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八卷

作品相关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作者:sing N song (싱숑)

插画:HABAN

翻译:林季妤

图源:ito

录入:ito

校对:ito

轻之国度 www.lightnovel.us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

 

作品简介

 

一个世界已然毁灭,全新的世界正在诞生,

至于我,则是知晓这个世界结局的唯一读者──

 

获得巨神的强力奥援,

我赶在最后一刻加入了巨人族战役。

然而巨型星云的底蕴太过深厚,

我们还未清算与奥林帕斯的新仇旧恨,

神话级星座波塞顿竟无视概然性,悍然出手!

为此,我不得不成为冥界的继承人,以换取冥王协助。

 

既定的未来越渐脱离掌控,

一则意外的神启,更打乱了我所有计划。

当《灭活法》的情报不再是秘密,

那充满杀意的冷冽刀锋,再度直指我的咽喉——

「你,为何骗我。」

 

为了踏实地向前迈进,有些话语不能隐而不宣,

有些故事,必须被真切地传递。

 

 

作者简介

sing N song (싱숑)

2016年出版《成为明星作家的方法》打响名号,2018年开始于MUNPIA连载《全知读者视角》,创下韩国网络小说史无前例的成功,并确立了韩国最高人气网络小说家的地位。《全知读者视角》也被誉为当代最卓越的网络小说里程碑。

Episode 62. 神的天敌

1.

 

[星星直播已确认萌发全新『浩瀚神话』的可能性。]

[重新解读旧神话的各种可能性。]

[重新组成神话中的登场角色。]

[以往日的神话为基础开始进行『舞台化』。]

看着爆炸式弹出的间接讯息,大鬼怪「绿水」陷入沉默。

原本,鬼怪无须负责转播第六十号任务巨人族战役,因为单就这段任务剧情来说,祂们只拥有频道和播映权,实际的执行和主持则由奥林帕斯的低阶英雄负责。

但此时异变陡生,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画面中充斥着爆炸声响,处处回荡着从地底冒出来的基迦巨人的怒声咆哮。

「那些巨神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冥界呢?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巨人应该被监禁在地下监狱,怎么会——」

从这一刻起,即将展开的巨人族战役,将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故事。

「你们谁要负责转播?」

绿水回过头,两名上级鬼怪正在静候祂的决策。

「我去。」

「不,请交给我。」

祂们分别是朝鲜半岛地区的局长鼻荆,和日本局长独脚。

两名鬼怪的视线交汇,几乎窜出火花。

独脚朗声道:「大鬼怪大人啊!万万不可交给鼻荆,这家伙过去转播化身金独子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正因为我熟悉他的作风,转播才能更精彩更到位。还有我说,你要叫他『化身』到什么时候?那家伙现在也是星座啦。」

透过荧幕,能看见金独子集团成员挺身对抗众多神话英雄的身影。他们维持着精准的阵型,抵御着潮水般涌上的位格,那幅景象,让人联想到众星围绕着一颗星辰聚集而成的耀眼星座。

喀滋喀滋,一阵咀嚼爆米花的声音传来。

『真是吵死了,你们鬼怪平时也这么啰唆呀?』

暗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曳,缓缓流入男子的口中。

碰巧这时,画面中有一名隶属奥林帕斯势力的英雄倒下了。

[星座『美酒与幻境之神』高声喝采。]

[星座『美酒与幻境之神』向星座『救赎的魔王』赞助了3,000 Coin。]

看着眼前星座不可理喻的行径,鼻荆啼笑皆非地说道:「星座大大,您不是奥林帕斯的人吗?您悠闲地待在这里不会有问题吗?」

『管他的,我本来就和他们那帮人不熟,而且不是你们自己告诉我,今天可以来这参观的?』

戴欧尼修斯活像要示威游行一样,在背上插着旗杆,飘扬的旗帜上,「奥林帕斯垮台滚蛋」几个大字像跑马灯一样来回滚动。

独脚瞇起了眼睛。

「但是其他十二主神大人,现在应该都在奥林帕斯神庙协商应对之道吧。」

『我倒是希望金独子他们能赢。』

「什么?」

突如其来的重磅宣言,让在座的鬼怪无不交头接耳起来。

戴欧尼修斯纵声大笑。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加油打气这种事,帮谁都无所谓啊,更何况你们不应该有这种反应吧,鬼怪不是只要创造出有趣的任务就行了吗?』

祂这番话不无道理,鬼怪们不由得连连点头。

「但是,您期望的剧本不可能发生。」

听见独脚这么说,一旁的鼻荆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事实上,以现在的金独子集团,想和奥林帕斯对抗根本是不自量力。别说以卵击石,就算拿颗鹌鹑蛋去碰石头,胜算也比这场仗都高。

再加上此刻地球一方的问题也同时爆发,简直祸不单行。

鼻荆紧盯着巨人族战役战事开打,在祂另一只眼中,同时映照出刘众赫揹负着李秀卿狂奔的身影。

『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前,还不知道它究竟是悲剧或喜剧呢。』

「就目前看来,这不是毋庸置疑的吗?巨人族战役本就是这样的任务。」

『巨人族战役不过是奥林帕斯拥有的浩瀚神话的一小部分。他们没有非胜利不可的压力,往往容易因此轻敌,既然如此,只要增添一丁点幸运,绝对有一次打得他们满地找牙的可能性。』

「无限接近于零的机率,就算不上什么可能性了。」

『既然我在这作壁上观,不就代表那种机率真的有可能发生?』

戴欧尼修斯盯着荧幕,不忘将爆米花扔进嘴里。

『关键在于,我们那条老咸鱼什么时候会上菜呢……』

 

✦ ✦ ✦

 

奥林帕斯十二主神鲜少聚首,此时却有一半的席位已有人入座,祂们以寓意自身的象征体现身会议。

率先发话的是一柄三叉戟。

『除了我们那了不起的闪电神座照旧没来,这次就连戴欧尼修斯也缺席了?』

『是的。』

咕噜噜噜噜。仿佛大海的怒火正在升起,神庙周围的海水逐渐沸腾。

其他象征体不禁紧张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三叉戟说道。

『所以,巨神再次苏醒的原因是?』

『据说是从塔尔塔罗斯集体越狱了。』

回答的是一名以双剑作为象征体的星座。

三叉戟追问道。

『黑帝斯应该不可能毫无作为吧?』

『听说他举行了神话仪式。』

『神话仪式?这可牺牲了不少的概然性啊,该不会连诸神之母1也被唤醒了?』

(注:1 应指时光女神雷亚,初代泰坦巨神之一,盖亚和乌拉诺斯的女儿,克罗诺斯之妻,宙斯、黑帝斯与波赛顿等人之母。 )

『那倒没有,展开行动的只有百臂巨人三兄弟和基迦巨人。』

『三兄弟全出动了?』

『只有布里阿瑞俄斯。不幸中的大幸是,据说百臂已经损失一半的臂膀。』

『也是,纵使三兄弟想全数现身,概然性也不允许。』

席间一时陷入寂静。

一颗热辣火烫的太阳说道。

『什么金独子集团?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星云竟敢挑衅我们,这可不能坐视不理。』

『确实必须给予严惩。』

听见众人这么议论,一双面前打开了无数视窗的有翼靴子说道。

『没那么简单,应从长计议。那个星云的主事者获得的■■和三主神一样,蕴藏了和「最终结局」有关的暗喻。』

『荷米斯,此事当真?』

『是的。』

荷米斯吐露的情报在会议中引起一阵骚动。

『可笑,那种小小星云的主人,竟然试图累积和闪电神座同样等级的神话?』

对于每一个十二主神,唯一的神话都是极度敏感的话题。

所有星座都在追寻着终极的故事,但凡有关最终结局的暗示,祂们无不兴致勃勃、关心备至。

三叉戟开了口,终止了众人的议论。

『安静。在座所有人都是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这就开始投票表决吧。』

与会的星座顿时安静了下来。

事实上,奥林帕斯已久久不曾召集这么多主神出席会议磋商,更何况还是为了区区六十号任务。

『关于金独子集团寻衅滋事一案,我作为议长,要求出动传说兵器予以制裁。』

表决旋即展开。

[星座『婚姻与家庭之神』宣布弃权。]

[星座『农耕与季节的管理人』保持中立。]

[星座『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表示不论如何处置人类,皆须向巨神挥出正义的铁拳。]

[星座『残暴战神』乐意与巨神全面开战。]

[星座『全能骄阳』想将微不足道的渺小星云付之一炬。]

[星座『火山的铁匠』期许自己能制造出足以和巨神对抗的武器。]

[星座『纯洁的月光猎人』拒绝发动毫无意义的战争。]

[星座『爱与美的女神』拒绝参加肤浅的表决,就此弃权。]

[星座『空中漫步的主人』表示不该如此单纯地看待这宗案件,应该先仔细研究大数据,检视事件的本质,观察愤怒的巨神进军的情势,然后……]

『荷米斯,长话短说。』

[星座『空中漫步的主人』反对引发战事。]

祂最后的宣言令几名星座窃窃私语起来。

『荷米斯果然是个胆小鬼。』

『那家伙处处跟神庙的旨意作对……』

荷米斯缄默不语,不作任何回应。

与此同时,投票结果缓缓浮现。

[赞成:4票。]

[反对:2票。]

[弃权:3票。]

只剩下最后一张票。

不用说,正是议长的一票。

[星座『划定海疆之戟』要求出兵。]

[赞成:5票。]

[除了未出席者,所有与会人员表决完毕。]

三叉戟点了点头。

『除去弃权者,过半数投下同意票,因此我在此宣布——传说兵器即刻出动。』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整座神殿回荡,海面处处冒出不祥的水沫。那些泡沫翻腾而去的方向,正是巨人族战役引爆之处——众多巨神兴兵作乱的主题乐园。

『我们还需要一位负责引领兵器的指挥官,虽然圣人级星座也会一同前往前线,但他们不是那些巨神的对手。』

『依您所见,派谁去比较合适?』

『就请方才投下赞成票的其中两、三位辛苦一趟吧。依我估算,只要派化身体过去就能掌控局势,请各位大可放心,不必有后顾之忧。』

语毕,在场的其中一人举起了手。

『让我去吧。』

✦ ✦ ✦

 

阿基里斯的化身体倒下后,一众化身陷入了恐慌,看到巨神如山耸立的庞大的身躯纷纷现身,几名化身开始试图逃跑。

「你竟敢做这种事!」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没多久,化身们错愕与愤怒的情绪全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现在大家获得星遗物的机会全毁了,都是你这家伙害的!」

「击杀巨神、取得传说,这、这原本是我们翻身的大好机会啊!」

「只要好好表现,我就能被十二主神相中加入奥林帕斯了,为何你偏偏要从中作梗——」

巨人族战役只需缴付十万Coin参加费,就能获得隐藏的灵药,要是运气好,还能捞到浩瀚神话的碎片——在他们眼中,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化为乌有。

我看着那些化身,说道:「你们真的认为巨人族战役是这么天真的任务吗?」

他们的指责或许不无道理,毕竟确实不乏借由巨人族战役大幅提升实力的星座和化身,并且,他们大多都成了奥林帕斯的一员。

「就算你们真的加入奥林帕斯好了,接下来,你们又打算怎么做?」

「什么?」

「那个星云,早已由十二主神和古代的星座掌控实权,我就想问问,你们还能做什么?」

那些借由巨人族战役加入奥林帕斯的化身,我早就在《灭活法》中看到了他们的下场。他们无一不被病态的契约所困,只能拼命搜集粗制滥造的传说,成为受人操弄的兵卒。

「参与上一届巨人族战役的化身,全都晋级到高阶任务了!你看看他们——」

「你说的就是那些人吗?」

人们纷纷回过头,望着我所指的方向。只见阿尔戈号正划破浪涛飞速驶来,还有无数船只紧随其后。

船上的众多人影,包含了上一届巨人族战役的参加者。

「咦,他们怎么会在那里?」

巨人族战役,被历史记载为奥林帕斯众神和人类英雄统一阵线,携手对抗巨神的事件。

但人类英雄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参与了战争,实际上,大部分化身都被蒙在鼓里。

[多数星座感到极度兴奋!]

人们不会知道,那些打从心底畏惧着巨神的众神,劫掠了多少人类,量产了多少「英雄」,用以应付巨人族战役。

[星云〈奥林帕斯〉的星座对您表现出敌意。]

这些活动参加者更是浑然不觉,究竟有多少化身遭到动员,被迫加入这场「重现」的战争,甚至直到巨人族战役结束之后亦然。

这场任务如同一条衔尾蛇,不断吞食自己,反复再生。

[大量星座进入频道!]

[多数星座因巨人族战役情绪高涨,难掩兴奋之情!]

曾经对任务恨之入骨的星座,而今已然抵达任务的尽头,开始享受这些剧本。祂们一面嘲弄着拼命攀爬任务天梯的化身,一面踹倒通往顶峰的阶梯,一座接着一座。

就这样,悲剧之下的牺牲者摇身一变,再度化为悲剧本身。

察觉了事件的真相,化身全都陷入恐惧之中。

我向他们说道:「我打算毁了这个任务。」

「破坏任务?你在说什么傻话……」

人们显然无法理解我的用意,神情满是不解。

这也无可厚非。一路以来,光是为了活下去就耗尽力气的人们,根本不可能拥有打破任务的想法。

因为,任务早已成为他们赖以生存的条件。

『张某没有看走眼,汝果真是个豪气干云的星座!汝等打算与奥林帕斯一较高下?』

我转过头,一名眼熟的大汉站在身后。

一丈八的长矛,和一脸乱蓬蓬的虬髯。

这名星座,我自然认得。

「没错。」

『哇哈哈哈!若不失礼,汝的名号为何?吾愿一闻其详。』

「我是『救赎的魔王』。」

救赎的魔王。

一听见我的名号,几名化身和星座立刻有了反应。

「难道,他是魔王选拔赛那时的……」

「他、他就是打倒苏利耶的魔王!」

「长坂坡的虎臣也在!那是张飞啊!」

张飞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脯,振声说道。

『算我张某人一份。多亏汝等,否则这场游戏简直幼稚透顶。』

张飞一边说着,一边将祂在奥林帕斯主题乐园中获得的纪念品扔在地上。什么幼龄九头蛇的脑袋、金苹果和黄金羊毛等等东西掉了一地。

我点了点头,说道:「却之不恭。」

像张飞这种高阶圣人级的星座,一定能成为很大的战力。

然而,光是祂一人还远远不够。

[隐藏任务—颠覆神话对主线任务产生影响。]

我回头环顾着其他化身和星座,高声一呼。

「现在,作出选择吧。」

是要对抗众多巨神散发出来的可怕位格,或是乘风破浪而来的阿尔戈号?被夹在两者之间的化身们眼巴巴地盯着我。

「你们要苦苦追在巨型星云的屁股后头,一辈子当祂们的走狗,或是选择和传说中的巨神携手,成为全新『神话』的主人。」

[您与您的星云收到的主线任务内容即将更新!]

 

〈主线任务#60—巨人族战役〉

分类:主线

难易度:SSS+

成功条件:古代巨神已降临在巨人族战役的战场上,您可以选择站在巨神一方,或加入奥林帕斯众神参与战事。斩下敌将首级,在星星直播宣告全新神话的诞生!

时间限制:—

奖励:全新的浩瀚神话、???

任务失败:失去已持有的部分浩瀚神话

*当敌方统帅的化身体消灭,本任务终止。

*双方势力分别拥有两名统帅。

 

一接受任务,我的头顶上方随即冒出一枚绿色标志。

[您已加入特定势力。]

[您为引领巨神方的统帅之一。]

周围的化身顿时陷入沉默。

他们大概也都收到了更新后的任务指示。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因久违的好戏上场而兴高采烈。]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因您受苦受难感到愉悦。]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好奇您的战略。]

就在这时,从海的方向传来了炮击声。

韩秀英尖锐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金独子!你还要在那里耍帅多久?想害大家全军覆没吗?」

我抽出长剑,从巨神的肩膀一跃而下。

「差不多该动手了。」

「要怎么打?我方战力压倒性地不够看啊。」

韩秀英的判断确实没错。就算不至于说是压倒性的劣势,但先前和我一起穿越传送门的巨神不过区区十人,作为我方核心战斗力的百臂巨人三兄弟之首布里阿瑞俄斯,目前也尚未现身参战。

我想,祂八成就是和我一同担任巨神方首领的另一名统帅了。

『杀了那些巨神。』

蓦地,一道真言响起,阿尔戈号上的人类英雄纷纷跃入空中,对巨神们展开攻击。

[巨人族战役的『舞台化』已展开。]

滋滋滋滋,随着飞溅的火花,周围的场景出现了变化。

这是古代的战场,爆发最初的巨人族战役的杀戮之地。

奥林帕斯的众多星座从空中疾飞而来,虽然大多只是圣人级,但当祂们齐心协力朝巨神发起猛攻时,战势瞬间发生剧变。

『当英雄与众神合力进击,太古巨神必然屈膝臣服。』

轰隆隆隆隆隆!

在众神和英雄携手进攻之下,刚猛绝伦的基迦巨人不敌火力,一一跪地。

我和伙伴们虽然心下着急,但从海上飞来的炮火洗礼蛮横又霸道,别说出手帮忙,我们就连拳脚都施展不开。

李贤诚高声喊道:「我们得先想办法处理对方的传说兵器!」

传说兵器,阿尔戈号。

奥林帕斯的远征英雄乘坐的船只,正源源不绝地发射出含有强大魔力的炮弹,我们就算想从海上接近都是困难重重。

「难道大家都忘了,我方还有谁吗?」

我定睛望向身在同伴之间的少女,只见后者仍一脸茫然。

「我?」

准确地来说,我是看向守护在李智慧背后的那名星座。

[星座『海上战神』注视着您。]

李智慧大惊失色地嚷道:「你在发什么神经?你要我去对付那玩意?」

奥林帕斯的阿尔戈号,船舰的规模明显比李智慧的幽灵舰队大得多了,若硬是要拿双方比较,大概就是护卫舰2和神盾舰3的差异。因此,她认为我在强人所难也很正常。

(注:2 传统上多指最小型的战斗舰艇,又细分为巡逻舰、快艇等等。 )

(注:3 神盾战斗系统为全球第一款全数位化的整合是舰载作战系统,具有辅助决策的功能,神盾舰泛指配置有这种系统的船舰,多为各国主力舰队中的驱逐舰、巡防舰,舰艇具一定的规模。 )

「你办得到。」

我深知,李智慧真的办得到。

「相信你的背后星。」

在朝鲜半岛众多星座的目光之下,海上战神昂首凝视天空。

身为一名星座,长久以来,祂只能困守在朝鲜半岛上。

作为国家的象征,祂不仅肩负家国之名,更必须将一生奉献给社稷。

高丽第一剑曾经说过,在朝鲜半岛能与祂一决雌雄的豪杰,唯有忠武公一人而已。

然若如此,试想,为何高丽第一剑早已晋升为传说级星座,忠武公至今却依然屈居圣人级之列?

[星座『海上战神』注视着自己的战友。]

那正是因为——祂本人拒绝攀升至传说级。

[星座『西厓一笔』愿星座『海上战神』为自己而战。]

隶属圣人级的星座,在某个瞬间将具备晋升为传说级的资格。那个瞬间,便是星座决心脱离民族或家国体系,踏上自我追寻的道路之刻。

李智慧身上流泻出耀眼夺目的光彩。

[星座『海上战神』释放自身位格。]

忠武公将身上蕴藏的位格全数释放,仿佛毫无保留地揭露自身所有。

[星星直播凝视着星座『海上战神』。]

任务的至高顶峰俯视着忠武公。

宛若一名深藏不露的老牌演员,忠武公此刻向天空释放的位格是如此沉稳而浩荡。

那是一股不退、亦不惧的气魄。

[多数星座为星座『海上战神』的位格感到吃惊!]

经历漫长的岁月,忠武公终于决定踏出朝鲜半岛。

[星星直播应允星座『海上战神』的位格晋升。]

[星座『海上战神』已成为『传说级星座』。]

「智慧啊。」

以海上提督之名,巨人族战役就此拉开序幕。

「粉碎一切吧。」

李智慧拔出腰间长剑,全身上下萦绕着海上战神的气魄。

[登场人物『李智慧』已发动星痕『幽灵舰队Lv.10』!]

[由于背后星位格提升,星痕『幽灵舰队』的破坏力急遽增加。]

十二艘船舰齐齐现踪,划破了海岸线,原先只有护卫舰等级的舰队,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驱逐舰级别的规模。

『兵法有云,必死即生,必生即死4。』

(注:4 原典出自战国名将吴起《吴子兵法》:「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意旨战场非死即生,若决心赴死必能闯出生路,心存侥幸则易招致灭亡。李舜臣将军在鸣梁之战前亦以此语激励军兵,记述于《乱中日记》当中为人所知。 )

喷发着烈焰的十二艘船舰与阿尔戈号展开对峙。

双边的炮火起初看似不相上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有了变化。阿尔戈号的优势逐渐瓦解,炮弹的数量迅速缩减,隆隆的爆炸声响在船体坚硬的外壳上接连爆发。

船坚炮利的阿尔戈号开始摇晃。

以炮弹架起具防御力的火网之后,我们几人终于能展开行动,一边斩杀前仆后继涌向巨神的奥林帕斯化身,一边推进到战线最前方。

阿尔戈号上的众路英雄似乎也察觉不能再袖手旁观,纷纷挺身上阵。

『所有人,抢滩登陆!』

声若洪钟的强烈真言响起,随之现身的是阿尔戈号的远征队长——疾风之远征王。

祂正是阿尔戈号的船长,伊阿宋5

(注:5 Iason,希腊神话中召集各路英雄,打造阿尔戈号并夺取金羊毛的英雄。 )

『巨神不可能抵挡人类与众神的合力进攻!这场战争,胜负已定!』

在祂的鼓舞下,一众军士放声呐喊,一拥而上。

受到敌方气势影响,伙伴们有些踌躇,我穿过一行人踏步上前,扬声说道:「用不着害怕,毕竟,我们可不是巨神。」

换句话说,舞台化对我们并没有影响。

眼见高头大马的伊阿宋直冲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我方也有一名体格壮硕的男子迎上前去。

「那个大块头,由我来负责。」

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李贤诚。

李贤诚气势如虹,与伊阿宋直接正面冲突,他们就像在比拼蛮力一般,十指交握,口中厉声大喝。

「喝啊啊啊啊啊!」

砰轰轰轰轰轰!

力量的火拼撼动了周围的大地,连伊阿宋眼中都渐渐染上吃惊的神色。

随着《灭活法》进展到后半段,李贤诚的力量绝不逊色于任何化身或星座。

[星座『钢铁的主人』提升同步率!]

铿锵作响的钢铁甲胄蔓延生长,包裹住李贤诚全身。李贤诚的钢铁化可说已臻化境,无论神话英雄如何拳脚相向,他的身躯始终稳如泰山。

申流承和李吉永乘隙跳上飞龙,飞上青空。

申流承操纵着异龙避开拥有屠龙传说的英雄,从高空喷下龙息,整片大海瞬间被剧毒雾气浸染。趁着敌军挣扎不止,李吉永麾下的虫王种从毒雾间伺机窜出,撕开祂们的咽喉。

李雪花使出毒爪和人类英雄捉对厮杀,韩秀英也催动掌中黑焰,和奥林帕斯的一票星座来回周旋。

时至今日,每一个伙伴都拥有应付圣人级星座的能力。

尽管我们的星云仅有区区数十名成员,此刻却能与来自强大星云的星座正面抗衡,有来有往。

在远方观望前线战事的化身们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奥林帕斯好像落了下风……」

「祂们怎会输给那种小星云?」

这也正是我一心企求的效果。

目前的战斗还只是前哨战,我们需要确实地展现我方的战斗力,才能有效吸引到更多援军。

然而,胜利女神尼姬6似乎仍旧不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

(注:6 Nike,希腊神话中的胜利女神,带有翅膀,经常与雅典娜一同受到崇拜。 )

轰隆隆隆隆!

看来,那个人终于现身了。

我擡起头,仰望着足足有二十米高、占据了整片视野的怪物。

这个体形,无论怎么看都不属于人类所有。祂身披金碧辉煌的铠甲,一身狮子皮毛如披风般挂在肩上,纵使是对希腊罗马神话一无所知的人,也不可能没听过祂的威名。

看见祂威风凛凛的模样,几名巨神犹豫不前。

『那、那是海克力斯!』

海克力斯的位格转眼就掌控了整座战场,就连十二主神见了都不得不忌惮三分。

引颈仰望,祂身下黑压压的阴影笼罩了四周,我不禁苦笑了起来。

想击退怪物,就必须召唤怪物。

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所以,绝不能就此退缩。

「来吧,为斩杀沉睡巨神淬炼而成的神兵啊。」

我沉着地喊出始动语。

「此刻,在此处降临。」

来吧,金南云!

 

2.

 

天空云层翻滚搅动,凭空开启了一扇传送门。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神』注视着您。]

我向黑帝斯提出协议换取普路托的使用权,因此我有权自由使用普路托,不过仅以此次巨人族战役为限。

『哈哈哈哈,蚱蜢哥!你嘴上抱怨,结果还是喊得挺有模有样的嘛!』

金南云顽劣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然而,巨神兵没有立刻现身,不管我怎么拉长脖子张望,传送门里不断涌动的漩涡中都只有黑暗,像一个无底洞。

『但我暂时过不去,这边的传送阵都故障了,你得再等我十分钟。都怪那些大块头先前一直乱跺脚……』

天杀的。

海克力斯的身体冒着滚滚白烟,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们。

别无他法,我得设法拖延时间才行。

我迈步上前,朗声喊道:「海克力斯!十二伟业的大英雄啊!」

海克力斯垂眼望向我,一枚赤红色的标志在祂头顶上闪烁。

[该星座为奥林帕斯方的统帅。]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家伙就是奥林帕斯的两名统帅之一。

毕竟根据神话,在巨人族战役斩杀了巨人族首领的英雄就是海克力斯,由祂担任统帅再合理不过。

在《灭活法》当中,许多星座都曾经断言——

『只要有海克力斯坐镇,巨人族战役的胜利者就毫无悬念。』

初次见到海克力斯本尊的化身们发出欢呼。

「哇喔喔喔!」

「海克力斯!是海克力斯!」

海克力斯,祂是奥林帕斯的大英雄,在世间留下了无数经典和神话。

尽管与祂有关的传说在整个星星直播人尽皆知,但有机会亲眼见到海克力斯真身的化身可是少之又少,唯有各式各样的传奇故事为人津津乐道。

诸如,祂是神与人类生下的混血半神,拥有钢铁般强韧的体魄,是奥林帕斯的守护者等等。

[传说『扼杀涅墨亚狮子之人』开始讲述故事。]

[传说『痛击巨型野猪之人』开始讲述故事。]

[传说『徒手制伏赛伯拉斯之人』开始讲述故事。]

……

海克力斯浑身上下都萦绕着惊人的传说,只消一眼就能感受到那全都是些疯狂的神话,每一则至少都有传奇等级以上。祂身上大量的浩瀚神话所累积的位格,我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不过,早在这场游戏开始之前,我对此就已有了心理准备。

「看来,星星直播的传言果然不可信嘛。」

我挑衅似地说着,海克力斯随即一拳挥了过来。

[已发动专用技能『书签』。]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发动了微形化和电人化。

海克力斯的拳风险险擦过我的发梢,重重砸碎了上一刻我脚下站立的地面,制造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眼见祂空有一身蛮力,让我稍稍放下了心中大石,口中也不忘继续叫嚣。

「你的拳头挺有两下子的嘛,不过凭这点程度也能镇压巨神?很可疑啊。」

闻言,海克力斯勃然大怒,发出嘶嚎似的怒吼。

「关于你的传说我知道不少,一下抓住了涅墨亚雄狮,一下砍了九头蛇,然后又跑去射杀斯廷法利斯湖的怪鸟7……单靠『一个人』,竟能在短时间内实现这么多传说,根本就难以置信嘛。」

(注:7 在希腊神话中,斯廷法利斯湖畔居住着以人为食的怪鸟,海克力斯将怪鸟震飞后一一射死,是海克力斯完成的第六项伟业。 )

话音刚落,海克力斯终于忍无可忍地发出真言。

『没错,那人就是我——海克力斯!』

光是传入耳中的声音就让人毛骨悚然,祂的位格无疑已相当于十二主神。

然而,那道声音也让我加倍确信我的直觉。

「听说,你是为了巨人族战役而生的,赋予你的十二道试炼,也都是为了巨人族战役的胜利才设下的考验。」

[少数星座对您的故事提起了兴致!]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为您担忧。]

不知道这段话让海克力斯作何感想,祂用那对巨掌砰砰拍响了自己的胸膛。一个身长超过二十米的怪物在眼前捶胸顿足,可真是奇观。

我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呢,一个跟我蛮要好的同事听了你的故事之后,曾经提出一个疑问。」

我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怒火,接着说道:「海克力斯明明是出生在大洪水时代之后的人物,祂怎么可能有办法参与在祂出生前就发生的巨人族战役呢?」

提出这番质疑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尚雅。

此言一出,频道里一片哗然,星座们七嘴八舌地喧闹起来。

海克力斯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发出真言。

『猖狂的家伙!难道你是在公然指控我海克力斯说谎?』

「是啊,不光是你,所有的十二主神都是。」

我毫不迟疑的回应让海克力斯闭上了嘴。

「你们制造出太多的虚假传说,甚至合谋捏造根本不存在的神话。」

海克力斯的神色透露出明显的仓惶。

「就连我也觉得很荒唐。像你们这样,将这些胡编乱造的无稽之谈不断炒作、炒作、再炒作……直到某天,这些谎言竟也变成了『真正的神话』。」

一千年、两千年,反复了千千万万年的谎言。

「制造出传说之后,你们甚至可以颠倒是非,将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强词夺理地变成『本就存在的事实』……故事这玩意,不觉得非常神奇吗?」

『我乃海克力斯!我是巨人族战役的英雄,也是象征着奥林帕斯的海克力斯!』

「在某些世界线或许真是那样吧。也许另一条世界线的某一处,真的存在着那名亲手击败了涅墨亚雄狮、手刃了九头蛇的英雄。」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露出饶富兴味的微笑。]

我一边说着,一边仰望天空。

经历了前往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旅程,我回想起刘众赫那无数次的回归。

「但,那并不属于这条世界线。在这条世界线当中,像『海克力斯』那样真正的英雄,并不存在。」

『你说什么!』

「因为,海克力斯只是你们制作的传说兵器的名称。」

闪电之神宙斯为了备战巨人族战役而播撒自己的种子,一如往例,此处的「种子」也是一种隐喻。

畏惧巨人族东山再起的宙斯穿梭各条世界线,搜集了各式杂乱无章的英雄传说。

涅墨亚狮子、金角牝鹿8、克里特公牛9、九头蛇海德拉……

(注:8 又名克列尼亚牝鹿,为月亮女神阿缇米丝的座驾,海克力斯追捕一年擒获,为第三项功绩。 )

(注:9 希腊神话中的神牛,由于波赛顿与克里特国王间的矛盾,波赛顿使公牛发疯危害民生,被海克力斯制伏带回迈锡尼,为第七项伟业。后来此牛又在马拉松引发破坏,又名马拉松野牛。 )

宙斯搜集了众多传说故事,创造出「唯一的英雄人物」。

并且,这名人物随即被形象化为一种「传说兵器」——以人类的灵魂为动力,仅仅为了与巨神斗争而创生的存在。

祂是星星直播最可怕的兵器,更是屠戮了无数战场的杀人武器。

「巨神兵,海克力斯。」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大吃一惊。]

[星座『秃头义兵长』对星云〈奥林帕斯〉的蛮横行径感到愤慨。]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表情变得冷硬。]

[星座『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剧烈动摇。]

[多数星座因『巨神兵海克力斯』的真实身份大受冲击。]

我想,恐怕大多数星座都不晓得这些内情。

这也理所当然。毕竟,这是唯有读过《灭活法》的我,以及创造出海克力斯的极少数十二主神,才得以知晓的真相。

[大量星座进入#BY-9158频道。]

频道中的星座数量顿时疯狂暴涨,譬喻呜呜地低声哀鸣。

[多数星座对巨人族战役的真实来历产生疑心。]

总算,我引颈企盼的舞台即将完成。

[『巨神兵海克力斯』的神话认同产生动摇。]

[『巨神兵海克力斯』的真实身份将对『舞台化』的重现造成影响。]

我紧紧盯着海克力斯。

[已发动专用技能『阅读理解能力』。]

[透过专用技能效果,已掌握对方大致的传说组成。]

『祂是为了战争而诞生的战争之神。』

『右手掌控恐怖,左手操弄不安。』

『祂举足踏过眼前的战争,在走过的每个路口都留下不睦。』

一名星座的神话在巨神兵海克力斯的驱壳中隐隐流动,那明显并不是海克力斯的传说故事。

既然海克力斯是一具巨神兵,那么,势必有人在祂体内操纵驾驶。

并且,我已经明白对方是什么来头了。

我嘲讽地发出真言。

『残暴战神!你这家伙原来是个懦夫,只敢躲在巨神兵背后战斗吗?』

霎时间,海克力斯全身卷起惊人的飓风,在祂周遭浴血奋战的许多英雄和星座一瞬间被推出数十米外。要不是我及时用书签发动了风之径,想必连我也会被直接扔到海平线的另一端,毫无还手之力。

阿瑞斯开口说道。

『自古以来,长舌的家伙在奥林帕斯都没有好下场,伊底帕斯也好,普罗米修斯10也罢,没有一人例外。』

(注:10 Prometheus,希腊神话中的泰坦神族之一。)

不同于表面上的汹涌气势,「残暴战神」阿瑞斯的真言意外沉着。

『并且,你的废话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多。』

就在海克力斯朝我挥出重拳的瞬间——

十分钟到了。

从天而降的巨神兵普路托,及时接下了海克力斯飞来的拳头。

我也纵身跳上半空,钻进普路托的驾驶舱。

[『巨神兵普路托』确认您已搭乘。]

[『巨神兵普路托』确认驾驶者的星座名号。]

[『巨神兵普路托』与您的传说进行同步。]

感觉像被包裹进巨神兵温暖的怀抱中,仿佛被柔软的肌肉包覆了全身,一睁开眼,只见巨神兵所见的视野原封不动地映入眼帘。

传说兵器的力量充盈在化身体之中。

这就是《灭活法》最强的传说兵器之一,巨神兵普路托!

『咳!呜呕!呕!肚子里好像钻进了寄生虫!』

在金南云大呼小叫的同时,韩秀英透过白日幽会送来讯息。

—喂,你真的打得过吗?就算双方都是巨神兵,但对方可是那个「海克力斯」,你操纵的只是「金南云」而已耶。

人类的灵魂不仅是打造巨神兵的材料,其品质的高低更决定了巨神兵的等级。究其根本,普路托的核心引擎原先使用的并非金南云的灵魂。

换言之,比起原作的巨神兵普路托,此刻的普路托孱弱许多。

—金南云也不差,还有得打。

—眼前这状况,跟你用它在魔界破坏工厂那时候完全是两回事啊!

—这我会不知道吗?总之,信我就对了。

—你认真?

—本来确实是打不过……不过,我向你学了一手。

—什么?

我径直冲向海克力斯,海克力斯也将体格增长到与普路托不相上下,迎面朝我扑来。四只大掌相互冲突,巨大的风压在海上引发了剧烈的漩涡。

普路托展现出来的力量竟然能与海克力斯分庭抗礼,阿瑞斯似乎对此感到震撼。

『巨神兵?你是从哪里弄到那玩意的?』

「和你们一样,四下招摇撞骗弄到手的呀。」

打从魔王选拔战结束后,直至走访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

一路以来,我都在筹备着这场巨人族战役。

这既是让新生星云站稳脚跟的机会,更是向那些碍眼的巨型星云发出警告的不二良机。

『金独子将《灭活法》读了一遍,又一遍。』

因为我改变了原作,未来也变得难以捉摸。

我无法像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那样使用「预想剽窃」,因为只有身为一名作家,才有可能「创作」出将来可预见的剧情发展。

然而,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读者吗?」

读者。

阅读作者的文字、鉴赏章句的存在。

—作者大大,您对奥林帕斯众神的考证是不是不够周全呀?比起你故事所描写的,阿瑞斯明明是一个更加暴戾、更藐视人类的神才对……

—更何况,照这样发展下去,奥林帕斯十二主神能够个别使用的概然性不就……

此外,也是与作者共同创造出故事的存在。

砰当当当!

海克力斯的双掌劈向普路托的头顶,普路托的重拳也在海克力斯的胸口炸开,就在你来我往的拳脚混战之中,从前阅读《灭活法》时的心得纷纷流转而过。

—在我看来,这些加入低阶任务的星座未免太吃亏了……

我不是「作家」,没办法像韩秀英那样战斗。

但是,我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部「原作」当中的漏洞。

说不定,比撰写小说的作家本人都更清楚。

『小打小闹就到此为止了。』

笼罩巨神兵海克力斯全身的气息登时一变。

足以粉碎雄狮头颅的巨力集中到巨神兵的双臂之中,海克力斯正在召唤自己的星遗物「海克力斯之杖」。

我也蓄势待发,准备迎击。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您释放出『魔王的位格』。]

蕴含著白清罡气和魔王位格的电人化,其中更乘载着金独子集团的浩瀚神话。

我将身上所有的传说一口气爆发,由于普路托的增益效果,我释放的传说转化为惊人的位格,不断暴涨。

阿瑞斯大惊失色。

这也难怪,毕竟,我也确实是硬着头皮在逞强。

滋滋滋滋滋滋!

事实上,我的位格至今仍不足以和十二主神互别苗头。

但当我从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世界线的第九十五号任务归返之后,我累积在身上的位格总量已深不可测,同等级的化身或星座绝不可能与我相提并论。

至少,已远远超过第六十号任务的上限标准。

[您释放的『位格』已超过任务限制。]

自六十号任务之后,概然性反噬风暴的严峻程度绝非此前能够比拟,若稍有差池,在彰显位格的瞬间,就可能招致化身体全毁的灾难。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不断飞溅的火花。

目前,奥林帕斯已经为我损耗了太多额外的概然性,因此,祂们拥有的概然性,几乎没有余量能用于巨人族战役这类大型任务上。

实际上,阿瑞斯的位格增幅到一定程度后,也未能再持续上升。

『你这蠢货!这样胡来,你自己也难逃一死!』

『或许吧。』

眼见阿瑞斯退了几步,我继续说道。

『不过,你会比我更早上西天。』

我低头看着普路托的右手,它的掌心空荡荡的。巨神兵的力量太过强大,一般兵刃根本承受不了那样的冲击,我需要的,至少必须是能与海克力斯之杖不相上下的武器。

并且,我正巧拥有一柄那样强韧的兵器。

我珍藏已久,为了这一刻千锤百炼的武器——

『来吧,钢铁剑帝!』

我的呼喊霎时间掩盖了战场上的嘈杂。

巨神兵海克力斯与巨神兵普路托之间的战斗。

挤爆了频道的大量星座也全都紧盯着兵器的召唤仪式,显得紧张万分。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相当好奇您会使用什么样的兵器!]

[多数星座对『钢铁剑帝』感到好奇!]

然而,我的掌心始终空无一物。

怎么没出现?

我回过头来,为了掌握战场上的情势,下意识地发动了全知读者视角,几个伙伴的思绪陆续涌入,都是我理解程度较高的那些登场人物。

钢铁剑帝?我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

是平时有用剑的人?

什么?

子是大呆。』

第四面墙嘲讽的笑声在脑中响起。

我这才恍然大悟。

这么说来,李贤诚的称号目前还是「纯情强铁」才对。

钢铁剑帝……好帅的称号啊。虽然不知道是谁,居然能受到独子先生的召唤,那个人一定很了不起。

李贤诚与伊阿宋的力气拼搏仍旧胶着,只愣愣地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只得朝着李贤诚放声大吼。

『贤诚先生!请你赶快过来啊!』

「咦?他是在叫我?」

「快过去,你这傻子!这里交给我!」

听见韩秀英这么大喊,与伊阿宋势均力敌的李贤诚发出一声怒吼。星痕力推泰山一发动,伊阿宋便随着滔天巨浪向后飞去。

轰轰轰轰轰!

不是,既然拥有那种怪力那就早点用啊!

虽然我不清楚李贤诚在过去三年之间成长了多少,但若有这种程度,我想他会比我预期的更可靠。

「不过,我又不是钢铁剑帝……」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称号了。』

「那、那我该怎么做?」

看着李贤诚走到我跟前,我一把将他抓在掌中,猛力挥舞起来。

「呃啊啊啊啊啊!」

阿瑞斯鼓足气势,抡起海克力斯之杖迎面而上。

装载在巨神兵海克力斯之上的传说,与阿瑞斯原本持有的神话相互混合,形成霸道凶残的攻势,那强大的破坏力,无论是涅墨亚雄狮或是其他神话怪兽都能一击歼灭。

阿瑞斯挟着一身愚勇扑上前来,我则死命朝祂挥舞着手中的李贤诚。

「独子先生!独子先生!别闹了啊!」

『没问题的!相信你自己!』

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狂潮和骇浪冲撞的爆裂声,被冲击波炸成粒子的水花化成团团雨雾。

李贤诚的身影从灰蒙蒙的水雾中缓缓浮现,他这才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撞上了那柄巨杖,双方僵持不下。

『看吧,你办得到的。』

「呃、呃喔、呃喔喔喔……」

钢铁化的外壳不断生长,转眼覆盖李贤诚全身,增长蔓延的钢铁,将李贤诚化身为一柄钢铁利剑。

阿瑞斯明显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要是此时刘众赫在场,肯定会这么说。

「这就是李贤诚获得『钢铁剑帝』这个称号的真正理由。」

钢铁剑帝。

李贤诚被尊为剑之帝王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他善于使剑。

[登场人物『李贤诚』已发动星痕『钢铁化Lv.10』!]

钢铁化。

这是身处悠远外宇宙的星座所持有的星痕,随着传说持续累积,它将达到任何金属都不可企及的强度,还拥有无论断裂多少次都能重复再生的长处。

这样的李贤诚,无异于一柄活生生的「最强名剑」。

[星座『钢铁的主人』为您粗暴的行径皱起眉头。]

大概是第一次化身为剑,李贤诚整个人直到现在都还一副晕头转向的模样。

为了点燃李贤诚自身的意志,我刻意说道。

『贤诚先生,你看见海克力斯手里举着的那面盾牌了吗?』

「呃……啊啊、有,是那个吗?」

『那就是我以前交给你的海克力斯之盾的真品。』

先前,我曾取得海克力斯之盾的仿制版本,送给了李贤诚,就是李贤诚经常精心擦拭的那面盾牌。

『那个真品,就送给贤诚先生吧。』

「你是说真的吗?」

『那当然了。』

攀谈之间,李贤诚也已适应了剑型态,让自己的身躯彻底与巨神兵的手掌贴合,浑然一体。

那完美的持握感,就仿佛一对交握的双手般契合。

我发足疾奔。

滋滋滋滋滋!燃烧着巨量的概然性,我再次与海克力斯缠斗在一起。

[星星直播对您密切关注!]

[管理局对您的概然性起了疑心!]

[倘若持续滥用概然性,将对您的化身体造成危害!]

钢铁剑帝与海克力斯之杖正面交击。

他的气魄使阿瑞斯大吃一惊,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有这种疯子!』

两件神兵不断激烈碰撞,一招接着一招。

坚硬的海克力斯之杖逐渐弹出碎片,李贤诚的钢铁化也出现了一处处裂痕。

起初,我方的续战能力就无法持久,因此我们全都咬着牙殊死拼斗。

我、李贤诚、金南云都是如此。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持续讲述故事。]

虽然浩瀚神话并未如当初与苏利耶战斗那样,发挥出舞台化的力量,但这个故事仍旧庇护着我们。那是我与李贤诚共创的舞台,而曾经与我们势如水火的金南云,如今也成为了这个传说的一部分。

『世上最卑劣的灵魂,而今重生为钢铁的巨神。』

铿锵锵锵!

终于,钢铁剑帝的剑锋割裂了海克力斯的肩胛。

阿瑞斯怒声咆哮。

『奥林帕斯对你始终宽厚仁慈,为何如此拼命与我们作对?』

『仁慈?所以才强加给我那种命运?』

『难道仅因为那点小事?』

『那点小事?』

『你这家伙最后还不是活下来了!多亏了我们,你才得以成功跨越考验,不懂得知恩图报也就罢了,你竟然——』

就算自古都是恶人先告状,也没人能这样睁眼说瞎话。

『正是多亏了你们这些家伙,我的同伴现在还生死未卜。』

『同伴?』

当利剑与巨杖再次强硬碰撞,阿瑞斯似乎总算想起了什么。

『你口中的同伴,就是我们安插来监视奇异点的那个化身吧。』

『她才不是什么「那个化身」,她是「刘尚雅」小姐。』

『那个化身的不幸与我们无关,那是她自找的。』

阿瑞斯嘲讽说道。

『区区凡人,竟妄想接近奥林帕斯的数据资料库,会落得那种下场怪不得人。』

我咬着牙,挥舞着手中的剑。

『那份力量,是你们赋予她的!也是你们一手造成那种情况,才令她一步步踏进险境。』

『神祇只负责守望,一切都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在既定的因果面前,你认为「选择」这个词还能成立吗?』

阿瑞斯笑道。

『这就是所谓的任务剧情啊。』

冰冷的愤怒在我内心深处扎了根。

是啊,星座就是这样的存在。这些神祇渴望着刺激的任务,享受着化身的沉沦,刻意制造「善恶因果」,欣喜若狂地等待人类触犯禁忌。

巨神兵普路托的躯壳开始迸发难以承受的火花,巨杖和钢铁交击之处,激起阵阵耀眼的魔力狂涛。

『你这个疯子——』阿瑞斯高喊着。

『金独子怒火中烧。』

『然而,不同于他难以遏止的愤怒,金独子的理智却无比冷静。』

事实上,我们想正面击败阿瑞斯,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若是此刻,情况就不同了。

『金独子思忖着。』

这里是阿瑞斯难以充分发挥力量的「海洋」。

更是祂无法恣意释放所有位格的「低阶任务」。

决定性的关键在于,阿瑞斯所乘坐的海克力斯,是早期的巨神兵机型。

砰喀喀喀喀!

海克力斯手中的巨杖击碎了普路托的左臂,与此同时,钢铁剑帝的剑刃也刺穿了海克力斯的腰际。

心焦的阿瑞斯喊道。

『干出这种事,整座奥林帕斯都会与你势不两立——』

『不管是谁,叫祂们尽管来吧。』

可惜,祂们是不会出现的,毕竟十二主神全都胆小如鼠。

『宙斯也好、波赛顿也罢,叫祂们来啊。』

滋滋滋滋滋滋!

海克力斯被激烈鼓荡的白清罡气硬生生推挤开来,一屁股坐倒在地。

直到最后的最后,在遭到完全压制的劣势之下,阿瑞斯仍旧未能完全释放自己的位格。

并非所有传说级星座都和苏利耶一样有着一身傲骨,在真正的巨人族战役过去数万年之后,十二主神早已遗忘了何谓命悬一线的生死相搏。

就连「残暴战神」阿瑞斯也毫不例外。

祂乍看之下骁勇善战、勇猛过人,其实比谁都更在乎自己的性命和安危。当初在巨人族战役一掌就能制伏巨人,以勇猛剽悍著称的祂,现在却成了胆小怕事的星座,生怕在低阶任务不慎错用了位格,遭到反噬风暴的波及。

阿瑞斯发狂怒吼着。

『你这家伙,难道你连概然性都不怕吗!』

『没什么好怕的。』

无论是李贤诚、我,甚至金南云,压根没有人畏惧那玩意儿,毕竟一直以来,我们都是顶着那腥风血雨存活下来的。

正是因为弱小,才能鼓足勇气。

随着海中高高溅起的浪花,我将钢铁利剑插进海克力斯的驾驶舱。

[您已击败『巨神兵海克力斯』。]

[您已获得全新的传说。]

[已获得星遗物『海克力斯之杖(破损)』。]

[已获得星遗物『海克力斯之盾(破损)』。]

[已获得星遗物『海克力斯之矛(破损)』。]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爆炸。

「金南云!」

爆炸发生的当下,我及时脱离了普路托的驾驶舱。

普路托乘载的概然性超越了上限,开始崩坏。

『太酷啦!』

金南云的语气听起来竟异常愉悦。

没过多久,普路托的身躯再难承受概然性反噬风暴,逐渐崩毁消散,这便是它代替我承受了概然性的结果。万幸的是,核心的动力部分未受损伤,但也难以继续起身战斗。

在茫茫烟尘之间,我发现了阿瑞斯的身影,祂也和我一样,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了驾驶座。

遍体鳞伤的阿瑞斯恼羞成怒地大声嘶吼。

巨神兵海克力斯只相当于祂的防具,我们之间的胜负仍在未定之天,要是阿瑞斯豁出去释放位格,我也不得不正面迎击。

不过,这都无所谓。

反正我最初的目的,就是让那家伙离开海克力斯。

「刘尚雅小姐告诉过我一些有关你的事。」

如阿瑞斯所言,刘尚雅此前就利用荷米斯系统调查了各项未来情报,其中,也有一部分奥林帕斯隐而不宣的秘史。

「听说,你曾经遭海克力斯之矛重伤11。」

(注:11 此处引述阿瑞斯之子库克诺斯与海克力斯的战斗,库克诺斯不敌,遭到海克力斯击杀,阿瑞斯为此大为震怒,雅典娜出面调停,阿瑞斯仍向海克力斯发动攻击,而受到雅典娜庇祐的海克力斯便以长矛刺入阿瑞斯盾牌下露出的大腿,将神击落至地面。)

刘尚雅是这么说的。阿瑞斯在与海克力斯的搏斗中被长矛刺穿大腿,不敌败走。

「既然祂们能以虚假的传说以假乱真,那么,只要我们能取得那柄武器,应该也能把这个传说化为真实……」

阿瑞斯紧盯着我,眼瞳剧烈晃动起来。

「我突然有点好奇,既然海克力斯是你们创造出来的存在……那么这则传说,究竟是真,还是假呢?」

阿瑞斯倒抽了一口气,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我继续说道:「一则虚假的传说,究竟能在星星直播发挥多大的力量?你难道不好奇吗?」

[蕴藏在『海克力斯之矛』之中的传说碎片回应了您。]

[传说碎片『战神的天敌』开始讲述故事。]

神话开始娓娓道来。

『那柄长矛一射出旋即贯穿,使战争之神失去神威。』

我挤出所有残余的力量提起长矛,无奈这柄枪矛实在太过沉重,不知道单凭我一个人能不能顺利投掷出去。

阿瑞斯已经逼近眼前。

我绝不能失手。万一失手,赔上性命的就是我们。

蓦然间,手中猛然一轻。

有人出现在我身后,与我一起握住了长矛。

那人不是李贤诚。

但我无须特地回头确认。

能够轻而易举地举起如此沉重的长矛,并且比《灭活法》任何化身都更加擅长十八般兵刃……如此强大的化身,在我军之中再没有第二人。

「金独子,机会只有一次。」

对某些人而言,这「一次」永远存在。

那是回归者以「无数的失败」创造出来的一次。

「对我而言,永远都只有一次而已。」

所以,这一次绝对不容失手。

我们同时掷出长矛。

 

3.

 

长矛留下一道深蓝色的光芒,激飞而出。

射出的枪矛承载的力量和位格,早已不是刘众赫原先拥有的水准,或许经历了上次「恒久不灭的地狱道」的试炼,第三次回归的刘众赫对枪矛的理解度又有了飞跃的提升。

看着脱手而出的长矛,我开口问道:「你回来的时间比想像中还早?归来者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闲聊还是之后再说吧。」

为了躲开迎面而来的长矛,阿瑞斯的身形不断退避。纵使没办法像荷米斯那样在空中来去自如,以阿瑞斯的功底,要避开一柄长矛倒也算不上困难。

若不是那柄长矛上倾注着传说的话。

『因此,脱离指尖的长矛无可闪避。』

一则传说,是否可能拥有情感?

针对这个问题,任何传说专家都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答案正在我眼前。

[传说碎片『战神的天敌』对星座『残暴战神』展露敌意。]

在这个世界线,海克力斯确实是彻头彻尾的假货。

但随着时间流逝,「虚假」已然转化为「真实」,捏造出来的传说也有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当惊愕的阿瑞斯迅速在空中拐了个弯,长矛也以不相上下的速度在空中回旋,被迫陷入守势的阿瑞斯仓促蜷起身子摆出防御姿态,但长矛无视了祂的守备。

伴随着骇人的撕裂声,阿瑞斯的大腿遭到贯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堂堂十二主神之一,战争之神洒落着神之血,坠向茫茫大海。

「我来制伏祂!」

早已解除钢铁化的李贤诚在地面伺机而动,他发动粉碎泰山,给阿瑞斯的化身体施以猛力一击。阿瑞斯的化身体口吐传说喷飞了出去,又被催动了超凡位格的刘众赫狠狠踩在脚下。

刘众赫能及时赶回战场,真是万幸。

「地球的状况都处理好了?」

刘众赫没有回应。

被踩在战斗军靴底下的阿瑞斯神情狰狞、奋力挣扎,但尽管祂竭尽全力,插在大腿上的那柄长矛始终限制着祂的位格。

海克力斯的传说就是如此执着而顽强,至少,在第六十号任务当中,它的位格足以彻底削弱强大的十二主神。

这都是十二主神自找的。

『你、你们这些长得活像赫菲斯托斯12的家伙!』

(注:12 Hephaestus,希腊神话中的火神、锻冶之神,十二主神之一。生来长相丑陋,单腿腿瘸。长年与独眼巨人待在山顶的工匠铺,以火山为打铁炉,打造出希腊众神使用的众多神兵。)

[星座『火山的铁匠』皱起眉头。]

我看着浮现在阿瑞斯头顶上的红色箭头,反手抽出不会折断的信念。

为了在这次任务中取胜,我们必须解决统御奥林帕斯的两位首领,阿瑞斯正是其中之一。

眼前的阿瑞斯只是化身体,或许不会彻底死亡,但来到十二主神的层级,一旦损失了这种级别的化身体,星座本身也会蒙受巨大的损害。

就在这时,刘众赫的思绪飘入我的脑海。

没时间了,抓紧时间或许还救得活。我得把琼浆玉液13弄到手。

(注:13 Nectar,希腊神话中众神在宴会上饮用的饮料,相传凡人饮用后可长生不死,又译为神酒。)

刘众赫抽出黑天魔刀,直指着阿瑞斯的脖颈。

「阿瑞斯,你手上有琼浆玉液吗?」

刘众赫突如其来的举动,反倒让我慌了手脚。

……琼浆玉液?我听说过那样道具。

若说吠陀拥有星遗液「苏摩」,那么奥林帕斯便拥有「琼浆玉液」。

这臭小子,难道在这种紧要关头,还在贪图增进修为、强身健体吗?

正巧,几名刚刚加入频道的星座也在此时发来了间接讯息。

[少数星座进入频道。]

[星座『兴武大王』对您发出警告!]

[星座『独眼弥勒』向您告知地球陷入危机……]

哔咿咿咿一阵作响,诸多间接讯息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警示众人不可多言。]

我擡头一瞧,只见譬喻飘在我上方,露出坐立不安的神情。

[哇啊、呜啊……]

—譬喻,怎么回事?

但譬喻没有回答,眼神左躲右闪。

这一切都不对劲。又不是其他鬼怪,譬喻怎么会在我面前试图隐瞒什么?

这时,阿瑞斯开了口。

『你这家伙可是违逆时间的存在,一个得到不死祝福的家伙,还要琼浆玉液做什么?』

「我没义务回答。再说一次,交出琼浆玉液。」

『听说你们有个同伴生死交关,所以你才要找琼浆玉液?』

刘众赫的黑天魔刀划破了阿瑞斯的脖颈,噗咻一声,鲜血汩汩流出。从血管中涌出的不是红血球与白血球,而是过往累积的传说。

阿瑞斯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答道。

『我现在没有。不过,如果你拔除我身上这柄长矛,再去找青春女神,她或许会愿意分你一点琼浆……』

「看来你手上没有,那就去死吧。」

刘众赫二话不说,黑天魔刀径直没入阿瑞斯的心脏,阿瑞斯的化身体泛起微弱的光芒,逐渐消散。阿瑞斯的本体正在从任务中回收自己的化身体。

怒不可遏的阿瑞斯扬声喊道。

『这笔帐我一定要你血债血还!最古老的梦的傀儡!』

啪沙沙沙,祂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随着化身体一起彻底消散。

[星座『残暴战神』已脱离战场。]

[奥林帕斯方的统帅之一放弃进行任务!]

[您已击败星座『残暴战神』!]

[已获得传奇级传说『击退战争之神之人』。]

[获得任务奖励400,000 Coin。]

[主要贡献者:救赎的魔王、刘众赫、李贤诚。]

巨额奖赏应声入袋,讯息还在接连不断地弹出。

[在既存的巨人族战役之中追加了全新的传说。]

[星座『残暴战神』的化身体持有的部分道具将分发给主要贡献者。]

看着这一连串的系统资讯,战场各处纷纷响起间接讯息。

[星座『疾风之远征王』陷入冲击。]

[星座『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由衷惊讶。]

[星座『全能骄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战场真正意义上陷入一片混沌。包含伊阿宋在内,正在激战中的一众奥林帕斯英雄,乃至和祂们捉对厮杀的基迦巨人,甚至不属于任何一方只是作壁上观的人,全都大受震撼。

奥林帕斯的战神竟放弃了任务,这个事实带给所有人巨大的冲击。

『哈哈哈哈哈哈!这次的巨人族战役,很有意思啊!』

纵横战场、与英雄对战的张飞豪气干云地吐出真言。

刘众赫丝毫不理睬战场上的骚动,径自翻看着阿瑞斯已死的残骸。

「果真没有琼浆玉液,难道,得把赫伯14杀了才能弄到手吗?」

(注:14 Hebe,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众神的侍酒师。为宙斯与希拉之女、阿瑞斯的妹妹。)

「刘众赫,你疯了是不是!」

我一把揪住了刘众赫的衣领。

「再不放手,连你也砍了。」

「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杀了祂?不是应该挟持祂,尽可能多争取一个星遗物也好吗!」

当然,我也同意我们终究必须杀了阿瑞斯,但如果控制祂的化身体当作人质,我们至少还能再从祂身上剥下一两件道具……

「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你要找琼浆玉液干嘛,你根本不需要那种玩意吧?反正我们可以从吠陀那里弄到苏摩……」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刘众赫,地球究竟怎么样了?」

刘众赫没有回答。

「难道,刘尚雅小姐的状态……」

「地球没事,少在那胡思乱想,集中心力将巨人族战役好好收尾。」

刘众赫果断地说着,回头环视战场。

「毕竟,战争还没结束。」

阿瑞斯的海克力斯确实被我们击倒了,但不容忽视的是,阿瑞斯乘坐的海克力斯,只不过是无数巨神兵的其中之一而已。

「可恶,这数量也太多了吧。」

擡眼眺望,只见多不胜数的海克力斯,正沿着阿尔戈号一分为二的海路迅速奔来。

量产型「海克力斯」。

那是为了应对与其他星云之间的战争,奥林帕斯耗费时日准备的众多巨神兵。

『将那些巨神撕个粉碎!』

祂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气势,撼动着浪潮被一分为二而显露出的大地。

换作以前,巨神或许会畏于这股气势而四下窜逃,然而,现在不同了。

『今天就是解放之日!』

『我的同志们!那些海克力斯全是虚有其表的假货!』

不知何时,我方的另一位统帅也撕裂传送门走了出来。

布里阿瑞俄斯。

受到概然性的局限,原先拥有百只手臂的祂仅剩五十只臂膀。尽管如此,祂本身的位格仍堪比无尽的汪洋,令人肃然起敬。

『不要为眼前所见迷惑!不要相信已成历史的神话,相信站在此地的自己!』

听见祂的真言,所有巨神齐声呐喊。

刘众赫说道:「原来,你这家伙改写了神话。」

信者恒信,神话原本就是支配笃信之人的力量。

海克力斯是巨人族战役的主要角色,一旦知晓身为主角的海克力斯是虚构的,那与其相关的传说自然无法对巨人族产生直接的影响。

此刻,舞台化的剧烈动摇,就是证据。

破碎的舞台将会创造出崭新的舞台,被撕毁的剧本书页之间,也会写下另一段故事。

但是,刘众赫脸上的神情看不见应有的从容。

「这还没完,星座要来了。」

阿瑞斯仅仅是十二主神之一。若《灭活法》的内容无误,在此参与战事的十二主神至少还有两人。

一是「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雅典娜15

另一人,则是「全能骄阳」阿波罗16

(注:15 Athena,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战争女神,十二主神之一,称号与相关事典众多。形象多被描述为头戴头盔、手持长矛的女性,主要象征物包含猫头鹰、橄榄枝等。)

(注:16 Apollo,希腊神话中的光明、太阳之神,十二主神之一。主要形象为手持里拉琴的男性,长相俊美、光明磊落、多才多艺,执掌医药、音乐与预言等诸多面向,亦是男性之美的象征。)

刘众赫看向已经毁损的普路托。

「你消耗太多了,就凭你跟那具坏掉的巨神兵,对付不了那些星座。」

「以你现在的实力,要跟十二主神一对一单挑,也还太早。」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的刘众赫与十二主神正面交锋,取得胜利的机率几乎为零。以我自己来说,也是仗着那些小伎俩和一丁点运气,才能勉强得手。

「其他星座目睹阿瑞斯战败,必然会采取不同的方式作战,即便要削弱自身的位格,祂们也很有可能牺牲概然性赶到前线。」

「无所谓,这样倒好,可以好好打一场了。」

「那么,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交给你。不过就你一个人还是太危险,我会再找人来帮忙,这么一来,势必能阻止祂。」

「你要找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

远处,雅典娜和阿波罗正从空中急速赶来。

即使相距甚远,我仍能感受到难以忽视的强大位格。这场战斗的难度相较于先前与阿瑞斯的一战,绝对是天壤之别。

刘众赫手握黑天魔刀,问道:「你打算自己应付全能骄阳?」

「祂嘛,自有星座可以对付。」

「……我就姑且相信你那些鬼把戏。」

话音未落,刘众赫已经纵身冲出,朱雀神步在空中留下一闪而逝的美丽轨迹。看来此刻的刘众赫,已经完全跃升至超凡的境界。

只闻一声呼啸,黑天魔刀发出的嗡鸣划破寂静。

端庄肃杀的雅典娜陡然止步,殷红的魔力冲突几乎同时全面爆发。

『让开,不然你只能留下命来。』

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雅典娜。

祂既是整个奥林帕斯的主宰——闪电神座的正统嫡族,更是放眼奥林帕斯全域,最受人景仰的战神。

『若你们对神话有所研究就该知道,我和阿瑞斯不同。』

纵使两者都是「战神」,阿瑞斯与雅典娜也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两位神祇之间发生的代理战争不知凡几,但在这众多战争当中,阿瑞斯从未自雅典娜手中取得胜利。

雅典娜说道。

『我对你们并不反感。我的目标只是让巨人一族回到塔尔塔罗斯,不过,要是你们继续妨碍我——』

她刚正高洁的表情中隐隐浮现冰冷的怒意。

『我只能以正义之名,宣判你们的罪行。』

雅典娜说话算话,言出必行。

一旦这位神祇决意举起自己的矛和盾,即使翻遍整座奥林帕斯,恐怕也找不到任何存在能拦阻祂的怒火。

滋滋滋滋滋!

