴格來說,我告訴你的訊息並非神啟,而是從特別的存在手中取得的情報。』
「特別的存在?」
『你真的想知道?』
梅塔特隆凝視著劉眾赫片刻,緩緩抬起頭,劉眾赫也隨祂仰起視線。
霎時間,伊甸的天空扭曲歪斜,陷入一片漆黑,聚集在練武場附近的天使紛紛尖叫著癱倒在地。
劉眾赫本能地握緊手裡的黑天魔刀。
魔王?不對。
與其說是「魔」,那玩意不如說更接近於混沌。
[您的背後星對於異質的存在感到不適。]
當他再眨眼,周圍的景色已經有了轉變。
他身在整座星星直播的正中心,無形的黑暗團團盤踞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宇宙當中。
那是即使身為超凡座的劉眾赫都難以凝視的巨大存在。
劉眾赫問道:「是誰?」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注視著化身『劉眾赫』。]
黑暗開口說道。
【好久不見,最古老的夢的傀儡啊。】
2.
冬日飛逝,季節流轉。
金獨子集團迅速通關了第六十五號任務,並在一週前順利抵達第二座星座脈絡。
我們終於完成向第八十號任務發起挑戰的最低門檻。
[星座『量產品製造者』向您支付廣告費用。]
[獲得2,500,000 Coin。]
我們星雲也快速累積起了盈餘。單單一支廣告就進帳了兩百五十萬Coin,看來X法拉基尼賣得很好。由於當時談定部分銷售獲利會支付給我們作為分紅,未來收益可期。
「差不多是時候了。」
終於,來到任務當天。
我回頭環顧整裝待發的夥伴。
李賢誠、鄭熙媛、李智慧、申流承和李吉永,再加上張夏景……
「獨子先生,我們就這樣出發,真的沒問題嗎?」
李賢誠似乎有些不安。
我能理解他的擔憂,因為就在一週前,我明確地下達了這樣的指示——
「在第八十號任務開啟之前,什麼都不要做,好好休息。」
「目前,大家的紀律這麼渙散……」
軍紀渙散啊。
曾搞丟彈殼跟保險銷的前職業軍人這麼說道。
「反正現在不管怎麼做,終究難以迎頭趕上那些最高階星座,最要緊的並不是此刻做了些什麼,而是在任務中該做些什麼。話說回來,我怎麼感覺好像少了一個人?」
「秀英小姐先走了,她說她才不會聽別人的命令……」
這個集團的員工真是一個比一個難搞。
算了,反正韓秀英會自己看著辦吧。
我一回頭,只見母親率領著遊蕩者來到工業區正門為我們送行。
「我很快就回來。」
「保重身體。」
首爾的治安就交給母親和遊蕩者協助維繫。
這群人對於後半部的任務沒有太大的野心,比起完成任務,她們都已下定決心依照各自的方式安排往後的生活。
李雪花和孔弼鬥也決定留下。對於近期不斷湧入首爾的化身,他們打算著手進行管理。
「首爾就麻煩你們了。」
李雪花微微頷首。
在廣場另一頭,孔弼鬥被開始攻略前期任務的化身圍在中間,正激動地口沫橫飛。
「最重要的是先下手為強,一定要比其他人搶先佔領最好的地盤!聽懂了沒?」
希望他別鬧出什麼亂子。
『你們先動身吧,我和破天劍聖隨後就到。』
我向留在遠處目送我們的基裡奧斯點了點頭,隨後往空中發出信號。
負責傳送化身前往任務的下級鬼怪迅速現身。
[金獨子集團的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開始傳送吧。」
下級鬼怪開始吟詠,我們旋即被吸入出現在腳底的傳送門。這道傳送門似乎相當高級,即使時空高速轉換我也並未感到暈眩不適。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
[已進入第80號任務等候室。]
鋪著蒼白大理石的等候室出現在眼前,取代了光化門前平和的風景。等候室裡,提前抵達的星座和化身情緒激昂。
『任務什麼時候才開始?』
『快開始任務!沒時間了!』
也有幾張我格外熟悉的星座面孔。
性急的沼澤狩獵者。
那傢伙自從魔王選拔戰之後就不曾露面,我還以為祂肯定歸西了,看來還活得好好的。
鄭熙媛在後頭嘟囔著。
「好像有不少大名鼎鼎的星座耶。」
「叔叔,蘭比爾·汗和飛虎也來了!」
「紙莎草和耽羅也沒有缺席。」
金獨子集團一行人像是抱團禦寒的企鵝一樣,緊緊黏在我身後,也像一群剛進京的鄉下土包子,一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模樣。
李智慧嘟起嘴,不滿道:「大叔,你傻笑什麼?」
「趁現在還笑得出來,我勸你最好多笑幾聲。」
遠遠地,幾名出身奧林帕斯的星座朝我們揮手,是戴歐尼修斯和阿芙蘿黛蒂。
祂們該不會這次也是來演出的吧。
在祂們身後,還能看見吠陀的星座,以及「至高無上的光之神」蘇利耶的身影。
我想,安娜卡芙特和劉眾赫多半也混跡在人群之中。
[魔王『刈除公』緊盯著您。]
[魔王『凝視禁忌之瞳』牽制著您。]
果不其然,那些傢伙也到了。
[星座『青年與旅人的守護者』似乎感到無趣,呵欠連連。]
[星座『墮落的救贖者』向您露出陰狠的氣息。]
再加上伊甸的眾位大天使。
第八十號任務規模確實相當可觀,從現在起,我們就必須與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星座一較高下。
在廣場的中心,一隻鬼怪輕飄飄地浮上半空。正是鼻荊。
[各位大大都到齊了。我是負責主持本次任務的鬼怪,鼻荊。]
一般來說,這種規模的任務多半是由大鬼怪負責,這次由鼻荊代表出面,看來它在管理局內部的官階著實提升了不少。
[神魔大戰的舞臺原先預定於其他地區,不過由於特殊原因,這次選定的任務地點為轉生者之島。唉,反正那些長官做事都是這樣,懂的都懂,對吧?]
幾名星座嗤聲笑了出來。
冒犯管理局,這肯定是星座最熱愛的幽默感之一。
鼻荊這傢伙,真是沒把概然性放在眼裡。
[有些星座大大可能會對這座舞臺有些陌生,的確,這個地點歷史悠久,且近期鮮少使用,可以說是時代的眼淚吧……]
鼻荊說話的同時,空中的熒幕也開始播放影像。
轉生者之島,即將到來的任務舞臺。
『我們是來參加神魔大戰,地點根本無關緊要!』
『沒什麼好期待的吧。用膝蓋想也知道,肯定又是那一套御劍大師、九環大魔法師之類的世界觀啊。』
星座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嘲諷著,好像早已經歷過那個任務一般。
見狀,鼻荊開口道。
[九環魔法師嘛……關於這點我想各位大可放心,因為這次的世界觀相當特別喔。]
星座們一陣譁然,鼻荊繼續說道。
[在這座島嶼剛開設的時期,當時根本沒有什麼最強劍士、滿級魔法師,甚至連魔力、升級這種概念也不存在,這座島嶼就是如此古老。]
鼻荊的話讓眾多星座豎耳傾聽。
其中,美食協會的成員顯得尤為專注,關於這座島,祂們應該已經提前有了某種程度的瞭解。
[哎呀,反正詳細內容就留待各位親身體驗吧,在此之前,就讓我先進行任務必要的說明。在正式進入神魔大戰的舞臺『本島』之前,各位必須先體驗新手教學地圖。]
影片中緊接著浮現出島嶼的簡圖。
一座飄浮在宇宙中心的巨大島嶼,以及圍繞在周邊的小型群島。
鼻荊指著位在群島最外圍的小島說道。
[各位將從最邊緣的『小島』出發,通過此處的教學訓練,各位將學會如何適應這座島,並收到進軍『本島』的任務,那裡也就是神魔大戰的主要舞臺。]
聽完它的說明,我發現這些規則與轉生者之島原有的規則相同。對我來說,這當然是個喜出望外的好消息。
不過,其他星座可不這麼覺得。
『新手教學?我們可是星座,你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嗎?』
[哎呀,雖然是教學關卡,但並沒有硬性規定一定要完成,也有很多方法可以直接進入『本島』,請各位大大別太激動。]
當鬼怪變得這麼好說話,多半就意味著如果不認真執行新手教學,勢必會陰溝裡翻船,悔不當初。
實際上,如果知道在島上將會遭遇什麼,我想,肯定有一大半星座會撤回參加任務的申請。
鼻荊似乎察覺了我的視線,朝這個方向眨了眨眼睛。
[哎呀,任務規則應該要自己體驗才有意思,我想我說得太多了。現在就請各位自行選擇出發的『小島』。想從同一座島開始的人,可以自由選擇相同的島嶼。]
鼻荊作出結語。
星座們紛紛選定自己的出發地,我和夥伴們也選了同一座島嶼。既然可以一起行動,就沒必要單獨作戰。
幾名星座瞄了我們的選擇一眼,偷偷跟著選了我們決定好的島嶼。
一開始就想來硬碰硬嗎。
我叮囑道:「大家都還記得我昨天交代了什麼吧?」
鄭熙媛答道:「任務開始之後,立刻跑向島中央,對吧?」
「對,千萬不能和別人起衝突,一定要直奔位在島嶼正中央的村落。」
這次的任務和我們以往經歷過的任務截然不同,如果以稀鬆平常的心態面對教學關卡,即使是這群強大的夥伴恐怕也難以倖存。
得知我已讀過《滅活法》之後,一行人對我的提案都沒有太多疑問,反而讓我有種開外掛做壞事的苦澀感覺。
待所有星座準備完畢,耳邊就響起鼻荊的訊息聲。
[現在開始傳送至任務之中!]
我抽出不會折斷的信念。這次的任務,就連拔劍出鞘的一分一秒都至關緊要。
「各位,村子裡見。」
與此同時,同伴們和我的身軀都化作一道光。
[您收到了新的主線任務!]
[主線任務#80—轉生者之島已開始。]
訊息接踵而來,原先黑沉沉的周圍也亮了起來。
一股草葉的氣息刺激著鼻尖,我被扔在了島嶼的森林裡。
身邊沒有任何夥伴,看來,大家都被傳送到島上不同的地點了。
[您目前位於『第531號島嶼』的冒險地帶,請找尋領路人所在的村落。]
[隱藏任務—生存遊戲已開始。]
鬼怪的訊息幾乎同時從天上傳來。
[拖拖拉拉的未免太無聊,一開始就該來個大逃殺才夠味!各位星座大大,請在激烈的生存戰中找回最初的心情,盡情享受吧!]
+
〈隱藏任務—生存遊戲〉
分類:隱藏
難易度:SSS
成功條件:請避開島上的競爭者進入村莊,亦可擊殺競爭者。
時間限制:24小時
獎勵:50,000 Coin、完成新手教學
任務失敗: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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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所料。
鬼怪既選擇了這座島嶼作為舞臺,就不可能輕易善罷甘休。
我感覺周圍出現了不祥的動靜,要隱藏氣息已經太遲了。
[魔王『幾何學的魔孔雀』對您流露出敵意。]
從樹叢中現身的存在,正是一路追趕我的魔王之一。
排位第六十五名的魔王,「幾何學的魔孔雀」安德雷斐斯39。
(注:39 Andrealphus,索羅門第六十五柱魔王,經常以孔雀形象示人,擅長幾何學、天文學。)
『救贖的魔王,聽說你幹掉了安度西亞斯?』
那傢伙渾身覆蓋著華麗的羽毛,掌中燃燒著湛藍的魔焰。
眾所周知,安德雷斐斯這名魔王精通所有種類的魔法。
『不過是贏了一隻三腳貓,勸你最好別得意忘形。』
長得活像只孔雀的傢伙用尖銳的嘴喙連珠炮似地說著,吟唱著魔法咒文朝我撲來。看來,我就是祂的第一個獵物。
我也二話不說地正面迎擊。
安德雷斐斯嘀咕個不停。
『步法七零八落、技能熟練度也可笑至極,水準跟普通人類沒有兩樣,這麼不入流的傢伙竟能戰勝安度西亞斯?』
我置之不理,繼續朝祂狂奔。我沒有使用風之徑,因此速度比平常慢了不少。
安德雷斐斯譏笑道。
『去死吧。』
祂掌中發動的術式是滿級魔法「煉獄焱」,顧名思義,這是延伸自地獄火的大型魔法,倘若正面命中,就連我也難以平安脫身。
然而,就在那傢伙發動魔法的瞬間,怪異的事情發生了。
噗咻。
本應一口氣將整座山林燒成灰燼的煉獄焱,只冒出星火就徹底熄滅。
[島嶼的概然性不允許使用魔法『煉獄焱』。]
倉惶失措的安德雷斐斯猛然看向我。
而我就站在他的眼前。
「這座島上沒有最強劍士,也沒有滿級魔法師,鬼怪不是說過了嗎?」
安德雷斐斯愕然瞪大了雙眼。
「既然如此,當然也不存在什麼煉獄焱囉。」
祂肯定不敢置信,但這就是這座島的法則。
整個星星直播最強悍的概然性,即是由此地掌控。
[這座島嶼上作用著強大的概然性之力。]
[本島不得使用『特性視窗』,換算為系統數值的所有綜合能力值全數初始化。]
在這座島上,系統形同虛設。
[本島禁止使用創造於第一世代之後的多數『技能』。]
[在本島上『星痕』及『傳說』的熟練度全數初始化。]
累積至今的所有戰鬥技能都將失去效力。
試圖詠唱防禦魔法的安德雷斐斯臉色刷白。
我沒有使用任何技巧,直直刺出拙劣的一劍,沒有任何技能與星痕的劍招,貫穿了魔王安德雷斐斯的胸膛。
不會折斷的信念感覺比平時沉重百倍。
握著劍的手不斷髮抖,失去了綜合能力值加持的可不是隻有祂一個人。在炎熱的森林之中,無情烈日灼燒著我的肌膚。
我大汗淋漓,使勁力氣把劍從魔王的化身體中拔了出來。多虧了我那貧乏的肌肉,連持劍都異常吃力。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愛看以前的小說啊。」
沒有最強劍士、沒有SSS級獵人,連繫統和特性視窗都不存在的世界。
[古老的傳說對您的目光產生反應。]
轉生者之島。
「第一世代的傳說」在繁星的流轉中遭到淘汰,而此處,就是它們的墓地。
3.
李賢誠在心中想著。
不知道曾經參與越戰40的外公,當時是否也有這樣的心情?
(注:40 Vietnam War,西元一九五五年至西元一九七五年,由共產主義支持的北越對抗民主主義陣營支持的南越。在越戰中,南韓軍政府累計派遣的參戰人數僅次於美國,是二戰後影響最深遠的戰爭之一。)
高大繁茂的枝椏、鬱鬱蒼蒼的森林,巨大的樹木根部盤根錯節,李賢誠藏身在林木之間,想起以前野戰生存訓練的記憶。
「低姿匍匐移動至前方蘆葦叢地帶,開始動作。」
李賢誠交替使用低姿、高姿的匍匐動作,緩緩深入叢林地帶。雖然他很想立刻奔向平坦的原野,但有不少星座往平原地帶前進。
一陣未知的擾動驚動了草叢,李賢誠迅速躲到樹根底下屏住呼吸。
『我明明看到救贖的魔王選了這座島……』
『如果抓到那傢伙,獎賞要怎麼分啊?』
『不管怎樣,砍掉他腦袋的人先拿一半吧。』
星座們吵吵鬧鬧地走過,全都是看準金獨子而來的敵人。若是可以,李賢誠真想立刻衝上去將那些傢伙全都斬首示眾。
「無論如何,請無條件跑向島中央。」
但金獨子這麼囑咐過。
他說,唯有這樣才能在這場可恨的大逃殺中逃出生天。正因他熟知這個世界的未來,才如此告誡。
一時間,李賢誠忽然開始思索,關於《滅活法》,自己是不是應該向金獨子詢問得更詳盡一些?畢竟與行動守則相關的情報越多越好。
未來的自己會如何,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李賢誠用力捏了自己的臉頰一把。
事出必有因,倘若金獨子沒有多說,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現在必須集中精神,處理眼前的狀況。
沙沙沙。
近處又傳來陣陣聲響。他沒有聽到談話的聲音,但分明有人正在朝這裡前進。對方的行動相當謹慎,對隱蔽、掩藏具有一定的基礎。
聲音越來越接近。
沙沙沙。
倘若對方沒有轉換方向,自己的位置遲早會被察覺。
李賢誠緊張地從懷中掏出短刀。
雖然金獨子強烈要求大家避免戰鬥,但事情總是不如人意。
——如果無法避免衝突,我只能先發制人了。
經過這幾年的刻苦訓練,李賢誠變得更強了。現在的他早已脫胎換骨,不再是第一個任務那個「對不義冷眼旁觀的軍人」。
草叢的動靜已經近在眼前,然而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透過稀疏的蘆葦,他隱約看見恍若突擊隊服裝的花紋。
李賢誠下意識地喃喃道:「熙媛小姐?」
「喝啊啊!」
審判者之刃冷不防從草叢殺出,李賢誠反射性地彎腰躲過那柄利刃。
沒過多久,鄭熙媛就從草中探出頭來。
「賢誠先生?啊呀,對不起。」
「沒關係,你還好嗎?」
情勢本就相當緊繃,能在這種狀況下遇到同伴,簡直令人再高興不過。李賢誠鬆了一口氣,定睛一看,才發現兩個孩子正緊緊貼在鄭熙媛身邊。
申流承和李吉永。
看著兩個孩子發白的臉龐,李賢誠問道:「孩子們怎麼了,臉色怎麼這樣?」
「我剛剛才遇見他們,不知道詳情。大概是目睹了驚人的場面吧。」
令人震驚的場景嗎?這座島嶼確實處處散發著詭譎的氣息。
從剛剛開始,李賢誠就一直覺得背上的海克力斯之盾格外沉重,換作平時,他根本感受不到盾的重量才對……
李賢誠伸手扛起了申流承,說道:「當務之急是趕到島中央和獨子先生碰面。」
「中央在哪個方向?」
「我聽說是有煙霧升起的地方……」
李賢誠稍稍抬起頭來確認方位,立刻就從樹林間看見一縷輕煙正裊裊上升,位置不算太遠。
李賢誠和鄭熙媛一同趴下身子,匍匐著展開行動。或許是身邊有了可靠的同伴,李賢誠感覺從軍牌傳來的心跳節奏,似乎都與剛才有所不同。
不知道就這樣移動了多久,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森林地帶的邊陲,一望無際的原野出現在眼前,距離燃起煙霧的地點只剩咫尺之遙。
問題在於,有一大群人攔在平原上。
鄭熙媛皺起眉頭。
「這些人,八成都是追著我們來這座島的吧?」
那些星座分別以武器和星遺物武裝自身,在平原地區探頭探腦地進行搜索。李賢誠剛才瞥見的那群人也在其中。
「獨子先生要我們儘可能避免戰鬥,避開祂們才是上策……」
如果就這樣大剌剌地闖進平原,勢必會被逮個正著,雖然也可以設法繞路穿越森林,但無法保證需要花費多少時間。
就在這時,申流承在二人背後輕聲開口。
「你們看那邊。」
申流承顫抖著指向平原另一端的樹林。
似乎有生物正在奔跑。
怪獸種衝出森林,嘶聲咆哮。
那些怪物連李賢誠都相當熟悉,因為許多奇幻漫畫和小說都不乏那種怪獸的蹤影。
鄭熙媛問道:「那不是『半獸人』嗎?半獸人在第八十號任務出現,會不會太弱了一點……」
半獸人,在無數奇幻題材之中,它們往往作為「初期」的代表魔物登場。
「這麼說來,我們好像從來沒跟半獸人打過?」
仔細一想,確實有些詭異。半獸人這麼知名的魔物,通常連一般人也略知一二,但他們一路來到第八十號任務,卻一次也不曾遇過半獸人。
在平原地帶的星座們發動攻擊。
『小看我們也該有個限度!』
『居然想用這種廢物對付我們?』
眼前出現的怪物似乎也讓星座們感到相當荒唐。
一名星座根本懶得掏出兵器,不耐煩地朝逼近的半獸人揮出重拳。
若在平時,應該一拳就能讓這種等級的魔物炸成碎片。
然而下一秒——
喀喀喀!
半獸人的石斧擊碎了星座的拳頭。
驚慌失措的星座似乎想高喊些什麼,另一隻飛來的石斧卻截斷了祂的話語!
砰!
星座腦漿迸裂,那具化身體似乎還未認知到究竟發生何事,已然呆滯倒地。
半獸人發出令人不快的訕笑和咆哮,平原頓時變成腥風血雨的屠宰場。
『呃啊啊啊啊啊!』
僅僅兩頭半獸人,就將原本呼風喚雨的可怕星座打得頭破血流,身首異處。
鄭熙媛和李賢誠都看得失了神,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難以置信。
那些星座就這麼掛了?怎麼可能?
死在區區半獸人手上?
「快逃!」
接連屠戮十多名星座的兩頭半獸人,朝著森林不斷逼近。
✦ ✦ ✦
拜託,千萬別讓我撞見半獸人。
我撥開茂密的樹林一路前進,心中反覆祈禱著。
在酷暑之中,我的呼吸逐漸急促,腳步越來越沉重。明明沒走多遠卻感覺全身汗如雨下,似乎隨時會虛脫。
我萬萬想不到,綜合能力值的影響竟然如此巨大。
誰叫我天生的體力值只有一,我也無可奈何,更雪上加霜的是,好像連我的肩寬也縮了水。雖然很希望這只是錯覺,但這就是島上的現實。
轉生者之島。
星星直播之中,最久遠的故事的聚集地。
通過外部數據累積的所有能力值加乘,在此地都不復存在,也就是說,在這個地方,僅能發揮自身肉體原本的力量。
我之所以能夠輕易擊倒排位第六十五名的魔王,也是這個緣故。
登上星座之位的多數星座都無心進行肉體的鍛鍊,因此,剛進入這座島嶼的時候,很容易錯估自身的戰鬥能力,鑄成大錯。
話說回來,也幸虧我碰見的魔王不是肌肉派,而是安德雷斐斯……
[目前您已擊殺1名競爭者。]
[進入安全地帶可獲得額外獎勵。]
為了不漏掉偶爾傳來的訊息,我選擇在草木最茂盛的樹蔭下移動。只要發現細小的涓流,我就會整張臉埋進溪水裡大口暢飲,避免脫水。冰冷的水泉流入體內,感覺連靈魂都得到淨化。
「第一世代的溪水真是清澈。」
事實上,我並不是盲目厭惡所有過去的故事。
作為一名讀者,我反倒很喜歡某些早期的作品。那些充滿夢想與冒險的英雄故事,在被遺忘的山脈中與巨龍搏鬥,或者與美麗的精靈、勇猛的矮人一起踏上旅程,尋找傳說的寶劍等等……
真正的問題在於,現在的我一頭栽進了哪則「老故事」當中。
這個世界無法使用特性視窗的力量,也沒有任何便利的功能。
在這裡,真正的危機不僅僅是怪獸,由於失去所有技能,人體的免疫力隨之下降,必須特別小心寒冷與疾病。在原作中,也有星座在島上罹患了傳染病,全軍覆滅的情況。
實際上,《滅活法》曾經出現這樣的描述。
星座太過依賴特性視窗與系統帶來的便利,當祂們被迫面對無法以自身經驗理解的世界時,甚至無法反抗,只能無力地消亡。
高高在上統治著星星直播的星座,竟然因戰勝不了傳染病或半獸人而送命,其中更有不少星座由於不堪其辱,選擇自我了斷。
實在可笑。
[第861號島嶼的參加者已全軍覆沒。]
[第1,896號島嶼的參加者已全軍覆沒。]
開始了。
到了這個時刻,恐怕島嶼全境都已陷入慘烈的悲劇。
絲毫沒將低階怪獸种放在眼裡的星座,一一死於非命……
[多數星座因『轉生者之島』的難易度備受衝擊。]
[多數星座向『管理局』提出抗議。]
當然了,抗議也只是枉然。
這座島嶼,本來就是這樣的地方。
無論是魔王或大天使……任何人只要稍有不慎,就等著腦袋開花。
「咕嘎。」
附近的樹叢傳來一聲嗚咽,我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
據我所知,在這座島上只有一種怪物會發出這種叫聲,那是一種有著淺綠色皮膚,身高只有我一半的小個子魔物。
……是哥布林嗎?
我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不是半獸人而是哥布林的話,只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還有一戰之力。
「嘎啊啊啊啊!」
震耳欲聾的怪叫倏然響起。
我下意識地朝著叫聲傳來的方向揮出長劍。因為我那不可靠的體能與肌力,我整個身子都隨著不會折斷的信念指出的方向甩了出去。
噗咻咻!
幸運的是,從草中跳出來的第一隻魔物正好被我的劍尖擊中,滾落在地。
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麻煩。
第一世代故事法則之一—哥布林絕對不會單獨行動。
兩隻哥布林踩著受傷的哥布林高高躍起,瞬間縮短距離,揮舞著手中的棍棒。
唰!
其中一隻猛力揮動的棍棒在我的大腿外側留下長長的擦傷。
混帳,怪不得有人說這座島的哥布林比魔王還難纏。
[已發動專用技能『第四面牆』。]
幸好第四面牆還沒失效。要是沒了它,我可能會被哥布林的死纏爛打搞得慌了手腳,像其他星座一樣悲慘地死去。
誰知就在此時,一道不祥的訊息音響起。
[『島嶼管理人』擔憂您使用的技能造成不公。]
[『島嶼管理人』宣佈此處不允許使用該技能。]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同意管理人的抗議。]
滋滋滋滋!
[『第四面牆』表露不滿。]
『抱歉金獨子。』
嗯?
『在這座島使不上力。』
它的話剛說完,保護著我精神的一部分壁壘頓時變得稀薄,陷入沉睡的感官情緒逐漸甦醒。
我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第四面牆』厚度變薄。]
[透過『第四面牆』得到強化的精神力恢復原狀。]
[透過『第四面牆』減輕的肉體痛楚恢復原狀。]
該死。
我把差點衝口而出的髒話咽回嘴裡。
第四面牆偏偏在這種時候被削弱。
太過投入在戰鬥之中,一直被我遺忘的痛苦終於襲來。小腿和手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被汗水浸溼的襯衫帶來的黏膩不適也更加鮮明,叢林中蒸騰的熱氣令人眼前發昏。
早知如此,平時就多做點運動了。
呼——!
一支棍棒極速飛來,差點砸破我的腦袋。
我幾乎是狼狽地翻滾在地,勉強躲開哥布林的襲擊,倉促拉伸的肌肉讓每個關節都在慘呼。
「嘎啊啊啊啊!」
哥布林像是在打地鼠似地胡亂敲擊著棍棒,不斷逼近。
帶刺的棍棒上沾染的血腥味讓我寒毛直豎。那明明是我早已習慣的氣味,此刻聞起來卻異常陌生。
[『第四面牆』越來越薄。]
[『第四面牆』劇烈動搖,危在旦夕。]
我氣喘吁吁地站起身來,死命抓穩長劍。
失去夥伴的兩隻哥布林赤紅的眼中射出寒光,從兩側包抄,它們殺氣騰騰,隨時準備殺向我的破綻。
感受到殺意的同時,對死亡的恐懼再度席捲而上。在變得薄如蟬翼的第四面牆另一頭,那些被我束之高閣的情緒一個接一個探出頭來。
——難道,這才是我所讀過的故事嗎?
我努力平復顫抖的呼吸。
我必須戰鬥,我還能戰鬥。
其他夥伴都是如此,日復一日對抗這種恐懼。
只有我,藉著牆壁,卑鄙地迴避著痛苦。
『金獨子用發顫的手握住不會折斷的信念。』
好好思考,該怎麼以我目前的狀態擊退哥布林。
技能無法使用,但還有星痕。
雖然熟練度都被初始化,但星痕依然可以發動。
問題在於,那個星痕能夠發揮什麼作用。
我緊盯著步步進逼的哥布林,發動了刀之歌。
[該星痕並非您持有的星痕。]
[該星痕的效果固定為最低限度。]
『初二日,晴,朝食後出坐,軍器點閱41。』
(注:41 出自李舜臣將軍《亂中日記》。)
不會折斷的信念只散發出些許微光就恢復了原來的狀態。
可惡,要是能射出兩枝火箭就好了。
令人感到欣慰的是,長劍好像變輕了一點。
「咕嘎嘎?」
哥布林像是在嘲笑我無力的抵抗,舞起帶刺的棍棒撲上前來。棍棒和長劍猛力撞擊,我的手腕差點斷折。這些傢伙看似愚笨粗鄙,力氣卻遠遠超過人類,是最適合在這座島上生存的怪物。
緊接著,第二支棍棒也朝著我的肋下襲來,我來不及舉劍格擋。
砰砰!
情急之下,我只得抬腳踹開棍棒,利刺頓時刺穿了腳掌,可怕的痛楚讓我咬緊了牙。
一聞到血腥之氣,哥布林立刻獸性大發地瘋狂嚎叫。
既然沒辦法用星痕解決,那隻能使出第二招。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回應您的意志。]
在這座島上,技能被封鎖,星痕的熟練度也全數初始化。
但並不代表我們沒有任何力量可以使用。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回應您的意志。]
同樣存在於沒有等級高下、沒有系統強度的第一世代故事中的力量。
那便是傳說。
[以您目前的力量無法行使傳說的控制權。]
[您的傳說拒絕您的支配。]
但隨著我的力量大幅下降,竟連我的傳說都不肯聽從指揮。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憐憫地注視著您。]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虎視眈眈地盯著您弱化的肉體。]
反而搞得我體內氣血翻湧,差點氣急攻心。
哥布林從我身上感受到傳說的力量,瞬時間縮了縮身子,但沒多久就恢復氣勢,繼續發起攻勢。
星痕不聽使喚,傳說也冥頑不靈。
我看著不停迫近的哥布林咬了咬牙。
只剩下最後的手段了。如果可以,不到萬不得已我實在不想動用這招。
就在我下定決心,準備催動魔力的剎那——
噗咻咻!
一柄小刀劃開草叢,乾脆俐落地貫穿了哥布林的腦袋。死去的哥布林撲通一聲向前撲倒,接著,一道人影衝上前來,用夢幻般的刀法斬斷了另一隻哥布林的脖子。
看著女孩帽子底下隨風飛揚的馬尾,我總算鬆了口氣。
「大叔,你沒事吧?」
李智慧注視著我,渾身上下都沾滿了塵土。
✦ ✦ ✦
事實上,我刻意發動刀之歌,並不是單純為了對付哥布林而已。
如同系統訊息所示,刀之歌不是我的星痕,若使用不屬於我的星痕,該星痕的原主人肯定會意識到我的存在。
「呼,幸好真的是大叔。」
李智慧用溪水洗了把臉。
見她這副蓬頭垢面的模樣,想必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頭。
「怎麼還有這種鬼地方啊?技能跟星痕全都派不上用場,要是沒有接受基裡奧斯老爺子的訓練,我看我早就玩完了。」
「你沒受傷吧?」
「沒有,我一直躲躲藏藏的,反倒是大叔你怎麼這副德性啊?」
「一個不小心就變成這樣了。」
我含糊其辭地敷衍著,把事先從李雪花那裡拿到的金創藥敷在傷口上。
對抗區區兩隻哥布林就受了這麼嚴重的傷,我根本不敢想像接下來的旅程會有多艱難。
李智慧盯著我,看不下去似地一把搶過了金創藥。
「拿來,肩膀後面沒塗到。」
李智慧熟練地幫我的傷口塗上厚厚的藥膏。
「小力點,太用力的話,我可能會直接痛死。」
「少裝了。不過,大叔你的身材本來就這麼瘦小嗎?」
「只是肌肉量稍微少了一點而已。」
「肩膀好像跟我差不多寬耶。」
一時自尊心受創的我伸手奪回金創藥。不對,應該說我出手去搶,卻沒能成功,因為李智慧的力氣比我更大。
李智慧警告地提醒道:「你再亂動,肩胛骨可能會碎喔。」
好久沒有這麼無力的感覺了。
「來,好了。」
儘管受到第一世代的概然性影響,李雪花的金創藥依然效果不錯。雖然不到戲劇性地好轉,但抹了金創藥的傷口也確實在迅速癒合。
也是,縱使是最早的世代,也存在少量的魔法和武學。
李智慧和我包紮好傷口,繼續在叢林地帶向前移動。
幸好,一路上沒再出現怪獸,但夜晚已在不知不覺間到來。
李智慧觀察著島嶼中心裊裊上升的輕煙。
「看來,今天只能在這裡露宿了。」
我點了點頭。雖然我們也可以勉強在夜間趕路,但現在連夜視技能都無法使用,倘若出了岔子,說不定會遇上比哥布林更恐怖的傢伙。
[島嶼的夜晚降臨。]
[系統在夜間恢復部分功能。]
[『鬼怪包袱』功能可正常使用。]
我立刻打開鬼怪包袱,購買野外紮營必須的道具。兩頂單人用帳篷、警戒周邊的安全裝置,為了以防萬一,還買了一些常備的回覆道具。
李智慧從我手上接過道具,眨了眨眼睛。
「什麼鬼,明明主打著第一世代什麼的,還能買這些玩意?」
「舉辦任務就是為了賺取Coin,這一點終究不會改變。」
無論什麼第一世代、第二世代,還是第三世代42,任務劇情的本質都是為了賺錢,所以,允許我們使用鬼怪包袱也不意外。
(注:42 韓國奇幻文學大致依照年代與出版型態區分為數個世代。一九九〇年第一世代主要以撥接網路進行文字連載,大多沒有銷售渠道;第二世代出租店盛行,奇幻小說亦成功進入實體租書店,正式邁入商業消費模式;二〇一〇年後進入第三世代,手機與平板普及,除了網路小說多轉為有價物,也會發展出相關商業IP。亦有人以文學風格或題材區分後續的世代,例如第一世代的小說大多受到歐美經典奇幻作品與武俠作品的影響,初步建構起奇幻作品中練功、升級、異族等泛用體系,有《龍族》《符文之子》等經典作品,被譽為韓國奇幻文學復興時期。第二世代則更多混用武俠與科幻的融合體裁,第三世代的作品更進一步擺脫美日作品的影子,轉向與時俱進、大眾化的選題,出現更多韓國賽博龐克類型的題材。整體而言,奇幻小說世代體系與概念的變遷仍是一個概括的討論,並非絕對統一的定義。)
乒乒乓乓搭建著帳篷的李智慧鄙視地看著我,挖苦道:「大叔,你不是已經當過兵了嗎?你連搭帳篷也不會啊?」
「我退伍都多久了。你怎麼那麼厲害?」
「我小學參加過童軍。」
這麼說來,李智慧確實有這個背景設定。
看到因為肌力驟減、不管做什麼都很狼狽的我,李智慧三兩下連我的帳篷都搭好了。
叢林的夜晚相當寒冷,我們收集周圍的樹枝升起火堆。坐在熊熊燃燒的火堆邊烤著火,李智慧和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
即便沒發動全知讀者視角,依然能感覺到蜷著身子的李智慧正在壓抑著什麼,我耐心地等她開口。
李智慧將幹樹枝扔進劈劈啪啪的火堆,遲疑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
「大叔,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說吧。」
「你說的那本小說,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啊?」
會出現這樣的疑問,我早有預期。
我決定坦誠地回答。
「大概十年前左右。」
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但我沒有忘記初次點開《滅活法》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在那部小說裡,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對此感興趣也很正常,換我站在李智慧的角度,肯定也會感到好奇。
我花了一點時間,慢慢回想與李智慧有關的描述。
海上提督李智慧,為了守護同伴,總是率先拔刀作戰的少女。雖然自尊心強,但也比任何人都重情重義,表面上總是故作堅強,卻是內心傷痛最深的人物。
我儘可能不觸及李智慧的傷心事,選擇最體貼的字句娓娓道來。
李智慧聽著我的話,像是占卜出了什麼可疑的卦象一般,瞠目結舌。
「太準確了,反倒讓人感覺不太妙耶……它有講得那麼詳盡?」
「那部小說還滿長的。」
「那也不至於吧,大叔你又怎麼能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我看得很認真。」
「再怎麼說,也未免太詳細了……總覺得很不舒服。」
真是的,我可是回答得很認真耶。
「當時我是個國中生,所有的興趣就只有看那部小說。」
「大叔國中生的時候?噗哈哈,所以你第一次看這部小說的時候,比我還小囉?真不可思議。」
「誰都有過十五歲的時候嘛。」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連連點頭。]
李智慧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咯咯笑了起來。
「說得也是,我也曾經只有十五歲。」
李智慧用帶著思念的目光盯著自己的劍鞘。
一個小小的鑰匙圈系在劍鞘頂端。
讀過《滅活法》的我,知道那個鑰匙圈是什麼。
「還好嗎?」
「關於這個鑰匙圈的事,你也知道嗎?」
「一點點。」
「真是半點隱私都沒有啊。」
李智慧總是隨身攜帶的那個鑰匙圈,是在第一個任務中,她死去的朋友送她的禮物。
《滅活法》的字句在腦海中一閃而逝。
「智慧啊,殺了我吧,不要緊。」
李智慧仍舊是那名「受傷的劍鬼」。無論她的特性與名號怎麼改變,唯有這個事實始終不變。
畢竟李智慧,絕對不會忘記自己親手犯下的罪。
「是說,那在那本小說裡,我最後怎麼樣了?」
聽見李智慧這麼問,長時間以來,被我刻意遺忘的故事掠過腦海。
——那就是,我所知的《滅活法》的結局。
叮鈴。
就在這個時刻,鈴鐺的聲音響起。這是我事先裝設的安全裝置傳來的信號。鈴鐺聲一下子就變得震耳欲聾,以恐怖的節拍叮噹作響。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大叔。」
有某種東西正在快速接近。
從鈴鐺聲迴盪的間隔來看,那決計不是哥布林或半獸人,而是某種更強大的怪物。
我看著煙氣冉冉上升的方向,說道:「你會活到最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因為小說中就是這麼寫的。」
這是謊言。但所謂的小說本來就是「謊言」,而我正是為了將屬於我的謊言化為現實,才一直活到現在。
「你跑向村子,我來爭取時間。」
「免談!大叔你才要趕快逃吧,在這鬼地方你不是比我還弱嗎?」
「就算是你也對付不了那個怪物,即使我們兩個合力也有困難。」
以李智慧現階段的實力,恐怕只應付得了哥布林這種小怪。
我沉著地說道:「你快趕到村子找人來幫忙,只有這樣,我們兩個才能活下來,畢竟你的移動速度比我更快。」
「可是……」
「快走!不管怎麼樣,我總有辦法逃跑的!」
「你是說真的吧?」
「當然了,你忘了我是誰嗎?」
李智慧似乎安心了一些,點了點頭。
「大叔你撐著!我立刻帶其他夥伴過來!」
李智慧消失後不到十秒,一隻巨大的綠色魔獸就從草叢中探出身影。
體形超過三公尺,不斷散發兇狠氣息的怪物。
完蛋,出現的甚至不是半獸人,居然是「山怪」。
「總有辦法逃跑」這不過是句空話。就算她把夥伴們全都找來,我們也無法與山怪抗衡,沒有全軍覆就算相當走運了。
「喀嚕嚕嚕……」
那頭山怪發現了我,露出可怕的獠牙笑了起來。
山怪手中的鐵棒沾滿了星座化身體的碎片,似乎沿途砸碎了無數星座的腦袋。
我苦笑著握緊長劍。
倘若完全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只要被那支鐵棒打中一下,我八成就會當場暴斃。
「喀嚕嚕嚕嚕!」
打從一開始,這座島嶼就不可能以正常的方式進行攻略。同時,在越是不可能的任務之中,也必然存在著隱藏的劇情碎片。
按照原作的描述,現在差不多該出現了……
當山怪高高舉起鐵棒的瞬間,忽然傳來一陣刀劍沒入肉塊的聲響。
噗咻咻!