就在这时,某人的声音随着四溅的火花自空中响起。

『还是那套千篇一律的台词呀,雅典娜。想当初我们一起去撕那些恶魔的■■臭嘴时你就是这样了……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我终于呼出一口气,望向半空。

雅典娜是战力最强的星座之一。

不过,这也是仅限于奥林帕斯的故事。

『如果奥林帕斯拥有正义的化身雅典娜……』

一簇绚烂夺目的火花落下,一名新的化身加入了战场。

纯白的火焰沉寂下来之后,从中映照出一个我相当熟稔的身影。

『在金独子集团里,就有郑熙媛的存在。』

我手中的最强之剑,总算在巨人族战役亮相。

『好久不见了,雅典娜。』

乌列尔展开洁白的羽翼,透过郑熙媛的身躯于此降临。

 

4.

 

郑熙媛全身散发出雪白的位格,以审判者之刃直指着雅典娜。

雅典娜开口招呼道。

『乌列尔,我可没听说伊甸有派人来?』

『我不是以伊甸的身份参战。』

『那是?』

『我只是单纯来帮我的化身而已。』

乌列尔继续说道。

『雅典娜,到此为止吧。就算就此收手,奥林帕斯不也赚得够多了?你们还打算继续换汤不换药,榨干巨人族战役的最后一滴价值吗?』

『什么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乌列尔,你说得太过分了,我们只是希望让人们记住这个惩恶扬善的神话罢了。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个道理无论强调多少次都不会有错。』

『惩恶扬善啊……』

『只要良善的传说越多,就有更多星座会为善意的任务买单,长此以往,星星直播也会更加清净。』

听着祂的话,乌列尔顿时也有些动摇。

广传善良的故事,执行善良的任务,世界就会趋向美好。

祂分明也曾经这么坚信。

『所以,现在星星直播变得更好了吗?那些星座喜欢善意的神话了吗?』

『现在当然还要努力,不过总有一天——』

唰啦,天使搧动祂的羽翼。

『雅典娜,过去你往往站在弱者那一边。』

乌列尔的视线投向地面,俯瞰着浴血奋战的巨神。更准确来说,祂正注视着其中身材最小的巨人族——破天剑圣。

『那么,容我一问,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啊。』

乌列尔语气一转,雅典娜也神情一肃。

『那名巨神是否为恶?』

雅典娜垂眼望向破天剑圣。

破天剑圣接连击退蜂拥而上的英雄,一手威震八方的破天流星雨剑诀撕裂了众多星座。

破天剑圣的身形虽然相对娇小,却刚猛无伦,或许比在塔尔塔罗斯里自甘堕落的巨神都更加强大。

然而,她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如此强悍。

『快滚!我叫你滚远点!你这女人,谁见谁倒霉!』

『受诅咒的婆娘!我们家垮了,全都是你害的!』

『她是巨神的血脉,只要吃了那娘们的心脏,就能拥有猛虎般的力量!』

破天剑圣曾经遭受的迫害全都化为传说,原封不动地流入雅典娜的眼底。

只因生为巨神血脉,又或者说,只因与他人生而不同这样单纯的理由,就必须揹负起莫须有的苦难。

雅典娜咬了咬嘴唇。

『巨人族相当危险,他们本性凶残,可能再次酿成惨绝人寰的灾难。』

『灾难?你指的灾难,究竟是对谁造成危害?』

雅典娜握紧自己的长矛,祂的双眼却回避着乌列尔的灼灼目光。

『当然是对人类……』

『人类?奥林帕斯什么时候关心过人类的死活?』

『乌列尔!我劝你说话最好收敛点——』

『雅典娜,你心知肚明。』

欲言又止的雅典娜闭上了嘴,乌列尔继续说了下去。

『你口中宣称的惩恶扬善根本是假象,只是由你们任意宣判何者为「恶」,借由裁罚他人,彰显自己为「善」的虚假神话而已。』

雅典娜的眉梢气得颤抖。

『假象又怎么样?就算是造假……』

『你忘了?惩恶扬善的任务之所以消失,就是因为「虚假」的神话到处横行。』

乌列尔似乎想起了恶魔狩猎当时的回忆,声音微微发颤。

『在这个任务里,根本就没有善恶之别,只有我们渴求围观故事的欲望罢了。』

就在乌列尔擡头仰望的刹那,空中现出一抹曙光。

『如今的我……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故事了。』

大天使乌列尔凝望着星星直播。

『现在,我只想看见「真正的恶」被彻底击溃。』

雅典娜瞪大眼睛,声音带着震颤。

『那种传说,老早就消失了。』

『不,它还存在。』

乌列尔的笑容有些苍白,祂回过头来直视着我。

『那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审判者之刃和雅典娜的长矛交互指向对方。

『看来,已经没有协商的余地了。』

来自伊甸的大天使和隶属奥林帕斯的女神,爆发了一场恶战。

雅典娜催动着超越概然性的位格发起猛攻,乍看之下,郑熙媛似乎遭到对方压制,但在刘众赫参战后很快就扳平了局势。

只要抢在郑熙媛与乌列尔维持同步的期间,合二人之力,要制伏强大的雅典娜也并非毫无可能。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享受着星座间的自相残杀!]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希望两名星座在战斗中双双殒命!]

[绝对恶体系的星座为绝对善体系的星座相互交锋而高声欢呼!]

巨额的观看费用不断涌入譬喻的频道。

譬喻身子轻颤。

[哇啊……]

我扭头看向天空的另一头。

眼下的问题,是远处飞来的、那个浑身红得发烫的家伙。

我逐渐能看清那名体形庞大的神祇,祂背上揹着血红的太阳,乘着马车疾驰而来。

「全能骄阳」阿波罗。

祂果然一如神话所述,即使远远观望,也能清楚看见那张俊美的脸庞。

祂那副长相也足以甩刘众赫一条街……不,或许两条街的距离也不为过。

[星座『全能骄阳』对您展现出盛怒。]

凭我一人肯定没办法对付奥林帕斯十二主神之一的阿波罗,巨神兵普路托已经坏损,再加上刚才太过逞强,我自己也是遍体鳞伤,说不定只要被那家伙光芒万丈的阳光晒个一两回,我的化身体就会化成灰烬。

不过,我倒是老神在在,因为全能骄阳的对手并不是我。

远远地,一阵疑似火车汽笛的声响传来,还有车轮在列车轨道上急驰的轮轴声。那声响在我听来曾经相当骇人。

[星座『全能骄阳』大感惊慌。]

奥林帕斯有十二主神,吠陀也有八名护世天王的存在,而此刻现身的那名护世天王,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星座了。

『苏利耶,你为何在此——』

砰轰轰轰轰!

太阳马车和太阳列车轰然相撞,剧烈爆炸产生的强光令人睁不开双眼。

不知道苏利耶是否对概然性有所顾虑,列车的规模不如以往那般庞大,但也已经大到足以摧毁阿波罗的马车了。

『苏利耶!我是否能够推断这是吠陀授意的行动?』

『跟吠陀毫无关系,因为我在不久前就退出吠陀了。』

苏利耶笑了起来。

『我会来这里,只是为了跟你一较高下,看看谁才是最强的太阳之神。』

燠热的阳光染红了半边天空。

苏利耶与阿波罗的对决。

蕴含着阿波罗光之力的箭矢如瀑布般布满整片天空,苏利耶的第三只眼则一一打乱那些羽箭的轨迹。

神话与神话激烈冲撞。

若是苏利耶,应该能放心把阿波罗交给祂应对。

我观察着其他人的战况。

「独子先生!这面新的盾牌我很满意!」

手握海克力斯之盾的李贤诚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不断击倒各路英雄和巨神兵,韩秀英也适当管控着魔力资源,逐一撂倒量产型的海克力斯。

舞台化已然开始崩溃,胜利正逐渐倾向我方。

基迦巨人全都放手一搏,不断击昏前仆后继的英雄,李吉永和申流承则操纵着奇美拉异龙,龙之吐息将海的沿岸烧成了火海。

李智慧舰上大炮不断朝接踵而来的量产型海克力斯发射猛烈炮火。之前让李智慧专注提升魔力的能力值,就是为了应付这一天。

[巨人族战役即将诞生全新的神话!]

属于金独子集团的神话,正被同步记载下来。

所有人都表现得相当优秀,没有半点差池。

『然而,金独子却异常不安。』

那是一股极其细微的直觉。总有种微妙的预感,就像有某块齿轮卡在了错误的位置。

即便我再次静下心冷静审视,似乎也找不出纰漏。

乌列尔、苏利耶都及时赶到战场,刘众赫也顺利阻止了地球的危机,回到我们身边。

但,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金独子很清楚个中原因。』

找不到。

『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始终遍寻不着我要找的那个存在。

雅典娜、伊阿宋、阿波罗、阿基里斯……

虽然有这么多奥林帕斯的知名星座和英雄参战,祂们却没有一人是奥林帕斯的首领。

如果任务的公告内容无误,除了阿瑞斯之外,应该还有另外一名统帅。

只有解决祂,才能终结任务。

我暗自忖度,说不定尚未现身的「火山的铁匠」赫菲斯托斯会是最后的大头目,但无论在原作或修订版之中,赫菲斯托斯都不曾亲自参与巨人族战役。

那么,究竟谁才是奥林帕斯的另一名统帅?

『就在这一刻,一名英雄吸引了金独子的目光。』

我定睛看着那名英雄。

『大家快住手!千万不能再打了!』

一对深邃睿智的眼瞳、一身结实的肌肉形塑出俊美的身材,祂身上散发出的位格,正是我时时在刘尚雅身上感觉到的那股气息。

「迷宫的英雄」忒修斯。

『这样的战斗根本毫无意义!』

忒修斯正在大声疾呼,设法阻止这场战争。

『各位必须就此停手!巨人族也好,星座也好,我们没必要伤害彼此!这种行为对奥林帕斯一点帮助也没有!雅典娜!阿波罗!诸位不都很清楚这项道理吗!』

忒修斯的举动让人困惑。在历届巨人族战役之中,祂从来不曾出现这样怪异的行径。

虽说依照祂的性情,此举倒也不是不可能。

『拜托!请各位住手!再这样下去奥林帕斯就会——』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忒修斯的脑袋上方倏然冒出一个红艳鲜明的标志。那个标志,昭示着祂就是奥林帕斯的统帅。

忒修斯一把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呻吟。

『这、这是……不行、不行、不能这样,父亲!』

滋滋滋滋滋滋!

显然,事情不对劲。

 

✦ ✦ ✦

 

坐在管理局的沙发上观赏任务的戴欧尼修斯整个人跳了起来,将爆米花桶掀翻在地。

大吃一惊的鼻荆正要开口,戴欧尼修斯却抢先一步大呼小叫起来。

『该死!忒修斯那小子怎么会在那里!』

祂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好像自己就是鬼怪之王。

『快准备召开概然合理性审议,不然,那个任务里的人全都要没命了!』

下一秒,猛烈的爆炸就覆盖了整个画面。

 

✦ ✦ ✦

 

我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耳中严重的耳鸣无法停息,视野全被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这就是我所记得的全部了。

我被爆炸袭击,冲破巨浪和岩壁,撞进一面绝壁上的洞窟之中,动弹不得。

[您的位格受到严重损伤。]

[化身体损伤严重,需要寻求紧急治疗!]

我连忙点了伤口附近的穴道防止传说继续流失,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往海岸洞穴的外头张望。

战场已经化成一片血海,不时涌上的泡沫轻触着我的脚尖,充满血腥之气的海风濡湿了我的唇瓣。

除此之外……

整座战场,一个人影也不剩。

不管是骑乘异龙飞在空中的申流承和李吉永,还是指挥着幽灵舰队的李智慧,以及努力奋战的李雪花,和以盾牌守护众人安全的李贤诚……

「流承!吉永!」

就连在天空上专注应战雅典娜的刘众赫和郑熙媛、大肆屠杀着量产型海克力斯的韩秀英也不例外,甚至连乌列尔和苏利耶等人都不知所踪。

「韩秀英!刘众赫!」

我的声音被吹袭的海风卷起,在洞穴内部泛起一阵阵空洞的回响。

我的胸口骤然一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久后,朦胧的水雾弥漫间,出现了某种庞然大物的身影。

单凭人类的认知,根本无法推测那存在拥有的位格。

当我望见那存在的刹那,脑中只浮现了一种想法。

——那就是,神。

就仿佛至今为止我见过的所有星座都是假的,除了「神」之外,再无词语能够说明降临在远方的那个存在。

『我乃划定海疆之戟。』

奥林帕斯的大英雄,忒修斯神话中的父亲17

仅仅一句真言震荡开来,就使得我的心脏震颤不已,鲜血汩汩直流。

先前遭遇异界神格之后,还是头一次发生这么严重的情况,我整个人就像中风一般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波赛顿18怎么可能在这里现身?

(注:17 忒修斯有两名父亲,一为神(波塞顿)而一为凡人(埃勾斯),在希腊神话中普遍存在这种情形。)

(注:18 Poseidon,希腊神话的海神,十二主神之一,是主掌海洋、地震、风暴与马匹之神,与宙斯、黑帝斯同为克罗诺斯之子,三人在推翻克罗诺斯之后瓜分了世界,宙斯主掌天空、黑帝斯主管冥界、波赛顿则掌管海洋,性格极具野心,主要象征为三叉戟。)

这种事不可能,也不可以发生。

到目前为止,无论哪一次回归我都不曾见过波赛顿亲自介入巨人族战役。以祂堂堂神话级星座之尊,一旦出手干预,影响可不仅仅是严重危及奥林帕斯的概然性与位格而已,甚至整个任务都会被一笔勾消。

尽管如此,祂还是出现了。

究竟、怎么可能……祂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的手仍抖个不停。

嗡嗡嗡嗡。

过了许久,我才发现那颤动不是源自于我的紧张。

被我无意间紧握在掌心的手机,正不断震动着。

Episode 63. 神话的终结

1.

 

「(再这样下去你就死定了。)」

手机还在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脚尖不时能感觉到涌来的海潮,我更用力地握紧了手机。

「(本来应该把第四次修订版传给你的……不过好像出了什么差错。)」

我能猜到这是谁在说话。

身在第四面墙之中的图书馆管理员。

发送这些讯息给我的人,八成是涅巴纳吧。

「(我能传过去的就这些了,起码给你一部分也好。)」

伴随着些许的电波干扰,荧幕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些字句,断断续续地拼凑了书籍的内容。

「又是到此为止了吗……」

我很清楚这是谁的独白。

这分明是来自第四次修订版的内容。

「第三次回归误算的部分太多。」

「波赛顿的现身完全出乎意料。」

「或许应该再更审慎考虑概然性的问题?」

「也应该再多评估神话之间的关联性……」

一如以往,字里行间仍充满了悔恨。

在第四次修订版当中,恐怕我们依旧功败垂成。

「如果当时优先拯救的不是刘尚雅,而是李秀卿……」

什么?

我迅速卷动画面的动作戛然而止,僵在了原地。

画面忽地一闪,不断卷动的文章立时全数遭到抹除。

我仓惶失措地喊道:「等等,等一下!再给我看一遍!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文章并未再次出现。

「(金独子,命运无法改写,但是—)」

嘴,。』

滋滋滋滋滋!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强烈发动!]

第四面墙的力量阻断了涅巴纳的声音。

文句消失无踪,我怦怦直跳的心脏迅速平静下来,慌乱焦躁的思绪也变得冷静,有如精巧的手表机芯规律地转动。

异常的沉着令我不禁感到恼怒。这道屏障,使我在想愤怒的时候无法愤怒,该悲伤的时候也无法悲伤。

「第四面墙。」

[『第四面墙』注视着您。]

「老实告诉我,我的母亲是不是有危险?」

第四面墙沉默不语。

混帐,有些时候我实在弄不清,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擡头望向空中。

「譬喻。」

[哇啊。]

譬喻以透明的身躯出现在我眼前,悲伤地俯视着我。

我正要开口询问,却又选择作罢。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正在动摇。]

譬喻低垂双眼,低声抽噎。

脑中顿时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旋即沉寂下来,零散紊乱的拼图慢慢地拼合起来。

刘众赫回来得太快,还总是带着一副有所隐瞒的表情。

怪不得我总觉得不对劲,不论是星座发来那些可疑的讯息,还是刘众赫执著于寻找琼浆玉液的原因……

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征兆。

『这位同学,你母亲还没归西呢,别担心。』

一道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啧,我本来不能走漏这个情报的。』

伴随着微弱的火花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是我先前见过的星座。

「戴欧尼修斯。」

『好久不见啦,上次宴会之后,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碰面吧?』

戴欧尼修斯大步走到我身边,抖了抖因概然性而烧得焦黑的左手,望向海岸洞穴的外头。视线的尽处,支配了这附近整片海域的奥林帕斯三大主神之一,巍然矗立。

海神波赛顿。

虽然波赛顿目前毫无动静,祂的周围却弥漫着极度不祥的死寂。祂凝眸注视着大海,就像在等待着契机的掠食者,确认着属于自己的海域该从何处起始,又将延伸至何方。

『因为刚才及时召开了概然合理性审议,所以那个老伯现在没办法为所欲为。不过你还是别轻举妄动啊,那老伯可是拼了命要找到你。』

「您嘴上这么说,还一直在我身边用真言大聊特聊?」

『我用我的权能,姑且将这地方隐藏起来了,他听不见,听不见的啦。』

仔细一看,洞窟的入口处确实张设着一道结界,酷似一盏倒扣的酒杯,多半就是这个结界为我和戴欧尼修斯隐匿了声息。

戴欧尼修斯紧盯着波赛顿继续说道。

『厉害吧?那就是神话级星座,高居所有星座最顶端的星辰,是那些平凡星座花上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境界。』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了不起。

如果祂真的是那个「波赛顿」,也许祂已经强大到足以抵挡那曾使魔界毁灭的异界神格——无名之雾(The Nameless Mist)的分身也说不定。

祂的三叉戟所及之处,必成海之疆域。

波赛顿视线所及,立刻就会化为大海,在祂的威严面前,海中所有的生命都只能战栗着俯首称臣,为不曾犯下的过错哀求讨饶。

心底深处一阵翻涌。

『你还真不简单。』

「您是指什么?」

『亲眼看见那个老伯,居然没露出恐惧的神色,这怎么可能呢?』

其实我也很害怕,双腿颤抖不止,几欲晕厥。

然而比起恐惧,我心中还有另一种情绪。

『金独子发自内心感动不已。』

我静静欣赏波赛顿的尊容好半晌,这才答道:「因为,祂比我想像的要差一些。」

『想像?哈哈,你这小子果然很有意思。』

「为什么帮我?你姑且也算是奥林帕斯的人吧。」

『这个嘛,我高兴。』

「我其他的同伴怎么样了?」

啪一声,戴欧尼修斯一弹手指,一个画面旋即出现。

伙伴们都聚集在遥远的空中。

他们全被阿拉克涅的蛛丝绑缚着,以荷米斯的散步浮空而立,一个也不少。就连传说级星座乌列尔和苏利耶也安然无恙。

不得不说,躲避到高空着实是个聪明的选择。

天空是宙斯的领域,纵使强如波赛顿,也无法将海域的疆界划入空中。

戴欧尼修斯举杯啜饮,说道。

『放心吧,谁也没受伤,正好荷米斯和阿里阿德涅他们……』

「我可以揍一拳吗?」

「揍谁?」

我一语不发地盯着戴欧尼修斯。

『我?为什么?』

「你是真心想问我吗?」

反应机敏的戴欧尼修斯迅速答道。

『啊,你是为了那个化身。嗯,真的很抱歉,你想揍的话就揍吧。不过,拜托手下留情……毕竟你现在也是星座了,应该会痛到爆。』

我没有动手,只是开口问道:「为什么偏偏是刘尚雅?」

『真要说起来还挺复杂的。』

戴欧尼修斯一屁股坐在海岸洞窟的边缘,放下了酒杯。祂花了一点时间斟酌措辞,这才娓娓道来。

『在我们的世界线上,摩伊赖三姐妹揭示了一个奇特的预言。』

「奇特的预言?」

戴欧尼修斯瞥了我一眼,像一名希腊时代的演说者般扬声答道。

『一切的终结,很快就会到来。』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奥林帕斯也无法摆脱这个预言。奥林帕斯为此忙了好一段时间,虽然早知所有任务迟早都会迎向结局,但我们总得弄明白,终结究竟会以什么形式到来。』

戴欧尼修斯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找到了几名与预言的「终结」有关的奇异点,其中一人,就是和你同行的那名回归者。』

「刘尚雅小姐就是用来监视刘众赫的手段?」

『坦白说,确实如此。』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但我还是勉强压抑住情绪,因为戴欧尼修斯的故事还没说完。

『就在监看那家伙的时候,我们得知了你的存在。』

「……」

『抵抗命运、憎恶星座,对星星直播毫无信任可言的化身;一个拒绝选择背后星,反倒自己成了星座,甚至没有任何星座能窥探其真实身份的存在——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奇异点」。所以发现了你之后,我们就下定了决心。』

戴欧尼修斯扬起一抹微笑。

『我们要隐藏你的存在,好好利用你。』

祂的话语处处带着稀薄的传说痕迹。一路以来,那些我以为是自己运气绝佳的回忆片段,如浮光掠影闪过脑海。

最早,是在玉水站及时张设开来的偶数桥——天外救星。

还有在我每次身陷险境时,向我伸出援手的概然性。

『我们想让你成为阻止毁灭的契机,因而利用刘尚雅这名化身,暗中帮助你们。』

「这和阿瑞斯的说法对不上,那家伙可是想置我于死地。」

『我不确定你是否知情,但十二主神早就起了内讧。』

戴欧尼修斯缓缓起身,全身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是唯有天空之王宙斯的血脉才能拥有的雄伟位格。

『今时今日的奥林帕斯,全是虚幻。』

戴欧尼修斯金黄色的眼瞳凝视着我,像在俯视祂的臣属。

『就像人类的祭司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而创造了神,奥林帕斯众神也为了维系自身的权威而编造故事,捏造出巨人族战役和海克力斯那样虚假的神话……此情此景,就是那些愚行的结果。』

[星座『美酒与幻境之神』注视着您。]

『我想结束这样虚伪的时代,创造出崭新的奥林帕斯。』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有了反应。]

沉睡在我体内的传说对祂的故事作出了回应。

眼前的戴欧尼修斯,正是日后接替宙斯位置的候选人之一。

『总之,本来我都计划得好好的……不过那个鱼叉老伯又跑出来搅局,眼下大概什么也做不了了,或许,连任务都会就此结束吧。』

若概然合理性审议已经召开,这次的任务,确实有很高的机率不了了之。

虽然,任务的参与者应该仍会依据贡献度得到适当的补偿,但这次巨人族战役也会被一笔勾销,当作不曾发生过。波赛顿多半就是为了迫使任务无疾而终,才会孤注一掷。

不惜牺牲自身的位格和星云的概然性,祂也决心守护这个虚假的奥林帕斯。

「不,目前还有办法。」

『什么?』

「我们可以透过这次任务彻底推翻奥林帕斯,但是,作为帮忙的代价,我想请你将琼浆玉液分给我。」

『……琼浆玉液?我确实正巧有一些。』

我一把抢过戴欧尼修斯手中的琼浆玉液,倒出几滴到舌尖上。

[首次摄取『星遗液』。]

[星遗液『琼浆玉液』在您体内有了反应。]

[星云〈奥林帕斯〉的概然性修复您毁损的化身体。]

[您的所有能力值与技能理解度微幅上升。]

这就是传说中的星遗液的力量吗?就连平均能力值已经高于两百的我,都能获得提升的效果。

我将剩余的琼浆玉液妥善收进怀中,戴欧尼修斯开口问道。

『喂,你还要打啊?你忘了刚刚是怎么被瞬间打飞的?』

「你要帮我吗?」

『你疯了不成?就算我出手,不对……就算有一半的十二主神来给你助拳,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不知道那个鱼叉老伯有多强吗?还是你还没搞清处状况?这个任务已经——』

「任务的结局已经注定了,你想说的是这个?」

布里阿瑞俄斯曾信誓旦旦道,「命运」无法回避。

战神阿瑞斯也口口声声说,任务只是安排好的因果进程。

是啊,没错,或许祂们说的都对。

「倘若结局已经注定,那过程就没有意义了吗?」

『或许有吧,但那只是浪漫主义的理论罢了,最终被记录下来的结果,就只是一个失败的神话。』

「难道败北的传说都没有意义?明知会失败仍奋战到底的人们,难道他们的传说都毫无价值?」

『星座会喜欢这样的故事吧,然而那些人就如同扑火的飞蛾,终究只是自寻死路。』

「但他们留下的传说将能激励后人,持续向同样的传说发起挑战。若是如此,你又怎么说?」

戴欧尼修斯闭口不言。

「这世界的星座和化身不计其数,十次、百次、千次,或许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受到他的故事影响,活出与他相同的生命。」

就算败果已然注定,只要千千万万的存在决心对抗既定的命运,只要这些不畏挫折的故事不断累积……只要他们吸取前人经验,持续想方设法进行挑战,那么这些过程,是不是就再也不是毫无意义?

「到那时候,原先失败的传说仍旧一文不值吗?」

舞台化并非绝对的力量,因为神话本身也是被创造出来的。

戴欧尼修斯沉默良久。

归根究底,星星直播所谓的概然性,本就是随着众多存在渴求的走向而发展,凡是众所希冀的故事,总有一天会化作现实。

戴欧尼修斯好不容易才开口,声音带着微妙的激昂。

『所以,你甘愿成为先驱?你愿意当第一只牺牲的羔羊,舍身成为颠覆任务剧本的火炬?』

「不是。」

我笑了起来。

「我要成为最后的火把。」

『什么?』

「因为在我之前,早就有个家伙饮恨落败无数次了。」

为了击退波赛顿,奋不顾身上百次、上千次的人,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存在。

所以……这一刻,也有人会不屈不挠地奔向波赛顿。

天杀的。

 

2.

 

就连传说级星座都东躲西藏,只有刘众赫朝着波赛顿巍峨的身形直奔,杀气腾腾。

戴欧尼修斯问道。

『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神经病吧?』

我发动全知读者视角,刘众赫的思绪涌入脑海。

概然合理性审议还在进行,机会只有现在。

波赛顿是神话级星座,几乎没办法利用舞台化压制祂。

勉强派得上用场的只有这根树枝了。

我凝神细看刘众赫握在手里的枝条。

[星座『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大吃一惊!]

那根树枝,八成是从女神雅典娜身上盗走的星遗物。

严格说来,说它是星遗物也不太精确。

雅典娜的橄榄枝。

波赛顿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正是由于祂活了这么久,却几乎没有任何「败北传说」。

但强悍的波赛顿生平唯一一次失利,就是祂和女神雅典娜所打的赌。

刘尚雅曾经跟我说过那个故事。

「很久以前,波赛顿和雅典娜为了一座城市展开竞争,城里的公民决定,谁能为这座城市献上更好的礼物,就将那名神祇奉为城邦的守护神。于是波赛顿将三叉戟刺入岩石,海水登时泉涌而出,而雅典娜则让土地生长出一棵结实累累的橄榄树。」

「海水毕竟处处可见……应该是雅典娜赢了吧?」

「对,雅典娜获得了胜利,成为守护神,该城邦也以祂命名为『雅典』。啊,对不起,我话太多了吧?这些故事,独子先生大概都知道……」

当然,我根本不知道。我不像刘尚雅拥有那么丰富的神话知识。

不过那个混蛋刘众赫似乎知道这个故事。

只要能制造伤痕,哪怕是轻轻一击也行。

橄榄枝啊……

勉强算得上是败北的神话吧,要是波赛顿被橄榄枝刺中,或许能起到些许效果,让祂吐两口海水也说不定。

[星座『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发出警告,这点伤害根本是个笑话!]

但刘众赫的选择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

既然这场任务无论如何都会因为概然合理性审议而强制终止,那么,在结束前加减给波赛顿造成损伤也不差。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捞到「稍微改变海疆之人」或「海之主的对抗者」之类的传说。

不过,那都得运气爆炸好才能成真。

以防万一,我也作好冲出去支援的准备。

然而,戴欧尼修斯伸手按住我的肩头。

『别去,会死。』

「什么?」

戴欧尼修斯表情僵硬,下一秒——

[『概然合理性审议』已结束。]

[会议裁定该任务的概然性并无疑义。]

我望着空中弹出的系统讯息,目光呆滞。

星座的间接讯息纷纷传来。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管理局的判定提出质疑。]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破口大骂。]

[多数星座对管理局的判定心存疑虑。]

这个结果,任谁都会瞠目结舌。

这种事简直匪夷所思,堂堂神话级星座在第六十号任务现身,概然性却没有半点可议之处?

咕噜噜噜!

波赛顿握着巨大的兵器,缓缓升起。

星遗物「三叉戟(Triaina)」。

那既是划定海域疆界的长戟,也是能将触及到的一切事物全都化为海中血沫的恐怖武器。

「刘众赫!」

迟迟才闯出结界外的我高声示警,但刘众赫早已进逼到波赛顿眼前。

就算强如刘众赫,受到波赛顿的一击也得当场丧命。

我甩开戴欧尼修斯,发动了风之径,但是刘众赫距离实在太远,三叉戟的戟锋却近在咫尺。

说时迟那时快,概然性的火花凭空爆发,犹如一道落雷轰然落下,刘众赫整个人被火花的反作用力推向后方。

随着黑色气息涌现,一股和煦的春日气息飘散开来。

有人横身挡在波赛顿面前。

『波赛顿,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你何必插手?』

在花火逐渐平息之处,站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神。

手中折扇遮住祂大半张脸,黑色丝绸披肩垂落在祂身上。那张面容实在太过陌生,一时之间,我竟没能认出祂来。

戴欧尼修斯惊呼。

『不对,那个大婶怎么会在这里!』

唯有最黑暗的地底才能绽放出的耀眼光辉,横挡在波赛顿的三叉戟之前。

『波瑟芬妮。』

凌厉的海风掀动着祂的衣领,仿佛整座海洋都燃起了怒火。波瑟芬妮瞥了我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祂的出现虽然值得感谢,我个人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波瑟芬妮怎么会现身?我本以为冥界不会亲自介入这场战争……

难道,祂们也是为了来分一杯羹,瓜分一部分浩瀚神话?若是如此,这整件事难道不会乱了套?

『波瑟芬妮,为何拦路?』

『我是来劝您适可而止。您看,这未免太小题大作了不是吗?陛下的臣民都被吓破胆了。』

波瑟芬妮指向海面,只见数不清的生命体在瑟瑟发抖,仅仅是面对祂的位格,就让众多水生种翻肚死亡。就连北海巨妖克拉肯19也不例外,这高达二级以上的庞大海兽种只能在恐惧中屏息,一动也不敢动。

(注:19 Kraken,北欧神话中的巨型海怪,多被渔民描述为巨大章鱼或乌贼的形象,通常出现在挪威和格陵兰岛近海,又称挪威海怪。)

[星座『纯洁的月光猎人』为无辜生命的消逝发出慨叹!]

[星座『爱与美的女神』劝阻星座『划定海疆之戟』。]

[星座『炉灶与慈爱的女主人』规劝星座『划定海疆之戟』。]

终于,连一直保持中立的几名星座也出言劝阻。

波瑟芬妮继续说道。

『这不是该由贵为神话级星座的您出面的舞台,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请您就交由小孩子自行解决吧。』

『这已非小孩子玩闹的问题。』

『怎么不是他们的问题?』

『我儿遭到了攻击。』

实际上,在波赛顿借躯降临的忒修斯的左臂上,确实插着一枝细小的箭矢。

波瑟芬妮瞇起了双眼。

『就因为这点小伤?那么,就将攻击忒修斯的人定罪吧,您是否查清是谁出手了?』

『那还用说,自然是巨神。』

『这可不好说。』

『我要杀光巨神,一个也不留。』

祂那顽固的态度,让勇猛的基迦巨人也吓得浑身发抖。

『藏身地底苟且偷生的蝼蚁啊,你们将后悔今日来到地面。』

砰的一声,三叉戟重重顿于海面上,周围的生命转眼间全都化为泡沫,消散无踪。然而,波瑟芬妮没有轻易退让。

我逐渐感到担忧。纵使波瑟芬妮贵为冥界的女王,也难以阻止身为神话级星座的波赛顿。

『让开。就算是我弟弟的妻子,要是不让路,我一样要了你的命。』

在祂慑人的威胁之下,波瑟芬妮依旧纹丝不动。

波赛顿的三叉戟毫不迟疑,只见寒芒一闪,在空中观望的雅典娜和阿波罗当即匆匆飞上前来。

『不行,波赛顿!』

『划定海疆之戟啊!』

但祂们仍迟了一步。

在海潮翻涌的刹那,波赛顿的长戟刺进了波瑟芬妮的心脏。

但再定睛一看,接下那柄长戟的不是波瑟芬妮,而是一只巨掌。那只由浓重黑暗形成的手掌,紧紧捏住波赛顿的三叉戟枪尖。

喀喀喀喀喀。

那大量的概然性,令人不禁怀疑有生之年是否还能亲眼目睹第二回。

我陡然领悟,为何管理局就这样通过了概然合理性审议。

戴欧尼修斯颤抖着双唇笑出声来。

『哈哈……搞不好今天十二主神全都要葬身此地了。』

亘古悠远的黑暗传说,逐渐在空中解放。

在沧桑岁月中始终保持沉默的幽冥,悠悠苏醒。

[浩瀚神话『冥界』傲视着大海。]

奥林帕斯的三大主神之一,富裕寅夜之父——冥王黑帝斯,降临巨人族战役!

『波赛顿,你把小孩子的小打小闹,演变成大人之间的干戈了。』

《灭活法》描写过几次神话级星座之间的摩擦,但原作的六十号任务可不曾发生这种事。

若我的记忆无误,在第七十五号任务,奥林帕斯的波赛顿和吠陀的湿婆冲突时,几乎掀翻了整块北美大陆,有时甚至连周围的小行星也难逃一劫,被余波撞得粉碎……还有什么来着?

『拦住他们!非阻止他们不可!』

「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雅典娜、「全能骄阳」阿波罗、「空中漫步的主人」荷米斯、「美酒与幻境之神」戴欧尼修斯,连同百臂巨人布里阿瑞俄斯都一拥而上。

下一秒,两名神话级星座冲突间彻底爆发的位格,将所有星座像玩偶一般弹飞了出去。

砰轰轰轰轰!

扑上前的传说级星座全数被撞飞到岩壁上,布里阿瑞俄斯也失去了一大半的手臂。

任谁都无法阻止两名神话级星座的斗争。

身在附近的刘众赫也被巨大的冲击弹飞,直挺挺地朝我的方向飞了过来。我迅速采取行动,稳稳接住了那家伙。

冥界之王与海洋之王。

两名神话级星座怒目瞪视彼此,以祂们的位格,光靠视线的碰撞就能撼动天地。

波赛顿率先开口质问。

『黑帝斯,你为何离开冥界?你没有干预这件事的理由,即使平衡了概然性的天秤,你也不被允许待在此地。』

神话级星座欲降临到初级任务地区,必须拥有足以通过概然合理性审议审核的适当借口。以波赛顿来说,祂的理由自然就是自己的儿子「忒修斯」。

那么,黑帝斯的情况又是如何?

『我们当然有理由——为了保护我们的继承人。』

回答的人是波瑟芬妮。

波赛顿满不在乎地问道。

『继承人?你们应该没有子女吧?』

不同于膝下儿女众多的宙斯或波赛顿,黑帝斯并没有子嗣,但原因并非某些传闻所说的黑帝斯和波瑟芬妮二人不合。

『当然没有,我们并不想任意生育,将孩子当作战场上的棋子。我的丈夫也不像您,脑子长在裤裆里。』

波瑟芬妮毫不理会波赛顿阴沉的脸色,接着说道。

『在这个可恨的任务世界还能想着生儿育女,本身不就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吗?』

『我懒得攻击你们扭曲的价值观,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没有子嗣的你们,何来继承人?』

祂的声音有如深海的海水那般冰冷,波赛顿的三叉戟也吐出阵阵嗡鸣。

『要是给不出合理的答案,你跟你那了不起的丈夫,就会在概然性反噬风暴中惨遭消灭。』

波瑟芬妮默默勾起一抹笑容。

祂缓缓转头,看了过来。当我与祂那微妙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脑海中迅速翻开了《灭活法》的页面。

我垂眼看着陷入昏迷的刘众赫。

——难不成,真是这样?

我顿时理解了许多事。

《灭活法》,第四百八十一次回归。

相当中意刘众赫的黑帝斯,曾经这么说过。

『我想让你成为冥王的接班人。』

仔细一想,其实冥界一直以来对我和刘众赫——也就是金独子集团一行人尤为亲切,这对向来冷若冰霜的夫妻根本不可能如此热情。

但是,如果冥界是有意识栽培这次回归的刘众赫作为继承人,那么这些行为就说得通了。不论是带我和刘众赫前往星座盛宴,或是引介我参加美食协会,乃至答应我无理的请托,让破天剑圣拜访塔尔塔罗斯等等……

不过认真一想……好像反倒是我获得了更多礼遇?

就在下一刻,世上的黑暗齐声向我发话。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希望您成为『冥王』的接班人。]

 

3.

 

什么?

我呆若木鸡地转向讯息传来的方向。

祂刚刚说了什么?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希望星座『救赎的魔王』成为『冥王』的接班人。]

我没有听错。

波瑟芬妮遥遥朝我一笑。

取代了原先被指定为冥界接班人的刘众赫,反倒是我变成了接班人。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是我?

波赛顿说道。

『真是疯了,你竟然要让没有继承神之血脉的存在作为接班人?』

『我还以为,执著于嫡系血统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他甚至连证明继承人资格的试炼都没能……』

『他已经完成了试炼。』

我大惑不解,波瑟芬妮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完成了继承人的考验?

蓦然,一段记忆浮现脑海。

『我就给你一个考验吧。你说要展现有趣的故事吧?要是成功,我就帮你找你要的灵魂。』

『给你的考验,是斩下蛇的头颅。』

当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我为了找回第四十一次回归的申流承,也就是为了找回譬喻的灵魂,而进行的考验。

当时,我也的确为了波瑟芬妮下达的试炼,斩下了八岐大蛇的脑袋。

但那竟不是一次单纯的任务,而是作为继承人的试炼?若是如此,眼前这位女王大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

『黑帝斯!此话当真?你竟然要让那卑微的星座当你的继承人?』

在波赛顿凶恶的喊声之下,黑帝斯回头注视着我。

这么说来,黑帝斯也一直对我抱持善意。

富裕寅夜之父,即使表面上看似严肃可怕,却一次也不曾作出有害于我的举动。对比原作众多登场人物前往冥界时的惨烈遭遇,确实反常了些。

波瑟芬妮的目光变得深沉。

—救赎的魔王,你最好尽快作出决定。

成为冥界的继任者,就暗示着在今后所有的任务,我都有权借用冥界的部分概然性。

并进一步接受黑帝斯的传承,获得成为冥界主人的资格。

『金独子内心感叹。』

若我在此时此刻接受了这个提议,冥界将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巨人族战役,并以此为代价,取得巨人族战役的部分浩瀚神话。

若我拒绝成为继任者,冥界将承受巨大损失,再次深深埋没地底,不见天日。自此,冥界和我之间的关系也将走到尽头。

——真是聪明绝顶啊,冥界的女王。

一方面让冥界取得巨人族战役的参与权,一方面则让我为颠覆奥林帕斯作准备。

万一我拒绝祂的提案,那便只有波赛顿一人坐收渔翁之利。

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为了尽快回到地球,为了挽救母亲,这就是最好的解方。

「我愿意成为冥界的接班人,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我迅速说出我的要求,也明确表示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不能满足这个条件,我将无法接受继承者的位置。

不久后。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已接受您的条件。]

[星座『救赎的魔王』已成为『冥界』的接班人!]

我一作出宣言,星星直播的概然性也同时有了异变。数以万计的繁星俯视着我,有些人嫉妒、有些人感叹,也有些人纯粹为我高兴。

此时,冥界之王沉声说道。

『划定海疆之戟啊。』

那音色比我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深沉而可靠。

『我们为了守护冥界的下任接班人来到此间。』

甚至让我忍不住想着,要是我有这样的父亲,该有多好。

[星星直播接受了『富裕寅夜之父』提出的『理由』。]

[星星直播接受『富裕寅夜之父』降临的概然性有其依据。]

巨大的天秤正在倾斜,那天秤之庞大是迄今为止的我未曾见识过的规模。

两名神话级星座各自踏上天秤的一端,毫无顾忌地释放出自身位格,彻底破坏了整个任务的系统。

[为了防止任务遭到破坏,管理局架设概然性的障壁!]

滋滋滋滋滋!

[多数星座极为瞩目两名神话级星座的冲突。]

[大量星座高声呐喊着星座『划定海疆之戟』的名号!]

[大量星座高声呐喊着星座『富裕寅夜之父』的名号!]

……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留心观察着自己的对手。]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为了久违的真正的对决兴奋不已。]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默默观望事态发展。]

[多数星座对促成本次对决的星座『救赎的魔王』大为赞赏!]

[您获得700,000 Coin赞助。]

我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体会到我现在做的事,在这星星直播是多么天大的事件。

戴欧尼修斯一脸虚脱地笑着说道。

『你真的是……你不会知道你究竟闯了什么祸。』

「不,我心里有数。」

紧接着,两名星座有了行动。

在令人联想到巍峨山峰的庞大黑暗之中,浮现一柄漆黑幽暗的镰刀,三叉戟也在海啸般袭来的波涛之中现形。

位格与位格正面碰撞,那撼天动地的震动将周围的海潮和空气炸出核爆一般的蕈状烟尘。

下一秒,黑帝斯的身躯消失了踪影。

波赛顿怒吼道。

『该死,是黑暗之舵!』

波赛顿拥有星遗物「三叉戟」,而黑帝斯有黄金头盔「黑暗之舵」。它是由奥林帕斯的独眼巨人三兄弟20打造的星遗物,也是在戴上的同时,就能将任何「存在」从世界的视线之中隐蔽起来的头盔。

(注:20 Cyclops,又音译库克洛普斯,初代独眼巨人与百臂巨人同为乌拉诺斯与盖亚的后代,善使工具但性格冲动,乌拉诺斯畏惧祂们的力量将其监禁。宙斯在泰坦之战中解放了祂们,祂们替宙斯锻造了雷霆闪电,为波赛顿打造三叉戟,并赠与黑帝斯黑暗之舵(kyneê),助众神推翻了泰坦神族。其后,独眼巨人便成为宙斯的工匠。)

『你那龌龊的战斗方式依然没变,小老弟!』

『你仗着自己是兄长,想方设法维系那论资排辈的陋习也依旧。』

每当海风袭来,蒙蒙水雾便横扫整个沿岸地带,因波赛顿而枉死的鱼群全化为血沫随风飘摇。

怒气冲冲的波赛顿舞动三叉戟,朝黑帝斯可能存在的所有方位乱刺一通。怒潮掀起的风暴顿时吞噬了黑暗,而黑暗也自惊涛骇浪间不断闪现。

这一场胜负,赌上了神话的尊严。

神话级星座之间的拼斗,无论哪一边都毫不退让。

[浩瀚神话『冥界』持续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海之霸主』持续讲述故事。]

双方作为主力的浩瀚神话荡起激烈冲突,就连戴欧尼修斯一直拼命保护的海岸洞穴入口也变得岌岌可危。

轰隆隆隆隆隆!

远从神话诞生初始,在悠久的时光长河里不断积累的传说相互碰撞,在冲突之中,某些字句化为乌有,也有些文章应运而生。波赛顿和黑帝斯二人活生生的传说,在此时此刻重新写就。

我注视着眼前光景,恍若在阅读着小说中的一个篇章。

『在黑夜与大海的交界之处,崭新的浪潮正在涌生。』

这场面,就连《灭活法》也不曾出现。

『那是无可比拟的壮丽风景。』

眼前的战斗本身就是一幅绝景,令人战栗不已,惊诧万分。

我拔剑出鞘,持剑在手。

戴欧尼修斯吃惊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想干嘛?』

「您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对吧?」

如果放任那两人恶战下去,此地的一切生命都会被反噬风暴毁灭。此外,由巨人族战役为核心形成的浩瀚神话,整体股份也会改以那两人造成的影响为主,全面重新建构。

不仅如此,纵然目前双方看似势均力敌,但考虑到此处是以大海搭建的舞台,胜利之神最终会举起哪一方的手也昭然若揭。

「我们必须帮忙黑帝斯,就来一场『捕鲸大作战』吧。」

『你没看见连雅典娜都消失在海平线的另一头了吗?以你这点程度,一旦卷入那场战斗,我看不是海平线,恐怕得飞到星星直播的外头。』

「想抓大鲸鱼自然是自不量力,但先抓只小鲸鱼又如何呢?」

我指向忒修斯所在的位置。以肉身承受着波赛顿完全降临的希腊英雄,正被浪涛形成的结界所包围,口中不断呕出传说。

别打了……

求求你们、现在、马上住手……

戴欧尼修斯的脸扭曲了起来。

『你打算压制忒修斯,强迫波赛顿回去?』

「虽然手段很卑鄙,但就目前来说,恐怕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不是卑不卑鄙的问题,你觉得那个鱼叉老伯会傻傻地毫无防备?想要打破那个海浪结界,就连传说级星座都很费力。』

「只用单一神话来一决胜负当然很困难,不过,燃起这把火炬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

戴欧尼修斯神色丕变。

『难不成……你打算点燃圣火?你想集结各路传说,一起冲破鱼叉老伯的结界?』

「差不多吧。」

圣火,无数存在凝聚力量,点燃自身传说而形成的火焰。

戴欧尼修斯问道。

『那最后谁来传递那把火?你吗?』

「别的不说,至少得先穿好防火衣。」

我探头看了看倒在海岸洞窟附近的巨神兵普路托。由于先前与阿瑞斯的激战,普路托已经破损不堪。

我伸手从怀中掏出老屋金蟾,蟾蜍随即开口高唱起来。

「呱呱,老宅给我新居给你。」

「我给你两个旧东西,帮我把这个换成新的吧。」

「好呀。」

老屋金蟾真正的能力并不是单纯以老旧道具交换新的物品。这家伙拥有特别的力量,只要献上祭品,就能将毁坏的道具替换成一模一样的全新道具。

在拍卖会上,安娜卡芙特那么想得到这只蟾蜍自然有其道理。

我将刚刚从战斗中获得的下级星遗物和庞大的普路托喂给了蟾蜍,蟾蜍张开异常巨大的嘴,吞下了普路托的身驱。

没过多久,蟾蜍发出嗝嗝嗝嗝的声响,再次把普路托吐了出来。

『哇喔,什么鬼,我还活着?』

随着黏稠的唾液,变成两公尺大小的普路托被一起呕了出来,身上完好无缺,没有一点瑕疵。

戴欧尼修斯有些吃惊,但仍旧愁眉不展。

『你要怎么制造圣火?你认为其他十二主神会愿意帮你吗?况且,点燃圣火必须借用太阳的力量……』

这些我都晓得,但那是以后才要担心的事,眼下还有更急迫的问题。

沙沙沙,某个人在戴欧尼修斯身旁苏醒过来。

那家伙才刚恢复神智,立刻露出锐利的眼神。

「睡醒啦?」

「波赛顿呢?」

刘众赫似乎还有些头疼,扶着脑袋蹙起了眉头。

所幸,他似乎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打击。

「在那里打架呢。」

刘众赫只消一眼便看清了战况。

「祂的对手是黑帝斯?」

神话级星座之间的大战、动荡不安的概然性,我想,此刻那家伙的想法应该与我所见略同。

「这是给奥林帕斯一次教训的最好机会,你明白吧?」

「现在就得动手。」

「想达成目的,我们需要和你最讨厌的女人合作。」

「我讨厌的女人?」

我瞟了瞟海岸岩洞的内侧,深深的洞穴内旋即燃起一把又一把的火炬。

一名女子不疾不徐地从火光之间缓步而出。

我堆着满脸笑意,向一脸冷傲的女子说道:「安娜卡芙特,你愿意帮忙吗?」

「我有什么理由帮你们?」

「不帮的话,你们也得陪葬啊。」

幽暗中映照出来的身影约有十多人,安娜卡芙特、赛琳娜·金和她们的同行伙伴。

不出所料,她果然也参加了巨人族战役。

「我们有办法在被波及之前抽身。」

「那就太吃亏了。既然参加了任务,就该坚持到最后,这样不也是不错的经验吗?」

安纳卡芙特怒目注视着我,仿佛想看穿我的真实意图。

「你到底想要什么?」

「吕科墨得斯21王的皮手套应该在你手里吧?我在拍卖会上怎么找也找不到。」

(注:21 Lycomedes,为斯库罗斯岛上的国王,忒修斯在雅典失势后流亡到岛上,最后却因物产纠纷遭吕科墨得斯推下悬崖而死。)

安娜卡芙特能使用未来视,多半已经提前得知这件道具的价值,并且买下来了。

安娜卡芙特明白了我的企图,嘴角闪过一抹微笑。

「我不能给你,那是我的巨神兵需要的材料。」

「你是打算制造能形成『舞台化』的机型?那你应该也很清楚,光靠你们是办不到的。」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安娜卡芙特的同伴带着敌意,向前进逼了一步。

见状,刘众赫也跨步迎上前去。

「没什么好说的。」

铿锵一声,清脆响亮的刀鸣声回荡。

「反正,迟早得了结这女人。」

超凡座的位格笼罩整座洞窟,对方也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以刘众赫的武力强抢道具虽然快速有效,但问题在于,对手可是安娜卡芙特。

见我举手制止,刘众赫立刻露出骇人的眼神怒瞪着我。

[登场人物『刘众赫』已发动『三忍Lv.10』。]

忍字三则免杀人22

(注:22 참을 인 세 개면 살인도 면한다,韩国俗谚,出自韩国传统故事,旨在宣扬忍耐的美德,意义接近孔子所言:「百行之本,忍之为上。」)

真是万万也想不到,我竟能亲眼见到刘众赫使用这个技能。

就连读过《灭活法》的我,也难以评断刘众赫对安娜卡芙特的怨恨有多深。

在我苦恼著作出决定的刹那,有人抢先出声打断了我。

「安娜,把手套交给他们吧,现在是我们该让步的时候了。」

赛琳娜·金平静的语调让安娜卡芙特垮下脸来。

赛琳娜以眼神向我致意,并以「传音」送来讯息。

—上回的事谢谢你,救赎的魔王。

这么说来,不久之前,我才透过和安娜卡芙特之间的赌约,在拍卖会场解除了束缚在赛琳娜身上的主从誓约。

换言之,赛琳娜不必再盲目屈从于安娜卡芙特的命令了。

眼见身边最强大的战力与自己持反对意见,安娜卡芙特的表情堪称经典。

既然赛琳娜开口帮忙,便轮到我搞定这场交涉了。

「我不会要你免费送给我们。」

「那是?」

「我用Coin跟你买。」

听见Coin一字,安娜卡芙特顿时一滞。

「五十万Coin怎么样?上次在拍卖会损失的Coin,大概给你造成了不少影响吧?」

安娜卡芙特似乎觉得很荒谬,不快地瞇起了双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也不想想那些损害是谁造成的。

不出多久,安娜卡芙特就开了口。

「掏出一百万Coin,我再考虑。」

「本来才二十万Coin的东西,坐地起价得未免太离谱了吧?六十万。」

「九十万。」

「七十万Coin,没办法再让步了。」

「就八十万Coin让给你吧。」

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八十万Coin不是一笔小数字,但这笔交易不能破局,吕科墨得斯王的皮手套是这次捕鲸行动不可或缺的道具。

[已获得『吕科墨得斯王的皮手套』。]

[已向化身『安娜卡芙特』支付800,000 Coin。]

交易完成,我笑着说道:「这样一来就算扯平,谁都没有损失。」

「谁都没有损失?你向我敲诈了足足一百万Coin的事,我还没忘呢。还差了整整二十万Coin……」

「那你以后来韩国玩吧,二十万韩币的豪华套餐嘛,我还请得起。」

当然,二十万Coin跟二十万韩币的价值根本无法比拟。

安娜卡芙特气得咬牙切齿。

「你真的打算对抗波赛顿?」

「你都用未来视看过了,没必要问我吧。」

「这……」

她当然看不到。毕竟她的未来视,无法看到和我有关的未来。

我走过她身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这次一定会很有趣,因为,你也即将面对无法预见的未来。」

看着安娜卡芙特气得发抖,我就有种微妙的胜利感。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只要见到这个女人,就不由自主地想欺负她。

「我只能祝福你,希望你的傲气不会害得你不得好死。」

「要是你真这么想,就说服阿斯嘉德替我补贴一点概然性吧。」

抛下这句话,我转头望着刘众赫。那家伙依旧死死瞪着安娜卡芙特,那股气势好像手中的刀随时都要失控暴走。

我连忙启动白日幽会发送讯息,刘众赫却意外地先传了讯息。

—我迟早会亲手砍了那女人的脑袋。

—悉听尊便。

只要时候一到,我也没打算阻止他,不过在时机成熟之前,安娜卡芙特仍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人物。

戴欧尼修斯举起手。

『那么,我该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

『什么?』

我没有理会一脸傻眼的戴欧尼修斯,回头打量着巨神兵。普路托巨大的身躯从海水中站起来。

我扬起下巴示意刘众赫那边,向巨神兵问道:「你载得动两个人吧?」

『载一个人就够不爽了,还得扛两个?』

「到底是办得到还是办不到?」

『呿,难道我说我不行,你们就不搭了吗?』

 

✦ ✦ ✦

 

两名神话级星座鏖战的当口,在遥远的上方空中,星座的真言正你来我往地热烈议论着。暂时停战休兵的祂们不再针锋相对,而是就目前的情况交换着意见。

『谁能想到黑帝斯竟然会现身。』

『该怎么阻止他们?雅典娜,你以前不是和波赛顿叔叔打过一架,还打赢他了?』

『又提那档事?不过就是种了一棵橄榄树,你们也未免想太多了,我怎么可能赢得了神话级?』

『闪电神座或大地之母出面或许还能周旋,但就目前来说……』

十二主神一个个沉着一张脸。不管是进入最高阶任务后就对星云事务漠不关心的闪电神座,抑或对奥林帕斯恨之入骨的大地之母,几乎都不可能介入这场事端。

『荷米斯,动用奥林帕斯的浩瀚神话怎么样?』

『那两人都是我们星云浩瀚神话的最高阶阐述者,你说行得通吗?』

『也是。』

虽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抛出各种意见,但始终没有有效的法子。

李雪花注视着议论纷纷的星座,凑到李贤诚身边耳语道:「我还以为传说级星座有多神通广大呢,这样看来,祂们比想像中平凡得多。」

「就是说啊。」

「话说回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果连星座都一筹莫展……」

李雪花的声音里已然失去了自信。

这段时间以来,金独子集团的伙伴们付出诸多努力,日以继夜地戮力修练,确实值得他们自豪。

但是,此刻他们面对的星座既不是圣人级也不是传说级,那些星座惊人的位格,即使赌上众人一路累积的传说仍是望尘莫及。

申流承压低声音嘟囔道:「就像上一次,我打倒那个太阳叔叔的时候,也超辛苦的。」

此刻的苏利耶双眼紧闭,正透过额上的第三只眼观望事态的发展,就连被称为最强太阳神的苏利耶也始终保持沉默,不愿掺和其中。即使是祂,也无法跟神话级的星座相互抗衡。

轰隆隆隆隆!

冲击波再度激荡开来,波赛顿和黑帝斯之间的冲撞越来越频繁,连天空都出现细微的裂痕。在位格的撼动之下,整个空间正在崩塌。

更严重的是……

『看来这回黑帝斯大叔要尝点苦头了。』

『那也没办法,毕竟舞台在大海。』

十二主神的脸上掠过复杂的算计。

是波赛顿,还是黑帝斯?

无论哪一方获胜,奥林帕斯都将陷入混乱的漩涡之中,毋庸置疑。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双眼的苏利耶开了口。

『来了。』

有某个东西正往此处高速接近。

那是一具以漆黑龙革打造而成的巨神兵。

李吉永面露喜色,大声喊道:「独子哥!」

随着阵阵排气声,巨神兵倏然停下。

金独子从普路托内一跃而出,说道:「各位,时间紧迫,我简单说明一下。」

金独子看了看附近的星座和化身。

「我打算点燃圣火,为此,我需要在场每一个人的帮忙。」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十二主神面面相觑。

随即,大量真言一口气爆发。

『传递圣火!』

『原来如此,我们怎么没想到?』

听着星座们七嘴八舌,金独子再次开口说道:「还请十二主神按兵不动,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各位都隶属奥林帕斯,如果波赛顿解放浩瀚神话,你们便无从抵抗,要是草率参与传递圣火,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由于金独子所说皆属事实,几名星座都点了点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

『如果我们不出手,要怎么燃起圣火?』

毕竟圣火本就是源自太阳的光芒,若要点亮神圣之光,势必要有太阳的帮助。

闻言,一旁的苏利耶安静地站起身来。

金独子直视着祂,说道:「苏利耶,请您也先少安勿躁。」

苏利耶再次坐回原位。

『没有太阳,要如何创造出圣火?』

「圣火是神圣的火种,并非只有太阳才能点燃。」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耸了耸肩。]

回头一看,只见郑熙媛双手搂着发动了钢铁化的李贤诚。李贤诚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由于地狱炎火的火势。

「烫烫烫、太烫了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麻烦你再忍耐一下。」

苏利耶若有所悟地微微颔首。

『如果是来自伊甸的火花,确实足以取代太阳的热源,但是,仅用这点威力的圣火,无法突破波赛顿的浪涛。』

「我知道,所以,就该请您出手了。」

苏利耶霍地起身。

『有意思。』

 

✦ ✦ ✦

 

等待李贤诚被火焰充分加热还需要一段时间,我索性跨坐在巨神兵肩上,向众人叮嘱行动方针。

蓦然间我看向身旁,只见韩秀英正晃着两条腿,嘴里吃着棒棒糖。

我忍不住找碴道:「好吃吗?」

「最近我老是莫名想吃甜的。你要不要?」

不等我回答,韩秀英一把将手中的棒棒糖塞进我嘴里。

柠檬口味。

见我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韩秀英闷不吭声地盯着我好半晌。

「那是我吃过的。」

「所以?」

「……真没意思,无聊。」

韩秀英欢呼一声,像溜滑梯一般顺着巨神兵的肩膀,一路滑到了巨神兵的手掌上。

我回过头来,只见伙伴们口中全都含着一块糖果,连刘众赫也不例外。

李雪花解释道:「这是秀英小姐分给我们的,听说有缓解紧张的效果。」

所以才会大家都叼着糖啊。

见我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她的说词,李雪花接着问道:「我们,赢得了吗?」

我缓缓擡起头,迎上李雪花的目光。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只能朝她一笑。

我们能赢吗?我也不知道。

但是……

「大家都会活下去。」

终于,圣火准备完成,普路托再次将「钢铁剑帝」紧握在掌中。

我搭上普路托,开口道。

『大家都过来吧。』

分散各处的伙伴们一一围拢过来。

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刻诞生的人们,齐聚在这里。

这群人,将彼此相连成一个星座。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金独子集团的所有与谈者,都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那是由一介「独者」开始的传说。』

『世上最强悍而孤独的男子紧握兵刃。』

『拥抱地狱炎火的钢铁之剑直冲天际。』

我们积累的所有历史,一点一滴地汇聚到圣火的火焰之中。

由于我们拥有的浩瀚神话不属于奥林帕斯,纵使是波赛顿,面对这股力量也不可能不受到打击。

远处,波赛顿察觉了天空之上的异状,擡头仰望。

祂嘲讽似地扬起海浪围成一道屏障,遮住了天空。

神话级星座建立的障壁,像是在自信地说着—有办法的话就尽管试试看吧。

光是面对那屏障就能感觉到,就算现在的金独子集团倾尽全力,依然连那一道高墙都突破不了。

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迅捷的速度,换言之,我们需要能够冲破那堵墙的强大推进力。

而说巧不巧,我们身边正有一名得力帮手,能提供这股推进力。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正在扩张。]

列车的汽笛声从某处传来。

[『舞台化』已展开。]

『于是,璀璨金阳照亮了他们的道路。』

曾与我们水火不容的那辆列车,如今划破天际而来。

太阳列车散发出金碧辉煌的光芒,伙伴们擡眼仰望,全都看得入迷。

办得到。只要有它,我们肯定办得到。

「上吧,金独子集团。」

 

4.

 

同一时刻,鬼怪们早已在第六十号任务设置好临时管理局,而局中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相同的画面。

神话级星座的大战正在局内同步播送。

从下级鬼怪到上级鬼怪,鬼怪们不分职等聚集在一起,将自己负责的各地区频道全都抛在脑后,深陷在眼前的任务之中。

黑帝斯对波赛顿。

过去数年,如此强大的星座展开血斗的次数可是屈指可数。

强势星座之间的矛盾固然发生过不少回,但无论何时,最重要的都是战斗中蕴含的叙事脉络。

守护继承人的战斗。

更何况,黑帝斯数千年以来从未发布过自己的继承人,如今突然作出继承人宣言,无异于在星座之间投下一颗震撼弹。

[绝大多数星座都为这场战斗感到狂热!]

绝大多数。

就连上级鬼怪鼻荆也是头一次看到系统使用这个词。

[魔王『地狱东部的统治者』为这场战斗感到狂热!]

[魔王『降灵之魔神』燃起了参与任务的欲望!]

[星座『堕落的救赎者』以疯狂的眼神注视着战斗!]

[星座『天上的书记官』以悲凉的眼神环视着战场。]

消息瞬间不胫而走,无论订阅与否,各路星座蜂拥而至。

[星座『以黄土造人的大地母神』注视着战场。]

[星座『雷电神王』对星云〈奥林帕斯〉的战争大感兴趣。]

[星座『转生者的始祖』乐不可支。]

从黄帝、吠陀,连女神之岛星云都露了面。

中国、印度,甚至爱尔兰神话23,所有星座不分地域,闻风赶来观赏神话级星座的战斗。

(注:23 指「女神之岛」,原型为不列颠群岛的多神信仰——凯尔特神话(Celtic mythology),流传下来的故事多以爱尔兰地区为主,推崇的神祇多为女性,其后逐渐与基督教融合保留下来。)

频道的订阅星座急遽增长,管理局绝不可能错过这等大好时机,所有人手全力投入引进残余的概然性,协助支撑任务推进,并维系频道运作。

随着胜利的天秤逐渐倾斜,星座们的反应也越发热烈。

一个神话,即将在此走向日暮穷途。

但凡神话崩毁之处,便会诞生此前不曾存在的崭新传说,宛若万年积雪上绽放的野花。

不同于其他兴奋又激动的鬼怪,鼻荆内心充满不安。

——那家伙到底在干嘛?

画面中,金独子带着被烈火烧得泛白的钢铁剑帝,以及握着剑的普路托,正在迅速移动。

光芒夺目的钢铁之剑闪耀得宛如古希腊时代的烈日,看起来就像一柄巨大的火炬。

独脚说道:「那些家伙竟然打算传递圣火,太荒谬了。」

所有的鬼怪都是讲述故事之人。

一个鬼怪好奇地向独脚请教。

「传递圣火?那是什么?」

「你们应该都知道,圣火是点燃传说形成的火焰吧?」

「知道。」

「传递圣火是宣告『和平』与『捷报』的仪式,那些家伙,是想透过那个火苗结束这场战争。」

听见独脚的说明,鬼怪们无不张大了嘴。

「居然打算在这时候贸然闯入那场战斗之中……真是疯了。」

救赎的魔王在鬼怪之间也小有名气。

新生星云——金独子集团的主人,既是深受大天使喜爱的魔王,也是第七十三号魔界的统治者。

他不仅在与不可名状之渺远的战斗中幸存了下来,获得异界神格的庇护,甚至还是跨越到其他世界线并成功返回的归来者。

「就算是那家伙,这也未免太……」

「有勇无谋的莽夫。」

就在所有鬼怪纷纷咋舌的时候,一个鬼怪独自笑了出声。

「哈哈、哈哈哈……」

那是鼻荆。

尽管其他鬼怪接连露出诧异的神色,但鼻荆仍笑个不停。它心想,恐怕在场的所有鬼怪,谁都无法理解它的感受。

金独子集团一行人高举着革命的圣火从天而降,无论在谁看来,他们都好似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

然而,鼻荆比谁都清楚他们所累积的传说。

这一路以来,挡在他们面前的重重难关尽管难易有别,但每一个都曾属于「不可能」的范畴。

「没错,这才像金独子嘛。」

看着金独子集团众人勾勒出的星座,鼻荆想起了此前发生的所有事件。

在地铁第一次与金独子相遇的瞬间。

与看似弱小却沉着冷静的金独子,第一次签订专属契约的时刻。

传说开始如雪花般积累堆叠。

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更有一些前所未见。

微不足道的人类透过累积传说成为星座,取得浩瀚神话,终于站上了通往唯一的神话的起点……

作为频道主,鼻荆一直关注着这一切。

独脚断言。

「这一次他们必然会失败。」

「也许吧。」

「真冷淡,他不是和你签约的星座吗?」

「本来是,但现在不是了。」

鼻荆笑了起来。

这一次,金独子的战略能否成功,鼻荆也没有把握,但奇怪的是,它有一股身为频道主的预感。

预感金独子的故事不会就此落幕。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正在扩张。]

随着系统讯息响起,鬼怪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辆金碧辉煌的列车穿越天空飞驰而来。

那是苏利耶的黄金列车。

「那是——」

仅仅在第六十号任务就出现了这样的发展,说出来又有谁敢相信?

「如果有那个,说不定……」

神祇与人类的联手。

唯一的神话。

这条圣火传递的道路,正通往这则神话的第二话——承之篇章。

眼见疾驰的列车如金龙般从天而降,鬼怪们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会这样?

这场挑战明明看似鲁莽、荒诞、恍若痴人说梦,但作为频道主的它们,为何如此心潮澎湃?

也许,独脚说的并没有错。

他们贸然的攻击终将失败,小小的星云即将就此化为星星直播的一抹尘埃。

尽管如此,为什么?

[大鬼怪『河泷』关注着第六十号任务。]

[大鬼怪『灯盏』专注于第六十号任务。]

[大鬼怪『清风』凝视着第六十号任务的结局。]

一时间,所有的鬼怪脑中都浮现了一模一样的心思。

——我也想创作出那样的任务剧本。

星座的传说终究奠基于任务的剧本之上,以故事为养分成长茁壮的星座,持续渴望创造出其他传说……这就是星星直播动力的根源。

热血沸腾的鼻荆情不自禁地高声喊道:「各位!他们就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听到没?」

什么样的故事才是好的故事?

什么样的剧本才是好的剧本?

没有一个鬼怪知道答案。

毕竟若能回答这个问题,它早就当上了鬼怪之王。

然而,这些鬼怪能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此时此刻,或许它们的「王」,也在凝视着这篇故事。

 

✦ ✦ ✦

 

轰砰砰砰砰砰!

不断下降的列车车头终于撞击到海面,波赛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身为传说级星座的苏利耶催动自身位格,划破波赛顿的波涛持续推进。

然而,波涛形成的障壁依然险峻。

「轮到我了。」

『梦想着另一个结局的女人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韩秀英松开手上的绷带,点燃了黑焰,黑焰沿着列车的车头熊熊燃烧,逐渐幻化出潦草但明确的龙的形象。

那丫头,原来也已经抵达这个境界了。

喀喀喀喀,黑焰龙的形体像在啃食肉块一般,大口撕咬着海浪前进。

紧接着出手的人是李智慧。

『负伤的剑鬼为了守护自己的因缘高举长剑。』

李智慧犹如指挥官,高举的剑身闪闪发光,成群的舰队乘着海浪的高墙显现出形体。幽灵舰队瞄准了黑焰龙撕咬出来的道路,同时展开炮击。

眼见忠武公的炮击阻碍了浪潮回填缺口,波赛顿倒抽了一口气。但祂顾不上这头,因为另一边,黑帝斯重新发动攻势,幽冥之镰已瞄准了祂的脖子。

嘶啊啊啊啊。

在震耳欲聋的炮击声中,巨神兵普路托已在列车尾端摆出起跑姿势。

申流承扬声喊道:「出发了,叔叔!」

列车的惯性增加了普路托的速度,再加上奇美拉异龙的龙息炸出风压,使加速度持续增幅。

「上吧,独子哥!」

带着李吉永的祝福,俯身突进的普路托双手牢牢握着钢铁剑帝,并保护着在其中供给地狱炎火的郑熙媛。

「喝啊啊啊啊!」

伴随着李贤诚的呐喊,普路托庞大的躯体跃入空中。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持续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海之霸主』持续讲述故事。]

当神话与神话正面冲撞,普路托的甲胄瞬间剥离。

金南云在痛苦之中发出愉快的尖叫。

『从地狱归来的钢铁巨神挥出剑刃。』

『灭恶与钢铁的炎火炽烈燃烧。』

以地狱炎火点燃火种,焚烧众人传说燃起熊熊大火的钢铁之剑。在圣火的火势中,一道又一道的海浪高墙转眼蒸发。

咯吱吱吱吱。

看似坚不可摧的神话壁垒逐渐破裂,在破碎的海涛结界另一边,我终于看见忒修斯毫无防备的脆弱身影。

然而,当胜利近在眼前之时,普路托却停下了动作。

在普路托内部的我呕出鲜血,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就在这短短一刹那,波赛顿掷出的三叉戟划过普路托腰间。

长戟擦过之处,正是我乘坐的位置。

「独子先生!」郑熙媛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

[星遗物『三叉戟』的力量对您的化身体造成致命伤害。]

[您的位格无法承受这股力量。]

[『巨神兵普路托』替您抵销了部分冲击。]

这就是神话级星座的威严。祂们的力量,完全能像践踏虫子一般辗压我这种程度的传说级星座。

虽然好不容易突破了海浪结界,圣火的火焰却逐渐冷却,钢铁剑帝李贤诚似乎昏了过去,郑熙媛的魔力也几乎见底,波涛的结界再度开始缓慢恢复。

应付黑帝斯的波赛顿似乎仍游刃有余,祂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八成认为自己已胜券在握。

看着波赛顿得意的嘴脸,我朝祂咧嘴一笑。

一如往常,主角总是最后一刻才登场。

「刘众赫!」

在熄灭的圣火中,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揹负着所有人的传说全力疾奔。

波赛顿大吃一惊,连忙发射水柱,但敏捷的朱雀神步成功避开了部分攻击,其余闪避不及的水之枪矛则擦过了大腿和肩头。

[道具『巨神甲胄』发挥奇效!]

靠着蕴藏巨神之力的防具,刘众赫千钧一发地从水之枪矛底下逃过一劫。

一发、两发、三发。

随着刺入身上的攻击越来越多,巨神甲胄也渐渐破损。

啪沙沙沙。

最终,甲胄不堪重击,破裂粉碎。

现在,距离波赛顿只剩十步之遥,祂的位格却形成巨大的漩涡袭向刘众赫。刘众赫脸色一沉,他晓得,那不是仅仅第三次重生的回归者能够承受的力量。

再一点,只要再前进一点就行了——忒修斯已经近在眼前。

金独子。

努力紧盯着刘众赫的我,视线也慢慢变得模糊。

打从一开始,我就明白我是在强人所难,第三次回归的刘众赫无法抵达忒修斯所在之处。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

但是,如果不是「第三次回归」的他呢?

[部分模糊的意识从肉体的束缚中解放。]

[强制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第三阶段。]

视野再次变换,映入眼帘的景象变了。

[已发动『第一人称主角视角』。]

这就是刘众赫眼中的风景。

金独子?

刘众赫似乎有些诧异。

波赛顿的攻击仍持续逼近。随着时间流速放缓的感觉,我在脑海中翻过一页页陈旧的《灭活法》。

在第三次回归无法完成的事有太多太多,但我在脑中恳切地想像着,想像那些事终将化为可能的那一天——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开始讲述故事。]

第四次回归、第五次回归、第六次回归……第四十一次回归……第五十六次回归……

[以您的『阅读理解能力』无法解读该次回归。]

呜呕一声,一大口鲜血涌上喉头,充血的眼珠像要爆炸般剧痛不已,我的脑袋被爆炸性的大量叙事搞得一团混乱。

但我不肯放弃。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保护着您的精神。]

[您的『阅读理解能力』发展出全新的可能性!]

[即将翻开先前无法理解的页面。]

数不尽的视线投向我们,那并非星座的目光。

刘众赫喃喃道。

这是……

其他回归的「刘众赫」正在注视着我们。

有人一脸欣羡,有人面色阴沉,也有人带着饶富兴味的神情。

有意思。

过去难以翻开的书页飞也似地翻过,我终于抵达目前的我能查阅的最高页数。

如此一来,我便能提前使用即将到来的未来。

[已达到您能解读的最高次回归。]

[关于登场人物『刘众赫』,您能诠释的最高次回归为『第362次回归』。]

第三百六十二次回归的刘众赫。

这是我能掏出的最后一张底牌。

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三百六十二次回归的刘众赫并未强大到足以消灭波赛顿,若想现实那样的目标,好歹也要超过一千七百次回归才有可能。

[由于『第一人称主角视角』的效果,该次回归的『刘众赫』能力将转移至他人身上。]

[第362次回归的『刘众赫』,能力已倾注至化身『刘众赫』身上。]

不过,第三百六十二次回归的刘众赫也已足够强悍。

因为第三百六十二次回归的他……

『好久不见了,波赛顿。』

可是头一次与波赛顿正面对决的刘众赫。

『说起来,当时我也干掉了你的儿子——』

波赛顿发出愤怒的咆哮。

第三百六十二次回归的刘众赫驱动着第三次回归的刘众赫摆开架式。

那是挥出了上百万次,甚至上千万次的拳招。

『凭借的就是这对赤手空拳。』

刘众赫的破天崩拳重重击破最后的结界,贯穿了忒修斯的化身体。

[登场人物『刘众赫』已发动『破天崩拳Lv.???』。]

[该技能等级数值暂时无法标示!]

[由于传说的力量,技能得到异常强化!]

忒修斯的右臂被刘众赫的破天崩拳炸断,漂浮在水中。

忒修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忒修斯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们只能说声抱歉。波赛顿既然降临在祂身上,我们便别无他法,唯有解决祂,才能迫使那个神话级星座退出这场任务。

下一刻,刘众赫全身都迸出点点火星。

[部分鬼怪对该传说的概然性产生怀疑!]

[登场人物『刘众赫』的化身体无法承受该技能的熟练度!]

果不其然,纵使取得了第三百六十二次回归的能力,目前的刘众赫仍无法击破波赛顿的结界,毁灭忒修斯的化身体。

为此,我们早已有所准备。

[已发动『吕科墨得斯王的皮手套』的特殊效果!]

那就是从安娜卡芙特手上买来的道具。

[由于『吕科墨得斯王的皮手套』的特殊效果,展开『舞台化』!]

吕科墨得斯,正是因杀害了忒修斯而在神话上留名。

见到眼前的星遗物,忒修斯脸色骤变。

尽管如此,祂反倒张开双臂,向前踏了一步,仿佛在要求我们杀了自己。

『忒修斯!』

波赛顿怒不可遏地大吼。

与此同时,刘众赫的破天崩拳再次炸裂。

[星座『被抛弃的迷宫恋人』悲痛万分。]

忒修斯低头望向自己被贯穿的胸口,再擡头看向刘众赫,又像是在望着投射在刘众赫身上的我。

最后一刹那,忒修斯脸上闪过一抹释然的微笑。

[星座『迷宫的英雄』的化身体已完全消逝。]

化身体的死亡不会使忒修斯彻底消灭,但祂的本体势必受到极大打击,短时间内大概无法再进行任何任务活动。

忒修斯甘愿承受这一切,为了完成这个任务而牺牲。

[奥林帕斯方的统帅全数死亡。]

[已满足任务完成条件。]

[开始核算个别化身及星座的贡献度。]

……

[已解除『第一人称主角视角』。]

我猛然呕出一大口鲜血,意识再次回到自己体内。

回到彻底毁坏的普路托内部。

金南云的声音隐隐传来。

『以后没事别找我了……蚱蜢哥,拜拜啦……』

召唤时间结束,普路托返回冥界。

而远方,降临在忒修斯化身体上的波赛顿彻底暴走,在周围卷起了骇人的水下风暴。身陷惊涛骇浪的化身们难以呼吸,呛咳着拼命挣扎。

波赛顿一口气释放自身位格,翻江倒海的强大威压袭向毫无防备的刘众赫。

刘众赫不仅身负重伤,勉强发挥出第三百六十二次回归的能力之后,身上早已千疮百孔,根本不可能躲开波赛顿的攻击。

我大声呼喊。

『黑帝斯!』

『交给我。』

黑帝斯戴着黑暗之舵倏然凭空现身,一把拉过刘众赫,护在身前。

波赛顿的攻击落空,只打碎了深海的地底。

然而危机仍未解除,以深深插进海底的三叉戟为中心,地面的裂缝急遽延伸。

咻呜呜呜呜呜!

海底断层就像真空吸尘器一般,迅速侵吞周围的一切。

不幸的是,吸尘器的清洁对象也包含了我。

伤势严重的化身体无力抵御疯狂吸纳的水流,我徒劳地伸长了手,却仍被卷进急流之中,没有人来得及抓住我。

应该说,我以为没有。

独子先生!

你这个笨蛋!

美丽的长发在水中飘扬。李雪花如人鱼般游过来抓住我的左手,紧跟在她身后的韩秀英则一把架住我的右手臂。两人迅速点了我伤口旁的穴位,全力拉着我向上游。

我看见韩秀英专注的侧脸,她卯足了劲泅泳,尽可能让我们远离那道深海裂隙。

没过多久,我们就安全地冒出水面。

「噗哈!」

「金独子,你这疯子!」

[主线任务即将结束!]

我没有回嘴,只是定睛观察着海朝的流向。

若我猜的没错,失去了降临的化身体,波赛顿现在只有返回一途。

然而事态发展出乎预料。

[星座『划定海疆之戟』厉声咆哮!]

滋滋滋滋滋滋!

波赛顿本应衰弱的力量竟变得越来越强,其他伙伴也都感觉到事态有异。

「怎么可能……」

[管理局建议星座『划定海疆之戟』立刻撤离!]

纵使管理局已经出面警告,波赛顿的位格依旧没有消失,这样看来,祂是铁了心在任务结束的状况下翻脸耍赖。

[管理局准备对星座『划定海疆之戟』施加惩处!]

幸好管理局似乎也在积极处理。

波赛顿的位格在海中逐渐沸腾,我密切留意着海底的动静。问题在于,祂究竟会在裁罚正式实施之前做出什么事……

不远处,黑帝斯和波瑟芬妮也凝神关注着事态发展。

[多数星座同声谴责星座『划定海疆之戟』!]

『闭——嘴——!』

真言倏然炸裂,强烈的冲击震得我脑袋一片空白。

整整有数百米高的海浪,如海啸般从远处席卷而来。

「天啊!那是什么鬼!」

「波赛顿抓狂了!」

回过神来的化身们拔腿就跑,孰料为时已晚,包含巨神在内,一部分来不及逃离的人被第一波浪头横扫而过。

谁都无法抵抗大海的力量。

我一直注视着黑帝斯,但祂并未动手干预,祂这么做的理由应该与我相同。

像一对父子在细数着天上繁星,我们同时擡头仰望天空。

——就算对奥林帕斯再怎么不闻不问,这回你也无法视而不见了吧。

[管理局已赋予某人概然性。]

紧接着,天空风云变色。上一秒还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骤然划过一道足以麻痹所有视觉与听觉的闪光。

这世界,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形体。

经过片刻,我才意识到那是一道巨大的雷霆。

撕裂了潮汐的闪电,将海洋劈成两半,连位于深海的地底都烧成一片焦黑。

波赛顿发出临死前最后的哀鸣。

『呃啊啊啊啊啊——』

[星座『划定海疆之戟』已退出任务。]

这光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尽管如此,它却在我的眼前真实上演。

[星座『闪电神座』垂眼睥睨着星云〈奥林帕斯〉。]

蕴含着所有十二主神都不敢轻易对视的位格,在那条间接讯息浮现的刹那,奥林帕斯众神全都僵在了原地。

无论狂妄不羁的戴欧尼修斯,还是高洁的雅典娜和阿提米丝24,都不例外。

(注:24 Artemis,希腊神话中象征纯洁的月亮女神、狩猎女神,是阿波罗的孪生姐姐。)

天空的视线缓缓移动,转向了冥界之王。

——天与地相对而视。

光是交换眼神,祂们似乎就已充分交谈,黑帝斯戴着黑暗之舵,从任务中隐去身影。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已退出任务。]

趁着消失之前,波瑟芬妮朝我眨了眨眼睛。

『很快就会再见的,我们可爱的儿子。』

转眼间,三大主神离开了两位,但紧张感丝毫没有减少。随着世间天秤移动的声响,平衡概然性的秤杆再度倾斜。

管理局赋予了概然性的存在是何方神圣,此时已是不言而喻。

奥林帕斯之王——宙斯。

大型星云奥林帕斯之中,唯一一名抵达了「最终任务」的存在。

想要让波赛顿乖乖退场,又要勾起其他星座的狂热反应,恐怕没有比宙斯更好的选择了。

事实上,譬喻频道的气氛热烈得不下于一场嘉年华。

[管理局的大鬼怪回收应允星座『闪电神座』使用的概然性。]

[管理局的大鬼怪建议星座『闪电神座』立刻撤离。]

然而,正因转瞬即逝,才更像是场庆典。

倘若宙斯等级的存在长时间滞留在低阶任务,便会侵害星星直播的平衡,稍有不慎就会像上次那样,召来不可名状之渺远那种灾难。

但宙斯也不愧是宙斯,丝毫不将管理局的警告放在眼里。

『少催我,我不是因为你们的请求才过来的,我只是来看看我的种子。』

祂一边说着,一边垂下目光俯瞰着奥林帕斯十二主神。

平时叱咤天下的十二主神,在宙斯的注视之下全都显得紧张万分。

『不过,你们……依然是一帮毫无用处的东西啊。』

不过一句话,十二主神全都备受打击,纷纷跌坐在地。

我看着戴欧尼修斯不断颤抖的肩膀。照理说,面对宙斯,传说级星座应该能稍作抵抗,戴欧尼修斯却是连招架也力不从心。

某些「故事」就是这样。

传诵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彻底定型,无可改易。

空中的积云散去,宙斯的位格逐渐稀薄,就像农夫放弃贫脊的土壤断然转身,宙斯正在离开任务。

十二主神中有人喃喃道。

『难道,我们连他的孩子都算不上吗……』

就在下一秒,一块小石子朝着天空飞射而去。

滋滋滋滋滋!

空中的小石子撞上概然性的火花,旋即消灭。

那是我抛出的石头。

[星座『闪电神座』紧盯着您。]

在那一瞬间,强烈的位格勒紧了我的全身,但我毫不示弱地使劲瞪了回去。反正,宙斯身上应允的概然性也就到此为止了。

[星座『闪电神座』已退出任务。]

我回头望向十二主神,说道:「听到那种话,为什么你们什么也不做?」

『你到底……』

戴欧尼修斯似乎无言以对,在祂正要开口的刹那,空中的讯息接踵而来。

不对,那不是讯息。

欲言又止的戴欧尼修斯、十二主神,还有我,全都擡起了头,仰望着宙斯消失的天际。

皑皑白雪有如点点繁星,纷纷飘落。

这场雪,与掌管天空的宙斯并无关联。

这名星座的位格,或许远比宙斯的存在还要久远,甚至在奥林帕斯创生之前,这股力量便已统治着最初的天空。

布里阿瑞俄斯和一众基迦巨人像一座座矗立在海中的孤岛,看着漫天落下的飞雪,嚎啕大哭。

[主线任务#60—巨人族战役已结束。]

[已完成隐藏任务—颠覆神话。]

[开始进行奖励结算。]

世上的星座全都注视着我。除了一直陪伴我至今的四名星座,还有许多我稍有交集,又或不太认识的星座,都将目光停驻在我身上。

戴欧尼修斯叹道。

『你真的赢了,金独子。』

破天剑圣和其他巨神硕大的身躯浮出水面,像船一样载运我们移动。

刘众赫和韩秀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各自眺望着不同方向的天空。郑熙媛和李贤诚互相扶持,李雪花双手紧握,李智慧则抱着申流承和李吉永,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我想,他们也在聆听着自己的系统讯息吧。

[已获得全新的『浩瀚神话』。]

[追加获得3则全新的传说。]

这一整个计划,我费尽心思筹备良久,因此,我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就像在阅读一本结局已定的小说。

[您的第2个浩瀚神话已完成『承』之篇章。]

[已满足隐藏任务—唯一的神话第二个条件。]

终于,期待已久的承之篇章完成了。

[星云〈金独子集团〉的名声在星星直播广为流传。]

祝贺我们胜利的系统讯息,在这整个宇宙中沸沸扬扬。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高举如意棒!]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让解开的绷带随风飞扬!]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默默颔首。]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为您感到骄傲。]

我频道中的星座四人帮,自然也不会缺席。

[『最终任务』的部分星座关注着您。]

此外,像宙斯这些身处「最终任务」的存在,也将开始瞩目我的行动。

[魔界的魔王们关切着您的行踪。]

[星云〈伊甸〉的大天使们关注着您。]

[不知名的异界神格凝视着您的存在。]

[『终焉的求道者』竖耳倾听您的故事。]

在雪花纷飞的大海正中央,无论是善是恶,抑或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存在,都将凝神关注这个故事。

一个曾经支配着这世界的神话,于焉告终。

接着,与我携手创造出崭新的故事的人们,在平复激动的心绪之后,将会开始寻觅我的身影。

「金独子。」

但是到了那时候。

「……金独子?」

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Episode 64. 非道之道

1.

 

奥林帕斯的巨人族战役全盘崩溃后,施加在巨神身上的制约也消失了,从此以后,祂们将从古老的传说中获得解放,成为新的任务参加者。

『我们巨人族,不愿再重复先祖的斗争,诸位是否赞同?』

『同意。』

就这样,第六十号任务落下帷幕之际,巨神的领袖布里阿瑞俄斯,和十二主神临时推派的代表戴欧尼修斯,戏剧性地达成了和解协议。

[星星直播承认『神话崩解』。]

[第六十号任务绽放出全新的传说。]

如果众神不愿就此善罢甘休,这场烂仗还有得打,但是经过这场巨人族战役,奥林帕斯的战力大幅削弱——许多英雄和巨神不幸丧生,波赛顿下落不明,一向保持缄默的冥界之王则将自己的后继者昭告天下。

在这样混沌的情况下,残存的十二主神再继续和巨神针锋相对,只会让星云的存续更加岌岌可危。

巨大星云奥林帕斯的没落。

位于这则荒诞故事中心的,竟是一个无比渺小的星云。

[多数星座连声呼喊星云〈金独子集团〉的名号!]

以一名小小星座的奋斗起始的故事,最终却宣告了一个浩瀚神话的终结。

然而,该星云的成员却没时间品味这个浩瀚神话结尾的余韵,全都在急切地呼喊着某个人的名字。

「独子先生!独子先生!」

「独子哥!不要开玩笑了!你躲到哪去了!」

郑熙媛、李贤诚、李智慧、申流承和李吉永。

他们在巨神身躯形成的岛屿上拼命找寻金独子的踪影,有些人声音焦急,也有人满脸不敢置信。

在所有人陷入混乱的时候,只有一个男人依然保持冷静,面无表情地仰望着天空。

韩秀英打量了男人片刻,问道:「刘众赫,你知道些什么吗?」

刘众赫沉默不语。

「从实招来,别让大家操心。」

刘众赫慢慢看向韩秀英,注意到二人交谈的伙伴们也聚集到韩秀英身边。

「什么,师父!你知道什么?」

「独子先生该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刘众赫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金独子应该已经回地球了。」

「什么嘛,他就这样丢下我们先走了?」

李智慧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张开了嘴。

「啊……难道是?」

说起来巨人族战役并非他们真正的目标,参与巨人族战役,不过是他们必经的过程。

当所有人都被胜利冲昏了头,唯有金独子依然谨记此行的真正目的。

郑熙媛松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跟他好好算帐,居然自己先溜。」

「我们也赶快回去吧!」

就在此时,一则系统讯息浮现。

[为了稳定任务环境,限时1小时脱离本区域。]

李雪花瞪大眼睛,吃惊地问道:「独子先生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应该是用了特殊的手段吧。」

「特殊手段?」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刘众赫一边说着,一边再度望向天际。

在炎热如夏的天气里,天空依旧飘着茫茫白雪,若换作地球,这无异于八月飞雪。

韩秀英望着这场鹅毛大雪。

「金独子先赶回去,应该是为了刘尚雅吧?」

她会反复确认理所当然的问题,自有其道理。

直等到漫天飞舞的奇迹之雪全都消融在阳光下,刘众赫终于开口。

「回去就知道了。」

 

✦ ✦ ✦

 

在奔驰在次元之路上的车辆内,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当初计划推翻巨人族战役时,我联络了许多星座,只要见过面的星座,都至少收到过一封我的讯息。遗憾的是,这些星座大部分都和奥林帕斯关系匪浅,或者很难亲身参与第六十号任务。

我能体谅,毕竟谁会想和奥林帕斯这种大型星云结下梁子?

但在这之中,有一个星座提出了特别的提案。

—巨人族战役我帮不了你,但要是你失败,我能为你打开一条生路。不过,我只能帮你一个人。

提出这方案的存在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从容地握着方向盘。

『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利用我的提议。』

此人能以自身的概然性打开任务传送门,也有权随意使用次元之路,更是特别版法拉基尼的所有者。

量产品制造者笑着说道。

『说起来,你本来是不太愿意向外人求助的类型呢。』

「去了其他世界线之后,我的想法有些改变。」我微微一笑,补充道:「再加上,我不小心把X法拉基尼留在那里了,我分期付款都还没还完耶,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超想哭的。」

『哈哈,你是说你向我买的那辆车?』

「所以我决定,以后自己不买车了,搭别人的就好。」

『哎啊,站在卖家的立场来说,这真是遗憾。这次出了新型的车款,我本来还想免费送你一辆。』

「免费?」

『随便说说而已。』

我就知道。这个老油条,不可能作亏本的买卖。

量产品制造者若有所思地叼着粗大的卷烟,飘扬的烟雾还来不及接近坐在副驾驶座的我,就被设置在手套箱25前的通风口吸走了。

(注:25 在汽车仪表板上的储物空间,多位于副驾驶的腿部位置,因早期专供驾驶人放置手套而得名。)

『我有意与你的星云缔结契约。』

「签约?」

『你应该很清楚,你们这次可是干了件大事。』

当然清楚,不可能不清楚。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在您的故事脉络上流淌。]

因为我所制造的「结果」,此刻正在我全身血脉流转,生生不息。

吞噬神话的圣火。

虽然这个神话不是我原先想取得的「抹去神之指纹之人」,或者「关上神话之门的人」,但本质上相去不远。

与巨大星云正面冲突,颠覆神话而获得的浩瀚神话,未来我对抗巨型星云时,它将是我最大的杀手锏。

『很多星座都借由这次事件认识了金独子集团。』

「我想也是。」

『甚至有一派声音开始主张,应该要将你的星云列入十二大星云。』

真不敢相信我这么快就能听到这个名词。

十二大星云,是以三强、四中、五弱各据一方,支配着星星直播的十二个主要星云。如今势力介于三强和四中之间的奥林帕斯遭逢巨变,肯定要有人填补它的空缺。

「那些星座太性急了吧。」

『好事之徒总是这么多啊。』

「所以量产品制造者您老人家就是想趁这个大好时机,跟我们星云签约,对吧。」

『正是如此。』

量产品制造者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我想将这次新产品的广告交给你们星云,怎么样?』

「我当然是乐意之至,我也会问问其他成员的意见。」

『没问题,我个人希望能担纲演出的化身是……』

我一边听着量产品制造者的想法,一边凝视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在擦身而过的景色中有数不尽的故事,而故事的季节流转不停,从初春到盛夏,再轮转至深秋。

「真快。」

我不禁发出感叹,握紧了怀中装着星遗液的瓶子。

到目前为止,我比原作的任何一次回归都更快走到了这一步,但速度永远是相对的概念,这样的进程是否「足够迅速」,我也无从得知。

闻言,量产品制造者哈哈大笑。

『这次推出的新车速度确实挺快的,你自己开过一次就知道,行驶的感觉非常……』

「跟车速相比,时间未免拖太久了。您该不会为了谈合约故意绕路吧?」

「哼,胡说八道,这可是最快的捷径。你看,已经是最后一个交叉路口了。」

正如量产品制造者所说,漆黑的次元之路另一端,出现了三道散发光芒的传送门。

不等我多问,量产品制造者便解释似地补充道。

『一条是通往地球的路,另一条则通往我的星座脉络。』

「那最后一条是?」

『看似道路的路。』

量产品制造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比起其他传送门,那条传送通道的气息看起来更加阴森湿冷。

『你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

就算是《灭活法》,也没有一一写明次元之路中所有的通道。换言之,那一扇传送门,就是不在《灭活法》里的某条路径。

「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是死路一条。』

祂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量产品制造者又说了下去。

『某些路的尽头就是死路一条。有时我们选择了看似与众不同的道路,或者踏上好像谁也不曾走过的蹊径,但其实很多时候,那条路就只是死胡同。』

法拉基尼加速通过阴暗的传送通道,明亮的导航画面清楚指示出通往地球的路径,而画面中,刚才经过的那道传送门显示着「此路不通」。

『那些道路,往往会中断在模棱两可的地方,而选择那条途径的人,只能相信那便是路的终点,继续生存下去。』

「您告诉我这些话的用意是?」

『提醒你,务必慎重选择道路。』

不知何时,量产品制造者已经熄了烟,露出祂那特有的绅士笑容。

『有时看似道路的路,可能根本不是路。』

这时,次元的风景出现了变化。

当瞥见那颗蓝色行星的瞬间,我已在不知不觉间着了陆。

量产品制造者说道。

『到了,幸好这次没走错路。』

✦ ✦ ✦

 

一抵达首尔,我二话不说直奔工厂的医疗所。

前脚才刚踏进医疗所的病房,就听见某处传来近乎真言的声音。

『来了?』

听起来宛如真言,但又略有差异。

那是散发出超凡座威严的声音,白清的魔力在空中泛着青色微光。

果然,为人师者,想在弟子面前展露的模样几乎毫无分别。

「徒弟不肖,向师父问安。」

『时间不多,近况稍后再聊,快去吧。』

基里奥斯身上缠满了绷带,看来归来战争的影响甚巨。

「血魔和天魔……」

『被我宰了。废话少说,快去。』

他话说得平淡,却让我暗自惊叹。

就连前世的破天剑圣都无法招架的天魔和血魔,他却能以一敌二,甚至活了下来。我的师父在这次回归究竟变得多么强大?实在不可思议。

亚莲远远就发现了我,快步跑上前来。她是留守在工厂的唯一一名传说专家,要不是有她在,或许已有几名伙伴白白丢了性命。

我急忙从怀里掏出星遗液。

「我把星遗液带来了。」

「那个,我还来不及告诉你……」

「我已经知道了。」

我远远就看见两个病房的门,都闪着红色的指示灯。

一间是刘尚雅的病房,另一间则是……

「我妈情况怎么样?」

「她的症状和刘尚雅小姐差不多。」

「严重程度呢?」

「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知道,母亲平时一直在勉强自己。

预知未来的星痕,本来就会对使用者造成很大的负担,尤其像刘尚雅这样与星云签约的形式含混不清,或者像母亲那样背后星几乎完全失去力量,在这类情况下,强行卜算未来都将面临十分可怕的后果。

亚莲从我手里接过星遗液,依然满面愁容。

「只有这些还不够。」

「所以,我想办法弄了两瓶回来,种类也不同。」

我带回来的星遗液不只一瓶。除了原本和苏利耶约定好的苏摩,还加上从戴欧尼修斯手上抢来的琼浆玉液。

看见两瓶星遗液,亚莲脸上顿时有了喜色。

「医护人员!」

在她的呼喊之下,医护人员匆匆赶来,分别进入两间病房。仓促之间我被人撞了一下,先前被波赛顿击中的腰部顿时一阵剧痛,只觉得眼前一黑,过了片刻视野才逐渐恢复过来。

或许我也该去接受治疗。也是,被神话级星座攻击,还能安然无恙才是怪事。

为了掩饰痛楚,我拼命调整呼吸。不知道是否是意识不清的缘故,医护人员鱼贯而入的那扇病房大门,看起来就像是量产品制造者展示给我看的那条通道入口。

『还好吗?』

从空中飞来的基里奥斯问道。

我回答了一声「没事」,正确来说,我感觉自己似乎回答了,又好像昏了过去。

当我再度清醒,人已经躺在病房的长椅上了。

亚莲就站在旁边,我强忍痛楚撑起身子。

「她们两个怎么样了?」

我努力提起精神,抓住模糊的意识,但亚莲的神情不太对劲。

「还不够。」

「还不够?什么还不够?」

「她们两位的病情恶化得比想像中更快,必须使用整整两瓶星遗液才能勉强治好其中一人。」

我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在那瞬间,亚莲的声音就像遥远的外星呓语,又或是异界神格无序的低吟。

「什么意思?」

「救赎的魔王。」

这还是我久违地听到亚莲以名号来称呼我。并且,只有在需要我的命令的时刻,她才会如此称呼我。

两间病房的门大敞开,就像两道传送门在静静等候着我。

「我们只能救活一个人。」

万般思绪如电光石火从脑中一闪而过。

[『第四面墙』剧烈动摇。]

那两扇门扉就在眼前,仿佛有人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无论想进哪一扇门都可以,但若你选择其中一扇门,就必须舍弃另一扇门。

「救赎的魔王。」

「嗯。」

「如果再拖下去,我们会来不及挽救任何一人。」

亚莲的声音传入耳里,却好不真实。

「请等我一下。」

在混乱的视野中,能看见连接两间病房的医疗所走廊。

量产品制造者的话突然掠过脑海。

『什么都没有,只是死路一条。』

走廊的尽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大家都知道那条走道的尽头本就什么也没有。

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的走廊。

『金独子思索着,绝对不行。』

冷静点,一定有方法。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让我在两人当中选择其中一个?

叫我抉择拯救谁、放弃谁?

我办不到。

[『第四面墙』注视着您。]

不是没嘛。』

瞬间,脑海中闪过第一个任务的情景。

摇晃的地铁、人们倒地断气的模样……

说不定,我本来能拯救所有人。

以你次也。』

那时和现在不一样。

不一

我没有回答第四面墙的质问,转向亚莲问道:「还剩下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左右,李秀卿小姐更急迫一点。就算是这样,要是再拖下去就两个都救不活了。」

二十分钟虽然短暂,但足够我穷尽各种尝试了。

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

「如果找到更多星遗液,就能救活她们两个吗?」

「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掏出老屋金蟾。

呱呱,蟾蜍立刻叫了两声。

「老宅给我新居给你。」

我指着琼浆玉液约莫半满的瓶子说道:「这个也能换成『全新』的吗?」

老屋金蟾摇了摇头。

「那不是新的也不是旧的。」

「这瓶我已经吃掉一半,所以是旧的了。只要你能帮我换成一瓶新的,我就把其他道具也给你……」

「诡辩……我不能答应这种请求。」

果然。对于星遗液这类的道具耍花招果然行不通,我还以为或许有点机会蒙混过关。

「我累了别吵我。」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刚刚吐出了全新的巨神兵,老屋金蟾似乎相当疲惫,一说完这句话便陷入沉睡。

我将蟾蜍收回怀中,决定再试试第二种方法。

既然无法复制,就只能设法再弄到手了。

[魔王『救赎的魔王』……]

滋滋滋滋!

[已取消发送间接讯息。]

[目前正在检查与修复特定任务,暂时关闭间接讯息功能。]

什么?

[『第六十号任务』正在检修中。]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偶然。我万万也想不到,第六十号任务的恶战竟会波及此处。

但要获得新的星遗液,我势必需要其他星座的帮忙。

「张夏景!」

听见我的呼喊,亚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某处。

张夏景住院养伤的病房,偏偏就是刘尚雅所在的那间。

病房门上亮着「急救」的灯号,我一走到门口,忽然一股凉意拂过后颈。

「闲杂人等不能进来!」某人喊道。

在刘尚雅躺着的病床附近,四散的传说碎片飘在空中,我尽力不去看那幅画面,甩开拉着我的医护人员找到了张夏景。

张夏景躺在病房右侧的角落里,静静沉睡。

「张夏景!起来!快点!」

「等等!他也是重症的伤患!」

医护人员赶忙上前将我拉开。

我仔细一瞧,张夏景的全身也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点滴架上挂着大量的传说血包。受到归来战争的影响,他也已身受重伤。

但我迫切需要张夏景拥有的技能。

[『来历不明之墙』注视着您。]

[『第四面墙』与『来历不明之墙』彼此对视。]

眼前火花四溅,明明是无机物,我却感受到了墙面冷漠的视线,显然它毫无半点合作的意愿。

好,不合作是吧?

我启动书签。来历不明之墙终究是「技能」,虽然目前我对张夏景的理解程度还不够高,需要一点运气才能成功……

我开始在书签目录翻找着张夏景的名字。

不知道我的行动是否让来历不明之墙起了反感,它对我发出警告。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你不是我的主人,不用白费工夫。』]

「我需要你的帮助。」事情已迫在眉睫,我直截了当道:「要是你拒绝协助,我别无选择,就只能吵醒你的主人了。」

墙壁沉默片刻,好像在考虑些什么,片刻后,墙的另一头传来了讯息。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我帮你吧。』]

话音刚落,我身边旋即形成了一个狭窄的隔间。

这个空间,让人想起我还在Mino Soft实习时的办公室。

前方生成了一面巨大的荧幕,荧幕下方有一组我相当熟悉的输入装置。

张夏景大概就是在这狭小的墙体之中与无数星座进行谈话。这些故事就像各种涂鸦,只能涂写在这小小的墙面上,而张夏景却必须一遍又一遍地倾听……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那你平时倒是对他好一点啊。』]

我无话可说。

我垂眼注视着沉睡中的张夏景,随后又擡起头。

此刻,必须先专心解决燃眉之急。

[『来历不明之墙』同意暂时向您开放『使用权』。]

[请输入欲发送信件的对象。]

头一个浮现在我脑中的星座是戴欧尼修斯。

[无法向该星座发送讯息。]

[联系星云〈奥林帕斯〉的通讯管道目前已全数瘫痪。]

想不到一开始就遇到了难关。

我迅速更改了接收讯息的星座,刚按下发送,很快就收到了回音。

—你还需要更多苏摩?抱歉,我手边的苏摩就那么多,已经全都给你了。

回答的是苏利耶。

看来这一边也不尽人意。

—您无法再向星云请求追加吗?

—我离开吠陀的时候,苏摩的生产权也被剥夺了。

—那,请问戴欧尼修斯在您附近吗?

苏利耶似乎马上领会我言下之意,没多久就传回了消息。

—奥林帕斯最近传说供应严重短缺,听说琼浆玉液的供给也中断了,没有多余的量可以给你。

—我知道了,谢谢您。

—很遗憾,没能帮上你的忙。

—别这么说。

在参与巨人族战役的过程中,我们已经从苏利耶那边获得很多协助,再向祂要求更多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在脑中思索着《灭活法》曾出现的各种星遗液,但那些足以替代琼浆玉液和苏摩的道具,没有一样能立刻取得。

我紧咬下唇,绞尽脑汁。

若无法治疗,还可以寻找其他办法。

虽然我实在不愿意动用这个手段,但现在已经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了。

[已向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发送讯息。]

由于波瑟芬妮和黑帝斯不完全隶属于奥林帕斯,因此还能透过来历不明之墙进行通讯。

然而,就连波瑟芬妮传来的回应都不甚乐观。

—儿子,你应该也晓得,因「意识流」而破碎的存在……

这世界上所有的灵魂都会前往冥界——

前提是,灵魂必须完好无缺。

—没办法吗?

事实上,我也隐约猜到了。

「意识流」是构成灵魂的故事碎裂逸散的现象,罹患这种病症的灵魂不会前往冥界,准确来说,它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就像误入歧途的旅人,破碎的灵魂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原地,彻底消失,一切到此为止。

波瑟芬妮说道。

—儿子。

—我还没有真正继承接班人的位置,请您不要那样称呼我。

我迅速结束了通讯,接着掏出手机,打开《灭活法》的档案。

还有其他办法。一定有。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你已经损耗了太多概然性。』]

……闭嘴。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受损的概然性必定会返本还原,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我叫你闭嘴。」

我快速查阅着《灭活法》。

原作中,刘众赫也几度遇到相似的难关,例如第一百六十一次回归和第两百七十五次回归。

在那几次回归中,刘众赫也身陷两难,只能拯救两名同伴的其中一人。

对于应当挽救李雪花还是李智慧,刘众赫这么回答——

「两个都救。」

在第两百七十五次回归也如出一辙。李贤诚和申流承,在只能拯救其中一人的艰难状况下,刘众赫如此宣告——

「我两个都要救。」

还真像刘众赫的作风。

就这样,刘众赫的第一百六十一次和第两百七十五次回归都以失败收场。

李雪花、李智慧、李贤诚、申流承,最后甚至连同他自己,他拯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尽管如此,刘众赫仍旧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相同的选择。

握着手机的手不安地颤抖,我连忙按住自己的右手。

是刘众赫 。』

刘众赫之所以能作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他是回归者,是人生能不断重来的存在。

而我不同。

——我的人生,仅仅只有这一回。

因此,这一次人生不允许我犯错。只要我失误,有人就会为此殒命,所以我不能犯错。

我不惜违逆剧情发展,承受概然性的扭曲,一路坚持到了今天,我本以为一切都很顺利……

但布里阿瑞俄斯是这么说的。

『真正的命运无法规避,一旦试图回避,概然性必会遭到扭曲。此外,歪曲的概然性必定会由他人替你消解。』

我知道。我也听说过,我都知道。

只是,令我愤愤不平的是——

为什么?

……子先生。

为什么、为什么必须由这些人来承担?

……独子先生。

一滴、两滴,一道微弱的声音像水滴穿透坚硬的花岗岩,轻轻触动着我。

我回头看向身后。

独子先生,我没事。

在刘尚雅躺卧的病床隔帘之间,支离破碎的传说碎片起伏翻涌,涓涓流淌出来向我说话。

请救救秀卿阿姨。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刘尚雅仿佛听见了我的话语。

我有办法活下来,我已经透过荷米斯系统确认过方法了。

[已发动专用技能『测谎Lv.7』。]

[您已确认该发言为假。]

「刘尚……」

独子先生。

刘尚雅这句话不是单纯为了呼唤我,她的语调带着令人不敢置信的果决。

我想起过去和刘尚雅一起组队的回忆。

当时的她也是这样,尤其在坚信自己的意见正确的时候,她从来不曾屈服动摇。

刘尚雅冷静而坚韧地继续柔声说着,像在安抚不知所措的孩子。

独子先生,你还记得开发组制作的游戏吧……就是你经常测试的那个游戏。你就当作我们进到那个游戏里了吧。

为什么?刘尚雅这番话听起来无比熟悉。

我还有一点时间,但若是错过了现在,秀卿阿姨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为什么,此刻我坐的这个位置感觉像是某一天的地铁座位,为什么这双颤抖不已的双手,感觉好像不是我自己的躯体?

这就跟游戏里的任务一样,任务都有事先预设好的路线,唯有按照那条路径行动,才能顺利通关。

「刘尚雅小姐。」

现在就是按部就班执行前导任务的时候了。

我懂刘尚雅这番话的用意,或许,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加理解。

但我无法明白刘尚雅说出这番话时的心情,也许花一辈子的时间也理解不了。

像我这种人,不敢说自己能体会那份心意。

[『第四面墙』的厚度增加。]

就像当时在地铁上毅然起身的刘尚雅那样,我果断站起身来。

「亚莲。」

亚莲察觉了我的意向,点了点头,团团围绕在刘尚雅病床旁的医护人员立刻动身赶往对门的病房。

而我,也缓缓迈开脚步,往对面的病房走去。

即将踏出门外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回过头。

别担心,我会在这里等你。

隔帘后方,刘尚雅的轮廓已经消散了很多。

说不定,躺在隔帘另一边的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刘尚雅」;或许她已经破碎、散落,变成某种连我也难以辨识的东西;或许我耳边听到的声音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真正的刘尚雅早已走向消亡。

但,就算如此……

「刘尚雅小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第一个任务当中,我区别对待了人的性命。」我对着我记忆中的刘尚雅说道:「当时,我只选择拯救我认为需要活下来的人们,因为我认为我们别无他法,我相信唯有那么做,才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结局。」

独子先生。

「但这一回,如果我必须重蹈覆辙才能走到故事的结尾,那我宁愿不去见证最后的结局。」

为了挽救一个人,必须牺牲另一条性命。

「若生命存在选择题,或许,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的故事。」

对于我的答案,量产品制造者或许会这么评价——

那是条「无路可走之路」。

[『第四面墙』注视着您。]

但这无关选择,因为自始至终,我行走的道路仅此一条。

[魔王『救赎的魔王』注视着『第四面墙』。]

我不是刘众赫,即使如此,关于这个问题,我仍会和那家伙作出一样的回答。

「我会打破那个『故事』。所以刘尚雅绝对不会死,我母亲也是。」

幽深的黑暗笼罩着横挡在眼前的墙面,意味着前路已尽,那堵墙坚硬而厚实,看似牢不可破。

我缓缓将手伸向那堵墙壁。

 

2.

 

其余伙伴回到地球,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刘众赫、韩秀英、李智慧、郑熙媛、李贤诚、申流承、李吉永,还有李雪花等人全部一同返回。当他们平安通过传送门回到初级任务地区,率先察觉的就是在工业区中心闪烁不定的火花。

概然性的星火宛如落雷,不停劈落在工厂的正中央。

李智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奇美拉异龙振翅飞入空中,没过多久,众人就赶到了工厂。众人从外墙一跃而下,直奔病房。

飞天狐狸远远就望见一行人直闯进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喔,诸位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郑熙媛问道:「独子先生……不对,刘尚雅小姐在哪里?」

「她在那边。不过,在下认为各位应该先接受治疗才是。」

「我们没事,先替贤诚先生诊疗就好。」

「等、等等!我只是皮肤烤黑了点,我也没——」

「闭嘴,躺好。」

郑熙媛和其他人将整个人烧成焦炭的李贤诚扔到诊疗床上,扭头走向刘尚雅的病房。

众人有志一同地认定,如果是金独子,肯定会先去那里。

「独子先生!尚雅小姐!」

「各、各位!你们不能这样随意进出!」

等待着一行人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

韩秀英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除了最低限度的医护人员,刘尚雅的病房竟然半个人影也没有。

刘尚雅的灵魂依然支离破碎,金独子更是不见踪影。

轰隆隆隆隆。

漆黑的气息自韩秀英身上缓缓逸散而出。

「说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她的胁迫下,医护人员慌忙把从归来战争开始,一直到金独子回来后发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所以,他们决定先设法医治李秀卿,现在差不多到了最后阶段——」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韩秀英已迅雷不及掩耳地跳到身边的椅子上,逼近身高比她高出许多的男子,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猛力摇晃。

「你这家伙!你早就知道了吧?」

「……」

「为什么不老实说清楚?要是早知道——」

「如果我说了,你能改变任何事吗?」刘众赫冰冷的声音响彻整间病房。

韩秀英紧紧咬着牙。

要是及早得知实情,她就改变得了现况吗?她没有答案。这个问题韩秀英根本回答不了。

刘众赫再次逼问道:「我问你,就凭你,改变得了什么?」

「你这王八——」

这一回刘众赫没有退让,两人的位格激烈碰撞,几乎要将周围化作焦土。

剑拔弩张之际,郑熙媛出声阻止。

「都给我住手!没看到刘尚雅小姐还在这里吗?」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大为震怒!]

刘众赫一把撇开韩秀英的手,转向医护人员问道:「金独子在哪里?」

韩秀英连忙也转头看着医护人员。

他们没有回答,只是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地方,视线所指,便是正在为李秀卿进行手术的病房。

韩秀英追问:「金独子也一起进去手术房了?」

「对,亚莲大人说需要他在场……」

为了不妨碍手术,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近手术室的门边,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能看见亚莲和金独子正在进行手术的身影。由于房内的照明,看不清金独子逆光之下的表情,但他看起来确实相当憔悴。

金独子的手颤抖着,视线也缓缓垂落。

第一个出声的人是申流承。

「叔叔的样子不太对劲。」

 

✦ ✦ ✦

 

手术开始后,负责执刀的亚莲这么说道:「请你也一起进来手术室。」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对。」

一走进病房,我便看见母亲破裂的碎片。

请求风伯降临,击退了归来者的母亲,身上所有的传说脉络都已节节断裂。

……独子啊。

不知从何方飘来一句呢喃,或许是来自母亲的传说也说不定。

我在脑中想着,仿佛要让她安下心来。

——不要担心,我谁也不选。

我们必须尽快并准确地修复母亲的灵魂,唯有如此,才能争取时间拯救刘尚雅。

从现在起,就是属于首席执刀医生亚莲的时间了。

「医护人员,请开始提供魔力。」

亚莲从怀中取出一只细小的毛笔,开始搜集飘浮在空中的传说碎片。

手术本身并不复杂——收拾散落的传说碎片,将每个传说依照脉络接合起来,让脱离了脉络、失去意义的文句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说来简单,但翻遍整部《灭活法》,有能力进行这种大手术的存在仍是凤毛麟角,其中首屈一指的人选,就是此刻在我身边的传说专家,亚莲·梅克菲尔德。

[传说『修补传说之人』开始讲述故事。]

「指尖触及的所有字汇都复归原位。」

归根结柢,重新连结传说也是属于传说的工作。每当亚莲的毛笔轻轻挪动,四分五裂的传说就一片片连接起来,而我找来的两瓶星遗液,则负责将那些传说彼此黏合。

[星遗液『苏摩』发挥效力。]

[星遗液『琼浆玉液』发挥效力。]

手术时间经过四十多分钟,亚莲的额角冒出一颗颗的汗珠。虽然《灭活法》也曾出现亚莲执刀的场面,但实际亲眼见识还是第一次。

直到修复了整体传说,亚莲才抿了抿放在托架上的水,润润喉。

确定亚莲不再动作,我问道:「那个碎片的位置好像和脉络不太吻合,没关系吗?」

观看手术的过程中我一直提心吊胆,因为亚莲连接起来的传说碎片,并不全是完美契合。

亚莲擦了擦嘴角,说道:「不打紧,因为这就是人。」

我不禁心想,她说的或许没错,毕竟多数人的思想或记忆都并非井然有序,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

亚莲又补充道:「不过,也有些字句必须准确缝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例如那些部位。」

亚莲指着母亲的灵魂体。不同于其他已经修复的部位,坍塌了一半的心脏仍是未施术的状态。

「说实话,秀卿阿姨的手术开始得有点晚了,她的『心轴』已经受损。」

「心轴?」

《灭活法》的内容闪过脑海。

「你知道,人类的灵魂都是由故事构成的吗?」

「我听说过。」

我也从波瑟芬妮那儿听过这件事。

亚莲接着说了下去。

「每一个灵魂,都存在着贯穿那个灵魂的『核心主轴』,那是最重要的叙事,也是构成灵魂的本质。」

《灭活法》的句子这才清晰地浮现。

所有的故事都有主轴(Thema26),甚至就连没有主题的故事,「没有主题」也会成为它的主轴。

(注:26 韩文테마原为外来语,来自德文Thema,原意为主题、题目。)

「只有最理解这个灵魂的存在,才能触碰它的核心主轴。」

我顿时一愣。

「难道,你要我一起进来的理由就是……」

「对。」亚莲点点头,继续说道:「只有最了解那个灵魂的人,才能修复它的心轴。这个工作必须由魔王你自己来做,我会把我的传说分享给你,你……」

我没有听清亚莲后面说了什么。

[传说『修补传说之人』暂时凝聚在您的指尖。]

必须由我亲自动手?

「时间所剩不多,必须马上开始。麻烦医护人员准备提供魔力!」

我愣愣地握着手中的毛笔,呆望着母亲的灵魂。

母亲静静地闭着眼,就像身穿寿衣进入长眠的人那般安详。这段时间,她增加了许多皱纹,和许多我不曾见过的伤口。

只有刚强的眼眉和削瘦的脸颊依旧。

亚莲在一旁说道:「就当作是一本书吧,试着想像看看,眼前的传说全都出自同一本书。」

看着在眼前浮游来去的晦涩字句,我想尽办法发挥想像力,就像取出小时候看过的书籍重新阅读。

我闭上双眼,将手伸向空中。

「没错,你想看看那本书吗?」

拍去厚厚的灰尘,翻开书封,破旧不堪的第一页仿佛一碰就会粉碎。

再次睁开双眼,只见悠悠飘浮的传说都已围绕在我的指尖。

「独子啊。」

每个章节的碎片都开始和我说话。

我徐徐移动毛笔,回想着母亲,想着我记忆中的母亲。从那口老旧的记忆水井之中,一一捞起满是霉味的字句。

「独子啊,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我想起来了。第一次和妈妈一起读的书。

我不禁地提起笔,溢流的字句透过我的笔尖连接延续。

「看来你不太喜欢这个结局,不过,不是所有故事都能有美满的结局。」

她是让我爱上阅读的人,是替我犯下的罪行而入狱的人,也是将我们的故事编写成书的人。

是我想念的那个人,是我埋怨过的那个人。

是我的母亲,却也是曾经距离我最遥远的那个人。

「独子啊。」

溅满客厅的鲜血、坠落地面的利刃、手心握着刀的触感……

还有母亲低喃的话语。

「再读一次看看。」

在我完成这一段的刹那,我停下了笔。

母亲的心轴仍未接续完成。

「救赎的魔王?」

我所知道的「母亲」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罪吗?若这也算罪过,那我便是罪人吧。」

「所有囚犯都是这样想的吗?」

「真可笑啊,世间所谓的『正义』。」

仍有无数传说碎片在我周遭盘旋,但它们再也不向我倾诉。

这些碎片来自我一无所知的脉络,我从未曾听说,也无法读懂。

我突然感到一阵混乱,就好像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抛了出去,扔在我最初阅读的那本书的正中央。

我所知道的「李秀卿」,唯有身为「我母亲」的那个「李秀卿」而已。

握着笔的手开始颤抖,像是在为我宣告——

我做不到……这不是我能做到的。

迟来的悔恨如波涛般泛滥成灾。我应该再多跟她说说话,应该多聊聊她的故事,应该跟她分享更多日常……

我缓缓放下持笔的手。

母亲的传说再次崩溃,母亲的故事像是在嘲笑我的无知一般,悠悠飘荡。

——或许,我连一个人都拯救不了。

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些许动静。

有个人正拿着细小的毛笔,凝视着空中的传说碎片。那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亚莲。

「唉,这是秀卿和我说过的话呢。」

说话的中年女子身穿天蓝色囚服,肩上披着西装外套。

她正是以朝鲜第一术士为背后星的赵英兰。

在她身边,又有另一个人手握着笔。

「呵呵,真想不到,我有天也会怀念起吃牢饭的日子。」

和我们一起经历了和平之地任务的李福顺老奶奶笑着说。

病房里涌进大批游荡者,她们各自带着笔,以笔尖沾着星遗液,着手将字句一一连接起来。

那些对我而言生涩难懂的故事,自然而然地在她们身上淌流。

拼图被渐渐填满,一切都仿佛理所当然。

所有的游荡者,都在谈论着「李秀卿」。

不知怎地,我的视野变得模糊一片,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去我从不知道的母亲的人生,在我眼前逐渐被勾勒出来,这全都是我应该知晓,却异常陌生的时光。

然而,就连游荡者也未能完成所有心轴。

还有好几块碎片残留飘浮,找不着主人。

就在这时,一旁突然有个人抓住了我的手移动起来,将我一知半解的文句接上了。

正当我惊慌失措地想开口询问,那只手的主人硬生生地打断了我。

「金独子,你以为你是什么无所不知的神吗?」

发着牢骚的语气里带着柠檬糖的香气。

韩秀英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一把夺过了我手中的笔。

「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傻瓜。」

 

3.