熟悉的刀尖從山怪的肚皮上貫穿出來。
竟然是李智慧。
「我就知道會這樣,你這個大騙子!」
『縱然會賠上自己的性命,海上提督也絕不背棄自己的夥伴。』
正是因為我深信李智慧最重情義,這個作戰策略才能成功。
山怪火冒三丈,它拔出長刀,口中連連怪叫,傷口轉瞬癒合。
果斷放棄武器的李智慧站在我身邊,笑著說道:「要死就一起死,大叔。」
眼見山怪暴跳如雷地朝我們衝來,我也朝她笑了笑。
李智慧不會死的。她這一路堅韌頑強的歷史,肯定會拯救她免於危難。
山怪的鐵棒狠狠砸落,幾乎與此同時,森林中也傳來某人的動靜。
——來了。
一抹銀光驟逝,長劍劃破黑暗。
我看得一清二楚。
沒有發動劍罡或以太刀鋒,純粹的劍刃就像在砍豆腐一般,眨眼間,那頭可怕的山怪已身首異處。
『第一世代的亡靈最熱愛的主題,就是愛、友情和浪漫。』
屬於第一世代,星星直播最古老的傳說之一。
那個傳說的主人這麼說道:「為了同伴不惜獻出生命?這三百八十一年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仔細一瞧,眼前出現的竟然不只一人。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幾個小朋友就是這樣。」
「原來是真的,外頭的世界竟然還留有大有可為的故事啊。」
豪邁的笑聲不絕於耳。
事情有些怪異,原作沒有發生過這種狀況啊?
緊接著,一張面孔從夜幕中緩緩浮現。
「後人啊,好久不見。以外頭的時間來說,應該已經過了三年了吧?」
令人詫異的是,對方竟是我相當熟悉的存在。
濃密的虯髯、凌厲的劍眉,一對厚實的嘴唇凸顯了祂剛正耿直的性格。
從黑暗中現身的大漢,仍舊是我三年前見到的模樣。
「高麗第一劍?」
「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碰面,金獨子。」
朝鮮半島的星座拓俊京,竟然身在轉生者之島當中。
4.
從暗城到魔王選拔戰,我這一路上欠了拓俊京不少人情。
我努力壓抑湧上心頭的喜悅。拓俊京固然是友善的星座,但我還不清楚祂的意圖。我得先弄清楚對方的目的,倘若祂的目標與我衝突,那就麻煩大了。
「這段時間一直沒收到您的間接訊息,我很擔心。」
「我剋制自己不去觀看星流放送已經有一陣子了。」
定睛一看,從拓俊京身上感受到的氣息似乎比之前凝練許多。
我驀然想到。
「您是從任務開始前就來到這座島了嗎?」
「已經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我瞬間回想起《滅活法》的字句。
轉生者之島位於星星直播的暗黑次元時間斷層。
雖然以地球的時間為基準才經過三年,但暗黑次元時間斷層的時間流速快上好幾倍。因此,基裡奧斯和破天劍聖也偏好前來此地修練。
目前,這座島的時間流速與地球似乎相差五倍左右。
「冒昧請教,您在這裡是為了……」
拓俊京點了點頭。
「當年,儘管對方是異界神格,但我竟連祂的分身都阻止不了。」
記憶在腦中一閃而過。
三年前,第七十三號魔界毀滅的那一天,拓俊京在抵禦災禍時失去了化身體。
這個世上竟存在自己無法斬斷之物,肯定讓自尊心強的拓俊京受到很大的衝擊,但也因此更令我驚訝。面對能讓其他星座瞬間崩潰的異界災禍,拓俊京卻執著鑽研著如何撕裂那場災難。
或許,這就是屬於高麗第一劍的生命心軸。
「我認為,我需要從基礎重新開始鍛鍊,而這座島嶼正是理想之處。」
拓俊京一邊說著,一邊望著在前方劈砍草木的那群人。
他們在悶熱潮溼的叢林之中依舊行動自如,絲毫不顯吃力。這些人,多半就是這座島上的遺世之人,轉生者之島的亡靈。
其中一人察覺了我的視線。
「你們竟然活下來了。從外界來到此地的星座,通常撐不到一個鐘頭就搞丟了腦袋,啊,當然,那邊的『怪物拓』是個例外。」
「謝謝你們出手相助,我的名字叫金獨子。」
我刻意沒有報上名號,因為第一世代的亡靈當中,有不少人都認為名號不過是虛張聲勢的玩意。
男人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微微一笑。
「我已經遺忘自己的名字很久了。待在這裡,最終都會變成這樣。」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帶頭向前走去。
(注:43 原文使用的漢字為「忘者(망자)」,在韓文中,「亡」與「忘」讀音相同。)
其實,他們並非真的記不起自己的名字,只是要試著回憶起過去,實在太過痛苦了。
遺世者們在前頭大步開路,我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古老的氣息,那些傳說皆已被鍛鍊得堅毅且深刻。
李智慧在我耳邊悄聲道:「那些人怎麼會那麼強?」
她會訝異也屬正常,因為遺世者身上散發的位格本身並不強大,儘管如此,他們卻僅僅只用一刀就輕鬆解決了那頭讓我們陷入苦戰的山怪。
「在傳說的數量或品質上,我們好像還更勝一籌啊……」
「不管優秀的傳說再多,倘若不能好好地運用,傳說就與鄉野軼事沒什麼差別。」
李智慧盯著我,好像在問我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正要解釋,拓俊京卻插了嘴。
「他說的沒錯。縱使有十把名劍在前,人類至多也只能掌握兩把。」
真不愧是高麗第一劍。身懷好劍、心中有劍,用的比喻也是劍。
李智慧似乎陡然頓悟,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在此時,拓俊京帶著深邃的眼神朝我說道:「看來這段時間你取得了不少出色的傳說,光看位格,似乎也不輸高階星座了。」
「您過獎了。」
「不過……你在短時間內積累得太多了,你應該很清楚自己目前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吧?」
我沉默了下來。在祂的眼中,我此刻的狀態想必是險象環生。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正在覬覦您的化身體。]
[傳說『異跡對抗者』對您的資格抱持懷疑。]
[傳說『異界神格弒神者』對您有所不滿。]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剛才試圖發動浩瀚神話時太過大意,反而差點被那些傳說剝奪了神智。殷鑑不遠,要是一個弄不好,在善惡的二重奏遇見的那些星座就是我的下場。
「後人啊,務必牢記,當存在創造傳說之後,傳說亦會再造存在。」
我知道,正是因此,我才要來到這座島。
「我會銘記在心。」
沒過多久,我們就抵達了村莊。
[抵達第一個安全地帶。]
[已滿足『小島』主線任務完成條件,您為第133號。]
[已滿足隱藏任務完成條件。]
[您成功擊殺強力的競爭者,將列入追加獎勵名單。]
[正在準備追加獎勵明細。]
穿過村莊正門,只見以位在中央的巨大火爐為中心,整座村子雖然不大,卻精緻整潔、秩序井然。
身披樸素布衣的婦女正在幫牛隻添草料,留著濃密鬍鬚的大漢忙著晾曬衣物,還有許多看起來比吉永和流承年紀更小的幼齡孩童。
眼前幽靜寂寥的山村風光,簡直令人難以相信這就是第一世代的遺世者生活度日的村莊。
「(這裡真是了不起。)」
——劉尚雅小姐?
「(啊,對不起,突然出聲,嚇到你了吧?)」
——沒事,你現在可以說話了?
「(嗯,現在是休息時間,小四似乎也在忙。)」
不知為何,總覺得劉尚雅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近。隨著第四面牆變得薄弱,說不定她活動起來也會方便許多。
「(這座村莊,就像是無數匠人耗費漫長時光打造的壁畫……)」
劉尚雅努力地尋找適切的形容詞。我聽著她的描述,內心感嘆,正如她所說,表面看起來平淡無奇,實際上這個村子絕對不簡單。
光看這些村民的模樣就能略知一二。縱使我們這些外人到訪,他們依舊波瀾不驚,平靜從容地過著尋常日子,彷彿這樣的光景早已見過數百回、數千回。
『呼,差點要沒命了。』
『這座島未免也太瘋狂了……那怪物真的是半獸人嗎?』
某處傳來了真言,回頭一看,只見村子另一頭的入口,有群星座正魚貫踏進村莊。
我迅速打量了那群星座。遺憾的是,這批人當中沒有見到夥伴們的面孔。
相反地,我看見一個心有不甘的傢伙。
[魔王『凝視禁忌之瞳』怒視著您。]
這名魔王有著黑豹的外形和一對火紅的眼珠。
在我造訪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時,曾經和這傢伙打過照面。
第六十四號魔界的主人,「凝視禁忌之瞳」佛勞洛斯。
沒記錯的話,祂應該就是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被劉眾赫一拳送上西天的傢伙。
看來,那個魔王也跟著選擇了這座小島。
佛勞洛斯用微妙的眼神瞪著我,又嘖嘖兩聲瞥開了視線。
用不著多費力氣,都能看出祂在打什麼算盤。在祂看來,在這裡起衝突肯定對自己不利,畢竟拓俊京就昂然站在我旁邊,若真打起來,還得先問問祂同不同意。
我看向守在我身邊的拓俊京。
「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
祂老人家的肩膀真是穩重又可靠啊。真是羨慕。
『這個任務就這樣而已?喂,NPC,快帶路啊!』
隨著星座進入村莊,村裡也漸漸變得嘈雜起來。
星座們到處引發騷動,一名村民皺起眉頭答道:「小島任務到這裡就結束了。」
『語氣真沒誠意,算了,那些鬼怪搞出來的任務都是這副德性。』
見村中沒有怪獸,星座們安下心來,氣焰更是高漲。
[傳說『遇強則強遇弱則弱』開始講述故事。]
傳說的聲音在星座的眼瞳之間悄悄流淌。
拓俊京說的對。無論星座或是化身,不論活了多久都一樣,倘若我們不好好運用傳說,就會活成傳說的模樣。
『這裡沒有額外獎勵嗎?』
『隨便找間屋子翻一翻?也許能找到隱藏碎片之類的。』
不堪其擾的村民厭煩地解釋道:「我說了,這裡沒有那種東西。小島的任務結束了,想要前往下個任務的人就自己進去村子中央的火爐,那就是傳送門。」
冰冷的語氣讓幾個星座蹙起了眉頭。
這時,魔王佛勞洛斯站了出來。
『你們這幾個NPC挺囂張的嘛,要什麼時候走,隨本王高興。』
祂像是在尋找著洩憤的對象,在不知不覺間催動位格,發出真言。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村子,稍微休息再走也不錯。喂,你,把酒菜拿過來!本王餓很久了。』
祂的真言的位格充滿了暴戾之氣,幾名星座跟著笑了起來。
李智慧皺起眉頭走上前去。
「那個——」
「等等。」
我想,這場架恐怕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
事實上,村民們面對魔王的威脅也沒有絲毫怯色。
晾完了衣服的男子打著呵欠走過,喃喃自語道:「老是NPC長、NPC短的,最近的年輕人怎麼老是把生活當成遊戲啊。」
揹著柴薪的老人附和著。
「虛度光陰,成天就知道等天上掉下來的機緣。都沒熱情了啊……」
餵食牛隻的婦人也補了一句。
「我呸,所以我才反對開放我們的島嶼。不管再怎麼需要Coin,我非得忍受那些垃圾人渣跑進村裡來搗亂不可嗎?還不如多養幾頭牛呢。」
他們的語氣若無其事,聲音倒是能讓人聽得一清二楚。
眼見事態越來越詭異,星座們彼此互看了一眼。
佛勞洛斯率先發難,大喝一聲。
『你們這些螻蟻,這是想集體造反?』
話一出口,在他面前含著糖果的小鬼頭立刻回道:「你才是螻蟻,活不到一千年的臭小子。」
佛勞洛斯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貴為排位第六十四名的魔王,向來居高臨下的祂,受到這種輕蔑自然會有這種反應。
這是前所未有的侮辱。
佛勞洛斯的臉上掠過一抹邪惡的微笑。
『我想,任務應該沒有禁止我們殺死NPC吧。』
魔王散發出強烈的敵意,在祂咆哮著露出銳利虎牙的瞬間,村內所有村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射向佛勞洛斯。
洗衣物的大漢、餵食草料的農婦、背柴的老者。
那視線,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完全凍結。
其他星座察覺到了那微妙的氣氛,躊躇不前。
佛勞洛斯也不例外,祂也算是頗有資歷的魔王,肯定會慢慢察覺到事態不妙。
此刻,祂心中八成這麼想著。
——這些傢伙到底是哪冒出來的?
然而,現在的祂已騎虎難下。
堂堂魔王竟被小山村的落魄村民壓制,祂的自尊心想必無法容忍。
最終,佛勞洛斯選擇瞄準看起來最弱小的傢伙,打算來個殺雞儆猴。
『去死吧!』
佛勞洛斯掄起爪子撲向叼著糖果的小鬼頭。可惜,這完全是錯誤的選擇。
『他握起的拳頭,就只是一顆平凡無奇的拳頭。』
緊接著,爆炸聲傳來。
化身體的碎片像爆竹一樣飛散在半空中。
佛勞洛斯的化身體失去了頭顱,緩緩跌坐在地。
[魔王『凝視禁忌之瞳』已從任務中遭到淘汰。]
親眼目睹魔王之死,其他星顫抖著後退了好幾步。
『這、這怎麼回事?』
星座們大驚失色,村民卻毫無反應,氣氛依然平靜如常,彷彿沒有人會特意哀悼一隻螻蟻的死亡。
壯漢還在搓洗他的衣物,婦人繼續餵牛,老人搖了搖頭,開始砍柴。
含著糖果的小孩說道:「全都給我滾,我不想看到你們。」
那些化身和星座早已嚇得臉色發白,著急地逃向傳送門。
反正小島的任務已經結束,他們沒有繼續待下去的理由。
就這樣,眾人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傳送門之中,在場剩餘的星座不到十人。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強烈希望移動至下一個任務!]
打從見到那個男孩的瞬間,我體內的浩瀚神話就出現激烈的反應。
那傢伙恐怕也已經察覺到了。
我苦笑著,走向那名粉碎了魔王腦袋的男孩。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發出威脅!]
真沒想到,佛勞洛斯竟然幫了我大忙,替我省下了找人的麻煩。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宣稱,要是再接近,就要立刻摧毀您的化身體!]
我對它的叫囂充耳不聞,繼續走近男孩身邊。
氣急敗壞的浩瀚神話向周圍散發出威脅性的氣息。
男孩緊盯著我,臉上浮現一絲不耐,似乎以為那股氣息是對他的挑釁。
「怎麼?想獲得跟那傢伙一樣的下場嗎?」
「一拳無敵劉皓成,您教導過破天劍聖和基裡奧斯,實力果真不減當年。」
男孩的臉色驟變。
這個村子的居民全部都是轉生者,無法以容貌判斷年紀。在我眼前的這個小鬼,也是少說活了上萬年的轉生者之一。
男孩瞇起雙眼,問道:「你誰啊?跟那幾個毛頭小子是什麼關係?」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向眼前的存在露出利齒。]
我來到轉生者之島的另外一個理由——
為了應對今後與神話級星座的戰鬥,我必須在此處獲得某些東西。
「一拳無敵,請傳授我『神話統御術』。」
Episode 68. 無法聽見的話語
1.
張夏景加緊腳步穿越小島的叢林,腦中想起金獨子的話。
「你是這次任務的王牌。」
在任務開始之前,金獨子單獨找張夏景這麼說道。
但突然聽到金獨子這麼宣稱,只令張夏景感到困惑。
——他先前明明根本不關心我。
他心中一直有個疙瘩。
儘管認識的時間與交情深淺確實比不上其他同伴,但金獨子未免太忽視他的存在。自從革命家遊戲和魔王選拔戰等任務結束之後,整整三年來,張夏景總覺得自己被冷落在一旁。
該怎麼說呢?好像自己始終被排除在主要任務之外。
——為什麼不邀請我加入金獨子集團?
其中,最令他受傷的就是這件事。
他很想問個明白,金獨子為什麼不開口邀請自己加入他的星雲。
該不會,他已經把自己忘了……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不要太相信金獨子。』]
「吵死了。」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那傢伙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或許真是這樣也說不定。
因為金獨子的確是張夏景認識的人之中,最現實功利的一個。
儘管如此,張夏景還是嘴硬地說道:「金獨子不是那種人。你為什麼那麼討厭金獨子?」
[『來歷不明之牆』問道,『你就那麼想跟他變熟嗎?』]
「變熟有什麼不好,最近根本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來歷不明之牆』問道,『為什麼?你喜歡那傢伙?』]
「喜歡個頭啦,誰會喜歡他啊。」
張夏景沒好氣地撇了撇嘴。
「我喜歡的是救贖的魔王。」
[『來歷不明之牆』緊盯著您道,『那不是同一個人嗎?』]
「不一樣!反正我就是想跟大家好好相處嘛。」
[『來歷不明之牆』嘆氣道,『就算那傢伙會殺了你?』]
「幹嘛要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啊?」
這麼說起來,來歷不明之牆始終對金獨子沒有好感,從初次見面開始就是這樣。
「你不要老是扯我後腿好不好。上次也是被你害的,只有我一個人沒拿到浩瀚神話。」
在巨人族戰役傳來捷報後贏得的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
隔著熒幕看到金獨子集團的勝利時,張夏景既激動又感動,然而這些情緒,最終都化為暗自神傷。
他覺得自己應該站在他們身邊,應該投身於那熊熊烈火,應該成為那宏偉傳說的一部分——
但他沒能和大家站在一起。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相信人類只會失望。難道過去的人生沒有讓你學會這一點嗎?』]
他沒有自信。
萬一他不顧一切地出手,聖火卻熄滅了呢?
萬一自己擅自介入,最後卻毀了浩瀚神話怎麼辦?
萬一……獨子根本不希望他插手,又該怎麼辦?
張夏景和其他夥伴不同,他以一介魔界住民的身份來到地球,並未從第一個任務就和金獨子一起並肩作戰。
因此,他不敢開口說自己也想與他們同行。在他們之間,始終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高牆,再怎麼試圖靠近,也無法接近彼此。
對張夏景而言,他沒有與大家共同擁有的回憶。
「這邊!再跑一下就到了!」
「熙媛小姐,把吉永也交給我吧,我來揹他。」
「不必!那點體力我還有!」
遠處的草叢傳來人聲響動,張夏景反射性躲到樹幹後頭。
一對傷痕累累的男女,身上各自揹著一個孩子,正在賣命地奔跑。
張夏景認得他們。
鄭熙媛和李賢誠正被怪獸苦苦追趕,在後頭窮追不捨的是五、六隻半獸人,再更遠處還有兩頭山怪。
看他們前進的方向,兩人似乎打算穿過平原,直線前往島的中央。
這不是個聰明的選擇,因為還有比半獸人和山怪更加可怕的魔物等在前方,再這樣下去,他們勢必會全軍覆沒。
張夏景下意識地握緊拳頭,猛然起身。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不要救他們。』]
「什麼?你在說什麼鬼話?」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只要他們在這裡送命,你就能成為金獨子唯一的夥伴了。』]
話音剛落,不停狂奔的鄭熙媛腳下一拐,竟被一顆石頭絆倒在地,李吉永和鄭熙媛兩人頓時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
緊隨其後的半獸人咧嘴笑著舉起了長柄石刀。
兩人縱然想翻身閃躲,也為時已晚。
鄭熙媛高聲喊道:「吉永!快逃!」
眼看石刀朝著鄭熙媛當頭砸下,張夏景心想。
說不定來歷不明之牆說的沒錯,只要,他們都葬身此地……
然而這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出發之前金獨子和他的對話。
「謝了。」
「什麼?」
「當時你告訴我的話。」
金獨子就像平時那樣,用那張白淨的臉一個人說個不停。
「你不是跟我說過嗎?就算牆另一頭的人聽不見……也一定要在那道牆上留下點什麼。」
張夏景有些意外。
自己曾經說過這種話嗎?什麼時候?
……難道是自己喝多了?
金獨子繼續說道。
「所以,我也在努力嘗試,或許某一天能夠如你所說,真的會有人去端詳留在牆上的痕跡也說不定。」
石刀不斷下墜,張夏景能看見鄭熙媛緊緊閉上了雙眼,李賢誠高聲吶喊著,李吉永則試圖以身子護住鄭熙媛。
當回過神來的時候,張夏景察覺自己已經在向前狂奔。
[全新的特性即將覺醒。]
他的拳頭如閃電般揮了出去。
在超凡座的重拳之下,半獸人手上的長柄石刀像根稻稈一樣攔腰折斷。
鄭熙媛瞪大了眼睛,正抬頭看著自己。
張夏景俯視著吃驚的她,心裡想著。
——我真像個傻子。
金獨子不會察覺自己內心的情感。
畢竟救贖的魔王不是神,而是魔王,不會對他的一舉一動有任何關心。
然而,縱使無法傳遞出去,他的心意也不會就此消失。
張夏景挺身擋在夥伴們前方。
「這裡交給我。」
回憶這種東西,從現在開始創造也不遲。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 ✦ ✦
我長長吁了口氣,睜開雙眼。
[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第三階段已結束。]
[『第三人稱觀察視角』已結束。]
幸虧張夏景發現了其他夥伴。
時間拖得太久,不知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害我一直提心吊膽的,幸好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既然遇到了張夏景,其他人應該都安全了。
我撐起疲累的身子,再次確認浮現在眼前的訊息。
[您已獲得『全知讀者視角』的使用權作為完成隱藏任務的獎勵。]
原本,在轉生者之島所有技能都不能使用。
但只要完成了隱藏任務,那事情就不太一樣了。
[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的等級固定為最低數值。]
[系統出現錯誤,該技能不存在等級概念。]
[該技能不受『第一世代的概然性』影響。]
我本來盤算著是否該取得書籤的使用權,但轉念一想,書籤的功用也只是借用其他角色的技能,換言之,縱使我拿到了書籤的使用權限,如果其他人物並未獲得技能的使用權,書籤也形同無用之物。
雖然這座島限制眾多,但也無可奈何,畢竟必須在這座島取得的東西,遠比技能更加重要。
遠遠地,我聽見了李智慧的聲音。
「大大師父!」
這已經是第二天了,李智慧不論到哪都緊追著一拳無敵劉皓成不放。
「大大師父!教我那個傳說嘛!」
不論是劉皓成在幫牛喂草的時候。
「一點點就好了!我真的學得會啦。」
洗衣的時候、劈柴的時候,李智慧無時無刻不纏著劉皓成。
「昨天那一招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我看你只是舉起拳頭,那傢伙的腦袋就爆炸了!」
當然,劉皓成始終保持沉默。
我知道,想從他身上學到神話統御術並不容易,就連基裡奧斯和破天劍聖都花了很長時間才讓他點了頭,獲得他的真傳。
神話統御術。
這並非技能或星痕,而是一種純粹的技術。雖然《滅活法》對它也有各種說明,但實際上,有一大半解釋都寫得虛無縹緲,我也始終不太明白,因此我確實有些擔心。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低聲咆哮。]
我得儘快想辦法處理這傢伙才行。
劉皓成第一次按捺不住大發脾氣,是在那天的傍晚。
「不要再跟著我了!我為什麼是你的大大師父啊?」
「因為你是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啊!」
李智慧露出開朗笑容。
憑良心說,她倒也沒說錯,因為李智慧的師父是劉眾赫,劉眾赫師承破天劍聖,而破天劍聖又拜了一拳無敵劉皓成為師。
劉皓成狠狠瞪著李智慧,隨即又嘆了口氣。
「這不是我願意教你們就學得來的,像你們這樣太過熟悉系統的人,即使修練百日也不見得有成效。」
「但是,你不是也教過大師父他們了嗎!」
「那幾個小鬼是沒有背後星的超凡座,跟你們不一樣。」
他冷靜地回絕。
「這又不一定!你儘管吩咐,不管你說什麼,我一定照做!」
「光是你這種想法本身就大錯特錯,那不是『照我吩咐去做』就能學會的東西。你已經跟著我整整兩天了,難道什麼都沒有察覺嗎?」
不愧是劉眾赫的大師父,劉皓成臉上揚起一個鄙夷的冷笑。這兩人甚至連姓氏都一樣。
事實上,我早就發覺劉皓成一直在考驗我們。
「你們待在這裡,難道沒有聽見些什麼?」
聽他這麼一說,李智慧和我不約而同地轉頭望著周遭的景象。
收拾著豬糞的壯漢瞪了我一眼,彷彿在質問我看什麼看。
[傳說『糞便清潔達人』決定愉快地度過今天。]
婦人收割著田裡的農作物,一邊喝著馬格利44,一邊愉悅地哼著旋律。
[傳說『勞動歌謠專家』哼著歌幫助主人幹活。]
揮動斧頭砍柴的老人家深深嘆了口氣,跨坐在柴馬45上。
[傳說『千年老樵夫』感慨最近的年輕人都不懂得敬老尊賢。]
(注:44 韓國傳統酒,以大米發酵而成的濁米酒,古時在下地耕作時經常飲用,又稱農酒。)
(注:45 柴馬是早期村民扛木柴的工具,又稱背架、背薪架。)
這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傳說,充其量只是清掃動物糞便、傳唱勞動歌曲、砍柴幹粗活等日常瑣事構成的故事。
儘管如此,它們仍與我所知的傳說不太一樣。
這些傳說隱隱流露著奇異的造化。
它們不同於追求強大力量的神話,或者那些試圖支配主人的傳說,就像是一個存在與一則傳說在悠長光陰中彼此相伴,融洽而和諧。
劉皓成說道:「傾盡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的修為才得到的一段章句,這才是真正的傳說。」
真正的傳說?他的描述方式很有意思。
「你們身上應該也有傳說吧?事到如今才試圖學習其他傳說也於事無補,不如從現在起好好鍛鍊自己的故事。」
「可是……只憑這點傳說,沒辦法變得像大大師父這麼強啊。」
「這就得看你們自己了,畢竟準確而仔細地審視傳說才是最重要的。」
「準確地審視傳說?」
「當一則故事太過龐大,有時反而更難以洞悉故事的走向。」
我驀地憶起以前似乎也似懂非懂地聽過類似的教誨……是什麼時候?是向萊卡翁討教風之徑的時候嗎?
我翻來覆去地思前想後,忍不住擔憂起來。
連風之徑都學不好的我,真的有能耐掌握神話統御術嗎?要是又要被人批評天性駑鈍、資質平庸,想到就覺得頭疼。
連聲嘆息的劉皓成再度開口。
「唉,麻煩的毛頭小子,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李智慧連忙像個聽話的學生一樣端正地在他面前坐定,我也偷偷摸摸地走近,豎耳傾聽。
「在你們看來,什麼是傳說?」
李智慧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珠子,答道:「呃……故事?」
「呵,愚不可及。」
「不要老是挖苦我,要說就好好說嘛!」
「看來只能從最基礎開始解釋了。」
劉皓成連連咋舌,舉起自己的左手。
「這是什麼?」
「左手?」
劉皓成舉起另一隻手。
「那這邊是?」
「右手。」
「那麼,兩隻手又合稱什麼?」
李智慧仔細地想了想,答道:「雙手?」
話音剛落,劉皓成的傳說替他作出了回應。
[傳說『雙掌拳師』感到開心。]
「沒錯,用『雙手』一詞就能將它們關聯起來。很多存在都是這樣被人稱呼、認知,以相近的型態形成具有說服力的『關係』。」
李智慧聽得一臉茫然。
這似乎早在劉皓成的意料之中,他繼續說道:「那麼,這種情況該怎麼說明?」
劉皓成用左手握住地上的一根枯枝。
「一個是左手,一個是樹枝,這兩者合起來應該怎麼稱呼?」
「嗯……握著樹枝的左手?再不然……左手跟樹枝……」
不管怎麼表達,似乎都有些差強人意。
「不太容易,對吧?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李智慧搖了搖頭。
「因為這兩者之間沒有適當的『關係』。不論是左手與樹枝,還是握著樹枝的左手,總覺得沒能表現得恰到好處,畢竟它們的關係本就模稜兩可。」
劉皓成握著樹枝,像飛鏢一樣射向遠處的樹。高速射出的樹枝準確嵌進了樹幹,彷彿本來就是生長在那棵樹上的枝椏一般,極其自然。
「所謂的傳說,就能縮小這段模稜兩可的距離,將世上最遙遠的事物彼此聯繫。若想控制傳說,就必須好好理解傳說本身。」
這段說明我也聽得不甚明白。
李智慧望著插在樹幹上的樹枝,迷惘地眨著眼睛。
我小心地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
將世上最遙遠的事物彼此相連的力量……真令人費解。
看到我有樣學樣,劉皓成嘖了兩聲。
「蠢材,我剛剛不過是舉例,隨手拿起東西既不會創造關係,更不可能形成傳說!必須經年累月地累積素材和本人之間的關係,拉近距離之後才能——」
就在下一秒,怪異的事情發生了。
滋滋滋滋滋!
[豐沛充盈的『第一世代的概然性』回應了您的行動。]
[傳說的素材對您產生親切感。]
握在我手裡的小石塊高興地看著我。
[傳說『小石子和我』開始講述故事。]
劉皓成一臉愕然地望著我,顫抖著嘴唇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
2.
小石子在我手中不斷顫動,彷彿有了生命。
[您已獲得全新的傳說。]
[傳說『小石子和我』渴望繼續談天說地。]
我也是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
隨手撿了塊石頭就產生了傳說?
雖然腦中浮現各式複雜的假說,卻沒有一個能合理地解釋。
[『第一世代的概然性』縈繞在您周遭。]
[目前『第四面牆』呈現極度薄弱的狀態。]
相較之下,比較可疑的就是那兩行系統訊息。
劉皓成用充滿懷疑的眼光緊盯著我。
「原來如此,你這傢伙也是轉生者,對吧?」
看樣子,他似乎已經擅自給我套上莫名其妙的假設。
「你前世是被石頭砸死的吧?所以石頭才會……」
「很抱歉,沒有這回事。」
「哎唷,那就是你頭殼裝石頭46,所以那顆小石子才——」
(注:46 閩南語俗諺,指人腦袋不靈光。)
我一聲不吭地撿起劉皓成信手扔在地上的樹枝。
[傳說的素材對您有了敏銳的反應。]
[傳說『樹枝般的金獨子』開始講述故事。]
看著瞠目結舌的劉皓成,我像個謙遜向學的武林中人那般說道:「恕晚輩直言,我的腦子應該不算太差。」
一旁的李智慧斜眼瞪視著我,好像在指責我很掃興。
劉皓成怒目圓睜。
「那不然,換這個試試!」
我乖順地接下劉皓成遞過來的花朵。
[傳說的素材對您頗有好感。]
[傳說『捧著花的金獨子』開始講述故事。]
他不斷遞給我勉強能作為傳說素材的物品,我也一個接一個地接到手中。
[傳說的素材對您滿懷好奇!]
[傳說的素材對您滿懷好奇!]
直到高聲歡唱的鮮花和石塊在我身邊堆成一座小山,苦惱許久的劉皓成終於作出了決斷。
「抓住我。」
「您是說……抓哪裡?」
「這裡,抓住我的肩膀看看。」
劉皓成的目光熊熊燃燒。
我可以理解他的憤怒,畢竟真正的傳說動輒花費十年、百年,甚至千年才能寫就隻字片語,在我身上卻絲毫不費吹灰之力地輕易綻放,看在他眼中肯定火冒三丈。
「如果您堅持……晚輩失禮了。」
我嘆了口氣,將手放在劉皓成肩頭。
誰家小孩的肩膀能長得這麼結實啊?