 

滋滋滋滋滋!

残破不堪的灵魂迸出火花,母亲的灵魂一点一滴地恢复了生机。

游荡者们依然忙个不停,似乎不允许出现一丝疏漏,以最挑剔严苛的眼光将母亲的传说碎片一一依序黏合。

「这是哪个时候的事,有人记得吗?」

这是合众人之力描绘出来的、唯一的肖像。

那幅情景,恍若诸多匠人齐聚一堂,只为共同刻划出一件完整的艺术品。

竟有这么多人都记得我的母亲,让我万分讶异。

有些视线能扼杀一个存在。

在任务开始之后,多不胜数的化身在星座的凝视下死去,被暴露、被窥视、被迫成为他人欲望的载体。

但也有些目光,能挽救一条生命。

「啊,好怀念那时候啊。」

「要是没有秀卿姐,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对吧?」

游荡者们轻声交谈的声音,似乎盈满思念。

或许人生在世,我们都能在一、两位朋友的记忆中停驻,成为他们追忆里的「大家」。

[星座『天上的书记官』看着传说层层堆叠的光景,发出纯粹的感叹。]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喜不自胜。]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带着似懂非懂的表情拔着自己的头毛。]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嘟嘟囔囔地注视着自己的化身。]

大概是因为频道的检修已经结束,星座又聚集到譬喻的频道里。

在众人的守望之中,我的母亲逐渐变得完整。

身为母亲的李秀卿、游荡者之王李秀卿、监狱的革命家李秀卿、散文作家李秀卿……众多李秀卿聚集起来,才完成了名为「李秀卿」的整体。

我站在母亲床边,在众多游荡者的围绕下显得有些尴尬。

韩秀英戳了戳我的腰,说道:「碍手碍脚的,你先出去待着吧。」

的确,过去三年间韩秀英都和母亲待在一起,母亲的传说里,相信也有与她相关的部分。

我不情愿地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传说修复工作接近完成,似乎也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了,虽然有些不安,但韩秀英毕竟是个作家……她总不会把我妈搞砸吧。

才想到这,身后就传来韩秀英的沉吟低语。

「这句话是那时候说的吗?我也不知道,应该错不了吧,管他的。」

拜托,可千万别出差错啊!

走出病房,伙伴们都在外头等着我。

「叔叔!」

「独子哥!」

我一把将两个冲来的小朋友搂进怀里,环视着其他伙伴。

郑熙媛、李智慧、被五花大绑在病床上的李贤诚……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开口。纵使我没多说什么,我母亲的情况似乎也已心照不宣。

黏在我身边的申流承问道:「奶奶呢?秀卿奶奶怎么样了?」

「应该不会有事,手术快要结束了。」

听见我的回答,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一抹安心的神色,似乎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

「喂,独子哥的妈妈为什么是你奶奶啊?」

「既然是叔叔的妈妈,我当然要叫奶奶啊。」

「独子哥又不是你爸!」

我赶紧拍了拍两个小朋友的背,安慰道:「好好好,别吵了,两个人都叫奶奶不就行了嘛?」

「真的吗?我也可以叫吗?」

「当然可以啊。」

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李吉永和申流承,我本来还想多说两句,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过去三年又是怎样的光阴?

这些孩子没有我的陪伴,坚强地熬过了数十个任务,他们究竟看到、听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

「哥哥?」

我思索着,不禁抚摸着李吉永的脑袋好半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擡起头来盯着我。一旁的申流承,索性抢过我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我静静将两个孩子拥入怀里。

「对不起。」

「咦?为什么?」

「就,对不起。」

我知道,不管我现在说些什么,都无法得到原谅,但我仍想表示点什么。

或许是母亲的传说对我产生了影响,又或者,我不希望该说的话没能及时传达,再次制造出同样的悲剧。

尽管如此,话到嘴边我却依旧说不出口。

——你们辛苦了,对不起。

我多想对他们这么说。

「没关系。」申流承率先开口,「我们没事的,叔叔。」

申流承擡起头看着我。该安慰他们的人明明是我,该关怀他们要不要紧的人,也是我才对。

「叔叔,你应该也……没事吧?」

我实在不忍回答,于是避开了申流承的视线。

当我擡起头,只见其他伙伴也都注视着我。李智慧泪眼汪汪,郑熙媛则是一脸担忧。

我勉强勾起嘴角,笑着说道:「大家干嘛这样看我?我没事,我妈也慢慢恢复了。」

「真的没问题吗?」

「我真的没事,还有……」

我逐一端详着眼前的每一个人。他们满身伤痕,不难看出是特意日夜兼程地飞奔回来。当浩瀚神话「巨人族战役」结束,想必他们连胜利的滋味都没能好好感受,就马不停蹄地赶回这里。

「巨人族战役……大家都辛苦了。」

不知道我的表情有什么好笑的,郑熙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打算一句话就打发我们的绩效奖金吗?独子先生可真是……看来我们这么替公司卖命,都是我们太善良了……」

一旁的李智慧也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郑熙媛接着说道:「还有,为什么你又自己一个人偷跑了?你真的想找死是不是?还是,想再被我们关一次?」

「那个,那是因为量产品制造者……」

「借口就免了。」

我只得低下头。

「对不起。」

这是最好的办法,解释什么的都可以之后再说。

我一弯腰,就看见一双破旧的战斗靴出现在眼前,沿着靴子向上一瞧,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外衣沾满灰蒙蒙的尘土。

我感觉很新奇。

我所知的那个「刘众赫」,现在居然也属于这里。

「刘众赫,你也辛苦——」

「没时间聊那些不痛不痒的了,事情还没结束。」

刘众赫用他那特有的犀利眼神看了我一眼,就大步走向病房走廊的另一头。果然,刘众赫到哪都还是那个刘众赫。

「大家看起来很闲啊?来郊游的吗?」

病房的门敞开,韩秀英走了出来。这丫头似乎消耗了不少魔力,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阿姨怎么样了?」

「化身体清醒还需要一段时间,但病灶都治愈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辛苦了。」

「那刘尚雅该怎么办?」

「医护人员还在观察病情。等亚莲出来,就会马上着手处理,星遗液还有剩吧?」

亚莲说了,这次只救得了一个人。

「快走吧。」

紧跟在后头出来的亚莲带着整组医疗人员,立刻转移到另一间病房。

然而,我们在刘尚雅的病房里见到一幅陌生的光景。

「雪花小姐?」

怪不得刚才一直没看见李雪花,穿着一身白大衣的她正在照顾刘尚雅。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刘尚雅的传说破碎的速度,似乎微乎其微地降低了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为她用了众赫先生带回来的药。」

「刘众赫给的药?」

李雪花垂下视线,望着放在桌上的小瓶。这瓶子先前并不在这里。

当我碰触到玻璃瓶身,道具的情报立刻浮现眼前。

「空青石乳27?」

(注:27 在武侠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灵丹妙药,由于取得极其不易,常被韩国读者视为一种老掉牙的套路。石乳,被描述为堆积在洞窟深处的乳白色液体;空青,实际存在的贵重药材,主要为碳酸盐类的蓝铜矿石,呈中空而内部含有水分,又名空青石,在许多中医文献中有相关记载。)

我吃了一惊。如果这瓶空青石乳真的是我所知的那个东西,那将是能媲美星遗液的稀有道具。

这项药材来自一直蒙着神秘面纱的「第零武林」,是武林中的灵丹妙药之一。

我的脑中一时间挤满太多念头,简直不知道从何问起才好。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听说是从破天剑圣那里收到的。」

看来,破天剑圣似乎还没返回地球。她难得与自己的族人重逢,或许会晚些回归吧。

话说回来,既然破天剑圣手上有空青石乳……难不成,她去过那座岛了?

亚莲观察着刘尚雅的伤势,说道:「多少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大约多久?」

「应该有三十分钟左右。」

「那,现在只要设法再弄到其他星遗液……」

「她的病情已经超出临界点,无法用星遗液治愈了。老实说,她的心轴到现在还没受损,几乎可说是不可思议,她的精神力实在……」

亚莲说着说着,其他伙伴突然开口打断。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尚雅姐姐会死?」

终于了解到情况有多严峻的同伴们,继续听完了其他医护人员的说明。

郑熙媛脸色煞白,孩子们一脸铁青,李智慧也露出畏惧的神情。

「叔叔,这不是真的,对吧?」

我说不出口。

「他们说尚雅姐会死?真的?那我们这一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智慧像失了魂的幽灵,脚步虚浮地朝我走来,用力摇晃着我。

「大叔,你不是死过好几次又都复活了吗!如果能现在获得那种特性,或是——」

眼下当然没有办法获得那样的特性。

郑熙媛从身后拉住了李智慧,向我问道:「所以,你那时用过的方法都不可行吗?」

当时用过的办法……

虽然谁也没有挑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瞧着半空中的譬喻。

「有困难。」

「你已经成为冥界的继承人,难道就不能请祂们帮帮忙?」

「我问过了。」

交谈之间,空中的间接讯息也响了好几回。

那些全都是来自星座的讯息,无一不是想着见缝插针,利用我们的困境搭上线的星座。

[星座『梦想长生不死的始皇帝』向您提议。]

[星座『梦想长生不死的始皇帝』表示和祂签约,将能立刻为您提供『长生草』。]

梦想长生不死的始皇帝,应该是中国的那位「皇帝」吧。

长生草的功效确实不下于星遗液或星遗果,但就算用了,现在的刘尚雅也难以复原。

别做傻事。

霎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地方。

如果向祂们求援,祂们一定会要大家付出不合理的代价。

是刘尚雅在说话。

虽然她的化身体紧闭着双眼,但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的话语。

只剩下心轴的她、灵魂飞散了一半以上的她,正逐一注视着每一个伙伴。

各位。

刘尚雅向一行人说道。

我没事,所以……

光是今天一整天,我都数不清自己究竟听了多少次「没事」。

并且,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句「没事」实际上代表着什么意义。

而我们,又是经历过怎样的煎熬才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吉永啊,姐姐没事,不要哭。流承也是。

刘尚雅继续对众人说着。

我捂着一阵阵抽痛的胸口靠在墙边。

郑熙媛则一屁股跌坐在长椅上。

熙媛小姐,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你知道吧?

还有,智慧呀……

滴答、滴答,眼泪一颗又一颗落到地上。李智慧不甘心地揪紧床单,掉着眼泪,用发红的双眼恳切地盯着我不放。

一旁,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金独子,我们跟异界神格签约。」韩秀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说道:「这样或许会有办法,不,由我来签,我——」

韩秀英小姐。

韩秀英颤抖着嘴唇。

你答应过我,以后不会那么做了,不是吗?

韩秀英松开我的手臂,垂下脑袋。她似乎不愿再听下去,猛地踹门离开。

刘尚雅继续说着,就像要把剩下的话全都一口气交代完。

我还有话想告诉贤诚先生和众赫先生……可是,我没多少力气了。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

紧接着,刘尚雅转向了我。我站直了身子,化身体的伤口立刻传来剧痛。我的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

但现在,我必须站起来。

「大家。」

话一出口,脑袋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第四面墙』发出警告。]

『不。』

我对那家伙的话置若罔闻,继续说道:「大家,请先回避一下。」

首先振作起来的是郑熙媛。她和我对视了一眼,伸手扶起李智慧。

在郑熙媛的敦促之下,人们陆续踏出病房,直到申流承和李吉永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刘尚雅两个人。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刘尚雅小姐,你还记得……我们曾在地铁聊过的事吗?」

刘尚雅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过,你喜欢看书,对吧?」我对着默默无语的刘尚雅继续说着:「村上春树、瑞蒙·卡佛、韩江……」

我一一念出这些名字,都是刘尚雅说过喜欢的作家。我能察觉到刘尚雅的表情有了些微转变,也许是在摸索着逐渐遗落的遥远记忆。

「如果能活下来,除了这些作家之外,你愿意读一读其他作品吗?」

一时间,刘尚雅的灵魂重新发出微光。

什么样的作品?

「像《魔戒》之类的。」

刘尚雅的灵魂体咯咯笑出声来。

仿佛唤醒了久远的回忆,她的灵魂体露出些许笑容。

好呀,要是可以,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

我一个音节都不放过,牢牢地记下她这句珍贵的承诺。

只要我能活下去,只要我还有机会能看到那些故事……

我点了点头。

我不晓得这办法是否行得通,毕竟,就连原作都不曾验证过这是否可行。

但正因如此,这也是唯有我才办得到的方法。

滋滋滋滋滋滋!

伴随着猛烈喷溅的火花,一堵「墙」凭空出现。我凝视着第四面墙,就像要望穿死巷的另一端。

倘若在路的尽头撞见这样一堵墙,无论是谁都不免感到万念俱灰。

「第四面墙。」

坚实厚重的墙体,似乎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击破。

世上没有比「墙」更人为的造物了,那是某人带着明确的目标打造的障碍物。

我也弄不明白,眼前这堵墙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但可以肯定的是,最初的「墙」,一定是为了守护某人而创造的。

在我开口的瞬间,第四面墙同时也张开了嘴。

「吞下去,一个字都不准漏。」

 

4.

 

让第四面墙吞噬刘尚雅的灵魂。

这个方法是借鉴了先前和食梦者展开血斗的时候,母亲意外遭到第四面墙吞噬的那次事件。

当时,母亲的灵魂体在严重受损的情况下被墙壁吞食,再次被墙壁吐出的时候,反而修复了少部分的损伤。

再加上,考虑到第四面墙内部还藏有名为「图书馆」的空间,确实值得我冒险尝试一回。

要。

然而第四面墙看穿了我的意图,拒绝听从我的命令。

第四面墙看着破碎逸散的刘尚雅,激烈地抗拒着。

那 个 。』

「吃掉。」

一阵酥麻的冲击蓦然窜过全身,但我没有妥协。

「不吃的话,我就把技能关了。」

这是我最后的威胁手段。

第四面墙终究是个技能,只要我心一横,随时都能把这家伙关闭。

并且,从先前的几次事件可以察觉,第四面墙真的很痛恨被关闭,想必这次也……

『你就试啊。

听它的语气,似乎相当自信我不会那么做。

要是关了,你女人。』

我咬了咬嘴唇。

『而我关了座就看光的资。』

[多数星座关注着您。]

[部分星座对您持有的『墙』的存在抱持疑心。]

第四面墙很清楚我极度忌讳泄漏情报。实际上,除了第四面墙之外,我的确也没有其他精神屏障能够使用。

要是有位格较高的星座看准了墙壁消失的刹那借机窥视我,那我可能会像个浑身赤裸的孩子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我盯着墙大眼瞪小眼,片刻后,说道:「那,我就开砸了。」

『什么?』

「你拒绝配合,那我只能砸碎墙的一部分,强迫你吃下去。」

原本第四面墙并没有实体,但以它的现状来看,我确实可以敲击到墙面。

我握紧拳头,瞄准面前的墙体猛然挥出位格。

钝重的打击让整间病房随之震动,外头传来一声短暂的惊叫,以及一群人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我再次抡起拳头。

砰磅磅磅磅!

然而,墙壁依旧完美无瑕,没有半点痕迹。

子。』

「……」

刘尚雅会反概性。』

我思考了一会。

如前所述,第四面墙不是实体,只是由我具现出来的技能。

既然如此……

滋滋滋滋滋!

我将目光集中在墙上的一点。整间病房处处弥漫着火花,只见急切拉开病房大门的李智慧直接被星火弹飞了出去。

行 !

第四面墙的一角,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痕。

我猜的果然没错。

我先前只考虑到打开或者关闭技能两种选项,但说不定,所谓的「技能」也会有相应的过渡状态。

换句话说,如果我只封闭技能的一小部分,又会发生什么事?

喀吱吱吱吱。

随着墙壁急速龟裂,墙上转眼间就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一道可以吞没任何东西的深渊。

紧接着,缝隙像黑洞一样吸收周围的所有传说,刘尚雅的传说形成小型的漩涡,转瞬间就被吸进了墙的另一头。

住 手 …… !

惊人的火花扑面而来,我不禁发出凄厉的呻吟。

概然性反噬风暴席卷了整间病房。

耳中仍回荡着伙伴们朝我跑来的脚步声,视野旋即被染成一片惨白。

 

✦ ✦ ✦

 

刘尚雅在黑暗中苏醒,一睁开眼,眼前只看见漆黑一片。

在一丝光线都无法容忍的无机景色中,刘尚雅倏然领悟了。

——我……已经死了吗?

最后看见的景象在脑中一闪而逝。

试图挽救自己的金独子尖声惨叫、概然性的反噬风暴,还有……自己不由自主被吸进某处的记忆。

一切都模糊不清,她什么也确定不了。

刘尚雅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身体一遍。眼睛、嘴唇、舌头、耳朵、手脚和膝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有感觉,仿佛一切都麻痹了一般,所有的知觉都从自己体内完全消失。

——难道,只剩下灵魂了吗?

刘尚雅尽可能冷静下来,接受当前的情况。在村上春树的小说里,也经常出现人化为概念的桥段,所以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不过就是已死之人变成了灵魂而已……

——好可怕。

话虽如此,孤身一人待在黑暗中果然还是很吓人。再加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知觉,这么一来,不就形同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的状态了吗?

刘尚雅尽力避免陷入思考的陷阱,却还是不禁想起那个古老的哲学命题。

我思故我在。

这是勒内·笛卡儿28的格言。时至今日,这句话已经太过知名,有时连引用它都有些难为情。

(注:28 René Descartes,西元一五九六年至西元一六五〇年,法国哲学家、数学家与科学家,被视为近代哲学的创始人之一。)

但这一刻,这句格言就是刘尚雅的希望,至少在思绪续存的时间里,她能够坚信「我是存在的」。

然而没过多久,这个认知就让刘尚雅感到不寒而栗。

——那么,难道人只要停止思考,就形同不存在了吗?

在这全然的黑暗之中,倘若连思考都静止下来……

所以,刘尚雅不顾一切地思考。

为了不要消失、为了不被抹去,她拼了命地回想着过去的事情。

「尚雅啊。」

于是,先是声音浮现脑海,紧接着画面也出现了,都是她相当熟悉的脸孔。

那是在「任务」降临世界之前,一直在她身边的家人们。

身为法官的父亲、当上医生的哥哥,还有出身豪门的妈妈。

「在外头要低调,不要做引人侧目的举动。」

「人们眼中看见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背景。」

「为什么非要去学四国语言?你只要当家里可爱的小女儿就好了。」

刘尚雅看着那些话语苦笑。

更准确地说,是想像自己露出苦笑。

「你要进游戏公司工作?就算是跟游戏公司的老板结婚我都不准,进什么游戏公司!」

或许,早在「任务」开始之前,她就已经生活在一段「任务剧情」之中了。就算没人会称那是任务,但于她而言,那就是属于她的任务。

如果非要鬼怪给那个任务取名字,大概会是「独立宣言」之类的吧。

「我是公司新进的职员,刘尚雅。」

进入游戏公司工作,脱离家中独立生活,让她的生命有了些许改变。

也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刘尚雅小姐,请问你有手机充电器吗?』」

那个长著白净面孔,借走了她的充电器的人。

「因为我七点有个重要的约,但手机电池快没电了。」

一个曾经和她一起参加新进职员面试,对公司的一切都采取不合作态度的人。

「我会去参加聚餐,但我七点就要先离开。」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工作结束就第一个打卡下班的人。

「公司出游我就不去了,我讨厌爬山。」

无视他人的视线,像个幽灵一样到处来去,成天只知道滑手机的男人。

「刘众赫这家伙又要死了,真是。」

或许正是因为他,她才跟着做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

无良上司抢走部下的工作成果,她就暗地里让长官吃足苦头;颐指气使的部长们老爱使唤菜鸟跑腿泡咖啡,她就在他们的咖啡豆里掺胡椒。

「呜呕!什么啊!咖啡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在Mino Soft名留青史、后来被同事称为「茶水间事件」的恶作剧,也是这么诞生的。好几次,当刘尚雅将胡椒倒进研磨好的咖啡豆里,她都会感受到莫名的解放感。

整个公司都乱了套,即使派了人员监视也没能逮着犯人。

『刘尚雅至今都还记得。』

所有人都下了班的公司,从茶水间的橱柜里隐隐透出手机荧幕的亮光。

『金独子明明就躲在那里。』

不管自己往咖啡里猛倒胡椒还是狂洒盐,那道微光始终存在着,默认着她的行动,好像无论橱柜外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或许,当时应该试着跟他说说话才对。』

为什么要在橱柜里保持沉默?

为什么看到了我做那些事,还向上头报告「一个人也没看见」?

为什么把对着茶水间的监视器调转了方向?

为什么……总是只有在看着手机的时候,才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四周缓缓亮起,她的感知也渐渐恢复。

[某位强大存在的位格,不允许您的『传说』飘散。]

[某位热爱整洁与秩序的存在,对您的传说感到不顺眼。]

某处响起了陌生的声音。

「(你看,这就是俗话说的『暧昧』。)」

「(不,我几乎涉猎过地球上存在的所有电影,我个人认为……)」

「(就结果来说,不就是想要合为一体的欲望吗?)」

当她缓缓睁开双眼,刘尚雅发现有三个存在正围绕在自己身边。

戴着眼镜的鱿鱼形生命体。

背脊佝偻的白发老人。

还有一个散发着微妙气息的中性美人。

当刘尚雅看清最后一名存在,登时大吃一惊,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你是……)」

「(你终于醒啦,新进馆员。)」

中性美人涅巴纳嫣然一笑。

刘尚雅感到一片混乱。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哼了一声,涅巴纳打量了她片刻,说道。

「(说来话长,你很快就会明白了。你运气很好,毕竟,只活了那么几个年头就进到这座『图书馆』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在那三个存在背后,铅字拼凑出的东西正在空中扰动。

欢迎新进图书馆员刘尚雅。

刘尚雅环顾四周。

提灯中隐约透出的灯火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图书馆……

成千上万的书籍、望不到尽头的书架,她已经好久不曾造访过这么大规模的图书馆了。

她想起金独子所说的话。

若能活下去,除了她读过的那些作家之外,愿不愿意再看看别的作品。

他所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不明白金独子究竟是以什么原理将她送到此地,也无从得知他究竟希望自己做些什么。

但她有种直觉——

只要查阅这些书籍,就能解答她一直以来的诸多疑惑。

「(你要看这些书吗?)」

「(什么?)」

「(读了这些书,你或许会后悔,毕竟书中的真相你可能承受不了。)」

刘尚雅走近那些藏书,指尖却忽然停住了。

那并不是因为涅巴纳的警告,而是因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出现在黑暗中。

「她不会留在这里当馆员。」

金独子就在那里。

 

✦ ✦ ✦

 

「(独子先生?)」

看见刘尚雅就在我面前愣愣地看着我,我总算彻底安心了。

成功了。无论如何,我总算成功保存了刘尚雅的灵魂。

虽然灵魂体千疮百孔,但隐约可见图书馆的力量徐徐流动,正修复着她的灵魂。

我低下头,轻声对刘尚雅说道:「不好意思,只能让你待在这样简陋的地方,请再撑一下,我马上带你离开。」

「(简陋的地方?果然愚昧俗人无法领悟灵性真知。)」

「好久不见,涅巴纳。」

「(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墙应该不会同意吧。)」

「我找到了一点旁门左道。」

涅巴纳摆出极为不悦的脸色。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个判断相当鲁莽,墙会反对都是有理由的。)」

「应该吧。」

虽然此刻第四面墙没有跟我对话,但它似乎为了早前发生的摩擦对我大为不满,光是从刺激着肌肤的锋利气流,就能感受到那家伙的情绪。

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只要那家伙狠下心,随手就能把一、两个馆员或故事变成灰烬。)」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让她变成图书馆员。」

「(你在说什么傻话?人都进到这了,那当然……)」

「我会设法把她弄出去。」

涅巴纳锁紧眉头,好像听到什么异想天开的无稽之谈。

「(你觉得墙会答应?而且就算可行,那个女人的肉体也已经死亡,肉体一旦死去,灵魂就无处可归了。)」

我沉默地盯着涅巴纳。没多久,他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难不成、你……)」

现在的涅巴纳已然化为第四面墙的一部分,或许他也能读取我的心思。

涅巴纳的嘴唇剧烈颤抖,厉声驳斥。

「(不行!就算墙同意了,那也绝对不可以!)」

「涅巴纳。」

涅巴纳想必再清楚不过。这世上的「特性」种类繁多,但「完美的不死特性」只有两个。

一是归来者刘众赫,另一个则是……

「你的背后星,曼荼罗的守护者现在在哪里?」

世界上最初的转生者。

现在,是时候去见见这个故事的第三位主人翁了。

Episode 65. 善与恶

1.

 

曼荼罗的守护者是个极其神秘的星座。

不同于其他星座,祂鲜少在频道露面,即使进入频道也很少发送讯息。

祂每隔一段期间会选择化身,再为其赋予「转生者」的特性。

涅巴纳就是这样诞生的转生者之一。

「(你这家伙,你不晓得转生这件事有多么恐怖,不能再创造出更多转生者了。)」

「这不是该由你来决定的问题。」

我和涅巴纳同时望向刘尚雅。尚未厘清情况的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大概正在脑中努力掌握对话的脉络。

「(那个女人已经有背后星了吧?)」

「现在没有了。参加巨人族战役的时候,我拜托戴欧尼修斯斩断了连结。」

「(奥林帕斯怎么可能乖乖同意?那么大量的概然性,祂们怎么承担得了?)」

我没有多说,只是耸了耸肩。眼下没有时间解释详细的内幕和我与戴欧尼修斯之间的交易。

「以后你再透过墙慢慢看吧,反正我的一举一动全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闲话少说,赶紧交代你的背后星人在哪里?」

「(被墙吸收之后,我跟祂的连结也断了,无法感知祂的位置,不过……)」

涅巴纳看了我一眼。

「(我想,你心中应该也有答案了吧?)」

这话倒也没错。我之所以提问,目的只是进一步印证我的推测。

「刘尚雅小姐,请不要太担心,虽然这些家伙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

话还来不及说完,我便感觉整座空间迅速萎缩,肉体也被赶出了图书馆。

刘尚雅吃惊地伸出手,但我的身体已在火花中烟消云散。

『狂子。』

这就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 ✦

 

「独子先生还没醒吗?」

「对。」

「都已经三天了……」

听着远处虚无缥缈的声音,我逐渐恢复了意识,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也一古脑涌了上来。该怎么形容才好?感觉就像被电击拷打一样。

「为什么火花还没熄灭?他又不是电鳗,怎么会这样……」

「那尚雅姐怎么样了?她突然连化身体都消失了。」

听着依稀飘来的对话,我试着推敲自己目前大致处于什么状态。

该死,难道我已经昏迷三天了吗?

虽然意识已经清醒,我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滋滋滋滋滋。

[您为阻止同伴死亡采取的行动已遭到『概然合理性审议』举发。]

[您目前患有『概然性风暴』后遗症。]

[5天内,您所有行动将受到限制。]

[剩余时间:2天3小时31分钟。]

虽然已经尽力回避,但我终究被卷入了概然性反噬风暴。就目前看来,只是这种程度的副作用已经堪称奇迹。

[『鬼怪通讯』有未读讯息。]

是来自鼻荆的简讯。

—你这疯子。

—又想被不可名状之渺远吞掉吗?

—要不是我及时踩煞车,整个地球就会大难临头!你先前只是运气好,每次都让你逃过一劫,你就不把概然性当一回事了是吧?

在这之后,鼻荆的讯息还滔滔不绝了好一段时间。什么想要到达任务的最终章,就要扎扎实实累积概然性啦,或是绝对不能被星星直播厌恶啦等等,唠叨个没完。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总之,下次多注意点。这次虽然就这样过去了,但星星直播的意志已经盯上你了。

没想到强制拆除第四面墙的一部分,将刘尚雅送进墙中,竟然会引发这么大的风暴。

也是,站在那些星座的立场来看,肯定会觉得荒唐。那大概就像是眼睁睁看着舞台上的演员冷不防打破舞台布景,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四面墙』正在自我修复。]

[多数星座对您的行为所耗损的概然性抱持疑心。]

[多数星座因无法窥视您的真实身份感到遗憾。]

[部分星座已察觉您拥有『最后一道墙的碎片』。]

多亏了第四面墙应对迅速,才能将伤害最小化。

虽然有几天时间动弹不得,但既拯救了母亲,又挽回了刘尚雅,这样的代价可说是相当低廉。

当然了,刘尚雅目前的处置只能算是权宜之计,不能就此放任不管。

为了拯救刘尚雅,我一定要见到那名星座才行,祂是「最初的转生者」,也是「所有转生者之王」。

虽然时机尚早,但这个时间点也不算太超前。

从魔界之春到吞噬神话的圣火。

随着「起」与「承」之篇章告一段落,我已经将唯一神话完成了一半。由于我和金独子集团的出现,整体任务剧情都将加速发展,在《灭活法》理应更晚浮出水面的题材也会陆续亮相。

在原本的计划中,我想作为「转」之篇章的浩瀚神话有好几个备用选项。

例如星云阿斯嘉德的诸神黄昏,或是星云黄帝的好几个浩瀚神话,都在我的备选清单中。

不同于起和承两个章节,转之篇章的规模必须足以撑起整个唯一神话的叙事高潮,它的剧情应立基于现有的传说,并堆叠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无法展现出高水准的演出,绝对不可能达到我想要的「终章」。

作为第三个浩瀚神话的跳板,最初的转生者目前隐居的那座岛屿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舞台。

滋滋滋滋滋。

话说回来,真不晓得我还得这样躺到什么时候。一想到我还得以这副德性熬过两天,就不知该如何打发无聊的时间。

其实,我只要牺牲掉一小部分浩瀚神话,应该就能抵销反噬风暴带来的影响,但将千辛万苦累积起来的传说消耗在这种地方,未免可惜。

要是还能读读《灭活法》就好了。

。』

「第四面墙?」

『你就再继?』

它的语气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眼看这是个安抚它的好机会,我连忙回应。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你 骗 人 。』

它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这家伙还是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所以我也发自真心地对它有些抱歉。

——相信我,我不骗你。

哼。

——刘尚雅小姐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无论刘尚雅头脑再清晰、适应力再良好,身在那座图书馆里的存在,毕竟都与普通人类相距甚远。

一位是异界神格,一位是星座打造的作品,剩余的一人则是位转生者。

更何况,图书馆的主人第四面墙还是个无厘头的家伙。

——不要对刘尚雅小姐太苛刻,她是个好人。

『那看刘尚雅的表了。』

目前,我也只能相信刘尚雅了。

她不像我,就算没有开《灭活法》这样的外挂,也一路坚持到了今天,相信她在图书馆也能好好生存下来。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不。』

——不要使性子,先听我说说看嘛。

『不。』

——我们以前不是相处得很好吗?还记得吧,刚到魔界那时候,我们还聊了那么多。

『也只有那吧。』

——那,以后再多聊聊天不就行了。

『反正我。』

第四面墙一针见血,让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第四面墙总是在和我说话,有时是借用《灭活法》文体进行叙述,有时则是第四面墙独有的挖苦顶撞。

无论哪一种,事实就是,我从来没有好好正视并回应过它。

『金说的鬼怪。』

——你是说譬喻?

第四面墙没有回答。

——你……

这孩子也会孤单吗?它能感受得到快乐、悲伤或痛苦吗?

我突然感到一种陌生的心情,因为我先前从未想过这件事。

——以后我会常常跟你聊天的,对不起。

——别生气了,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

第四面墙好像在思索些什么,片刻后,它开口说道。

是只有金独子一个够。』

什么?

我的友。』

我一时不明白这又是什么意思?朋友?到底要怎么帮「墙」交朋友?我正摸不着头脑,却蓦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难不成?

随着乍现的灵感,第四面墙给了我明确的答案。

必须最后一道墙。』

 

✦ ✦ ✦

 

——必须搜集更多传说才行。

刘众赫习惯性地强迫自己这么想着,他漠然地望着天空,将嘴里的柠檬糖咬得喀喀作响。他不喜欢甜食,但在没有其他替代选项的现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要是有武林包子就好了,不过,现在也不是悠哉享受美食的时候。

——不对,搜集传说的速度应该够快了,当务之急或许是锻炼传说本身。

也许,是时候动身前往那座岛。

基里奥斯造访过,他的师父也去过的那座岛。

刘众赫握了握拳,构思着今后的计划。

[您的背后星对您最近的作为感到不满。]

他猛然擡头,隐约能感受到背后星的视线。

近来,他的背后星经常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这是过去两次回归几乎不曾发生的事情。

刘众赫蹙起双眉,说道:「有什么不满的?」

[您的背后星希望您更积极主导行动。]

这句话的确触动了刘众赫。

与过去几次回归相比,他的人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消说,这自然是从他遇见金独子之后开始的。

——我连那家伙的底细都摸不清。

甚至,他还跟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一起创设了星云。

——他的确说过,他不是先知。

刘众赫埋首沉思,像是亟欲一口气解决被延宕搁置的作业。

——但他掌握了许多未来的情报。

他越是寻思,怪异之处越是不只一两个。

为什么上一次回归没有这号人物?起初他没有深究,但越想就越是匪夷所思。

这家伙心思这么缜密,在过去的回归却连「第一个任务」都通过不了?

疑心一旦萌芽,便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名的力量限制了您的想像力。]

伴随着些许晕眩感,刘众赫皱起了眉头。

『又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思考与金独子有关的事,刘众赫的脑袋就会阵阵生疼,特别是当他潜心探究金独子的真实身份时,疼痛更为显著。

「刘众赫,你在干嘛?」

一回头,只见韩秀英嘴里含着柠檬糖,站在身后。

刘众赫问道:「金独子还没醒?」

「还没。」

「赖床鬼。」

「概然性反噬风暴爆发,那家伙能有什么办法?拖到现在才出事已经够奇怪了好吗。」

两人难得悠闲地并肩站着,仰望着工业区的天空。

带着凉意的风拂过两人的衣领。

虽是不平静的平静,但依旧难得。

一个人昏迷不醒,另一个人仍生死未卜……在这座工业区里,这样风平浪静的时间仍是不可多得。

刘众赫瞥了韩秀英一眼,后者正凝神注视着远方。

虽然不像自己的作风,但他内心忽然有股冲动想开口打探。

如果是这女的,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她和金独子一样,是这次回归才出现的变数。

看她三不五时会跟金独子聊些不明所以的话题,金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这女人应该——

就在这时,背脊掠过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刘众赫。」

韩秀英才出声示警,说时迟那时快,刘众赫已抽出了背上的黑天魔刀,一旁的韩秀英也缓缓解开缠在手上的绷带。

远处的天空中,有某种东西正在高速接近。

不速之客在空中留下一抹黑暗的轨迹,缓缓降落地面。

刘众赫紧绷的右手流淌着狂暴的魔力。

「阿斯莫德,来这里有何贵干?」

魔王阿斯莫德扬起笑容。

『我来见救赎的魔王,他人在哪里?』

「你找他干嘛?」

『作为「终焉的求道者」,我有急事找他。』

「终焉的求道者?跟我说完就滚吧。」

『啊,麻烦死了……』

虽然曾短暂联手,但刘众赫从根本上就不信任阿斯莫德。

更何况,他和那魔王还有在上次回归结下的恩怨。

轰隆隆隆隆。

当气氛高涨到极限,刘众赫的位格和阿斯莫德的位格各自形成一股龙卷风,激烈碰撞。

『嗯?想不到你变强这么多啊……』

看着刘众赫那面对自己却毫不退让的气势,阿斯莫德眼中掠过一抹异彩,调皮的神情背后藏着明显的恶意。

『回归者刘众赫。』

阿斯莫德露出恶魔般的微笑,凑到刘众赫跟前。

魔王咧开鲜红的双唇悄声开口,像是在透露什么禁忌的话题。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你听说过吗?』

阿斯莫德接着问道。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据说这个故事,在化身之间又以「启示录」之名广为人知……你没听过?』

听见阿斯莫德的低语,韩秀英脸色苍白。

「你,到底跑来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然而,阿斯莫德对韩秀英视若无睹,只是观察着刘众赫的表情。

滋滋滋滋。

[不知名的力量限制了登场人物『刘众赫』的想像力。]

刘众赫的身边再次冒出点点火花。

实际上,阿斯莫德的话听在刘众赫耳里是这种感觉——

『《■灭■■■■■■活■三■■法》,你听说过吗?』

在一阵阵钻心的头痛之中,刘众赫问道:「听过什么?」

阿斯莫德长叹了一口气。

『唉,难道你还不被允许得知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嗯,也没什么。不说这个,就这情况看来,我们救赎的魔王似乎还在睡。』

阿斯莫德浅浅一笑,朝工厂的方向瞥了一眼。

『虽然很遗憾,不过我今天就先告辞了。请转告救赎的魔王: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动摇了善与恶的平衡,那些伺机而动的豺狼,肯定会趁着平衡出现破绽时采取行动。』

「等等,我叫你等一下!」

按着太阳穴的刘众赫连忙喊住了就要离去的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头也不回。

『回归者刘众赫,你想不想知道世界的真相?』

「什么?」

『好奇的话,终焉的求道者随时欢迎你来拜访。』

留下这句话,阿斯莫德的化身体便倏然消失了身影。

见刘众赫脚步趔趄,韩秀英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没事吧?」

「……」

「刘众赫?」

刘众赫没有回应,像是若有所思,又好像陷入了巨大的苦恼,整个人都失了神。刘众赫盯着天空看了半晌,忽然一把甩开韩秀英,步履蹒跚地走向某处。

「喂!你要去哪!」

无论韩秀英怎么呼喊,刘众赫都毫无回应。

韩秀英再次拔高嗓门喊道:「金独子还没醒啊!」

「与那家伙无关。」

刘众赫留下这句话,旋即发动朱雀神步,飘然离去。

一转眼,工厂入口只剩下韩秀英一人。

韩秀英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四周,含着口中的棒棒糖,心下嘀咕。

那些遭到消音过滤的资讯,确实慢慢到了解封的时期,然而,怎么会连《灭活法》的情报都被解除封锁?

偏偏选在金独子缺席的时间点发生这种事件,韩秀英掩饰不了内心的焦虑。

要是刘众赫得知《灭活法》相关的情报,她根本无法想像会引发什么样的惨剧,魔王阿斯莫德又是从什么途径得知《灭活法》也是个谜团。

韩秀英静静望着南方的天空,将嘴里的糖果棒吐到地上。

在金独子醒来之前,她有得忙了。

 

2.

 

难得变回新人身份,刘尚雅一边享受着这份心情,一边整理著书籍。

从这座图书馆是什么样的地方,到她的前辈们都是什么样的存在——在过去的两天里,刘尚雅从三位前辈身上学到了很多。

「(慢慢整理就好。反正只要金独子一开始胡思乱想,这里就又会乱成一团。)」

影院地下城的主人「思模拟西翁」。

「(你只有两只手啊,看来收拾起来得花不少时间。我本来希望加入这儿的后进可以多几只手的,不然多几只脚也行。)」

异界神格「食梦者」。

「(不然,我来教你千手观音怎么样?)」

以及转生者「涅巴纳·莫比乌斯」。

虽然几位前辈各自都有些怪异之处,但大致上都对她非常亲切,甚至让她不禁认为,如果Mino Soft的人事组能像他们这样关照新人就好了。

所有书架都被数不清的书籍埋没,陈列的全部都是金独子曾经读过、或者已经遗忘的书籍。并且,那些书大部分都是某本「小说」。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

刘尚雅很快就掌握了自己的现状,以及新职场的工作模式。

以及,对金独子而言,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场域,这则故事对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在她理解所有事实之后,刘尚雅也同时感受到隐约的绝望与些许同情。

但刘尚雅没有将这些情绪表露出来。她知道,若无其事、淡然处之,有时反倒是关怀伤者的一种方式。

相对地,她开始思索其他的事情。

『如果按照原作的进展……』

接下来,地球上可能发生的事件,大致能区分为几个路线。

而在这之中,可能性最高的就是——

刘尚雅,还挺认真的嘛。』

听见在空中传来的声音,刘尚雅擡起头来。

「(当然要努力工作呀。)」

虽然感觉就像是寄人篱下,但她至少还有复活的可能性,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了。至少,这里的老板竟然是那个可爱的存在,对刘尚雅来说颇值得庆幸。

「(谢谢你让我在这里工作,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哼。

「(我是真心的。)」

尚雅喜?』

「(我超级喜欢的呀。)」

『什么?』

「(例如……《魔戒》我也喜欢……)」

喔。』

好在这个可爱的老板好像对她挺感兴趣的。

刘尚雅决定趁机探问几件她好奇的事情。

「(那个,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

「(第四面墙,您都在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嗤嗤嗤嗤嗤,笑声响彻整座图书馆。

『我在守护金子。』

「(守护他?)」

『没有死定了。』

它的语气洋溢着坚定的自信。

但是笨蛋是冷。』

整座图书馆都随之微微颤抖。

『都我最累得死。』

「(因为我?)」

一部我外泄。』

滋的一声,火花指示着图书馆里的某个方向。第四面墙所指的地方,开了一个比刘尚雅的拳头略大一点的洞。

住,都。』

堵着漏洞的是一本旧书的封面,看来那只是为了应急采取的紧急措施。

刘尚雅小心翼翼地掀开书的封面,问道。

「(这个洞,是通往外面的吗?)」

嗯。

刘尚雅盯着洞口仔细观察了一会,淘气地说道。

「(第四面墙,我有个好主意。)」

 

✦ ✦ ✦

 

我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就像先前被强制禁足那时一样,睡得很沉。感觉就像有某种羽毛般温暖松软的东西将我的脑袋轻柔环抱,又或有人进到我的脑中,将一切烦心的忧虑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独子先生,大事不好了,独子先生。)」

因此,当不知名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时,我吓得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病房里空无一人。

每一寸被火花烧灼发黑的肌肤都在刺痛着。

「呃……」

我环顾四周,床边一个人也没有。不管是用关禁闭还是什么借口,那些老是跟前跟后的伙伴也不在我身边。

那么,叫醒我的人究竟是谁?

我决定先按兵不动,观察情势。虽然概然性还有些许余威残留,我的状态已不至于完全无法动弹。

但气氛很不寻常,不祥的气息在医疗所的走廊涌动,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又过了片刻,我意识到工厂外头嘈杂声不绝于耳,一推开走廊上的窗户,震耳欲聋的呐喊立刻传了过来。

「解放首尔!」

什么?

「我们拒绝接受魔王的统治!」

「工厂的独裁者下台!将所有星痕和技能还给人民!」

黑压压的人潮不断从工厂外墙的另一头涌来,大多是首尔和邻近地区的化身,定睛细看这些蜂拥而至的各方势力,不难察觉他们是什么样的族群。

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在任务中失败的群众。

此外,还有几个核心人物显是来自联盟的人。

「独霸任务、垄断资本的救赎的魔王,还有黑心企业金独子集团,觉悟吧!」

什么垄断资本、独霸任务啊……这些人要是知道我和伙伴们历经多少艰难才能克服任务,恐怕就说不出这种话了吧。

墙内,只见伙伴们都聚在一块,满脸不知所措。

我用技能加强了听觉,首先听见的是孔弼斗的声音。

「索性把那些蠢货都射成蜂窝?」

「大叔你疯啦?他们大部分都只是新手啊。」

「各位,请先别激动!这都是误会!」

虽然李智慧和李贤诚出面应对,试着与群众沟通,但他们的解释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行得通。

「闭嘴!打开城门!发放道具!」

「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道具!」

「分发Coin!」

「这些人,又不是什么地痞流氓……」

众人群情激愤,这种规模的「煽动」绝非普通人拉帮结党就能做到。

明明朝鲜半岛上各地区联盟都是由我们一行人负责管理,最大的阻碍京畿联盟也在不久前被刘众赫彻底铲除,在这种状况下,他们还能号召出这么多人……显然,外来势力介入的可能性颇高。

话说回来,刘众赫和韩秀英人又在哪里?工厂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人是跑哪去啦?

看来,这两天发生了不少变故。

[大量星座对『工业区』的争端颇感兴趣。]

我得在事情闹大之前平息骚乱才行。

我在脑中盘算,多方考量之后,正打算悄悄移动到伙伴身边,却在这时听见空中传来鬼怪的声音。

[嗯,革命啊,各位不愧出身自提倡民主主义的世界啊。]

真是不祥的引言。

[既然凝聚了这么大规模的概然性,我当然要为各位开设任务,这才通情达理嘛,对吧?]

 

〈支线任务—首尔革命〉

分类:支线

难易度:???

成功条件:当前首尔处于金独子集团治下,如今出现抵制声浪,反对该星云统治权的化身大举登场。多数星座希望两个集团为争取首尔的统治权一决胜负。

时间限制:无

奖励:300,000 Coin

任务失败:—

 

读完任务内容,我内心糟糕的预感愈加强烈。

打赢上一次的硬仗,累积了两则浩瀚神话的金独子集团,如今在星星直播可说是声名鹊起。

但此刻,身为星云代表的我和刘众赫都碰巧缺席。

显然,有人盯上了这只煮熟的鸭子,刻意前来惹是生非。

「没有失败条件?值得一试!」

「三十万Coin!该我们大赚一笔了!」

李智慧烦躁地高声喊道:「那些白痴……那笔钱全部分了也没多少,就为了那点钱,有必要吗!」

情况越演越烈,就在我感觉不能再坐视不管时,有人站了出来。

是郑熙媛。

郑熙媛使用了技能「扩音」,扯开嗓子霸气十足地大喝:「对面带头的,不要躲躲藏藏的,出来啊!」

郑熙媛一声怒吼,让忙着攀爬外墙的人群全都吓得掉了下去。

「在这里开战,只会造成毫无意义的死伤,与其这样,不如让带头的出来一较高下,岂不是更好?」

眼见群众开始议论纷纷,郑熙媛继续说道:「万一我们输了,我们就如各位所愿,把工厂交给各位!」

「熙媛小姐!这种事,你怎么能擅自做主——」

相较于李贤诚惊慌失措的模样,郑熙媛更加沉着冷静。

「那些人大部分连第十号任务都还没通过,要是双方真的动武,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听见郑熙媛的话,李贤诚也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彼此交换着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

「熙媛小姐说的没错。」

同伴们陆续点了点头。

李贤诚、李智慧、申流承、李吉永。

为了尽量减少市民的牺牲,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认同这是最好的方法。

在空中紧盯着事件发展的鬼怪假惺惺地笑了起来。

[好,那么这次活动就改为『代表对决』如何?]

郑熙媛一点头,支线任务的内容顿时改变。

[已更新支线任务—首尔革命部分内容。]

[由两造势力的代表进行对决,决定『首尔』的主人!]

郑熙媛朝着围墙另一端的扬声喊道:「行了,你们推派代表上来吧,我们随时奉陪。」

笑容中带着满满的自信。郑熙媛的信心,或许是源自这一段艰苦却充实锻炼的时光。

看到坦然应对的郑熙媛,直到刚才还嚷着革命或是首尔之春的人们反而慌了手脚,只剩闹哄哄的鼓噪声越发高涨。

「代、代表!代表在哪!快出来啊!」

「干掉她!夺回我们失去的权利!」

然而,始终不见任何人上前应战。

这也可以想见。对方刻意动员群众引发骚动,无非就是想利用非理性的煽动手段,而现在,眼看剧情发展急转直下,这番操作也就意义尽失。

化身们逐渐不耐烦地叫嚷起来。

「代表到底是——」

看着人群化成一盘散沙,我内心有些激动,眼前的景象代表着在没有我的三年之间,伙伴们都成长了多少。

郑熙媛应该打从一开始就看准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坚守正义且不损害实际利益。

——此刻的他们,俨然已是「首尔最强」的成员了。

若是采取一对一的化身对战,他们绝不可能落于下风。

鬼怪在空中摩挲着下巴,问道。

[金独子集团,你们的两位代表都不在,请问打算由谁出战?]

伙伴们争先恐后地举手。

然而,率先站出来的仍是郑熙媛。

「我来吧。」

「熙媛小姐。」

「别担心,你们也知道,我很强。」

不可否认,除了我和刘众赫之外,郑熙媛几乎可视为我们星云最强的战力。李贤诚、李吉永、申流承,乃至孔弼斗……论个体的战力,谁都比不上郑熙媛。

此外,郑熙媛似乎也已察觉了什么苗头。

这也是一行人之中,必须由郑熙媛作为代表出面的理由。

——必须由我来应付。

那个理由,正是此刻穿过人群走上前来的三名化身。

其中,有个人的长相格外眼熟。

是那个家伙……

对方一口气越过围墙,开口说道:「就由我来当代表吧。」

威风凛凛挺身而出的男人,在这次回归曾跟我打过照面,在禁闭事件当时,那家伙就被我教训了一顿,落荒而逃。

京畿联盟的首领,十恶赵镇哲。

我本以为这次回归的伙伴们已经太过强大,这家伙只能沦为路人杂鱼,谁知他竟又不知好歹地回来自讨苦吃。

郑熙媛噗嗤一笑,拔刀而出。

「就凭你?」

郑熙媛这么说着,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松懈,想必她也察觉了萦绕在赵镇哲身上的不寻常气息。

是魔气。

郑熙媛脸色一沉,染上一抹杀意。

曾经攻克暗城,在第十个任务完成了击杀魔王任务的她,绝非浪得虚名。因此,她不可能辨识不出。

「你……已经被魔王吞噬了。」

那股属于「魔王」的气息。

赵镇哲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他已非赵镇哲本人了。

他遭魔气侵吞,成了魔王的眷族。

[魔王『蟒蛇地狱的君主』揭示自己的存在。]

蟒蛇地狱的君主,至高无上的魔界七十二柱魔王之一。

那家伙是第七十二号魔界的主人,安杜马利乌士29

(注:29 Andromalius,索罗门第七十二柱魔神,手握蟒蛇,能辨识窃盗者、揭露隐秘之事。)

此外,另外两人的化身体也散发着相似的魔气。

[魔王『谎言与秘密的思想家』揭示自己的存在。]

[魔王『演奏的独角公』揭示自己的存在。]

足足有三名魔王透过自己的眷族现身。

即便得知对手是魔王,郑熙媛依旧处变不惊。

「一对一,没错吧?」

『当然是一对一,你这胆大包天的化身啊。』

听着对方洋溢着位格的真言,身处剑拔弩张的状况之中,郑熙媛仍带着笑意。

「没错,我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必须面对你们这些了不起的『魔王』。」

她的语气蕴含着深刻的愠怒,可能是受到乌列尔的影响,要不然……就是平时对我累积了太多怨气也说不定。

总之,郑熙媛反倒露出「你们自己送上门来正好」的神色。

[代表对决,开始!]

事实上,她的自信并非毫无来由,纵使对手是魔王,郑熙媛也没有退避的必要。更何况,对方还是凭依在眷族身上的状态。

倘若心生畏怯,肯定会伤了大天使的自尊心。

郑熙媛的眼瞳燃起赤红的鬼火,同时审判者之刃也已破空而出,利刃的轨迹有如细网,布满整座天空。

唰!

赵镇哲的左臂转眼飞上半空,连闪避的时间都没有。

『你好大胆子——』

安杜马利乌士大吃一惊,连声怒吼。

郑熙媛手中长刀没有丝毫恐惧,霸道专横的霸气反而杀得安杜马利乌士惊慌地疲于应对。

冷酷无情,专以杀戮为目的而锻炼的剑。

她的剑道,绝非经历寻常任务的平凡化身所能承受。

唰唰!

鲜血再次喷涌而出,赵镇哲的右侧大腿也出现深深的伤口。双方的实力完全呈现压倒性的差距。

眼见胜败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同伴们也赞叹不已。

这就是「灭恶的审判者」郑熙媛真正的力量。

[登场人物『郑熙媛』发动专用技能『审判时刻』。]

郑熙媛催动力量,准备终结这场战斗。

审判时刻加上地狱炎火的组合技,郑熙媛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取得代表对决的胜利。

然而就在这一刻,安杜马利乌士提高同步率,正式降临到赵镇哲身上。

轰嗡嗡嗡。

赵镇哲被截断的伤口猛然冒出漆黑的魔气,魔气迅速凝聚成手臂,遍体鳞伤的身躯也逐渐被溢出的魔力治愈。

这就是第七十二柱魔王的权能。

『玩笑就到此为止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的拳头,重重落在郑熙媛的刀刃上。只见审判者之刃一晃,郑熙媛瞬间退出十步开外,赵镇哲也迅速乘胜追击。

砰砰砰砰。

安杜马利乌士为化身体和概然性的牺牲作足了觉悟,将同步率提升到接近完全降临的状态,让赵镇哲全身都喷发出极具威胁性的位格。

没有乌列尔,纵使郑熙媛再强,也无法单凭一己之力与魔王本人抗衡。

郑熙媛终于在蛮力的对抗中落了下风,被打飞了出去。

「呃,可恶!」

眼前的情况让我难以理解。准确地说,安杜马利乌士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本身就相当反常。

所谓的魔王,并非全都是相同等级的存在。

选择现身降临,就会导致概然性的天秤倾倒,也会使大天使乌列尔获得亲自出手的概然性。只要大天使降临,像祂那种排名靠后的魔王一转眼就会灰飞烟灭。

尽管如此,那几个家伙仍不顾一切地向郑熙媛发起挑战,这就代表祂们背后还有值得倚赖的靠山。

[专用技能『审判时刻』已强制取消。]

祂们仰仗的靠山为何,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乌列尔?」

乌列尔没有回音。

审判时刻、地狱炎火全都无法正常发动。

地狱炎火发挥不了作用也就罢了,竟连审判时刻都毫无反应,事情显然有些异样。这意味着,不只是乌列尔,其余绝对善体系的星座也有了麻烦。

难不成?

霎时间,我似乎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魔王为何突然兴风作浪,以及这些家伙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跑来我的魔界作乱。

一切都有了答案。

远远地,我看见基里奥斯正飘在空中注视着我,我也迎上他的目光。

刚才我随时都能出手,却始终按兵不动的原因就是他也在场。

但此时,基里奥斯对着我这么说。

『此事该由你出面处理。』

我摇了摇头。时候未到,如果可以,我不想过早暴露我们的力量。如果仅仅获得了起与承之篇章,就得意忘形地招摇过市,说不定又会招致逆势。

基里奥斯接着说道。

『该展现力量的时候若稍有犹豫,这种麻烦会隔三差五地找上门来。』

这番话倒也在理。

目前金独子集团正处于强势的成长期,那些魔王就是为了挫挫我们的锐气才亲自找上门来。此时,若不能展现出绝对的实力,将来连那些庸碌的小角色都会瞧不起我们星云。

我叹了口气,擡起头,只见鼻荆正在天空中旁若无人地笑着,那副神情,仿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任务会演变到这步田地。

恐怕鼻荆那家伙心中也有不少算计,从它偏偏选在我醒来后才开启「任务」就可见一斑。

这些鬼怪,真是精明到可恨。

『快去吧。你必须向众人展示,魔王也有位格的差距。』

我轻巧地从工厂上一跃而下,不偏不倚地闯入战局之中,伙伴们惊讶地纷纷倒抽了一口气。

我从后方一把按住郑熙媛的肩膀。

「熙媛小姐。」

「独子先生?」

「我不是质疑你的实力,也不是要拦你,但没必要在这里跟祂纠缠。」

我将郑熙媛挡在身后,踏步上前。

[您释放出『魔王的位格』。]

三名魔王齐齐望向我。

我动用真言,说道。

『各位魔王,你们是不是选错地方玩乐了?听说你们有话要告诉我,赶紧说完就赶紧滚吧。』

安杜马利乌士的表情狰狞地扭曲起来。

『你果然跟传闻一样狂妄自大。』

『你知道我们为何来此?』

我点了点头。

三位魔王跑来作乱的理由显而易见。

这个时间点,地球的部分化身已经突破第六十号任务,也差不多是举办「那个活动」的时候了。

这几个家伙多半是为了邀请我去参与活动,才会在此现身。

郑熙媛无法使用乌列尔的力量,也与那件事不无关联。

魔王们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

『你最好弄清楚,几个前辈为了你这只菜鸟亲自来访是你的荣幸。』

『你得跟我们一同离开。现在立刻准备,我们很快就要动身。』

我笑着点了点头。

『各位劳师动众来迎接我,我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嘛……』

我环顾身后,郑熙媛伸手擦拭着鼻血,其他人也都拖着病体出来应战,因为巨人族战役的遗患尚存,他们根本还没得到充分的休息。

『我好像不能让各位就这样离开。』

『你在说什么疯话?』

『既然成了魔王,身上的位格自然也该名副其实,不是吗?』

[星云〈金独子集团〉要求变更『代表对决』的代表人物。]

[魔王『救赎的魔王』已成为新的『代表』。]

魔王们察觉了我的意图,惊愕不已。

『你要跟我们打?你这家伙,你知道魔王和魔王对决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知道啦。』

我逐一打量着每一个魔王。

[魔王『救赎的魔王』已申请『魔王晋级赛』。]

魔王晋级赛。这是至高无上的决斗,是拥有排位的魔王赌上自身的排名与名誉展开的对决。

『什么晋级赛!你这臭小子该不会疯了吧?』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不管魔王也好星座也罢,老是被那些家伙牵着鼻子走,现在我也受够了。

『这个战帖,你们究竟接还是不接?这么多人都在等着呢。』

[魔王『不可揣度之严』对低阶喽啰的战斗颇感兴趣。]

[魔王『刈除公』表示就是要看杂鱼打架酱才好看。]

[魔王『星宿与逻辑的主君』指责魔王『刈除公』的错别字。]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露出饶富兴味的神情。]

不知何时,已有无数魔王闻风而来,关注着这场对决。

我是七十三柱魔王中排名最低的「第七十三柱魔王」,要是拒绝我的挑战,祂们立刻会沦为整个星星直播的笑柄。

三位魔王不断催动着可怕的位格,我的心情反倒变得清澈沉静,毫不畏惧地盯着祂们。

——刘众赫也曾有过这种心情吗?

安杜马利乌士一脸遭到羞辱的神色,开口道。

『我接受你的挑战。』

我摇了摇头。

『闪边去,我要挑战的又不是你。』

『你说什么?』

『安杜马利乌士,你不是第七十二名吗?』

我伸手指着祂身后的另一名魔王。

『我要申请对决的是第六十七柱魔王,「演奏的独角公」安度西亚斯30。』

(注:30 Amduscias,索罗门第六十七柱魔神,原为一只独角兽、可化为人形,能发出乐器声响。)

既然都得打,不如一鼓作气宰了排位高的家伙比较划算。

听见我没把祂放在眼里,安杜马利乌士整张脸涨得通红,化身体尖声怪叫着朝我扑来。祂的拳头凝聚了第七十二号魔界的骇人传说,向我挥出位格。

[传说『沉潜千年之蟒』开始讲述故事。]

纵使位阶低,但祂活得够久,依然累积了不错的传说。

不过,祂有所不知。

即使我拥有的历史远不及祂们漫长,但我的生命比祂们更加精彩激烈。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露出隐藏的尖牙。]

下一秒,白清的雷击将周围化作一片焦土。

那是透过书签发动的电人化。

好一阵子没有释放白清的魔力,让我全身酸麻。

远处,我看见基里奥斯的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微笑。

[您的能力水准与该登场人物差距甚微。]

[您对登场人物的理解使技能大幅强化。]

[已发动『电人化Lv.23(+13)』。]

我好久没在未发动微形化的情况下使用电人化。

[您当前的肉体组成与该登场人物的肉体组成有异。]

[您的『位格』克服了肉体组成的限制。]

安杜马利乌士的拳头硬生生地在我眼前停下,祂盯着我,眼中写满了错愕,目光缓缓转向自己的腹部。

祂的下半身已惨遭撕裂,大半个身躯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拔出贯穿了那家伙的剑,说道。

『首先,第七十二柱,解决了。』

 

3.

 

[魔王『蟒蛇地狱的君主』受到致命伤,已退出任务。]

[您在『魔王晋级赛』获得胜利。]

[已调整您的魔界阶级排位。]

[您已成为『第72号魔界』的魔王。]

赵镇哲化作余烬,缓缓倒下,我越过祂望向两旁,剩下的两名魔王全都目瞪口呆,仍缓不过神来。

排名敬陪末座的我只用一击就终结了第七十二柱魔王,祂们会这么震惊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这就是现实。

[部分魔王为您的力量感到震惊。]

[魔王『安逸与残暴的魔神』为您的位格沉吟不语。]

[魔王『毫无价值的黑暗』因您的位格感受到威胁。]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嘲弄着一众魔王的反应。]

并非所有星座都能获得浩瀚神话,纵使取得了浩瀚神话,倘若无法充分发挥它的用处,那么持有的股份也会低得可怜。

但我不一样。我的浩瀚神话,没有一则是承袭自他人之手,全都是和伙伴们一起写下的「历史」。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继续讲述故事。]

当脚踏实地创造的浩瀚神话不断积累,就能展现出完全不同层次的力量。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贪婪地注视着魔王们。]

与波赛顿对抗的那股意志,依旧存留在不会折断的信念的剑刃之中。

我一挥长剑,指着那些惶惶不知所措的魔王。

[魔王『谎言与秘密的思想家』试图逃离任务。]

魔王排位第七十一名的但他林31,这名恶魔素以过人的洞察能力著称,果真名不虚传。

(注:31 Dantalian,索罗门第七十一柱魔神,右手持书,可以探知他人隐私与想法。)

『想往哪逃?』

我同时发动了电人化与风之径,一把捉住了脚底抹油的祂。

这一回,甚至连鼻荆都帮了我一把。

[管理局否决了魔王『谎言与秘密的思想家』脱离任务的要求。]

『既然要一决胜负,就要坚持到最后嘛,魔王们。』

但他林似乎万万没料到鬼怪会站在我这边,睁大了双眼。

安杜马利乌士的落败似乎让祂们受到很大的冲击,那副夹着尾巴后退的模样,身为魔王的威严顿时荡然无存。

果然,排位七十之后的魔王都是半斤八两,全是凭着几分好运,混水摸鱼地捞个最低阶的位置,赖在魔王位置上作威作福的草包。

唰唰!