劉皓成說道:「似乎沒什麼變化,難道僅限於非生物?嗯……」
[登場人物『劉皓成』對您產生些微好感。]
劉皓成大吃一驚,猛力甩開我的手。
「你、你幹了什麼好事?」
下一秒,我的耳邊傳來了訊息音。
[已獲得傳說『受萬物愛戴之人』。]
✦ ✦ ✦
在劉皓成陷入衝擊呆若木雞的時候,其他村民紛紛對我表現出莫大的興趣。
「好久沒見過這種天分了,天縱奇才啊。」
「呵,這種人才確實難得一見,小老弟,你是從外頭來的?」
「不知道牧草對他有沒有興趣?」
我恍恍惚惚地接下婦人遞過來的草料。
人類金獨子,在接近三十年的人生裡活得渾渾噩噩、碌碌無為,這好像是我生平頭一次因為好事受到眾人的矚目。
我也有才能?
「(獨子先生當然有才能呀,連這種小說你都花了十年把它看完了。)」
可能是近期圖書管理的工作繁重,劉尚雅的聲音有些疲憊。
——這真的跟我看過小說有關係?
「(我想,好像也只能這麼解釋了。)」
——可是,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
仔細一想,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畢竟在登場人物之中,也不乏某些角色一見到我,就自然而然對我抱持好感。
「(這會不會跟牆變薄了也有關係?)」
聽著劉尚雅的推測,我認為也不無道理。雖然不確定正確原因,但第四面牆的機能減弱,說不定間接拉近了這個世界與我之間的距離。
那麼,這個能力可以發揮到什麼程度?
我環顧周遭,只見自尊心受創的李智慧緊緊握著手裡的樹枝,獨自嘀咕個沒完。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臂。
「呃啊!」李智慧嚇得跳了起來,破口大罵,「大叔你瘋了是不是?幹嘛用沾了牛糞的手碰我!」
看來在這丫頭身上行不通。那麼,我看看……
拓俊京在一旁盤腿打坐,我伸手就是一戳。
「打一場?」
「不要。」
對這位好像也無效。
那麼,觸發的原理到底是什麼?
不管我怎麼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發動我的天賦的原理。
「這就是個該死的天賦,只能這樣解釋了。」
說出這句話的,是獨自沉思了許久的劉皓成。
劉皓成兇狠的臉上醞釀著騰騰的怒意,他用小孩子的步幅大步大步走向我。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在這世上,我最討厭的就是那些機緣奇遇,尤其痛恨像你這樣不用付出半點努力,輕輕鬆鬆就能得到好處的傢伙。」
一拳無敵劉皓成就是這樣的人物。
他最中意死心眼一根筋的倔脾氣,也珍惜那些堅忍果敢的習武之人,欣賞他們縱使沒有才華,也要靠著刻苦的努力超越極限。
像我這樣的類型看在劉皓成眼裡,無疑就是以驚世駭俗的天賦才能羞辱第一世代的罪人,堪稱大逆不道、十惡不赦。
「今天,是我頭一次違揹我的信念。」
嗯?
「我要把神話統御術傳授給你。」
✦ ✦ ✦
我不知道劉皓成為何突然迴心轉意,可以肯定的是,他想必在我身上發現了某種可能性。
從那天起,他就像是要留下唯一的衣缽一樣,不分晝夜地折磨我。
「現象和真理不盡相同。想要完整發揮出傳說的力量,意即用屬於自己的語言理解每一個現象,你必須踏實地累積傳說的細節,它們將是你躍進至抽象的堅實基礎。」
各種天花亂墜的胡言亂語,讓我不禁心想或許重讀《滅活法》還比較輕鬆。
我手裡剝著村民送來的橘子,點著頭,姑且裝作認真傾聽。
「你這蠢材,我看你根本半點也沒聽懂。」
「真是遺憾。」
「倘若理解不了,也沒必要刻意深究,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以同樣的方式領會統御術。」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話一出口,我的腦門就被敲了一下。
「混帳東西,不說別的,你這講話的習慣就是個大問題,對老人家半點禮貌也沒有。」
「……」
「你必須先學會傾聽才行。」
「我覺得我已經很認真了啊。」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好好聆聽那些傳說的聲音!」
傳說的聲音?《滅活法》有提到這種事嗎?
「你本身就具備和傳說溝通的才能,傾聽它們的感情和話語,這就是你所擁有的能力。」
被他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如此。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能夠讀取傳說的意念,就好像它們變成了人一樣。
「可是,我想學習如何控制它們,不是想跟它們閒話家常。」
「人類無法操控傳說。」
正在傳授神話統御術的人居然這麼斷言。
「你可以控制你的思想嗎?」
「控制自己的想法,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那麼,從現在起,五分鐘之內什麼都別想。」
我點了點頭,感覺這並沒有什麼困難。
靜下心來,不要思考……
可惡,我這不就是在想著「什麼都不要想」嗎?
我竭盡全力抹去自己的思緒,卻沒有想像中容易,在短短五分鐘的時間裡,我的腦子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例如,由於缺乏概然性而變身成一名美少女的劉眾赫擊殺了一票魔王;韓秀英不知哪根筋不對,忽然精神錯亂向我低頭認錯:金獨子大人,我當時確實有抄襲,是我不對……
我坦率地承認。
「辦不到耶。」
「蠢貨。」
[傳說『救贖的魔王』對您嬉皮笑臉。]
「從今天起,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傾聽傳說的聲音。」
「可是……」
「不用害怕。無論傳說再怎麼龐大,那都是你自己累積的故事。」
劉皓成轉過身去,首次露出師長般的神情。
「雖然傳說會試圖支配我們,但有時,也會為我們指明道路。」
就這樣,我開始修練神話統御術。
更精確地說,是練習聆聽,專心聆聽傳說的聲音。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對您的關心感到煩躁。]
傳說們雖然對我突如其來的轉變感到陌生,但經過一、兩天之後,它們也漸漸對我敞開心扉。
不知道就這樣凝神細聽了多久,傳說的聲音,以及它們壓抑著的各種情感,也慢慢變得清晰。傳說盡情地訴說,我靜靜聆聽,那些話語再次變成我們共同積累的記憶。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表示當時真的很開心。]
映照在四寅斬邪劍上的星光點亮了天空,還有一舉擊碎絕對王座那快意的瞬間——
沒錯,當時我也很高興,因為你是屬於我的第一則傳說。
[傳說『異跡對抗者』表示那個歸來者真的有夠難纏。]
確實,明鎰相那傢伙相當棘手,就算劉眾赫和韓秀英都在場,我還是險些斷送性命。
[傳說『災禍之王狩獵者』懷念著蛇酒的醇香。]
[傳說『異界神格弒神者』詢問您還記不記得那件事。]
每當它們開口,我便再次陷入那些逐漸模糊的回憶裡,另一方面,又難以忽視心中的焦躁,擔心在這裡拖延太多時間。
韓秀英、劉眾赫、安娜卡芙特……
與我追求著不同結局的人們,說不定已經敲開了下一個任務的大門。
[傳說『救贖的魔王』表示不要分心。]
我再次專注於與傳說的交談之中。
從某個瞬間開始,傳說的聲音越來越多,我也逐漸難以區分現實和想像。
時間和空間的感覺變得模糊,我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身在傳說當中,還是在現實聆聽著傳說講述的故事。
[傳說『幕前革命家』渴望新的革命。]
是啊,對不起,是我一直以來忽略了你們。
[傳說『美食協會的異端』哭訴自己飢餓異常!]
[傳說『奇蹟賭客』想再大幹一票。]
三不五時還有幻夢一般的場景一閃而逝。
「獨子先生,我們差點就要沒命了,你知道嗎?」
「叔叔!」
夥伴們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哇,好卑鄙喔,居然自己一個人偷偷修練?」
「我們也趕快學吧!要找誰才能學會這個?」
聽著那些聲音,我不禁這麼想著……
如果這是場夢,真是場甜蜜的夢境。
「為什麼我創造不出傳說?聽說獨子哥只要這樣就能造出傳說了。」
「把手拿開,李吉永。」
「你才要滾咧,申流承。」
在夢裡,我能聽見兩個孩子一直努力地嘟囔著「叔叔和我」、「獨子哥和李吉永」云云,令人好氣又好笑。
雖然我也不知道那種傳說有什麼用處……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一同注視著您的故事。]
為什麼會這樣?聽著孩子們的聲音,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暖和起來。在朦朧的視野之中,無數傳說正和我並肩注視著那幅光景。
[傳說『備受大天使鍾愛之人』喜愛您的故事。]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注視著孩子們的模樣。]
[傳說『巨神的解放者』眷戀地看著夥伴們。]
每一個的傳說都很像我,而我和它們又是如此相似。
那麼,那個自己孤零零地待在一旁的傢伙,想必也是我們的一部分。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迴避著您。]
我開口說道。
『別鬧彆扭了,過來吧。』
但那小傢伙沒有回答。它總是仗著自己小山一般的塊頭威嚇著其他傳說,此刻卻縮著身軀,背對著大夥。
它低著頭,像個孩子在認真地讀著什麼。
我想,或許我認得那個背影,年幼的孩子沉浸在屬於自己的故事裡的背影。
然而,一如所有的故事,傳說無法單獨存在。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它的背後,開口道。
『看起來很有趣耶。』
吞噬神話的聖火嚇得站了起來,回頭看著我。
『你……』
傳說緊盯著我,它的身軀不斷拔高,變成龐然大物。
奇怪的是,我沒有絲毫畏懼。
它是一則傳說,所有的傳說都要往某個方向不斷前行。
『你想去哪裡?』
小傢伙沒辦法輕易回答,只是張了張嘴,支吾其詞。
應該是答不上來吧,我很清楚那種心情。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裡?』
我緩緩開口。
——去我想見到的,我所有故事的■■。
傳說又問。
『在所有故事的最後,都有些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至少我們不會是孑然一身。』
[傳說『恆久不滅的地獄道』注視著您。]
不久後,我感受到所有的傳說纏繞在我的指尖。
在故事的浪潮中隨波逐流的身體逐漸變得沉重,我慢慢睜開了眼睛。
不知道究竟流逝了多少時間,我感到雙腿有些發麻,下意識低頭一看,只見李吉永和申流承都躺在我的膝蓋上,好夢正甜。
這不是傳說,是真正擁有肉身的兩個孩子。
我輕撫著他們的頭髮。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聆聽著您的故事。]
終於,我已作足準備,可以前往下一個任務了。
✦ ✦ ✦
同一時刻,第三百三十一號島嶼上的唯一一名倖存者,正在往下一個任務移動。
[您屠殺了島上的所有競爭者。]
[您是第331號島嶼的唯一倖存者。]
[您已獲得進入下一個任務地區的資格。]
黑色的長大衣隨風飄揚,黑天魔刀在背後閃爍著寒光。
劉眾赫注視著通往下一個任務的傳送門,想起自己來到此地之前遭遇到的駭人存在。
就連第三次迴歸的他也摸不清真實身份的異界神格。
【即使是我也不能過度違反概然性,我不能告訴你神啟的全部內容,不過,稍微透露到這種程度應該還行,否則還談什麼公平競爭呢。】
打開手機,一個文件檔案出現在眼前。
—〔韓秀英·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紀錄(上)〕
劉眾赫踏入傳送門,翻開了未知故事的第一頁。
3.
距離我們來到村莊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在我把傳說安頓到位之後,立刻著手準備下一個任務。
轉生者之島大致由三種島嶼組成。「小島」由第一世代傳說的概然性維持運作,「中島」則由第二世代傳說的概然性驅動,最後則是「本島」,上頭縈繞著第三世代的概然性……
不同於小島,從中島開始,我們就必須面對其他星座。
突破了崇尚現實的第一世代概然性,順利存活下來的那些存在,就在中島上等著我們。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催促您趕緊行動。]
雖然這個傢伙還是不改它的脾氣,不過我認為,若它只是使使性子,那我好好勒緊韁繩也就是了。
畢竟劉皓成說過,傳說可能支配使用者,但也能為我們指點進路。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靜候您的選擇。]
將來,這些小傢伙也將與我一起活下去,一起創造更多故事,將它們形塑成另一則傳說。
「熙媛小姐,還好你們都沒事。」
「真希望以後不必再聽到這句問候了,我們這次真的差點小命不保。」
夥伴們抵達村落的時間點,大致是我開始修練神話統御術一週左右,由於在島的外圍迷了路,所以耽誤了不少時間才來到這裡。
我環顧了一圈,問道:「其他人呢?」
「大家都在接受訓練。」
走了一小段路,我便看見兩個小朋友、李賢誠和鄭熙媛的身影,大家都各自盤著腿打坐。從他們的表情來看,似乎修行不易。
這也正常,練習神話統御術,少說也要兩個月起跳,原作的劉眾赫縱然是個不世出的天才,依然花了足足三個禮拜的時間……
我靜靜地看著夥伴們的傳說。
[傳說『金獨子集團行動綱領』痛苦地蠕動著身軀。]
[傳說『怪獸之聲的傾聽者』不斷呻吟。]
[傳說『渴望同伴重信仗義之人』感到痛苦。]
正如我獲得的傳說,大家也有各自累積起來的故事,克服同樣的任務不一定會得到相同的傳說。由於每個人的經驗感受大相逕庭,累積的故事也不盡相同。
「這裡的時間倍率比其他島嶼低,可以慢慢訓練也無妨,千萬不要心急。唯有徹底完成神話統御的訓練,才能在神魔大戰打一場精彩的仗。」
「知道了。」
[傳說『魔王的狂熱信徒』放聲唱歌。]
『喔喔,當時獨子哥這麼說,這世界的神就是我,跟隨我左右,世界的真理就讓你擁有。』
「還有,吉永醒來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累積扭曲的傳說會出問題。」
鄭熙媛咯咯發笑,我只得認真地強調。
「我不是在開玩笑。」
「好,我知道了。不過,獨子先生好像也有必要更客觀地認清自己才是。尤其對這些小朋友來說,獨子先生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
「如果沒有獨子先生,你認為他們能走到今天嗎?」
就連在訓練當中,李吉永和申流承也在互捏對方的手臂。
我看著一路與我相伴,一同書寫不完整的故事,且對我深信不疑的兩個孩子。
[您身上萌發出前所未有的嶄新傳說。]
「其實我也一樣。都是多虧了大家。」
最後,我的視線落在張夏景身上。
他的額頭上冒出一顆顆汗珠,正奮力與自己的傳說纏鬥。
『我不想聽,我根本就不想聽。』
『但我必須聽,無論怎麼樣,我都必須聆聽。』
傳說的聲音傳入耳際。
張夏景此刻面對著哪一個傳說並不難想像。
我想,張夏景全新的特性應該會在這座島上開花結果,併成為他的基石,為他打下成為超凡者之王的根基。
「獨子先生。」
「嗯。」
「你一直都對夏景特別冷漠,你也曉得吧?」
「我不是有意的,只是……」
「你跟我們講過的那些事,你告訴夏景了嗎?」
我向同伴們提過的故事。
鄭熙媛所指為何,再清楚不過。
——這個世界是以一部小說為基礎構成,我就是那本小說唯一一個讀者。
目前,我只有將這件事告訴少數夥伴,包括基裡奧斯和破天劍聖在內,其實多數人仍被矇在鼓裡,張夏景也一樣。
我彎下腰端詳著張夏景的面孔。
深深的雙眼皮、鬈曲的金髮,和即便不使用「溼度保存」依然白皙柔嫩的肌膚,豐潤的臉頰,笑起來會有迷人的酒窩。
由於那奇異的中性氣質,這張臉孔的性別實在難以斷言。
《滅活法》的描述,以及我往日寫下的留言此刻浮現腦海。他的模樣,和我的想像毫無分別,讓我產生了一股難以形容的罪惡感。
「我不知道該坦白多少。」
「什麼?」
一想到要對張夏景說出實情,我就不知如何啟齒。
我該怎麼說,創造出你的人就是我?
你的存在,僅僅是因為我的一句留言而誕生。
「最近我常常有這種想法,或許不是我讀過的小說化成了現實,而是那部小說記錄了這個世界……」
「你在說什麼啊?」
說不定,這只是我心底的企盼吧。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年幼的金獨子那由衷的祈禱。』
鄭熙媛一臉迷惘,我淺淺地笑了笑。
「我很喜歡熙媛小姐。」
「嗯,我也是啊。」
「我也很喜歡其他同伴。我知道這很自私,但我目前只能考慮這麼多,對不起。」
鄭熙媛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好吧,按你自己的步調來就好了,我可以理解。」
「謝謝。對了,等其他人醒來,請幫我把這個交給大家。」
「這是……」
「跟下一個任務有關的資料。」
我將一本小冊子交到鄭熙媛手裡,裡頭寫滿了關於下一個任務「中島」的情報。
「等等,獨子先生,你又——」
反應機敏的鄭熙媛,立刻就察覺了我為什麼要將這東西交到她手上。
✦ ✦ ✦
「我早猜到你今天會來找我了。」
離開小島之前,我特意去向劉皓成道別。無論如何,畢竟是他為我們指點了神話統御術,因此我想好好道謝——這只是個藉口,其實我另有目的。
「你為什麼突然願意接納我們一行人?」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提問,劉皓成皺起眉頭。
「只是我這老頭子反覆無常罷了。」
看著一個外表十歲左右的孩子稱自己是「老頭子」感覺實在離奇,但他的說法確實沒有偏離概然性,畢竟,一拳無敵劉皓成活得比多數魔王或大天使更久。
傳說中的「第零武林」。
在那座武林威震江湖的天下第一高手,就是劉皓成。
「問題問完了就快滾吧,礙眼。」
他仍是初次見面時的老樣子,逐客令下得又快又急。
「您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你在胡扯什麼?」
「我知道,只要這座小島的任務結束,您也可以前往下一個任務。這次神魔大戰就是這樣的任務。」
劉皓成高高挑起了眉。
原作也有在轉生者之島上展開神魔大戰的章節。
新與舊的相遇,與第一世代相互激盪的創新任務!
我想,外頭應該還打著這樣的口號在大肆宣傳這個任務。
這肯定是管理局有意為之,它們滿心盤算著要利用第一世代的傳說來炒作任務的熱度。但對於被時代遺忘的亡靈,管理局唯利是圖的手段也許能成為一次契機。
「您說不定能借機離開這座島。」
轉生者之島,有如星星直播活生生的博物館。
身在此處的轉生者可以過著永恆的人生,也同時揹負著無法離開島嶼的詛咒。
這就是他們與島主之間的契約。
「不然,您要繼續在這裡當個化石,變成時代洪流下的星遺物標本嗎?」
劉皓成慢慢閉上雙眼,像在按捺著心中的怒意。
「出去了又能怎麼樣?我們是遺世的亡靈,我們的強大也僅限在島內,第一世代的傳說早已是日暮途窮,根本沒有人對那些故事感興趣。」
他的話千真萬確。大部分轉生者只要脫離充滿了「第一世代概然性」的這些島嶼,就無法發揮實力。
第一世代的亡靈若要適應劍與魔法大行其道、受到系統支配的外部世界,想必困難重重。
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如此。
「許多來到此處向您拜師學藝的超凡座,在外頭也表現得相當出色,我確信還有很多人依然懷念著你們創造的傳說。」
「肯定會有,但不可能再引領潮流了。」
「難道一定要成為主流嗎?」
「什麼?」
「難道唯有成為主流才能成就好的傳說?什麼時候您也開始在意這種事了?」
劉皓成猝然睜開雙眼,眼底冒出怒火。
「難道事到如今,你還要我作賤自己,再次淪為星座的玩物?」
此時要是貿然更進一步,我肯定會像其他魔王一樣搞丟自己的腦袋,所以我不能再向前緊逼。
我只邁出了小半步。
「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您始終靜靜傾聽著傳說的故事。」
只要小小的半步就好,我必須搖醒眼前這個人,唯有如此,他才會心甘情願自己踏出剩下那半步。
「難道您不認為,現在該輪到您親自講述故事了嗎?」
劉皓成瞪大了雙眼,眼底泛起了漣漪。
我微微一笑,靜靜轉過身去。
[傳說『小石子和我』輕聲偷笑。]
拋出的石子已然離手,剩下的,就不是我的工作了。
畢竟,會有其他人說動這名天下無雙的超凡座。
✦ ✦ ✦
「你真的不跟大家說一聲?」
「大家都在專心修練,我不想打擾,反正很快就會再碰面了,我只是先去辦點事而已。」
我沒有一一向眾人告別,只是和鄭熙媛打了聲招呼。鄭熙媛的表情有些黯淡,但很快就接受了我的選擇。
「你一定要活下來。」
「下回見。」
我們輕輕碰了碰拳頭。
在我離開之前,村民們都來為我送行。
「要不要帶點麵包上路?早上才剛烤好,還是熱的。」
「我看你挺喜歡石頭,就把我收集的石頭都帶來了。」
這段時間以來,幾名村民和我有了些交情,替我準備了不少口糧。
我望見劉皓成的身影夾雜在逐漸遠去的村民之間。
他分明也想改變些什麼,所以才會決定為我和夥伴們指點迷津,希望他傳授我們的技術能夠改變這座島、改變神魔大戰,終至為這整座星星直播帶來變化。
[傳說『年邁的轉生者』唱著離別的歌謠。]
[傳說『世上最古早的務農人』向您道別。]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傳說會記得世上最遙遠的相遇和別離,那就是這個世界存在的方式。
在我轉身的那一剎那,我聽見劉皓成用「傳音」說道。
—島主可能會對你產生興趣,謹慎提防方為上策。
我只是輕輕揚起微笑。
從剛才開始,同樣的訊息就一直在眼前閃爍。
[『島主』正在矚目著您。]
我走到村中央的火爐邊,拓俊京正在那裡等著我。
「一道走吧。」
「恭敬不如從命。」
雖然我們終究會在傳送到中島的途中被拆散,但有人一起入場,心裡還是挺踏實的。
「可惜不能一起進到下一個任務。」
中島的任務,是將在本島展開的神魔大戰任務的前置劇情。
不知怎地,拓俊京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連連點頭。
「這麼說來,你是個魔王沒錯。沒問題,如果要跟你作戰,我保證我會全力以赴。」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在進行真正的對決時,本座不會被個人情誼所束縛,你不必擔心。」
不對,求求你一定要顧及咱們的交情啊!
我只能暗自祈禱,拓俊京下一個任務的目標不會是我了。
[新手教學任務已結束。]
[即將傳送至『中島』。]
[已更新主線任務。]
隨著系統更新的訊息,周圍的景象開始轉變。
[您已抵達第3號中島。]
幸運的是,周圍沒有拓俊京的身影。
傳送結束的同時,我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氣絕多時的星座和化身的屍體佈滿了平原,雖然眼前的光景令人膽寒,但我反而鬆了口氣。
延後進入這次任務反倒更有利,因為強大的星座往往會提早抵達,如此一來便降低了與祂們相遇的機率。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在該地區運作。]
[您持有的部分技能即將開放。]
[您的部分綜合能力值將恢復原狀。]
伴隨著一陣咯吱作響的聲音,我感到肩膀稍稍變寬,個子也長高了一些。這段時間實在令人鬱悶,現在總算感覺心情舒坦了點。
[您收到了新的隱藏任務!]
我旋即打開任務視窗查看。
+
〈隱藏任務—搶奪名號〉
分類:隱藏
難易度:???
成功條件:請奪走指定目標身上的「名號項鍊」,若參與者未擁有名號,則以真名替代。
時間限制:—
獎勵:隨機獲得指定目標的傳說一則、獲得進入本島的入場券
任務失敗:???
+
這個任務是進入本島前的最後關卡。
任務內容很單純,將指定目標身上的名號標誌搶到手就行。不知何時,我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條閃著銀光的小項鍊。
項鍊上刻著我的名號「救贖的魔王」。
[第3號中島目前倖存262人。]
兩百六十二人。
這個數字遠比我預期的更多,但還不至於打亂我原本的計劃,反正那些實力強大的星座,應該早就前往本島了。
我的目標是誰,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既然強者都已經消失,應該……
[您的主要目標已確定。]
[主要目標的名號是……]
就在下一秒,我發現一大群星座從遠處跑來,祂們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驚慌失措地狼狽逃竄。
隨著地面爆炸的轟隆聲響,人們像潮水般被一分為二,血肉橫飛。在滾滾煙塵之中,我終於看見追趕著星座的那道身影。
那個傢伙怎麼還在這裡?
該死,我實在不想撞見那傢伙。
魔力波長像龍捲風一般襲捲橫掃,我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屍堆後方藏身。
沒過多久,我就聽見逃竄的人們上氣不接下氣的慘呼。
『那個怪物——』
『呃啊啊啊啊!』
被狠狠蹂躪的星座悽慘地斷了氣,傳說從支離破碎的屍塊之間湧出,化身們流下的鮮血染紅了整片大地。
『快跑啊!快啊!』
製造出這可怕景象的屠殺者也隨後抵達現場。
堆積如山的屍體之上盪漾著紫色的光芒,我屏氣凝神,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出。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怒聲咆哮。]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蜷縮起來。]
對方擁有的位格強大到連我的傳說都受到影響。
[傳說『滅魔之炎』正在講述故事。]
滅魔之炎,面對擁有惡之傾向的星座時,能發揮出最強威力的傳說之一。
而這個傳說的主人,我再熟悉不過。
『迎風飄動的白金髮絲與深紫色的眼瞳,耀眼的天使之翼在祂背後伸展。』
祂是唯一一名對我表現出敵意的伊甸大天使。
[星座『墮落的救贖者』行使救贖的審判。]
墮落的救贖者,大天使米迦勒。
也是和我一樣,擁有「救贖」名號的存在。
轟隆隆隆隆!
大天使米迦勒手中高舉的救贖者之劍撕裂了世界。
籠罩在劍刃上的紫色氣息擴散而出,隨即化作火舌,燃盡整片大地,猛烈的火勢漫天飛舞,直撲奔逃的星座。
『呃啊啊啊啊啊!』
好幾名慌不擇路的星座尖叫著倒下,逸散的傳說在紫色焰火中化為灰燼。
在星座倒地的位置,只剩下閃爍著銀光的名號項鍊。
米迦勒一一確認那些掉落的項鍊。
『這裡也沒有。』
看來祂在尋找東西。
米迦勒眼中忽然放出奇異的精光,左右觀察。
『好像混進了一隻小老鼠……』
要是在這裡跟米迦勒發生衝突,我有沒有勝算?
我的神話統御術相當熟練,也變強了不少,但我依然沒有和米迦勒背水一戰的自信。
米迦勒既是伊甸最強的戰鬥天使,也是非常接近神話級星座的存在。倘若祂完整發揮自身力量,恐怕能與巨人族戰役的波賽頓打得平分秋色。
就算我已經透過《滅活法》掌握了祂的情資,只怕……
轟隆隆隆。
米迦勒的雙眼閃現一抹銀色的光芒。
大天使之瞳。
搜索邪魔的力量,那是大天使的固有技能之一。解鎖了第二世代的概然性,看來祂也能夠使用部分技能了。
那傢伙的雙眼如幽幽燃燒的鬼火般觀察四周,祂的視線緩緩移動,與我所在的方向越來越近。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我該逃嗎?
就在這一瞬間,村民送給我的小石子在懷中躁動起來。
[傳說『小石子和我』開始講述故事。]
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此發生。
[由於傳說效果,您的存在變得近似『小石子』。]
[您散發出的魔氣與周圍的自然同化。]
米迦勒打量著我藏身的屍山,似乎渾然不覺,很快就收回視線。
『難道是錯覺嗎?』
米迦勒用粗獷的音色抱怨道,躍上半空。
『都是那個書記官,下那什麼沒用的指令……』
米迦勒猛地展開羽翼,一晃眼,祂的身影就迅速遠去。
一直等到那傢伙的聲息完全消失,我才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站起身來。
[傳說『小石子和我』纏著您要求誇獎。]
「幹得好,謝了。」
[傳說『小石子和我』咯咯笑了起來。]
誰想得到,這個傳說會以這種形式幫了我大忙。
居然能夠將自己的存在感變成「石塊」。
雖是有點一言難盡,不過,以後說不定能在緊要關頭派上用場。
我環顧已經完全化為廢墟的周遭環境。
[第3號中島目前倖存224人。]
才一轉眼,就有足足三十八人死亡。雖然大多都是聖人級的星座或者化身,但犧牲者之中也不乏傳說級的存在。
宛若被天災橫掃而過的景象,這就是大天使真正的力量。
我想,最高階魔王的實力,應該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真是有驚無險,我剛才還一度考慮要不要動用『神啟』呢。)」
——你一直在看嗎?
「(嗯,因為現在是休息時間。)」
聽見劉尚雅清澈的嗓音,我頓時打起了精神。
無論我要克服的敵人多麼強大,我手上也有好幾張隱藏的王牌。
「(不過,那些屍體的狀態好像不太對勁。)」
我點點頭,低頭觀察橫七豎八的屍體。屍身上的名號項鍊都有些異狀,不是項鍊消失了一大半,就是有部分的名號受到毀損。
劉尚雅問道。
「(如果項鍊消失,可能是被獵殺者奪走了,但怎麼會有名號消失一半的情況?)」
古老的□□□
蒼老的□□□
□和□□□的□□
好幾個名號上的字樣殘缺不全,就像是有人刻意偷走了那個字。
——有些傢伙會耍花招,鑽規則的漏洞。
「(鑽漏洞?)」
——你還記得這個任務的完成條件嗎?
「(必須奪走指定對手的名號項鍊,不是嗎?)」
——沒錯。但事實上,沒有必要擊殺目標,畢竟最重要的是將名號項鍊弄到手。
劉尚雅驚訝道。
「(啊,難道……)」
在我點頭的剎那,空中傳來了一道訊息。
[您可以在該地區蒐集『名號字符』。]
[您可以使用搜集到的字符製作全新的項鍊。]
——有些傢伙偷走了其他星座的名號,來製作指定目標的名號項鍊。
所謂的「名號」,說穿了就是字詞的組合。
以我的「救贖的魔王」為例,本身就是由「救」、「贖」、「的」、「魔」、「王」,五個字組成。換言之,即使未能奪走我手上的項鍊,只要設法將這五個字拿到手,就能製作出相同的物品。
「(管理局怎麼會允許這種不正當的做法?)」
——因為從指定目標手中奪走項鍊,這個條件本身會放慢任務推進的節奏,目標也有可能早就脫離了任務,這樣一來,事情就更復雜了。
畢竟星座都厭惡歹戲拖棚,偏好快刀斬亂麻的爽快劇情。
「(這麼說來,這些人都是因為那一、兩個字平白犧牲了。)」
我微微頷首。
應該是那些強大的星座為了組合出目標的名號,直接血洗了位格較低的星座,畢竟比起花時間尋找逃竄的目標,這麼做便利快捷多了。
我沒有為死者哀悼,只是翻找著七零八落的名號項鍊,像在翻找散落一地的玉米堆。
劉尚雅一句話也沒有說。
[您已習得名號字符『的』。]
堪用的文字所剩無幾,殘存的大多隻是尋常可見的助詞而已,應該是其他星座已經把必要的文字拿去用了。
我翻遍米迦勒掃蕩後留下的屍堆,找到了幾個可用的道具。
米迦勒這種等級的星座,不是星遺物等級的道具似乎都看不上眼,果然有錢就是任性。不過,話說回來……
「差不多可以出來了吧?米迦勒已經走遠了。」
我的聲音迴盪在空無一人的廢墟,但我依舊沒有感受到任何動靜,於是再度出言警告。
「趁我現在還願意好聲好氣地說話,勸你最好趕緊出來。」
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藏身在屍體之間。對方雖然完美隱匿了氣息,但我深信不疑,因為我親眼目睹了那傢伙躲藏的過程。
隨著沙沙聲響,屍山坍落,好不容易從大天使之瞳底下逃過一劫的化身爬了出來
「……救贖的魔王。」
一個渾身是傷的金髮女人怒視著我,手臂和腹部的傷全都深可見骨,鮮血直流,一看即知傷勢非同小可。
我定定地看著她,說道:「看來你這一路有點坎坷啊,安娜卡芙特。」
✦ ✦ ✦
我還記得安娜卡芙特在《滅活法》初次登場的瞬間。
阿斯嘉德的先知。
能夠自由運用未來視和過去視的她,擁有足以壓制迴歸者的技能,可說是劉眾赫的剋星。因此在《滅活法》後半段,她也是劉眾赫最主要的敵手。
依照原本的劇情,本該這樣發展才對。
這個為了大義不惜一切的女人,她是小說中的最強化身之一,也是日後讓星座聞之色變的「查拉圖斯特拉」首腦人物。
——本應名動天下的存在,此刻竟在我眼前頹然昏迷。
我掏出一顆事先購買的大還丹,碾碎之後倒進她嘴裡,大約經過三十分鐘,安娜卡芙特才恢復了神智。
一睜眼就看到我,安娜卡芙特幾乎是痙攣般地跳了起來。
「坐下吧,你的傷勢目前還很危險。」
安娜卡芙特確認了自己的手腳都未被綑綁,同時警戒地緩緩後退。
「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我有幾件事要問你。」
「你認為我會乖乖回答你的問題?」
她像只猛獸一樣厲聲咆哮,這副模樣,和我所知的那個城府極深的先知截然不同。
「你為什麼來參加神魔大戰?」
「當然是為了取得浩瀚神話,還有什麼理由?」
「本來,你應該正在準備參加別的浩瀚神話任務才對,不是嗎?」
安娜卡芙特咬緊了嘴唇。
倘若按照原作,安娜卡芙特根本不會參與神魔大戰,因為此刻的她,應該投身另一個浩瀚神話任務「諸神黃昏」。
「那是因為……」
安娜卡芙特的眼神閃爍。據此,我已經得到了安娜卡芙特的回答。
「看來你被星雲放棄了。」
「這不關你的事。」
她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我不難聽出她話中隱忍的憤怒。
在此之前,我曾數度和安娜卡芙特發生衝突,因此她在原作應行進的軌跡也產生了變化。
無論是美食協會或巨人族戰役,她幾乎沒能累積顯著的成就。在屢屢失敗之後,星雲阿斯嘉德選擇將沒用的她獨自扔進神魔大戰,自生自滅。
這也是我造的業吧。
我改寫的未來,不僅僅改變了劉眾赫和他的夥伴。
無視安娜卡芙特鄙夷的視線,我開口問道:「要是能在這裡獲得神話級傳說,會對你有幫助嗎?」
「你說什麼?」
「如此一來,阿斯嘉德應該也會重新評估你的價值吧?」
神話級傳說。這幾個字讓安娜卡芙特的神色劇烈動搖。
「你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我可以幫你。」
「你又想搞什麼陰謀詭計?」
「沒有什麼詭計,我只是希望你和『查拉圖斯特拉』都能好好成長,僅此而已。」
[登場人物『安娜卡芙特』已發動專用技能『測謊Lv.8』。]
[登場人物『安娜卡芙特』已判定該發言為真。]
安娜卡芙特先是吃了一驚,隨即恢復鎮定,露出我記憶中那名先知冷峻沉著的眼神。
「條件是?」
和先知談判果然爽快。
「把你的能力借給我。」
安娜卡芙特不會知道,來到中島第一個遇見的人物就是她,為此我心裡感到多麼慶幸。
✦ ✦ ✦
島嶼的高地上,阿斯莫德高踞在參天的古木上撫摸著下巴,瞧著自己獲得的名號項鍊。
□罪的盜獵者
阿斯莫德原本的指定目標是「贖罪的盜獵者」,只是被其他競爭者捷足先登,搶先讓那星座領了便當,於是阿斯莫德只取得剩下「□□的盜獵□」的項鍊。
『罪和者都已經到手,現在只差一個字……』
問題是,目前島上幾乎遍尋不著有「贖」字作為名號的星座。
『為了照顧眷族太晚加入任務,吃了不少悶虧。』
阿斯莫德待在樹頂上眺望四周,搜索著島上殘存的星座。
一陣爆炸聲忽然從北面的樹林傳來,光從那驚天動地的規模就能知道犯人是誰。
看來他又開始進行「清掃」了。
加入那邊的戰局,肯定也很有樂趣……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音色忽然飄進阿斯莫德耳裡。
「以未來視的畫面來看,人就在附近了。」
「是嗎?」
聽見那個聲音,阿斯莫德立刻提起了精神。
祂從樹頂上一躍而下,以驚人的速度站在了聲音的主人面前。
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和有著一頭白金長髮的女人。
阿斯莫德笑了起來。
『救贖的魔王,看來我們的相遇是命中註定啊。』
救贖的魔王——祂尋找多時的「贖」字的主人,就在眼前。
然而,男子的表情沒有一絲驚慌。
「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阿斯莫德。」
『這可不由得,因為——』
「你需要『贖』字對吧?」
『……喔?』。
「殺了我,搶走我的名號當然也是一種方法,不過我有個更有趣的建議,你要不要參考參考?」
有那麼一剎那,阿斯莫德似乎流露出一絲愕然,但祂旋即開口。
『你幫我出主意,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了,甚至還是個有趣的提案啊……我還真是等不及了。』
阿斯莫德的聲音裡沸騰著興奮和癲狂。近在眼前的美食,以及說不定更美味百倍的珍饈,祂的神情就像在權衡著該如何取捨。
阿斯莫德繼續說道。
『不過,要是提案太乏味,你可別怪我——』
「現在這座島上,擁有『贖』字的並非只有我。」
另一個「贖」字的主人。
阿斯莫德神情丕變。
『難不成……』
「既然特意參加了神魔大戰,那當然該動真格了,你說是吧?」
在這瞬間,阿斯莫德眼中的金獨子笑得就像一名真正的魔王。
「你有沒有興趣獵殺大天使呀?」
Episode 69. 獵殺大天使
1.