趁着祂掉以轻心,化身体的脑袋已经随着汩汩鲜血,滚落在地。

『第七十一柱。』

[魔王『谎言与秘密的思想家』受到致命伤,已退出任务。]

[您在『魔王晋级赛』获得胜利。]

[已调整您的魔界阶级排位。]

[您已成为『第71号魔界』的魔王。]

我紧盯着最后一名魔王,「演奏的独角公」安度西亚斯。

安度西亚斯问道。

『你非得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你怕了?』

『少把我跟我跟安杜马利乌士或但他林混为一谈!』

空气的流动倏然转变。

不同于先前两名魔王被我杀了个措手不及,安度西亚斯已有充裕的时间准备应战。

祂的化身体头顶上长出尖角,那是独角公的象征。

[魔王『演奏的独角公』召唤星遗物『地狱号角』。]

从第七十名开始,排位越是靠前,魔王的力量也越强大。

[已发动专用技能『阅读理解能力』。]

光从表面上来看,整体传说给人的立体感已截然不同,但是对于早已见识过第三十二柱魔王阿斯莫德的我来说,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阿斯莫德那家伙,现在的排位肯定又提升了不少。在众多魔王当中,有少数几位的成长速度尤其惊人,阿斯莫德就是其中之一。

相反地,那些长期吊车尾的魔王则很难抓住向上爬的机会,始终无法翻身。

[您的位格大幅提升,强化专用技能『阅读理解能力』。]

[您的技能已掌握该传说的结构。]

安度西亚斯身上的传说,散发着无比阴郁陈旧的气息。

[传说『地狱的演奏家』打着呵欠,注视着您。]

以「演奏的独角公」安度西亚斯为中心形成的传说既无趣又冗长,乏味到让人对后续发展再也提不起兴趣,这就是祂拥有的故事。

安度西亚斯问道。

『你到底在看什么看?』

刚才我说,我累积的历史比祂们激烈得多,其实这句话并不尽然。无论是哪一则传说,总有高潮迭起的时刻,比较两者的激烈程度根本毫无意义。

在这天杀的星星直播,最终获得胜利的唯有时间而已。

『我只是在想,跟你到底有什么好打的。』

在数百年的光阴中,仿佛经历过防腐程序的长生星座们,总有一天会对任务的刺激感越来越迟钝。渐渐地,祂们不再寻找或探索崭新的神话,而是将自己交付给已经获得的传说,随波逐流。

也就是,祂们停止了思考。

[传说『地狱的演奏家』动摇了魔王『演奏的独角公』的意志。]

祂们累积故事,也曾是自身传说的主人,最终却反被自己的传说支配。

『连百年都活不到的存在,竟敢嘲讽我?』

安度西亚斯又是否知晓,祂此刻熊熊燃起的怒火,实则并不完全属于祂自己。

[传说『地狱的演奏家』开始讲述故事。]

地狱的演奏会终于展开。

阵阵声波挟带着第六十七号魔界的魔力,铺天盖地袭来。

「啊啊啊啊啊!」

听见演奏的首尔化身一个接一个七孔流血,倒地不起。

独角公的演奏往往引发鲜血与死亡的乱舞,又被称为「来自地狱的交响乐」,《灭活法》的描写真是一字不差。

但我没有后退。

安度西亚斯的确很强,但还没强到我解决不了的程度。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继续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继续讲述故事。]

热烈的演奏音波使我的肩膀和肋下接连负伤,但我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

我和伙伴们共同积累的神话守护着我。

『于是,噬神之人燃起自己的火花。』

不会折断的信念燃起了圣火的火焰。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发出狂野的咆哮。]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对其他传说行使支配权。]

以圣火为中心,我拥有的传说凝聚在一起。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剧烈动摇。]

[传说『异迹对抗者』对『浩瀚神话』感到畏惧。]

[传说『巨神的解放者』追随圣火的火焰。]

白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首尔。

概然性的火花在我全身激荡,暴走的传说从剑锋上喷薄而出,涌向四面八方,圣火的火光切割黑暗一路疾驰,像破坏玩具般粉碎了一拥而上的声波海啸,一举横扫过安度西亚斯的化身。

这股力量太过狂野,就连我握着剑的手都不禁微微发颤。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对您的位格颇为失望。]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渴望更暴烈的驰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对您有所不满。]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对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感到不快。]

原本,浩瀚神话与其他的传说就有本质上的差异。

强大的神话会选择自身的主人,对其产生莫大的影响,最终便会试图反客为主,取而代之。

尤其我这次获得的「吞噬神话的圣火」,显然特别嗜血好战,但凡我露出一丁点破绽,它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吃干抹净。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贪婪地注视着您。]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停止讲述故事。]

在此之前,我得勒紧缰绳,好好驯服这家伙。若是没能赶紧将我的计划付诸实行,说不定我也会与安度西亚斯落得相同的下场。

圣火所经之处,演奏会的痕迹只剩下凄凉的灰烬,魔王的身影早已化为乌有。

无庸置疑,这是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魔王『演奏的独角公』受到致命伤,已退出任务。]

[您在『魔王晋级赛』获得胜利。]

[已调整您的魔界阶级排位。]

[您已成为『第67号魔界』的魔王。]

[您的名望在魔界声名远播。]

[少数魔王为您的力量感到惊愕。]

鬼怪的笑声从空中传来。

[代表对决的胜者出现了。]

[支线任务—首尔革命已结束。]

[任务奖励300,000 Coin将由星云〈金独子集团〉进行分配。]

紧接着,更多间接讯息接踵而来。

[绝对恶体系为您的战斗赞助100,000 Coin。]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欣赏您的战斗。]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您的成长感到自豪。]

[星座『量产品制造者』欣慰地点了点头。]

[部分魔王向您提议建立友好关系。]

在应接不暇的讯息之中,我察觉到来自城墙下方的目光。在安度西亚斯的攻击之下走运幸存的人们紧盯着我,他们全都一脸惶然,甚至弄不清自己究竟被什么人操弄利用了。

我向他们开口道。

『各位,初次见面,我就是救赎的魔王。』

魔王的羽翼在我背后伸展开来,头上也冒出象征魔王的尖角。

许多人吓得尖叫连连,不断后退。

我走近一步,说道。

『请打开城门。』

伴随着轰隆隆隆的声响,工厂外墙的城门打开了。

看见先前拼了命试图翻越的屏障在眼前毫无防备地敞开,人们的眼神反倒满是慌乱。

「这、这是……」

『各位不是希望进入工厂内部吗?欢迎之至,请进吧。』

「你是想一网打尽,杀光所有人吗?」

「他要杀人灭口!他肯定会杀了我们!」

几个化身早被我的真言吓破了胆,甚至尿了一裤子。

我看着众人,语调坚决。

『我虽是一名魔王,但不曾以不合理的理由胁迫任何化身,一如金独子集团也未曾独占首尔。』

事实上,工厂的大门一直都是敞开的,决定与我们保持距离的本就是市民自己,对我们心怀恐惧的也是市民。

『工厂会接纳所有人,为了持续突破任务,我们一定会毫不吝惜地给予支援。只要各位愿意付出努力,我们也会帮助各位累积自己的传说。』

听着我的承诺,人们的目光逐渐恍惚,有人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也有人倔强地大力反驳。

「你要我们怎么相信你?」

「没、没错!你们的实力已经过度膨胀,还有那些星座——」

他们的情绪也不是不能理解。

一定的差异会使人产生敬畏之心,过度的差距却会使人绝望,更何况,那些化身才刚亲眼目睹他们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宏大传说,和累积了那些传说的存在。

『虽然起步较晚,也不代表各位会永远落于人后,因为任务进展的速度本就各有不同。不过几年前,我和各位的处境也毫无区别。』

诸多星座从天上俯瞰着我。遥想任务之初,祂们之于我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当时,相较于那些星座,我也是落后了上百、上千年,连背后星都没有的化身,但不知不觉间,我已走到了这里。』

如此遥远的存在,如今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我收起犄角和羽翼,注视着众人。

『各位请仔细看看我的模样,我看起来像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人们呆若木鸡地仰起头来,好像想从我的外表找出我天赋异禀的证据。

不多时,便有人轻声咕哝。

「……我们也有机会跟你一样?」

『不管任何任务,在尘埃落定之前结果都是未知数,请不要放弃,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说完这句话,我转过身。

『我会让正门开着,只要各位愿意,随时欢迎你们来寻求帮助和建议。』

也许,这不过是个虚假的希望,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别说登上星座的位置,恐怕在面对星光的那一刹那就会在迷离间气绝身亡。

尽管如此,人们此刻最迫切需要的就是这样虚假的盼望。

就在这时,有人喃喃念出我的名号。

「救赎的魔王……」

一股苦涩的味道缠上舌尖。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喜欢您的巧言欺瞒。]

[星座『堕落的救赎者』对您展现出敌意。]

什么「救赎的魔王」。论命名的才能,我很肯定整个星星直播绝对没有人比我更差劲。

我希望人们可以生存下去,越多人越好,但我不是博爱主义者,因为我只喜欢我喜欢的人,也只珍惜我愿意珍惜的人们。

「独子先生!」

包含郑熙媛在内,伙伴们正从远处跑来,我轻轻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瞥见一道系统讯息在空中浮现。

[第73号魔界的主人,星云〈金独子集团〉代表阁下敬启。]

在我正要点击讯息的瞬间,有人冷不防在后头出声。

『用不着看,本座亲自上门了。』

那真言十分熟悉。

我瞇起双眼,紧盯着那家伙。

『阿斯莫德。』

『好久不见,金独子。』

『你也是来免费送排位的吗?』

『比起那个,我是来与你分享同袍情谊的。我们难道不是共享浩瀚神话股份的同伴吗?』

祂这句话倒也无可辩驳。实际上,魔界之春确实有少量股份在这家伙身上。

『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的理由了吧?』

我当然知道,阿斯莫德找上门的目的,多半和先前被我击败的魔王相同。

『我非出席不可?』

『愚蠢的提问。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结局的你,肯定知道答案。』

我沉默不语,直视阿斯莫德那双沉静的眼睛。

『善恶的二重奏就要开始了,也就是说,是你选边站的时候了。』

紧盯着我的那道目光这般询问——

你究竟是「善」,还是「恶」?

提出诘问的,并不只有阿斯莫德一人。

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以我为中心遥遥分成两端,一边散发着明亮的光辉,一边则萦绕着阴暗的气息。

我轻轻叹了口气。

善恶的二重奏。

这个任务一旦开始,代表的意义极其简单。

『距离这个世界线的灭亡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当善恶的平衡彻底崩溃,夜空中的星辰也将一一殒落。那是致命性的灭亡,就连大型星云也无从回避。

倘若我的印象正确,这场毁灭中的第一个牺牲的就是……

[星座『天上的书记官』注视着您。]

大天使们的星云,伊甸。

 

4.

 

善恶的二重奏并非主线任务。

分类上它属于隐藏任务,但与其说是任务,严格来说更像是场「活动」。

我暂时将阿斯莫德撇在一旁,迎向我的同伴。比起盲目投入任务,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太多事得处理。

「独子哥!你没事了吗?不舒服的地方都好了?」

伙伴们虽然神情各异,但脸上的担忧倒是如出一辙。

他们一定有很多好奇的部分。

我回想着陷入昏迷之前的状况,有条不紊地向众人一一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从抢救母亲,让刘尚雅活下来,直到付出代价,被概然性风暴反噬等等。

郑熙媛平静地听完事情始末,开口问道:「独子先生将刘尚雅小姐的灵魂封锁在你的体内?」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要是有这种方法,怎么不早点……」

「能不能成功,我也没有把握。」

像是松了一口气,郑熙媛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

「我、我还以为刘尚雅小姐真的已经……」

「也就是说,尚雅姐现在还活着?」

李智慧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好像难以置信似地向我反复确认了好几回。

申流承和李吉永噙着满眼泪水,李贤诚则像头熊一样木然站在原地。

「她还活着,而且……」我直勾勾地看着李智慧,说道:「我一定会让她活下来。」

刘尚雅一定还没死,只是以她现在的状态,实在称不上活着。

郑熙媛问道:「要怎么做?难道像譬喻那样……」

「我是打算让她转生,但不会让她变成鬼怪。从一开始,能成为鬼怪的存在就是注定的,泛滥之灾算是情况特殊。」

第四十一次回归的申流承,是在星星直播飘荡了数千年岁月才累积了成为鬼怪的资格。

但刘尚雅并没有那样的位格。

「若要拯救刘尚雅小姐,就必须前往某颗『星宿』,在超凡座之间,那个地方被称作『岛屿』。」

提及岛屿一词,基里奥斯也在远处竖起了耳朵。想必他也知道这座岛,我不在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去岛上走访了一回。

「问题是,目前我们没有办法立刻动身。」

郑熙媛看了看在后头打量工厂的阿斯莫德,压低声音耳语道:「是因为那个魔王送来的邀请函吧?」

我点了点头。

我的脑中思绪纷乱。为救刘尚雅,我们必须去岛上一趟,但我又不能不出席善恶的二重奏,而眼下更迫切的应该是……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注视着您。]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请求您出手相助。]

我怎么也想不到乌列尔竟会向外求援,伊甸的情况真的这么严重?

但是,如果我去参加善恶的二重奏,那刘尚雅的转生就……

「(独子先生,我不是说过了吗?一定要按部就班,从前导任务开始处理。)」

咦?

——刘尚雅小姐?

「(是我。)」

——难道,刚刚唤醒我的人也是刘尚雅小姐?

「(对。)」

这真是令人吃惊,刘尚雅怎么有办法越过第四面墙与我对话?连涅巴纳那家伙都不能这么任意妄为……

「(细节以后再解释,我们先专注处理眼前的问题。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独子先生,你必须参加善恶的二重奏。)」

——可是……

刘尚雅八成是在第四面墙内查阅着《灭活法》,因此,她说不定也已经透过《灭活法》猜出了我的计划。

「(我转生的问题稍微推迟也无妨。你可能不知道,这座图书馆其实满舒适的。)」

——就算是这样……

「(而且在我看来,只有出席善恶的二重奏,才能让下一个主线任务的进程提前,不是吗?)」

刘尚雅的话是对的。

——你再等等我,刘尚雅小姐,我一定尽快救你出来。

我隐约能感觉到刘尚雅微微一笑。

我环视伙伴们,简略地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真的很抱歉,上个任务的影响都还没缓和,就必须让各位投入新的工作,但是,这个任务我们不能不参加。」

李贤诚砰砰拍响了胸膛,说道:「独子先生,我没问题。我早就休息够了,正想赶紧活动活动筋骨呢。」

「只有贤诚大叔这么想吧,我还以为难得可以好好休息……」

「我们全部人都要去吗?」

「可能要麻烦雪花小姐和孔弼斗留下,工业区必须留有最低限度的人力坐镇管理。」

话音刚落,空中便出现闪烁的微光。

[『善恶的二重奏』召唤您。]

「要开始了。」

讯息一出现,我和同伴们的身躯旋即被一道光束笼罩。

任务的强制传送开始了。

 

✦ ✦ ✦

 

顾名思义,善恶的二重奏就是善与恶的宴席。

当一个任务赛季走向尾声,便会设宴来区辨此前任务之中的善与恶。

虽然我不明白这种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对于某些星座来说,这个「判定」可是意义重大。因为,善恶判定的整体结果将延伸至下个季度,让绝对善和绝对恶体系的地位产生变化。

『这么大规模的宴会真是久违了。』

「你应该经常参加吧?」

『我也不是每次都会出席,不过,这次的规模确实挺罕见的。』

宴会厅外头场面声势浩大,阿斯莫德望着前方的排场,不是滋味地笑了笑。

实际上,不只是规模,这次宴席从入场时的隆重程度就非比寻常。

远远地,只见城堡外的上开吊桥缓缓垂下,引发无数人潮惊叫连连。为了将星座和化身走过吊桥的身影透过星流放送即时转播出去,众多鬼怪严阵以待,甚至还聚集了不少星星直播的独立媒体星座。

阿斯莫德说道。

『我先进场了。不要想太多,也不必拘谨,轻松应对就好,毕竟你可是这个赛季最有力的获奖候选人。』

获奖候补?

我还没来得及多问,阿斯莫德已经双指一弹,将一身衣着换成了华丽的黑色荷叶边小礼服。祂踏着优雅的步伐走过吊桥,前往宴会厅。

『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魔王阿斯莫德入场了!』

随着快门声接连响起,整座吊桥都浸浴在明亮的闪光灯中。阿斯莫德朝鬼怪弯起半月状的笑眼,用那极富魅力的脸庞回头看了看我。

我再次深深体会到,阿斯莫德究竟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

阿斯莫德每踏出一步,祂四处征战的影像播映就跟着流动,全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行的晋级赛。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目前魔王排位 第十三名

直到不久前还位列第三十二名的家伙,不知不觉间已经挤进了金字塔的最顶端,这晋升的幅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我们也进场吧。」我回头看着伙伴们说道。

然而大家的表情不太对劲。

「叔叔,我们也可以进去吗?」

「独、独子先生,我、我不知道是这种场合,我刚刚没想那么多……」

一行人中,只有去过伊甸的郑熙媛一边深呼吸,一边试图冷静下来,其他人的状态都不太乐观。

李智慧不安地啃咬着指甲,李贤诚像一头尿急的大熊双肩颤抖。申流承和李吉永也紧抓着我的双手,不肯松开。

「没问题的,我们也是受邀前来的嘛。」

虽然我也很紧张,为了使同伴镇定下来,我只能挤出笑容。

「用不着害怕,这一路我们都努力奋战过来了,无论他们对我们评价高低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否对自己所累积的历史感到骄傲。」

「独子先生说的对,这点小场面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赶快进场吧。」

见到郑熙媛的气魄,其他人也重新振作了精神。

李智慧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打得脸颊红彤彤的。

等众人作好准备,我们一起迈步走向吊桥。

桥上是以黑曜石和各种钻石打造的桥面,金碧辉煌,蜿蜒流淌在吊桥下的则是传说之河。

由于阿斯莫德等诸多著名星座前脚才刚刚到场,因此我们的出现并未在人群中引起太大的关注。

确切来说,我衷心希望要是这样就好了。

『啊,那个人是——』

『是救赎的魔王!』

或许是近期我的名号太过响亮,有不少星座认出我来,这时,主持节目的众多鬼怪也不约而同地看向我们。赞叹之声就像细微却扎实的掌声,迅速在整座吊桥扩散开来。

『奥林帕斯的头号劲敌!』

『金独子集团出现了!』

不过一眨眼,我们便抢占了所有人的目光。

无数关注如排山倒海般一口气涌来,原先勉强保持着镇定的伙伴不禁略显慌张,甚至还有几名星座挤到吊桥上拼命朝我们伸手。

各地的讯息蜂拥而来,众多横幅随风飘扬。

—独你最帅金独子!

—9158 FOREVER

如果可以,我希望伙伴们千万别察觉那些玩意,但郑熙媛偏偏不打算放过我。

「独子先生,你根本就是偶像嘛!」

「还说我,熙媛小姐你也不遑多让啊。」

『灭恶的审判者!你的任务我都有追!』

『熙媛姐姐太帅了!』

『为钢铁剑帝的爱情应援!』

李贤诚大吃一惊,诚惶诚恐地说道:「独、独子先生!也有人提到我耶。」

—韩国历史保存战友会为忠武公的后人李智慧加油

李智慧皱起眉头。

「那些大叔搞什么啊。」

—预祝流承☆吉永获得「最佳默契奖」!

申流承握着我的手倏然加重了力道。

「叔叔,我的胃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是我跟申流承……」

我知道上次的巨人族战役确实提高了我们星云的知名度,量产品制造者的确也曾向我提醒过,但我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响。

[救赎的魔王,请跟粉丝们说句话!]

[您被视为本赛季最有力的获奖候选人,您的心情如何?]

麦克风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几乎让我恐慌发作,仔细想想,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受到瞩目。

就在我局促不安的时候,有人及时出声拯救了因鬼怪而手足无措的我。

『你们这些■■,还不快滚远点?』

一头特有的白金长发华丽地在风中飞扬,翡翠般碧绿的眼中射出气势汹汹的位格。

[快、快走!]

[是那个疯子大天使!]

大批鬼怪瞬间一哄而散,身穿一袭黑色丝绸礼服的大天使向我张开了手。

『金独子!快过来!』

乌列尔猛然扑上前来,在我怀里用脸颊蹭着我的胸膛。

我又是开心又是尴尬,连忙把乌列尔从我身上拔了下来。

「乌列尔,好久不见。」

『嗯嗯!』

看着乌列尔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连我的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

乌列尔这么热烈地迎接我,我当然是很感激。

可是,你不是因为伊甸危在旦夕才叫我来的吗?

「那个,哈啰?您没看到自己的化身吗?」

『熙、熙媛!哈哈哈!看到熙媛我当然也很开心呀!走,我们入场吧!』

急急忙忙转移话题的乌列尔推开了吊桥前方的人潮,带着我们进入会场。

一走进大厅,映入眼帘的内部景象让我不由得发出感叹。

轰嗡嗡嗡。

魔王和星座隔着两张长型宴会桌对坐,一个个的位格都深不可测,让人不敢有丝毫轻率。

坐在左边的是七十二柱魔王——现在应该是七十三柱——以及绝对恶体系的星座,右侧则是以伊甸为首,坐着来自绝对善体系的星座。

随着我们抵达会场,场内所有的存在都将注意力集中到我一人身上。

那些眼神,仿佛正殷切询问着我,将选择两张长桌的哪一张入座。

[魔王『星宿与逻辑的主君』关注您的选择。]

[魔王『黑鬃雄狮』好奇您的选择。]

[星座『天上的书记官』等候着您。]

[星座『晨星女神』注视着您。]

遗憾的是,这一次,我似乎没有其他选项。

 

5.

 

我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我没有选边站的打算,但无论如何,我目前的身份是「魔王」。

因此,我该入座的位置自然是……

呃。

『来来来,快过来吧,我早就替你们留好位子了。』

乌列尔挽着我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带着我和同伴们前进。

我一头雾水地被乌列尔拖着走。

乌列尔理所当然地将我拉到大天使齐聚的桌边,而正对面的长桌上,一众魔王怒目瞪视着我。

「不,等等,乌列尔。我想我……」

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按在了乌列尔身边的位子上,其他伙伴也依序在我身后的座位入座。

坐在我正前方的拉斐尔,一脸无语地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不是魔王?』

「那个、这是……」

不管我为难不为难,坐在我左手边的乌列尔倒是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好,太好了。』

我忽然感觉有些异样,顺势转头往右一看,只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在眼前。

「什么,你怎么会在这?」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见刘众赫正带着他那特有的肃杀之气端坐在我右手边。而梅塔特隆就坐在他另一边,正以难以捉摸的神色紧盯着我。

依照这个座位安排看来,刘众赫多半是被梅塔特隆带来的……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难道只是我个人心神不宁的问题?

梅塔特隆又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乌列尔,我理解你很兴奋,但救赎的魔王依旧是一名魔王。』

『书记官,您看看他,他哪有半点魔王的样子嘛。』

『他打从名号开始就是个魔王,送他回去吧。』

『我不要。』

乌列尔和梅塔特隆僵持之际,担任宴会主持的鬼怪已在大厅中央现身。从祂犄角的个数和大小来看,似乎是名上级鬼怪。

[好的,那就让我们依照今天的流程……]

说着说着,鬼怪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我头上。

[嗯,先前我们都发过公告了,还是有人不守规矩。请各位星座和魔王依照指定席位入座,感谢各位的配合。]

我不经意地看了写在座位上的名号一眼。

[『堕落的救赎者』指定席次。]

好死不死竟然坐到这家伙的位置,看来米迦勒似乎没有出席。

我慌忙起身,回头向伙伴说道:「各位待在这边就好,这样更安全。」

「那独子先生呢?」

「我没关系,大家不要太紧张,当作是年末的颁奖典礼就行了。这段日子各位都辛苦了,偶尔也要参加这种任务放松一下才行,对吧?」

我嘴上这么安抚着大家,但我自己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按照原作的进展,以这一场「善恶的二重奏」作为分水岭,善与恶的均衡将完全崩毁。

乌列尔心有不甘地呜呜两声,仰头看着我,我朝祂笑了笑,便在众目睽睽下独自越过大厅中央。

[魔王『刈除公』认为您是一个呆头呆脑的魔王。]

[星座『晨星女神』无言以对,摇了摇头。]

[魔王『降灵之魔神』对您的为人抱持怀疑。]

除了小时候开学典礼那一天,我一个人走错教室坐在别人的班级里,在那之后,我可是好久不曾感受过这种难堪的心情了。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喜欢您的愚蠢。]

深渊的黑焰龙?这家伙也到场了?

片刻后,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指定座位。

『真是偶然,我们又坐在一块了。』

坐在我旁边的不是别人,正是阿斯莫德。

「让人不爽的事就不必提醒我了。」

宴会旋即展开。

第一个节目是简单的茶点并观赏特别来宾的演出,从整个仪式的流程安排来看,真的像极了一场岁末的颁奖典礼。

我低头看着前方盘子上的牛排。

菲莱山顶级御剑大师的哀号。

这些人实在死性不改,品味依然恶劣。

我放下手中刀叉,转而看向光芒四射的舞台。

据说有特别来宾的演出……大概又邀请了什么化身吧。

[今天的舞台非常特别,为了邀请这几位来宾,我们平时都费尽了心思,但他们就连一次都不曾答应我们的邀约。]

什么人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为各位隆重介绍!美酒与幻境之神!以及爱与美的女神!]

什么?

华丽的灯光洒落,舞台上出现了戴着钻石手套、西装笔挺的戴欧尼修斯,以及一袭黑色连身套装的阿芙萝黛蒂。

音乐随之响起。往后头一张望,只见奥菲斯的大乐团正演奏着悠扬乐音。

『喔 ~ 闪耀的灯光只属于我。』

戴欧尼修斯开始倾情演唱,曲音高昂。

『各位绝对不能败兴而归——No、No、No,不行啊不行。』

压根听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歌曲。

这出乎意料的余兴节目让星座们大为兴奋,尤其是当阿芙萝黛蒂和她的化身们带来魄力十足的整齐群舞时,更是让所有人欢声雷动。

我还发现好几名星座趁乱朝戴欧尼修斯扔刀叉。

这么说来,巨人族战役刚结束的时候,戴欧尼修斯就这么说过。

『都是你们害的,我们奥林帕斯这段时间有苦头吃了。』

祂那句感叹竟是这么一回事,我真是始料未及。或许作为特别来宾,戴欧尼修斯和阿芙萝黛蒂能获得高额的Coin作为演出费用吧。

然而再一想,要是考虑到奥林帕斯的星座那高人一等的自尊心,无论费用多少,对祂们而言终归都是颜面扫地。

『喔喔!别扫兴!别……谢谢!未来也请多多支持我们「巴克斯和女信徒32表演团」!』

32  引用自古希腊悲剧作家尤里比底斯的剧作《The Bacchae》,台湾中译为《酒神的女信徒》。

遭到各种食物一顿洗礼的戴欧尼修斯,尽管头上顶着意大利面,仍堆着满脸的笑容退出舞台。祂笑得那么愉快……真不知道是演技还是真心。

演出持续进行,我则偷偷观察着身边的魔王。当然,我也同样是祂们留心观察的对象。

尤其是那些排位垫底的魔王,眼神更是毫不掩饰。

[魔王『以尸体钻研哲学的君王』对您抱持警戒。]

[魔王『凝视禁忌之瞳』牵制着您。]

毕竟我在短短一天内就将排位提升到第六十七名,会让祂们如此戒慎恐惧也并不意外。那些家伙此刻肯定坐立难安,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提出晋级赛的要求。

[好的,那么,紧接着开始进行颁奖典礼。]

闻言,我坐直了身子。

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一则好的传说,往往是透过星座和化身的密切合作创造出来的,然而,这一季不仅有星座和化身,也有部分化身之间为我们展现了出色的默契,因此,我们特别为这些化身准备了『微奖项』!]

星座的欢呼声瞬间淹没整间大厅。

原作曾出现过这样的内容吗?

[首先,为您介绍本赛季的『最佳默契奖』入围名单!]

司仪说话的同时,影像也浮现了出来。

入围者我都不陌生。

「不可能,绝对行不通的。」

「反正照这样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两个孩子。

[第一组入围者,化身『申流承』和化身『李吉永』!]

突如其来的聚光灯洒在申流承和李吉永头上,两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情况,就连我也始料未及。

这么说来,刚才经过吊桥时,好像确实有看见什么最佳默契奖的横幅。

荧幕中的介绍影片,是小朋友们在暗城驯服奇美拉异龙的画面。两个孩子突破一波又一波的怪兽狂潮,鼓起勇气走向巨龙的身影,看得我也感动不已。

司仪继续介绍候选人。

[第二组入围者,化身『郑熙媛』和化身『李贤诚』!]

又是我们星云的人?

「熙媛小姐……抱歉,我失礼了。」

资料画面看来应该是李贤诚解锁钢铁化当时的影片。

郑熙媛因涅巴纳的控制而暴走,李贤诚为了熄灭郑熙媛地狱炎火,甘愿牺牲自己的肉体。

在长桌的另一端,我看见满脸通红的李贤诚,而郑熙媛正扶着额头。

这么一看,这两个人好像是挺般配的。

[接下来为您介绍第三组入围者!]

不久后,画面里浮现的场面让我震惊不已。

那是什么鬼?

「金独子,机会只有一次。」

「对我而言,永远都只有一次而已。」

资料画面一播出,乌列尔和伊甸的大天使们立刻放声尖叫。

影像里出现的两个人正是我和刘众赫,那应该是为了解决海克力斯,我们一同掷出长矛的瞬间。

鬼怪笑着说道。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第三组入围者,星座『救赎的魔王』和化身『刘众赫』!]

桌子的另一头,刘众赫眉头深锁。

臭小子,难不成我乐意吗?

李智慧和郑熙媛二人迎上我的目光,咯咯叽叽地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好的,接下来立刻揭晓,本次的得奖者是——]

我在心中不断祈祷。

三号不行,绝对不要是三号。

扑通扑通扑通!

[本赛季的最佳默契奖得奖者是,化身『申流承』和化身『李吉永』!]

随着烟火的爆炸声,司仪高声公布了二人的名字。

幸好,星座作出了正确的判断。在天使的叹息声中,李吉永和申流承犹疑不定地踏上舞台。

「啊、呃,那个……感谢各位……将这个奖项颁发给我们……」

申流承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紧张地直盯着我。

就在这时,李吉永一把抢过了麦克风。

「独子哥我爱你!」

「我也爱你,叔叔!」

「金独子集团最棒了!」

两个孩子的反应似乎让大天使们觉得相当可爱,送上了鼓励的掌声。孩子们也一起接下奖金和奖牌,吵吵闹闹地回到位子上。

[好的,接着,就让我们继续颁发下一个奖项。]

除了最佳默契奖这个特例之外,善恶的二重奏多数奖项都会颁发给浩瀚神话。因此,本次典礼主要的入围者,都在本赛季取得了优异的浩瀚神话,此时祂们也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撇开奖金不谈,在宴会上获得的奖牌,都是能全方面提升位格的星遗物,星座不为之疯狂才是奇怪。

在我身边,阿斯莫德笑瞇瞇地悄声耳语。

『期不期待?你会获得什么奖项呢?』

「应该轮不到我吧。」

在这种规模的颁奖典礼上,作为一名后起之秀的魔王,我了不起也只能摸到一个新人奖,要将大奖抱回家那根本是痴心妄想。

但阿斯莫德神情相当微妙。

『你真的这么想?』

我摇了摇头,继续观看台上播放的影像。得奖与否暂且不谈,我此刻的心情实在轻松不起来。

因为善恶的二重奏绝非一场单纯的颁奖典礼而已。

善恶的二重奏。

判定任务的正与邪、善与恶的飨宴。

这项定期举行的活动,虽以宴会为名,实际上,这场鸿门宴无异于「绝对善」与「绝对恶」之间自尊心的较量。

在宇宙各地上演的浩瀚神话,一一在空中浮现。

[最佳新恶奖,得奖作品为浩瀚神话『蚩尤33的后裔』!]

(注:33 中国上古神话中的部落首领,与黄帝、炎帝部落为敌对关系,于涿鹿之战中大败,其后由于儒教强调「正统」的史家观念,在记载中逐渐被描写为正邪之争。)

蚩尤的后裔。这是在黄帝星云那边发生的浩瀚神话,大概是由化身「飞虎」出战的传说。

从现在起,获颁各种奖项的浩瀚神话,将会逐渐构建出善与恶双边的版图。

换言之,主办方授与善恶双方的奖项各有不同。

由于飞虎被判定为恶人,才会获得魔王颁发的奖项。

[最佳新善奖的得奖作品为浩瀚神话『斯芬克斯34的守护者』!]

(注:34 Sphinx,源自古埃及神话中的有翼怪兽,亦传至古希腊。最为著名的即为人面狮身。)

斯芬克斯的守护者,这是出自纸莎草星云的浩瀚神话。

看来,这次的奖项是落在兰比尔·汗手上。

作为一名乐于分享的大善人,兰比尔·汗总是不惜为他人慷慨解囊的作风似乎获得了绝对善体系的支持。

[请获奖者到台前领奖!]

飞虎和兰比尔·汗作为代表出面领奖,并发表了简单的获奖感言。

一对一单挑的常胜军,格斗达人飞虎。

擅长指挥大军的兵家鬼才兰比尔·汗。

我心知这个时间点,各地都已投入与浩瀚神话相关的剧情任务,但他们竟然这么早就搜集到如此宏大的传说,实在叫人吃惊,不愧是《灭活法》中的主要登场角色,不容小觑。

[好,下一个奖项是……]

新人奖的部分结束,紧接着是其他各领域的优秀奖项。

一善、一恶,各种奖项像在分大饼似地接连颁发。

在这些奖项之中,有一部分想必会受到特定星座强烈的施压,因为这就是星星直播的星座平衡善与恶的方式。

『首先,我要向绝对恶体系的星座和魔王表达真心的感谢,感谢各位将这个奖颁发给我。还有母星的背后星大人、经营频道的鬼怪大人,以及……』

台上又臭又长的优秀奖得奖感言终于结束,我心情也越来越微妙。

我本以为这时我们差不多能拿下一个奖,奖项却飞也似地一个个颁发出去。

再怎么说,金独子集团创造了自己的传说,我以我们的表现好歹也能拿个新人奖,不是吗?

[本赛季的最优秀奖,得奖作品是浩瀚神话……]

夺得最优秀奖的是安娜卡芙特的「查拉图斯特拉」。

由赛琳娜·金替安娜卡芙特朗诵了得奖感言,不知道她本人是否因为特殊原因无法出席。

我仔细回想着,在原作中获得最优秀奖的到底是不是安娜卡芙特。

不知不觉间只剩下年度最大奖,此时的我不禁开始担心会出现某种发展。

在善恶的二重奏,大奖的颁布将会决定该年度的善恶均衡。

这场宴会,最重要的无疑是这座「大奖」。

不同于其他奖项,大奖囊括善恶双方所有入围者,只会选出一名获奖者。一言以蔽之,善恶双边的权力地位,也将依据获得大奖的是什么样的神话而底定。

本季度最为宏大的神话,究竟是善、还是恶?

我环顾周围,只见方才仍一片欢声笑语的魔王和天使,都换上一副紧张的面孔。

[本赛季的大奖获奖作品是——]

鬼怪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那家伙吐出来的每一个音节,我感觉五感正离我远去,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世界的平衡正在动摇。

[星云〈金独子集团〉的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

Episode 66. 超越善恶的彼端

1.

 

起初,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直到我看见一众魔王的目光袭来,阿斯莫德在旁为我鼓掌叫好,还有伙伴们呆若木鸡的神情——这才逐渐有了一点真实感。

金独子集团拿下了大奖。

比起纯粹的开心,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大奖?我们?

而且不是在别的场合,是在善恶的二重奏抱回这么大的奖项?

不安感的来源很快就揭开了面纱。

[今年的得奖作品究竟是善还是恶,目前未有定夺。]

部分魔王和星座开始骚动。

『还没断定善恶?那是什么意思?』

鬼怪立刻回答。

[历届以来,大奖的获奖作品都是由大鬼怪,以及绝对善与绝对恶的各位星座共同讨论决定,然而,本届是有史以来,我们首度无法作出决策的一届。]

『你是说,连那些大鬼怪都没有结论?』

众多星座和魔王全都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可以想见隶属绝对善或绝对恶的星座肯定会偏袒自己阵营,但这次竟然连大鬼怪都未能取得共识。

『打从善恶的二重奏创设以来,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不对,这可是是神魔大战结束后头一遭啊!』

『无法判定?不可能有这种事,善恶的天秤向来只能倾向一方!』

星座和魔王们情绪激昂,呐喊声此起彼落。

祂们说的话也并非无法理解。其实大部分浩瀚神话任务,都是由星云之间的协议或人为造假来决定胜利者。

一如巨人族战役被包装成观光旅游商品出售,其他浩瀚神话任务也有如股市中的特别股,被转手贩卖、交易,因此善恶的胜败早已内定。

然而,我们的传说是经由推翻巨人族战役创造出来的,诞生的过程与其他神话迥然不同。

那是颠覆了巨型星云奥林帕斯而形成的浩瀚神话,这种传说压根就不在祂们的计划之中,因此也无法提前决定善恶倾向。

鬼怪笑了笑,似乎觉得群情激愤的情况相当有趣。

[这个嘛,像我这种芝麻小官,怎么可能知道大鬼怪的考量呢?总之,这次大奖必须当场判别善恶,请有意见的大大举手发言吧。]

直到这一刻,鬼怪的真实意图才清晰地浮出水面。

这帮混帐东西。

对这些家伙来说,金独子集团获奖与否打从一开始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累积的传说是正是邪,以及这个结果将如何改变祂们的地位。

『那个传说当然属于恶。』

排位第五十名的魔王「刈除公」抢先开口。

刈除公,祂是第五十号魔界之主,真名「佛尔卡斯35」。

(注:35 Furacas,索罗门第五十柱魔王,形象为骑著白马的冷酷老者,手持镰刀,若被镰刀夺走性命将成为祂的奴隶。祂多才多艺,甚至会教导被俘虏的奴隶哲学、占星等学问。)

『就算他呆头呆脑滴,但救赎的魔王既然是「魔王」,他就是魔界的猪人,酱他的所作所为必然属于恶。』

连好好说话都有困难的刈除公,逻辑果然也十分荒谬。

另一头的阵营也有人举起手。

『我有异议。』

那是青年与旅人的守护者,拉斐尔。

拉斐尔啧啧两声,摇了摇手指开始长篇大论。

『假设有人偷了东西,世人都认定他有罪,他也因此成了罪人。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恶徒用偷来的钱去救助他人,为贫困者发送面包,为干渴者汲取清水,最终拯救了无数人,这怎说?』

听着拉斐尔的主张,我频频点头。

『难道曾经被断定为坏人,就一辈子是坏人?』

『哎呀,这个嘛……酱有点难说。』

本就不善言辞的刈除公马上被拉斐尔的论述绕迷糊了。

就在这时,我身边的魔王举起手声援刈除公。

『你这么说,是想在这里争辩善意恶徒悖论吗?』

阿斯莫德赤红的眼瞳激动不已。

这么说来,阿斯莫德跟拉斐尔之间也还有笔帐没算呢。

拉斐尔点了点头。

『乐意之至。』

俯身趴卧在云朵床铺上的拉斐尔一弹手指。

紧接着,舞台的大型荧幕立刻播放了我和伙伴们一同进行巨人族战役的场面。

拉斐尔注视着画面。

『一个人的存在终由故事累积而成,而故事就是该存在一切作为形成的事件总和。无论如何,综观创造这则传说的所有事件,显然难以找到恶的意图。』

善意恶徒悖论,这则悖论意指所有存在的「善恶」,都由其累积的故事所定义。

拉斐尔指着大荧幕上的分割画面,开了口。

第一个画面,是我前往冥界解放巨神的场景。

『救赎的魔王解放了在任务中受到不当打压的弱者。』

第二个场面则是众人联手破天剑圣,一起抵抗被转化成游乐场的巨人族战役。

『这是金独子集团的成员抵制巨人族战役不合理的任务内容。』

最后一个画面,是我和同伴点燃圣火,与神话级星座波赛顿对战的场景。

『为了推翻巨型星云的统治体制,他们挺身而出,与难以抗衡的对手作战。看,这一连串事件,能找出「恶」在哪里吗?』

拉斐尔配合画面一一解释细节,在祂头头是道的分析下,多数星座连连颔首。

相反地,魔王们的表情相当扭曲。

准确来说,是大部分都沉着一张脸——除了阿斯莫德。

『有意思,居然能受到天使的偏袒拥护,说不定救赎的魔王还真的是个善良的魔王呢。』

『您也认同?』

『不,因为你的论点存在漏洞。首先,正如你所说,一个人的传说即是所有故事中事件的总和。』

阿斯莫德面带微笑,瞥了我一眼。

『如你所知,所谓的传说无法独立存在,一则故事势必与其他故事相互关联,并彼此影响。吞噬神话的圣火也是如此。』

与此同时,前方的荧幕开始播放其他画面,那是过去进行第一个任务时的场面。

在画面中,镜头特写了我手中的蚱蜢卵。

『明明能解救所有人,当时救赎的魔王却选择眼睁睁地看着人们丧生。』

几名天使盯着我,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阿斯莫德接着说道。

『更别说,还发生过这种事。』

荧幕中接着显现了「第八号任务」的画面,那是倘若首尔最强化身甘愿牺牲,所有人都能存活的任务。

出现在画面里的是因为特性效果而拥有八条命的我。

阿斯莫德说道。

『救赎的魔王拥有多余的性命,也很清楚自己就是「最强的代罪羔羊」,只要他有心,完全可以在造成更大的牺牲前终结这个任务。』

星座间骚动得厉害,阿斯莫德继续说了下去。

『救赎的魔王正是这样自私的存在,只拯救想救的人,自己毫不在乎的性命就袖手旁观,他就是你们最厌恶的、带有偏见的魔王。在星星直播,差别待遇就是最可怕的重罪啊。』

阿斯莫德仿佛在宣布己方的胜利,抛出最后一个提问。

『试问伊甸的各位,听完前述,你们仍旧认为救赎的魔王是个善良的魔王吗?』

一时间,席间安静了下来。部分的天使将信将疑地注视着我,而大多数魔王则是笑容满面。

就在这时,一个星座猛然站起身来。

『■■,那点矛盾谁没有啊。』

出声的人正是乌列尔。

『人在经历事件之后逐渐转变成什么模样,才是最重要的吧,救赎的魔王正在朝正义的方向成长啊!』

『现在的天使判定善的基准真是宽松。我最近还听说,你个人对魔王有私下的好感,这是真的吗?』

『什么?』

『嗯哼,看来我说的是事实啊,我上次目睹的时候还半信半疑……』

乌列尔勃然大怒。

『你这■■的■■竟敢——』

啪滋滋滋滋!

在两张长桌的中间爆出了巨量火花。大天使和魔王的叫嚣辱骂此起彼落,纷纷提出各式各样的意见。

甚至,众人攻击的目标也不再只集中在我身上。

有人批判郑熙媛草菅人命,有人抨击李贤诚在第一个任务胆小怕事,也有人抓着李智慧杀害自己同学的往事紧咬不放。

我们的人生、我们累积的历史一时千夫所指。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露出利齿。]

伙伴们逐渐露出厌倦的神情。

一路以来,他们受尽凡人难以承受的伤害,生活毫无隐私,成为被星座戏耍的玩具,却仍想尽办法坚持到这里。

『等等!你们没有必要这样吧?』

乌列尔察觉情势不对,但其他星座和魔王全都忙于揭露金独子集团成员的伤口,对祂的劝阻充耳不闻。

最终,祂们甚至连申流承和李吉永的过去都不放过,群起攻讦。

在祂们即将提起李吉永的心理阴影和背后星的刹那,我不得不出声制止。

「各位,够了。」

大厅里的所有目光顿时集中到我身上。

在这里,稍有失言便是万劫不复,现在的金独子集团无异于夹在两道巨大海潮之间的小小舢舨,随时可能因一道暗潮而沉没。

然而,无论船只再怎么渺小,都能选择自己航行的方向。而我,就是这艘船的船长。

「该适可而止了吧?各位应该都很清楚,这种讨论不会有结果。」

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打岔,就是在等着这些星座和魔王自己陷入矛盾。

「连大鬼怪都无从判断的问题,各位认为你们真能在这里达成决议吗?」

金独子集团既不是善,也不是恶,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随着他人制定的善恶概念起舞。

『他说的没错。』

出乎意料的是,出声附议的竟是排名第五的魔王「黑鬃雄狮」玛巴斯36

(注:36 Marbas,索罗门第五柱魔王,形象为狮子,具有发现真实、揭开隐密之事的能力。)

祂瞟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我们在这里再怎么吵吵闹闹都是徒劳,停止不必要的争论吧。』

『玛巴斯!可是!』

『这种事,只要问本人就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这则故事究竟是善是恶,就让本人亲自决定。这个场合,不就是为此筹备的吗?』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魔王和星座全都看了过来。我感到背后冷汗直流。

系统讯息迅速浮现。

[您为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的股份持有者。]

[请为该传说判别善恶。]

倘若我在此选择了善恶,等同当场宣告我站在其中一方,认同祂们所主张的善或恶。事情相当棘手。

这不只是金独子集团的方向问题,万一我们在此决定善恶,可能会在今后的任务迎向可怕的未来。

我苦恼许久,终于作出了决定。

纵使会受到星座和魔王的谴责也无可奈何。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是——」

「是善。」

我愣愣看着说出这句话的人物。

到方才为止,那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始终保持沉默,一语不发。

刘众赫开口说道:「这则故事是善的传说。」

我实在太过慌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一方面想着刘众赫是不是疯了,又不禁怀疑那家伙是不是落入陷阱。

坐在刘众赫身边的梅塔特隆对我露出一丝笑意。

我的手臂冒出一阵鸡皮疙瘩。

难不成,梅塔特隆刻意亲自带刘众赫出席的理由就是……

[该『浩瀚神话』的股份持有者有权主张并行使『善恶』的判别权。]

看见这道讯息浮现,星座和魔王都微微张大了嘴。

[化身『刘众赫』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22.8%股份。]

[由于化身『刘众赫』的宣言,该传说倾向『善』的一方。]

目前,能决定这则神话的善恶的并非只有我一人,毕竟金独子集团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则故事中占有一定的股份。

[是否将该传说认证为『善』?]

刘众赫注视着我,脸上的神情难以解读,像是在询问我现在打算怎么做。

—你这疯子!你在想什么啊!

虽然我透过白日幽会试图交谈,但刘众赫没有回音。

我瞪着那家伙看了一会,发动了技能。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

[目前该人物处于您无法理解的情绪状态。]

什么?

[若其他阐述者未发表反对意见,则该传说将认定为『善』。]

[距离认证时间剩余30秒。]

我也摸不透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倒数的秒数逐渐减少,耳边跟着传来魔王的呐喊声。

我望向伙伴,他们都是一脸惊疑不定的神情。

郑熙媛、李贤诚、申流承、李吉永……我想将他们所有人带到这世界的尽头,一个都不能少。

我握紧双拳,用力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我们的故事绝不能被星座认定的善恶局限,倘若落入那个框架,就无法正确抵达这个世界的结局。

既然刘众赫宣布传说为「善」,此刻能够推翻判定的方法只有一个。

[您释放出『魔王的位格』。]

黑色翅膀贯穿肩胛骨展开羽翼,额头冒出小小的尖角。

伴随着强烈的火花,喧闹声顿时消失。

我缓缓吸了口气,怒视着刘众赫开口道。

『这个传说是恶。』

随着我的宣言,空中的系统讯息闪动。

[您为该传说的最高位阐述者。]

[您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33.7%股份。]

[由于您的宣言,该传说倾向『恶』的一方。]

见状,伙伴们全都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我举起手示意他们放心,并向刘众赫发送白日幽会的讯息。

—刘众赫,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传说会被认定为「恶」,这种结果,想必你也不乐见吧?

关于吞噬神话的圣火,我持有的股份为33.7%,而刘众赫的持股则是22.8%,我拥有10.9%的领先。

[目前两位阐述者意见相左。]

[请阐述者透过协商判别善恶。]

[若限制时间内无法达成协议,判决结果将服膺持股比例较高者的选择。]

[判决结束时间延长10分钟。]

刘众赫没有回答,于是我又送出一道讯息。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绝对不能在这里决定善恶。快收回你的宣言,我也会撤回我的。

[星座『青年与旅人的守护者』紧盯着您。]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因您的判断心情大好。]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对您的判断大感仓惶。]

虽然对乌列尔很抱歉,但我们绝不能就此被善恶匡限。

[魔王『地狱东部的统治者』对您抱持好感。]

魔王之中的顶尖人物、第二号魔界的主人「地狱东部的统治者」带着微妙的笑容看着我。祂八成误会了什么,毕竟我可没站在「恶」那一边。

焦急的我再次传讯道。

—喂!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紧接着,刘众赫采取了行动。他越过长桌大步走到舞台上,铮的一声拔刀在手。

[化身『刘众赫』拒绝与您协商。]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避开刀刃。

不过转瞬之间,长桌被劈成两半,舞台也乱成一团。在魔王们惊诧的喊叫声中,我也从怀里掏出长剑。

刘众赫的黑天魔刀和我的不会折断的信念交击,撞出尖锐的铿锵声响。

手腕阵阵发麻。

「你这疯……」

大吃一惊的乌列尔试图冲上前来,但设置在舞台上的绿色屏障拦阻了星座的动作。

滋滋滋滋滋!

[当前『善恶的二重奏』的与会星座与魔王禁止出现敌对行为!]

[禁止其他星座参与股份判决。]

这真是最糟糕的窘境。

[大鬼怪『清风』期待您的选择。]

[大鬼怪『河泷』关注您的决定。]

甚至连大鬼怪都揭示了自己的存在,这就代表管理局也在关注我们传说的善恶判决,说不定,其他频道也正在透过星流放送现场转播这个任务。

我瞪着不断提升位格的刘众赫。

我摸不透刘众赫的表情,也无法理解他为何毫无预警地发难,但面对这个才经历第三次回归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我绝不可能就此让步。

—刘众赫,你现在或许无法马上理解,但你先好好听我说。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说服这家伙。

—万一我们的传说被界定为善或恶,就会招致可怕的灾难。

依照原作所述,绝对善和绝对恶的尊严之争,将在这个季度迎来新的里程碑。在过去数个赛季,善恶的二重奏一直是由善的一方独揽大奖。

正是因此,魔王们全都磨刀霍霍,紧盯着本次善恶的二重奏的结果。

倘若绝对善在此胜出,将引爆第二次神魔大战。

相反地,若绝对恶占了上风,伊甸的地位将大幅下降,加速步向毁灭。

到目前为止,我还未累积足以应付神魔大战的传说,话虽如此,我也不愿放任恶的一方轻易获胜。

—我以后会再详细向你解释,现在就先照我……

「这就是你的预言吗?」

刘众赫灼灼燃烧的目光晃动着不信任的阴影。

预言。

这么说起来,首次见到刘众赫的时候,我曾介绍自己是个先知,没想到他到现在还对这件事深信不疑。不过在这种状况之下,事情反倒好办。

然而在我开口之前,刘众赫继续追问:「还是说,这是那本《灭活法》提到的情报?」

「什么?」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怎么回事?

刘众赫怎么会知道《灭活法》?

[登场人物『刘众赫』的背后星对目前的情况大为不满。]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不希望你们兵戎相见!]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意料外的情况感到混乱。]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关注着您的决定。]

刘众赫的全身都迸出了火花,他皱紧眉头,就像是在忍受着违逆某种意志而产生的头疼,咬着牙继续说道:「只要按你所说的做,这次任务也能顺利结束?」

「刘众赫,你这是……」

「那就是在未来回归中的我会采用的办法?」

轰隆隆隆隆。

「因为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中存活下来的方法』?」

霎时间,我感到全身无力。

[『第四面墙』正在动摇。]

周围天旋地转,在我体内深处似乎发生了小型的地震,颤动从震央迅速扩散。

我一把抓住我剧烈颤抖的右手。擡头一看,只见在刘众赫身后,伙伴们也在注视着我们。

—他们也知道了吗?

刘众赫到底知道多少?

—回答我,金独子。

黑天魔刀逸散出来的位格回响越来越强烈。

那意味着从现在起,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登场人物『刘众赫』催动『浩瀚神话』。]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我不能任他轻举妄动。

[您是该传说的最高位阐述者。]

[您正以抑制力控制着传说。]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对您的『位格』不甚满意。]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拒绝您的支配。]

什么?

尽管我的持股比例更高,但传说依旧桀骜不驯,不受我的控制。

曾经击碎了波赛顿结界的传说,属于我们的故事缠绕在刘众赫的黑天魔刀之上,那雪白的火焰正一步步朝我逼近,渴望吞噬我。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强力发动中!]

「(独子先生,快打起精神来!)」

随着刘尚雅的呼喊,我同时释放了位格。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保护着您。]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对您流露出敌意。]

我们共同累积的两则神话在空中缠斗在一起,吞噬神话的圣火像凶猛的野兽撕咬着魔界之春,被撕裂的文字符号如鲜血般飞洒在半空中。

「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疯了吗?」

[化身『郑熙媛』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师父!你怎么突然开打啊!大叔,你又干嘛要选恶的一方?」

[化身『李智慧』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独子先生!刘众赫先生!两位都快住手!」

[化身『李贤诚』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不准欺负独子哥!你这阴沉的家伙!」

[化身『李吉永』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叔叔!快躲开!」

[化身『申流承』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出手帮忙实在再好不过。

吞噬神话的圣火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传说,也就是说,能插手传说判决的并非只有我和刘众赫而已。

[请闯入判决的其他阐述者判定善恶。]

[若不作出选择,就无权插手对决。]

一时之间,伙伴们全都陷入混乱之中,冷不防地要他们在善恶之间作出抉择,自然会感到慌乱。

李吉永率先开了口。

「我无条件站在独子哥这边。」

[化身『李吉永』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3.3%股份。]

[由于化身『李吉永』的宣言,该传说倾向『恶』的一方。]

见状,我连忙大声高呼。

「不能再有更多人选择恶了!大家快选善那一边!」

「什么?」

「照我说的做就对了!快!」

倘若无法撤回刘众赫的宣言,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将这天杀的善恶天秤调整到完美的均衡。

目前的差距是百分之十四点二,要是再加上其他四人的股份……

「一个一个慢慢来!从流承开始!」

「好!」

[化身『申流承』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3.3%股份。]

[化身『郑熙媛』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6.7%股份。]

[化身『李贤诚』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7.3%股份。]

[三位阐述者选择了『善』的一方。]

「停下来!」

在我的呼喊之下,准备最后作出选择的李智慧立刻停手。

[天秤向『善』的一方倾斜了3.1%。]

[若5分钟内无法完成协议,『吞噬神话的圣火』将认定为『善』。]

伙伴们的股份比我预期的还多。

最后,只剩李智慧一人而已了。

「大叔!我有百分之五点八!」

善与恶的差距是百分之三点一,李智慧持有的股份却是百分之五点八。

无论李智慧选择哪一方,都无法使天秤达到平衡。

有没有可能将其他伙伴的部分股份转移到我手上?

[正在参与善恶判决的阐述者之间无法进行『股份赠与』。]

该死,这种权宜之计果然行不通。

刘众赫的黑天魔刀再次挥向我的脖子。

「我叫你住手!」

已经获得决斗干涉权的郑熙媛替我挡下了刘众赫的刀。李贤诚也冲上前来,从后方抱住刘众赫,小朋友们则像是要保护我般围在我身边。

而站在我们之间的李智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们两个到底在吵什么啊!偏偏现在打起来!」

刘众赫瞪着眼睛,轮番扫视着我和同伴们。

他好像试图开口说些什么。不,事实上我几乎能猜到他想说些什么了。

你们都被骗了。

那家伙不断颤抖的瞳孔吐露着怒火。

那家伙骗了我们所有人。

我曾想过,有朝一日我终须面对这一刻,坦白说,是每天都要反复思索数十遍。

「全都滚开!」

刘众赫催动的位格将李贤诚一举击飞,又撂倒李智慧,朝我冲了过来。郑熙媛和刘众赫手中刀刃轰然相碰,但无法发动审判时刻的她根本不可能是刘众赫的对手。

我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踏步上前。

[魔王『星宿与逻辑的主君』为您加油打气。]

[魔王『降灵之魔神』渴望您的胜利。]

[星座『晨星女神』祈祷善能得胜。]

[多数星座和魔王留神关注着星云〈金独子集团〉。]

关注着我的意向的星座与魔王传来各种讯息。

祂们为何如此执著于善恶呢?

[已发动专用技能『阅读理解能力』。]

或许,我早已知道答案。

——祂们别无选择。

[传说『惩恶扬善的实践者』持续讲述故事。]

[传说『百恶的守护者』持续讲述故事。]

[传说『万恶之渊』持续讲述故事。]

[传说『恰如其分之善』持续讲述故事。]

……

在这些星座和魔王眼中,无数文字如小虫般扭转蠢动,那是祂们拥有的传说,也是驱使着祂们的故事。

祂们早已不再是星座,也不再是魔王。

这些人,仅仅为了在这个世界实践「善」与「恶」而存在,成为了古老神话传播自身的繁殖工具。

而现在,那些神话将要吞噬我们星云的传说。

[若2分钟内无法完成协议,『吞噬神话的圣火』将认定为『善』。]

不能坐视不管。

我迅速作出判断,立刻扯开嗓门大喊:「智慧!快选择善!」

「啊?可是……」

「快点!」

李智慧一脸不解。

善的一方已经占了上风,我还要她拉开差距,应该很奇怪吧。

但李智慧还是迅速作出选择。

[天秤向『善』的一方倾斜了8.9%。]

[若40秒内无法完成协议,『吞噬神话的圣火』将认定为『善』。]

百分之八点九……比刚才的差距更大了。

没错,只有这么做才是上策。

我深深吸了口气,接着用尽全力喊出了某个存在的名号。

『深渊的黑焰龙!』

我知道祂一直都在留意着事态的发展,换句话说,那家伙的化身也很清楚这里是什么情况。

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唯一一个能准确理解我打算怎么做的人。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露出疯狂的笑容。]

挟带着超凡座的位格,刘众赫的黑天魔刀瞄准了我的颈子。

这一击眼看难以回避,然而就在这时,大厅的天花板砰一声爆裂开来,刘众赫惊讶地擡起头,但为时已晚。

轰磅磅磅。

破碎的天花板直接砸向刘众赫,他虽然及时避开了几块巨石,但砸落的石块数量实在太多了。

灰蒙蒙的烟尘中,出现了一道娇小的身影。她来得匆忙,浏海被汗水浸得湿透,左手上解开的绷带随风飘扬。

她一脚踩着倒在土块石堆当中的刘众赫,挑眉一笑。

「真是的,你们少了我就是不成气候啊。」

[化身『韩秀英』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在成堆砂石之下,只露出刘众赫的一只手。

韩秀英傲视着一时脱不了身的刘众赫,挖苦道:「臭小子,谁叫你天天就爱踩在别人头上登场,总算换你被埋了吧……心情怎么样啊?」

[化身『韩秀英』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8.9%股份。]

不出所料,如果是韩秀英,一定能带着准确的「股份」赶来。

既然系统说「正在参与判决的阐述者无法进行赠与」,言下之意,就代表尚未参加善恶判决的阐述者能够交易股份。

韩秀英瞥了我一眼,用白日幽会埋怨道。

—都是你,害我被李雪花抢走百分之〇点一的股份了啦。

看来,韩秀英一得知这里发生的情况,就马上和李雪花调整了手上持有的股份,接着立刻动身赶到现场。

韩秀英转过身来,朝着周围的星座咆哮着宣布:「我是『恶』,那个傻站在那里的混蛋金独子也是无庸置疑的『恶』!」

无视我的个人意愿,韩秀英擅自把我归类到邪恶的一方,她看了被压在石头下的刘众赫一眼,又扫视了其他伙伴,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金独子集团既不是善,也不是恶。」

她顶着随风乱舞的短发高声呐喊的气势实在了得,在这一刹那,我甚至以为这部小说的主角不是刘众赫,而是韩秀英。

[限制时间已到,传说的善恶判决已结束。]

[参与判决的善恶股份总计共91.8%。]

[善与恶的参与比例为45.9%:45.9%。]

[善恶的天秤完全平衡。]

惊愕的星座及魔王纷纷转头看向我们。

我也向祂们补了一句。

「我们不会被你们的『正义』定义。」

最后一道讯息斩钉截铁地宣布。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为无法判别善恶的传说。]

担任主持人的鬼怪露出笑容,仿佛早就预期到这个结果,抑或它一直期待能有这种结局。

站在管理局的立场,肯定很兴奋吧。

大量间接讯息在我耳边响起。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您的判断感到满意。]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以您为荣。]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欣赏您的霸气。]

[多数隶属中立体系的星座对您的星云抱持好感。]

[中立体系的星座们向您赞助了281,000 Coin。]

中立派系的星座会乐观其成,这我早有预期,因为有些选择,唯有在敢于拒绝既定的选项时才会开启。

[某人在星星直播上推荐了您的传说。]

[您已获得全新的传说。]

当然,并非所有星座都是如此。

[您的选择使隶属绝对善与绝对恶体系的部分星座心生反感。]

滋滋滋滋滋。

『什么……』

『无法判定大奖作品的善恶?』

星座和魔王间的气氛骤变。

[绝对善体系的星座反对该判决。]

[绝对恶体系的星座反对该判决。]

不寻常的位格在两张长桌之间隐隐窜流,好像随时都会引发暴动。

『我们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管理局,重新进行判决!』

『这到底是什么诡计?』

从最高阶的魔王到一众大天使,所有与会者的目光都射向鬼怪。

上级鬼怪似乎也感觉到危机四伏,流着冷汗答道。

[很抱歉,我们无法重启判决。传说的判定一旦结束,谁也不能推翻该结果,这就是规矩。]

所幸管理局仍谨守原则。只可惜,坚守原则并非总能带来好的结局。

『我们本来打算等到这个赛季结束的。』

轰隆隆隆隆!

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完全出乎意料。

中下游的魔王忽然起身发难,不由分说地释放位格。

『既然无法依据大奖决定善恶的地位,那就只好用其他方式分出高下了。』

魔王一有所行动,大天使也不服输地纷纷站起身来。

[多数魔王对绝对善体系的星座表现出敌意。]

[多数大天使对魔王们抱持戒心。]

[善恶的天秤正在动摇。]

滋滋滋滋滋!

双方人马僵持不下,战事一触即发。

我立刻和同伴们会合,观察着情况。

在我身边的郑熙媛抽出审判者之刃,紧张地说道:「独子先生。」

「没事的。」

我挺身保护着同伴,示意他们放心。

就算神魔大战真的全面爆发,这种超大型的重要事件也不会在这种场域发生。

[星座『天上的书记官』劝阻其他大天使。]

[魔王『地狱东部的统治者』遏止其他魔王。]

唯有善长存世间,恶才能与之伴生。

无论是「天上的书记官」梅塔特隆,抑或「地狱东部的统治者」阿加雷斯,应该都很清楚这一点。

倘若在这里引发任务,双方阵营只会玉石俱焚,共同走上毁灭一途。

并且,若我猜的没错,最能利用这个结果的,唯有那些可恨的管理局鬼怪。

[大鬼怪『清风』在舞台上现身。]

似乎就等着这一刻,大鬼怪一露面就散发出气势雄浑的位格。

大鬼怪,清风。

透过原作,我也早已对这家伙了若指掌。

[请到此为止。我想各位都了解,在此争执并不能解决问题。]

魔王和星座群起反驳。

『就算是管理局,也不能介入我们之间的问题!』

『难道你是要我们就此罢手?』

聚集在现场的星座和魔王不乏接近神话级别的存在,因此,尽管有大鬼怪出面仲裁,仍有人不甘顺从。

但若是鬼怪之王亲自驾临,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见不满的声音层出不穷,清风说道。

[判决无法推翻,并且,我们也不允许此地出现敌对行为。]

随着祂强硬的宣言,空中飞溅的火花阻断了绝对善和绝对恶双方的气势。

不满的星座正要再度引发动乱,清风接着说了下去。

[各位的愤怒,恐怕是源自善恶的地位未能分晓,若是如此,那么我们再进行一个浩瀚神话任务如何?]

『什么意思?』

[我们将举办一个规模空前绝后的任务,确实区分善恶的高下。]

听着大鬼怪这一番话,我掩饰不了心中的疑惑。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

[星星直播的意志同意大鬼怪的判断。]

[『善恶的二重奏』渴望着区辨善恶地位高下的新任务。]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有了动作,银河的视线投向了多数星座盼望的故事走向。纵使翻遍整个星星直播,能够挪用如此大量概然性的任务也寥寥无几。

地狱东部的统治者提出疑问。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开启神魔大战的任务?』

[若这是各位所愿。]

大部分星座一片哗然。

清风带着莫测高深的微笑,看着我说道。

[相对地,任务的舞台就交给各位亲自决定。]

 

2.

 

在典礼暂时休息的空档,星座和魔王各自议论着全新神魔大战的舞台该订在哪个地点。多亏了鬼怪的介入,众人对我们的敌意似乎降低了不少。

事态峰回路转,伙伴们一时都疲惫不堪地瘫坐在地。

韩秀英走到我身边,还不忘伸脚踹了踹依然被埋在石块底下的刘众赫的手。

「这家伙在干嘛?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刘众赫像是一命呜呼了,毫无反应。

我看着那家伙露出的手,有些害怕要将他拉上来。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始终在我耳边萦绕不去。

「还是说,这是那本《灭活法》提到的情报?」

刘众赫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些事?消音封锁解除了多少,他对《灭活法》又了解了多少?

我和韩秀英两人合力挖出刘众赫。

刘众赫失去意识昏了过去。这有些蹊跷,毕竟只是被石块掩埋,照理说他不可能陷入昏迷。

「这家伙怎么会这样?」

仔细一瞧,我这才发现刘众赫的身体状况非同小可。

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浑身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全是搏命厮杀后留下的伤痕。过去的两天,刘众赫似乎进行了某个我不知道的任务。

这种状态下,他抑制不了对我的愤怒,才会在强行催动位格的过程中受到严重的内伤。

韩秀英发动白日幽会传送讯息。

—刘众赫发现《灭活法》的存在了。

—我知道,在你抵达之前,他向我提过了。

我简短地转述了刘众赫刚才的谈话,韩秀英听完我的描述,高高扬起了双眉。

—这个家伙,他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也不知道。你又跑哪里去了?

—我杀了剩下的先知者才赶来的,难保不是他们泄漏了情报。

—有什么发现吗?

—没。

我想也是。毕竟那些先知者拥有的资讯脱节太久,应该都慢慢转变成登场人物了。

—外流情报的大概不是那些先知者,依我看……

我遥望着正忙于和其他大天使开会讨论的梅塔特隆。我想,刘众赫得知《灭活法》一事,很高机率和梅塔特隆脱不了关系。

韩秀英说道。

—阿斯莫德也晓得《灭活法》的存在。说不定,那些最高阶星座都已经知道了。

说到最高阶的星座嘛……

这么说来,也慢慢接近终焉的求道者活动的时期了,这漫长的任务之旅,总算能勉强看到尽头。

我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刘众赫。

韩秀英紧盯着我说道。

—金独子,先考虑最重要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

擡起头,只见大鬼怪清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们必须参加神魔大战。

—你疯了吗?那个任务根本不是目前的我们应付得来的啊。

韩秀英说的没错,毕竟神魔大战是排在第八十号的主要任务。

原本我也没打算这么做,尽量回避太过危险的任务才是明智之举,然而神魔大战是个例外。一旦神魔大战爆发,我们绝对不能逃避。

—就算它是高阶任务也无所谓,问题的关键在于开战的地点。

—你的意思是……

远处,清风拍了拍手,等到星座全部就座,它旋即开口说道。

[休息时间结束,请各位星座及魔王选择举行任务的地点。]

星座和魔王们似乎久候多时,纷纷起身嚷嚷。

『神魔大战的舞台就选在我们第十四号魔界的——』

『星云〈救世之树〉有很不错的地点,可作为浩瀚神话的舞台。』

『胡说!那个场景根本——』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希望将舞台订在对自己更有利的主场。

我心中自然也有属意的场所,只是,就算我现在积极发言提议,那些人也没有道理支持我。

我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做……

「(独子先生,你是想以『那座岛』作为舞台,对吧?)」

刘尚雅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要不要我帮忙?)」

——什么?

「(我在墙内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有意思的东西?

刘尚雅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沙沙声从脑中传来。

不久后,人声鼎沸的大厅气氛一变,我能听见几名星座在窃窃私语。

『这是刚才接收到的情报……』

『什么?真的吗?』

我留神关注着祂们的耳语。

那些家伙,好像都是具有「神启」相关能力的星座?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悄然的私语像涌浪一般扩散开来,再经过大约五分钟左右,连梅塔特隆也露出严肃的神色。

星座和魔王争论不休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不久后,祂们开始观察起彼此的脸色。

在一阵无声的察言观色后,魔王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事,得先走一趟。』

『我也是!我也有事要处理。』

部分魔王一说完就匆匆离席。

我仔细确认祂们的长相,好几人都是与终焉的求道者有牵连的家伙。

『不好意思,我也必须先行告辞了。』

连救世之树的晨星女神也作出类似发言,事态登时急转直下。

『我这边也有点急事——』

离席的人数越来越多,梅塔特隆轻轻叹了口气,望向清风。

『看来,还是必须交由大鬼怪您亲自决定了。』

大鬼怪清风微微睁开双眼,仿佛在探索着虚空。

[有意思,这道『神启』来的时机真是巧妙。]

听到「神启」二字,彼此戒备的星座全都缩了缩身子。

清风笑了起来。

[好,纵使您不提,舞台似乎也已经确定——]

我不禁陷入迷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大脑猝然传来一阵刺痛。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对您抱持怀疑!]

我能感受到那道可怕的目光紧盯着我不放,像是在观察可疑物品般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持续半晌,随即烟消云散。

[星星直播从您身上挪开了视线。]

我抹了抹流下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呼唤刘尚雅。

——刘尚雅小姐,你做了什么啊?

刘尚雅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该怎么说明。

「(独子先生知道星座是用什么方法预知未来的吗?)」

——我知道。

星座解读未来的方式大致分成两种。

一种是像荷米斯系统那样,搜集大量数据预测未来;另一种则是像摩伊赖三姐妹、伊甸,和少数魔王一样,接受玄妙的「神谕」,这种力量也就是俗称的「神的启示」。

刘尚雅迟疑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那个,我想我应该是变成『神』了喔。)」

 

3.

 

同一时刻,管理局的鼻荆正专注观看着善恶的二重奏的任务画面。

[第二次神魔大战的舞台,就位于暗黑次元时间断层的『转生者之岛』。]

在大鬼怪作出宣言的刹那,身在管理局的所有鬼怪都惊愕不已。

「不是,怎么会突然用那座岛……」

「大鬼怪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诧异的原因在于,就算是大鬼怪,也不曾专断独行地决定第八十号主要任务的舞台,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更何况,只要星星直播的意志不为所动……

[星星直播的意志开放第八十号主要任务。]

[已生成全新的主要任务。]

紧随其后的系统讯息使鼻荆大吃一惊。

「星星直播真的回应了?」

接连发生的剧变让鼻荆一时目瞪口呆。

「鼻荆大人!这是刚刚收到的神启!」

「神启?」

没过多久,另一个荧幕就开始载入某个画面,虽然画面尚未浮现,但鼻荆已经察觉那究竟是什么。

「是『神启板块』吧?」

那是一片未知的板块,唯有当星座和魔王获得了与神启有关的能力才能看见。它由什么物质构成,乃至存在于哪个时空座标都不可考,就连管理局也只能对其进行观测。

如前所述,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未知之物」。

然而,作为能够透露未来资讯的不明物体,管理局别无选择,势必只能密切监测它的动静。

这个「板块」,在各个星云、在每个拥有神启天赋的星座口中,都有不同的名字。

上天的启示、唯一的真言、古老恶魔的耳语……

星星直播的各家星座透过神启板块解读未来的方式相当简单。

在神启板块上,三不五时会出现像是菊花一样的孔洞,并掉出一连串的传说碎片。那些像排泄物般被排出洞外的传说碎片,上头往往带有与未来相关的情报。

察觉了此事的星座和魔王,便试图将这些秽物般的只字片语组合起来,从中读取未来的预言或运势。

以阅读板块为基础形成的星痕,就是神启。

不过,虽然名为神启,实际上倒是与排泄物的重组工程没什么两样。

鼻荆问道。

「板块这次又爆了猛料?」

「那个,从几年前发生震荡之后,它就一直给我们惹麻烦。」

起初,神启板块虽然会泄漏未来情资,但透过启示内容得以构筑的未来总是暧昧不明,从不曾对管理局任务的概然性产生重大影响。

然而几年前开始,这个板块就出现了裂痕,偶尔会有完美无缺的未来情报从裂隙传递出来。

「在前几天,它还破了一个怪异的洞……」

数日前裂开的洞口,甚至招来了连星星直播也难以忽视的概然性反动,因为那个破碎的孔洞,开始流出绝对不能被知晓的完整情报。

一想到当时的状况,鼻荆的脑袋至今仍隐隐作痛。

有好一段时间,人们能够过那个破口看到一串怪异的字符。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

那像书名一样的字串,让星星直播的众多星座乱成一团。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到底是什么?』

『难道「灭亡」意指所有任务的■■吗?』

自从这则神启被解读出来,就连那些向来对任务不屑一顾的星座,也像是火烧眉毛般,心急如焚地展开行动。

古老的末世论再度不胫而走,昭示末日的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影像载入完毕!」

看着一片漆黑的荧幕,鼻荆暗自紧张。

光是从那个洞中流出只字片语,就足以撼动整个星星直播,而这一回,它究竟又吐露出什么样的启示?

不久后,神启板块出现在画面中,板块中心有一个小孔。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化……咦?」

下一秒,所有鬼怪都被洞中出现的灰白物体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某个人的嘴。

「啊、啊……好的,嗯……麦克风测试,一、二、三?」

鬼怪纷纷惊叫出声。

「那是什么玩意?」

管理局陷入一片混乱的同时,那张嘴仍唠叨个不停。

「听得到吗?接下来,我将为各位展示神启。只能给各位看一下下,请务必仔细观看喔!」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语调,传出一阵阵像是翻动书页的声响。

没过多久,洞中飘出了几纸传说碎片。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方法,第三种。

那启示太过明确,仿佛真的是神的启示一般。

—那个方法就在转生者之岛。

传说碎片飘然消散,那个声音再度说道。

「各位都看清楚了吗?那么,大家再见!」

洞口旋即关闭,声音的主人也随之消失。

鼻荆喃喃自语。

「我的老天。」

在震惊之中,管理局的鬼怪谁也没能张口说话。

警铃登时大作,星座的咨询讯息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落下。

而在另一个荧幕上,依旧播放着善恶的二重奏的任务景象。

[再次向各位公告。]

大鬼怪清风的声音响彻星星直播全境。

[第二次神魔大战的舞台,就位于暗黑次元时间断层的『转生者之岛』。]

 

✦ ✦ ✦

在善恶的二重奏结束之后,我们一行人立刻启程返回地球。

在返回工业区的途中,大家都显得兴奋异常。

尤其是郑熙媛和李智慧,不停翻来覆去地看着我们得到的奖牌,确认它的性能。

善恶的二重奏大奖奖牌。

在星星直播,原本只能透过累积传说提升位格,不过,也有少数无须累积传说就能提升位格的稀有星遗物。

善恶的二重奏赠与的奖牌,就是这样稀有的道具。

「刀好像变得更轻了……拥有这种力量的话,感觉连贤诚大叔我都可以轻轻松松扔出去耶。」

李智慧的自言自语听得李贤诚瑟瑟发抖。

确实,如果是大奖奖牌这种等级,其效果可是远远超过累积两个准神话级的传说。倘若再考虑到我们持有的准神话级传说,几乎都是卖命奋战才能取得,这奖牌的增益效果更是价值连城。

除此之外,还附赠一张五百万Coin的兑换券。

「哈,独子先生,我们是有钱人了。」

「应该有好一阵子不用担心Coin了。」

「孩子们,你们拿到多少奖金呀?」

郑熙媛询问的时候,获得「最佳默契奖」的两个小朋友正忙着拌嘴。

「申流承,老实说,我应该表现得更好吧,你再分我十万Coin。」

「不能这么说!当然是一人分一半才公平,你们的持股也是一样的啊。」

李贤诚阻止了孩子之间的口角。

纵使理由各不相同,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错,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始终观察着我的脸色。

『事实上,有个问题谁也没有问出口。』

我和刘众赫为何争吵。

伙伴们明明全都亲眼目睹了我们剑拔弩张的过程,却没有一个人提起那件事。或许他们是本能地回避那个话题,也有可能是照顾我的心情,想等我自己开口。

我将依然失去意识的刘众赫背在背上,在脑海中与刘尚雅对话。

——也就是说,第四面墙的破洞泄漏了《灭活法》的内容?

「(对。)」

—然后,星座认为那就是神启?

「(没错。)」

一时间,我脑子还真的转不过来。

第四面墙外泄的情报,竟会被星座当成神启?

不对,等等……难不成?

某个缺口在脑中缓缓拼凑了起来。

刘尚雅问道。

「(独子先生,你应该知道原本就有『第四面墙』这个词吧?)」

——嗯,虽然不太清楚它正确的含意……

「(『第四面墙37』是舞台用语,意指将戏剧和舞台分离的壁垒。剧中的登场人物绝对无法辨识第四面墙,因为对他们而言,舞台之外是不存在的。)」

(注:37 Fourth wall,通常指传统三面封闭舞台中虚构的墙,隔开观众与演员,二者无法进行互动。)

舞台之外——那就是我曾生活过的「现实」。

我的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倘若第四面墙这个命名的缘由,与刘尚雅解释的名词带有相同意义,那么,这堵墙的内侧自然也有《灭活法》的存在。

因为,《灭活法》毕竟是在现实中创造出来的。

换言之,所谓的神启,就相当于从现实流入了小说的剧透。

但以登场人物的立场来说,既然找不到渊源,也只能将其视为「神的启示」。

刘尚雅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在星座面前,和《灭活法》相关的情报先前一直都遭到消音,最近却突然解除了封锁……而且,解锁的时期偏偏和我进入第四面墙内部的时间相同。)」

——那是同一时期发生的?

「(对。而且,前辈们暂且用了一本书堵住我进来的洞口,那本书就是《灭活法》,摆放的方法还恰巧能看到封面的书名……)」

我这才恍然大悟。

星座和魔王为什么会突然得知《灭活法》相关的情报。

怪不得最近会忽然发展出原作不存在的剧情,祂们掌握的情报,全都是从第四面墙的破口外泄的资讯。

——虽然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但目前看来反倒是因祸得福。

「(对吧?)」

刘尚雅莞尔一笑。

我想,她应该也和我有相同的构想。

「(不过,这个办法不能常用,而且也要看前辈的脸色……啊,不好意思,前辈们在找我,我先走了。)」

刘尚雅的声音从脑海中消失。她毕竟是图书馆里的新人,在其他人面前似乎仍要掌握好分寸。

无论如何,刘尚雅精彩的表现让我们掌握了一张新的王牌。

能透过第四面墙,捏造星座接收到的「神启」。

在祂们察觉那是假的启示之前,我们说不定可以利用这些情报来煽动星座。

走在我身边的韩秀英说道:「你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都不说耶?」

「我在想事情。」

「您老人家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韩秀英撇了撇嘴,改用白日幽会传来讯息。

—现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替下个任务作准备吧。神魔大战是第八十号任务,而且一个月后就要开始,要是快马加鞭地筹备……

—我不是说那个。

韩秀英的眼神变得复杂,看着被我扛在背上的刘众赫。

—你应该知道,刘众赫一醒来会发生什么事吧。

刘众赫知道了《灭活法》的真相。虽然不清楚他掌握了多少内幕,但事已至此,我就无法再继续向大家隐瞒所有情报。他们可能会受到冲击,或许会受到可怕的伤害,但是……

—顺带一提,我坚决反对。

—反对什么?

—你打算做的事。

韩秀英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想法,索性先发制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垂眼盯着地面。

—以你的个性,能隐瞒到现在算是很了不起了。

不管怎么说,我想韩秀英可能对我有点误会。

倘若还能继续隐瞒,我肯定会对此事守口如瓶,如果可以,我会将它彻底埋没到这故事的尽头。

韩秀英连连摇头。

—劝你还是瞒着他比较好。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像之前一样,装成先知蒙混过去就好。

—你认为大家会买单?现在该坦白了,不只是对刘众赫,还有对其他同伴也是。

听见我这么说,韩秀英瞪大了双眼。

—你在说什么傻话?干嘛告诉其他人啊?

—因为他们也有资格知道这件事。

—我之前就试过了,但登场人物听不懂和《灭活法》有关的内容,只会把那些话当作玩笑。

—或许现在会不一样,毕竟消音封锁解除了。

韩秀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没有催我,只是回头看着其他人一无所知的脸庞。从韩秀英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可以窥见她对我的一抹轻蔑。

—这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这些人?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欺骗了他们这么久,事到如今才想向他们请求原谅?

—我不是为了得到原谅。

我随着韩秀英的目光,逐一端详每一张脸孔。

刚强坚毅又心思细腻的郑熙媛、老实纯朴的李贤诚、性格乖张却重情重义的李智慧、像个大人般成熟却又纯真的申流承……

看着众人的面孔,我想起了我原先所知的、关于他们的「描述」。有些人不在描述之中,也有人的面貌与描述中截然不同,那是一张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申流承蓦然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也向她挥手回应。

—我想和他们成为真正的伙伴。

韩秀英沉默良久,悄悄转身跑向工厂,三两下消失了身影。

远处,那丫头送来的讯息像回音般响起。

—我先跟你说清楚了,我反对。

没过多久,我们就抵达了工厂,各自休息缓解一路的舟车劳顿。

当天傍晚,除了陷入昏迷的刘众赫,我召集了所有金独子集团的伙伴。我吩咐譬喻暂时中断频道,为了不让其他星座窃听,还设置了厚厚的障壁。

将所有前置工作准备妥善后,我环视了所有同伴一遍。

「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各位。」

话到嘴边,却无法轻易说出口。

李智慧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贫嘴道:「什么嘛,大叔干嘛突然这么严肃?吓死人啰。」

看着嬉皮笑脸的李智慧,我勉强挤出笑容。

我知道这个时刻终究会到来,也已经苦恼了很久。

李贤诚和申流承注视着我,面露担忧。

看着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担心着我的伙伴,我缓缓开口说道:「各位,你们之中有一部分的人……」

同伴们的眼神有些动摇。

我看见韩秀英紧咬着嘴唇转过头。

我接着说了下去,像扣下手中的扳机。

「是某个『故事』中的『登场人物』。」

伙伴们脸色丕变。

郑熙媛瞪大了一对杏眼,李智慧的表情像在思考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李贤诚用力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一下、又一下。

而申流承……

想得简单。』

脑中响起第四面墙的警告。

『快在还。』

第四面墙在某种程度上会反映出我的情绪,我不确定这究竟是第四面墙的意志,或是隐藏在我心中的软弱,又或许两者皆是。

但不论我的迟疑源自何处,起码这一次,我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相当匪夷所思。」

我必须将这个故事告诉我的伙伴。

「我会从头说起,慢慢告诉各位这一切的始末。」

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么长时间地讲述一个故事了。

——那是某天我阅读的小说化作现实,我在那里遇见了你们的故事。

虽然时间不允许我巨细靡遗地交代清楚,但我也没有任何一句谎言。

在遇见一行人之前,我就已经认识每一个伙伴。

我没有坦诚告知大家我清楚未来的发展。

我独自垄断所有情报,也蒙骗了同伴。

我将所有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好似掏出心底陈旧的黑暗。

韩秀英孤身一人留在距离伙伴数步之遥的地方,捂着额头望着我。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也是如此。

但是,我没办法像韩秀英那样活下去。

为了踏实地向前迈进,有些话语不能隐而不宣,有些故事,必须被真切地传递。

就像刘众赫所做的那样。

「我是个回归者。」

或许,刘众赫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情吧。独自一人知晓未来,反复经历相同的故事,在无数次回归中与这群伙伴相遇。

——也送他们离去。

现在,我终于能够理解,刘众赫生硬地向同伴讲述这个故事时的心境。

「所以,我们才走到了这里。」

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然而,直到我结束讲述,也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应该不是因为难以理解。这个故事的内容很漫长,却也很单纯,即便小孩子也能听懂。尽管如此,大家仍旧没有开口。

我深深低头躬身,接着说道:「我想诚挚地向各位道歉。时至今日才告诉大家这些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很想知道他们此刻都在想些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样的情绪。

但我并没有使用全知读者视角。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我还使用技能阅读他们的内心,那才是真正的欺瞒。

起码这一次,我不想倚赖技能,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来面对。

我想要相信不管他们在想什么、有什么感受,那都是他们自己作出的选择,是他们源于自我意志而采取的行动。

我缓缓擡起头,遇上李智慧的目光。

李智慧的眼眶已然泛红。

当我看见那对泪光闪烁的双眼,我倏然意识到——

我认得这双眼睛,早就认得。

「那么,师父之所以知道未来的事,全都是……」

因为那双眼睛,和李智慧第一次听见刘众赫坦白时的反应完全相同。

李智慧缓缓张口。

「那么,这一路以来,大叔之所以知道未来的事,全都是……」

李智慧这么说着,恍若原作的登场人物亲口读着剧本写好的台词。

我也依照剧本回答道。

「没错。」

「没错。」

李智慧咬牙切齿。

「所以……事到如今,你才跟我们说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受伤的剑鬼怒不可遏。

早已读过原作的我理所当然能预料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对你来说,我们到底算什么?」

李智慧低着头,双肩止不住地轻颤。

接下来的情景如流水般在脑中浮现。

李智慧拔刀出鞘,难以抑制愤怒的她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攻击我。毕竟这种情况,在原作也发生过好几回。

然而,李智慧选择了一个我万万想不到的回应。

「就算大叔你知道未来好了……」

「……」

「就算大叔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一手策划一切并利用了我们……就算我们真的是什么《灭活法》里该死的小说角色,就算这全都是注定的——」

李智慧将嘴唇咬得泛白,一边哭泣,一边咆哮。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大叔老是不顾性命,为我们牺牲好几次?」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我好几次试着张口回答,却都以失败收场。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提问。

太过出乎预料,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回答我啊!如果我们真的是小说里的登场人物,大叔为什么要舍命拯救我们那么多次!」

在我读过的《灭活法》之中没有这道题目,亦没有解答。

[『第四面墙』强烈动摇。]

李智慧气愤地抹了抹眼泪,猛然撞开我的肩膀跑远了。

「独子先生,我们等等再聊。」

郑熙媛跟着起身,匆匆追在她身后。

一脸不知所措的申流承看着我,试图朝我伸出手,最终还是追着郑熙媛跑走了。李贤诚活像身上少了颗螺丝,眼神呆滞地垂着脑袋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只剩下韩秀英、李雪花和李吉永三人。

李吉永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李雪花似乎也受到了打击,低头不语。

韩秀英轻拍着李雪花的背,没好气地说道:「金独子,你先出去,过一会再回来。」

 

✦ ✦ ✦

 

病房中一片寂静。

我静静端详着母亲熟睡的面庞。毕竟我们一行人好一段时间没有回来,于是我利用空档来病房探视。

不久前的大型手术结束之后,母亲整天都在沉睡。削瘦的脸颊和下垂的眼眉,看着母亲清癯憔悴的模样,我想起了某次前去拘留所探视母亲的记忆。

眼见每次看到儿子,儿子总是只知道谈论小说,不知道母亲究竟作何感想。

「你的脸色不太好。」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进门的时候。」

她的声音听起来仍是有气无力。

我拉过一旁的毛毯,盖住母亲的身子,母亲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被消灭真不错,还能让我儿子亲手照料。」

「快点好起来才是真的。」

「随意跟妈说些什么吧,什么都好。」

我苦恼片刻才开口。

「在《灭活法》第一百五十四次回归,刘众赫向同伴们坦白了自己回归的事……」

「看来,你把有关《灭活法》的事告诉同伴了吧。」

我没有回答。母亲注视着我,伸出骨瘦如柴的双手握祝我的手,一股抗拒的情绪涌上心头,话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我以为大家会怪罪我。」

「……」

「我以为大家会责备我欺骗他们,追究我刻意隐瞒情报的理由。」

「事情似乎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请求原谅。」

我默默低下头。

「回答我啊!如果我们真的是小说里的登场人物,大叔为什么要舍命拯救我们那么多次!」

李智慧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

母亲这么说道:「这是不是一个需要被『原谅』的问题,并不是由你来决定。」

「那……」

「妈认为,在你身后的人,应该可以告诉你答案。」

我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回头一看,只见郑熙媛正站在病房门口。

我暂时告别母亲,走出了病房。

郑熙媛挠了挠脸颊,问道:「要不要一起散个步?」

我们沿着医疗所的走廊向前走。整条走廊简单素净,没有半点装饰,看起来相当符合刘众赫的偏好……那个臭小子,看来过去三年间,他擅自把工厂彻底翻修了一遍。

其实,医疗所的这条走廊底端,就是刘众赫休息的病房。

郑熙媛望向窗外,片刻后开了口。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件事。」

我不知道在说出这番话之前,郑熙媛究竟苦恼了多少遍,因为看不清她的神情,更无从判断。

窗户外头,可以看见伙伴们的身影。申流承还在和李吉永吵吵闹闹,李贤诚和李雪花正在安慰李智慧。

「大家都会好起来的,虽然智慧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熙媛小姐,你……」

话音未落,郑熙媛回头望向了我,脸上带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微笑。

见我没有继续说下去,郑熙媛问道:「我的反应太平淡,反而把你吓到了?」

「不是。」

「怎么不是。」

郑熙媛从很久以前就知到我拥有「未来情报」的事实,或许在登场人物之中,她是最了解我的人也说不定。

郑熙媛伸了个懒腰。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想,这个世界又是怪物、又是鬼怪的……那么小说变成现实,也算不上什么怪事。」

「……」

「话说回来,我现在总算理解了。独子先生曾经说过,『原本的未来』没有我的存在,那句话,是指我没有出现在独子先生看过的小说里头,对吧?」

「是的。」

云朵一样飘浮在空中的譬喻,窝到了申流承头顶上,像块松软的年糕。

郑熙媛说道:「那么,我能有今天,都是托了独子先生的福呢。」

「那个,熙媛小姐——」

「谢谢你,谢谢你发现了我。这不是讽刺或挖苦,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因为郑熙媛讥讽奚落我的语气我再熟悉不过。

但也正因如此,我更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用不着自己一个人垂头丧气,以后也要请你多多指教啰。啊,说到这个,你记得赶紧让我升官比较实在。来,握个手,彼此加油。」

郑熙媛一把拉过我的手,用力紧紧握了握。

突如其来的温度传入掌心,我的心头蓦然一热。

我咬紧了下唇。

『纵使坚强如郑熙媛,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我能从郑熙媛坚定手心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她也会受伤,也会难过,也会感到煎熬,尽管如此……

她用力握着我的手,好一段时间后才难为情地笑了笑,松开了手。

「不过,独子先生……我还有一个疑问。」

「嗯,你请说。」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部小说,不就代表这个世界应该有一名主角吗?」

果不其然,郑熙媛敏锐且犀利。

我虽然向大家解释了与《灭活法》有关的故事,但没有透露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谁。

郑熙媛似乎已经察觉那个答案,她的视线望向了走廊的尽头。

「你们是因此才会起冲突?」

「虽然我还没有机会好好和他谈……但八九不离十吧。」

「既然事情已经起了头,绝对不能在此功亏一篑,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只是……那个人没这么容易说服。」

我知道,但这件事终究必须面对。

 

✦ ✦ ✦

 

在那之后两天时间,我镇日守在刘众赫的病房外。

我几乎没有和其他伙伴碰到面,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决定给大家一些冷静的时间。我相信其他同伴也都需要时间进行思考,等他们作好了准备,到时候再谈也不迟。

刘众赫迟迟没有醒来。

「他肉体的伤口大致都恢复了,看来应该是精神上的问题。」

「精神上的问题?」

「该说是他本人拒绝苏醒吗……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受到严重的精神冲击。」

亚莲能作的判断也就这么多了。

她替刘众赫更换好传说血包就离开了,留下我和刘众赫在病房里。

悬浮在空中的灰尘缓缓落在他的鼻尖。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刘众赫,不知不觉开口闲聊。

「最早的时候,明明是你先抓住我的衣领,想把我扔到桥下的吧?」

明知这家伙听不见我的话,我还是想说点什么。

「放开你的手给我滚吧,该死的混帐。」

「我信你了,你果真是先知没错。」

想起在桥上初次遇到这家伙的那一天,我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说实话,你自己就是回归者,根本没有立场说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差点因为你去见阎王吗?」

话匣子一打开,就像触动了潘朵拉的盒子,过往的记忆如瀑布般奔涌而出。

我再次体会到时间真的过了好久,一转眼,我已经和这家伙一起走过许多漫长的时刻。

「我本以为,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你,但是最近我变得没什么把握。遇见泛滥之灾的时候,你怎么会那么说?」

「那个家伙……是我的同伴。」

「你怎么会称为我『同伴』?你平常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而且说是同伴,你却又在暗城刺杀我,呃,虽然那次是我自己要求的没错。」

「金独子!不行!金独子!」

当往事一一浮现,无数情感也随之涌起又缓缓消退。

那些严峻艰困的任务,咬牙克服之后化成了故事,成为我们共同累积的传说。

「不过,革命家游戏那时真的多谢你了,多亏你,我才能活下来。不过,那时候也很奇怪啊,你为什么要出卖我的名字,弄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工业区?好吧,没意外的话,我看你也只是想乘机整我吧……」

回忆着这样那样的往事,倦意渐渐涌了上来。

这段时间,我始终没能好好睡一觉……

在逐渐迷离的意识中,我仍继续吐着苦水,和那家伙携手战斗的回忆,像是《灭活法》一样,一篇篇掠过脑海。

提问之灾、最强的代罪羔羊、和平之地、任务的坟场、魔王选拔战,和巨人族战役……

细数下来,我甚至很难找出没有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场。

回首那些时光,我心中想着。

或许,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如果是我所知的那个刘众赫,我总会有办法说服他。

再怎么说,我们就连一次都没有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过,我就花费一点时间,一五一十地向他好好解释吧。

毕竟不是别人,而是这家伙的话……

远远地,我依稀看见刘众赫转身的身影。

我甚至忘记了这只是场梦,连忙走了过去。

「刘众赫。」

就在这瞬间,我的脑袋猛地一阵剧痛,某句话闪过脑海。

那句话出自《灭活法》的某个场面。在被安娜卡芙特背叛之后,刘众赫凄凉地度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是他最后留下的一句话——

「我绝对不会饶恕你。」

刘众赫转过身来,对我这么说道。

他手中的黑天魔刀散发出阵阵杀意。

「金独子。」

我颈后一凉,不禁打了个寒颤,顿时清醒。

我冷汗直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许久才意识到那不过是场梦。

朦胧暗淡的月色隐隐透进窗中,病房里空无一人。

我慢慢揉了揉眼睛。

紧接着,我顿时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刘众赫?」

病床空荡荡的,病房里压根找不到刘众赫的身影,只有被扔下的点滴管孤零零地在半空中晃动。

我匆匆起身环顾,但无论我怎么找,都感觉不到刘众赫的气息——只剩病床上,躺着一只造型熟悉的怀表。

距离神魔大战还有二十六天。

那一天,刘众赫离开了金独子集团。

Episode 67. 任务的亡灵

1.

 

打从刘众赫消失之后,一晃眼一周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金独子集团的气氛有些许改变。

人们明显变得沉默寡言,不再侃侃而谈或有说有笑,只是埋首于各自的修行。

郑熙媛也是其中之一,她默默藏身在众人之中修练技能或锻炼身体……或者说,假装专注于苦修,其实是在暗中观察某个人的脸色。

「啊,我真的受不了了!这死气沉沉的气氛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郑熙媛这么一喊,对着地面练习力推泰山的李贤诚陡然大吃一惊,忙于修练高级多元交流的申流承也缩了缩肩膀。

但最受到震撼的人,当属正潜心钻研着剑道的李智慧。

郑熙媛厉声说道:「智慧,我说你!难道你从此以后都不打算跟独子先生讲话了?」

「不知道。」

「你到现在还没消气?不管怎么样,至少也该沟通一下啊。」

李智慧顿时暴跳如雷。

「我才没有生气!随便想想就知道这根本就没什么,之前遇见先知者那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当然知道大叔不是坏人,但我、我只是……」

「只是怎样?」

「我就只是很不爽『登场人物』这个名称而已!」

金独子向伙伴们抛下这枚重磅炸弹,不知不觉间也已经一个礼拜了,一行人以各自的方法思索并消化了金独子的一席话。

简略来说,过程大概是这种感觉。

第一天,所有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第二天,冷静下来回顾一番,既然事已至此,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

—郑熙媛:仔细一想,反正只要有那些星座在,还不都一样。

第三天,众人再转念一想,有些人渐渐对自己出现在小说中一事感到神奇。

—李雪花:不过,不知道我的戏份有多少?

第四天,有人开始议论,既然金独子读过那样的小说,不就等同于这个世界的神吗?

—李吉永:我就知道独子哥一定是神!

第五天,对于小说的讨论到了一个段落,随后出现一派主张,认为目前最需要安慰的不是自己,应该是金独子才对。

—申流承:说不定,叔叔才是现在最痛苦的人吧。

一直倾听着讨论的李贤诚说道:「确实,不知道现在独子先生的心情如何。更何况,前几天连众赫先生都不见了……」

所有人似乎都对此颇为赞同,连连摇头叹息。

最终,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到李智慧身上。

「唉,智慧啊。」

李智慧一张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大吼起来。

「哎唷,还不就是因为这样!大叔最近老是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叫我怎么跟他搭话啦。」

「不能这么说呀。」

「谁叫独子大叔自己要讲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只要像以前一样,继续瞒着大家不就……」

「智慧。」

听见郑熙媛出声制止,李智慧深深低下头去。

「我们不能因为难以理解就一味否定独子先生的选择。虽然不清楚内情,但独子先生肯定也有自己的考量,这想必是他不能不做的事情。」

「熙媛姐,你也认为我们不过是登场人物而已吗?」

「我也不清楚,只是……这世界都出现了『任务』,或是『主线剧情』这种东西,我们是不是小说里的角色,那又怎么样呢?再说,就算真的有那种小说存在,也不是独子先生的错啊。」

没错。

这世界会变成这副德性,并不是金独子一手造成的,他只是偶然成为那本小说唯一的读者,仅此而已。

小说中的登场人物,是与不是,那又如何?早在那天杀的任务开始的瞬间,他们就已经成了星座眼中的戏子,事到如今再听到这种故事,甚至都不怎么感到离奇了。

李智慧别扭地咬着嘴唇许久,这才开口说道:「好吧,我去跟他谈。不过,流承跟贤诚大叔也要陪我一起。」

听见李智慧这么说,李贤诚和申流承对看了一眼。

「喔、啊,其实啊,昨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

「我三天前就和叔叔聊完了。」

李智慧将所有人扫视了一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什么鬼!只剩我还没去找他吗?」

 

✦ ✦ ✦

 

面对接连前来与我交谈的伙伴,我的心情始终相当复杂。

李雪花在大半夜突然出现,坚持查看我那只完好的手臂有没有需要打传说血包。早上一睁开眼,赫然发现房门前摆满了巨大的怪兽种、虫王种后腿之类的玩意。

明明是我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反倒让他们照顾我的感受,我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万一我们真的是登场人物,那独子先生同样屡次为了小说中的角色牺牲自己。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只会记得这件事而已。」

郑熙媛这么保证。

「叔叔,我还小,不太能理解叔叔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不过我知道叔叔现在一定也很辛苦。」

申流承和李吉永这么安慰我。

「独子先生,我的行动守则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指导方针,所以请不要太为难我,像往常一样回来吧。」

李贤诚还是那个李贤诚,一如既往。

「我不太会跟人道歉或安慰别人啦,但如果我真的有出现在那本小说里,我的个性大叔应该也很清楚了吧?」

还有李智慧。

有些人的安慰如春日里的细雨,温暖而和煦,宁静得让人难以察觉那是细心的劝慰。

皑皑白雪在城墙下慢慢堆积,不知不觉,时序已进入冬日。

我低头俯视忙着进行除雪工作的市民。纵使这个世界已然天翻地覆,怪兽到处横行,依然不能忘记除雪,没有及时清理的积雪最终会冻成坚实的冰,令人更加头疼。

『准备得如何?』

转头一看,只见基里奥斯盘腿而坐,飘浮在半空中。基里奥斯的气息完全恢复了,最近负责向一行人传授武功。

「正在努力。」

即将到来的神魔大战是第八十号任务,而目前的我们,能够透过星座脉络挑战的任务最多只到第六十五号。

换言之,我们必须利用剩余的时间累积传说,突破第六十五号任务进入第二座星座脉络。如此一来,金独子集团才能获得进军第八十号任务的资格。

「我们一直在切实累积传说,任务的攻略也很顺利。反正除了巨人族战役,六十号左右的任务难易度都相去不远。」

从「魔界之春」到「吞噬神话的圣火」。

我们取得的概然性和之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以此为基础,我们顺利地攻克六十号前后的任务,一路势如破竹,甚至没有星云能与我们分庭抗礼。

此外,我与量产品制造者谈定的广告也正式公开,金独子集团的股价随之节节攀升。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荧幕恰巧播出了量产品制造者的广告。

「任务,无数的道路。」

影片的独白来自我的声音。画面中,数台车辆朝着次元之路的传送门疾驰,其中唯一一辆没有选择任何传送门的车子,就是韩秀英乘坐的X法拉基尼。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路。」

X级法拉基尼一马当先穿越各奔东西的车辆,在黑暗中飞速疾驰。镜头特写了韩秀英的侧脸,凸显出她脸上的泪痣,她随着我的台词对着口形。

「唯有奔驰在没有路的道路上,才是真正的强者。」

画面转暗,一片漆黑中浮现出量产品制造者的品牌商标。

祂的灵感还真不是盖的。当时吓唬我会无路可走的台词,现在直接被祂当成广告文案了。

这种故作高深的广告,根本不可能有星座买单……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对该广告赞不绝口。]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渴望拥有一台『X法拉基尼』。]

[您的广告刺激了部分星座的购买欲。]

还真的有啊。

在旁一起观看广告的基里奥斯连连咋舌,看来,这名出身武林的超凡座尚且无法接受现代文明的利器。

『真是无法理解,只要使用武功,明明就能跑得更快。』

「您说的是。」

『是说破天的徒弟,那小子好像还没回来?』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静默了下来。

在破天剑圣的徒弟当中,会被基里奥斯以「小子」称呼的仅有一人。

「那个家伙的生命力很顽强,应该不必为他担心。」

其实,我还是很担心。

他会不会又在哪里惹上麻烦,决定当只翻车鱼?

他的忧郁症会不会突然再度发作,正在考虑提早回归?

一方面,我清楚知道没有多少存在有办法招惹现在的刘众赫,另一方面,我也无法完全掩饰不安的心情。

然而除了相信他之外,此刻我也别无他法。

就像以前,我只能透过冷硬的文字认识他的时候一样。

「只要我们前往下一个任务地区,他肯定又会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的。反正他本来就是那样我行我素。」

『转生者之岛可没那么简单。』

「我明白。」

我点点头。

基里奥斯是超凡座,先前也造访过转生者之岛。他垂下目光,望向城墙下方,只见在距离伙伴们稍远的地方,张夏景正独自一人,一声不吭地反复挥出正拳。

『这次旅行带着夏景吧。他已经取得破天的真传,不会拖累你们。』

「就算您没提,我也打算带他一起走。」

张夏景是本次任务不可或缺的人物。在原作中,他正是在转生者之岛获得了「超凡者之王」这个名号。

我轻轻挥了挥手,本来望着我们的张夏景倏然转过头去。

我再次眺望远方的天空。

从衣袖里,能感觉到手表指针滴答滴答的跳动。

距离神魔大战还有二十一天。

我安静地拿出手机,打开《灭活法》的档案。

虽然这部小说给大家带来了伤害,但也是多亏了它的存在,我才得以认识这一群伙伴。

在矛盾的情感中,我开始阅读「神魔大战」的章节。

神魔大战开篇第一行文句是这么写的——

最终,这个世界也逐渐迎来灭亡的季节。

 

✦ ✦ ✦

 

星云伊甸。

平时冷清的练武场入口处,此时不知为何挤满了成群的天使。

『啊,那个化身就是……』

『那真的是人类的体魄?』

在天使鬼鬼祟祟争相偷看的练武场之中,一名上身赤裸的男子,手握长刀瞪视着前方。乍看之下,他似乎只是握着刀一动也不动,事实上他的刀正在空中劈斩,只要是眼力好的天使,就能看出刀锋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向下斩落。

每当刘众赫渴望忘却时间的流动,就会反复进行这项修练。

将刹那的时间延长,仔细感知倾注在那段时间中的永恒。

每个严谨而克制的动作,都让周围的空气产生剧烈动摇,那位格宛若一尾蜷缩沉潜的巨龙。

然而,既说他有所节制,也就意味着他深藏锋芒,隐匿了更多潜能尚未释放。

『了不起。如果是面对现在的你,恐怕普通的传说级星座也不敢轻易造次。』

刘众赫皱起眉头,只见一名脸色苍白的大天使出现在身后。

记录伊甸一切历史之人。

刘众赫目光锋利,似乎在质问对方为何前来,梅塔特隆苦笑了起来。

『我是来给你一点忠告。要是你每次锻炼都非得脱掉上衣不可,那只能劳驾您换个地方……』

「伊甸最适合进行这项修练,概然性的密度刚好。」

『那是你的问题。你这种不成体统的行径,会给那些年纪尚小的天使作出……』

「梅塔特隆,你为什么要向我展示那则神启?」

见刘众赫彻底无视自己的话题,梅塔特隆抿了抿嘴,改口说道。

『我说过了,那是个交易,代价是你必须在善恶的二重奏站在善这一边,仅此而已。』

「不是为了挑拨离间金独子集团?」

『伊甸有什么理由那么做?』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对金独子抱持高度警惕,若说你是在设法牵制那家伙的势力扩张,那也不足为奇。」

『所以,你就天天赖在这里脱掉上衣向我们示威抗议?』

「看来我是在对牛弹琴。」

梅塔特隆摇了摇头,真不晓得谁才是那头牛。

刘众赫压根没把梅塔特隆放在眼里,径自挥着剑,速度极为缓慢,像是斩在假想的敌人身上,直到他彻底断气。

『如果你还要继续这样非法示威,就麻烦你正式退出金独子集团加入伊甸,如此一来,我尚可允许你脱上衣——』

「你掌握的情报只有那样而已?把下一道神启也交出来。」

『你不怕我会提供假情报?』

「总比那些满口谎言的魔王强多了。」

『所以你才不去找阿斯莫德,而是闯进伊甸?』

「魔王能取得的情报,你想必也知道。」

『呵。』

刘众赫只身闯进伊甸的那一天,梅塔特隆直到现在也忘不了。

这家伙竟然在能天使和力天使38守护的大结界入口处闹事,就连那些魔王都不会这么做。要不是梅塔特隆出面打圆场,恐怕米迦勒那天就会扭断刘众赫的脖子。

(注:38 在天主教的天使体制中曾将天使区分为三个阶级,神圣阶级(上三级)、子阶级(中三级)和圣灵阶级(下三级)。能天使(Powers)、力天使(Virtues)皆属于中三级的天使。)

刘众赫说道:「废话少说,交出神启。我配合你们的目的,还陪你们玩到现在,应该够了吧?」

梅塔特隆的嘴角扭曲,祂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刘众赫,眼中闪过一抹阴寒的目光。

『化身刘众赫,严格来说,我告诉你的讯息并非神启,而是从特别的存在手中取得的情报。』

「特别的存在?」

『你真的想知道?』

梅塔特隆凝视着刘众赫片刻,缓缓擡起头,刘众赫也随祂仰起视线。

霎时间,伊甸的天空扭曲歪斜,陷入一片漆黑,聚集在练武场附近的天使纷纷尖叫着瘫倒在地。

刘众赫本能地握紧手里的黑天魔刀。

魔王?不对。

与其说是「魔」,那玩意不如说更接近于混沌。

[您的背后星对于异质的存在感到不适。]

当他再眨眼,周围的景色已经有了转变。

他身在整座星星直播的正中心,无形的黑暗团团盘踞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宇宙当中。

那是即使身为超凡座的刘众赫都难以凝视的巨大存在。

刘众赫问道:「是谁?」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注视着化身『刘众赫』。]

黑暗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最古老的梦的傀儡啊。】

 

2.

 

冬日飞逝,季节流转。

金独子集团迅速通关了第六十五号任务,并在一周前顺利抵达第二座星座脉络。

我们终于完成向第八十号任务发起挑战的最低门槛。

[星座『量产品制造者』向您支付广告费用。]

[获得2,500,000 Coin。]

我们星云也快速累积起了盈余。单单一支广告就进帐了两百五十万Coin,看来X法拉基尼卖得很好。由于当时谈定部分销售获利会支付给我们作为分红,未来收益可期。

「差不多是时候了。」

终于,来到任务当天。

我回头环顾整装待发的伙伴。

李贤诚、郑熙媛、李智慧、申流承和李吉永,再加上张夏景……

「独子先生,我们就这样出发,真的没问题吗?」

李贤诚似乎有些不安。

我能理解他的担忧,因为就在一周前,我明确地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在第八十号任务开启之前,什么都不要做,好好休息。」

「目前,大家的纪律这么涣散……」

军纪涣散啊。

曾搞丢弹壳跟保险销的前职业军人这么说道。

「反正现在不管怎么做,终究难以迎头赶上那些最高阶星座,最要紧的并不是此刻做了些什么,而是在任务中该做些什么。话说回来,我怎么感觉好像少了一个人?」

「秀英小姐先走了,她说她才不会听别人的命令……」

这个集团的员工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

算了,反正韩秀英会自己看着办吧。

我一回头,只见母亲率领着游荡者来到工业区正门为我们送行。

「我很快就回来。」

「保重身体。」

首尔的治安就交给母亲和游荡者协助维系。

这群人对于后半部的任务没有太大的野心,比起完成任务,她们都已下定决心依照各自的方式安排往后的生活。

李雪花和孔弼斗也决定留下。对于近期不断涌入首尔的化身,他们打算着手进行管理。

「首尔就麻烦你们了。」

李雪花微微颔首。

在广场另一头,孔弼斗被开始攻略前期任务的化身围在中间,正激动地口沫横飞。

「最重要的是先下手为强,一定要比其他人抢先占领最好的地盘!听懂了没?」

希望他别闹出什么乱子。

『你们先动身吧,我和破天剑圣随后就到。』

我向留在远处目送我们的基里奥斯点了点头,随后往空中发出信号。

负责传送化身前往任务的下级鬼怪迅速现身。

[金独子集团的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开始传送吧。」

下级鬼怪开始吟咏,我们旋即被吸入出现在脚底的传送门。这道传送门似乎相当高级,即使时空高速转换我也并未感到晕眩不适。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

[已进入第80号任务等候室。]

铺着苍白大理石的等候室出现在眼前,取代了光化门前平和的风景。等候室里,提前抵达的星座和化身情绪激昂。

『任务什么时候才开始?』

『快开始任务!没时间了!』

也有几张我格外熟悉的星座面孔。

性急的沼泽狩猎者。

那家伙自从魔王选拔战之后就不曾露面,我还以为祂肯定归西了,看来还活得好好的。

郑熙媛在后头嘟囔着。

「好像有不少大名鼎鼎的星座耶。」

「叔叔,兰比尔·汗和飞虎也来了!」

「纸莎草和耽罗也没有缺席。」

金独子集团一行人像是抱团御寒的企鹅一样,紧紧黏在我身后,也像一群刚进京的乡下土包子,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

李智慧嘟起嘴,不满道:「大叔,你傻笑什么?」

「趁现在还笑得出来,我劝你最好多笑几声。」

远远地,几名出身奥林帕斯的星座朝我们挥手,是戴欧尼修斯和阿芙萝黛蒂。

祂们该不会这次也是来演出的吧。

在祂们身后,还能看见吠陀的星座,以及「至高无上的光之神」苏利耶的身影。

我想,安娜卡芙特和刘众赫多半也混迹在人群之中。

[魔王『刈除公』紧盯着您。]

[魔王『凝视禁忌之瞳』牵制着您。]

果不其然,那些家伙也到了。

[星座『青年与旅人的守护者』似乎感到无趣,呵欠连连。]

[星座『堕落的救赎者』向您露出阴狠的气息。]

再加上伊甸的众位大天使。

第八十号任务规模确实相当可观,从现在起,我们就必须与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星座一较高下。

在广场的中心,一只鬼怪轻飘飘地浮上半空。正是鼻荆。

[各位大大都到齐了。我是负责主持本次任务的鬼怪,鼻荆。]

一般来说,这种规模的任务多半是由大鬼怪负责,这次由鼻荆代表出面,看来它在管理局内部的官阶着实提升了不少。

[神魔大战的舞台原先预定于其他地区,不过由于特殊原因,这次选定的任务地点为转生者之岛。唉,反正那些长官做事都是这样,懂的都懂,对吧?]

几名星座嗤声笑了出来。

冒犯管理局,这肯定是星座最热爱的幽默感之一。

鼻荆这家伙,真是没把概然性放在眼里。

[有些星座大大可能会对这座舞台有些陌生,的确,这个地点历史悠久,且近期鲜少使用,可以说是时代的眼泪吧……]

鼻荆说话的同时,空中的荧幕也开始播放影像。

转生者之岛,即将到来的任务舞台。

『我们是来参加神魔大战,地点根本无关紧要!』

『没什么好期待的吧。用膝盖想也知道,肯定又是那一套御剑大师、九环大魔法师之类的世界观啊。』

星座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着,好像早已经历过那个任务一般。

见状,鼻荆开口道。

[九环魔法师嘛……关于这点我想各位大可放心,因为这次的世界观相当特别喔。]

星座们一阵哗然,鼻荆继续说道。

[在这座岛屿刚开设的时期,当时根本没有什么最强剑士、满级魔法师,甚至连魔力、升级这种概念也不存在,这座岛屿就是如此古老。]

鼻荆的话让众多星座竖耳倾听。

其中,美食协会的成员显得尤为专注,关于这座岛,祂们应该已经提前有了某种程度的了解。

[哎呀,反正详细内容就留待各位亲身体验吧,在此之前,就让我先进行任务必要的说明。在正式进入神魔大战的舞台『本岛』之前,各位必须先体验新手教学地图。]

影片中紧接着浮现出岛屿的简图。

一座飘浮在宇宙中心的巨大岛屿,以及围绕在周边的小型群岛。

鼻荆指着位在群岛最外围的小岛说道。

[各位将从最边缘的『小岛』出发,通过此处的教学训练,各位将学会如何适应这座岛,并收到进军『本岛』的任务,那里也就是神魔大战的主要舞台。]

听完它的说明,我发现这些规则与转生者之岛原有的规则相同。对我来说,这当然是个喜出望外的好消息。

不过,其他星座可不这么觉得。

『新手教学?我们可是星座,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哎呀,虽然是教学关卡,但并没有硬性规定一定要完成,也有很多方法可以直接进入『本岛』,请各位大大别太激动。]

当鬼怪变得这么好说话,多半就意味着如果不认真执行新手教学,势必会阴沟里翻船,悔不当初。

实际上,如果知道在岛上将会遭遇什么,我想,肯定有一大半星座会撤回参加任务的申请。

鼻荆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朝这个方向眨了眨眼睛。

[哎呀,任务规则应该要自己体验才有意思,我想我说得太多了。现在就请各位自行选择出发的『小岛』。想从同一座岛开始的人,可以自由选择相同的岛屿。]

鼻荆作出结语。

星座们纷纷选定自己的出发地,我和伙伴们也选了同一座岛屿。既然可以一起行动,就没必要单独作战。

几名星座瞄了我们的选择一眼,偷偷跟着选了我们决定好的岛屿。

一开始就想来硬碰硬吗。

我叮嘱道:「大家都还记得我昨天交代了什么吧?」

郑熙媛答道:「任务开始之后,立刻跑向岛中央,对吧?」

「对,千万不能和别人起冲突,一定要直奔位在岛屿正中央的村落。」

这次的任务和我们以往经历过的任务截然不同,如果以稀松平常的心态面对教学关卡,即使是这群强大的伙伴恐怕也难以幸存。

得知我已读过《灭活法》之后,一行人对我的提案都没有太多疑问,反而让我有种开外挂做坏事的苦涩感觉。

待所有星座准备完毕,耳边就响起鼻荆的讯息声。

[现在开始传送至任务之中!]

我抽出不会折断的信念。这次的任务,就连拔剑出鞘的一分一秒都至关紧要。

「各位,村子里见。」

与此同时,同伴们和我的身躯都化作一道光。

[您收到了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80—转生者之岛已开始。]

讯息接踵而来,原先黑沉沉的周围也亮了起来。

一股草叶的气息刺激着鼻尖,我被扔在了岛屿的森林里。

身边没有任何伙伴,看来,大家都被传送到岛上不同的地点了。

[您目前位于『第531号岛屿』的冒险地带,请找寻领路人所在的村落。]

[隐藏任务—生存游戏已开始。]

鬼怪的讯息几乎同时从天上传来。

[拖拖拉拉的未免太无聊,一开始就该来个大逃杀才够味!各位星座大大,请在激烈的生存战中找回最初的心情,尽情享受吧!]

 

〈隐藏任务—生存游戏〉

分类:隐藏

难易度:SSS

成功条件:请避开岛上的竞争者进入村庄,亦可击杀竞争者。

时间限制:24小时

奖励:50,000 Coin、完成新手教学

任务失败:死亡

 

果然不出所料。

鬼怪既选择了这座岛屿作为舞台,就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我感觉周围出现了不祥的动静,要隐藏气息已经太迟了。

[魔王『几何学的魔孔雀』对您流露出敌意。]

从树丛中现身的存在,正是一路追赶我的魔王之一。

排位第六十五名的魔王,「几何学的魔孔雀」安德雷斐斯39

(注:39 Andrealphus,索罗门第六十五柱魔王,经常以孔雀形象示人,擅长几何学、天文学。)

『救赎的魔王,听说你干掉了安度西亚斯?』

那家伙浑身覆盖着华丽的羽毛,掌中燃烧着湛蓝的魔焰。

众所周知,安德雷斐斯这名魔王精通所有种类的魔法。

『不过是赢了一只三脚猫,劝你最好别得意忘形。』

长得活像只孔雀的家伙用尖锐的嘴喙连珠炮似地说着,吟唱着魔法咒文朝我扑来。看来,我就是祂的第一个猎物。

我也二话不说地正面迎击。

安德雷斐斯嘀咕个不停。

『步法七零八落、技能熟练度也可笑至极,水准跟普通人类没有两样,这么不入流的家伙竟能战胜安度西亚斯?』

我置之不理,继续朝祂狂奔。我没有使用风之径,因此速度比平常慢了不少。

安德雷斐斯讥笑道。

『去死吧。』

祂掌中发动的术式是满级魔法「炼狱焱」,顾名思义,这是延伸自地狱火的大型魔法,倘若正面命中,就连我也难以平安脱身。

然而,就在那家伙发动魔法的瞬间,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噗咻。

本应一口气将整座山林烧成灰烬的炼狱焱,只冒出星火就彻底熄灭。

[岛屿的概然性不允许使用魔法『炼狱焱』。]

仓惶失措的安德雷斐斯猛然看向我。

而我就站在他的眼前。

「这座岛上没有最强剑士,也没有满级魔法师,鬼怪不是说过了吗?」

安德雷斐斯愕然瞪大了双眼。

「既然如此,当然也不存在什么炼狱焱啰。」

祂肯定不敢置信,但这就是这座岛的法则。

整个星星直播最强悍的概然性,即是由此地掌控。

[这座岛屿上作用着强大的概然性之力。]

[本岛不得使用『特性视窗』,换算为系统数值的所有综合能力值全数初始化。]

在这座岛上,系统形同虚设。

[本岛禁止使用创造于第一世代之后的多数『技能』。]

[在本岛上『星痕』及『传说』的熟练度全数初始化。]

累积至今的所有战斗技能都将失去效力。

试图咏唱防御魔法的安德雷斐斯脸色刷白。

我没有使用任何技巧,直直刺出拙劣的一剑,没有任何技能与星痕的剑招,贯穿了魔王安德雷斐斯的胸膛。

不会折断的信念感觉比平时沉重百倍。

握着剑的手不断发抖,失去了综合能力值加持的可不是只有祂一个人。在炎热的森林之中,无情烈日灼烧着我的肌肤。

我大汗淋漓,使劲力气把剑从魔王的化身体中拔了出来。多亏了我那贫乏的肌肉,连持剑都异常吃力。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爱看以前的小说啊。」

没有最强剑士、没有SSS级猎人,连系统和特性视窗都不存在的世界。

[古老的传说对您的目光产生反应。]

转生者之岛。

「第一世代的传说」在繁星的流转中遭到淘汰,而此处,就是它们的墓地。

 

3.

 

李贤诚在心中想着。

不知道曾经参与越战40的外公,当时是否也有这样的心情?