『連半個能反抗的傢伙都沒有,無趣。』
看著戰場上七零八落的屍體,米迦勒點起菸捲。
煙霧團團飄散,那是由第二世代的工匠製作的香菸。
米迦勒之所以熱愛外出狩獵惡魔,就是因為這樣祂才能盡情吞吐自己最喜歡的菸草。
在伊甸園,香菸是「惡」。
米迦勒待在原地,不疾不徐地一連抽了好幾根菸,才在屍塊上捻熄了菸頭,思索著。
——已經太久遠了嗎……
『怎麼會,才剛要開始呢。』
聽見迴盪在腦中的嗓音,米迦勒蹙起眉頭。
——閉嘴。
『快喚醒我,解放我吧。』
米迦勒又掏出了一根香菸。
從很久很久以前,祂就聽見了那個傳說的低語。每當聽見那個聲音,米迦勒就不得不點燃祂的菸草。
——現在還不到時候。
米迦勒將煙霧深深吸入肺裡。
[星雲〈伊甸〉傳來了新的神啟。]
✦ ✦ ✦
『狩獵大天使?聽起來確實有意思。』
阿斯莫德聽了我的提案,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而且目標不是別人,而是那個墮落的救贖者……你認真的嗎?』
「當然。」
『不過,你不是跟伊甸關係挺好的?這麼一來,你就要跟他們反目成仇了。』
「無所謂,我本來就是魔王。」
以現在的情況,我非這麼說不可,畢竟我要說服的對象可是阿斯莫德。
實際上,阿斯莫德確實有些猶豫。
「你想想,你不是需要『贖』字嗎?還能順手獲得大天使的傳說,『獵殺崇高天使之人』,是不是想想都覺得很刺激?」
然而阿斯莫德沒這麼容易哄騙,祂的神情反倒像是在忖度我的心思。
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冒點風險放大招了。
「真叫人失望。我還以為你身為美食協會的一員,和其他星座不一樣呢。」
阿斯莫德兩道細眉高高挑起。
[您對於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的理解度大幅上升。]
[您對於該人物的理解度相當高。]
[已發動『全知讀者視角』第二階段。]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系統訊息。全知讀者視角的熟練度終於累積得足夠高,能夠聽到部分星座的內心思緒了。
緊接著下一秒,阿斯莫德心中的想法便陸陸續續傳來。
『救贖的魔王這小子真夠狂妄。』
祂的內心有如沼澤一樣幽深泥濘。
一邊看那傢伙用陰森的目光盯著我,一邊聽著祂的思緒,真是令人侷促不安。
祂的心思持續傳來。
『這麼有趣的陷阱,真想索性跳下去……』
阿斯莫德不愧是下一屆大魔王候選人,果然不是徒有虛名。
祂很清楚,我的提議不過是個圈套。
『救贖的魔王的目標就是墮落的救贖者吧。』
『他八成是打算利用我和其他星座打倒米迦勒,再趁亂奪走名號項鍊。』
『工於心計、老謀深算這點是挺值得嘉獎,不過,我也沒道理就這麼順了他的意。』
阿斯莫德的表情漸漸變得冷淡。如我所料,僅憑著三言兩語沒那麼容易能說動祂。
『再怎麼樣,米迦勒畢竟不好對付,就算受制於第二世代的概然性……』
阿斯莫德遊移不定的思續終於確定了方向,祂細長尖銳的指甲散發出稀薄的殺意。一旁的安娜卡芙特已經警覺地進入備戰狀態,她多半是透過未來視看到了什麼吧。
不過我倒是毫不擔心。
因為接下來的事態,不是她的未來視能掌握的了。
就在下一秒,阿斯莫德的神情變得詭譎。
『……嗯?』
阿斯莫德停頓了片刻,表情逐漸複雜起來,祂的視線似乎在空無一物的空中讀出了什麼端倪。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
阿斯莫德百感交集的視線轉向了我。
『呵呵、真是……星星直播的意志果真捉摸不定啊。』
「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罷了。好,這次我就接受你的提案,來一場獵殺大天使吧。』
阿斯莫德的態度急轉直下,安娜卡芙特瞪大了雙眼,想必她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阿斯莫德壓根不管她困不困惑,自顧自地向某人發送訊息。不消說,八成是在和其他終焉的求道者互通聲息。
接著,我腦中也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幹得漂亮吧?)」
——嗯,謝謝你,劉尚雅小姐。
讓阿斯莫德態度驟變的主因,不外乎祂剛才收到的神啟。
準確來說,是我和劉尚雅暗中共謀,偽造並散播的「假神啟」。
—在蒼老亡靈的島嶼上,墮落的大天使將葬身於最強劍士的劍下。
✦ ✦ ✦
「什麼?神啟又出現了?」
同一時刻的管理局,同樣因新神啟的出現亂成一鍋粥。
首當其衝的就是銷售部門。
「所有和『最強劍士』有關的技能銷售量正在迅速飛漲!」
「快補充技能庫存!立刻聯繫相關供應商,讓他們提升量產型星痕的技能轉換率!」
「可、可是目前已經大缺貨了!」
「可惡……傳說製造商都跑哪去了?啊!對了,趕緊先和量產品製造者打個商量——」
在這一片混亂當中,鼻荊持續觀望著事態的發展。
在祂身邊的大鬼怪清風說道:「鼻荊,開啟新任務吧。」
「是,已經發布了。」
寬闊的任務監視畫面浮現出任務訊息。
[支線任務—狩獵大天使已開始!]
在樹林和原野各處藏身的星座同時擁向某個方向,大多都是透過鬼怪包袱購買了「最強劍士」相關傳說的投機者。
「開啟這種針對性的任務沒問題嗎?伊甸肯定會抗議。」
「我已經徵得書記官的同意。祂說無所謂,反正我們已經支付了報酬,也不必跟祂客氣。」
「祂竟然答應讓自家天使變成任務的素材……真不像是絕對善的領導者。」
「絕對善陣營本就如此。為了成就更高的善,不在乎踐踏那些微不足道的善良。」
「這我也知道,只是近來我越來越無法理解。」
「你指的是什麼?」
「伊甸和魔界到底在想什麼?時至今日,祂們才同意舉行神魔大戰任務也令我費解……這麼做,不等同於大家同歸於盡嗎?」
清風意味深長地看著鼻荊,噗嗤笑了出來。
「聽過這句話嗎?人生苦短,而藝術長存47。」
(注:47 出自古希臘醫師希波克拉底之名句「Life is short, art is long.」。這句話字面上直譯接近「人生苦短,藝術長存」,依據這位醫師的背景,這句格言的本意更接近「人生苦短,學術無窮」,意義近似「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唯此處取字面意義解讀更為貼切。)
「那是地球人的俚語吧。」
「沒錯。這句格言的本意是對故事的永恆性心存敬畏,然而,你也知道那都是騙人的。無論再怎麼偉大的傳說,也有消亡的一天,人類會這麼說,只不過是因為比起傳說的存續,人類的壽命短得離譜罷了。」
清風的話語隱含著對歲月的憾恨。那是在無盡時光中,不斷重複講述著星座故事的鬼怪的聲音。
「你知道嗎?從前的星星直播,沒有不分善惡的故事。」
「我知道。」
「那麼,今日又是如何?」
畫面中,眾多星座葬身在米迦勒劍下,慘叫聲連綿不絕。
更有星座置身事外,興致勃勃地觀賞這場戰鬥。
祂們或是鬥內打賞,或是高聲辱罵,又或看得不亦樂乎,Coin來來去去,愉快或絕望的尖叫聲此起彼落。
在這混亂的景象中,早已沒有任何人談論正與邪、善與惡。
「啊……」
隨著短短一聲嘆息,鼻荊終於頓悟了大鬼怪的智慧。
清風說道:「若說這場戰爭究竟為何而戰,那或許是為了不被埋沒在洪流之中吧。」
✦ ✦ ✦
這兩天,我和安娜卡芙特各自忙於作好出擊的準備。
阿斯莫德沒有和我們一起行動。
『兩天後的午夜,狩獵場見。』
祂只留下這句話便飄然離開。
我想,祂大概也摩拳擦掌,準備獵取天使的項上人頭吧。
現在,距離午夜只剩三十分鐘。
約定好進行獵殺大天使行動的地點,是位於島嶼北面的「富饒之森」。
在抵達樹林之前,安娜卡芙特問道:「你認為這計劃真的能成功?」
「有你幫我啊。」
「我無法預測所有的未來,你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就目前來說,只要能閱讀短期的未來就夠用了。」
我需要回避的只有短期的變數。
而安娜卡芙特的未來視,就是最適合觀測這些變數的技能。
「要是我陣前倒戈呢?如果我的目標其實是你——」
「我知道不是啦。」
安娜卡芙特的目標本就不可能是我,畢竟她遠比我更早就進入中島。
安娜卡芙特瞇起了雙眼,冷冷地問道:「不過,你對我講話好像越來越沒禮貌了?我聽說,韓國人說話都很注重禮節的。」
「你們美國人不是不太在乎這個嗎……還是我應該再對你尊敬一點?」
「裝腔作勢也怪噁心的,算了吧。」
「對了,冒昧請教一下,不知道您今天還能使用幾次未來視?」
安娜卡芙特無言以對地瞪著我。
「三次。」
「別浪費,等我發出信號再用。」
「我幹嘛非得聽你指揮——」
「因為只有照我說的做,才能結束這個可恨的任務啊。」
遠處傳來星座和化身的驚叫。
狩獵已經開始了。
隨著駭人的爆炸聲,大天使高傲的真言撼動了整座樹林。
『竟敢把我當作任務的材料?』
我和安娜卡芙特躲進附近的草叢,暗中窺視著戰場,阿斯莫德的身影尚未出現。
與之相對的是,幾乎所有第三號中島存活的參加者,都一窩蜂地湧向富饒之森,泰半是屬於絕對惡或中立體系的星座,以聖人級星座佔多數,也不乏一些低階的魔王。
第六十八號魔界的「毫無價值的黑暗」彼列48,祂會出現在這裡,多半是受到阿斯莫德的召喚吧。
(注:48 Belial,又名貝利亞爾,相傳是墮天使之一,貌美而善詭辯,在異教傳說中地位極高。)
這一大批的星座手裡都握著第二世代生產的長劍,那傢伙也不例外。
『上啊!』彼列率領著所有星座一擁而上。
米迦勒勃然大怒。
『就憑一個低等的魔王……看來你們都不要命了。』
米迦勒操縱劇烈的風壓一口氣吹飛彼列,催動自身位格佈下了風之結界。
不過,也有少數人穿過結界撲了上去。
[星座『努力專業戶』已發動專用技能『量產型劍罡49』。]
(注:49 在道教中「罡氣」解作「剛勁之氣」,武俠作品中經常引用,「劍氣成罡」則指無形的劍氣化為肉眼可見的有形型態,成為比劍氣更強的技術。在韓文作品中常以線狀的光束來描寫。)
眾多參加者全都不約而同地發動了相同的技能,一波波的劍罡噴發出金黃色或碧藍色的光芒,如海浪般突破米迦勒的位格,發起進攻。
米迦勒笑了。
『以太刀鋒?不知死活。』
我透過劉尚雅向外走漏的神啟是偽造的,因此,當然不會有任何一個「最強劍士」真的能擊殺大天使米迦勒。
不過,就算那是個假消息,倒也不是半點可能性也沒有。
滋滋滋滋滋!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賦予特定技能強烈的增益效果。]
在今日儼然已變成超凡座專屬技能的劍罡,在第二世代的世界觀中,一度是最強的技能。
『真的有效!快繼續砍啊!』
鏗鏘鏘鏘鏘!
在劍罡的洗禮之下,風之結界逐漸破碎。
驚慌失措的米迦勒正打算發動新的傳說,空中卻猛然劃過一道以太烏黑的閃光。
沙沙沙!
那魔法般的線形軌跡彷彿要剪除整個空間,只剩魔王長長的指甲劃痕留在支離破碎的結界之上。
『我一直很好奇,要是沒了翅膀,大天使到底還能不能飛?』
米迦勒用一隻被撕裂的羽翼在空中艱難地移動。
在漫天飛落的羽毛之間,阿斯莫德笑了起來。
『今天總算得到答案了,原來有沒有翅膀和大天使的飛行能力無關。』
『阿斯莫德!』
陷入狂怒的米迦勒朝阿斯莫德噴發出魔力。
然而,嚴重受損的化身體讓米迦勒失去了平衡,未能精準施以打擊,使出的每道攻擊都在白費力氣。
相反地,阿斯莫德則利用其他星座的掩護,在米迦勒身上確實地累積傷害。
真不愧是阿斯莫德,俐落的戰鬥方式令人不得不由衷感嘆。
「該出手了吧。照這樣下去,神話級傳說一定會被那個魔王得手。」
「還不到時候。」
聽見我從容不迫地這麼說,安娜卡芙特明顯有些心慌。
今日還未使用未來視的她,自然無法想像接下來的發展變化。
[傳說『除惡之惡』開始講述故事。]
米迦勒身上湧現一股漆黑的氣息,像花苞一般裹住祂全身,令人難以置信那股混濁的魔力竟是屬於一名大天使的氣息。
『為了根除邪惡,曾經的至善選擇了罪惡的道路。』
其他星座也察覺情勢有異,連忙加緊發起猛攻,卻沒有辦法在黑色的花苞上留下絲毫傷痕。
那含苞待放的花蕾,反倒像在獲取養分那般吸收了力量,緩緩綻放。
[『大天使米迦勒』已然墮落!]
看著眼前壓倒性的光影,我不禁想起《滅活法》中的字句。
這個世界的星座並非只有非黑即白的善惡之分,有個獨一無二的存在,能同時運用星座和魔王的力量。
在伊甸的漫長曆史之中,頭一位吃下了星遺果的存在50。
凡是親眼見到祂真身的惡魔,都無法苟活。
(注:50 在比較普及的故事中,米迦勒為伊甸園的守護者,在亞當與夏娃偷嘗善惡樹的果實後,神便命米迦勒將其逐出伊甸園。部分文獻記載則認為米迦勒即為亞當的前世,是人類的始祖。)
『我的老天。』
有某個意識正在黑暗之中甦醒過來。
漆黑的羽翼、象徵著魔王的犄角……
[魔王『墮天使之王』凝視著戰場。]
墮天使之王——當大天使米迦勒墮落為魔王,這就是祂的名號。
祂只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便瞬間殲滅了所有絕對惡體系的星座。
縱使同樣化身為「魔」,雙方的等級也是天差地別,這就是神話級大天使「米迦勒」真正的力量。
就連向來高傲的阿斯莫德表情也有些凝重。
『這……神啟沒有提到這種情況啊。』
米迦勒的位格壓制了周遭一帶,好幾名魔王嚇得屁滾尿流,連站都站不穩。
阿斯莫德的化身體也不禁踉蹌,似乎承受了極大的衝擊。
我猛然起身說道:「就是現在!」
「你是說,現在加入戰局?」
「對。」
「你沒看到嗎?就算你的指定目標是那個大天使,現在也——」
「你怎麼會覺得我的目標是大天使?」
安娜卡芙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大惡魔的眼珠散發出赤紅光芒。
「難道……」
遠遠地,只見阿斯莫德的身形彷彿斷了線的風箏,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打從一開始,我壓根就沒打算與墮落的大天使為敵。
更何況,擁有神話級傳說的也不只有大天使一人而已。
[您的目標名號為『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空中浮現訊息的同時,我拔劍說道——
「好,去把神話級傳說弄到手吧。」
2.
安娜卡芙特和我直奔戰場。
米迦勒陷入了狂躁狀態,近身的所有星座和化身全被無差別地撕成碎片。
只為毀滅罪惡而降生的邪惡。
若論純粹的單體戰鬥能力,化身墮天使的米迦勒恐怕不遜於波賽頓或黑帝斯。
[多數星座關注著『第3號中島』的事態。]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憂心忡忡地注視著您。]
已經順利進軍本島,或者並未參與神魔大戰的星座,紛紛將目光轉向了這座島嶼。
就在我們逐漸接近米迦勒的攻擊範圍時,安娜卡芙特出聲示警。
「再接近就太危險了,就算用我的『企圖秘匿51』,距離也……」
(注:51 軍事用語,表示隱匿目標與企圖。)
我二話不說,一把抓住安娜卡芙特的手腕。
[傳說『小石子和我』開始講述故事。]
[傳說『小石子和我』對化身『安娜卡芙特』的存在感到訝異。]
「這個女生也麻煩你了。」
[傳說『小石子和我』略帶不滿地注視著您。]
[傳說『小石子和我』向化身『安娜卡芙特』分享自身的技能效果。]
我們就這樣旁若無人地踏進戰場。
儘管如此,米迦勒也好,其他星座也罷,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到我們的存在。或許在祂們眼中,我們不過是兩顆在地上滾動的石塊罷了。
安娜卡芙特難掩飾詫異。
「這是什麼傳說?」
「可以變成石頭的傳說。」這時實在無暇多作解釋,於是我簡單地說道。
戰場上躺滿了星座的屍體,偶爾也能發現少數人還留有一口氣。
包括第六十八號魔界的魔王,「毫無價值的黑暗」彼列。
在米迦勒的攻勢之下,那傢伙七竅都流著傳說,但仍勉強支撐著殘破的身軀。說起來,這傢伙先前還打算對付我。
噗咻!
我氣定神閒地以不會折斷的信念貫穿了祂的身子。
[您已擊敗『第68號魔界』的魔王。]
[由於該魔王排名較低,您的排位沒有變動。]
[已獲得名號項鍊『毫無價值的黑暗』。]
[您已擊殺五名魔王的化身體。]
[您已解鎖全新特性的可能性。]
「你不是魔王嗎?這樣隨隨便便殺害魔王不會出事?」
「我不當魔王不就行了。」
見我回答得如此理所當然,安娜卡芙特彷彿看到了什麼荒誕的景象。
轟隆隆隆隆!
米迦勒暴走的位格從我們身後漸漸逼近。倘若這座島上第二世代的概然性再薄弱一些,只怕這整座樹林都已被夷為平地。
「時間不多,趕緊行動吧。阿斯莫德現在的狀態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距離林中小徑不遠的地方,魔王的傳說碎片散落一地。那些碎片顯然來自更高階的魔王,完全不是彼列可比擬,是誰的留下的痕跡不言而喻。
我們撥開前方的草木,只見一個身影就靠坐在一棵參天大樹底下。
『果然如此。』
阿斯莫德面露微笑,我的出現似乎早在祂的意料之中。
祂的化身體已經失去了一隻手臂和一條腿,胸腔更是遭到粉碎,完全是苟延殘喘的狀態。
『真沒想到,米迦勒竟然擁有墮落的權能……這件事,你應該早就心裡有數了吧?』
阿斯莫德似乎直到這一刻才察覺誰是幕後黑手。
『這樣一來,你就能拿走我的項鍊了。』
「沒錯。」
阿斯莫德的名號項鍊落在地上,閃閃發光。
倘若這條項鍊上的所有文字都被我奪走,阿斯莫德就會立刻在本次神魔大戰中遭到淘汰。
『動手吧。』
阿斯莫德的化身體是個年約十六歲左右的花季少女,就算殺了這個化身體,阿斯莫德的本體也不會死亡。但是,這個化身體會真正地死去。
並且,這個化身體正是韓明武部長的女兒。
「我不會殺你。不過,我們來進行交易吧。」
『交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交易好談?』
「你把一個神話級傳說轉讓給我,我就先放你一馬。」
聞言,阿斯莫德哈哈大笑起來,鮮血從嘴角泉湧而出。
『真有意思,你難不成是在威脅我?』
「沒錯。」
霎時,阿斯莫德和我之間瀰漫起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阿斯莫德直勾勾地看著我,眼中流露出一絲輕微的感嘆。
『現在的你,已經蛻變成一名完美的魔王了,我想七十二柱魔王,任誰也無法否認這一點。』
「感謝誇獎。」
『不過,你的提案還有個小問題。既然你的目標是我,你不淘汰我,又要怎麼完成任務?』
「只要不被奪走所有文字就不會淘汰,我替你留個字就行了。」
我打算留下「的」字給祂,正好是我多出來的一個字。
阿斯莫德說道。
『那還真是令我感激涕零啊。』
我向祂的名號項鍊伸出了手。
隨即,名號中的字元一個接一個從阿斯莫德的項鍊上剝落。
[您已習得名號字符『盛』。]
[您已習得名號字符『怒』。]
[您已習得名號字符『與』。]
[您已習得名號字符『欲』。]
……
眼見我搜集的音節就要完成,阿斯莫德突然盯著我的名號開了口。正確來說,是盯著我名號當中的「贖」字。
『湊近一看,這名號真是令人垂涎啊。』
我將名號項鍊藏進衣服底下。
「不要想著解決米迦勒,試著從祂身上搶個字啊。如果是你,這點小事應該辦得到吧?」
『只要奪走一個字……你指的是這個字嗎?』
下一刻,我看見祂完好的那隻手掌心裡握著的項鍊。
贖罪的盜獵者
已經完成所有文字的「目標項鍊」,在祂手中閃爍著光芒。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已滿足任務完成條件。]
[即將開始進行傳送。]
我下意識查看自己的名號項鍊。
救贖的魔王
項鍊完好如初,也就是說,那並不是我持有的字。
『在米迦勒墮落的瞬間我就知道了,這是個陷阱。』
難不成,那短暫的一瞬間,祂就奪走了米迦勒的名號?
阿斯莫德的化身體開始進行傳送,逐漸消散。
『難道,你認為我不會有所防備嗎?』
打從一開始,阿斯莫德與米迦勒交手,目標就只是取得祂的「贖」字。
我這才恍然大悟,連忙伸出手,但我已經無法再對阿斯莫德進行干涉了。
『祝你好運,救贖的魔王。至少,你現在只要再蒐集一個字就成功了。』
阿斯莫德的身軀消失在燦爛的光芒之中。
而我手中,只剩下那傢伙留給我的名號字符。
盛怒與慾望的魔□
可惡,偏偏是「神」字……
我太小看阿斯莫德了。
回過頭,只見安娜卡芙特正死死地瞪著我。
「你跟我談好的——」
「噓。」
我反射性地將手放在唇邊,要她壓低聲量。
事情不太對勁。直到剛才,樹林那頭此起彼落的慘叫聲明明還不絕於耳,現在卻安靜得不像話,就像周圍所有的生命都死絕了一般。
當附近的草木不約而同豎直起來的剎那,我渾身的寒毛也豎了起來。
我幾乎是本能地喊道:「快發動未來視!」
大惡魔的眼珠瞬間射出紅光,安娜卡芙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們拔腿就跑。安娜卡芙特轉眼間衝出了一百多公尺才回頭張望,而我的眼中也映出同樣的光景。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我們剛才所在的地區發生劇烈爆炸,一道紫色半圓形結界扭曲變形,徹底粉碎在它籠罩之下的一切。
裁決力場。
唯有透過「墮落」才能取得的滅惡權能。
安娜卡芙特語帶絕望。
「雜訊太多,我看不清未來了!」
「沒必要看清所有資訊,專注讀取米迦勒的攻擊模式就好。」
「你還打算跟祂打?還是用那個變成石頭的技能趕緊逃跑——」
「你沒看到嗎?那傢伙連石頭都會無差別攻擊!」
紫色的煙霧像火山灰一樣噴發,從中走出的身影正是扼殺了自我的大天使。由善惡果52觸發的傳說正支配著米迦勒的身體,墮落的大天使目前喪失了大半的理智。
(注:52 根據《舊約聖經》記載,生長在伊甸園中善惡之樹的果實。亞當與夏娃便是受到蛇的誘惑吃下果實,被逐出伊甸園。在宗教意義上,象徵著人性與神性的分離。)
『救……贖……的……魔王。』
光是遠遠聽見那駭人的真言就使人毛骨悚然。
「祂果然精神錯亂了。」
「混帳,都是你害的,一切都完了!」
「只好著手進行第二個計劃囉。」
「第二個計劃?你根本沒提過那玩意啊!」
「從現在開始試一試……」
可惜我沒能把話說完,猛然一陣狂風颳過,將安娜卡芙特整個人掀飛出去老遠。
米迦勒正以可怕的速度衝上前來。
[已發動『魔王化』。]
喀喀一陣作響,我的身體隨之變化,黑色羽翼和魔王之角冒了出來,隨著第二世代概然性的加乘,我的位格也有所提升。
當然了,如果僅僅用這點位格與祂硬碰硬,無異於自尋死路。
[已發動特性『任務解析者』。]
但要和那傢伙碰撞的不是我。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開始講述故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開始講述故事。]
而是我所累積的「傳說」。
轟隆隆隆隆!
我用蘊藏在左手掌中的魔界之春擋住米迦勒的左手,與此同時,包覆著不會折斷的信念的聖火火焰也瞄準了米迦勒的身子。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發出愉悅的尖叫。]
米迦勒大吃一驚,連忙閃身退避。
浩瀚神話的力量驚人,縱使受到第二世代概然性的制約,也能擋下那種怪物的攻擊,顯見在劉皓成那裡接受的鍛鍊並非徒勞。
然而,擁有強大傳說的並非只有我。
[傳說『除惡之惡』開始講述故事。]
[浩瀚神話『伊甸的惡魔』開始講述故事。]
轟隆隆隆隆!
以米迦勒為中心,巨大的壓力不斷加劇,我所有的傳說不禁發出呻吟。看來真要正面對抗這傢伙,我的位格還是遜色了一些。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憤怒咆哮。]
真抱歉,要是我再強一點,就不必讓你這麼委屈了。
米迦勒一連串的猛攻將我的五臟六腑震得天翻地覆。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守護著您。]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守護著您。]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守護著您。]
[傳說『異跡對抗者』守護著您。]
……
我體內的眾多傳說輪番替我承受米迦勒的攻勢。
短短一瞬間,各種思緒在我腦中閃過。
——恆久不滅的地獄道派得上用場嗎?
——如果同時發動電人化和風之徑呢?
——還是要啟動書籤召喚其他人物?
無論哪個策略,我都想不出必勝良方。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可不想又去鬼門關前走一遭啊。
我吐出一大口鮮血,踉踉蹌蹌地後退,米迦勒則大步流星地不斷進逼。祂似乎下定決心要結束這場戰鬥,掌中綻放出妖異的紫色流光。
我的周圍再度生成紫色的半圓形結界。
一旦發動就無可挽回的星痕、處決所有罪惡的審判場——裁決力場迅速張設開來。
看來祂給我降下的刑罰大概就是碾成肉醬了。
「米迦勒。」
不過,米迦勒多半不會想到,我一直在等著祂發動這個星痕。
「不對,墮落天使『路西法53』。」
[魔王『墮天使之王』厭惡這個名字。]
路西法,本是引領著原本的神魔大戰走向滅亡的主要人物之一。
『世上任何邪惡都無法違逆墮天使之王。』
祂是面對邪惡會更強大的惡,也是最終吞噬一切邪惡的怪物。
即使是名列前十的最高階魔王也奈何不了這傢伙,因為面對世上的邪惡,祂將比任何存在都更加強悍。
(注:53 Lucifer,原為基督教與猶太教名詞,意指明亮之星,沒有邪惡天使的含意。隨著路西法被擬人化,相關傳說眾多,較常見的說法為路西法原本同為天使長之一,卻妄自尊大而被神削去羽翼放逐,墮落為惡魔(撒旦)。亦有說法認為米迦勒與路西法為孿生兄弟。)
『然而,若祂的對手並不屬於惡,又會如何?』
一切強大的力量都有相應的代價。
眼見不斷擴大的裁決力場距我已經不到十公尺,我將手伸進懷中。
掏出了一顆蘋果。
早在巨人族戰役開戰之前,我就與天上的書記官進行交易,取得了這顆伊甸的星遺果。
「懷念這果子的味道嗎?」
米迦勒霎時劇烈動搖。
祂應該一眼就認出這顆蘋果了,畢竟,祂也曾吃下這顆果實。
「天使吃下善惡果就會獲得魔王化的力量,那麼,要是魔王吃下了善惡果,又會如何呢?」
驚愕的米迦勒慌忙伸出手。
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就在裁決力場迅速收縮,要將我的身子擠壓變形的剎那——
喀嚓一聲,我用力咬下了善惡果。
3.
那是一段久遠的記憶。
『書記官,這場戰役,我要反覆到什麼時候?這場戰爭根本沒有贏家……』
自己是什麼時候提出這個問題,又反覆問了多少回,祂早已想不起來了。
『米迦勒,不要想太多。』
記憶中,梅塔特隆總是用同樣的笑容這麼說道。
幾百年,又或者幾千年,從祂根本沒有記憶的那時起,梅塔特隆一直帶著那副笑臉。
『請集中心神,憎惡眼前的邪惡,那就是屬於你的任務。』
我的任務……
我究竟獵殺惡魔多久了?
從很久以前,米迦勒就遺忘了自己是如何誕生的。
[『善惡果』的力量已經失控。]
記憶一直都很破碎。
能回憶起來的,總是隻有死在祂手底的魔王的最後一句話。
『真令人痛心,可憐的伊甸使者啊,你非得做到這個地步不可嗎?』
第二十一號魔界的主人這麼說。
『啊哈哈哈哈!你跟我們沒什麼不同!梅塔特隆終於走火入魔了!』
第九號魔界的主人這麼說。
『你又是「第幾個」米迦勒?』
第四號魔界的主人這麼說。
祂遺忘了那些魔王的名字,只知道透過那些模糊的面孔,祂能看見自己的同僚一個接一個死在自己身邊。
『米迦勒,快回過神來,拜託……不該是這樣的。』
天使與魔王。
那一張又一張支離破碎的臉孔散落在成千上萬的拼圖中,再次拼湊成一幅巨大的畫面。
善與惡,在永恆的歲月中相互抗衡。
只有梅塔特隆的面容原封不動地撐過那無盡歲月,臉上依舊帶著和數千年前一模一樣的微笑。
『請留意一件事,當你動用這份力量的時候,絕對不能……』
[『善惡果』的力量已經失控。]
記憶被那股力量橫掃而過,米迦勒感到自己的腦袋疼痛欲裂,陷入可怕的痛苦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世間所有的善都在吶喊。野草、樹木、蟲鳥,蘊含在森羅萬象之中的一切善良都深陷悲傷的漩渦,發出慘痛的哭號。
[您對隸屬絕對善體系的對象發動了足以致死的攻擊。]
[傳說『除惡之惡』悲痛地嘶吼!]
[您已觸犯禁忌。]
[您將被降下可怕的罰則。]
渾身是血的天使,朝著米迦勒揚起了微笑。
✦ ✦ ✦
在我咬下善惡果的剎那,世上的光景有了變化。
[您攝取了禁忌的星遺果。]
[您身為『魔王』。]
[『善惡果』的力量向您悄聲訴說絕對善的秘密。]
伴隨著巨大的魔力風暴,我的耳邊傳來一連串的訊息。
[您曾經歷過善惡的各種局面。]
[您已達成不可能的成就。]
[獲得全新傳說的可能性。]
[星星直播為您的成就感到震驚。]
[星星直播為您的第二個名號感到苦惱。]
在我成為魔王后,已經許久不曾感受身為星座的感覺。
[已解除『魔王化』。]
[星星直播已將您的星座恢復原狀。]
漆黑的夜空中,一顆星星發出璀璨的光芒。
那是屬於我的星宿。
[已發動『天使化』。]
我的身體在星光的照耀下發出光芒,身後的翅膀褪去墨黑,變成潔淨的純白,額頭的惡魔犄角也消失無蹤,和煦清爽的能量洋溢在化身體之中。
然而,我沒有任何餘裕享受天使的位格。
因為此時此刻,裁決力場已經緊縮到我身上,瘋狂擠壓著我的身體。
咯喀喀喀喀喀!
可怕的痛楚壓扁了我肩上的羽翼。
四肢難以承受空間的壓力,扭曲到了極限。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守護著您。]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守護著您。]
仰賴著浩瀚神話的力量,我才勉強承受住那幾乎要使人炸開的龐大力量。
[『第四面牆』保護著您的精神。]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削弱了『第四面牆』的能力。]
意識忽明忽滅,我感覺自己隨時都要昏厥,視野變得漆黑,又再度恢復原狀。
但我堅持了下來。我必須撐過去。
唯有如此,我才能抓住那僅有一次的機會。
面對邪惡,墮天使之王極為強大,但祂也有一個弱點。
裁決力場不斷收縮,擠壓著我的身體的力量正在緩緩減弱。
消滅絕對之惡的怪物的唯一弱點——
墮天使之王絕對不能攻擊擁有善傾向的對象。
倘若米迦勒打破了這條鐵則,侵犯了界線……
咯吱吱吱吱吱!
就連魔王都能絞成一灘血水的絕對星痕——裁決力場出現了裂痕。
我就像破繭而出的飛蛾一般擊破結界,張開了羽翼。
坐在地上的米迦勒雙手抱頭,口中發出尖叫。
[魔王『墮天使之王』在痛苦中垂死掙扎。]
機會只有現在。
「安娜卡芙特!」我揚聲喊道。
金髮女子旋即衝向米迦勒背後。
她的一隻眼睛殷紅似血,透過未來視看出了端倪的她衝上前,全力釋放自己的位格。我也擠出剩餘的力量集中到雙腿上,幾乎像摔倒似地撲了上去。
換作平時,無論米迦勒再怎麼虛弱,我們都不可能單憑這點戰力擊敗祂。
但在這座島上就不同了。
[登場人物『安娜卡芙特』已發動『劍罡Lv.9』。]
安娜卡芙特的短劍射出一股氣勢翻騰的罡氣,使出會心一擊。
我也用千瘡百孔的右手臂握住了不會折斷的信念。
[已發動傳說碎片『遭同伴背叛的御劍大師的右手臂』。]
真沒想到,先前透過拉馬克的長頸鹿吸收的傳說,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幫上忙。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強化了您的才能。]
白清罡氣瞬間爆發,從不會折斷的信念劍尖湧出的魔力,一口氣暴漲了十幾公尺。
我好不容易才握穩長劍,從左揮向米迦勒的脖子,說時遲那時快,安娜卡芙特的短劍也同時埋進米迦勒右頸。
鮮血沖天。
米迦勒的腦袋飛上了空中。
[您已擊敗魔王『墮天使之王』的第176具化身體。]
[獲得神話級傳說。]
[星星直播被您的成就震懾!]
[您已將『假神啟』化為現實。]
[您已達成不可能的成就。]
[獲得無法標記等級的傳說。]
[已獲得傳說『神啟的創作者』。]
隨著一道又一道的訊息,我勉強支撐的意識逐漸模糊。
✦ ✦ ✦
一睜開眼,我發現自己被扔在一個雪白的空間裡。
周圍浮現出一行文字。
吃下善惡果的存在,將會面對自身逃避的真相。
這是哪裡?
我還來不及發問,左側牆面就浮現出許多影像,清一色都是《滅活法》的場面。畫面中,是劉眾赫和夥伴們過關斬將的模樣。
那是《滅活法》的世界——沒有我的那個世界。
只見一行人面對各種逆境都毫不屈服,想方設法地戰勝敵人。
[『善惡果』說道,那個故事就是你的人生,對吧?]
我點了點頭。
那個故事相當於我的一切,我是讀著那個故事長大的。
[『善惡果』說道,但明明這也是你的人生。]
右手邊的牆面掀起一陣漣漪,浮現出新的畫面。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正盯著熒幕,專心敲擊著鍵盤。
—劉眾赫接下來會怎麼樣?該不會又要死了吧?
劉眾赫的第一百六十四次迴歸。
國中三年級,憧憬著李智慧的我留下評論。
—啊……真是的……不要再拖戲了。
劉眾赫的第四百八十八次迴歸。
高中二年級,和金南雲同年紀的我寫下了留言。
……
當劉眾赫踏入每一次迴歸,我也逐漸長大。
隨著那傢伙的死亡長出了鬍子,目睹著那小子的犧牲從高中畢了業。
接著,看著他的故事,我……
—這一次迴歸能不能乾脆讓他死個痛快啊?
我居然寫過那樣的留言?
—每當故事越來越離譜就回歸呵呵
劉眾赫的第八百六十二次迴歸。
成為了大學生的我照樣敲打著鍵盤。
—劉眾赫這次也會死吧?
我曾寫過的冷嘲熱諷全被一一展示出來。
被現實折磨得不成人形、對生活無比厭倦的我將這些當作藉口,吐出各種置身事外的酸言酸語。
—初期任務可以跳過了吧,有夠無聊。
我啞口無言。
[『善惡果』說道,你將這個故事視為人生的全部,而這就是它的價值。]
我的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劉眾赫在左側牆面上奮戰,右側牆面上的我則注視著奮不顧身的劉眾赫。
緊接著,在中央那面牆上又浮現出我自己的身影,裡頭的我,正冷眼仰望著滿天繁星。
「想看的話就看個夠吧。反正,你們最終都將付出性命作為觀賞費用。」
[『善惡果』說道,但是,你真的有談論■■的資格嗎?]
在畫面中,還在持續播映著我所發下的豪言壯語。
「劉眾赫,我知道『你所不知道的未來』。」
「眾赫啊,我們一定可以拯救世界的,知道嗎?」
「我來幫你結束你的故事。」
我的聲音沒有絲毫猶疑,甚至有些厚顏無恥。
[『善惡果』說道,你利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故事,徹底欺騙了整個世界。這樣活下來的你……真的有資格獲得救贖嗎?]
我可以聽見內心深處有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
整個世界都在動搖。
[『第四面牆』怒視著『善惡果』。]
[『善惡果』大吃一驚,躲了起來。]
滋滋滋滋滋!
概然性風暴驟然鋪天蓋地襲來。
天旋地轉間,我隱約聽見某人正在拼命呼喊。
「(獨子先生!快起來啊,米迦勒還沒——)」
✦ ✦ ✦
當我睜開眼睛時,我察覺自己靠坐在洞窟的一角。
「要是你一分鐘之內不醒來,我本來打算把你扔在這了。」
金髮女子低頭俯瞰著我。腹部和胸口都用繃帶包紮起來,被刺穿的大腿也裹了厚厚一層搗爛的藥草。
一股暖熱的液體流進嘴裡,氣味苦澀而腥臭。
我驀然回神,意識到那液體究竟是什麼,打了個寒顫。
安娜卡芙特將掌心割破了一道口子,將自己的鮮血慢慢喂進我口中。
「你幹什——」
安娜卡芙特一隻手壓制著我,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我擁有『靈藥煉製師』特性,我服用過的靈藥,藥效都留在我的血液裡。」
「要是我喝了太多你的血,不就會變成你的眷族嗎?」
「除非你的等級比我低,才會生效。」
安娜卡芙特一邊加壓傷口不讓血液繼續流出,一邊轉過頭去。
目前是黑夜,周圍似乎沒有任何動靜。
我緩緩深呼吸,問道:「米迦勒怎麼樣了?」
「死了。不對,那算是死了嗎……」
「該不會那傢伙的化身體被一股黑霧籠罩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
我雖想向她詳加說明,但腦袋不時傳來的刺痛讓我很難專注回想《滅活法》的內容。
米迦勒恐怕並沒有死,準確來說,祂雖然暫時身亡,但還會復活。
洞穴外的天空上,高懸著第二世代傳說的象徵——兩個月亮54。
(注:54 由於韓國第一世代的奇幻作品大幅度受到海外經典影響,韓國第二世代的奇幻小說力求擺脫這樣的批判,發展出武俠小說與時下流行的科幻概念融合的小說體裁,作品《退魔錄》確立了這類型作品的商業價值,《墨香》更堪稱代表。加上末世理論盛行的時代背景,有許多作品經常採用「兩個月亮」來象徵末日、平行世界或反烏託邦異世界的背景架構。)
在冰冷的月光映照下,安娜卡芙特的臉色異常蒼白,想來她應該讓我喝了不少血。
「怎麼不扔下我一走了之?」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救了你,說不定能得到『知恩圖報的先知』之類的傳說罷了。」
創造這一類的傳說並不容易,我想安娜卡芙特也心知肚明。
我心底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抗拒感。
我所知的安娜卡芙特才不是這種人,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冷血動物,為了大義,縱使犧牲珍貴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明明該是那樣……
「再過幾個小時你就能動了。」
然而,我所知的情報,真的是安娜卡芙特這個人的全貌嗎?
安娜卡芙特是「絕對善」的化身。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冒出這些雜念,或許是因為吃下了善惡果,才會思緒紛雜。
我嘆了口氣。
「差不多該分道揚鑣了,你也已經蒐集到所有字符了吧。」
「我是無所謂,但你沒問題嗎?」
「到底是誰該擔心誰啊。就算你不留下來幫我,我也不會死,這點傷還不至於要了我的命。」
「不,要是我坐視不理,你必死無疑。」
她說的是「必死無疑」,而不是「可能性命不保」。我很清楚安娜卡芙特在什麼情況下才會用這種口吻表達她的看法。
「你應該看不到我的未來吧。」
「直到不久之前的確如此。」
[已發動專用技能『測謊』Lv.7。]
[您已確認該發言為真。]
「從昨天開始,我突然就漸漸能看到你的未來了。透過一道模糊的牆,隱隱約約可以……」
她能看見我的未來?
「你看到什麼樣的未來?」
「……我覺得你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從實招來。」
安娜卡芙特的大惡魔的眼珠發出不祥的光芒。
她嘆了口氣,慢慢開口說道:「十二個鐘頭之後,你將死在霸王劉眾赫手裡。」
4.
[您是『第一次迴歸』的迴歸者。]
在他首度選擇迴歸時,他認為自己獲得了嶄新的機會。
擁有比別人更多的情報,擁有更高的機率在任務中生存下來。
[您是『第二次迴歸』的迴歸者。]
第二次選擇迴歸時,他察覺這樣的生命可能不如想像中容易。
他數度注視著垂死的夥伴,失去深愛的戀人。
他意識到,將來自己還要經歷多少次這樣的生離死別,一次又一次失去自己珍貴的同伴,作為獲取更多情報的代價。
[您是『第三次迴歸』的迴歸者。]
第三次迴歸,他認知到,這或許是個詛咒。
——這樣的生命,我還要經歷多少次?
這時他才理解,倘若想到達所有任務的盡頭,就必須扼殺自己的情感。
他不能活在個人的生命之中。
所以,他決定讓自己成為「迴歸者」,而不是「劉眾赫」。
第四次、第五次……或許他會就這樣一天天地活下去。
然而,某人出乎意料的一番話,阻止了他繼續迴歸。
「隨時可以迴歸,這代表『死亡』失去了意義。若死亡沒有意義,生命的價值也會消失。」
「劉眾赫,清醒一點,我是在提醒你,不要以為多回歸幾次就會變好。」
於是,劉眾赫沒有走入下一次迴歸,放棄無論多少次都可以再次重生,站在更有利的位置、帶著更有利的情報重新開局的人生。
[您已抵達第3號中島。]
伴隨著耀眼的光芒,他抵達了三號中島。
與他同時到場的參加者們議論紛紛。
『這是什麼地方?』
『難道不是直接進入本島嗎?』
劉眾赫抽刀在手。
[隱藏任務—搶奪名號已開始!]
他大開殺戒。在血色刀光之中,星座一個個身首異處。
劉眾赫的刀沒有絲毫猶豫,不管人們如何竄逃,他一一剜出那些化身體的心臟,剖開星座的腦袋。
[已獲得星座『沉鬱夜海的烏鴉』的名號字符。]
[已獲得星座『海邊的戰略家』的名號字符。]
這裡頭也有不少強敵。若是原本的第三次迴歸,他恐怕應付不了這些敵人,但此刻的劉眾赫手到擒來,輕輕鬆鬆地了結了祂們。
「白樺樹的魔蠍的弱點在尾巴底部。」
「要趁祂頭頂的星光消失時對新月君王發動攻擊。」
本來的劉眾赫根本不會知道這些情報。
那是必須經歷第四次、第五次,甚至一千次的輪迴後才能得知的資訊。
[已獲得星座『白樺樹的魔蠍』的名號字符。]
[已獲得星座『新月君王』的名號字符。]
第三次迴歸的劉眾赫,此刻已將尚未抵達的未來情資掌握在手中。
—〔韓秀英·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紀錄(上)〕
—〔韓秀英·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紀錄(下)〕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紀錄。
倘若他按照原本的方式活下去,說不定在遙遠的未來,也會迎向這份紀錄中的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
在此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劉眾赫的周圍安靜了下來。
噗咻咻!
他割開了最後一名星座的咽喉,繼續向前走去。他的舉動並不僅僅是為了加速任務的進行。
沒走多遠,一片被鮮血染紅的戰場便出現在眼前。
富饒之森。
這裡彷彿經歷過一場大屠殺,不計其數的化身體屍首堆積如山。
劉眾赫蒐集完自己所需的名號字符,繼續追尋殺戮者的行蹤。不多時,他便發現了一個黑沉沉的巨大蟲蛹。
劉眾赫知道蛹中包裹著什麼。
「看來,這就是伊甸製造出來的怪物了。」
米迦勒的蛹。每當魔王化的米迦勒遭人殺害,就會出現這樣的蟲蛹,米迦勒將在這顆蟲蛹中獲得新生,就如同劉眾赫每次身亡都會展開下一次迴歸那般。
若要說有什麼區別,就是米迦勒每次復活都會失去部分記憶。
為抹去邪惡製造出來的邪惡。
米迦勒的存在,就是他始終難以認同伊甸的理由。
頂著淅淅瀝瀝的大雨,他前後打量著蟲蛹周圍。既然米迦勒變成這副德性,就意味著有人成功擊殺了祂。
劉眾赫沒花多久就發現了強大魔王的傳說碎片。
某人和米迦勒起了衝突,想必受了重傷,那些傳說的痕跡在朦朧的雨霧中散發出瑩白的微光,是劉眾赫極為熟悉的存在。
就在這時,米迦勒的蟲蛹一陣抽動,伴隨著陰沉溼冷的氣息,蛹的頂部逐漸打開。
劉眾赫皺起眉頭。
——這麼快?
靛紫色的霧氣之間,包裹著濃重暗黑的思緒迅速逸散而出,蟲蛹中露出了米迦勒赤裸的全新化身體。
劉眾赫作好了離開現場的準備。
『救……贖……的魔王……!』
要是米迦勒沒吐出這幾個字,劉眾赫本打算直接離開。
他猶豫片刻,舉步走向開啟到一半的蟲蛹,往內一探,只見還沒徹底甦醒的米迦勒在蛹中沉睡著,毫無防備。
米迦勒的眼瞼一動,正要睜眼,劉眾赫的刀已經有了動作。
「你還是多睡一會吧。」
噗嗚!
破天罡氣貫穿了米迦勒的心臟。
『呃啊啊啊啊啊啊!』
那具柔弱的化身體,還沒來得及發動魔王化或天使化,就在第二世代的概然性中無力地粉碎。
[您已擊敗魔王『墮天使之王』的第177具化身體。]
米迦勒的蟲蛹迅速萎縮,再次恢復成本來的狀態。
這傢伙勢必還會以第一百七十八具化身體重生吧。
[星雲〈伊甸〉對您的行為表現出敵意。]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怒視著您。]
劉眾赫直直盯著從天上落下的目光,說道:「我應該說過了吧?要殺金獨子的是我,少多管閒事。」
天空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劉眾赫收刀入鞘,沿著一路掉落在樹林中的碎片匆匆前行。
✦ ✦ ✦
當劉眾赫的身影消失在林徑之中,米迦勒的蟲蛹旁又冒出了另一個嬌小的身影,黑色的雨衣領口隱約可見一縷飄逸的短髮。
見周圍的道具散落一地,那道身影開懷大笑。
「要混分躺贏,當然是跟著主角最吃香了。」
韓秀英笑逐顏開,喜孜孜地把周邊的道具塞進口袋。
「那個笨蛋迴歸者,根本就不知道道具有多重要。」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目不轉睛地盯著掉在地上的傳說碎片。]
「你在看啥?」
韓秀英拾起了黑焰龍示意的碎片,陡然渾身僵直。
[已獲得傳說碎片『無王世界之王』。]
「這難道是……」
在星星直播,傳說的種類多不勝數,但據她所知,只有一個人擁有名為「無王世界之王」的傳說。
她顧不得蒐集到一半的道具,連忙追著劉眾赫消失的方向離去。
✦ ✦ ✦
我會死在劉眾赫手中。
「(獨子先生。)」
再三個小時之後,劉眾赫會親手殺了我。
「(獨子先生!)」
我猛地抬起頭來。
——我在,劉尚雅小姐。
「(你要恍神到什麼時候?真不像你。)」
——我不是在恍神,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怎麼說服那傢伙。
說實話,我沒有自信。此刻前來對付我的劉眾赫,並不是那個我傾盡十多年的時間,從《滅活法》認識的劉眾赫。
現在找上我的,是已經得知「自己是一名登場人物」的劉眾赫。
就像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劉眾赫那樣。
「(是因為罪惡感嗎?)」
很多時候,劉尚雅彷彿能把我的內心看得一清二楚。
而現在的她,或許真的看透了吧。
——不是。我遲早得面對這件事的。
[『善惡果』的力量助長了您心中的罪惡感。]
也許這股情緒是被善惡果強制觸發的也說不定,也就是說,這可能不是源自我自身的心情。儘管如此,我仍然相信自己必須這麼做。
從旁攙扶著我的安娜卡芙特說道:「很快就要抵達島的中心了。」
我點了點頭。
島嶼的正中心,穿越至下一個任務的傳送門就在那裡,同時,也是三小時後我即將遭遇劉眾赫的場所。
「我不會干涉你選擇的未來,只是,我用未來視看見的未來多數時候都不會改變。」
「你在詛咒我啊?」
「我只是陳述事實。不想死的話,我建議你最好趁現在去找『神』字,儘快進入下一個任務。」
「我是故意不走的,因為我有事要和那傢伙談一談。」
那個被我一再拖延的故事,也是我必須坦白的故事。
「談一談?霸王有那種耐心?」
「就算他不願意,我也會讓他聽我說。」
安娜卡芙特一時陷入沉默。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只見她抬眼望向湛藍的天空。
幾名星座正俯視著我們。
「你應該知道,你沒有辦法說服所有人。」
身為一名先知,安娜卡芙特大概也曾多次經歷與我相似的處境吧。她矇騙了賽琳娜,也欺騙了依莉絲,一路走到今天。
「我認為,唯有嘗試對話到最後一刻,才能這麼辯解。」
「或許知曉未來的人,就該揹負相應的責任吧。」
遠遠地,我望見了島嶼的中心,前往下一個任務的巨大傳送門就在那裡。
我推開安娜卡芙特攙扶著我的手,說道:「那麼,後會有期。」
集齊所有名號字符的安娜卡芙特已經取得了通過那扇門的資格,即將往她追尋的目的地繼續前進。
在我轉身的剎那,安娜卡芙特叫住了我。
「金獨子。」
不是星座「救贖的魔王」,而是「金獨子」。
她呼喚的人,是我。
「我的最終目標,是讓星星直播改朝換代,推翻現在的主人。」
那一瞬間,我感到有些為難,因為我已經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我非回答不可嗎?」
「唯有聽到答案,我才能決定要不要放你一條生路。」
她已經將我擺在心中的那桿秤上了。究竟我會對她有所幫助,還是妨礙她達成心願?倘若我會成為她的絆腳石,那她也會不留情面地就此將我淘汰。
我靜靜地看著安娜卡芙特的眼睛。
我能告訴她嗎?
告訴她在這個世界上,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身為先知的她,又能否理解我?
「我……」
然而,在開口之前,某人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我。
「那傢伙的目標,是看到某個無關緊要的故事的結局。」
帶著冰冷怒火的聲音。
那是我比誰都熟悉的聲音。
Episode 70. 無法傳遞的故事
1.
安娜卡芙特神情緊繃,不動聲色地從背後拔出短劍。
「霸王。」
劉眾赫壓根沒把她放在眼裡,大步走了過來。
「看來你們相處得很融洽,兩人都能預知未來,感覺很親切是嗎?」
「你不也擁有未來的情報?」
「我所經歷的一切不是未來。」
轟隆隆隆隆!
「那都是『發生過的事件』,當然是過去。」
過去發生的事件。
我所閱讀的故事,是劉眾赫親身經歷的生活。
親自面對數以千計的死亡。
劉眾赫手中的黑天魔刀發出狂暴的嗡鳴,彷彿感應到那痛苦的歲月。
安娜卡芙特瞥了我一眼。
我開口說道:「你先走吧,反正那傢伙是來找我的。」
「那麼,希望下一次能聽見你親口說出你的目標。」
安娜卡芙特留下這句話,一晃眼就消失在傳送門當中。
確實,她沒有留下的理由,光是一路上幫了我這麼多忙,她早就還清欠我的人情債了。
劉眾赫沒有阻止安娜卡芙特離開。換作平時,他肯定會執著地追上去,巴不得立刻扭下安娜卡芙特的腦袋,但這次他沒有這麼做。
「劉眾赫。」我開口呼喚他的名字。
他沒有看向我,只是一聲不吭地凝視著空蕩蕩的傳送門。
我再度開口,說道:「聽我說。至少,你還當我是同伴吧。」
劉眾赫回過頭,慢慢拔刀出鞘。
「曾經是。」
那冰冷語調當中蘊藏著多少憤怒,我無從估量。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於是,我只能再一次踏入全知的詛咒。
[您對於該人物的理解度不足。]
然而,劉眾赫不允許我窺視他的內心,就好像站在我眼前的人物,早已不是我先前認識的那個人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是跟那本書有關的事吧。」
「……」
「你透過那個故事窺探了我的人生,將我的人生視為一種娛樂。還有其他我需要知道的嗎?」
我無從辯解,因為他說的就是事實。
因為我的所作所為,跟星座根本沒有兩樣。
「我……」
明白,我都明白,但是……
難道,那傢伙感受到的背叛僅此而已嗎?
[您對於該人物的理解度些微上升。]
劉眾赫等著我繼續說下去。他就像一名判官緊盯著我,試圖找出自己未能察覺的某種蛛絲馬跡,能為我申訴這是不白之冤。
我卻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說,又該從何說起。
劉眾赫的情感透過全知讀者視角不斷奔流而來,塞滿我的腦海。
我所知的章句,逐漸被陌生的文字覆蓋。
我要坦白的話語、我想傾訴的話語,都逐漸被那墨一般的情緒波濤淹沒,消失滅頂。
劉眾赫的刀動了。
直到這一瞬間我都覺得好不真實——他真的打算殺了我。他拋棄了我們一路以來累積的漫長時光,想要將我置於死地。
[『善惡果』對您的情緒產生影響。]
[『第四面牆』激烈動搖!]
我看到他的刀尖極速逼近眼前,罪惡感與委屈一併湧上心頭。
[『善惡果』誘發您心中的黑暗情緒。]
我很努力了,打從任務開始之後,每一刻都努力地活著。
我盡全力實踐了我閱讀所得的一切,也從不想給劉眾赫或夥伴們帶來傷害。
我滿腦子只想著任務,該怎麼做才能降低損害,該怎麼做才能安穩地到達一個完滿的結局。
我考慮的只有這些,僅此而已。
究竟為什麼,會讓事情走到這個地步?
鏗鏘鏘鏘!伴隨著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響,眼前迸出青色的火星。
「你睜著眼睛發什麼呆啊!白痴!」
是韓秀英。
✦ ✦ ✦
韓秀英會來到第三號中島並非偶然。
在攻略小島任務的途中,她作了個夢,夢境中,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被一襲黑色大衣的男人所殺。
這類亂糟糟的噩夢作得多了,夢中的韓秀英也不禁「又是這個夢啊」這樣地喃喃自語。
夢終究只是夢,不會真的發生。
就像小說無法成為現實。
「第三次迴歸的我怎麼有點少根筋啊。都給她看了好幾次同樣的場面了,還是沒領會的樣子……」
「什麼?」
韓秀英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個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身材和自己相去不遠,模糊不清的面容就像被人刻意抹除了。
那張臉還在說著。
「照這樣下去,我看你那次迴歸就要徹底完蛋了。」
韓秀英感到一股本能的恐懼,倒退了兩步。
然而,這裡是她的夢,誰都無法從自己的夢境裡逃脫。
「我這個人啊,特別喜歡搞砸別人的陰謀詭計。」
夢中的女人伸出手,剎那間,難以捉摸的情報流入韓秀英腦中。
[傳說『預想剽竊』的力量在您體內甦醒。]
韓秀英隨即從夢境中清醒過來。許多莫名的資訊掠過腦海,她的意識開始不自覺地運轉,自做主張地歸納、拼湊那些情報。
不久後,韓秀英的腦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句子。
—劉眾赫即將前往第三號中島。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文句,就連她本人也不明就裡,但韓秀英仍毅然決定跟隨這道訊息行動。雖然她不知道那個夢境從何而來,出現在夢中的人物又是什麼來路,但心中的直覺告訴她非這麼做不可。
於是,韓秀英來到了這裡。
「讓開,這不關你的事。」
劉眾赫用可怕的目光怒瞪著自己。
金獨子看著她的眼神則是一片茫然。
韓秀英緩緩吸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那個夢境想要向自己展示些什麼,但現在的韓秀英總算明白了自己的角色。
她像平時一樣嬉皮笑臉地開口說道:「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闖禍。『劉眾赫』那個冥頑不靈的脾氣,怎麼可能說變就變。」
「再不讓開……」
「怎麼,不讓開就宰了我?殺了我,你又能得到什麼?既然自始至終都被矇在鼓裡,難道你殺了我就能得到補償?」
劉眾赫沒有回答,手中的刀卻驀地消失。
韓秀英噗嗤一笑,隨手接下了劉眾赫破空而來的刀勢。
「唉,你跟金獨子真是一個樣,死活都不好好聽人說話。」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厲聲咆哮!]
黑焰的力量籠罩她全身,與劉眾赫的刀鋒相互碰撞,劉眾赫的刀刃揹負著第二世代的能量,每一擊都異常沉重。
韓秀英幾乎要將下唇咬出鮮血,徹底釋放了自己的力量。
劉眾赫很強,但她也不是成天都在遊手好閒。
[傳說『傳奇御劍大師之徒』發出光芒。]
這可是她來到這裡之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傳說。
御劍大師的力量在她身上翻騰湧動。
滋滋滋滋滋滋!
倘若是在這裡的話。
「我說啊,別人在說話的時候……」
在湛藍的火花之間,黑焰化為罡氣,鋪天蓋地湧向劉眾赫。
「給我!好好!聽啊!」
隨著一字一頓的音節,一束罡氣當頭炸裂。
韓秀英出乎意料的強力反擊,讓劉眾赫大為動搖。
韓秀英抓住機會,扯開嗓門怒吼:「金獨子只是讀了一部小說而已!一部又臭又長、無趣至極的小說!」
看著逐漸被壓制的劉眾赫,韓秀英堅信自己一定辦得到。
這不是什麼錯綜複雜的糾葛,只是言語造成的誤會,所以她相信,一定能夠透過對話解決。
「好好談!你們兩個人給我掏心掏肺地好好談一談!就像其他人那樣!」
執著的黑焰朝著劉眾赫的刀不斷逼近。
劉眾赫冷冷擋下來勢洶洶的火焰,說道:「你不懂。」
「我當然懂!」聽到那冷漠排斥的語氣,韓秀英不由得咆哮起來,「到底有什麼好生氣的?金獨子帶著你的情報刻意接近你?你不也一樣嗎?你這一路以來,不也是壟斷情報,欺瞞他人?」
這段話似乎成了燎原的火種,在劉眾赫眼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刀刃在空中再度交擊。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拯救那些人,想帶領他們抵達更好的世界——那你覺得金獨子呢?他又是怎麼想的?」
「……」
「哪有人會為了小說裡的角色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啊?」
劉眾赫的刀勢頓時一滯。
韓秀英繼續吼道:「你忘了這一路金獨子都做了些什麼嗎?只因為他看過那部無聊透頂的小說,你就能否定掉第三次迴歸累積的一切?」
劉眾赫的氣勢稍稍減弱。
就快成功了。韓秀英能感覺得到,只要再一句話,就能遏止這場不必要的紛爭。
「給我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然而,就在功敗垂成的一刻,韓秀英踏錯了最後的一步。
「你可不是那種做事不經大腦的角色啊。」
「……角色?」
劉眾赫的神情沉了下來。
那不是一個問句。
韓秀英在心中暗叫不好,但說出口的話宛如潑出去的水,無法收回。
「看來,你也一樣。」
對峙的刀刃與刀刃之間炸開巨大的魔力波,韓秀英的劍吐出痛苦的嗚咽,黑焰的氣勢被單方面地壓制。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發出咆哮!]
劉眾赫身上積累的浩瀚神話失控暴走。
「我看過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你乾的好事了。」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你在說——」
霎時間,韓秀英的腦中依稀浮現出什麼。
「《滅活法》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世界線……那裡也有你的存在,雖然我說不清哪個才是本體。」
金獨子確實說過這段話。
——不會吧?
諸多情報在腦中拼湊起來。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也有自己的存在,並且,在該處的自己亦是活在「其他迴歸」之中。
這麼說來,夢中見到的那個存在……
就在韓秀英得到解答的瞬間,手上露出一絲破綻。
劉眾赫的刀,沒有放過這一剎那。
✦ ✦ ✦
我為何動彈不得?
為什麼不和韓秀英並肩作戰?
看著替我辯護的韓秀英,為何我無法和她一同發聲?
「你本來就不太會講自己的事嘛。」
我抱起倒地的韓秀英,她仰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腰間血如泉湧,滾燙殷紅的血液太過鮮明,簡直令人無法置信。
韓秀英淌著血,繼續說道:「金獨子,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樣的結局。」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調皮。韓秀英伸手擦拭著我的臉頰,像是要擦去臉上沾染的血跡。
「可憐的傢伙……」
我一邊試著替韓秀英止血,一邊手忙腳亂地掏出藥材。
她的內傷太嚴重了。那道傷口不留任何挽回的餘地,第二世代的劍罡將她的內臟徹底摧毀。
我能救她,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找到合適的醫院,讓她好好接受治療。
但豈能事事如我所願?
韓秀英撫摸著我臉頰的手頹然落地。
我瘋狂呼喊著韓秀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然而韓秀英再也沒有醒來,耳邊傳來的,只有劉眾赫的聲音。
「站起來,金獨子。」
沒有一丁點罪惡感,更沒有一丁點動搖的聲音。
這一剎那,在我心中的某種東西猝然斷裂。
我徐徐起身。
『劉眾赫。』
傳說在我腦中沸騰。
「有些神話過於龐大,更難以看清。要是不穩穩抓牢重心,隨時都會被傳說吞沒。」
劉皓成曾這麼叮囑。
我很清楚這一點,傳說越是龐大,在我肩上的負擔也會隨之增加,所以我才結識了夥伴,與他們一同累積歷史,創造傳說。
為了與原作的劉眾赫抵達不一樣的結局,我們一路走到了今天。
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這樣荒腔走板的故事,我該繼續讀下去嗎?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開始講述故事。]
一路上,我始終在腦中勾勒著大家攜手抵達的終點,堅信著我們能夠實現那樣的故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開始講述故事。]
要是這些都沒了可能。
要是我至今積累的一切全都是白忙一場。
[已發動『魔王化』。]
那麼,我夢想的結局便再沒有任何意義。
『我要殺了你,劉眾赫。』
2.
『我要殺了你,劉眾赫。』
圖書館內,每一個人都聚精會神地盯著那行文字。
「(一個弄不好,我們也都要一起陪葬。)」
[『第四面牆』強烈震動!]
整座圖書館都在晃動,整齊排列的圖書全都摔了下來,變得凌亂不堪,但沒有任何一位管理員有心思整理那一片混亂。
「(煩死人了。為什麼這兩人就不能好好對話呢?這些傢伙就是沒法團結一心。)」
「(我們家秀英又做錯了什麼……)」
魷魚用自己的腿擦拭著圓圓的小眼。
文章繼續書寫著。
每當劉眾赫和金獨子手中的刀劍交擊,涅巴納緊咬的牙齒便咯吱作響。
「(喂,新人,你怎麼說?)」
聽見這句話,劉尚雅一一接住從頭頂掉落的書籍,回頭看了看其他圖書管理員。她手裡捧著滿滿一大疊金獨子的記憶,全都是她方才翻看的書籍。
「(嗯,我有兩個想法。)」
「(兩個想法?)」
「(第一,秀英小姐沒有死。我很瞭解她,她不會為了這種事賭上自己的性命。)」
聽她這麼說,擠著眼淚的魷魚瞪大了眼睛。
「(什麼?可是,你們不也看到了嗎?)」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看,女主角的手啪地掉了下來,徹底失去意識,隨之而來的,就是男主角的覺醒!自古以來,我看過的所有電影都——)」
不管爭執個沒完的魷魚和思模擬西翁,劉尚雅接著說了下去。
「(第二,他們兩人正在對話。)」
劉尚雅望著不斷堆積起來的字句,說道。
「(只是在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會稱之為『對話』罷了。)」
✦ ✦ ✦
傳說碎片從重傷的手臂流瀉而出。
這是我們一起累積的傳說。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傾吐著自己的故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不停咆哮!]
彷彿龍虎相搏,傳說和傳說捉對廝殺。
劉眾赫持有的浩瀚神話和我相同,用一模一樣的力量對付著我。
[您在該傳說中持有的股份數額更高!]
儘管我對傳說的持股佔比更高,但由劉眾赫持有的傳說股份仍不聽我指揮。或許是由於劉眾赫身上積累的時光吧,畢竟,比起星星直播的任何一個人,那傢伙講述的故事都更加精彩。
滋滋滋滋滋!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持續制約著我們。
但也有難以鎮壓的事物。
[傳說『異跡對抗者』厲聲大喝!]
[傳說『異跡對抗者』發出怒吼!]
在相同的歷史脈絡下創造出來的相同傳說彼此衝撞。
[『島主』正在矚目著您。]
[多數星座關注著您的戰鬥。]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
星座們喧鬧的聲音自耳邊逐漸遠去。
[已發動專用技能『第四面牆』。]
我們都抱著殺人的覺悟殊死搏鬥,我死命揮出的劍掠過劉眾赫的腰間,劉眾赫手中的刀也旋即刺向我的肩頭。
他的戰鬥直覺比我更高,論及位格,則是我略勝他一籌。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守護著您。]
超凡座鋒利的罡氣不時貫穿厚重的位格,從刀鋒上,我能看見那傢伙的真心。站在此地的他,已然抱著必死的決心。
他什麼也沒問,我亦沒有作答,只是不停揮舞手中刀劍。
而傳說代替我們繼續講述故事。
[傳說『絕望樂園』如猛獸般撲擊!]
樂園中的記憶。
[傳說『災禍之王狩獵者』高聲怒吼!]
走過和平之地的痕跡。
[傳說『工業區解放者』感到悲傷。]
掀起革命的時刻。
『那是《滅活法》中沒有的字句。』
我們一起經歷的時光,迥異於我所讀過的任何一個章節。
[已發動『天使化』。]
羽翼穿破肩胛骨舒展開來。
我的位格頓時暴增,一口氣挹注到不會折斷的信念之上,隨著一聲轟然巨響,無法承受衝擊的劉眾赫騰空而起。
「放馬過來,劉眾赫,我也會全力以赴。」
劉眾赫的眼神一變,籠罩在他周圍的位格蠢動起來,那強大的位格足以扭曲整個空間,高階超凡座真正的力量逐漸釋放。
劉眾赫渾身散發出金黃燦爛的光輝,身影陡然消失無蹤。
[已發動『全知讀者視角』第二階段。]
劉眾赫的刀勢迅捷無倫,快得不及眨眼。一刀、又一刀,每當金屬撞擊的聲響越發劇烈,手腕也越來越沉重。
傳說從我的大腿汩汩流出,劉眾赫的肩上同樣噴濺著碎片。
另一個傢伙自然也沒有缺席。
[『第四面牆』像在反抗般強烈發動!]
劉眾赫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
『你……』
我想像著接下來他會寫出什麼樣的字句。
肯定是要責怪我吧。一如韓秀英所說,這傢伙就是這種的個性。
『你這傢伙為什麼決定留在那次迴歸?』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記憶掠過腦海。
「我不會回去第三次迴歸。我要留在這裡,跟這裡的大家一起見證結局。」
我曾作出的選擇朝我反撲。
不會折斷的信念咯吱作響,慢慢碎裂。
當時,那是最好的選擇。
我以為,我能在看見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結局之後再回到這裡,所以天真地試圖尋找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故事。
然而……
如果當時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劉眾赫沒有幫我。
如果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決心置我於死地。
我還能平安回到這個世界嗎?
我自以為比誰都瞭解任務和劇情,會不會,實際上我只是運氣好才活了下來?
『你的同伴都在這裡。』
劉眾赫一刀撕裂了我的肩膀。
『這裡就是屬於你的世界線。』
第二刀,劃破了我的手肘。
『你要別人繼續活在這個世界裡。』
第三刀在我的翅膀上開了個洞。
很痛。
但劉眾赫話語中蘊含的憤怒和失望,比這些痛楚更讓我難以承受。
﹝登場人物『劉眾赫』拒絕迴歸。﹞
因為我的一句話放棄了迴歸,因為我的一句話決心在第三次迴歸活下去的劉眾赫直直注視著我。
比任何人都熱愛這個世界、無論如何都要守護這個世界的存在凝視著我。
『可是,你自己呢?』
有些憤怒,有些遭受背叛的失望,難以用言語表述。
就算是全知的讀者都讀不透、看不穿。
劉皓成是這麼說的。
「有些傳說,乍看之下沒什麼了不起,但對於真心渴望凝視傳說內核的人而言,卻是宛若迷宮的深淵,無論傳說再渺小都是如此。」
此刻的我能看見的顯然不是劉眾赫的全部。
我永遠都不可能看清劉眾赫發怒的原因,因為一切都有可能成為理由,也有可能一切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可以肯定的是,劉眾赫已經決心不再受到他人擺佈。
不受我控制、不受自己侷限。
或許,也不願再受那些一直觀看著我們的可恨星座所操弄。
『回答我,金獨子。』
在連綿不絕的攻勢下,我的腳步一陣踉蹌。
我想劉眾赫肯定也很清楚,此時的我也在讀著他的思緒。
儘管如此,他仍毫不停歇地想著。
『回答我。』
一如我從牆的這一頭注視著他,他也在牆的另一端一刻不停地書寫,期待著有一天,一定會有人留心閱讀這面牆。
但我無法作出回應。
因為,倘若我現在開口……
[『第四面牆』增加厚度。]
你就會成為登場人物。
[『第四面牆』變得更加厚重。]
因為我絕不能讓你變成一名登場人物。
轟隆隆隆隆!