(注:40 Vietnam War,西元一九五五年至西元一九七五年,由共产主义支持的北越对抗民主主义阵营支持的南越。在越战中,南韩军政府累计派遣的参战人数仅次于美国,是二战后影响最深远的战争之一。)

高大繁茂的枝桠、郁郁苍苍的森林,巨大的树木根部盘根错节,李贤诚藏身在林木之间,想起以前野战生存训练的记忆。

「低姿匍匐移动至前方芦苇丛地带,开始动作。」

李贤诚交替使用低姿、高姿的匍匐动作,缓缓深入丛林地带。虽然他很想立刻奔向平坦的原野,但有不少星座往平原地带前进。

一阵未知的扰动惊动了草丛,李贤诚迅速躲到树根底下屏住呼吸。

『我明明看到救赎的魔王选了这座岛……』

『如果抓到那家伙,奖赏要怎么分啊?』

『不管怎样,砍掉他脑袋的人先拿一半吧。』

星座们吵吵闹闹地走过,全都是看准金独子而来的敌人。若是可以,李贤诚真想立刻冲上去将那些家伙全都斩首示众。

「无论如何,请无条件跑向岛中央。」

但金独子这么嘱咐过。

他说,唯有这样才能在这场可恨的大逃杀中逃出生天。正因他熟知这个世界的未来,才如此告诫。

一时间,李贤诚忽然开始思索,关于《灭活法》,自己是不是应该向金独子询问得更详尽一些?毕竟与行动守则相关的情报越多越好。

未来的自己会如何,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李贤诚用力捏了自己的脸颊一把。

事出必有因,倘若金独子没有多说,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状况。

沙沙沙。

近处又传来阵阵声响。他没有听到谈话的声音,但分明有人正在朝这里前进。对方的行动相当谨慎,对隐蔽、掩藏具有一定的基础。

声音越来越接近。

沙沙沙。

倘若对方没有转换方向,自己的位置迟早会被察觉。

李贤诚紧张地从怀中掏出短刀。

虽然金独子强烈要求大家避免战斗,但事情总是不如人意。

——如果无法避免冲突,我只能先发制人了。

经过这几年的刻苦训练,李贤诚变得更强了。现在的他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第一个任务那个「对不义冷眼旁观的军人」。

草丛的动静已经近在眼前,然而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透过稀疏的芦苇,他隐约看见恍若突击队服装的花纹。

李贤诚下意识地喃喃道:「熙媛小姐?」

「喝啊啊!」

审判者之刃冷不防从草丛杀出,李贤诚反射性地弯腰躲过那柄利刃。

没过多久,郑熙媛就从草中探出头来。

「贤诚先生?啊呀,对不起。」

「没关系,你还好吗?」

情势本就相当紧绷,能在这种状况下遇到同伴,简直令人再高兴不过。李贤诚松了一口气,定睛一看,才发现两个孩子正紧紧贴在郑熙媛身边。

申流承和李吉永。

看着两个孩子发白的脸庞,李贤诚问道:「孩子们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

「我刚刚才遇见他们,不知道详情。大概是目睹了惊人的场面吧。」

令人震惊的场景吗?这座岛屿确实处处散发着诡谲的气息。

从刚刚开始,李贤诚就一直觉得背上的海克力斯之盾格外沉重,换作平时,他根本感受不到盾的重量才对……

李贤诚伸手扛起了申流承,说道:「当务之急是赶到岛中央和独子先生碰面。」

「中央在哪个方向?」

「我听说是有烟雾升起的地方……」

李贤诚稍稍擡起头来确认方位,立刻就从树林间看见一缕轻烟正袅袅上升,位置不算太远。

李贤诚和郑熙媛一同趴下身子,匍匐着展开行动。或许是身边有了可靠的同伴,李贤诚感觉从军牌传来的心跳节奏,似乎都与刚才有所不同。

不知道就这样移动了多久,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森林地带的边陲,一望无际的原野出现在眼前,距离燃起烟雾的地点只剩咫尺之遥。

问题在于,有一大群人拦在平原上。

郑熙媛皱起眉头。

「这些人,八成都是追着我们来这座岛的吧?」

那些星座分别以武器和星遗物武装自身,在平原地区探头探脑地进行搜索。李贤诚刚才瞥见的那群人也在其中。

「独子先生要我们尽可能避免战斗,避开祂们才是上策……」

如果就这样大剌剌地闯进平原,势必会被逮个正着,虽然也可以设法绕路穿越森林,但无法保证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就在这时,申流承在二人背后轻声开口。

「你们看那边。」

申流承颤抖着指向平原另一端的树林。

似乎有生物正在奔跑。

怪兽种冲出森林,嘶声咆哮。

那些怪物连李贤诚都相当熟悉,因为许多奇幻漫画和小说都不乏那种怪兽的踪影。

郑熙媛问道:「那不是『半兽人』吗?半兽人在第八十号任务出现,会不会太弱了一点……」

半兽人,在无数奇幻题材之中,它们往往作为「初期」的代表魔物登场。

「这么说来,我们好像从来没跟半兽人打过?」

仔细一想,确实有些诡异。半兽人这么知名的魔物,通常连一般人也略知一二,但他们一路来到第八十号任务,却一次也不曾遇过半兽人。

在平原地带的星座们发动攻击。

『小看我们也该有个限度!』

『居然想用这种废物对付我们?』

眼前出现的怪物似乎也让星座们感到相当荒唐。

一名星座根本懒得掏出兵器,不耐烦地朝逼近的半兽人挥出重拳。

若在平时,应该一拳就能让这种等级的魔物炸成碎片。

然而下一秒——

喀喀喀!

半兽人的石斧击碎了星座的拳头。

惊慌失措的星座似乎想高喊些什么,另一只飞来的石斧却截断了祂的话语!

砰!

星座脑浆迸裂,那具化身体似乎还未认知到究竟发生何事,已然呆滞倒地。

半兽人发出令人不快的讪笑和咆哮,平原顿时变成腥风血雨的屠宰场。

『呃啊啊啊啊啊!』

仅仅两头半兽人,就将原本呼风唤雨的可怕星座打得头破血流,身首异处。

郑熙媛和李贤诚都看得失了神,眼前的景象实在太难以置信。

那些星座就这么挂了?怎么可能?

死在区区半兽人手上?

「快逃!」

接连屠戮十多名星座的两头半兽人,朝着森林不断逼近。

 

✦ ✦ ✦

 

拜托,千万别让我撞见半兽人。

我拨开茂密的树林一路前进,心中反复祈祷着。

在酷暑之中,我的呼吸逐渐急促,脚步越来越沉重。明明没走多远却感觉全身汗如雨下,似乎随时会虚脱。

我万万想不到,综合能力值的影响竟然如此巨大。

谁叫我天生的体力值只有一,我也无可奈何,更雪上加霜的是,好像连我的肩宽也缩了水。虽然很希望这只是错觉,但这就是岛上的现实。

转生者之岛。

星星直播之中,最久远的故事的聚集地。

通过外部数据累积的所有能力值加乘,在此地都不复存在,也就是说,在这个地方,仅能发挥自身肉体原本的力量。

我之所以能够轻易击倒排位第六十五名的魔王,也是这个缘故。

登上星座之位的多数星座都无心进行肉体的锻炼,因此,刚进入这座岛屿的时候,很容易错估自身的战斗能力,铸成大错。

话说回来,也幸亏我碰见的魔王不是肌肉派,而是安德雷斐斯……

[目前您已击杀1名竞争者。]

[进入安全地带可获得额外奖励。]

为了不漏掉偶尔传来的讯息,我选择在草木最茂盛的树荫下移动。只要发现细小的涓流,我就会整张脸埋进溪水里大口畅饮,避免脱水。冰冷的水泉流入体内,感觉连灵魂都得到净化。

「第一世代的溪水真是清澈。」

事实上,我并不是盲目厌恶所有过去的故事。

作为一名读者,我反倒很喜欢某些早期的作品。那些充满梦想与冒险的英雄故事,在被遗忘的山脉中与巨龙搏斗,或者与美丽的精灵、勇猛的矮人一起踏上旅程,寻找传说的宝剑等等……

真正的问题在于,现在的我一头栽进了哪则「老故事」当中。

这个世界无法使用特性视窗的力量,也没有任何便利的功能。

在这里,真正的危机不仅仅是怪兽,由于失去所有技能,人体的免疫力随之下降,必须特别小心寒冷与疾病。在原作中,也有星座在岛上罹患了传染病,全军覆灭的情况。

实际上,《灭活法》曾经出现这样的描述。

星座太过依赖特性视窗与系统带来的便利,当祂们被迫面对无法以自身经验理解的世界时,甚至无法反抗,只能无力地消亡。

高高在上统治着星星直播的星座,竟然因战胜不了传染病或半兽人而送命,其中更有不少星座由于不堪其辱,选择自我了断。

实在可笑。

[第861号岛屿的参加者已全军覆没。]

[第1,896号岛屿的参加者已全军覆没。]

开始了。

到了这个时刻,恐怕岛屿全境都已陷入惨烈的悲剧。

丝毫没将低阶怪兽种放在眼里的星座,一一死于非命……

[多数星座因『转生者之岛』的难易度备受冲击。]

[多数星座向『管理局』提出抗议。]

当然了,抗议也只是枉然。

这座岛屿,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

无论是魔王或大天使……任何人只要稍有不慎,就等着脑袋开花。

「咕嘎。」

附近的树丛传来一声呜咽,我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

据我所知,在这座岛上只有一种怪物会发出这种叫声,那是一种有着浅绿色皮肤,身高只有我一半的小个子魔物。

……是哥布林吗?

我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不是半兽人而是哥布林的话,只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还有一战之力。

「嘎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怪叫倏然响起。

我下意识地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挥出长剑。因为我那不可靠的体能与肌力,我整个身子都随着不会折断的信念指出的方向甩了出去。

噗咻咻!

幸运的是,从草中跳出来的第一只魔物正好被我的剑尖击中,滚落在地。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

第一世代故事法则之一—哥布林绝对不会单独行动。

两只哥布林踩着受伤的哥布林高高跃起,瞬间缩短距离,挥舞着手中的棍棒。

唰!

其中一只猛力挥动的棍棒在我的大腿外侧留下长长的擦伤。

混帐,怪不得有人说这座岛的哥布林比魔王还难缠。

[已发动专用技能『第四面墙』。]

幸好第四面墙还没失效。要是没了它,我可能会被哥布林的死缠烂打搞得慌了手脚,像其他星座一样悲惨地死去。

谁知就在此时,一道不祥的讯息音响起。

[『岛屿管理人』担忧您使用的技能造成不公。]

[『岛屿管理人』宣布此处不允许使用该技能。]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同意管理人的抗议。]

滋滋滋滋!

[『第四面墙』表露不满。]

『抱子。』

嗯?

座岛使不上力。

它的话刚说完,保护着我精神的一部分壁垒顿时变得稀薄,陷入沉睡的感官情绪逐渐苏醒。

我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四面墙』厚度变薄。]

[透过『第四面墙』得到强化的精神力恢复原状。]

[透过『第四面墙』减轻的肉体痛楚恢复原状。]

该死。

我把差点冲口而出的脏话咽回嘴里。

第四面墙偏偏在这种时候被削弱。

太过投入在战斗之中,一直被我遗忘的痛苦终于袭来。小腿和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带来的黏腻不适也更加鲜明,丛林中蒸腾的热气令人眼前发昏。

早知如此,平时就多做点运动了。

呼——!

一支棍棒极速飞来,差点砸破我的脑袋。

我几乎是狼狈地翻滚在地,勉强躲开哥布林的袭击,仓促拉伸的肌肉让每个关节都在惨呼。

「嘎啊啊啊啊!」

哥布林像是在打地鼠似地胡乱敲击着棍棒,不断逼近。

带刺的棍棒上沾染的血腥味让我寒毛直竖。那明明是我早已习惯的气味,此刻闻起来却异常陌生。

[『第四面墙』越来越薄。]

[『第四面墙』剧烈动摇,危在旦夕。]

我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死命抓稳长剑。

失去伙伴的两只哥布林赤红的眼中射出寒光,从两侧包抄,它们杀气腾腾,随时准备杀向我的破绽。

感受到杀意的同时,对死亡的恐惧再度席卷而上。在变得薄如蝉翼的第四面墙另一头,那些被我束之高阁的情绪一个接一个探出头来。

——难道,这才是我所读过的故事吗?

我努力平复颤抖的呼吸。

我必须战斗,我还能战斗。

其他伙伴都是如此,日复一日对抗这种恐惧。

只有我,借着墙壁,卑鄙地回避着痛苦。

『金独子用发颤的手握住不会折断的信念。』

好好思考,该怎么以我目前的状态击退哥布林。

技能无法使用,但还有星痕。

虽然熟练度都被初始化,但星痕依然可以发动。

问题在于,那个星痕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我紧盯着步步进逼的哥布林,发动了刀之歌。

[该星痕并非您持有的星痕。]

[该星痕的效果固定为最低限度。]

『初二日,晴,朝食后出坐,军器点阅41。』

(注:41 出自李舜臣将军《乱中日记》。)

不会折断的信念只散发出些许微光就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可恶,要是能射出两枝火箭就好了。

令人感到欣慰的是,长剑好像变轻了一点。

「咕嘎嘎?」

哥布林像是在嘲笑我无力的抵抗,舞起带刺的棍棒扑上前来。棍棒和长剑猛力撞击,我的手腕差点断折。这些家伙看似愚笨粗鄙,力气却远远超过人类,是最适合在这座岛上生存的怪物。

紧接着,第二支棍棒也朝着我的肋下袭来,我来不及举剑格挡。

砰砰!

情急之下,我只得擡脚踹开棍棒,利刺顿时刺穿了脚掌,可怕的痛楚让我咬紧了牙。

一闻到血腥之气,哥布林立刻兽性大发地疯狂嚎叫。

既然没办法用星痕解决,那只能使出第二招。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回应您的意志。]

在这座岛上,技能被封锁,星痕的熟练度也全数初始化。

但并不代表我们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用。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回应您的意志。]

同样存在于没有等级高下、没有系统强度的第一世代故事中的力量。

那便是传说。

[以您目前的力量无法行使传说的控制权。]

[您的传说拒绝您的支配。]

但随着我的力量大幅下降,竟连我的传说都不肯听从指挥。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怜悯地注视着您。]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虎视眈眈地盯着您弱化的肉体。]

反而搞得我体内气血翻涌,差点气急攻心。

哥布林从我身上感受到传说的力量,瞬时间缩了缩身子,但没多久就恢复气势,继续发起攻势。

星痕不听使唤,传说也冥顽不灵。

我看着不停迫近的哥布林咬了咬牙。

只剩下最后的手段了。如果可以,不到万不得已我实在不想动用这招。

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催动魔力的刹那——

噗咻咻!

一柄小刀划开草丛,干脆俐落地贯穿了哥布林的脑袋。死去的哥布林扑通一声向前扑倒,接着,一道人影冲上前来,用梦幻般的刀法斩断了另一只哥布林的脖子。

看着女孩帽子底下随风飞扬的马尾,我总算松了口气。

「大叔,你没事吧?」

李智慧注视着我,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尘土。

 

✦ ✦ ✦

 

事实上,我刻意发动刀之歌,并不是单纯为了对付哥布林而已。

如同系统讯息所示,刀之歌不是我的星痕,若使用不属于我的星痕,该星痕的原主人肯定会意识到我的存在。

「呼,幸好真的是大叔。」

李智慧用溪水洗了把脸。

见她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想必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

「怎么还有这种鬼地方啊?技能跟星痕全都派不上用场,要是没有接受基里奥斯老爷子的训练,我看我早就玩完了。」

「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一直躲躲藏藏的,反倒是大叔你怎么这副德性啊?」

「一个不小心就变成这样了。」

我含糊其辞地敷衍着,把事先从李雪花那里拿到的金创药敷在伤口上。

对抗区区两只哥布林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根本不敢想像接下来的旅程会有多艰难。

李智慧盯着我,看不下去似地一把抢过了金创药。

「拿来,肩膀后面没涂到。」

李智慧熟练地帮我的伤口涂上厚厚的药膏。

「小力点,太用力的话,我可能会直接痛死。」

「少装了。不过,大叔你的身材本来就这么瘦小吗?」

「只是肌肉量稍微少了一点而已。」

「肩膀好像跟我差不多宽耶。」

一时自尊心受创的我伸手夺回金创药。不对,应该说我出手去抢,却没能成功,因为李智慧的力气比我更大。

李智慧警告地提醒道:「你再乱动,肩胛骨可能会碎喔。」

好久没有这么无力的感觉了。

「来,好了。」

尽管受到第一世代的概然性影响,李雪花的金创药依然效果不错。虽然不到戏剧性地好转,但抹了金创药的伤口也确实在迅速愈合。

也是,纵使是最早的世代,也存在少量的魔法和武学。

李智慧和我包扎好伤口,继续在丛林地带向前移动。

幸好,一路上没再出现怪兽,但夜晚已在不知不觉间到来。

李智慧观察着岛屿中心袅袅上升的轻烟。

「看来,今天只能在这里露宿了。」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们也可以勉强在夜间赶路,但现在连夜视技能都无法使用,倘若出了岔子,说不定会遇上比哥布林更恐怖的家伙。

[岛屿的夜晚降临。]

[系统在夜间恢复部分功能。]

[『鬼怪包袱』功能可正常使用。]

我立刻打开鬼怪包袱,购买野外扎营必须的道具。两顶单人用帐篷、警戒周边的安全装置,为了以防万一,还买了一些常备的回复道具。

李智慧从我手上接过道具,眨了眨眼睛。

「什么鬼,明明主打着第一世代什么的,还能买这些玩意?」

「举办任务就是为了赚取Coin,这一点终究不会改变。」

无论什么第一世代、第二世代,还是第三世代42,任务剧情的本质都是为了赚钱,所以,允许我们使用鬼怪包袱也不意外。

(注:42 韩国奇幻文学大致依照年代与出版型态区分为数个世代。一九九〇年第一世代主要以拨接网路进行文字连载,大多没有销售渠道;第二世代出租店盛行,奇幻小说亦成功进入实体租书店,正式迈入商业消费模式;二〇一〇年后进入第三世代,手机与平板普及,除了网路小说多转为有价物,也会发展出相关商业IP。亦有人以文学风格或题材区分后续的世代,例如第一世代的小说大多受到欧美经典奇幻作品与武侠作品的影响,初步建构起奇幻作品中练功、升级、异族等泛用体系,有《龙族》《符文之子》等经典作品,被誉为韩国奇幻文学复兴时期。第二世代则更多混用武侠与科幻的融合体裁,第三世代的作品更进一步摆脱美日作品的影子,转向与时俱进、大众化的选题,出现更多韩国赛博庞克类型的题材。整体而言,奇幻小说世代体系与概念的变迁仍是一个概括的讨论,并非绝对统一的定义。)

乒乒乓乓搭建着帐篷的李智慧鄙视地看着我,挖苦道:「大叔,你不是已经当过兵了吗?你连搭帐篷也不会啊?」

「我退伍都多久了。你怎么那么厉害?」

「我小学参加过童军。」

这么说来,李智慧确实有这个背景设定。

看到因为肌力骤减、不管做什么都很狼狈的我,李智慧三两下连我的帐篷都搭好了。

丛林的夜晚相当寒冷,我们收集周围的树枝升起火堆。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边烤着火,李智慧和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即便没发动全知读者视角,依然能感觉到蜷着身子的李智慧正在压抑着什么,我耐心地等她开口。

李智慧将干树枝扔进劈劈啪啪的火堆,迟疑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

「大叔,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说吧。」

「你说的那本小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会出现这样的疑问,我早有预期。

我决定坦诚地回答。

「大概十年前左右。」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我没有忘记初次点开《灭活法》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在那部小说里,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对此感兴趣也很正常,换我站在李智慧的角度,肯定也会感到好奇。

我花了一点时间,慢慢回想与李智慧有关的描述。

海上提督李智慧,为了守护同伴,总是率先拔刀作战的少女。虽然自尊心强,但也比任何人都重情重义,表面上总是故作坚强,却是内心伤痛最深的人物。

我尽可能不触及李智慧的伤心事,选择最体贴的字句娓娓道来。

李智慧听着我的话,像是占卜出了什么可疑的卦象一般,瞠目结舌。

「太准确了,反倒让人感觉不太妙耶……它有讲得那么详尽?」

「那部小说还满长的。」

「那也不至于吧,大叔你又怎么能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我看得很认真。」

「再怎么说,也未免太详细了……总觉得很不舒服。」

真是的,我可是回答得很认真耶。

「当时我是个国中生,所有的兴趣就只有看那部小说。」

「大叔国中生的时候?噗哈哈,所以你第一次看这部小说的时候,比我还小啰?真不可思议。」

「谁都有过十五岁的时候嘛。」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连连点头。]

李智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咯咯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我也曾经只有十五岁。」

李智慧用带着思念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剑鞘。

一个小小的钥匙圈系在剑鞘顶端。

读过《灭活法》的我,知道那个钥匙圈是什么。

「还好吗?」

「关于这个钥匙圈的事,你也知道吗?」

「一点点。」

「真是半点隐私都没有啊。」

李智慧总是随身携带的那个钥匙圈,是在第一个任务中,她死去的朋友送她的礼物。

《灭活法》的字句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智慧啊,杀了我吧,不要紧。」

李智慧仍旧是那名「受伤的剑鬼」。无论她的特性与名号怎么改变,唯有这个事实始终不变。

毕竟李智慧,绝对不会忘记自己亲手犯下的罪。

「是说,那在那本小说里,我最后怎么样了?」

听见李智慧这么问,长时间以来,被我刻意遗忘的故事掠过脑海。

——那就是,我所知的《灭活法》的结局。

叮铃。

就在这个时刻,铃铛的声音响起。这是我事先装设的安全装置传来的信号。铃铛声一下子就变得震耳欲聋,以恐怖的节拍叮当作响。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大叔。」

有某种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从铃铛声回荡的间隔来看,那决计不是哥布林或半兽人,而是某种更强大的怪物。

我看着烟气冉冉上升的方向,说道:「你会活到最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因为小说中就是这么写的。」

这是谎言。但所谓的小说本来就是「谎言」,而我正是为了将属于我的谎言化为现实,才一直活到现在。

「你跑向村子,我来争取时间。」

「免谈!大叔你才要赶快逃吧,在这鬼地方你不是比我还弱吗?」

「就算是你也对付不了那个怪物,即使我们两个合力也有困难。」

以李智慧现阶段的实力,恐怕只应付得了哥布林这种小怪。

我沉着地说道:「你快赶到村子找人来帮忙,只有这样,我们两个才能活下来,毕竟你的移动速度比我更快。」

「可是……」

「快走!不管怎么样,我总有办法逃跑的!」

「你是说真的吧?」

「当然了,你忘了我是谁吗?」

李智慧似乎安心了一些,点了点头。

「大叔你撑着!我立刻带其他伙伴过来!」

李智慧消失后不到十秒,一只巨大的绿色魔兽就从草丛中探出身影。

体形超过三公尺,不断散发凶狠气息的怪物。

完蛋,出现的甚至不是半兽人,居然是「山怪」。

「总有办法逃跑」这不过是句空话。就算她把伙伴们全都找来,我们也无法与山怪抗衡,没有全军覆就算相当走运了。

「喀噜噜噜……」

那头山怪发现了我,露出可怕的獠牙笑了起来。

山怪手中的铁棒沾满了星座化身体的碎片,似乎沿途砸碎了无数星座的脑袋。

我苦笑着握紧长剑。

倘若完全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只要被那支铁棒打中一下,我八成就会当场暴毙。

「喀噜噜噜噜!」

打从一开始,这座岛屿就不可能以正常的方式进行攻略。同时,在越是不可能的任务之中,也必然存在着隐藏的剧情碎片。

按照原作的描述,现在差不多该出现了……

当山怪高高举起铁棒的瞬间,忽然传来一阵刀剑没入肉块的声响。

噗咻咻!

熟悉的刀尖从山怪的肚皮上贯穿出来。

竟然是李智慧。

「我就知道会这样,你这个大骗子!」

『纵然会赔上自己的性命,海上提督也绝不背弃自己的伙伴。』

正是因为我深信李智慧最重情义,这个作战策略才能成功。

山怪火冒三丈,它拔出长刀,口中连连怪叫,伤口转瞬愈合。

果断放弃武器的李智慧站在我身边,笑着说道:「要死就一起死,大叔。」

眼见山怪暴跳如雷地朝我们冲来,我也朝她笑了笑。

李智慧不会死的。她这一路坚韧顽强的历史,肯定会拯救她免于危难。

山怪的铁棒狠狠砸落,几乎与此同时,森林中也传来某人的动静。

——来了。

一抹银光骤逝,长剑划破黑暗。

我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发动剑罡或以太刀锋,纯粹的剑刃就像在砍豆腐一般,眨眼间,那头可怕的山怪已身首异处。

『第一世代的亡灵最热爱的主题,就是爱、友情和浪漫。』

属于第一世代,星星直播最古老的传说之一。

那个传说的主人这么说道:「为了同伴不惜献出生命?这三百八十一年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仔细一瞧,眼前出现的竟然不只一人。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几个小朋友就是这样。」

「原来是真的,外头的世界竟然还留有大有可为的故事啊。」

豪迈的笑声不绝于耳。

事情有些怪异,原作没有发生过这种状况啊?

紧接着,一张面孔从夜幕中缓缓浮现。

「后人啊,好久不见。以外头的时间来说,应该已经过了三年了吧?」

令人诧异的是,对方竟是我相当熟悉的存在。

浓密的虬髯、凌厉的剑眉,一对厚实的嘴唇凸显了祂刚正耿直的性格。

从黑暗中现身的大汉,仍旧是我三年前见到的模样。

「高丽第一剑?」

「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碰面,金独子。」

朝鲜半岛的星座拓俊京,竟然身在转生者之岛当中。

 

4.

 

从暗城到魔王选拔战,我这一路上欠了拓俊京不少人情。

我努力压抑涌上心头的喜悦。拓俊京固然是友善的星座,但我还不清楚祂的意图。我得先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倘若祂的目标与我冲突,那就麻烦大了。

「这段时间一直没收到您的间接讯息,我很担心。」

「我克制自己不去观看星流放送已经有一阵子了。」

定睛一看,从拓俊京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似乎比之前凝练许多。

我蓦然想到。

「您是从任务开始前就来到这座岛了吗?」

「已经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我瞬间回想起《灭活法》的字句。

转生者之岛位于星星直播的暗黑次元时间断层。

虽然以地球的时间为基准才经过三年,但暗黑次元时间断层的时间流速快上好几倍。因此,基里奥斯和破天剑圣也偏好前来此地修练。

目前,这座岛的时间流速与地球似乎相差五倍左右。

「冒昧请教,您在这里是为了……」

拓俊京点了点头。

「当年,尽管对方是异界神格,但我竟连祂的分身都阻止不了。」

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

三年前,第七十三号魔界毁灭的那一天,拓俊京在抵御灾祸时失去了化身体。

这个世上竟存在自己无法斩断之物,肯定让自尊心强的拓俊京受到很大的冲击,但也因此更令我惊讶。面对能让其他星座瞬间崩溃的异界灾祸,拓俊京却执着钻研着如何撕裂那场灾难。

或许,这就是属于高丽第一剑的生命心轴。

「我认为,我需要从基础重新开始锻炼,而这座岛屿正是理想之处。」

拓俊京一边说着,一边望着在前方劈砍草木的那群人。

他们在闷热潮湿的丛林之中依旧行动自如,丝毫不显吃力。这些人,多半就是这座岛上的遗世之人,转生者之岛的亡灵。

其中一人察觉了我的视线。

「你们竟然活下来了。从外界来到此地的星座,通常撑不到一个钟头就搞丢了脑袋,啊,当然,那边的『怪物拓』是个例外。」

「谢谢你们出手相助,我的名字叫金独子。」

我刻意没有报上名号,因为第一世代的亡灵当中,有不少人都认为名号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玩意。

男人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微微一笑。

「我已经遗忘自己的名字很久了。待在这里,最终都会变成这样。」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带头向前走去。

亡灵(忘者),他们是在无数次转生之后遗忘自己姓名之人43

(注:43 原文使用的汉字为「忘者(망자)」,在韩文中,「亡」与「忘」读音相同。)

其实,他们并非真的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只是要试着回忆起过去,实在太过痛苦了。

遗世者们在前头大步开路,我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古老的气息,那些传说皆已被锻炼得坚毅且深刻。

李智慧在我耳边悄声道:「那些人怎么会那么强?」

她会讶异也属正常,因为遗世者身上散发的位格本身并不强大,尽管如此,他们却仅仅只用一刀就轻松解决了那头让我们陷入苦战的山怪。

「在传说的数量或品质上,我们好像还更胜一筹啊……」

「不管优秀的传说再多,倘若不能好好地运用,传说就与乡野轶事没什么差别。」

李智慧盯着我,好像在问我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正要解释,拓俊京却插了嘴。

「他说的没错。纵使有十把名剑在前,人类至多也只能掌握两把。」

真不愧是高丽第一剑。身怀好剑、心中有剑,用的比喻也是剑。

李智慧似乎陡然顿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此时,拓俊京带着深邃的眼神朝我说道:「看来这段时间你取得了不少出色的传说,光看位格,似乎也不输高阶星座了。」

「您过奖了。」

「不过……你在短时间内积累得太多了,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目前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吧?」

我沉默了下来。在祂的眼中,我此刻的状态想必是险象环生。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正在觊觎您的化身体。]

[传说『异迹对抗者』对您的资格抱持怀疑。]

[传说『异界神格弑神者』对您有所不满。]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刚才试图发动浩瀚神话时太过大意,反而差点被那些传说剥夺了神智。殷鉴不远,要是一个弄不好,在善恶的二重奏遇见的那些星座就是我的下场。

「后人啊,务必牢记,当存在创造传说之后,传说亦会再造存在。」

我知道,正是因此,我才要来到这座岛。

「我会铭记在心。」

没过多久,我们就抵达了村庄。

[抵达第一个安全地带。]

[已满足『小岛』主线任务完成条件,您为第133号。]

[已满足隐藏任务完成条件。]

[您成功击杀强力的竞争者,将列入追加奖励名单。]

[正在准备追加奖励明细。]

穿过村庄正门,只见以位在中央的巨大火炉为中心,整座村子虽然不大,却精致整洁、秩序井然。

身披朴素布衣的妇女正在帮牛只添草料,留着浓密胡须的大汉忙着晾晒衣物,还有许多看起来比吉永和流承年纪更小的幼龄孩童。

眼前幽静寂寥的山村风光,简直令人难以相信这就是第一世代的遗世者生活度日的村庄。

「(这里真是了不起。)」

——刘尚雅小姐?

「(啊,对不起,突然出声,吓到你了吧?)」

——没事,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嗯,现在是休息时间,小四似乎也在忙。)」

不知为何,总觉得刘尚雅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近。随着第四面墙变得薄弱,说不定她活动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这座村庄,就像是无数匠人耗费漫长时光打造的壁画……)」

刘尚雅努力地寻找适切的形容词。我听着她的描述,内心感叹,正如她所说,表面看起来平淡无奇,实际上这个村子绝对不简单。

光看这些村民的模样就能略知一二。纵使我们这些外人到访,他们依旧波澜不惊,平静从容地过着寻常日子,仿佛这样的光景早已见过数百回、数千回。

『呼,差点要没命了。』

『这座岛未免也太疯狂了……那怪物真的是半兽人吗?』

某处传来了真言,回头一看,只见村子另一头的入口,有群星座正鱼贯踏进村庄。

我迅速打量了那群星座。遗憾的是,这批人当中没有见到伙伴们的面孔。

相反地,我看见一个心有不甘的家伙。

[魔王『凝视禁忌之瞳』怒视着您。]

这名魔王有着黑豹的外形和一对火红的眼珠。

在我造访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时,曾经和这家伙打过照面。

第六十四号魔界的主人,「凝视禁忌之瞳」佛劳洛斯。

没记错的话,祂应该就是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被刘众赫一拳送上西天的家伙。

看来,那个魔王也跟着选择了这座小岛。

佛劳洛斯用微妙的眼神瞪着我,又啧啧两声瞥开了视线。

用不着多费力气,都能看出祂在打什么算盘。在祂看来,在这里起冲突肯定对自己不利,毕竟拓俊京就昂然站在我旁边,若真打起来,还得先问问祂同不同意。

我看向守在我身边的拓俊京。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祂老人家的肩膀真是稳重又可靠啊。真是羡慕。

『这个任务就这样而已?喂,NPC,快带路啊!』

随着星座进入村庄,村里也渐渐变得嘈杂起来。

星座们到处引发骚动,一名村民皱起眉头答道:「小岛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

『语气真没诚意,算了,那些鬼怪搞出来的任务都是这副德性。』

见村中没有怪兽,星座们安下心来,气焰更是高涨。

[传说『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开始讲述故事。]

传说的声音在星座的眼瞳之间悄悄流淌。

拓俊京说的对。无论星座或是化身,不论活了多久都一样,倘若我们不好好运用传说,就会活成传说的模样。

『这里没有额外奖励吗?』

『随便找间屋子翻一翻?也许能找到隐藏碎片之类的。』

不堪其扰的村民厌烦地解释道:「我说了,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小岛的任务结束了,想要前往下个任务的人就自己进去村子中央的火炉,那就是传送门。」

冰冷的语气让几个星座蹙起了眉头。

这时,魔王佛劳洛斯站了出来。

『你们这几个NPC挺嚣张的嘛,要什么时候走,随本王高兴。』

祂像是在寻找着泄愤的对象,在不知不觉间催动位格,发出真言。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村子,稍微休息再走也不错。喂,你,把酒菜拿过来!本王饿很久了。』

祂的真言的位格充满了暴戾之气,几名星座跟着笑了起来。

李智慧皱起眉头走上前去。

「那个——」

「等等。」

我想,这场架恐怕没有我们插手的余地。

事实上,村民们面对魔王的威胁也没有丝毫怯色。

晾完了衣服的男子打着呵欠走过,喃喃自语道:「老是NPC长、NPC短的,最近的年轻人怎么老是把生活当成游戏啊。」

揹着柴薪的老人附和着。

「虚度光阴,成天就知道等天上掉下来的机缘。都没热情了啊……」

喂食牛只的妇人也补了一句。

「我呸,所以我才反对开放我们的岛屿。不管再怎么需要Coin,我非得忍受那些垃圾人渣跑进村里来捣乱不可吗?还不如多养几头牛呢。」

他们的语气若无其事,声音倒是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眼见事态越来越诡异,星座们彼此互看了一眼。

佛劳洛斯率先发难,大喝一声。

『你们这些蝼蚁,这是想集体造反?』

话一出口,在他面前含着糖果的小鬼头立刻回道:「你才是蝼蚁,活不到一千年的臭小子。」

佛劳洛斯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贵为排位第六十四名的魔王,向来居高临下的祂,受到这种轻蔑自然会有这种反应。

这是前所未有的侮辱。

佛劳洛斯的脸上掠过一抹邪恶的微笑。

『我想,任务应该没有禁止我们杀死NPC吧。』

魔王散发出强烈的敌意,在祂咆哮着露出锐利虎牙的瞬间,村内所有村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射向佛劳洛斯。

洗衣物的大汉、喂食草料的农妇、背柴的老者。

那视线,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完全冻结。

其他星座察觉到了那微妙的气氛,踌躇不前。

佛劳洛斯也不例外,祂也算是颇有资历的魔王,肯定会慢慢察觉到事态不妙。

此刻,祂心中八成这么想着。

——这些家伙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然而,现在的祂已骑虎难下。

堂堂魔王竟被小山村的落魄村民压制,祂的自尊心想必无法容忍。

最终,佛劳洛斯选择瞄准看起来最弱小的家伙,打算来个杀鸡儆猴。

『去死吧!』

佛劳洛斯抡起爪子扑向叼着糖果的小鬼头。可惜,这完全是错误的选择。

『他握起的拳头,就只是一颗平凡无奇的拳头。』

紧接着,爆炸声传来。

化身体的碎片像爆竹一样飞散在半空中。

佛劳洛斯的化身体失去了头颅,缓缓跌坐在地。

[魔王『凝视禁忌之瞳』已从任务中遭到淘汰。]

亲眼目睹魔王之死,其他星颤抖着后退了好几步。

『这、这怎么回事?』

星座们大惊失色,村民却毫无反应,气氛依然平静如常,仿佛没有人会特意哀悼一只蝼蚁的死亡。

壮汉还在搓洗他的衣物,妇人继续喂牛,老人摇了摇头,开始砍柴。

含着糖果的小孩说道:「全都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们。」

那些化身和星座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着急地逃向传送门。

反正小岛的任务已经结束,他们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就这样,众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传送门之中,在场剩余的星座不到十人。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强烈希望移动至下一个任务!]

打从见到那个男孩的瞬间,我体内的浩瀚神话就出现激烈的反应。

那家伙恐怕也已经察觉到了。

我苦笑着,走向那名粉碎了魔王脑袋的男孩。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发出威胁!]

真没想到,佛劳洛斯竟然帮了我大忙,替我省下了找人的麻烦。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宣称,要是再接近,就要立刻摧毁您的化身体!]

我对它的叫嚣充耳不闻,继续走近男孩身边。

气急败坏的浩瀚神话向周围散发出威胁性的气息。

男孩紧盯着我,脸上浮现一丝不耐,似乎以为那股气息是对他的挑衅。

「怎么?想获得跟那家伙一样的下场吗?」

「一拳无敌刘皓成,您教导过破天剑圣和基里奥斯,实力果真不减当年。」

男孩的脸色骤变。

这个村子的居民全部都是转生者,无法以容貌判断年纪。在我眼前的这个小鬼,也是少说活了上万年的转生者之一。

男孩瞇起双眼,问道:「你谁啊?跟那几个毛头小子是什么关系?」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向眼前的存在露出利齿。]

我来到转生者之岛的另外一个理由——

为了应对今后与神话级星座的战斗,我必须在此处获得某些东西。

「一拳无敌,请传授我『神话统御术』。」

Episode 68. 无法听见的话语

1.

 

张夏景加紧脚步穿越小岛的丛林,脑中想起金独子的话。

「你是这次任务的王牌。」

在任务开始之前,金独子单独找张夏景这么说道。

但突然听到金独子这么宣称,只令张夏景感到困惑。

——他先前明明根本不关心我。

他心中一直有个疙瘩。

尽管认识的时间与交情深浅确实比不上其他同伴,但金独子未免太忽视他的存在。自从革命家游戏和魔王选拔战等任务结束之后,整整三年来,张夏景总觉得自己被冷落在一旁。

该怎么说呢?好像自己始终被排除在主要任务之外。

——为什么不邀请我加入金独子集团?

其中,最令他受伤的就是这件事。

他很想问个明白,金独子为什么不开口邀请自己加入他的星云。

该不会,他已经把自己忘了……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不要太相信金独子。』]

「吵死了。」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那家伙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因为金独子的确是张夏景认识的人之中,最现实功利的一个。

尽管如此,张夏景还是嘴硬地说道:「金独子不是那种人。你为什么那么讨厌金独子?」

[『来历不明之墙』问道,『你就那么想跟他变熟吗?』]

「变熟有什么不好,最近根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来历不明之墙』问道,『为什么?你喜欢那家伙?』]

「喜欢个头啦,谁会喜欢他啊。」

张夏景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我喜欢的是救赎的魔王。」

[『来历不明之墙』紧盯着您道,『那不是同一个人吗?』]

「不一样!反正我就是想跟大家好好相处嘛。」

[『来历不明之墙』叹气道,『就算那家伙会杀了你?』]

「干嘛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啊?」

这么说起来,来历不明之墙始终对金独子没有好感,从初次见面开始就是这样。

「你不要老是扯我后腿好不好。上次也是被你害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拿到浩瀚神话。」

在巨人族战役传来捷报后赢得的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

隔着荧幕看到金独子集团的胜利时,张夏景既激动又感动,然而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为暗自神伤。

他觉得自己应该站在他们身边,应该投身于那熊熊烈火,应该成为那宏伟传说的一部分——

但他没能和大家站在一起。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相信人类只会失望。难道过去的人生没有让你学会这一点吗?』]

他没有自信。

万一他不顾一切地出手,圣火却熄灭了呢?

万一自己擅自介入,最后却毁了浩瀚神话怎么办?

万一……独子根本不希望他插手,又该怎么办?

张夏景和其他伙伴不同,他以一介魔界住民的身份来到地球,并未从第一个任务就和金独子一起并肩作战。

因此,他不敢开口说自己也想与他们同行。在他们之间,始终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再怎么试图靠近,也无法接近彼此。

对张夏景而言,他没有与大家共同拥有的回忆。

「这边!再跑一下就到了!」

「熙媛小姐,把吉永也交给我吧,我来揹他。」

「不必!那点体力我还有!」

远处的草丛传来人声响动,张夏景反射性躲到树干后头。

一对伤痕累累的男女,身上各自揹着一个孩子,正在卖命地奔跑。

张夏景认得他们。

郑熙媛和李贤诚正被怪兽苦苦追赶,在后头穷追不舍的是五、六只半兽人,再更远处还有两头山怪。

看他们前进的方向,两人似乎打算穿过平原,直线前往岛的中央。

这不是个聪明的选择,因为还有比半兽人和山怪更加可怕的魔物等在前方,再这样下去,他们势必会全军覆没。

张夏景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猛然起身。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不要救他们。』]

「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只要他们在这里送命,你就能成为金独子唯一的伙伴了。』]

话音刚落,不停狂奔的郑熙媛脚下一拐,竟被一颗石头绊倒在地,李吉永和郑熙媛两人顿时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紧随其后的半兽人咧嘴笑着举起了长柄石刀。

两人纵然想翻身闪躲,也为时已晚。

郑熙媛高声喊道:「吉永!快逃!」

眼看石刀朝着郑熙媛当头砸下,张夏景心想。

说不定来历不明之墙说的没错,只要,他们都葬身此地……

然而这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出发之前金独子和他的对话。

「谢了。」

「什么?」

「当时你告诉我的话。」

金独子就像平时那样,用那张白净的脸一个人说个不停。

「你不是跟我说过吗?就算墙另一头的人听不见……也一定要在那道墙上留下点什么。」

张夏景有些意外。

自己曾经说过这种话吗?什么时候?

……难道是自己喝多了?

金独子继续说道。

「所以,我也在努力尝试,或许某一天能够如你所说,真的会有人去端详留在墙上的痕迹也说不定。」

石刀不断下坠,张夏景能看见郑熙媛紧紧闭上了双眼,李贤诚高声呐喊着,李吉永则试图以身子护住郑熙媛。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张夏景察觉自己已经在向前狂奔。

[全新的特性即将觉醒。]

他的拳头如闪电般挥了出去。

在超凡座的重拳之下,半兽人手上的长柄石刀像根稻秆一样拦腰折断。

郑熙媛瞪大了眼睛,正擡头看着自己。

张夏景俯视着吃惊的她,心里想着。

——我真像个傻子。

金独子不会察觉自己内心的情感。

毕竟救赎的魔王不是神,而是魔王,不会对他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关心。

然而,纵使无法传递出去,他的心意也不会就此消失。

张夏景挺身挡在伙伴们前方。

「这里交给我。」

回忆这种东西,从现在开始创造也不迟。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 ✦ ✦

 

我长长吁了口气,睁开双眼。

[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第三阶段已结束。]

[『第三人称观察视角』已结束。]

幸亏张夏景发现了其他伙伴。

时间拖得太久,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害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幸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既然遇到了张夏景,其他人应该都安全了。

我撑起疲累的身子,再次确认浮现在眼前的讯息。

[您已获得『全知读者视角』的使用权作为完成隐藏任务的奖励。]

原本,在转生者之岛所有技能都不能使用。

但只要完成了隐藏任务,那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的等级固定为最低数值。]

[系统出现错误,该技能不存在等级概念。]

[该技能不受『第一世代的概然性』影响。]

我本来盘算着是否该取得书签的使用权,但转念一想,书签的功用也只是借用其他角色的技能,换言之,纵使我拿到了书签的使用权限,如果其他人物并未获得技能的使用权,书签也形同无用之物。

虽然这座岛限制众多,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必须在这座岛取得的东西,远比技能更加重要。

远远地,我听见了李智慧的声音。

「大大师父!」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李智慧不论到哪都紧追着一拳无敌刘皓成不放。

「大大师父!教我那个传说嘛!」

不论是刘皓成在帮牛喂草的时候。

「一点点就好了!我真的学得会啦。」

洗衣的时候、劈柴的时候,李智慧无时无刻不缠着刘皓成。

「昨天那一招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我看你只是举起拳头,那家伙的脑袋就爆炸了!」

当然,刘皓成始终保持沉默。

我知道,想从他身上学到神话统御术并不容易,就连基里奥斯和破天剑圣都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点了头,获得他的真传。

神话统御术。

这并非技能或星痕,而是一种纯粹的技术。虽然《灭活法》对它也有各种说明,但实际上,有一大半解释都写得虚无缥缈,我也始终不太明白,因此我确实有些担心。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低声咆哮。]

我得尽快想办法处理这家伙才行。

刘皓成第一次按捺不住大发脾气,是在那天的傍晚。

「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为什么是你的大大师父啊?」

「因为你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啊!」

李智慧露出开朗笑容。

凭良心说,她倒也没说错,因为李智慧的师父是刘众赫,刘众赫师承破天剑圣,而破天剑圣又拜了一拳无敌刘皓成为师。

刘皓成狠狠瞪着李智慧,随即又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愿意教你们就学得来的,像你们这样太过熟悉系统的人,即使修练百日也不见得有成效。」

「但是,你不是也教过大师父他们了吗!」

「那几个小鬼是没有背后星的超凡座,跟你们不一样。」

他冷静地回绝。

「这又不一定!你尽管吩咐,不管你说什么,我一定照做!」

「光是你这种想法本身就大错特错,那不是『照我吩咐去做』就能学会的东西。你已经跟着我整整两天了,难道什么都没有察觉吗?」

不愧是刘众赫的大师父,刘皓成脸上扬起一个鄙夷的冷笑。这两人甚至连姓氏都一样。

事实上,我早就发觉刘皓成一直在考验我们。

「你们待在这里,难道没有听见些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李智慧和我不约而同地转头望着周遭的景象。

收拾着猪粪的壮汉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质问我看什么看。

[传说『粪便清洁达人』决定愉快地度过今天。]

妇人收割着田里的农作物,一边喝着马格利44,一边愉悦地哼着旋律。

[传说『劳动歌谣专家』哼着歌帮助主人干活。]

挥动斧头砍柴的老人家深深叹了口气,跨坐在柴马45上。

[传说『千年老樵夫』感慨最近的年轻人都不懂得敬老尊贤。]

(注:44 韩国传统酒,以大米发酵而成的浊米酒,古时在下地耕作时经常饮用,又称农酒。)

(注:45 柴马是早期村民扛木柴的工具,又称背架、背薪架。)

这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传说,充其量只是清扫动物粪便、传唱劳动歌曲、砍柴干粗活等日常琐事构成的故事。

尽管如此,它们仍与我所知的传说不太一样。

这些传说隐隐流露着奇异的造化。

它们不同于追求强大力量的神话,或者那些试图支配主人的传说,就像是一个存在与一则传说在悠长光阴中彼此相伴,融洽而和谐。

刘皓成说道:「倾尽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的修为才得到的一段章句,这才是真正的传说。」

真正的传说?他的描述方式很有意思。

「你们身上应该也有传说吧?事到如今才试图学习其他传说也于事无补,不如从现在起好好锻炼自己的故事。」

「可是……只凭这点传说,没办法变得像大大师父这么强啊。」

「这就得看你们自己了,毕竟准确而仔细地审视传说才是最重要的。」

「准确地审视传说?」

「当一则故事太过庞大,有时反而更难以洞悉故事的走向。」

我蓦地忆起以前似乎也似懂非懂地听过类似的教诲……是什么时候?是向莱卡翁讨教风之径的时候吗?

我翻来覆去地思前想后,忍不住担忧起来。

连风之径都学不好的我,真的有能耐掌握神话统御术吗?要是又要被人批评天性驽钝、资质平庸,想到就觉得头疼。

连声叹息的刘皓成再度开口。

「唉,麻烦的毛头小子,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李智慧连忙像个听话的学生一样端正地在他面前坐定,我也偷偷摸摸地走近,竖耳倾听。

「在你们看来,什么是传说?」

李智慧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答道:「呃……故事?」

「呵,愚不可及。」

「不要老是挖苦我,要说就好好说嘛!」

「看来只能从最基础开始解释了。」

刘皓成连连咋舌,举起自己的左手。

「这是什么?」

「左手?」

刘皓成举起另一只手。

「那这边是?」

「右手。」

「那么,两只手又合称什么?」

李智慧仔细地想了想,答道:「双手?」

话音刚落,刘皓成的传说替他作出了回应。

[传说『双掌拳师』感到开心。]

「没错,用『双手』一词就能将它们关联起来。很多存在都是这样被人称呼、认知,以相近的型态形成具有说服力的『关系』。」

李智慧听得一脸茫然。

这似乎早在刘皓成的意料之中,他继续说道:「那么,这种情况该怎么说明?」

刘皓成用左手握住地上的一根枯枝。

「一个是左手,一个是树枝,这两者合起来应该怎么称呼?」

「嗯……握着树枝的左手?再不然……左手跟树枝……」

不管怎么表达,似乎都有些差强人意。

「不太容易,对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智慧摇了摇头。

「因为这两者之间没有适当的『关系』。不论是左手与树枝,还是握着树枝的左手,总觉得没能表现得恰到好处,毕竟它们的关系本就模棱两可。」

刘皓成握着树枝,像飞镖一样射向远处的树。高速射出的树枝准确嵌进了树干,仿佛本来就是生长在那棵树上的枝桠一般,极其自然。

「所谓的传说,就能缩小这段模棱两可的距离,将世上最遥远的事物彼此联系。若想控制传说,就必须好好理解传说本身。」

这段说明我也听得不甚明白。

李智慧望着插在树干上的树枝,迷惘地眨着眼睛。

我小心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将世上最遥远的事物彼此相连的力量……真令人费解。

看到我有样学样,刘皓成啧了两声。

「蠢材,我刚刚不过是举例,随手拿起东西既不会创造关系,更不可能形成传说!必须经年累月地累积素材和本人之间的关系,拉近距离之后才能——」

就在下一秒,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滋滋滋滋滋!

[丰沛充盈的『第一世代的概然性』回应了您的行动。]

[传说的素材对您产生亲切感。]

握在我手里的小石块高兴地看着我。

[传说『小石子和我』开始讲述故事。]

刘皓成一脸愕然地望着我,颤抖着嘴唇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2.

 

小石子在我手中不断颤动,仿佛有了生命。

[您已获得全新的传说。]

[传说『小石子和我』渴望继续谈天说地。]

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随手捡了块石头就产生了传说?

虽然脑中浮现各式复杂的假说,却没有一个能合理地解释。

[『第一世代的概然性』萦绕在您周遭。]

[目前『第四面墙』呈现极度薄弱的状态。]

相较之下,比较可疑的就是那两行系统讯息。

刘皓成用充满怀疑的眼光紧盯着我。

「原来如此,你这家伙也是转生者,对吧?」

看样子,他似乎已经擅自给我套上莫名其妙的假设。

「你前世是被石头砸死的吧?所以石头才会……」

「很抱歉,没有这回事。」

「哎唷,那就是你头壳装石头46,所以那颗小石子才——」

(注:46 闽南语俗谚,指人脑袋不灵光。)

我一声不吭地捡起刘皓成信手扔在地上的树枝。

[传说的素材对您有了敏锐的反应。]

[传说『树枝般的金独子』开始讲述故事。]

看着瞠目结舌的刘皓成,我像个谦逊向学的武林中人那般说道:「恕晚辈直言,我的脑子应该不算太差。」

一旁的李智慧斜眼瞪视着我,好像在指责我很扫兴。

刘皓成怒目圆睁。

「那不然,换这个试试!」

我乖顺地接下刘皓成递过来的花朵。

[传说的素材对您颇有好感。]

[传说『捧着花的金独子』开始讲述故事。]

他不断递给我勉强能作为传说素材的物品,我也一个接一个地接到手中。

[传说的素材对您满怀好奇!]

[传说的素材对您满怀好奇!]

直到高声欢唱的鲜花和石块在我身边堆成一座小山,苦恼许久的刘皓成终于作出了决断。

「抓住我。」

「您是说……抓哪里?」

「这里,抓住我的肩膀看看。」

刘皓成的目光熊熊燃烧。

我可以理解他的愤怒,毕竟真正的传说动辄花费十年、百年,甚至千年才能写就只字片语,在我身上却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易绽放,看在他眼中肯定火冒三丈。

「如果您坚持……晚辈失礼了。」

我叹了口气,将手放在刘皓成肩头。

谁家小孩的肩膀能长得这么结实啊?

刘皓成说道:「似乎没什么变化,难道仅限于非生物?嗯……」

[登场人物『刘皓成』对您产生些微好感。]

刘皓成大吃一惊,猛力甩开我的手。

「你、你干了什么好事?」

下一秒,我的耳边传来了讯息音。

[已获得传说『受万物爱戴之人』。]

✦ ✦ ✦

 

在刘皓成陷入冲击呆若木鸡的时候,其他村民纷纷对我表现出莫大的兴趣。

「好久没见过这种天分了,天纵奇才啊。」

「呵,这种人才确实难得一见,小老弟,你是从外头来的?」

「不知道牧草对他有没有兴趣?」

我恍恍惚惚地接下妇人递过来的草料。

人类金独子,在接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活得浑浑噩噩、碌碌无为,这好像是我生平头一次因为好事受到众人的瞩目。

我也有才能?

「(独子先生当然有才能呀,连这种小说你都花了十年把它看完了。)」

可能是近期图书管理的工作繁重,刘尚雅的声音有些疲惫。

——这真的跟我看过小说有关系?

「(我想,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可是,之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

仔细一想,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毕竟在登场人物之中,也不乏某些角色一见到我,就自然而然对我抱持好感。

「(这会不会跟墙变薄了也有关系?)」

听着刘尚雅的推测,我认为也不无道理。虽然不确定正确原因,但第四面墙的机能减弱,说不定间接拉近了这个世界与我之间的距离。

那么,这个能力可以发挥到什么程度?

我环顾周遭,只见自尊心受创的李智慧紧紧握着手里的树枝,独自嘀咕个没完。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臂。

「呃啊!」李智慧吓得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大叔你疯了是不是?干嘛用沾了牛粪的手碰我!」

看来在这丫头身上行不通。那么,我看看……

拓俊京在一旁盘腿打坐,我伸手就是一戳。

「打一场?」

「不要。」

对这位好像也无效。

那么,触发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不管我怎么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发动我的天赋的原理。

「这就是个该死的天赋,只能这样解释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独自沉思了许久的刘皓成。

刘皓成凶狠的脸上酝酿着腾腾的怒意,他用小孩子的步幅大步大步走向我。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机缘奇遇,尤其痛恨像你这样不用付出半点努力,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好处的家伙。」

一拳无敌刘皓成就是这样的人物。

他最中意死心眼一根筋的倔脾气,也珍惜那些坚忍果敢的习武之人,欣赏他们纵使没有才华,也要靠着刻苦的努力超越极限。

像我这样的类型看在刘皓成眼里,无疑就是以惊世骇俗的天赋才能羞辱第一世代的罪人,堪称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今天,是我头一次违揹我的信念。」

嗯?

「我要把神话统御术传授给你。」

 

✦ ✦ ✦

 

我不知道刘皓成为何突然回心转意,可以肯定的是,他想必在我身上发现了某种可能性。

从那天起,他就像是要留下唯一的衣钵一样,不分昼夜地折磨我。

「现象和真理不尽相同。想要完整发挥出传说的力量,意即用属于自己的语言理解每一个现象,你必须踏实地累积传说的细节,它们将是你跃进至抽象的坚实基础。」

各种天花乱坠的胡言乱语,让我不禁心想或许重读《灭活法》还比较轻松。

我手里剥着村民送来的橘子,点着头,姑且装作认真倾听。

「你这蠢材,我看你根本半点也没听懂。」

「真是遗憾。」

「倘若理解不了,也没必要刻意深究,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以同样的方式领会统御术。」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话一出口,我的脑门就被敲了一下。

「混帐东西,不说别的,你这讲话的习惯就是个大问题,对老人家半点礼貌也没有。」

「……」

「你必须先学会倾听才行。」

「我觉得我已经很认真了啊。」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好好聆听那些传说的声音!」

传说的声音?《灭活法》有提到这种事吗?

「你本身就具备和传说沟通的才能,倾听它们的感情和话语,这就是你所拥有的能力。」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能够读取传说的意念,就好像它们变成了人一样。

「可是,我想学习如何控制它们,不是想跟它们闲话家常。」

「人类无法操控传说。」

正在传授神话统御术的人居然这么断言。

「你可以控制你的思想吗?」

「控制自己的想法,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么,从现在起,五分钟之内什么都别想。」

我点了点头,感觉这并没有什么困难。

静下心来,不要思考……

可恶,我这不就是在想着「什么都不要想」吗?

我竭尽全力抹去自己的思绪,却没有想像中容易,在短短五分钟的时间里,我的脑子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例如,由于缺乏概然性而变身成一名美少女的刘众赫击杀了一票魔王;韩秀英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精神错乱向我低头认错:金独子大人,我当时确实有抄袭,是我不对……

我坦率地承认。

「办不到耶。」

「蠢货。」

[传说『救赎的魔王』对您嬉皮笑脸。]

「从今天起,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倾听传说的声音。」

「可是……」

「不用害怕。无论传说再怎么庞大,那都是你自己累积的故事。」

刘皓成转过身去,首次露出师长般的神情。

「虽然传说会试图支配我们,但有时,也会为我们指明道路。」

就这样,我开始修练神话统御术。

更精确地说,是练习聆听,专心聆听传说的声音。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对您的关心感到烦躁。]

传说们虽然对我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陌生,但经过一、两天之后,它们也渐渐对我敞开心扉。

不知道就这样凝神细听了多久,传说的声音,以及它们压抑着的各种情感,也慢慢变得清晰。传说尽情地诉说,我静静聆听,那些话语再次变成我们共同积累的记忆。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表示当时真的很开心。]

映照在四寅斩邪剑上的星光点亮了天空,还有一举击碎绝对王座那快意的瞬间——

没错,当时我也很高兴,因为你是属于我的第一则传说。

[传说『异迹对抗者』表示那个归来者真的有够难缠。]

确实,明镒相那家伙相当棘手,就算刘众赫和韩秀英都在场,我还是险些断送性命。

[传说『灾祸之王狩猎者』怀念着蛇酒的醇香。]

[传说『异界神格弑神者』询问您还记不记得那件事。]

每当它们开口,我便再次陷入那些逐渐模糊的回忆里,另一方面,又难以忽视心中的焦躁,担心在这里拖延太多时间。

韩秀英、刘众赫、安娜卡芙特……

与我追求着不同结局的人们,说不定已经敲开了下一个任务的大门。

[传说『救赎的魔王』表示不要分心。]

我再次专注于与传说的交谈之中。

从某个瞬间开始,传说的声音越来越多,我也逐渐难以区分现实和想像。

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变得模糊,我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身在传说当中,还是在现实聆听着传说讲述的故事。

[传说『幕前革命家』渴望新的革命。]

是啊,对不起,是我一直以来忽略了你们。

[传说『美食协会的异端』哭诉自己饥饿异常!]

[传说『奇迹赌客』想再大干一票。]

三不五时还有幻梦一般的场景一闪而逝。

「独子先生,我们差点就要没命了,你知道吗?」

「叔叔!」

伙伴们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哇,好卑鄙喔,居然自己一个人偷偷修练?」

「我们也赶快学吧!要找谁才能学会这个?」

听着那些声音,我不禁这么想着……

如果这是场梦,真是场甜蜜的梦境。

「为什么我创造不出传说?听说独子哥只要这样就能造出传说了。」

「把手拿开,李吉永。」

「你才要滚咧,申流承。」

在梦里,我能听见两个孩子一直努力地嘟囔着「叔叔和我」、「独子哥和李吉永」云云,令人好气又好笑。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种传说有什么用处……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一同注视着您的故事。]

为什么会这样?听着孩子们的声音,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暖和起来。在朦胧的视野之中,无数传说正和我并肩注视着那幅光景。

[传说『备受大天使钟爱之人』喜爱您的故事。]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注视着孩子们的模样。]

[传说『巨神的解放者』眷恋地看着伙伴们。]

每一个的传说都很像我,而我和它们又是如此相似。

那么,那个自己孤零零地待在一旁的家伙,想必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回避着您。]

我开口说道。

『别闹别扭了,过来吧。』

但那小家伙没有回答。它总是仗着自己小山一般的块头威吓着其他传说,此刻却缩着身躯,背对着大伙。

它低着头,像个孩子在认真地读着什么。

我想,或许我认得那个背影,年幼的孩子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故事里的背影。

然而,一如所有的故事,传说无法单独存在。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它的背后,开口道。

『看起来很有趣耶。』

吞噬神话的圣火吓得站了起来,回头看着我。

『你……』

传说紧盯着我,它的身躯不断拔高,变成庞然大物。

奇怪的是,我没有丝毫畏惧。

它是一则传说,所有的传说都要往某个方向不断前行。

『你想去哪里?』

小家伙没办法轻易回答,只是张了张嘴,支吾其词。

应该是答不上来吧,我很清楚那种心情。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里?』

我缓缓开口。

——去我想见到的,我所有故事的■■。

传说又问。

『在所有故事的最后,都有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至少我们不会是孑然一身。』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注视着您。]

不久后,我感受到所有的传说缠绕在我的指尖。

在故事的浪潮中随波逐流的身体逐渐变得沉重,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究竟流逝了多少时间,我感到双腿有些发麻,下意识低头一看,只见李吉永和申流承都躺在我的膝盖上,好梦正甜。

这不是传说,是真正拥有肉身的两个孩子。

我轻抚着他们的头发。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聆听着您的故事。]

终于,我已作足准备,可以前往下一个任务了。

 

✦ ✦ ✦

 

同一时刻,第三百三十一号岛屿上的唯一一名幸存者,正在往下一个任务移动。

[您屠杀了岛上的所有竞争者。]

[您是第331号岛屿的唯一幸存者。]

[您已获得进入下一个任务地区的资格。]

黑色的长大衣随风飘扬,黑天魔刀在背后闪烁着寒光。

刘众赫注视着通往下一个任务的传送门,想起自己来到此地之前遭遇到的骇人存在。

就连第三次回归的他也摸不清真实身份的异界神格。

【即使是我也不能过度违反概然性,我不能告诉你神启的全部内容,不过,稍微透露到这种程度应该还行,否则还谈什么公平竞争呢。】

打开手机,一个文件档案出现在眼前。

—〔韩秀英·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纪录(上)〕

刘众赫踏入传送门,翻开了未知故事的第一页。

 

3.