劉眾赫用他特有的執著眼神盯著我。
他存在於此。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名登場角色,而將我催毀。
『這樣嗎?』
牆上又浮現了劉眾赫的言語。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第四面牆』持續增厚。]
『看來,在這次迴歸我也沒有同伴。』
若我嘗試說些什麼,說不定劉眾赫能原諒我,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說不定他真能理解我的初衷。但即使如此,韓秀英也不會回來,我們給彼此造成的傷痕也不會消失。
——我們已經不可能成為彼此的夥伴了。
劉眾赫和我,都清楚地明白這個事實。
[『第四面牆』持續增厚。]
正因如此,我們才選擇揮劍殺向對方。
[『第四面牆』持續增厚。]
傾盡全力的攻擊碰撞出空前的巨響,煙塵漫天,劉眾赫和我都不堪重擊,紛紛摔倒在地。
率先站起來的人是我。
我撐起身子,拖著蹣跚的腳步走向傷痕累累的劉眾赫,揮劍指向了他。
劉眾赫沒有反擊,只是注視著我。
「我已經在這次迴歸拖太久了,到此為止吧。」
劉眾赫殺害了韓秀英,他已經逾越再也無法挽回的底線。
不會折斷的信念劍尖顫抖。
在我舉劍的瞬間,我想起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說過的話。
「如果我寫的小說抄襲了《滅活法》,那你抄襲的又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我眼前。
『金獨子從這個男人身上學會了生命。』
他曾是我的父親。
我的兄長。
我熟識的老朋友。
[『第四面牆』持續增厚。]
長久以來,我透過這一堵厚重的牆壁仰望著他,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上獲得救贖,看著他的故事倖存下來。
不會折斷的信念緩緩落向地面。
我下不了手,也無法開口請求原諒,我從不曾學過讓自己變得卑微的方法。
我所學到的,就是為自己一切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劉眾赫抬頭看著我。
『我就在這裡。』
我知道。
『儘管如此,你還是隻盯著我閱讀。』
因為這就是我們的默契。
你採取行動,我守望著那樣的你。
『要是你不動手,那就我來吧。』
劉眾赫緩緩起身,抓住了自己的刀。
我聽見一個故事落幕的聲音。
量產品製造者曾經說過,有些傳說根本連■■的邊都碰不著,就虛無地結束。
倘若這就是所有故事的終結。
反正橫豎都會死在這裡,那我就說一句話,應該不算過分吧。
「劉眾赫。」
聽見我開口,劉眾赫停下了動作。
「雖然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不是先知,反而和那些預言家相去甚遠。」
打從在東湖大橋上以命相搏的那一天起,我就連一次也不曾好好向他介紹過我自己。對劉眾赫而言,我除了是個先知之外,就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
「我不是救贖的魔王。」
[傳說『救贖的魔王』停止講述故事。]
「也不是什麼無王世界之王。」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停止講述故事。]
一則接著一則,所有傳說停止訴說,除了我的話語,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我的名字是金獨子。」
生長在背後的翅膀消失無蹤,鼓脹的肌肉也逐漸減少。
「二十八歲,不對,原本是二十八歲。我是遊戲公司的小職員,興趣是看網路小說……」
彷彿初次見面一樣,我繼續描述著自己。
「夠無趣了吧?這就是我。」
對我而言,劉眾赫是我老早就認識的朋友。
「劉眾赫,你又是誰?」
更準確來說,是我獨自一人閱讀的人物。
因此,我也一次都不曾聽這小子闡述他自己的故事。
劉眾赫開了口。
「我是劉眾赫。」
緩緩劃落的刀鋒砍向了我。
「曾經是迴歸者的劉眾赫。」
3.
一睜開雙眼,韓秀英就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直到血水幾乎滿溢成一汪漆黑的血窪,韓秀英才勉強找回了神智。眼前是幽幽的叢林深處,不是先前她和劉眾赫激烈交鋒的戰場。
「真是的,差點就要領便當了,劉眾赫那混蛋東西。」
若不是在最後一刻及時將記憶傳送到事先放置在附近的阿凡達之中,韓秀英就真的撒手人寰了。
[今日的『記憶傳送』權能已全數用罄。]
[該具阿凡達從此刻起將成為您的本體。]
一切都如她所料。
[傳說『預想剽竊』絮絮叨叨地繼續講述著故事。]
預想剽竊,在她作完那個莫名的夢之後得到的傳說。
韓秀英透過它清晰地看見了好幾個場面。那是傳說預想的未來,根據自己的選擇而時有不同。
金獨子的死,抑或劉眾赫的死。
他們唯有抵達唯一一個未來,才能迴避所有駭人的選項。
[由於『記憶傳送』的連帶罰則,您的肉體能力值大幅削弱。]
「我倒要看看哪個臭小子敢給我掛了。」
韓秀英一邊嘟囔著,一邊掃視周圍的氣息。她得趕緊找出那兩個傢伙所在的方向。
沒過多久,她就感應到了兩個強大的位格。
韓秀英朝那個方向飛奔。
唯有如此,才是她所見的未來中「唯一平安無事的未來」——金獨子不會無端送命,兩個人能頭一次好好地和彼此對話。
正因韓秀英的預想剽竊作出了這番預測,所以在最後一刻,她才沒有躲開劉眾赫的刀。
——因此,金獨子肯定還活著。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刀刃碰撞的聲響。
他們還在打嗎?這兩個傢伙,為了讓他們好好談一談,自己甚至不惜犧牲了一條命……
不臭罵他們一頓實在咽不下這口氣。韓秀英心裡這麼想著,在穿出草叢的那剎那,她卻被眼前的光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鏗鏘鏘鏘!鏗鏘鏘!
劉眾赫正亂刀揮砍著倒在地上的金獨子。
「喂!你瘋了是不是啊!」
✦ ✦ ✦
——行不通嗎?
劉眾赫低頭看著昏死在地的金獨子。陷入昏厥的他,胸口刻滿了黑天魔刀留下的淺淺傷口。
——剛才明明看到了。
劉眾赫再次握緊刀柄,集中心神。
下一秒,他就感知到那股從金獨子身上逸散出來的黑暗氣息。
那是一堵牆。
以往每次見到金獨子,他總有一股異樣的感覺,顯然這就是那異狀的真面目。
——看到了。
以無數文字構成的一堵漆黑牆壁。
劉眾赫豎直手中的刀,再次猛擊那面牆,超凡座的傳說反覆敲擊牆體,牆壁也開始不安地晃動。
[『第四面牆』怒瞪著您。]
劉眾赫根本不管那道牆愛瞪不瞪,繼續猛力砍著牆面。
——說不定,就在這道牆的另一端。
要是打不開,就打到鑿穿為止;要是粉碎不了,就砍到牆面碎裂為止,他絕不停手。
然而,就在下一刻。
「你這瘋子!聽見沒啊!」
伴隨著一道刺耳的怒罵,他的後腦勺受到劇烈衝擊,飛濺的熱血遮蔽了他的視野,在染成一片猩紅的景色中,只見韓秀英俯身注視著金獨子。
「喂!金獨子!清醒一點!你清醒……什麼鬼,他沒死?」
劉眾赫蹙起眉頭,腳步虛浮地走上前來。
「韓秀英,你找死是不是?」
「你已經殺了我一次了,混帳。」
「我知道你沒死。」
「少騙人了,我知道我的演技天衣無縫。」
韓秀英低聲咆哮著,指向自己依然倒在一旁角落裡(不久之前還是真身)的化身體。失去所有力量的化身體徹底碎裂,上頭依然殘留著血跡,若那真是她的阿凡達,理應不會見血。
劉眾赫說道:「只要擁有一定份量的記憶,阿凡達就和本體一樣會流血。」
「哎唷,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從你寫的紀錄裡看到的。說得準確一點,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你。」
「那一次迴歸的我還真愛多管閒事,寫了一堆有的沒的。該死。」
想問清楚的事情有太多,但韓秀英也沒必要問出口,她只是看著昏迷倒地的金獨子,戳了戳他的臉頰。
「不過,我好像完美地騙過這傢伙了。」
「似乎是。」
「效果怎麼樣?」
「抓狂了。」
韓秀英噗嗤一聲,笑嘻嘻地捏了捏金獨子的臉頰。
「他的胸口又是怎麼了?」
「還清餵我吃土的一筆債。」
「吃土?」
「反正就那樣。」
韓秀英一語不發地注視著金獨子的臉,將他的臉頰拉得長長的。
事實上,金獨子幾乎只剩一口氣,身上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他們打得那麼激烈,連周圍的樹林都差點被掀了,要是他仍毫髮無傷那才是怪事。
舉目望去,島上風景已變得滿目瘡痍,韓秀英明白,這就是金獨子和劉眾赫二人熱烈交談的證據。
「所以,你得到你想要的回答了嗎?」
劉眾赫遲疑片刻才答道:「稍微。」
稍微。韓秀英難以看清埋藏在這句話中情感的鑿刻,那是完全屬於金獨子和劉眾赫之間的刻痕。
對此,韓秀英有些許遺憾,也有些許孤單。
「你會回到金獨子集團吧?」
劉眾赫又想了一會兒,接著轉過身去,好像該說的話都已言盡於此。
韓秀英皺起眉頭催促道:「喂,還不好好回答!我可是賣命幫了你耶。」
「神魔大戰就快到了。」
話一說完,劉眾赫邁步就走。
正當韓秀英想再開口的瞬間——
滋滋滋滋滋!
金獨子的體內同時迸出了火花和說話聲。
「(劉眾赫先生,現在任務根本不是問題。)」
劉眾赫詫異地拔出劍來。
圍繞著金獨子的假想之牆蠕動了起來,牆的另一頭,有人正在說話。
「(你自顧自地說了那麼多,這就要走了嗎?)」
不對,說話的並不是牆——
「(你也感受看看吧,身為『讀者』,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無論他如何攻擊都毫無破綻的堅硬牆面忽然開了一個小口,冒出了某個人的手。那隻手一把抓住劉眾赫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拉向了牆面。
✦ ✦ ✦
當我再度清醒過來,我正躺在一片黑暗之中。
怎麼回事,我死了嗎?劉眾赫呢?
紛亂的思緒一擁而上,我緩緩撐起身子環顧四周,卻什麼也看不見。
這時,眼前驀然亮起手提油燈的光芒。
「(獨子先生,原來你倒在這裡啊。)」
「劉尚雅小姐?」
「(你還好吧?)」
「……這裡是?」
「(圖書館內部。)」
我這才醒悟究竟是怎麼回事。在我失去了意識之後,好像又被吸進第四面牆裡面了。
「這裡本來就這麼暗嗎?」
「(現在圖書館的狀態簡直慘不忍睹。被這次的戰鬥波及,燈幾乎都壞了,書架也東倒西歪,為了整理這一團混亂,大家現在都忙得不可開交。)」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辛苦你們了。」
劉尚雅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沒什麼。)」
「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
「(不用,你繼續躺著就好了,我也正好坐下來休息一下。)」
劉尚雅嘿咻一聲,彎腰坐在我身旁。
昏暗的油燈映照著劉尚雅的臉龐,和我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
「(你做得真好。)」
「你是指什麼?」
「(你剛剛說的那番話。)」
我沒有花太久時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待在第四面牆內的劉尚雅,將剛才外頭髮生的經過都看在眼裡。
「(人與人之間真正的關聯都是從自我介紹開始的,說不定,以後你們真的能成為朋友。)」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對此我並不怎麼期待。說實話,我認為只要劉眾赫能消氣就算幸運了,不管我說什麼,都無法減輕他被背叛的感覺。
地上到處都是散落的書籍,我隨意拿起其中一本。
—金獨子紀錄,十五歲二十五卷
我悄悄合上書頁,一把將它扔回黑暗深處。
扔得很遠很遠。
「(那個,獨子先生。)」
「嗯。」
「(其實,那些書我也看了一些。)」
「看了多少?」
「(老實說,我全都看完了,因為比起《滅活法》,我覺得這些還比較有趣……對不起。)」
我感覺臉頰發燙。但她看都看了,既成事實也無可挽回。
「沒關係,只是感覺有點羞恥。」
我先前就想過,既然讓劉尚雅進了圖書室,這些記憶自然可能被她發現。
劉尚雅一本一本拾起滿地凌亂的書籍,撣了撣灰塵。
全部都是我的記憶。
雖然看不清劉尚雅隱沒在黑暗中的神情,但我能察覺到她此刻不知該如何開口的為難情緒。
我拿了一本她整理好的書。
「這些東西,真的好久不見了。」
高高堆起的書冊,裡頭寫的全是我的故事。
十五歲的金獨子、十八歲的金獨子、二十三歲的金獨子、二十八歲的金獨子……
我緩緩翻開書頁。
早年喪父的金獨子、形單影隻的金獨子、失去了母親的金獨子……
我的生命總是缺少了什麼,又總是在遺落些什麼。
孑然一身的存在無異於不曾存在,而金獨子始終是孤身一人。正因如此他才名為「獨子」;正因如此,金獨子並不存在。
可悲的是,這段文字竟如此寫實。
煢然無依的金獨子唯一存在的時刻,就是當獨子成為讀者的瞬間。
恍如合上一本書後的漫長的讀後感,那就是我的人生。
我和《滅活法》一起度過整個青少年時期,躲在《滅活法》豎起的高牆之後,躲避著人們的指指點點。
他只有在埋首《滅活法》的那一刻,才真正活著。
我感受到了劉尚雅從旁註視著我的目光。或許是心情的緣故,但我總覺得好像不只劉尚雅一個人,說不定,那些藏身在黑暗中的管理員也在關注著我的情況。
就在這時,翻開的書頁上出現了出乎意料的文字。
今天面試的時候,遇到一個奇怪的女生。她的名字是劉尚雅。
當我瞥見這個段落的剎那,我不禁合上了書本。
難道劉尚雅小姐連這些紀錄都看完了嗎?
「(獨子先生,你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嗎?)」
「嗯?你說的是?」
「(如果『任務』沒有發生,我們會是什麼樣呢?)」
我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假如《滅活法》沒有化為現實。
假如《滅活法》就那樣徹底完結,時光荏苒,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模樣?
我還活著嗎?
我,是否還能繼續活下去?
「(我們,還會在同一個公司上班嗎?)」
「畢竟我沒有被續約……應該會去打聽看看其他公司,可能會跳槽吧。」
人沒有那麼容易死去。
我想,我偶爾會冒出尋短的念頭,也經常會在夜闌人靜時反覆翻看《滅活法》直至沉沉睡去……但終究沒那麼容易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仍舊會活下去,無論多麼艱難。
「假如活在那樣的世界,我和劉尚雅小姐大概沒機會變得熟稔了,畢竟要是我換了公司,平時沒什麼事也不會聯繫你。」
「(不過,偶爾還是會聯絡一下吧?)」
「我也不知道……」
「(一定會。就算獨子先生辭職離開公司,我肯定還是會時常想起獨子先生,因為獨子先生真的是個很奇妙的人。)」
「這是在報仇嗎?」
劉尚雅嫣然一笑,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我應該一直都會對獨子先生的近況感到好奇吧。最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生病?找到工作了嗎?什麼時候結……)」
「我八成結不了婚,我連自己的事都應付不來了。」
「(也不見得非結婚不可。我也是,自己一個人過日子反而更自在。)」
「尚雅小姐也是這樣覺得?」
「(對啊。你看吧,我就說我們一定會變熟的。)」
「會嗎?」
「(當然啦。我會拉你跟我一起學西班牙語,也會一起加入自行車社團,一起去騎車。)」
「在為養老作準備的時候,互相向對方推薦基金或儲蓄險。」
「(要是老了,沒力氣了,也會攙扶著對方去醫院看病。)」
「這麼說來,我們可能住得很近。」
「(當然囉,說不定就住在隔壁當鄰居呢。)」
我們繼續不著邊際地聊著。
這些都是不可能的故事,絕對無法成真的故事。
就好像曾經的《滅活法》之於我那般。
劉尚雅接著說了下去。
「(熙媛小姐、賢誠先生、智慧……要是其他孩子們也都住在附近就好了……還有,秀英小姐也一起。)」
縱使那個世界真的存在,他們也不可能共存。
畢竟他們都是小說中的角色,他們……
「要是這樣就太好了。」
「(啊,眾赫先生也是。雖然個性有點難搞,不過他做菜很好吃,要是能再和他親近一點就好了。)」
驀然間,某種情緒湧上心頭。
「(熙媛小姐跟賢誠先生呢……呵呵,總之,在沒有任務、沒有星座、也沒有鬼怪的世界裡,大家都會互相碰頭,談天說地、分享美食,一起慢慢變老。)」
我想起先前和隱密的謀略家一同見識到的眾多世界線。
既然存在於這世界的世界線多不勝數,會不會,在某一條世界線上……
「(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世界就太好了,對吧?)」
「說不定真的有呢。」
「(獨子先生。)」
「嗯。」
「(認識你,真的很開心。)」
「……」
「(我好像差不多該走了。)」
「劉尚雅小姐。」
事實上,我從剛才就隱約察覺到劉尚雅為何突然聊起這些。
[『島主』正在召喚化身『劉尚雅』。]
這座島嶼的主人趁著第四面牆變得薄弱,呼喚劉尚雅前去。
在這座轉生者之島,我們引頸企盼的那一刻終於到來。
這也是我們來到轉生者之島的理由之一。
「(雖然這座圖書館是個很溫暖的地方……但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等等,劉尚雅小姐,你別那麼著急——」
劉尚雅搖了搖頭。
和過去的我一樣,劉尚雅也讀完了《滅活法》,她想必明白我未能出口的話語。
「(待在這裡,我什麼忙也幫不上,畢竟繼續待下去,我就只能成為一名『讀者』而已。)」
我看著劉尚雅毅然決然的面孔,安靜了下來。
我想留住她。我想問問她,能不能再陪我多聊一會兒。
但我不能這麼做。
「(獨子先生曾經這麼說過吧。屬於獨子先生的迴歸只有這一回,也唯有這裡,是我們要活下去的世界。所以……我就這麼跟你道別吧。)」
被白光包圍的劉尚雅將手輕放在我的頭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們,來生再會吧。)」
4.
在等待意識完全恢復的期間,我發動了全知讀者視角。
「也就是說,四號中島的通關方法是……」
鄭熙媛終於領略神話統御術,加入了中島任務,此刻的她,正在血洗她所在的島嶼。
「唉,管不了那麼多了,敢過來就全送你們上西天。」
「我們家將軍大人少說也是傳說級的耶?別小看我!」
鄭熙媛發動了審判時刻,李智慧也催動鬼殺大殺四方,就在兩人掀起一陣腥風血雨的同時,兩個小朋友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處理中島任務。
「我已經馴服『隱形妖精』了,就派它悄悄把那傢伙的名號偷過來吧。」
「直接派蟲子過去不就行了?」
他們的方式聰明機警,根本用不著我出謀劃策。
「咳咳、咳呃、嗚呃呃呃。」
獨自被扔進另一座中島的李賢誠正遭到大批星座和化身集體圍毆,蜷縮著身子的他悲傷地望著敵人,像頭大笨熊一樣嗚咽。
「比起一個人掉到別的地方,要自己一個人捱打感覺更哀傷!」
李賢誠的化身體爆發出巨大的光芒,周圍的參加者紛紛被炸飛出去。
我認得那個技能。那是鋼鐵的主人擁有的特殊技能之一,星痕「解放衝擊」,能夠將累積的傷害一鼓作氣釋放出去。
這些原作的登場人物,果然都強得像開了外掛一樣。
總而言之,李賢誠也確實變強了。
[登場人物『張夏景』已發動『破天崩拳』。]
相較於其他人,張夏景也毫不遜色,他展現出壓倒性的力量持續突破任務。能夠迅速習得他人技能的他,似乎也漸漸成長為體內那面「牆」的主人。
「[『來歷不明之牆』正在進化。]」
張夏景的牆明顯比之前更加穩定,他透過牆面與其他超凡座交流,學習對方的天賦納為己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張夏景茁壯的方式和閱讀書籍的我不無相似之處。
「[『來歷不明之牆』察覺您的存在。]」
一時間,畫面出現些許雜訊。
[『來歷不明之牆』注視著『第四面牆』。]
[『第四面牆』注視著『來歷不明之牆』。]
兩堵牆壁彼此對望的剎那,畫面變得模糊不清。
【世界線的終點即將到來。】
在迅速坍縮的視野當中,我聽見一道聲音。
【金獨子,他們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 ✦ ✦
嗡嗡嗡。
意識才剛清醒,我就感覺到手機的震動。
我下意識地打開熒幕,今天的日期浮現在眼前。
二月十五日。
因為此處不是地球,手機沒有顯示出天氣預報,能夠查看的只有日期。不過這個日期恐怕也不準確,畢竟我數度在不同次元任意來去,時空間的指標早已崩潰。
星星直播的每個人,都各自過著不同的時間。
不過,二月十五嘛……
我盯著日期思索了片刻,旋即中斷思緒,收起手機。腦袋亂糟糟的,化身體處處都疼得厲害,我眨了眨眼睛往下看,只見我整個胸口都纏著一圈圈的繃帶。
這又是哪裡?
周圍的景色映入眼簾。乾淨的白色床單,以東洋風飾品裝飾的房間顯得素淨淡雅。
某個靠在窗邊望著外頭的人出聲問道:「終於醒啦?」
「你——」
那丫頭的雙眼彎起淘氣的弧度。
「啊,這就是死而復生的感覺啊。」
「你,你不是死——」
「我?」
看著笑咪咪的韓秀英,我的腦中糾結成一團。
我回想著失去意識前最後看見的場面。
韓秀英死在劉眾赫刀下,我和劉眾赫拼死搏鬥,我被劉眾赫一刀狠狠擊暈,在圖書館見到劉尚雅和她聊天的這整個過程……
韓秀英不知何時已經大步走到我身邊,捏了捏我的臉頰。
「我說啊,金獨子,你有時候還挺可愛的嘛。」
我這才恍然大悟,這女人根本是在逗著我玩。定睛一看,韓秀英的手臂上也掛著一個小血包。
「這是哪裡?」
「本島休息室,也是『那傢伙』的城池所在的地方。」
我瞬間想起一件事。
[『島主』正在召喚化身『劉尚雅』。]
當那傢伙帶走劉尚雅的時候,我眼前也同時浮現一道訊息。
[『島主』向您發出邀請。]
轉生者之王。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正是這本書的第三位主人翁將我們召喚到自己的領域之中。
「可是,我應該還沒完成任務啊?要來到這裡,不是應該要完成中島的任務,才……」
「你已經完成了。」
我連忙查看訊息記錄。
[已完成隱藏任務—搶奪名號。]
[正在等候領取獎勵。]
她說的是真的。
「怎麼回事?我還沒拿到『神』這個字符……」
韓秀英指了指掛在我脖子上的項鍊。
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已經完成組合的名號項鍊閃閃發光。
這不可能。我很肯定,項鍊上的最後一個字分明還是空白的。
韓秀英說道:「劉眾赫把字符留給你就走了,他說是多的。」
劉眾赫?怎麼可能?
思緒又變得一團混亂。
那傢伙在最後一刻所說的話仍鮮明地盤旋在耳際。
「曾經是迴歸者的劉眾赫。」
他沒有自稱迴歸者劉眾赫,而是「曾經」的迴歸者,劉眾赫。
他為什麼這麼說?他又在想些什麼?
「劉眾赫在哪?」
「出發去下一個任務了。」
聽見她這麼說,虛脫與安心的感覺同時湧上。這一回,他也是為了任務才提前離開。
「之前的任務,他的目標是誰?」
「一睜開眼就問個沒完,煩不煩啊。」
韓秀英又往我胸前一指。
仔細看才發現,我脖子上掛著的名號項鍊原來有兩條。一條刻著的是阿斯莫德的名號「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另一條則是……
□□的□□
本該寫著我名號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難道?」
「沒錯。」
至少還知道給我留個「的」字,那臭小子。
「現在該輪到我發問了吧,劉尚雅還在你體內嗎?」
「轉生者之王把她帶走了。」
「她最後有沒有說些什麼?」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窗邊,並肩站在韓秀英身旁,一同眺望著城市裡的景象。
在中式風格的城邑里,轉生者奔走來去。這裡聚集了來自其他世界的存在,他們改頭換面,選擇用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長相在這裡展開新的生活。
「她說,下輩子再碰面。」
對我而言仍是今生,但對劉尚雅來說,再見到我已是下一世。她將透過轉生者之王的權能獲得全新的肉體、全新的生命,重新誕生在這個世界,繼續存活下去。
韓秀英和我默默俯瞰著底下的街道,好像劉尚雅就在那條街弄的某處。
韓秀英驀地喃喃道:「下雪了。」
銀白雪花點點飄落。
原本這個世界不會下雪,然而,此刻的天空仍飄起雪來。
皚皚白雪如星光灑落,在那漫天飛雪的遙遠天空,星座正俯瞰著我的故事。
雖然我沒有收到任何間接訊息,仍舊感受得到祂們的目光,祂們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概然性正在空中飄揚。
轉頭一看,韓秀英也正看著我。
她手裡捏著我的名號項鍊,笑著道:「你現在既沒有『救贖』也不是『魔王』了,是不是該想個新的名號啊?」
我聽著韓秀英的話,想起自己曾經身為救贖的魔王的那段時日。時間不算太長,卻可說是我人生中最耀眼的一段時光。
視野逐漸模糊,我看見韓秀英竊笑出聲。
「趁這個機會,要不要我幫你取個新的?嗯……該叫什麼才好呢?『動不動就昏倒超人』怎麼樣?還是『奇蹟的嘴皮子』……咦?喂,你哭啦?」
她驚慌失措的眼中映出我的模樣。
我很想問問身為作家的她——
專職書寫故事的你,是否知道我這一路以來做得究竟好不好?有沒有作出錯誤的選擇。
若是抵達這所有故事的盡頭,我能不能看見自己想要的結局?
「喂,哭什麼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別哭了。」
不知道韓秀英自己想了些什麼,忽然慌忙翻找口袋,接著,我的嘴裡倏然被塞進某種酸酸甜甜的東西。
「這麼好的日子,哭什麼哭啊,難得還下了雪……以後,以後我再幫你取一個更好的名號。」
韓秀英一邊說著,一邊躲開我的視線望向遠方。
今天是二月十五日。
手機上的日期是這樣說的。這裡的時間和地球並不一致,所以,這也不過是個「錯誤」的標示罷了。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偶然出現的日期。
儘管如此,萬一,要是真的有某種奇蹟,讓這個日期成真的話……
——今天,是我的生日。
韓秀英用力揉了揉眼睛,說道:「好想大家啊。」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開口回答。
「……我也是。」
這句話彷彿是個信號。
[修訂版已更新完成。]
某人送來的禮物到了。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最終版).txt〕
✦ ✦ ✦
劉眾赫在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中注視著「轉生者的城池」。
現在這時間,金獨子差不多醒了吧。
劉尚雅也已經和島的主人碰了面,踏上轉生的程序。
那個女的……
劉眾赫鎖緊了眉頭。
他忘不了幾天前,自己的腦袋狠狠撞上那堵來路不明的牆的瞬間。
在可怕的概然性火花之中,他被強制窺探牆壁的內部。在那裡,劉眾赫目睹了自己先前不知道的故事片段。
有些故事在料想之中。
有些故事從未知曉。
也有些故事,完全出乎意料。
雖然只有短短一剎那,但劉眾赫在那面牆上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尋找的情報,也算獲得了想要的解答。
劉眾赫明白,現在就是他實踐那個答案的時刻了。
「隱密的謀略家。」
他抬起頭,星座兇險的目光投向了他。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注視著您。]
隱密的謀略家。
祂是在這次迴歸初次亮相的星座。
直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世界,無論何處都遍尋不著與祂相關的情報或痕跡,身份始終成謎。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注視著您。]
「這段時間我也陪你玩夠了,應該有資格要你回答幾個問題了吧。」
隱密的謀略家一時陷入沉默。
下一秒,一方天空被染成了墨黑,一道純粹的黑暗朝劉眾赫當頭落下。
滋滋滋滋滋!
概然性的火花飛濺,時空間開始慢慢扭曲。
此處是由島主支配的空間,無論多麼高階的星座都不可能行使這麼大規模的概然性。
然而,隱密的謀略家辦得到。
暗黑中,冒出一抹黑壓壓的陰影。
【你想知道什麼?最古老的夢的傀儡啊。】
「為什麼要把那本書給我?」
隱密的謀略家的影子陣陣顫動,像在嘲笑這個問題。
劉眾赫繼續追問:「是希望我陷入絕望?還是希望我讀完那本書之後對金獨子痛下殺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就算我說了,你能明白嗎?】
那傲慢的語氣,彷彿確定眼前渺小的存在絕對無法理解。
劉眾赫繼續問道:「為什麼要將金獨子送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又為什麼要他殺害那裡的『我』?」
【這種任務不是很有意思嗎?】
人影再度晃了晃,像是在笑。
劉眾赫沉著說道:「你的所有陰謀,都是在破壞金獨子的計劃。」
【為什麼這麼認為?我有那麼做的理由嗎?】
「怎麼沒有,說不定還相當明確。」
對金獨子抱持著毫無來由的憤恨,同時也和金獨子一樣,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原作」的星座。
這段時日以來,劉眾赫一直在追查著這名星座的底細。
而就在剛才,劉眾赫找到了他所追尋的答案。
「隱密的謀略家,你是來自未來的『金獨子』嗎?」
——《全知讀者視角08》完
外傳 記掛你的人
謹獻給身在世界盡頭,再也沒有故事可讀的你。
距今一年又三百六十四天前,你消失的那一天,首爾發生了異象。
本來因任務被指定為閉鎖空間的首爾再度開放,原本光化門所在的位置,憑空出現了比整座汝矣島面積還大的平原和城市。
——第七十三號魔界。
人們至今依然這樣稱呼那片土地,彷彿即便魔王已經消失了很久,那裡的人們依舊盼望著魔王從未缺席。
「打倒勾結鬼怪的魔王,收復首爾!」
有人稱你為十惡不赦的魔王。
「讓我們歌頌守護著朝鮮半島的救贖者。」
有些人推崇你為救世主。
但對某些人而言,你既不是救贖者,也不是魔王。
他們只是單純地記得記憶中的你。
「我現在到底幾歲了啊?」
天空中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李智慧抬頭仰望天空,口中嘀咕著。
「流承,你幾歲了?」
申流承望著海雲臺的海岸,吹來的海風溼漉漉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確定我又長大兩歲了。」
兩名少女眺望著大海,陷入良久的沉思。
關於某個人的思念若是延伸得太長,世上的一切看似都成了那人的殘跡。
「那些星座都沒有聯繫嗎?」
「沒,首爾那邊呢?」
「沒什麼消息。」
路過的海鷗、海邊散落的貝殼,甚至還有隻魷魚般的海獸種被浪花衝上海岸。那隻小個頭的海獸種失去了好幾條腿,呼吸急促地在岸上撲騰掙扎。
九級海獸種,小墨斗魚。
申流承向海獸種伸出手,使用「高級多元交流感知」交談之後,還順手用「馴獸」馴服了它。不過一轉眼工夫,小魷魚已經緊貼在申流承的掌心,纏繞起腕足。
「那又不是大叔。」
畢竟你先前已經不告而別兩次又平安回返,這一次,大家依然相信說不定你會若無其事地回來。
「就算不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嘛,反正它出現在這裡,又被我看見了。」
「再這樣下去,你就要把碰到的怪獸全都收服起來了。」
她可是連災禍都能馴服的人物。
申流承想著關於你的事,翻來覆去地回憶著與你初次碰面的那個瞬間。
「對了,昨天尚雅姐姐有打電話給我。」
「啊,我也是。」
「你會去吧?」
「嗯。」
一陣嗡嗡聲響,成群的昆蟲從遠處飛來。
隨之出現的是一個少年的身影,那個少年始終像崇奉神明一般,死忠地追隨著你。此刻的他騎在巨大的金龜子背上,擺出一副希臘英雄般的姿態。
申流承目不轉睛地望著少年許久。
「這又是你從哪弄來的?」
「帥吧?」
李吉永露出得意的笑容,撫摸著金龜子的犄角。
「這是我用這次獲得的經驗值讓它進化的『不會折斷的信念之角』。」
李智慧連連咋舌,申流承則瞇起了眼睛。
「這不是它原本的名字,是你硬要取的吧?」
「那,那隻魷魚又是哪來的?」
「它是觸手災禍金獨子。」
「哪有那種怪獸!」
李智慧聽著兩人的對話,帶著一臉「又開始啦」的無奈神情,往後躺平在海岸邊。
遠方有某種物體高高墜落,狀似流星。
打從第五個任務結束後,三不五時就會有隕石從天而降,因此李智慧並未放在心上。從大小看來,裡頭似乎沒什麼了不起的道具,縱使包藏著怪獸種也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害。
在你消失之後,朝鮮半島的化身個個實力飛漲。縱使只是民間的一般化身,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多半也能完成大部分的支線任務了。
所以,即使放著那個怪獸種不管,也會有人自己看著辦。
今天的李智慧對打打殺殺的事特別提不起勁,還不如在這旁觀兩個小朋友鬥嘴來得開心。
申流承和李吉永從口袋裡掏出同款手機,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
「喂,申流承,你現在幾等了?」
「三十七。」
「我三十八。」
「其實我是三十九等啦。」
「對了,我回來的路上也有練等,我現在四十等了。」
他們在吵些什麼倒是不言而喻。
不消說,一定是在玩那個新上市的遊戲——《怪獸蒐集王》。
《怪獸蒐集王》是由星星直播的星座「量產品製造者」製作的強打作品,透過蒐集各種怪獸登錄到圖鑑上來提升等級,是一款可即時對戰的蒐集型RPG遊戲。
這款遊戲的樂趣就在於,唯有實際遭遇過的怪獸才能登錄到圖鑑當中,且只要滿足一定的蒐集率,就可以從自己喜歡的星座手中獲得獎勵。
「這麼快就蒐集到一百五十種了?你真有兩下子。」
頂著一張白皙的臉,身上還是穿著那襲白色大衣,你以微妙的嗓音說出稱讚的話語。
申流承目不轉睛地看著遊戲裡頭的你,氣鼓鼓地說道:「這明明就跟叔叔的聲音不一樣。」
「他們是找誰配音啊?」
「天知道。」
總之,那星座老頭製作出這款喪心病狂的遊戲,銷售量卻出乎意料地好,流入工業區的報酬也不容小覷。所以,倘若你缺席的這段時間幾乎沒有一個工民挨餓受凍,也可以說是多虧了這款荒腔走板的遊戲吧。
爭執不下的兩個孩子不知何時也已躺在李智慧身邊,並排望著藍天。
更確切地說,他們多數時間都在仰望著天空。
這是孩子們在你消失後養成的習慣。一有空,他們就抬頭看看天空,一顆一顆地端詳著天上繁星,或許是光線太過耀眼,又或者是天空太過明亮,但他們總在尋找著那顆看不清的星辰。
「今天有好多隕石喔。」
但他們始終遍尋不著。
「是嗎?」
李智慧這才意識到事情有些蹊蹺。
隕石墜落時有所聞,算不上新鮮事,這次的數量卻多得有些異常。
特別是那顆黑色的隕石。
「我好像第一次看到那種顏色?」
「智慧姐,那超大顆的耶。」
李智慧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你曾提過的情報。
星星直播存在著各式各樣的隕石,有些隕石藏有道具,也有些孕育著怪獸種。
然後……你說黑色隕石裡頭有什麼?
隕石拖著長長的尾巴迅速遠去。
「那是首爾……不對,那是京畿道的方向!」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李智慧和申流承火速翻身站起,李吉永轉眼間就喚來三頭巨型金龜子,彷彿就等著另外兩個夥伴採取行動。
「走吧。」
✦ ✦ ✦
在你離開之後,某人對自己的頭頂變得敏感了。
雖然他本來就相當在意這件事,不過現在越來越變本加厲。
孔弼鬥三兩下將整個漢堡塞進嘴裡,將厚重的貝雷帽戴回腦袋上。
見狀,坐在孔弼鬥對面的女人不由得開口問道:「鬼怪包袱沒有賣生髮水嗎?」
孔弼鬥暗暗心驚,竭力裝得若無其事,答道:「有是有,就是太貴了。而且還得持續使用。」
「我聽說齊天大聖也為了脫髮的問題傷透腦筋呢。」
「你是在找碴嗎?」
女子忍俊不禁,莞爾一笑。
借你的話形容,她的氣質活脫脫就像「從某部小說裡跑出來的女主角」,走到哪都人見人愛,能讓眾人心悅誠服的那種人。
其他地區給她什麼稱號不太清楚,但首爾的人都習慣稱她為「月下神女」。月下也就罷了,神女又是什麼玩意?有些狂熱的星座鎮日幻想著闖蕩武林、快意江湖,這肯定是祂們幫她取的別名。
「你不回工業區看看嗎?」
「哼,我回去又能做什麼,肯定又讓我當看門的。」
「兩週年很快就要到了,大家不是說好,每年都要聚一聚嗎?說不定,這次他真的會回來呢。」
孔弼鬥沉默了下來。
「你真的認為那臭小子會回來?」
「他一定會回來的。」
「去年還不是沒半點消息。」
「今年還不知道嘛。」
「差不多該走了。」
孔弼鬥起身走向結帳櫃檯,向漢堡店老闆打招呼。
「生意還行吧?」
「比之前好多了,因為其他店家也撐不下去。用Coin結帳就行,您給我十Coin就好。」
孔弼鬥二話不說結了帳。畢竟在這種年代,還能吃到一口熱騰騰的漢堡已經令人感激涕零。
這家名為「霸王漢堡」的店面,是附近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餐館了。
孔弼鬥盯著店名看了好半晌,忍不住沒好氣地向老闆抱怨道:「霸王漢堡到底是誰取的名字啊?什麼霸王漢堡。」
「他是整個韓國最紅的化身嘛。」
「不如叫孔弼鬥漢堡,豈不是響亮多了。」
老闆難為情地轉過頭看向劉尚雅。
「那個,劉尚雅小姐,我們店下個月要推出新的套餐,方便借用尚雅小姐的名字來宣傳嗎?」
「您儘管用。」
「謝謝您!」
老闆鞠躬哈腰地將兩人送了出門。
孔弼鬥一走出店門就撇了撇嘴。
「他有徵得霸王的同意嗎?」
「這個口味,他可能不會同意喔。」
兩人隨口說著無釐頭的玩笑話,並肩走著。過去兩人就是這樣才親近了起來,少了這些調劑,近來也有些疏遠。
「在那之後,我還是頭一次跟人聊這麼久。」
雖然他沒有明說是什麼時候,但她很清楚孔弼鬥腦中回想起了哪些日子,畢竟,兩人一同經歷的艱難時刻至今仍歷歷在目。
當時的劉尚雅還很柔弱,孔弼鬥則相當強悍。曾經勢不兩立的兩人攜手抵禦使徒的襲擊,擊退潮水般的怪獸,合力將忠武路死守下來。
很難單單以「過去的時光」這種理由就將那段日子美化成「美好的回憶」,儘管如此,有件事還是無庸置疑。
孔弼鬥和劉尚雅就是在那時成為了患難與共的夥伴。
「我就是在當時遇見那個臭小子的吧。」
孔弼鬥目光所向之處豎立著一尊你的銅像。
那是第七十三號魔界的魔王,一手握著不會折斷的信念。
近來,你的銅像隨處可見,通常要不是被套上怪異的桂冠,就是被仇視你的反對勢力蓄意破壞,幸好眼前這尊銅像還完好無損。
只不過見到你安然無恙,孔弼鬥似乎不怎麼滿意。
「怎麼看這玩意都做錯了,那個臭小子沒長這麼帥。」
「我覺得做得滿用心的呀。」
「你這小妞就是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劉尚雅安靜地笑了笑,兩人遠遠地就看到劉尚雅停在路邊的S級法拉基尼。
「總之,兩週年紀念,會回來看看吧?」
「要去哪?以後老子就住這裡,我連土地都買好了。」
「這裡的地?」
劉尚雅有些意外,忍不住打量起周遭的街道。
整片街區被怪獸種橫掃而過,早已殘破不堪,破碎的路標上寫著「城南」的字樣。
京畿道城南。說起來,這裡確實曾經被人這麼稱呼過。
孔弼鬥得意洋洋地環顧著滿目瘡痍的城市,自豪道:「雖然重建還要一段時間,但不用多久,這裡就會發展成大城市,移居到這裡的化身也會越來越多。最重要的是,有我的武裝堡壘坐鎮,防禦戰絕對不成問題。」
「真像我爸爸回鄉下務農時說的話。」
「你爸爸退休啦?」
「沒有。」
看著孔弼鬥一臉不明就裡的模樣,劉尚雅揚起一抹笑容。
對這位土財主孔弼鬥而言,這裡想必就是他嶄新的忠武路了,雖然不在首爾市中心,但也是距離首爾最近的首都生活圈。
孔弼鬥選定的這個位置,或許就意味著孔弼鬥與他們的距離也說不定。
「一定要保重。」
「沒問題,等你下次過來——」
孔弼鬥話才說到一半,臉色瞬間丕變。周圍的魔力波長霎時扭曲,空中傳來星座的警告。
[星座『空中漫步的主人』向您示警!]
孔弼鬥轉順便發動了技能,武裝堡壘像是保衛兩人般在周圍展開。
只可惜,仍是慢了一步。
伴隨著可怕的巨響,附近一帶掀起了殘酷的反噬風暴。
若只是一般的爆炸,堡壘的高牆根本沒有被擊破的道理,然而——
「咳……」
激射而來的碎片瞬間貫穿孔弼斗的身體,讓他坐倒在地。
這簡直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無論他發動技能時再怎麼匆促,單論防禦力,孔弼斗的武裝堡壘應該無可匹敵才對。
「大叔!」
劉尚雅趕緊將孔弼鬥移動到附近的掩體後方躺平,迅速取出釘在孔弼鬥體內的碎片。她在傷處灑上李雪花提供給大家的緊急傷藥,再用阿拉克涅的蛛絲進行縫合,整個過程前後不到三分鐘。
劉尚雅好不容易吐了口大氣,看向躺在手裡的碎片,那碎片釋放著奇異的魔力。
[星座『空中漫步的主人』對碎片散發的魔力感到驚奇!]
在此之前,劉尚雅也見過相似的魔力波長。
劉尚雅立刻沉著臉站起身。
「大叔,你待在這休息。」
「別亂走,不要一個人莽撞行動。」
孔弼鬥本能地伸出了手。
劉尚雅低頭俯視著挽留她的孔弼鬥。
她很清楚孔弼鬥為什麼這麼說。
但是,劉尚雅也是深深記得你的人。
「沒關係的,我馬上就回來。」
劉尚雅淺淺一笑,邁開敏捷的步伐奔向爆炸的源頭。
要找出問題所在的地點並不困難,因為以爆炸源頭為中心,生成了一個半徑達五百公尺的黑色半球。
那拱頂的形狀,與先前首爾遭到封鎖時一模一樣。
一縷縷不祥的魔力自半球頂端飄散,劉尚雅仔細端詳,那魔力之間還能感受到相當強烈的傳說的力量。
劉尚雅簡短做了個深呼吸,毫不猶豫地朝半球伸出手。
就在這時,某人一把抓住了劉尚雅的手腕。
「我早說過,叫你不要當『獨』行俠了吧?」
劉尚雅不用想也知道那隻手的主人是誰。
她微笑著反問道:「我哪有當獨行俠?」
「反正就是不要『獨』斷『獨』行啦。」
劉尚雅從那淡然的眼瞳中讀出了對方的不耐,她緩緩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你還真會開玩笑。」
「我像是在說笑嗎?」
韓秀英帶著一臉的不滿出現在她身邊。
✦ ✦ ✦
韓秀英和劉尚雅分析了半球的型態和質地,魔力波長的靈敏度與強度,甚至連它的不透明度都一一查了個仔細。
但直到她們完成分析之後好一段時間,依然不見其他夥伴的蹤影。
這種情況相當反常,通常一發生這種異狀,劉眾赫幾乎總是第一個現身的人物。
「這個材質,跟之前封閉首爾的圓頂幾乎完全相同。」
「你曉得怎麼會出現這東西嗎?」
「好像是有隕石掉下來了。」
「那真的是隕石的聲音啊。」
韓秀英果然也是聽到轟然巨響才一路找來這裡,同時她也接收到了黑色隕石出現的情報。
韓秀英伸手碰觸半球。
[目前內部正在進行支線任務。]
[5分鐘後開放追加人員入場。]
「果然是任務。」
還有五分鐘。
目前,這一帶幾乎沒看見任何化身聚集過來。
透過和星雲的聯繫,劉尚雅確定了部分情報。
「黑色隕石,應該大部分都是召喚石。」
換言之,眼前的事態應該是某人的手筆,而且對方多半就居住在這附近。
韓秀英想起仍有幾個先知像老鼠似地躲藏至今,但其中也沒有吻合的人物。
「目前倖存下來的傢伙,還有誰有能力召喚出這個大塊頭?」
「據我所知應該沒有。」
「聯盟呢?這裡屬於京畿聯盟的轄區吧?」
「我已經聯繫了京畿聯盟的首長,但對方不接電話。」
「我就說嘛,趙鎮哲那混帳東西,我們早該送他去見閻王了。」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探頭探腦地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星座『西厓一筆』感到好奇。]
[星座『禿頭義兵長』雙眼閃閃發光。]
[部分星座進入頻道。]
難道是因為這裡發生了不尋常的事件?
星座的訊息隱隱約約暗潮湧動。
韓秀英抬頭望著半球的頂部,翻騰的地氣不斷裊裊上升,望眼可知裡頭危機四伏。換作平時,她絕對不會涉足這種險境。
韓秀英望向劉尚雅。在視線交錯的一瞬間她們便心領神會,兩人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跟當時見過的魔力波長很像,還有那些傳說。」
不可名狀之渺遠。
在第七十三號魔界的最後一天,「無名之霧」倏然現身,滿天星座落荒而逃,只剩下一名星座傾力抵擋災禍的那一天。
當時兩人都感覺到了那股魔力波長,與此刻眼前的地煞之氣如此相似。
[星座『海上戰神』強烈向您示警!]
[星座『禿頭義兵長』勸告您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星座『興武大王』感到不安,不由自主地撕咬著指甲。]
不消說,任憑誰也不願意再次經歷那駭人的時刻。倘若這種大型天災再度降臨,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夠守護朝鮮半島。
但是……
韓秀英心想,說不定,這是她們的一次機會。
「我猜,獨子先生應該和其中一名異界神格做了某種交易。」
反應機敏的劉尚雅果然和她所見略同。
「應該是。」
「而且,出現在這裡頭的八成就是異界神格之一。」
「沒錯。」
她心下忖度,在半球體內出現的存在,說不定對銷聲匿跡的金獨子略知一二,對方或許知道金獨子從星星直播人間蒸發的原因,抑或找回金獨子的方法。
[支線任務已開始!]
[目前允許加入封閉空間內部!]
[目前限制人數398/400。]
由任務追加的人數限制來看,這明顯是有著大型獎勵的任務,並且,還和異界神格脫不了關係。
已經沒有猶豫的必要了。
「一起進去吧。」
「行。」
「這樣,我就不算『獨』斷『獨』行了吧?」
韓秀英想了想,回答道:「某種意義上來說。」
兩人同時踏入任務之中。
✦ ✦ ✦
三十分鐘後,一個曾經高調宣稱等你回來,就要用你送她的長劍讓你身首異處的女人抵達了現場。
「那兩個人真是的,我就算把嘴說破了都不聽勸。」
鄭熙媛揮刀朝著不透明的半球砍了好幾下,接著深深地嘆了口氣。
陪她一起趕到的男人出言安慰道:「不過,幸好她們兩人是一起進去的。」
「這有什麼好慶幸的?」
「喔。」
男人用他大而駑鈍的腦袋努力思索。
這段時間以來,男人始終將你視為他遺失的彈殼。
「至少有戰友結伴行動,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那兩個人根本就沒有半點戰友的樣子好不好?」
「說到這個,烏列爾大人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嗎?」
「好像是伊甸也出了什麼問題。」
自從你消失之後,鄭熙媛就和烏列爾斷了聯繫。
也就是說,萬一大型任務在城南展開,她就必須在失去背後星援手的狀況下獨力作戰。為了防患於未然,她也接受了兩位超凡座的指導,但情況依舊不容樂觀。
伴隨著陣陣嗡嗡聲響,遠處飛來了體型巨大的金龜子。
「熙媛姐!」
「啊,你們來啦?」
加上李智慧、李吉永和申流承三人,金獨子集團的成員們難得又聚在一塊。
見到李賢誠伸出結實的臂膀,李吉永立刻朝他鼓脹的二頭肌揮了記重拳。這似乎是他們的問候方式。兩人簡單招呼之後,不約而同地掏出手機,打開《怪獸蒐集王》。
「賢誠哥,你圖鑑都集滿了嗎?」
「我大概有二十種,你呢?」
「我有一百五十種喔。」
「哇,給我看看?」
鄭熙媛悄聲向李智慧道:「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們聊天?」
「獨子大叔離開後他們兩個就特別要好,應該是很孤單吧。話說回來,我師父還沒到嗎?」
「不知道。我以為他會出現,但沒看到人。」
不知何處傳來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以為是師父趕到的李智慧,一回過頭就看到李雪花推著一張醫用輪床在路旁朝他們揮手。躺在護理床上的是孔弼鬥,沒了帽子的他露出光禿禿的腦袋,看起來就像躺在嬰兒車裡的巨嬰。
李智慧嬉皮笑臉地說道:「哇嗚,弼斗大叔肚子上破了個大洞。」
「廢話少說。」
「是誰那麼大膽?我幫大叔報仇。」
「只是被隕石碎片砸到了。」
孔弼鬥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碎片,上頭隱隱翻湧著不祥的魔氣。
李智慧瞪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鬼?」
李雪花打量著碎片說道:「剛才我做了成分分析,發現裡頭蘊藏著異界的傳說。」
「異界?」
雖然只有一瞬間,眾人之間掠過一抹冷若冰霜的死寂。
夥伴們同時轉頭望向半球。
李智慧率先問道:「尚雅姐和秀英姐呢?」
「她們兩個先進去了。」
「啊?為什麼?」
一行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異界神格的恐怖,身在此處的一行人都有著深刻的體會,畢竟他們已經有過兩次面對異界神格的經驗。
眾人先是在暗城對抗了食夢者,後來,又在工業區遭遇不可名狀之渺遠。
第一次有你和劉眾赫在場坐鎮,幾經曲折,總算是擊敗了對手,但坦白說,第二回根本算不上戰鬥。面對那種禍患,連星座都紛紛棄頻道而去,更遑論「交戰」了。
就連你,也只能選擇以金蟬脫殼之計將整座工業區移送到首爾。
「難道是那個『霧』又出現了?」
申流承的聲音微微顫抖,滿是不安。
正是那片死亡之霧,從他們身邊帶走了你。
那是繁星的災殃,能夠一舉吞噬整顆行星的「不可名狀之渺遠」。
鄭熙媛柔聲安慰著小朋友們。
「我想應該不是祂,感覺不太一樣。」
李賢誠也附議似地點了點頭。
儘管無法保證,但這個半球內的存在似乎不是不可名狀之渺遠,不過,肯定和異界神格有所牽連。
鄭熙媛沉吟片刻,頷首道:「我想,我知道她們為什麼決定先進去了。」
「為什麼?」
聽著李智慧的追問,沒有人開口回答。
眾人各自沉思不語,似乎都已明白了什麼。
除了李智慧。
「什麼?怎麼回事?告訴我嘛!」
申流承抬起頭詢問鄭熙媛。
「我們也要馬上加入嗎?」
「如果可以,我其實希望能等眾赫先生趕到,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儘早參加比較保險,畢竟對手容不得我們拖延。」
倘若還有一件事勉強稱得上安慰,那就是目前從半球內感受到的氣息還不算特別強烈,只要異界神格尚未完全降臨,他們就有充分的勝算。
「可是,這根本進不去。」
這時,從剛才就乒乒乓乓敲擊著拱頂的李吉永給眾人潑了桶冷水。
「這裡一直卡在排隊畫面。」
「排隊?」
李吉永用力按向圓頂,只聽見滋滋滋一陣作響,一道訊息頓時浮現。
[正在進行支線任務。]
[目前限制人數400/400。]
「沒辦法打破它嗎?」
「不會折斷的信念之角。」
一隻巨大的金龜子瞬間出現在李吉永身後,用金色的犄角猛然撞向圓形拱頂的外牆。
砰乓!砰乓乓!
緊接著,李賢誠發動了粉碎泰山,申流承召喚奇美拉異龍噴發龍息,在眾人的連番攻勢之下,圓頂的牆面依舊毫髮無傷。
李智慧鏗鏗鏘鏘地揮著劍,口中嘀咕著。
「這裡根本沒辦法召喚艦隊……熙媛姐,你的力量也還沒恢復吧?」
「嗯。」
目前,一行人當中破壞力最強的技能,當屬鄭熙媛的地獄炎火,但既然無法藉助烏列爾的力量,此時鄭熙媛的星痕根本發揮不出正常的威力。
「該死,這種關鍵時刻,師父到底跑哪去了啊?還是我們去拜託大師父跟基裡奧斯爺爺出手幫忙?」
「他們不是和夏景一起去修練了嗎?」
「不然,找拓俊京大叔怎麼樣?」
「這裡不是高階任務地區,祂沒辦法過來。更何況,當初為了幫助我們,祂也消耗了很多概然性。」
最後的結論竟是求助無門。除非真的出現奇蹟,突然出現大批傳說級星座願意慷慨出借概然性,那恐怕還有點機會。
[少數星座迴避著城南市的狀況。]
不過,這種奇蹟無異於痴人說夢。
申流承望著烏雲湧動的天空,自言自語道:「它們差不多該出現了。」
彷彿就在等著這句話,一道訊息旋即在空中響起。
[啊、啊。]
聽見麥克風試音的廣播,夥伴們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朝鮮半島的各位化身日子好像過得很枯燥呢,既然出現了這種出乎意料的劇情發展,那我當然也得好好加把勁囉。]
鄭熙媛聽著,連連搖頭。
「這套說詞我都快聽膩了,它們手上難道有劇本不成?」
「聽起來,確實很像依據守則發佈的序言。」
「就連量產型老爺爺做的遊戲都比它們有趣一百倍。」
「不過,這個任務好像不在鬼怪的計劃之中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那聲音,來人不是鼻荊或靈奇,也不可能是隻會哇啊亂叫的譬喻。
看樣子又來了一個新人鬼怪。
見到眾人不冷不熱的反應,那鬼怪一時有些驚慌,但還是堅持說了下去。
[呵、呵呵,既然各位這麼渴望任務,我自然不會視而不見囉。]
[您收到了支線任務!]
[唯有進入封閉空間的化身才能參與該支線任務。]
此時,諸多化身也察覺到城南市出現了異常狀況,紛紛出現在圓頂周圍。
一些化身讀著訊息,口中咕噥著。
「什麼啊,要是進不去,不就不能參加了?」
「難道要讓我們坐在外頭乾瞪眼嗎?」
聞言,鬼怪咧嘴一笑。
[所以囉,為了不讓身在外面的各位感到無聊,這次的任務編排可是相當別出心裁,一定會讓各位享受到充滿趣味的任務,就像搖身一變成為星座那樣!]
「星座?什麼意思?」
儘管鬼怪的胡說八道又臭又長,夥伴們也沒有露出半點緊張的神色。
主要原因是,觀察迄今以來各式任務的傾向,支線任務的難易度異常困難的情形其實屈指可數。一路以來,發生大型災難或是大規模屠殺的任務,幾乎都屬於「主線任務」。
照理來說,本該如此才對。
+
〈支線任務—抵擋異界神格〉
分類:支線
難易度:???
成功條件:請設法阻止即將於城南市封閉區域降臨的異界神格。
時間限制:—
獎勵:保全朝鮮半島任務地區、100,000 Coin、向貢獻度最高的1位化身提供追加獎勵(A級技能選擇權)、???
任務失敗:「異界神格」降臨首都圈
*本任務具有人數限制(最多400人)。
*身在封閉區域外圍的化身可為封閉區域內的化身加油打氣,獲取聲援獎勵。(黑體)
+
「這也未免太不像話了吧?這真的是支線任務?」
李智慧哭笑不得地抱怨,其他夥伴同樣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再怎麼孱弱,異界神格仍是極為強大的「神祇」,這些來自異界的外神,可是連那些星座都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那種恐怖的存在在首都圈現身,別說首都圈了,只怕整座朝鮮半島都要一起陪葬。
[請選擇您支持的化身。]
不久後,空中的熒幕顯示出身在封閉區域內的化身。
李智慧焦躁地緊盯著畫面,啃著指甲問道:「大叔之前說,這種時候要怎麼應付才好?」
鄭熙媛也摩挲著下唇喃喃自語。
「是啊,如果是他的話……」
✦ ✦ ✦
「哇,它們瘋了不成?」
接到支線任務的韓秀英瞠目結舌,下巴都掉了下來。
[目前多數化身都關注著您。]
[將為擊退『異界神格』貢獻度最高的化身提供追加獎勵。]
「這裡有異界神格喔——現在居然明目張膽地公吿出來了呢。」
「你不也是知道這一點才進來的?」
「就我們兩個人,要是我那麼確定,我哪敢進來啊?」
[化身『李智慧』正在為您加油。]
[化身『李吉永』正在為您加油。]
[化身『孔弼鬥』正在為您加油。]
看著接連傳來的訊息,韓秀英連連咋舌。
「真是神經病。」
「至少先發動阿凡達探路吧。」
「我早就發動了。」
韓秀英和劉尚雅依靠附近大大小小的建築物作為掩護,掩蔽行蹤逐漸接近地震的震源。越是靠近封閉地區的中央地帶,魔力的濃度也越高,途中她們數度發現倒地不起的化身,但那些人無一例外,都已經斷了氣。
「就是那裡。」
迂迴推進十幾分鍾後,爆炸地點終於出現在眼前。從周圍散落的碎片來看,想必這附近就是隕石主體墜落的地點。
「我送來探路的阿凡達,就在這附近被放倒了。」
斷垣殘壁間傳來一陣陣鬼哭狼嚎。
劉尚雅和韓秀英屏氣凝神觀察著前方的情況。
哭號聲是從正前方五十米開外的一座破損教堂中傳來的,教堂的外牆覆蓋著怪異的植物觸鬚,似乎已經遭到侵蝕。
沒過多久,大批怪物就衝破地面鑽出地表。
若說是任務的怪獸種,它們的外觀未免過於畸形。
那些怪物有著獅子般的身形,但原本鬃毛所在之處卻冒出一叢叢的觸鬚。
錯不了,那分明是異界神格。
然而,劉尚雅依舊不慌不忙。
「應該不會有事。」
「哪來的根據?」
「我透過荷米斯的網絡系統見過。」
「你又動用那個星痕了?」
「異界神格雖然可怕,但不是全都擁有同等的位格。那些怪物並非異界神格,而是碎片,一些非常細小的碎片。」
的確,只要不是異界神格的本體出現,憑她們兩人的實力沒有解決不了的對手。再怎麼說,她們也已經遭遇異界神格兩回了。
「不過,看起來也跟四級或五級的怪獸種實力相當。」
「有幾頭應該有二級到三級的程度。動手吧。」
既然發現了源頭,就沒必要再遲疑,兩人同時躍出建築物的牆外。
【吼喔喔喔喔喔喔!】
一發現兩人身影,獸群仰頭齊聲嘶鳴起來。
眼前可見的個體數約莫十頭有餘。
黑焰自韓秀英的拳頭熊熊燃起,瞬間粉碎帶頭衝出的第一隻怪物。
[傳說『不敗鐵拳』開始講述故事。]
韓秀英的黑焰形成獨特的紋樣,在她的拳頭上纏繞成指虎的形狀,連綿不斷的正拳接連正中怪物的臉面。蘊含著傳說之力的重拳果然與眾不同,原先氣勢洶洶的怪獸發出淒厲的慘呼,紛紛倒下。
說時遲那時快,劉尚雅射出的阿拉克涅的蛛絲束縛住前方怪物的腳。
[傳說『鋼線巧匠』開始講述故事。]
趁著怪物動彈不得,兩柄飛刀緊接著從她掌心竄出,斬飛了它們的腦袋。噗咻一聲,只見漆黑的鮮血四下噴濺。
見狀,韓秀英叫了聲好。
「哇喔,真嚇人。」
「你也取得了很特別的傳說。」
不知不覺間,餘下的怪物只剩一頭,那怪物的體格幾乎有棟小別墅那麼大,只見怪物獅鬃裡冒出的大量觸鬚猛地拍打地面,像長鞭似地朝兩人甩了過來。
它的每一根觸鬚裡都隱含著不祥的異界神話,正是一舉貫穿了孔弼鬥腹部的那則傳說。
「我來引開它的注意力,一口氣解決它。」
「知道了。」
韓秀英一鼓作氣躍上右側建築物的外牆。
轟砰砰砰砰!
觸鬚旋即暴力砸爛了建築物的下層,瞬間追了上去。
韓秀英利用黑焰的破壞力,不斷在建築物側面砸出大洞,螺旋狀地沿著建物側壁向上攀爬。那些觸鬚也以毫釐之差在韓秀英身後緊追不捨。
她就這樣繞著整棟建築物環狀奔跑,觸鬚的長度也終於到了極限。就在怪物咕嚕嚕嚕地怒吼,打算收回觸鬚的剎那,劉尚雅的飛刀精準割斷了觸鬚的根部。
【吼喔喔喔喔!】
阿拉克涅的蛛絲緊隨其後,瞬間封鎖了怪物的動作。當然了,那怪物的塊頭大得不像話,光靠蛛絲根本沒辦法解決它。
然而,蛛絲只不過是誘餌。
「喝啊啊啊啊啊!」
怪物被纏成了蠶蛹,只能眼睜睜看著韓秀英從高空直線下墜,將一記重拳狠狠砸向它的天靈蓋。
砰轟一聲巨響,黑焰如龍捲風般應聲炸裂,將怪物燒成了焦炭。
[星座『禿頭義兵長』對化身們的成長感到欣慰。]
[少數星座因為朝鮮半島化身的武力大吃一驚。]
在沒有你的這段時間,他們沒有一個人遊手好閒、悠哉度日。
他們日復一日地活在失去你的那一天。
——如果當時,我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如果當時,我擁有更有利的傳說。
他們刻苦努力著,為了不讓相同的錯誤重覆上演。
韓秀英呼的一聲吹熄拳上的黑焰。
劉尚雅淺淺地微笑著,說道:「難得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她們兩人像今天這樣合力作戰的情況本就少之又少,所以兩人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同樣的記憶。
當時,你還在首爾,那是在進行第五號任務的時期。
「當時我們的關係實在不太好。」
「難道現在就很好?」
「至少現在不會互相殘殺了嘛。」
看著巧笑嫣然的劉尚雅,韓秀英滿臉不痛快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已消滅『無名之輩』的碎片。]
[獲得額外獎勵3,000 Coin。]
[『無名之輩』的一部分向外神通報自己的死亡。]
[『無名之輩』追隨的其中一名外神向化身『韓秀英』施加詛咒。]
[化身『韓秀英』是遭受魔王詛咒之身。]
[位格較低的詛咒在化身『韓秀英』身上起不了作用。]
「這該死的詛咒真是煩死人了。」
「你當時是被誰詛咒?」
「紛爭製造者安託士。偏偏上了金獨子那混蛋的當……」
就是替金獨子出頭解決掉宋民宇,才會無端受罪。韓秀英咬牙切齒,硬生生地嚥下後半句話。
「在那之後好像也沒什麼異常,看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詛咒吧。」
「管他是什麼,總比被救贖的魔王詛咒好多了。」
韓秀英一邊回收著無名之輩身上掉落的道具,一邊咒罵。
這些怪物畢竟有一定的強度,有不少道具還派得上用場,其中也有看似傳說碎片的東西。
金獨子好感度判讀事件的真相。
起初,韓秀英還以為自己一時眼花看錯了,不停斜眼瞥看那個傳說碎片,她有意無意地搶先蒐集散落在那碎片附近的道具,接著瞄了瞄劉尚雅的臉色。
「那個,你要不要?」
「嗯?不用。」
「那我拿走吧。」
就在韓秀英將手伸向傳說碎片的那一瞬間,劉尚雅同時抓住了她的手。
「我改變心意了,我要。」
一時間,兩人展開了微妙的心理戰。
在手指碰到碎片的剎那,你傻愣愣的臉瞬間浮現在眼前。
據此,兩人十分確信。
這肯定是與你有關的記憶,或者是你曾經擁有的記憶,雖然不清楚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這分明錯不了。
「可是,我很需要它耶。」
「是嗎?你要用來做什麼?」
方才韓秀英想也不想就隨口吐出一個藉口,這時卻回答不上來了,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總算想到了理由。
「我以後要拿來威脅他。威脅那傢伙,我猜肯定能撈到不少好東西。」
「既然你居心不良,那我更不能把它交給你了。」
「你拿走這玩意又要幹嘛?」
「說不定,這是獨子先生非常珍貴的回憶啊,應該好好保管,之後再還給他。」
「搞不好那記憶根本就不重要好嗎。」
「那我自己留著不就好了。」
「喂。」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悄悄爬出來的一隻觸手激射而來,大吃一驚的韓秀英和劉尚雅同時拔出了武器。
然而,那隻觸手的目標並非她們兩人。
「咦?」
觸手一把卷起傳說碎片,往教堂的方向迅速遠去。
沒過多久,教堂裡頭傳出一陣吼喔喔喔喔的吼叫聲,教堂外牆也像野獸的內臟一樣蠕動起來。
韓秀英和劉尚雅目瞪口呆地互看了一眼,彷彿約好了似地一起踹開大門,衝進教堂內部。
正如兩人所料,教堂內部已經受到異教神格的蠶食,那詭譎的光景就像一頭栽進怪異生命體的體內。
「你、你是誰?」
教堂的大廳竟然還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人類。那是個中年人,服裝衣著給人一種牧師的印象。
在怪物的肚腸裡頭有個好端端的活人,怎麼看都相當可疑。
「不管你是誰,把金獨子的碎片交出來。」
中年男人怪叫了一聲,一連退開了四、五步,但仍閃避不了韓秀英的攻擊。韓秀英一瞬間拉近距離抓住男子的衣領,對方也很快認出了眼前的人。
「黑、黑焰女帝?」
「那都是什麼時候的外號了。我問你,金獨子的碎片在哪裡?」
在韓秀英的厲聲威脅之下,中年人的身軀有氣無力地搖晃著。起初看似驚慌失措的他,臉上卻漸漸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
「你們玩完了,就算那個神通廣大的救贖的魔王趕回來,也阻止不了這次的降臨。」
「啊哈,所以你就是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來了,那位大人就要再次復活了!」
「那位大人又是誰?」
韓秀英使勁賞了中年男人好幾個巴掌,男人口中發出有如異界神格一般的呻吟,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你說的到底是誰?」
「呃喔喔喔。」
「我在問你!那個人!到底是誰!」
「呃啊啊啊啊。」
男人被韓秀英揪住頭髮,啪啪啪地接連摑了好幾下,眼中很快就噙滿了淚水。那可不是尋常的巴掌,而是凝聚著黑焰的耳光。
最終,痛苦難耐的男人終於啜泣著囁嚅道:「涅、涅巴納……」
「涅巴納?」
韓秀英當然記得這個名字,更不可能忘記。眾人剛從和平之地回來,就發現那傢伙已經佔據了首爾,那歷盡艱難的記憶還恍如昨日。
遭到綁架的劉尚雅當時差點受到涅巴納的精神支配,即使是強如怪物的劉眾赫,面對涅巴納也是如臨大敵。
當然了,上述說的都只是當時的情況。
「涅巴納不是被金獨子殺了嗎?整個教團都垮臺了,你幹嘛又惹出這種好事。」
「要、要不是你們……」
「仔細想想,真的很讓人火大耶。老老實實啥也不幹,乖乖完成任務就已經快累死了,你們還非得親手招來災禍不可嗎?你以為這是在拍電影啊?憑空冒出一堆怪物和鬼怪,很好玩嗎?能苟延殘喘到今天已經是走了狗屎運,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是靠金獨子掛點好幾次,好不容易才救了你們——」
「誰……誰要你們救啊?」
「什麼?」
男子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灼燒著熾烈的憤怒。
一望見那對瘋狂的瞳孔,韓秀英霎時明白了。
男子結結巴巴的聲音,第一次清晰順暢了起來。
「我恨透了救贖的魔王!身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巴不得把那個該死的救贖的魔王千刀萬剮!」
這裡的所有人。
一聽見關鍵字,韓秀英旋即朝劉尚雅使了個眼色,劉尚雅會意,掏出短劍扭頭走向教堂的禮拜室。
男人露出醜惡的笑容,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全都因為那個傢伙失去了家人、失去了珍貴的同伴,要不是你們,要不是救贖的魔王——」
誠然,他們會失去家人,並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但韓秀英並沒有開口數落男人的態度,因為,儘管男人咬牙切齒地說著這番話,想必自己也心裡有數。
他們只不過需要一個能夠立即宣洩情緒的出口罷了。
而不在場的你,作為他們傾瀉憤怒的對象,自然再合適不過。
韓秀英輕輕嘆了口氣,鬆手放開男人的頭髮。
「金獨子確實沒能拯救所有人,所以,那又怎麼樣?涅巴納答應拯救你們了嗎?涅巴納終究也只是受到任務劇情左右的棋子而已,寄生在他身上,你覺得會有什麼不同?」
「涅、涅巴納大人經常開導我們,比起天上的星座,還有更偉大的存在,只要藉助那些存在的力量,說不定就能找到從任務逃脫的辦法。」
逃離任務的辦法。
韓秀英終於明白這些人真正的目的。
「所以,你們就召喚了異界神格?」
「咳、咳呃呃……」
「光靠你們的力量召喚不可能成功,是誰幫了你們?」
男人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眼睛緩緩翻白。
韓秀英吃了一驚,連忙發動黑焰,就在這瞬間,又一隻觸鬚陡然竄出,纏住了中年人的身子。
「什——」
觸鬚飛來的方向,驀然響起劉尚雅的聲音。
「這邊!」
韓秀英頭也不回地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第一禮拜室,似乎是這間教堂最大的禮拜空間。
「這是怎麼回是?」
禮拜室的地板上鋪滿了棺材,全都被令人作嘔的臟器覆蓋。棺材裡躺著一個個化身,口中不時溢岀呻吟,顯然全是活生生的人。吸盤般的觸手牢牢吸附在那些人的頭上,讓他們痙攣著翻出眼白。
「到底是哪個瘋子,竟敢——」
韓秀英不假思索地抽出短劍。既然這些化身都還有一口氣在,只要趁現在斬斷那些觸手……
「等等!」
劉尚雅指著眼前的訊息,將韓秀英攔了下來。
[目前共獻祭397具化身作為降臨的『祭品』。]
[在去除連接的觸手時,若未能在10秒內投入新的祭品,原先的祭品將會死亡。]
韓秀英將這行說明反覆讀了好幾次,鎖緊了眉頭。
迄今為止,她們雖然已經進行過各式各樣的任務,但還是首次看到有如此苛刻的附加條件的任務。
依照它的說法,即使她們救出所有被獻祭的人也是白費工夫,因為只要沒有獻上其他祭品,這些人仍舊只有死路一條。
「該死,這是想怎樣啊。」
就在這時,最後一具棺材裡傳出了聲響。
「這、這就是你們所選擇的道路。」
那中年人喃喃不休,就像在發出詛咒。
「救了一個人,就勢必有人喪命,你們的所作所為根本一點意義都——」
一個吸盤纏上他的腦袋,硬生生截斷了中年人的話語。隨著呃喔喔喔的慘叫,某些東西從他的腦中被抽取了出去。
[該名異界神格需要吸收『記憶』以完成降臨。]
[吸收到所需的記憶後,神格降臨時,化身將同時獲得解放。]
[目前『異界神格』正在降臨中。]
[目前滿足記憶量54%。]
禮拜室的正中央有個巨大的蠶繭,三百九十八人的記憶正在不斷流入。
韓秀英走向那顆繭,它的外觀相當結實,一看就知道無法輕易破壞。蠶繭的表面刻著無數傳說,看來,這個繭應該是將各種五花八門的傳說都一古腦地投注在防禦上了。
劉尚雅猶豫片刻,說道:「索性讓祂完成降臨,會不會比較好?」
「這個任務的目標不就是要阻止異界神格嗎?」
「降臨之後再解決祂,也不衝突啊。」
韓秀英皺起眉頭,對這個提議頗為不滿。
倘若剛才那個廢話連篇的救贖教徒所言不假,那被抓捕到此地的化身全都是追隨救贖教的教徒。他們不僅對你恨之入骨,更是打算毀滅這個世界,渴望歸屬異界神格的喪心病狂之徒。
難道她們要為了拯救這些人鋌而走險?
「有些棺材裡還有孩子啊。」
韓秀英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先確認降臨的異界神格是何方神聖再說吧。」
韓秀英和劉尚雅向蠶繭伸出手,也幾乎同時毛骨悚然地抽回了手。因為那些吸盤觸手倏然從繭中鑽出,直襲兩人。
韓秀英隨手揮動短劍,斬斷了觸鬚,隨著呼嚕嚕嚕的聲響,觸鬚又迅速縮了回去,但韓秀英一臉如臨大敵。
[目前滿足記憶量55%。]
雙方不過短暫接觸,吸收度就增加了一個百分比。
「我剛剛好像忘了什麼。」
好像有某些記憶在轉眼間被抽出,她卻不知道自己丟失了什麼樣的記憶。
此外,還有個更嚴峻的問題。
「你剛剛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
從蠶繭內散發出的不祥之氣,無邊無際。
韓秀英和劉尚雅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蠶繭內是存在於茫茫宇宙中的外神,說得更精準一些,是那名外神的種子。光是面對那異界神格都足以令人精神崩潰,其位格遠遠超過傳說級的星座。
一旦祂獲得解放,首爾必然會灰飛煙滅。
劉尚雅臉色煞白,好幾次試圖開口,卻又咬住了嘴唇。
若不能破壞異界神格寄身的蠶繭,就只剩一個方法能夠阻止祂降臨——那就是阻絕孵化所需的養分。
「你該不會要殺光整整三百九十八個人吧。」
「不殺,就等著首爾滅亡。」
「為了不再犧牲任何人,我已經變得更強了,就算異界神格降臨,我也會阻止祂。」
「憑你?你要怎麼阻止?」
「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
劉尚雅的眼中泛起一抹蔚藍的寒光,星雲的力量在她身後隱隱流轉。
意識到劉尚雅在做什麼,韓秀英立刻出言阻攔。
「開什麼玩笑?為了救這些傢伙,你要把自己也搭進去?」
劉尚雅一語不發,韓秀英在她執著的眼中看見了某人熟悉的影子。
「如果是獨子先生就會這麼做。」
「才怪,金獨子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不對,他一定會。」
「他才不會,那傢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你知道那個臭小子害我吃了多少苦頭嗎?」
「那麼,秀英小姐怎麼會願意留在那種自私的人身邊?」
韓秀英頓時啞口無言。
劉尚雅接著說道:「但凡擁有力量、但凡還有需要拯救的人,獨子先生就絕對不會逃避。倘若擺在眼前的兩個選項都必須犧牲他人,那他一定會毫不遲疑地選擇第三個選項。」
「還不是因為第三個選項的報償最高。」
「他只不過是害羞罷了。畢竟他那個人要是不編兩句託辭,就不好意思選擇第三個選項啊。」
韓秀英緩緩閉起雙眼,無數可能的劇情發展在她的眼前輪番顯現,又消失無蹤。
聽從劉尚雅意見的情況、韓秀英堅持自身主張的情況……
最後浮現在她眼前的文句是這樣說的。
為什麼,金獨子選擇將首爾託付到韓秀英手上?
韓秀英緩緩睜開眼,眼中透出冰冷的氣息。
「那麼,我們的合作就到此為止了。」
兩柄短刃從她腰間出鞘,擦出黑沉沉的火星,深淵的黑焰龍的位格影影綽綽地從她背後飄散開來。
「我會把那些傢伙全殺了。」
聞言,劉尚雅的神色也變得冰冷。
「秀英小姐,你為什麼老是這個樣子?為什麼你就是不願意儘量想辦法拯救更多的人?」
「反正我這人就是心腸歹毒,跟某人不一樣。既然那個金獨子都能被稱為魔王了,我怎麼就不能混個『魔皇』噹噹?」
看著冷言冷語的韓秀英,劉尚雅也擺出了戰鬥的姿態。與此同時,來自奧林帕斯的星痕漸漸籠罩她的全身。
「那我就算殺了你,也要救那些人。」
兩人的身影同時消失在空中。
✦ ✦ ✦
「那兩個人都瘋了。」鄭熙媛喃喃自語。
看著畫面中劉尚雅和韓秀英你來我往的激戰,化身全都陷入狂熱。
「真不愧是黑焰女帝!做大事的人就該有這等決斷力!」
「拜託,殺掉三百九十八個人算什麼決斷力啊。」
不知不覺間,化身們已經分成兩派,一派人馬聲援韓秀英,另一派的化身則支持劉尚雅。
「神女真是優柔寡斷,如果殺了那些人就能保護首爾,當然要這麼做啊。」
「什麼時候為了多數犧牲少數變成理所當然的了?神女也有她的想法。」
也有少數人湊到一行人身邊,好像想開口問些什麼,但鄭熙媛身上自帶的肅殺之氣太過可怕,那些化身全都在旁察言觀色,不敢輕易發問。
這時,一無所知的鬼怪又在空中聒噪地大喊大叫起來。
[哈哈,情況變得越來越有趣了!既然事已至此,兩人之中勝利的一方就會將異界神格……]
它的話才說到一半,空中唰唰一響,一條觸鬚迅雷不及掩耳地從封閉空間的頂端竄了出來,猝然纏繞住鬼怪。
[呃、呃啊啊啊啊!]
觸鬚就這樣將那鬼怪直直地拖進封閉空間之中。
下一刻。
[因系統異常,頻道暫時關閉。]
眾目睽睽之下,鬼怪遭到觸手綁架,頻道被迫中止,這前所未見的衝擊性劇情發展讓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最終,還是鄭熙媛率先回過神來。
「大家快退後!」
隨著整座拱頂的大小逐漸膨脹,那些觸手接二連三地爬出封閉空間之外。
李賢誠用緊繃的語氣說道:「看來,任務沒有限制祂不能離開圓頂。」
「賢誠先生,快幫忙擋住那邊!」
雪上加霜的是,連畫面的播放也遭到中斷。
申流承和李吉永為了幫忙疏散周圍的化身,緊急展開「異獸之門」。
「北側的防禦被突破了!」
一根根觸鬚向北延伸,不斷纏住到處逃竄的化身,將他們一一拖進拱頂內部。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響起了槍炮的聲音,隆隆作響。
噠噠噠噠噠!
孔弼斗的武裝堡壘發射出強大的火力,牽制了北面的觸鬚。
「難得大家又聚在一起了。」一名不請自來的客人感嘆著。
那中年人一身整齊俐落的西裝,梳著油頭,滿臉的風霜憔悴。在任務開始之前,這男人就是你生命中最大的反派角色。
李智慧撇嘴吐槽道:「大叔,你不是說你要去朝鮮,又跑來幹嘛?」
「我是跟去了,但那裡什麼也沒有。」
「反正你也幫不上忙,快躲遠一點。」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堂堂魔界伯爵等級的人物——呃啊啊啊啊!」
只見觸鬚一把纏住了韓明武的腿,李賢誠連忙用雙手揪住觸鬚,用蠻力將之扯斷。
「熙媛小姐,靠我們幾個人擋不住的,拖得越久,人員死傷只會越來越嚴重!」
竟連負責轉播的鬼怪都慘遭毒手。雖然暫時仰仗著李吉永指揮的金龜子大軍壓制了觸手,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勢必會魔力枯竭。
「是不是該向其他地區請求支援?」
鄭熙媛搖了搖頭。
「時間不多了,遊蕩者應該能趕來,但其他人——」
「熙媛姐!利用它們,應該能進到圓頂內部吧?」
李吉永從金龜子背上一躍而下,指著那些觸手。
這麼說來,那些被觸鬚擄走的化身確實被拖進了封閉區域內,要是能反過來利用它,闖進拱頂內部並非完全不可能。
李賢誠說道:「不能所有人都進去,外面也需要佈置防守的兵力。」
那麼該由誰來冒這個險?
這時,某人踏步上前,堅定地挺身而出。
✦ ✦ ✦
轟隆隆隆。
教堂的石造牆面逐漸崩毀,地面處處都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坑洞,那全是深淵的黑焰龍和奧林帕斯眾神的星痕火力比拼的痕跡。
灰濛濛的煙塵逐漸散去,只見劉尚雅孤身站在原地。
劉尚雅愣愣地注視著前方,忽然氣力用盡,向前撲倒在地。
「我說了吧,你打不贏我的。」
韓秀英嘟囔著接住癱倒的劉尚雅。
這場戰鬥,勝負從一開始就已註定。
不是別人,而是那個善良的「劉尚雅」,她壓根不可能發自真心地對同屬金獨子集團的成員刀劍相向。
「說到底,我才是那個壞女人嘛。」
韓秀英讓昏迷的劉尚雅躺在地上,緊盯著包裹著異界神格的蠶繭。
她心想,如果趁現在直接用黑焰炸了那玩意會怎麼樣?
萬一失手,後果將是萬劫不復。不僅身在此處的祭品要全數陪葬,以半滿的記憶量孵化出來的異界神格,仍會對首爾造成巨大的打擊。
既然如此,那她該怎麼做才好?
韓秀英從教堂破碎的天花板縫隙中仰望著天空。
「這種荒腔走板的任務,不可能沒有漏洞。」
這是你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金獨子,我真的心很累耶。」
明知道你不可能聽見,韓秀英仍自顧自地說著。
她吐出一口長氣,和平時一樣嘻嘻一笑。
她在腦中想起的是,已經獨自喪命好幾回,卻連一次也不曾喊累的你。
「氣死我了。」
當她緩緩閉眼又再度睜開時,從她身上流瀉出的魔力開始有了形體,那股魔力很快就幻化出人的形象。
阿凡達。
和韓秀英一模一樣的人形迅速超過十具、百具,轉眼便逼近四百具。
準確地說,這些阿凡達與「祭品」的數量相當。
不知道這行不行得通。
但是,在她理解這個任務的法則之後,韓秀英認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次現身的異界神格,需要吸收人類的記憶才能孵化,若是如此,那祂需要的就非「三百九十八名人類」,而是「三百九十八人份的記憶」。
「動手吧。」
隨著她一聲令下,韓秀英的阿凡達整齊劃一地摘除祭品身上的吸盤,放在自己頭上。
強烈的火花頓時襲捲整座教堂,阿凡達擁有的記憶被瞬間抽乾。
「呃——」
韓秀英的身上湧現出概然性反噬風暴的前兆,這就是她一口氣操縱足足三百九十八具阿凡達的代價。
但韓秀英依舊強撐著意識,她呸出喉間湧上的鮮血,集中心神調整著阿凡達的記憶。
她儘可能將記憶不斷分割再分割,比小還要更小。
轟隆隆隆隆。
「你在幹什麼?」
「醒啦?」
終於甦醒的劉尚雅踉踉蹌蹌地撐起身子。她注視著韓秀英,很快就掌握了眼前的事態。
劉尚雅臉色發白地問道:「你到底在想什麼?光靠阿凡達,根本撐不了多久。」
「不試試怎麼知道?反正這個任務沒有時間限制,就連負責執行的鬼怪都被那傢伙生吞活剝了。」
韓秀英指著上升到百分之七十八的孵化數值,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我儘可能緩慢地交出記憶,或許可以拖延這個狀態也說不定。」
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就算是韓秀英,也沒辦法長時間維持這種瘋狂的行徑,更何況,她還得同時支撐著將近四百具的阿凡達。
劉尚雅對這樣的韓秀英極度不滿。
因為,韓秀英此刻解決問題的方法……
「我不會殺死『災禍』。」
就和以前的你解決任務的方式沒有兩樣。
「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死不了。」
「就算體力撐得住,總有一天你會耗盡全部的記憶,如果你把一切都忘了——」
「反正你也會記得啊,我所有的豐功偉業。」
劉尚雅瞇起眼睛,說道:「既然如此,那還不如——」
「不如喚醒異界神格,跟那傢伙做個交易?」
「什麼?」
「你不就是這麼打算的?你以為我猜不到啊?」
就算是奧林帕斯眾神,也不可能為了劉尚雅冒險和異界神格正面抗衡。要是祂們願意出手,當初在不可名狀之渺遠現身的時候,早就義無反顧地伸出援手了。
因此,劉尚雅能夠嘗試的方法必然只有一個。
「我用膝蓋想都知道,你肯定會為了保護首爾跟異界神格交易,還是以你自己的命為代價。」
既然金獨子能用類似的方法將魔界工業區完好無損地移送到這裡,那麼,她們就沒有做不到的道理。
劉尚雅搖了搖頭。
「我確實是想與異界神格談條件沒錯,但我也沒那麼善良。」
「所以?」
「說實話,我對拯救首爾這種事沒什麼興趣。」
那麼,你的交易條件是什麼?你又想守護些什麼?
韓秀英並沒有追問。
「我來幫你的忙。」
「幫什麼忙,趕快讓化身逃離這裡。」
「你自己一個人撐不住的。」
「你再固執下去,只會害得我們都被關在這裡。」
「總比你一個人被抓好一點。」
滋滋滋滋,就在這一刻,蠶繭有了異常的反應。
[『貪圖記憶的存在』注視著您。]
[『貪圖記憶的存在』渴望更深切的記憶!]
這麼說來,從剛剛開始,記憶的指數就幾乎沒有上升。
[『貪圖記憶的存在』渴望更深切的記憶!]
以蠶繭為中心奔流而出的陰暗魔力逐漸壓制住韓秀英和劉尚雅。
「不對,我明明有給祂記憶啊!什麼叫更深切的記憶啊!」
[『貪圖記憶的存在』渴望著特定的記憶!]
「那到底是什麼鬼啊!」
[『貪圖記憶的存在』渴望著特定的記憶!]
在鋪天蓋地的火花之下,韓秀英流著血跪倒在地。就在這時,劉尚雅堅定地走上前去,她像是在盤算著什麼,握起了拳頭。
不久,劉尚雅掌中出現了一小塊傳說碎片,她用力將碎片扔向蠶繭,蠶繭登時泛起白光,吸收了她的記憶。
[『貪圖記憶的存在』要求追加相關的記憶!]
周圍的強大壓力逐漸緩和,儘管不明就裡,但異界神格似乎相當滿足。
韓秀英詫異地問道:「你給了祂什麼?」
「傳說碎片。」
「什麼樣的傳說?」
劉尚雅轉頭望著韓秀英,臉色變得比先前還要蒼白。
「這個異界神格,專挑『和金獨子有關的記憶』吞食。」
✦ ✦ ✦
祂竟然不要別的,只要求和你有關的記憶。
韓秀英沉思片刻,問道:「關於金獨子,難道這傢伙知道些什麼?」
異界神格沒有回應。
也是,要是祂真的會回答問題那才奇怪。
「如果祂已經知曉,恐怕不會特別貪圖與獨子先生有關的記憶吧。」
「那是?」
「會不會祂們異界神格之間口耳相傳,有個特別美味的傳說……」
「所以剛剛祂才刻意偷走金獨子的傳說?」
韓秀英大大嘆了口氣,似乎有了結論。
在兩人對話間,蠶繭仍拼命吸食著記憶。
「沒辦法了,你以後再告訴我金獨子是什麼人吧。」
聽她這麼一說,一旁的劉尚雅也像加柴添火似地朝蠶繭扔出自己的傳說碎片。
「要是我還記得的話。」
「住手,等那傢伙回來的時候,總得有人還記得他才行吧。」
「其他人會記得的。」
「要不然,只給祂你的記憶怎麼樣?我其實都記不太起來了,畢竟我平常也不太會想起那傢伙的事。」
「我也不怎麼記得啊。」
兩人一時陷入沉默。
「已經兩年了。」
沒錯,整整兩年。
不知不覺間,時光飛逝,你離開之後,時間過得比以前還快。
「秀英小姐,去年滿一週年的時候,你沒有回來對吧?」
「去了要幹嘛。」
「滿一週年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聊了很多和獨子先生有關的話題,甚至連眾赫先生都有回來。不過他只是埋頭做菜,沒多說什麼。」
「……」
「我也很想聽秀英小姐聊一聊。」
韓秀英悶不吭聲地垂下雙眼。
自從你消失後,韓秀英就連一次也不曾認真地與他人談論過你。
韓秀英苦惱了一會,緩緩開口道:「金獨子他……」
韓秀英的嘴唇輕輕地一張一合。
那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回憶,只是某一天的平凡瑣事,你和韓秀英一塊行動的某個尋常日子的尋常感想。
劉尚雅點了點頭。
「這樣啊?」
「當時是那樣。」
「真的嗎?」
「真的。」
慢慢地,兩人聊起了關於你的話題,有時是韓秀英在說,劉尚雅傾聽;當劉尚雅開口時,韓秀英便安靜下來。
就這樣,兩人一來一往,使遺落的記憶再度鮮活起來,讓只剩下半邊輪廓的你,模糊朦朧的身影逐漸刻劃出明晰的線條。
「你們真的只是聚餐吃了牛肉,這樣而已?」
「沒錯。」
「感覺有點可憐。」
每個人都有成為作家的時刻——譬如在談論珍視之物時。
「你們還在留言板吵過架?」
「他八成不知道那是我吧。」
與你有關的故事。
那會是真正的你嗎?心中惦念著某一個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倘若記憶總有一天會消失,那一再反覆咀嚼回憶,又是為了什麼呢?
「那傢伙還喜歡吃什麼?」
「之前,我看他滿愛吃眾赫先生做的料理。」
「我做的烤阿納斯雷塔特莖他也吃得很香啊。」
「他可能不太挑食吧。」
而異界神格,正貪婪地不斷吞噬著她們的故事。
看著蠶繭逐漸轉成火紅,兩人不斷絮絮叨叨聊著關於你的瑣事。記得你,就是持續談論你;不再述說,就無法再將故事延續下去。
隨著交談,兩人的記憶緩緩消失,但她們反倒覺得你的模樣越來越鮮明,彷彿彼此的故事逐漸構築成嶄新的記憶,彷彿下一秒你就會活生生地從故事中走出來那般。
「你們在這裡!」
不知道什麼時候,申流承的身影出現在禮拜室門口。
✦ ✦ ✦
發現了兩人的申流承激動不已,劈頭就把她們狠狠責備了一頓,韓秀英一臉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如你所見,我正在設法拖住這個怪物,要是放祂到外頭,那一切就完了。」
「外面早就亂成一團了。沒時間在這裡閒聊了,躺在這裡的這些人又是怎麼回事?」
劉尚雅一邊安慰著怒氣騰騰的申流承,一邊說明瞭情況——她們此刻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兩人又為什麼在談論你的故事。
起初氣呼呼的申流承,在聽完解釋後也露出了異樣的神情。
「也就是說,在祂降臨之前,我們都束手無策,所以才要設法拖延降臨的時間?」
「沒錯。」
「可是,這個怪物只會吃和獨子叔叔有關的記憶?」
「好像是這樣。」
「那麼,就只能儘可能談論他的事,拖延時間了。」
「就是如此。」
「但是,總有一天,祂還是會降臨對吧?」
「應該還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到那時候,基裡奧斯跟破天劍聖都能趕回來的。」
對於韓秀英這不得了的遠大計劃,申流承露出無言以對的神情。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韓秀英回頭望著自己的阿凡達,她們一個個頭上頂著吸盤,痛苦萬分。
「這個嘛,也可以殺光我的阿凡達。」
[目前共獻祭398具化身作為降臨的『祭品』。]
[在去除連接的觸手時,若未能在10秒內投入新的祭品,原先的祭品將會死亡。]
攻略任務的最終條件是阻止異界神格降臨,因此只要殺光所有祭品,就能確實阻止祂降臨此地。
「但是,我也不知道殺光這些阿凡達,先前被當作祭品的化身能不能安然無恙。畢竟我們沒有任何辦法確認曾經身為祭品的人,在任務的制約條件下能否平安脫身。」
「更何況,一口氣消滅四百多具阿凡達,也無法保障秀英小姐的安危。」
「確實,我不曾一次消滅那麼多具阿凡達,我也沒把握。不過,反作用力確實不小。」
再怎麼說,韓秀英的阿凡達都是分享她本人記憶製作出來的人偶,一旦大量阿凡達被同時消滅,韓秀英的本體勢必會受到重創。
「就是因為這樣,剛剛我們才一直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啦。」
最終,討論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申流承像得了流感的小雞,看著兩人支支吾吾了半晌,最終一屁股坐了下來。
「總之,我先把其他化身送到外面。」
她透過異獸之門召喚出許多怪獸,讓它們一一叼起化身送到外頭。或許是因為韓秀英和劉尚雅仍持續供應著記憶,對於其他化身的脫逃,異界神格似乎並不在意。
「我也可以聊聊獨子叔叔的事嗎?」
「當然,這樣多少能幫我想起一些事。」
申流承一邊思索,一邊咕噥道:「感覺好像來到一場葬禮喔,只是安靜過了頭。」
「像金獨子那樣活過,也算是喜喪了吧。」
「不能讓那個數值上升得太快,對嗎?」
「嗯,所以先儘量回想無足輕重的記憶吧。」
「不重要的記憶……」
三人又沉默下來。雖然只是片刻,這段寂靜卻顯得格外漫長。
發愣的韓秀英冷不防地站起身來。
「我果然還是全部殺掉算了,我這麼辛苦,到底是為了救誰啊?」
「還是破壞掉蠶繭?要是我們三個人同時發動攻擊,說不定能破壞它。」
劉尚雅也嘀咕著,眼神已有些迷離,她的語速非常快,不太像她平時的語氣。
就在這時,申流承開了口。
「叔叔現在在做什麼呢?」
申流承低頭盯著手上的手機,那眼神就像曾經的你,空虛而迷離。
「這麼快就蒐集到一百五十種了?你真有兩下子。」
《怪獸蒐集王》,金獨子就存在於量產品製造者監製的遊戲當中。
「真有兩下子。」
那段語音,申流承已經反覆聽了好幾遍。
「真有兩下子。」
近似金獨子,卻又不是金獨子的聲音。
一時間,申流承猛然抬起頭來,握緊拳頭,掌心中製造出小小的傳說碎片。
「有時候,叔叔他……會對著牆壁一個人亂跳舞!」
申流承猛力將碎片擲向蠶繭,蠶繭一口嚥下碎片,饜足地咂了咂嘴。
劉尚雅的臉色微沉,問道:「……他會做那種事?」
「不會。」
「什麼?那你……」
「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感覺好像很有趣。」
像一鍋滾燙的沸水般不斷翻騰的蠶繭猛然膨脹又收縮,開始發出噗嗤撲嗤的聲響。
韓秀英大聲嚷道:「你在幹嘛!怎麼亂喂祂東西啊!」
[『貪圖記憶的存在』嚷著味道非常怪異!]
[『貪圖記憶的存在』在痛苦中掙扎。]
[『貪圖記憶的存在』索求其他的記憶!]
「咦?」
申流承疑惑地緊盯著半空的訊息。
「數值降下來了。」
[目前『異界神格』正在降臨中。]
[目前滿足記憶量77.5%。]
剛才數值分明已經超過百分之七十八,現在記憶量卻是不升反降。
韓秀英高高揚起眉毛。
「等等,既然這樣。」
你總是掛在嘴邊的話語又浮現腦際。
——無論是什麼樣的任務,總有通關的辦法。
你的原話似乎不是那樣,但這些都無關緊要,反正你總能隨口胡謅似是而非的謊言瞞過那些星座,肯定表達過差不多的高見。
「隨便編一個跟金獨子有關的記憶試試看。」
劉尚雅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獨子先生是公司的小職員,工作踏實勤奮。」
「叔叔曾經學眾赫叔叔打理自己的髮型。」
方才降低的數值突然又回升了一點點。
「咦?」
三個人盯著數值的眼神充滿了疑惑,繼續胡亂編造回憶。
「獨子先生之前稱讚智慧真的很漂亮。」
韓秀英則將她們捏造的回憶組合成虛假的記憶,分送到阿凡達的腦海裡。
隨即……
[『貪圖記憶的存在』在痛苦中掙扎。]
噗嗤噗嗤,伴隨著怪異的聲響,蠶繭再次抽動起來。
[目前『異界神格』正在降臨中。]
[目前滿足記憶量75.3%。]
韓秀英一邊觀察著蠶繭的狀態,一邊說道:「要是胡言亂語太過頭,祂可能會直接抓狂,還是適當地混雜虛實吧!」
像是要提供示範,韓秀英看著劉尚雅問道:「之前在公司的時候,你和金獨子搞過曖昧吧?」
「什麼?」
[『貪圖記憶的存在』吞食了記憶。]
[『貪圖記憶的存在』嚐到模稜兩可的味道。]
「獨子叔叔曾經叫眾赫叔叔去吃土!」
「這還挺像樣的。」
[『貪圖記憶的存在』吞食了記憶。]
[『貪圖記憶的存在』嚐到貫穿宇宙的味道。]
「獨子先生說,希望任務早日結束,他想趕快回去上班。」
「這謊話未免太明顯了吧。」
[『貪圖記憶的存在』吞食了記憶。]
[『貪圖記憶的存在』連連作嘔。]
蠶繭不知道就這樣吞食了多少虛假的記憶,燒得通紅的蠶繭突然嗚嘔幾聲,將吃下的東西全都吐了滿地。
看著瞬間下降的記憶量,三個人打鐵趁熱,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獨子先生最喜歡的是——」
「《SSSSS級無限迴歸者》。」
「安娜卡芙特。」
「中級鬼怪保羅。」
「還是番茄?」
【呃啊啊啊啊啊。】
申流承忽然張開嘴,像是要施以最後一擊——
「獨子先生說呢,他今天會回來我們身邊。」
[『貪圖記憶的存在』拒絕了記憶。]
[目前滿足記憶量1.21%。]
[『貪圖記憶的存在』從蠶繭中逃脫!]
[『貪圖記憶的存在』以不完整的狀態強行孵化!]
蠶繭在三人眼前爆炸,某種生物自其中甦醒。
祂挾帶的異界傳說散發著無窮無盡的詭異和不祥,但比起一開始,那存在的力量已縮水了許多。
「那東西」像極了一隻巨型的蛆。
【呃啊啊啊啊啊——】
貪圖記憶的存在仰天哭號,祂看了韓秀英、劉尚雅和申流承三人一眼,匆匆忙忙地竄向空中,彷彿試圖脫離此地,前往其他地方繼續搜刮記憶。
「逮住祂!」
儘管韓秀英奮力點燃黑焰,但此刻她再也擠不出絲毫力量,眼見阿凡達一具接著一具消滅,她放聲高喊。
「該死,申流承!」
申流承迅速展開行動,被馴獸操縱的怪獸種不約而同地撲向蛆蟲,但蛆蟲的抵抗也相當頑強。
無論再怎麼孱弱,祂仍擁有異界神格的力量,區區幾隻中級怪獸種,實在奈何不了祂。
[化身『劉尚雅』已發動『阿拉克涅的蛛絲』。]
阿拉克涅的蛛絲封鎖了蛆蟲的行動。
在殘餘的魔力全數用罄之前,劉尚雅一遍又一遍射出層層蛛網。
[『貪圖記憶的存在』大為光火!]
可怕的魔力波以蛆蟲為中心陣陣翻湧,祂的身軀不斷膨脹,好像要把這裡的一切全都掀飛似的。
劉尚雅緊咬嘴唇,瞪著蛆蟲不放。
她的力量不足以施加最後一擊。她封鎖了蛆蟲的行動,也削弱了祂的力量,卻沒有人能給予決定性的打擊。
誰都好,只要能了結那個以她們的記憶養大的怪物,無論誰來都好。
隨著轟隆隆隆一聲巨響,圓拱天頂徹底崩落,耀眼的螺旋形光束穿破天花板,直接砸向蛆蟲。
兩隻漆黑的翅膀伸展開來,被萬丈光芒包裹的刀刃,瞬間將蛆蟲劈成兩半。
[『貪圖記憶的存在』慘叫著脫離任務!]
無論是多麼孱弱的異界神格,來者壓倒性的武力依舊一擊就將之擊潰。
申流承震驚地喃喃自語:「……叔叔?」
她拖著腳步,踉踉蹌蹌地走向那道身影。
如幻象般展開的翅膀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襲漆黑的長大衣。
漫長的時日中,你埋頭閱讀的小說主角就在那裡。
男人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傳說,像是嫌礙事似地踐踏了其中之一。
魔界懲戒者的目擊談。
就像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那種記憶一樣。
劉尚雅苦笑道:「你來晚了。」
劉眾赫點了點頭。
✦ ✦ ✦
劉尚雅攙扶著韓秀英,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堂。
為了以防萬一,申流承在前方領頭,劉眾赫則負責斷後,保護著她們兩人。
不知道就這樣走了多久,遠遠地,他們看見其他夥伴紛紛奔上前來。鄭熙媛、李賢誠、李吉永、李雪花、孔弼鬥,還有韓明武都在。
劉尚雅笑著說道:「不是說很忙嗎,結果大家都來了。」
在消失的圓頂邊界,是一尊在衝擊下斷了翅膀的救贖的魔王銅像。
劉眾赫默默望著那座銅像。
「魯莽的行徑。」
「我知道。」
「要是我沒趕上,你們都死定了。」
「我知道你會來呀。」
劉尚雅同樣抬頭仰望你的銅像。
空中響起了系統訊息音。
[支線任務已結束。]
[該任務的主要貢獻者……]
[多數星座在朝鮮半島化身的活躍下……]
[成功加油助威的化身,可獲得聲援獎勵……]
換作平時,劉尚雅總會細心傾聽那些訊息,但不知為何,今天的她對那些「獎勵」不太感興趣。
無論誰是主要貢獻者,又有什麼要緊呢?
韓秀英嬌小的肩膀陣陣抽動起來,她哈的一聲呼出一口氣,隨即慌忙抬頭環顧四周。
「異界神格呢?」
「解決了。」
「怎麼解決的?」
「多虧劉眾赫先生。」
「那該死的臭小子。」
韓秀英正打算臭罵劉眾赫一頓,回頭一看,劉眾赫卻早已消失了身影。
「那傢伙,溜得有夠快。」
她遠遠望見一行人正在收拾殘局的身影。
蒐集到「異界神格」圖鑑的申流承得意地炫耀,李吉永則一臉羨慕。李賢誠、鄭熙媛和李雪花正在護送受傷的化身前往醫療院所,韓明武和孔弼鬥則埋頭撿拾掉落的道具。還有李智慧,她正忙著尋找消失的劉眾赫。
累壞的韓秀英和劉尚雅盯著眼前的景象,不約而同地在金獨子斷掉的翅膀上坐了下來。
夜已深沉,午夜已過了很久。
街道成了斷垣殘壁,化身們在痛苦中掙扎,不管看過多少回,她們仍舊習慣不了這樣的風景。
坐在金獨子的翅膀上,望著眼前景象的韓秀英尋思著。
這一次,你也沒有回來。
不僅沒有回來,反而在這個世界消失得更徹底了,隨著時間流逝,你也會繼續被人們所遺忘。
而她還要執行多少任務,才能忘掉這個事實?
「……住嗎?」
「什麼?」
「你要來跟我們一起住嗎?」
韓秀英一時半刻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為什麼?」
「秀卿阿姨也跟我們住在一起啊。一個人住的話,不是挺麻煩的嗎?」
韓秀英呆滯了一會,噗嗤笑了出來,低聲嘟噥著。
「也是,每年把大家找回來,確實挺麻煩的。」
「不願意的話,你也可以繼續自己過日子。」
「你們家的飯菜好吃嗎?」
「不算太差。」
「我是夜貓子喔。」
「跟我們住在一起,自然就會變正常了。白天努力生活的人,晚上自然就會有睡意啦。」
韓秀英無言地看向劉尚雅,劉尚雅也望著她嫣然一笑。
「剛才。」
「剛才?」
「那傢伙拿走了我百分之一的記憶。」
「啊,好像是。」
「那時,我好像忘記了某件事。」
「忘了什麼?」
「如果我知道是什麼,不就不會忘了嗎?」
「那倒也是。」
「不過,我感覺你應該會知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
「話說,我本來想寫一本小說的。」
劉尚雅歪了歪腦袋。
「小說?什麼小說?」
「我也不曉得,我從第一句就忘了。不過,既然那傢伙只會吃跟金獨子有關的記憶——」
「看來是跟金獨子有關的故事吧。」
「不是,我也不是非得寫跟他有關的故事不可。」
兩人帶著一模一樣的神情望向天空。那晚的星辰格外清晰,儘管如此,仍舊有一些星星隱隱綽綽。
劉尚雅說道:「星星看不太清楚的時候,可以觀察旁邊黑暗的空間,那麼,偶爾就能看見那些看不清的星宿。」
「嗯,我還是什麼也看不見。」
「既然忘記本文要寫什麼,那麼,先從外傳寫起不就行了?」
聽著劉尚雅的話,韓秀英眨了眨眼,有氣無力地揚起一個笑容。
比本傳更早寫好的外傳啊。
「那還挺有意思的。」
那個該死的異界神格將她們的「本傳」捲走潛逃,那故事肯定還在遙遠夜空的某一處。
不過,既然故事已被遺忘,那也無計可施,現在的她,只能寫下與那則失落故事有關的故事而已。
韓秀英盯著隱而未現的星辰旁的黑暗,凝視了許久。
漫長而黑暗的外傳,只要不停書寫,直到某一天,這篇外傳故事茁壯得比消失的本傳更長、更宏大的日子終會到來。
她在腦中想像著你終於回來,用啞口無言的表情翻閱這篇故事的剎那。
漫天繁星在遠處逐漸明朗的朦朧晨光下紛紛隱沒,韓秀英望著那道光芒,思索著緩緩張口。
「我想到第一句要怎麼寫了。」
「你要寫什麼?」
如果你真的在閱讀這段文字,以及它接下來的章句……如果此刻寫下的文句,終有一天能擁有它的意義……
韓秀英輕輕吸了口氣,開始講述故事。
「這個故事,謹獻給身在世界盡頭,再也沒有故事可讀的你。」
——全知讀者視角外傳〈記掛你的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