 

距离我们来到村庄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在我把传说安顿到位之后,立刻着手准备下一个任务。

转生者之岛大致由三种岛屿组成。「小岛」由第一世代传说的概然性维持运作,「中岛」则由第二世代传说的概然性驱动,最后则是「本岛」,上头萦绕着第三世代的概然性……

不同于小岛,从中岛开始,我们就必须面对其他星座。

突破了崇尚现实的第一世代概然性,顺利存活下来的那些存在,就在中岛上等着我们。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催促您赶紧行动。]

虽然这个家伙还是不改它的脾气,不过我认为,若它只是使使性子,那我好好勒紧缰绳也就是了。

毕竟刘皓成说过,传说可能支配使用者,但也能为我们指点进路。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静候您的选择。]

将来,这些小家伙也将与我一起活下去,一起创造更多故事,将它们形塑成另一则传说。

「熙媛小姐,还好你们都没事。」

「真希望以后不必再听到这句问候了,我们这次真的差点小命不保。」

伙伴们抵达村落的时间点,大致是我开始修练神话统御术一周左右,由于在岛的外围迷了路,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才来到这里。

我环顾了一圈,问道:「其他人呢?」

「大家都在接受训练。」

走了一小段路,我便看见两个小朋友、李贤诚和郑熙媛的身影,大家都各自盘着腿打坐。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似乎修行不易。

这也正常,练习神话统御术,少说也要两个月起跳,原作的刘众赫纵然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依然花了足足三个礼拜的时间……

我静静地看着伙伴们的传说。

[传说『金独子集团行动纲领』痛苦地蠕动着身躯。]

[传说『怪兽之声的倾听者』不断呻吟。]

[传说『渴望同伴重信仗义之人』感到痛苦。]

正如我获得的传说,大家也有各自累积起来的故事,克服同样的任务不一定会得到相同的传说。由于每个人的经验感受大相迳庭,累积的故事也不尽相同。

「这里的时间倍率比其他岛屿低,可以慢慢训练也无妨,千万不要心急。唯有彻底完成神话统御的训练,才能在神魔大战打一场精彩的仗。」

「知道了。」

[传说『魔王的狂热信徒』放声唱歌。]

『喔喔,当时独子哥这么说,这世界的神就是我,跟随我左右,世界的真理就让你拥有。』

「还有,吉永醒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累积扭曲的传说会出问题。」

郑熙媛咯咯发笑,我只得认真地强调。

「我不是在开玩笑。」

「好,我知道了。不过,独子先生好像也有必要更客观地认清自己才是。尤其对这些小朋友来说,独子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

「如果没有独子先生,你认为他们能走到今天吗?」

就连在训练当中,李吉永和申流承也在互捏对方的手臂。

我看着一路与我相伴,一同书写不完整的故事,且对我深信不疑的两个孩子。

[您身上萌发出前所未有的崭新传说。]

「其实我也一样。都是多亏了大家。」

最后,我的视线落在张夏景身上。

他的额头上冒出一颗颗汗珠,正奋力与自己的传说缠斗。

『我不想听,我根本就不想听。』

『但我必须听,无论怎么样,我都必须聆听。』

传说的声音传入耳际。

张夏景此刻面对着哪一个传说并不难想像。

我想,张夏景全新的特性应该会在这座岛上开花结果,并成为他的基石,为他打下成为超凡者之王的根基。

「独子先生。」

「嗯。」

「你一直都对夏景特别冷漠,你也晓得吧?」

「我不是有意的,只是……」

「你跟我们讲过的那些事,你告诉夏景了吗?」

我向同伴们提过的故事。

郑熙媛所指为何,再清楚不过。

——这个世界是以一部小说为基础构成,我就是那本小说唯一一个读者。

目前,我只有将这件事告诉少数伙伴,包括基里奥斯和破天剑圣在内,其实多数人仍被蒙在鼓里,张夏景也一样。

我弯下腰端详着张夏景的面孔。

深深的双眼皮、鬈曲的金发,和即便不使用「湿度保存」依然白皙柔嫩的肌肤,丰润的脸颊,笑起来会有迷人的酒窝。

由于那奇异的中性气质,这张脸孔的性别实在难以断言。

《灭活法》的描述,以及我往日写下的留言此刻浮现脑海。他的模样,和我的想像毫无分别,让我产生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罪恶感。

「我不知道该坦白多少。」

「什么?」

一想到要对张夏景说出实情,我就不知如何启齿。

我该怎么说,创造出你的人就是我?

你的存在,仅仅是因为我的一句留言而诞生。

「最近我常常有这种想法,或许不是我读过的小说化成了现实,而是那部小说记录了这个世界……」

「你在说什么啊?」

说不定,这只是我心底的企盼吧。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年幼的金独子那由衷的祈祷。』

郑熙媛一脸迷惘,我浅浅地笑了笑。

「我很喜欢熙媛小姐。」

「嗯,我也是啊。」

「我也很喜欢其他同伴。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目前只能考虑这么多,对不起。」

郑熙媛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好吧,按你自己的步调来就好了,我可以理解。」

「谢谢。对了,等其他人醒来,请帮我把这个交给大家。」

「这是……」

「跟下一个任务有关的资料。」

我将一本小册子交到郑熙媛手里,里头写满了关于下一个任务「中岛」的情报。

「等等,独子先生,你又——」

反应机敏的郑熙媛,立刻就察觉了我为什么要将这东西交到她手上。

✦ ✦ ✦

 

「我早猜到你今天会来找我了。」

离开小岛之前,我特意去向刘皓成道别。无论如何,毕竟是他为我们指点了神话统御术,因此我想好好道谢——这只是个借口,其实我另有目的。

「你为什么突然愿意接纳我们一行人?」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提问,刘皓成皱起眉头。

「只是我这老头子反复无常罢了。」

看着一个外表十岁左右的孩子称自己是「老头子」感觉实在离奇,但他的说法确实没有偏离概然性,毕竟,一拳无敌刘皓成活得比多数魔王或大天使更久。

传说中的「第零武林」。

在那座武林威震江湖的天下第一高手,就是刘皓成。

「问题问完了就快滚吧,碍眼。」

他仍是初次见面时的老样子,逐客令下得又快又急。

「您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你在胡扯什么?」

「我知道,只要这座小岛的任务结束,您也可以前往下一个任务。这次神魔大战就是这样的任务。」

刘皓成高高挑起了眉。

原作也有在转生者之岛上展开神魔大战的章节。

新与旧的相遇,与第一世代相互激荡的创新任务!

我想,外头应该还打着这样的口号在大肆宣传这个任务。

这肯定是管理局有意为之,它们满心盘算着要利用第一世代的传说来炒作任务的热度。但对于被时代遗忘的亡灵,管理局唯利是图的手段也许能成为一次契机。

「您说不定能借机离开这座岛。」

转生者之岛,有如星星直播活生生的博物馆。

身在此处的转生者可以过着永恒的人生,也同时揹负着无法离开岛屿的诅咒。

这就是他们与岛主之间的契约。

「不然,您要继续在这里当个化石,变成时代洪流下的星遗物标本吗?」

刘皓成慢慢闭上双眼,像在按捺着心中的怒意。

「出去了又能怎么样?我们是遗世的亡灵,我们的强大也仅限在岛内,第一世代的传说早已是日暮途穷,根本没有人对那些故事感兴趣。」

他的话千真万确。大部分转生者只要脱离充满了「第一世代概然性」的这些岛屿,就无法发挥实力。

第一世代的亡灵若要适应剑与魔法大行其道、受到系统支配的外部世界,想必困难重重。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许多来到此处向您拜师学艺的超凡座,在外头也表现得相当出色,我确信还有很多人依然怀念着你们创造的传说。」

「肯定会有,但不可能再引领潮流了。」

「难道一定要成为主流吗?」

「什么?」

「难道唯有成为主流才能成就好的传说?什么时候您也开始在意这种事了?」

刘皓成猝然睁开双眼,眼底冒出怒火。

「难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我作贱自己,再次沦为星座的玩物?」

此时要是贸然更进一步,我肯定会像其他魔王一样搞丢自己的脑袋,所以我不能再向前紧逼。

我只迈出了小半步。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您始终静静倾听着传说的故事。」

只要小小的半步就好,我必须摇醒眼前这个人,唯有如此,他才会心甘情愿自己踏出剩下那半步。

「难道您不认为,现在该轮到您亲自讲述故事了吗?」

刘皓成瞪大了双眼,眼底泛起了涟漪。

我微微一笑,静静转过身去。

[传说『小石子和我』轻声偷笑。]

抛出的石子已然离手,剩下的,就不是我的工作了。

毕竟,会有其他人说动这名天下无双的超凡座。

 

✦ ✦ ✦

 

「你真的不跟大家说一声?」

「大家都在专心修练,我不想打扰,反正很快就会再碰面了,我只是先去办点事而已。」

我没有一一向众人告别,只是和郑熙媛打了声招呼。郑熙媛的表情有些黯淡,但很快就接受了我的选择。

「你一定要活下来。」

「下回见。」

我们轻轻碰了碰拳头。

在我离开之前,村民们都来为我送行。

「要不要带点面包上路?早上才刚烤好,还是热的。」

「我看你挺喜欢石头,就把我收集的石头都带来了。」

这段时间以来,几名村民和我有了些交情,替我准备了不少口粮。

我望见刘皓成的身影夹杂在逐渐远去的村民之间。

他分明也想改变些什么,所以才会决定为我和伙伴们指点迷津,希望他传授我们的技术能够改变这座岛、改变神魔大战,终至为这整座星星直播带来变化。

[传说『年迈的转生者』唱着离别的歌谣。]

[传说『世上最古早的务农人』向您道别。]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传说会记得世上最遥远的相遇和别离,那就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方式。

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我听见刘皓成用「传音」说道。

—岛主可能会对你产生兴趣,谨慎提防方为上策。

我只是轻轻扬起微笑。

从刚才开始,同样的讯息就一直在眼前闪烁。

[『岛主』正在瞩目着您。]

我走到村中央的火炉边,拓俊京正在那里等着我。

「一道走吧。」

「恭敬不如从命。」

虽然我们终究会在传送到中岛的途中被拆散,但有人一起入场,心里还是挺踏实的。

「可惜不能一起进到下一个任务。」

中岛的任务,是将在本岛展开的神魔大战任务的前置剧情。

不知怎地,拓俊京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连连点头。

「这么说来,你是个魔王没错。没问题,如果要跟你作战,我保证我会全力以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进行真正的对决时,本座不会被个人情谊所束缚,你不必担心。」

不对,求求你一定要顾及咱们的交情啊!

我只能暗自祈祷,拓俊京下一个任务的目标不会是我了。

[新手教学任务已结束。]

[即将传送至『中岛』。]

[已更新主线任务。]

随着系统更新的讯息,周围的景象开始转变。

[您已抵达第3号中岛。]

幸运的是,周围没有拓俊京的身影。

传送结束的同时,我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气绝多时的星座和化身的尸体布满了平原,虽然眼前的光景令人胆寒,但我反而松了口气。

延后进入这次任务反倒更有利,因为强大的星座往往会提早抵达,如此一来便降低了与祂们相遇的机率。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在该地区运作。]

[您持有的部分技能即将开放。]

[您的部分综合能力值将恢复原状。]

伴随着一阵咯吱作响的声音,我感到肩膀稍稍变宽,个子也长高了一些。这段时间实在令人郁闷,现在总算感觉心情舒坦了点。

[您收到了新的隐藏任务!]

我旋即打开任务视窗查看。

 

〈隐藏任务—抢夺名号〉

分类:隐藏

难易度:???

成功条件:请夺走指定目标身上的「名号项链」,若参与者未拥有名号,则以真名替代。

时间限制:—

奖励:随机获得指定目标的传说一则、获得进入本岛的入场券

任务失败:???

 

这个任务是进入本岛前的最后关卡。

任务内容很单纯,将指定目标身上的名号标志抢到手就行。不知何时,我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条闪着银光的小项链。

项链上刻着我的名号「救赎的魔王」。

[第3号中岛目前幸存262人。]

两百六十二人。

这个数字远比我预期的更多,但还不至于打乱我原本的计划,反正那些实力强大的星座,应该早就前往本岛了。

我的目标是谁,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既然强者都已经消失,应该……

[您的主要目标已确定。]

[主要目标的名号是……]

就在下一秒,我发现一大群星座从远处跑来,祂们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惊慌失措地狼狈逃窜。

随着地面爆炸的轰隆声响,人们像潮水般被一分为二,血肉横飞。在滚滚烟尘之中,我终于看见追赶着星座的那道身影。

那个家伙怎么还在这里?

该死,我实在不想撞见那家伙。

魔力波长像龙卷风一般袭卷横扫,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尸堆后方藏身。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逃窜的人们上气不接下气的惨呼。

『那个怪物——』

『呃啊啊啊啊!』

被狠狠蹂躏的星座凄惨地断了气,传说从支离破碎的尸块之间涌出,化身们流下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大地。

『快跑啊!快啊!』

制造出这可怕景象的屠杀者也随后抵达现场。

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上荡漾着紫色的光芒,我屏气凝神,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怒声咆哮。]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蜷缩起来。]

对方拥有的位格强大到连我的传说都受到影响。

[传说『灭魔之炎』正在讲述故事。]

灭魔之炎,面对拥有恶之倾向的星座时,能发挥出最强威力的传说之一。

而这个传说的主人,我再熟悉不过。

『迎风飘动的白金发丝与深紫色的眼瞳,耀眼的天使之翼在祂背后伸展。』

祂是唯一一名对我表现出敌意的伊甸大天使。

[星座『堕落的救赎者』行使救赎的审判。]

堕落的救赎者,大天使米迦勒。

也是和我一样,拥有「救赎」名号的存在。

轰隆隆隆隆!

大天使米迦勒手中高举的救赎者之剑撕裂了世界。

笼罩在剑刃上的紫色气息扩散而出,随即化作火舌,燃尽整片大地,猛烈的火势漫天飞舞,直扑奔逃的星座。

『呃啊啊啊啊啊!』

好几名慌不择路的星座尖叫着倒下,逸散的传说在紫色焰火中化为灰烬。

在星座倒地的位置,只剩下闪烁着银光的名号项链。

米迦勒一一确认那些掉落的项链。

『这里也没有。』

看来祂在寻找东西。

米迦勒眼中忽然放出奇异的精光,左右观察。

『好像混进了一只小老鼠……』

要是在这里跟米迦勒发生冲突,我有没有胜算?

我的神话统御术相当熟练,也变强了不少,但我依然没有和米迦勒背水一战的自信。

米迦勒既是伊甸最强的战斗天使,也是非常接近神话级星座的存在。倘若祂完整发挥自身力量,恐怕能与巨人族战役的波赛顿打得平分秋色。

就算我已经透过《灭活法》掌握了祂的情资,只怕……

轰隆隆隆。

米迦勒的双眼闪现一抹银色的光芒。

大天使之瞳。

搜索邪魔的力量,那是大天使的固有技能之一。解锁了第二世代的概然性,看来祂也能够使用部分技能了。

那家伙的双眼如幽幽燃烧的鬼火般观察四周,祂的视线缓缓移动,与我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我该逃吗?

就在这一瞬间,村民送给我的小石子在怀中躁动起来。

[传说『小石子和我』开始讲述故事。]

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此发生。

[由于传说效果,您的存在变得近似『小石子』。]

[您散发出的魔气与周围的自然同化。]

米迦勒打量着我藏身的尸山,似乎浑然不觉,很快就收回视线。

『难道是错觉吗?』

米迦勒用粗犷的音色抱怨道,跃上半空。

『都是那个书记官,下那什么没用的指令……』

米迦勒猛地展开羽翼,一晃眼,祂的身影就迅速远去。

一直等到那家伙的声息完全消失,我才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站起身来。

[传说『小石子和我』缠着您要求夸奖。]

「干得好,谢了。」

[传说『小石子和我』咯咯笑了起来。]

谁想得到,这个传说会以这种形式帮了我大忙。

居然能够将自己的存在感变成「石块」。

虽是有点一言难尽,不过,以后说不定能在紧要关头派上用场。

我环顾已经完全化为废墟的周遭环境。

[第3号中岛目前幸存224人。]

才一转眼,就有足足三十八人死亡。虽然大多都是圣人级的星座或者化身,但牺牲者之中也不乏传说级的存在。

宛若被天灾横扫而过的景象,这就是大天使真正的力量。

我想,最高阶魔王的实力,应该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真是有惊无险,我刚才还一度考虑要不要动用『神启』呢。)」

——你一直在看吗?

「(嗯,因为现在是休息时间。)」

听见刘尚雅清澈的嗓音,我顿时打起了精神。

无论我要克服的敌人多么强大,我手上也有好几张隐藏的王牌。

「(不过,那些尸体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

我点点头,低头观察横七竖八的尸体。尸身上的名号项链都有些异状,不是项链消失了一大半,就是有部分的名号受到毁损。

刘尚雅问道。

「(如果项链消失,可能是被猎杀者夺走了,但怎么会有名号消失一半的情况?)」

古老的□□□

苍老的□□□

和□□□的□□

好几个名号上的字样残缺不全,就像是有人刻意偷走了那个字。

——有些家伙会耍花招,钻规则的漏洞。

「(钻漏洞?)」

——你还记得这个任务的完成条件吗?

「(必须夺走指定对手的名号项链,不是吗?)」

——没错。但事实上,没有必要击杀目标,毕竟最重要的是将名号项链弄到手。

刘尚雅惊讶道。

「(啊,难道……)」

在我点头的刹那,空中传来了一道讯息。

[您可以在该地区搜集『名号字符』。]

[您可以使用搜集到的字符制作全新的项链。]

——有些家伙偷走了其他星座的名号,来制作指定目标的名号项链。

所谓的「名号」,说穿了就是字词的组合。

以我的「救赎的魔王」为例,本身就是由「救」、「赎」、「的」、「魔」、「王」,五个字组成。换言之,即使未能夺走我手上的项链,只要设法将这五个字拿到手,就能制作出相同的物品。

「(管理局怎么会允许这种不正当的做法?)」

——因为从指定目标手中夺走项链,这个条件本身会放慢任务推进的节奏,目标也有可能早就脱离了任务,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毕竟星座都厌恶歹戏拖棚,偏好快刀斩乱麻的爽快剧情。

「(这么说来,这些人都是因为那一、两个字平白牺牲了。)」

我微微颔首。

应该是那些强大的星座为了组合出目标的名号,直接血洗了位格较低的星座,毕竟比起花时间寻找逃窜的目标,这么做便利快捷多了。

我没有为死者哀悼,只是翻找着七零八落的名号项链,像在翻找散落一地的玉米堆。

刘尚雅一句话也没有说。

[您已习得名号字符『的』。]

堪用的文字所剩无几,残存的大多只是寻常可见的助词而已,应该是其他星座已经把必要的文字拿去用了。

我翻遍米迦勒扫荡后留下的尸堆,找到了几个可用的道具。

米迦勒这种等级的星座,不是星遗物等级的道具似乎都看不上眼,果然有钱就是任性。不过,话说回来……

「差不多可以出来了吧?米迦勒已经走远了。」

我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但我依旧没有感受到任何动静,于是再度出言警告。

「趁我现在还愿意好声好气地说话,劝你最好赶紧出来。」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藏身在尸体之间。对方虽然完美隐匿了气息,但我深信不疑,因为我亲眼目睹了那家伙躲藏的过程。

随着沙沙声响,尸山坍落,好不容易从大天使之瞳底下逃过一劫的化身爬了出来

「……救赎的魔王。」

一个浑身是伤的金发女人怒视着我,手臂和腹部的伤全都深可见骨,鲜血直流,一看即知伤势非同小可。

我定定地看着她,说道:「看来你这一路有点坎坷啊,安娜卡芙特。」

 

✦ ✦ ✦

 

我还记得安娜卡芙特在《灭活法》初次登场的瞬间。

阿斯嘉德的先知。

能够自由运用未来视和过去视的她,拥有足以压制回归者的技能,可说是刘众赫的克星。因此在《灭活法》后半段,她也是刘众赫最主要的敌手。

依照原本的剧情,本该这样发展才对。

这个为了大义不惜一切的女人,她是小说中的最强化身之一,也是日后让星座闻之色变的「查拉图斯特拉」首脑人物。

——本应名动天下的存在,此刻竟在我眼前颓然昏迷。

我掏出一颗事先购买的大还丹,碾碎之后倒进她嘴里,大约经过三十分钟,安娜卡芙特才恢复了神智。

一睁眼就看到我,安娜卡芙特几乎是痉挛般地跳了起来。

「坐下吧,你的伤势目前还很危险。」

安娜卡芙特确认了自己的手脚都未被捆绑,同时警戒地缓缓后退。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你认为我会乖乖回答你的问题?」

她像只猛兽一样厉声咆哮,这副模样,和我所知的那个城府极深的先知截然不同。

「你为什么来参加神魔大战?」

「当然是为了取得浩瀚神话,还有什么理由?」

「本来,你应该正在准备参加别的浩瀚神话任务才对,不是吗?」

安娜卡芙特咬紧了嘴唇。

倘若按照原作,安娜卡芙特根本不会参与神魔大战,因为此刻的她,应该投身另一个浩瀚神话任务「诸神黄昏」。

「那是因为……」

安娜卡芙特的眼神闪烁。据此,我已经得到了安娜卡芙特的回答。

「看来你被星云放弃了。」

「这不关你的事。」

她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不难听出她话中隐忍的愤怒。

在此之前,我曾数度和安娜卡芙特发生冲突,因此她在原作应行进的轨迹也产生了变化。

无论是美食协会或巨人族战役,她几乎没能累积显著的成就。在屡屡失败之后,星云阿斯嘉德选择将没用的她独自扔进神魔大战,自生自灭。

这也是我造的业吧。

我改写的未来,不仅仅改变了刘众赫和他的伙伴。

无视安娜卡芙特鄙夷的视线,我开口问道:「要是能在这里获得神话级传说,会对你有帮助吗?」

「你说什么?」

「如此一来,阿斯嘉德应该也会重新评估你的价值吧?」

神话级传说。这几个字让安娜卡芙特的神色剧烈动摇。

「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

「我可以帮你。」

「你又想搞什么阴谋诡计?」

「没有什么诡计,我只是希望你和『查拉图斯特拉』都能好好成长,仅此而已。」

[登场人物『安娜卡芙特』已发动专用技能『测谎Lv.8』。]

[登场人物『安娜卡芙特』已判定该发言为真。]

安娜卡芙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恢复镇定,露出我记忆中那名先知冷峻沉着的眼神。

「条件是?」

和先知谈判果然爽快。

「把你的能力借给我。」

安娜卡芙特不会知道,来到中岛第一个遇见的人物就是她,为此我心里感到多么庆幸。

 

✦ ✦ ✦

 

岛屿的高地上,阿斯莫德高踞在参天的古木上抚摸着下巴,瞧着自己获得的名号项链。

罪的盗猎者

阿斯莫德原本的指定目标是「赎罪的盗猎者」,只是被其他竞争者捷足先登,抢先让那星座领了便当,于是阿斯莫德只取得剩下「□□的盗猎□」的项链。

『罪和者都已经到手,现在只差一个字……』

问题是,目前岛上几乎遍寻不着有「赎」字作为名号的星座。

『为了照顾眷族太晚加入任务,吃了不少闷亏。』

阿斯莫德待在树顶上眺望四周,搜索着岛上残存的星座。

一阵爆炸声忽然从北面的树林传来,光从那惊天动地的规模就能知道犯人是谁。

看来他又开始进行「清扫」了。

加入那边的战局,肯定也很有乐趣……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音色忽然飘进阿斯莫德耳里。

「以未来视的画面来看,人就在附近了。」

「是吗?」

听见那个声音,阿斯莫德立刻提起了精神。

祂从树顶上一跃而下,以惊人的速度站在了声音的主人面前。

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和有着一头白金长发的女人。

阿斯莫德笑了起来。

『救赎的魔王,看来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啊。』

救赎的魔王——祂寻找多时的「赎」字的主人,就在眼前。

然而,男子的表情没有一丝惊慌。

「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阿斯莫德。」

『这可不由得,因为——』

「你需要『赎』字对吧?」

『……喔?』。

「杀了我,抢走我的名号当然也是一种方法,不过我有个更有趣的建议,你要不要参考参考?」

有那么一刹那,阿斯莫德似乎流露出一丝愕然,但祂旋即开口。

『你帮我出主意,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了,甚至还是个有趣的提案啊……我还真是等不及了。』

阿斯莫德的声音里沸腾着兴奋和癫狂。近在眼前的美食,以及说不定更美味百倍的珍馐,祂的神情就像在权衡着该如何取舍。

阿斯莫德继续说道。

『不过,要是提案太乏味,你可别怪我——』

「现在这座岛上,拥有『赎』字的并非只有我。」

另一个「赎」字的主人。

阿斯莫德神情丕变。

『难不成……』

「既然特意参加了神魔大战,那当然该动真格了,你说是吧?」

在这瞬间,阿斯莫德眼中的金独子笑得就像一名真正的魔王。

「你有没有兴趣猎杀大天使呀?」

Episode 69. 猎杀大天使

1.

 

『连半个能反抗的家伙都没有,无趣。』

看着战场上七零八落的尸体,米迦勒点起烟卷。

烟雾团团飘散,那是由第二世代的工匠制作的香烟。

米迦勒之所以热爱外出狩猎恶魔,就是因为这样祂才能尽情吞吐自己最喜欢的烟草。

在伊甸园,香烟是「恶」。

米迦勒待在原地,不疾不徐地一连抽了好几根烟,才在尸块上捻熄了烟头,思索着。

——已经太久远了吗……

『怎么会,才刚要开始呢。』

听见回荡在脑中的嗓音,米迦勒蹙起眉头。

——闭嘴。

『快唤醒我,解放我吧。』

米迦勒又掏出了一根香烟。

从很久很久以前,祂就听见了那个传说的低语。每当听见那个声音,米迦勒就不得不点燃祂的烟草。

——现在还不到时候。

米迦勒将烟雾深深吸入肺里。

[星云〈伊甸〉传来了新的神启。]

 

✦ ✦ ✦

 

『狩猎大天使?听起来确实有意思。』

阿斯莫德听了我的提案,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而且目标不是别人,而是那个堕落的救赎者……你认真的吗?』

「当然。」

『不过,你不是跟伊甸关系挺好的?这么一来,你就要跟他们反目成仇了。』

「无所谓,我本来就是魔王。」

以现在的情况,我非这么说不可,毕竟我要说服的对象可是阿斯莫德。

实际上,阿斯莫德确实有些犹豫。

「你想想,你不是需要『赎』字吗?还能顺手获得大天使的传说,『猎杀崇高天使之人』,是不是想想都觉得很刺激?」

然而阿斯莫德没这么容易哄骗,祂的神情反倒像是在忖度我的心思。

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冒点风险放大招了。

「真叫人失望。我还以为你身为美食协会的一员,和其他星座不一样呢。」

阿斯莫德两道细眉高高挑起。

[您对于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的理解度大幅上升。]

[您对于该人物的理解度相当高。]

[已发动『全知读者视角』第二阶段。]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系统讯息。全知读者视角的熟练度终于累积得足够高,能够听到部分星座的内心思绪了。

紧接着下一秒,阿斯莫德心中的想法便陆陆续续传来。

救赎的魔王这小子真够狂妄。

祂的内心有如沼泽一样幽深泥泞。

一边看那家伙用阴森的目光盯着我,一边听着祂的思绪,真是令人局促不安。

祂的心思持续传来。

这么有趣的陷阱,真想索性跳下去……

阿斯莫德不愧是下一届大魔王候选人,果然不是徒有虚名。

祂很清楚,我的提议不过是个圈套。

救赎的魔王的目标就是堕落的救赎者吧。

他八成是打算利用我和其他星座打倒米迦勒,再趁乱夺走名号项链。

工于心计、老谋深算这点是挺值得嘉奖,不过,我也没道理就这么顺了他的意。

阿斯莫德的表情渐渐变得冷淡。如我所料,仅凭着三言两语没那么容易能说动祂。

再怎么样,米迦勒毕竟不好对付,就算受制于第二世代的概然性……

阿斯莫德游移不定的思续终于确定了方向,祂细长尖锐的指甲散发出稀薄的杀意。一旁的安娜卡芙特已经警觉地进入备战状态,她多半是透过未来视看到了什么吧。

不过我倒是毫不担心。

因为接下来的事态,不是她的未来视能掌握的了。

就在下一秒,阿斯莫德的神情变得诡谲。

……嗯?

阿斯莫德停顿了片刻,表情逐渐复杂起来,祂的视线似乎在空无一物的空中读出了什么端倪。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

阿斯莫德百感交集的视线转向了我。

『呵呵、真是……星星直播的意志果真捉摸不定啊。』

「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好,这次我就接受你的提案,来一场猎杀大天使吧。』

阿斯莫德的态度急转直下,安娜卡芙特瞪大了双眼,想必她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阿斯莫德压根不管她困不困惑,自顾自地向某人发送讯息。不消说,八成是在和其他终焉的求道者互通声息。

接着,我脑中也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干得漂亮吧?)」

——嗯,谢谢你,刘尚雅小姐。

让阿斯莫德态度骤变的主因,不外乎祂刚才收到的神启。

准确来说,是我和刘尚雅暗中共谋,伪造并散播的「假神启」。

—在苍老亡灵的岛屿上,堕落的大天使将葬身于最强剑士的剑下。

 

✦ ✦ ✦

 

「什么?神启又出现了?」

同一时刻的管理局,同样因新神启的出现乱成一锅粥。

首当其冲的就是销售部门。

「所有和『最强剑士』有关的技能销售量正在迅速飞涨!」

「快补充技能库存!立刻联系相关供应商,让他们提升量产型星痕的技能转换率!」

「可、可是目前已经大缺货了!」

「可恶……传说制造商都跑哪去了?啊!对了,赶紧先和量产品制造者打个商量——」

在这一片混乱当中,鼻荆持续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在祂身边的大鬼怪清风说道:「鼻荆,开启新任务吧。」

「是,已经发布了。」

宽阔的任务监视画面浮现出任务讯息。

[支线任务—狩猎大天使已开始!]

在树林和原野各处藏身的星座同时拥向某个方向,大多都是透过鬼怪包袱购买了「最强剑士」相关传说的投机者。

「开启这种针对性的任务没问题吗?伊甸肯定会抗议。」

「我已经征得书记官的同意。祂说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支付了报酬,也不必跟祂客气。」

「祂竟然答应让自家天使变成任务的素材……真不像是绝对善的领导者。」

「绝对善阵营本就如此。为了成就更高的善,不在乎践踏那些微不足道的善良。」

「这我也知道,只是近来我越来越无法理解。」

「你指的是什么?」

「伊甸和魔界到底在想什么?时至今日,祂们才同意举行神魔大战任务也令我费解……这么做,不等同于大家同归于尽吗?」

清风意味深长地看着鼻荆,噗嗤笑了出来。

「听过这句话吗?人生苦短,而艺术长存47。」

(注:47 出自古希腊医师希波克拉底之名句「Life is short, art is long.」。这句话字面上直译接近「人生苦短,艺术长存」,依据这位医师的背景,这句格言的本意更接近「人生苦短,学术无穷」,意义近似「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唯此处取字面意义解读更为贴切。)

「那是地球人的俚语吧。」

「没错。这句格言的本意是对故事的永恒性心存敬畏,然而,你也知道那都是骗人的。无论再怎么伟大的传说,也有消亡的一天,人类会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比起传说的存续,人类的寿命短得离谱罢了。」

清风的话语隐含着对岁月的憾恨。那是在无尽时光中,不断重复讲述着星座故事的鬼怪的声音。

「你知道吗?从前的星星直播,没有不分善恶的故事。」

「我知道。」

「那么,今日又是如何?」

画面中,众多星座葬身在米迦勒剑下,惨叫声连绵不绝。

更有星座置身事外,兴致勃勃地观赏这场战斗。

祂们或是斗内打赏,或是高声辱骂,又或看得不亦乐乎,Coin来来去去,愉快或绝望的尖叫声此起彼落。

在这混乱的景象中,早已没有任何人谈论正与邪、善与恶。

「啊……」

随着短短一声叹息,鼻荆终于顿悟了大鬼怪的智慧。

清风说道:「若说这场战争究竟为何而战,那或许是为了不被埋没在洪流之中吧。」

 

✦ ✦ ✦

 

这两天,我和安娜卡芙特各自忙于作好出击的准备。

阿斯莫德没有和我们一起行动。

『两天后的午夜,狩猎场见。』

祂只留下这句话便飘然离开。

我想,祂大概也摩拳擦掌,准备猎取天使的项上人头吧。

现在,距离午夜只剩三十分钟。

约定好进行猎杀大天使行动的地点,是位于岛屿北面的「富饶之森」。

在抵达树林之前,安娜卡芙特问道:「你认为这计划真的能成功?」

「有你帮我啊。」

「我无法预测所有的未来,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就目前来说,只要能阅读短期的未来就够用了。」

我需要回避的只有短期的变数。

而安娜卡芙特的未来视,就是最适合观测这些变数的技能。

「要是我阵前倒戈呢?如果我的目标其实是你——」

「我知道不是啦。」

安娜卡芙特的目标本就不可能是我,毕竟她远比我更早就进入中岛。

安娜卡芙特瞇起了双眼,冷冷地问道:「不过,你对我讲话好像越来越没礼貌了?我听说,韩国人说话都很注重礼节的。」

「你们美国人不是不太在乎这个吗……还是我应该再对你尊敬一点?」

「装腔作势也怪恶心的,算了吧。」

「对了,冒昧请教一下,不知道您今天还能使用几次未来视?」

安娜卡芙特无言以对地瞪着我。

「三次。」

「别浪费,等我发出信号再用。」

「我干嘛非得听你指挥——」

「因为只有照我说的做,才能结束这个可恨的任务啊。」

远处传来星座和化身的惊叫。

狩猎已经开始了。

随着骇人的爆炸声,大天使高傲的真言撼动了整座树林。

『竟敢把我当作任务的材料?』

我和安娜卡芙特躲进附近的草丛,暗中窥视着战场,阿斯莫德的身影尚未出现。

与之相对的是,几乎所有第三号中岛存活的参加者,都一窝蜂地涌向富饶之森,泰半是属于绝对恶或中立体系的星座,以圣人级星座占多数,也不乏一些低阶的魔王。

第六十八号魔界的「毫无价值的黑暗」彼列48,祂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受到阿斯莫德的召唤吧。

(注:48 Belial,又名贝利亚尔,相传是堕天使之一,貌美而善诡辩,在异教传说中地位极高。)

这一大批的星座手里都握着第二世代生产的长剑,那家伙也不例外。

『上啊!』彼列率领着所有星座一拥而上。

米迦勒勃然大怒。

『就凭一个低等的魔王……看来你们都不要命了。』

米迦勒操纵剧烈的风压一口气吹飞彼列,催动自身位格布下了风之结界。

不过,也有少数人穿过结界扑了上去。

[星座『努力专业户』已发动专用技能『量产型剑罡49』。]

(注:49 在道教中「罡气」解作「刚劲之气」,武侠作品中经常引用,「剑气成罡」则指无形的剑气化为肉眼可见的有形型态,成为比剑气更强的技术。在韩文作品中常以线状的光束来描写。)

众多参加者全都不约而同地发动了相同的技能,一波波的剑罡喷发出金黄色或碧蓝色的光芒,如海浪般突破米迦勒的位格,发起进攻。

米迦勒笑了。

『以太刀锋?不知死活。』

我透过刘尚雅向外走漏的神启是伪造的,因此,当然不会有任何一个「最强剑士」真的能击杀大天使米迦勒。

不过,就算那是个假消息,倒也不是半点可能性也没有。

滋滋滋滋滋!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赋予特定技能强烈的增益效果。]

在今日俨然已变成超凡座专属技能的剑罡,在第二世代的世界观中,一度是最强的技能。

『真的有效!快继续砍啊!』

铿锵锵锵锵!

在剑罡的洗礼之下,风之结界逐渐破碎。

惊慌失措的米迦勒正打算发动新的传说,空中却猛然划过一道以太乌黑的闪光。

沙沙沙!

那魔法般的线形轨迹仿佛要剪除整个空间,只剩魔王长长的指甲划痕留在支离破碎的结界之上。

『我一直很好奇,要是没了翅膀,大天使到底还能不能飞?』

米迦勒用一只被撕裂的羽翼在空中艰难地移动。

在漫天飞落的羽毛之间,阿斯莫德笑了起来。

『今天总算得到答案了,原来有没有翅膀和大天使的飞行能力无关。』

『阿斯莫德!』

陷入狂怒的米迦勒朝阿斯莫德喷发出魔力。

然而,严重受损的化身体让米迦勒失去了平衡,未能精准施以打击,使出的每道攻击都在白费力气。

相反地,阿斯莫德则利用其他星座的掩护,在米迦勒身上确实地累积伤害。

真不愧是阿斯莫德,俐落的战斗方式令人不得不由衷感叹。

「该出手了吧。照这样下去,神话级传说一定会被那个魔王得手。」

「还不到时候。」

听见我从容不迫地这么说,安娜卡芙特明显有些心慌。

今日还未使用未来视的她,自然无法想像接下来的发展变化。

[传说『除恶之恶』开始讲述故事。]

米迦勒身上涌现一股漆黑的气息,像花苞一般裹住祂全身,令人难以置信那股混浊的魔力竟是属于一名大天使的气息。

『为了根除邪恶,曾经的至善选择了罪恶的道路。』

其他星座也察觉情势有异,连忙加紧发起猛攻,却没有办法在黑色的花苞上留下丝毫伤痕。

那含苞待放的花蕾,反倒像在获取养分那般吸收了力量,缓缓绽放。

[『大天使米迦勒』已然堕落!]

看着眼前压倒性的光影,我不禁想起《灭活法》中的字句。

这个世界的星座并非只有非黑即白的善恶之分,有个独一无二的存在,能同时运用星座和魔王的力量。

在伊甸的漫长历史之中,头一位吃下了星遗果的存在50

凡是亲眼见到祂真身的恶魔,都无法苟活。

(注:50 在比较普及的故事中,米迦勒为伊甸园的守护者,在亚当与夏娃偷尝善恶树的果实后,神便命米迦勒将其逐出伊甸园。部分文献记载则认为米迦勒即为亚当的前世,是人类的始祖。)

『我的老天。』

有某个意识正在黑暗之中苏醒过来。

漆黑的羽翼、象征着魔王的犄角……

[魔王『堕天使之王』凝视着战场。]

堕天使之王——当大天使米迦勒堕落为魔王,这就是祂的名号。

祂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便瞬间歼灭了所有绝对恶体系的星座。

纵使同样化身为「魔」,双方的等级也是天差地别,这就是神话级大天使「米迦勒」真正的力量。

就连向来高傲的阿斯莫德表情也有些凝重。

『这……神启没有提到这种情况啊。』

米迦勒的位格压制了周遭一带,好几名魔王吓得屁滚尿流,连站都站不稳。

阿斯莫德的化身体也不禁踉跄,似乎承受了极大的冲击。

我猛然起身说道:「就是现在!」

「你是说,现在加入战局?」

「对。」

「你没看到吗?就算你的指定目标是那个大天使,现在也——」

「你怎么会觉得我的目标是大天使?」

安娜卡芙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大恶魔的眼珠散发出赤红光芒。

「难道……」

远远地,只见阿斯莫德的身形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打从一开始,我压根就没打算与堕落的大天使为敌。

更何况,拥有神话级传说的也不只有大天使一人而已。

[您的目标名号为『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空中浮现讯息的同时,我拔剑说道——

「好,去把神话级传说弄到手吧。」

 

2.

 

安娜卡芙特和我直奔战场。

米迦勒陷入了狂躁状态,近身的所有星座和化身全被无差别地撕成碎片。

只为毁灭罪恶而降生的邪恶。

若论纯粹的单体战斗能力,化身堕天使的米迦勒恐怕不逊于波赛顿或黑帝斯。

[多数星座关注着『第3号中岛』的事态。]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您。]

已经顺利进军本岛,或者并未参与神魔大战的星座,纷纷将目光转向了这座岛屿。

就在我们逐渐接近米迦勒的攻击范围时,安娜卡芙特出声示警。

「再接近就太危险了,就算用我的『企图秘匿51』,距离也……」

(注:51 军事用语,表示隐匿目标与企图。)

我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安娜卡芙特的手腕。

[传说『小石子和我』开始讲述故事。]

[传说『小石子和我』对化身『安娜卡芙特』的存在感到讶异。]

「这个女生也麻烦你了。」

[传说『小石子和我』略带不满地注视着您。]

[传说『小石子和我』向化身『安娜卡芙特』分享自身的技能效果。]

我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踏进战场。

尽管如此,米迦勒也好,其他星座也罢,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或许在祂们眼中,我们不过是两颗在地上滚动的石块罢了。

安娜卡芙特难掩饰诧异。

「这是什么传说?」

「可以变成石头的传说。」这时实在无暇多作解释,于是我简单地说道。

战场上躺满了星座的尸体,偶尔也能发现少数人还留有一口气。

包括第六十八号魔界的魔王,「毫无价值的黑暗」彼列。

在米迦勒的攻势之下,那家伙七窍都流着传说,但仍勉强支撑着残破的身躯。说起来,这家伙先前还打算对付我。

噗咻!

我气定神闲地以不会折断的信念贯穿了祂的身子。

[您已击败『第68号魔界』的魔王。]

[由于该魔王排名较低,您的排位没有变动。]

[已获得名号项链『毫无价值的黑暗』。]

[您已击杀五名魔王的化身体。]

[您已解锁全新特性的可能性。]

「你不是魔王吗?这样随随便便杀害魔王不会出事?」

「我不当魔王不就行了。」

见我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安娜卡芙特仿佛看到了什么荒诞的景象。

轰隆隆隆隆!

米迦勒暴走的位格从我们身后渐渐逼近。倘若这座岛上第二世代的概然性再薄弱一些,只怕这整座树林都已被夷为平地。

「时间不多,赶紧行动吧。阿斯莫德现在的状态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距离林中小径不远的地方,魔王的传说碎片散落一地。那些碎片显然来自更高阶的魔王,完全不是彼列可比拟,是谁的留下的痕迹不言而喻。

我们拨开前方的草木,只见一个身影就靠坐在一棵参天大树底下。

『果然如此。』

阿斯莫德面露微笑,我的出现似乎早在祂的意料之中。

祂的化身体已经失去了一只手臂和一条腿,胸腔更是遭到粉碎,完全是苟延残喘的状态。

『真没想到,米迦勒竟然拥有堕落的权能……这件事,你应该早就心里有数了吧?』

阿斯莫德似乎直到这一刻才察觉谁是幕后黑手。

『这样一来,你就能拿走我的项链了。』

「没错。」

阿斯莫德的名号项链落在地上,闪闪发光。

倘若这条项链上的所有文字都被我夺走,阿斯莫德就会立刻在本次神魔大战中遭到淘汰。

『动手吧。』

阿斯莫德的化身体是个年约十六岁左右的花季少女,就算杀了这个化身体,阿斯莫德的本体也不会死亡。但是,这个化身体会真正地死去。

并且,这个化身体正是韩明武部长的女儿。

「我不会杀你。不过,我们来进行交易吧。」

『交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交易好谈?』

「你把一个神话级传说转让给我,我就先放你一马。」

闻言,阿斯莫德哈哈大笑起来,鲜血从嘴角泉涌而出。

『真有意思,你难不成是在威胁我?』

「没错。」

霎时,阿斯莫德和我之间弥漫起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阿斯莫德直勾勾地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一丝轻微的感叹。

『现在的你,已经蜕变成一名完美的魔王了,我想七十二柱魔王,任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感谢夸奖。」

『不过,你的提案还有个小问题。既然你的目标是我,你不淘汰我,又要怎么完成任务?』

「只要不被夺走所有文字就不会淘汰,我替你留个字就行了。」

我打算留下「的」字给祂,正好是我多出来的一个字。

阿斯莫德说道。

『那还真是令我感激涕零啊。』

我向祂的名号项链伸出了手。

随即,名号中的字元一个接一个从阿斯莫德的项链上剥落。

[您已习得名号字符『盛』。]

[您已习得名号字符『怒』。]

[您已习得名号字符『与』。]

[您已习得名号字符『欲』。]

……

眼见我搜集的音节就要完成,阿斯莫德突然盯着我的名号开了口。正确来说,是盯着我名号当中的「赎」字。

『凑近一看,这名号真是令人垂涎啊。』

我将名号项链藏进衣服底下。

「不要想着解决米迦勒,试着从祂身上抢个字啊。如果是你,这点小事应该办得到吧?」

『只要夺走一个字……你指的是这个字吗?』

下一刻,我看见祂完好的那只手掌心里握着的项链。

赎罪的盗猎者

已经完成所有文字的「目标项链」,在祂手中闪烁着光芒。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已满足任务完成条件。]

[即将开始进行传送。]

我下意识查看自己的名号项链。

救赎的魔王

项链完好如初,也就是说,那并不是我持有的字。

『在米迦勒堕落的瞬间我就知道了,这是个陷阱。』

难不成,那短暂的一瞬间,祂就夺走了米迦勒的名号?

阿斯莫德的化身体开始进行传送,逐渐消散。

『难道,你认为我不会有所防备吗?』

打从一开始,阿斯莫德与米迦勒交手,目标就只是取得祂的「赎」字。

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伸出手,但我已经无法再对阿斯莫德进行干涉了。

『祝你好运,救赎的魔王。至少,你现在只要再搜集一个字就成功了。』

阿斯莫德的身躯消失在灿烂的光芒之中。

而我手中,只剩下那家伙留给我的名号字符。

盛怒与欲望的魔□

可恶,偏偏是「神」字……

我太小看阿斯莫德了。

回过头,只见安娜卡芙特正死死地瞪着我。

「你跟我谈好的——」

「嘘。」

我反射性地将手放在唇边,要她压低声量。

事情不太对劲。直到刚才,树林那头此起彼落的惨叫声明明还不绝于耳,现在却安静得不像话,就像周围所有的生命都死绝了一般。

当附近的草木不约而同竖直起来的刹那,我浑身的寒毛也竖了起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喊道:「快发动未来视!」

大恶魔的眼珠瞬间射出红光,安娜卡芙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们拔腿就跑。安娜卡芙特转眼间冲出了一百多公尺才回头张望,而我的眼中也映出同样的光景。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我们刚才所在的地区发生剧烈爆炸,一道紫色半圆形结界扭曲变形,彻底粉碎在它笼罩之下的一切。

裁决力场。

唯有透过「堕落」才能取得的灭恶权能。

安娜卡芙特语带绝望。

「杂讯太多,我看不清未来了!」

「没必要看清所有资讯,专注读取米迦勒的攻击模式就好。」

「你还打算跟祂打?还是用那个变成石头的技能赶紧逃跑——」

「你没看到吗?那家伙连石头都会无差别攻击!」

紫色的烟雾像火山灰一样喷发,从中走出的身影正是扼杀了自我的大天使。由善恶果52触发的传说正支配着米迦勒的身体,堕落的大天使目前丧失了大半的理智。

(注:52 根据《旧约圣经》记载,生长在伊甸园中善恶之树的果实。亚当与夏娃便是受到蛇的诱惑吃下果实,被逐出伊甸园。在宗教意义上,象征着人性与神性的分离。)

『救……赎……的……魔王。』

光是远远听见那骇人的真言就使人毛骨悚然。

「祂果然精神错乱了。」

「混帐,都是你害的,一切都完了!」

「只好着手进行第二个计划啰。」

「第二个计划?你根本没提过那玩意啊!」

「从现在开始试一试……」

可惜我没能把话说完,猛然一阵狂风刮过,将安娜卡芙特整个人掀飞出去老远。

米迦勒正以可怕的速度冲上前来。

[已发动『魔王化』。]

喀喀一阵作响,我的身体随之变化,黑色羽翼和魔王之角冒了出来,随着第二世代概然性的加乘,我的位格也有所提升。

当然了,如果仅仅用这点位格与祂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已发动特性『任务解析者』。]

但要和那家伙碰撞的不是我。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而是我所累积的「传说」。

轰隆隆隆隆!

我用蕴藏在左手掌中的魔界之春挡住米迦勒的左手,与此同时,包覆着不会折断的信念的圣火火焰也瞄准了米迦勒的身子。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发出愉悦的尖叫。]

米迦勒大吃一惊,连忙闪身退避。

浩瀚神话的力量惊人,纵使受到第二世代概然性的制约,也能挡下那种怪物的攻击,显见在刘皓成那里接受的锻炼并非徒劳。

然而,拥有强大传说的并非只有我。

[传说『除恶之恶』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伊甸的恶魔』开始讲述故事。]

轰隆隆隆隆!

以米迦勒为中心,巨大的压力不断加剧,我所有的传说不禁发出呻吟。看来真要正面对抗这家伙,我的位格还是逊色了一些。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愤怒咆哮。]

真抱歉,要是我再强一点,就不必让你这么委屈了。

米迦勒一连串的猛攻将我的五脏六腑震得天翻地覆。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守护着您。]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守护着您。]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守护着您。]

[传说『异迹对抗者』守护着您。]

……

我体内的众多传说轮番替我承受米迦勒的攻势。

短短一瞬间,各种思绪在我脑中闪过。

——恒久不灭的地狱道派得上用场吗?

——如果同时发动电人化和风之径呢?

——还是要启动书签召唤其他人物?

无论哪个策略,我都想不出必胜良方。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可不想又去鬼门关前走一遭啊。

我吐出一大口鲜血,踉踉跄跄地后退,米迦勒则大步流星地不断进逼。祂似乎下定决心要结束这场战斗,掌中绽放出妖异的紫色流光。

我的周围再度生成紫色的半圆形结界。

一旦发动就无可挽回的星痕、处决所有罪恶的审判场——裁决力场迅速张设开来。

看来祂给我降下的刑罚大概就是碾成肉酱了。

「米迦勒。」

不过,米迦勒多半不会想到,我一直在等着祂发动这个星痕。

「不对,堕落天使『路西法53』。」

[魔王『堕天使之王』厌恶这个名字。]

路西法,本是引领着原本的神魔大战走向灭亡的主要人物之一。

『世上任何邪恶都无法违逆堕天使之王。』

祂是面对邪恶会更强大的恶,也是最终吞噬一切邪恶的怪物。

即使是名列前十的最高阶魔王也奈何不了这家伙,因为面对世上的邪恶,祂将比任何存在都更加强悍。

(注:53 Lucifer,原为基督教与犹太教名词,意指明亮之星,没有邪恶天使的含意。随着路西法被拟人化,相关传说众多,较常见的说法为路西法原本同为天使长之一,却妄自尊大而被神削去羽翼放逐,堕落为恶魔(撒旦)。亦有说法认为米迦勒与路西法为孪生兄弟。)

『然而,若祂的对手并不属于恶,又会如何?』

一切强大的力量都有相应的代价。

眼见不断扩大的裁决力场距我已经不到十公尺,我将手伸进怀中。

掏出了一颗苹果。

早在巨人族战役开战之前,我就与天上的书记官进行交易,取得了这颗伊甸的星遗果。

「怀念这果子的味道吗?」

米迦勒霎时剧烈动摇。

祂应该一眼就认出这颗苹果了,毕竟,祂也曾吃下这颗果实。

「天使吃下善恶果就会获得魔王化的力量,那么,要是魔王吃下了善恶果,又会如何呢?」

惊愕的米迦勒慌忙伸出手。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就在裁决力场迅速收缩,要将我的身子挤压变形的刹那——

喀嚓一声,我用力咬下了善恶果。

 

3.

 

那是一段久远的记忆。

『书记官,这场战役,我要反复到什么时候?这场战争根本没有赢家……』

自己是什么时候提出这个问题,又反复问了多少回,祂早已想不起来了。

『米迦勒,不要想太多。』

记忆中,梅塔特隆总是用同样的笑容这么说道。

几百年,又或者几千年,从祂根本没有记忆的那时起,梅塔特隆一直带着那副笑脸。

『请集中心神,憎恶眼前的邪恶,那就是属于你的任务。』

我的任务……

我究竟猎杀恶魔多久了?

从很久以前,米迦勒就遗忘了自己是如何诞生的。

[『善恶果』的力量已经失控。]

记忆一直都很破碎。

能回忆起来的,总是只有死在祂手底的魔王的最后一句话。

『真令人痛心,可怜的伊甸使者啊,你非得做到这个地步不可吗?』

第二十一号魔界的主人这么说。

『啊哈哈哈哈!你跟我们没什么不同!梅塔特隆终于走火入魔了!』

第九号魔界的主人这么说。

『你又是「第几个」米迦勒?』

第四号魔界的主人这么说。

祂遗忘了那些魔王的名字,只知道透过那些模糊的面孔,祂能看见自己的同僚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身边。

『米迦勒,快回过神来,拜托……不该是这样的。』

天使与魔王。

那一张又一张支离破碎的脸孔散落在成千上万的拼图中,再次拼凑成一幅巨大的画面。

善与恶,在永恒的岁月中相互抗衡。

只有梅塔特隆的面容原封不动地撑过那无尽岁月,脸上依旧带着和数千年前一模一样的微笑。

『请留意一件事,当你动用这份力量的时候,绝对不能……』

[『善恶果』的力量已经失控。]

记忆被那股力量横扫而过,米迦勒感到自己的脑袋疼痛欲裂,陷入可怕的痛苦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世间所有的善都在呐喊。野草、树木、虫鸟,蕴含在森罗万象之中的一切善良都深陷悲伤的漩涡,发出惨痛的哭号。

[您对隶属绝对善体系的对象发动了足以致死的攻击。]

[传说『除恶之恶』悲痛地嘶吼!]

[您已触犯禁忌。]

[您将被降下可怕的罚则。]

浑身是血的天使,朝着米迦勒扬起了微笑。

 

✦ ✦ ✦

 

在我咬下善恶果的刹那,世上的光景有了变化。

[您摄取了禁忌的星遗果。]

[您身为『魔王』。]

[『善恶果』的力量向您悄声诉说绝对善的秘密。]

伴随着巨大的魔力风暴,我的耳边传来一连串的讯息。

[您曾经历过善恶的各种局面。]

[您已达成不可能的成就。]

[获得全新传说的可能性。]

[星星直播为您的成就感到震惊。]

[星星直播为您的第二个名号感到苦恼。]

在我成为魔王后,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身为星座的感觉。

[已解除『魔王化』。]

[星星直播已将您的星座恢复原状。]

漆黑的夜空中,一颗星星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是属于我的星宿。

[已发动『天使化』。]

我的身体在星光的照耀下发出光芒,身后的翅膀褪去墨黑,变成洁净的纯白,额头的恶魔犄角也消失无踪,和煦清爽的能量洋溢在化身体之中。

然而,我没有任何余裕享受天使的位格。

因为此时此刻,裁决力场已经紧缩到我身上,疯狂挤压着我的身体。

咯喀喀喀喀喀!

可怕的痛楚压扁了我肩上的羽翼。

四肢难以承受空间的压力,扭曲到了极限。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守护着您。]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守护着您。]

仰赖着浩瀚神话的力量,我才勉强承受住那几乎要使人炸开的庞大力量。

[『第四面墙』保护着您的精神。]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削弱了『第四面墙』的能力。]

意识忽明忽灭,我感觉自己随时都要昏厥,视野变得漆黑,又再度恢复原状。

但我坚持了下来。我必须撑过去。

唯有如此,我才能抓住那仅有一次的机会。

面对邪恶,堕天使之王极为强大,但祂也有一个弱点。

裁决力场不断收缩,挤压着我的身体的力量正在缓缓减弱。

消灭绝对之恶的怪物的唯一弱点——

堕天使之王绝对不能攻击拥有善倾向的对象。

倘若米迦勒打破了这条铁则,侵犯了界线……

咯吱吱吱吱吱!

就连魔王都能绞成一滩血水的绝对星痕——裁决力场出现了裂痕。

我就像破茧而出的飞蛾一般击破结界,张开了羽翼。

坐在地上的米迦勒双手抱头,口中发出尖叫。

[魔王『堕天使之王』在痛苦中垂死挣扎。]

机会只有现在。

「安娜卡芙特!」我扬声喊道。

金发女子旋即冲向米迦勒背后。

她的一只眼睛殷红似血,透过未来视看出了端倪的她冲上前,全力释放自己的位格。我也挤出剩余的力量集中到双腿上,几乎像摔倒似地扑了上去。

换作平时,无论米迦勒再怎么虚弱,我们都不可能单凭这点战力击败祂。

但在这座岛上就不同了。

[登场人物『安娜卡芙特』已发动『剑罡Lv.9』。]

安娜卡芙特的短剑射出一股气势翻腾的罡气,使出会心一击。

我也用千疮百孔的右手臂握住了不会折断的信念。

[已发动传说碎片『遭同伴背叛的御剑大师的右手臂』。]

真没想到,先前透过拉马克的长颈鹿吸收的传说,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帮上忙。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强化了您的才能。]

白清罡气瞬间爆发,从不会折断的信念剑尖涌出的魔力,一口气暴涨了十几公尺。

我好不容易才握稳长剑,从左挥向米迦勒的脖子,说时迟那时快,安娜卡芙特的短剑也同时埋进米迦勒右颈。

鲜血冲天。

米迦勒的脑袋飞上了空中。

[您已击败魔王『堕天使之王』的第176具化身体。]

[获得神话级传说。]

[星星直播被您的成就震慑!]

[您已将『假神启』化为现实。]

[您已达成不可能的成就。]

[获得无法标记等级的传说。]

[已获得传说『神启的创作者』。]

随着一道又一道的讯息,我勉强支撑的意识逐渐模糊。

 

✦ ✦ ✦

 

一睁开眼,我发现自己被扔在一个雪白的空间里。

周围浮现出一行文字。

吃下善恶果的存在,将会面对自身逃避的真相。

这是哪里?

我还来不及发问,左侧墙面就浮现出许多影像,清一色都是《灭活法》的场面。画面中,是刘众赫和伙伴们过关斩将的模样。

那是《灭活法》的世界——没有我的那个世界。

只见一行人面对各种逆境都毫不屈服,想方设法地战胜敌人。

[『善恶果』说道,那个故事就是你的人生,对吧?]

我点了点头。

那个故事相当于我的一切,我是读着那个故事长大的。

[『善恶果』说道,但明明这也是你的人生。]

右手边的墙面掀起一阵涟漪,浮现出新的画面。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正盯着荧幕,专心敲击着键盘。

—刘众赫接下来会怎么样?该不会又要死了吧?

刘众赫的第一百六十四次回归。

国中三年级,憧憬着李智慧的我留下评论。

—啊……真是的……不要再拖戏了。

刘众赫的第四百八十八次回归。

高中二年级,和金南云同年纪的我写下了留言。

……

当刘众赫踏入每一次回归,我也逐渐长大。

随着那家伙的死亡长出了胡子,目睹着那小子的牺牲从高中毕了业。

接着,看着他的故事,我……

—这一次回归能不能干脆让他死个痛快啊?

我居然写过那样的留言?

—每当故事越来越离谱就回归呵呵

刘众赫的第八百六十二次回归。

成为了大学生的我照样敲打着键盘。

—刘众赫这次也会死吧?

我曾写过的冷嘲热讽全被一一展示出来。

被现实折磨得不成人形、对生活无比厌倦的我将这些当作借口,吐出各种置身事外的酸言酸语。

—初期任务可以跳过了吧,有够无聊。

我哑口无言。

[『善恶果』说道,你将这个故事视为人生的全部,而这就是它的价值。]

我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刘众赫在左侧墙面上奋战,右侧墙面上的我则注视着奋不顾身的刘众赫。

紧接着,在中央那面墙上又浮现出我自己的身影,里头的我,正冷眼仰望着满天繁星。

「想看的话就看个够吧。反正,你们最终都将付出性命作为观赏费用。」

[『善恶果』说道,但是,你真的有谈论■■的资格吗?]

在画面中,还在持续播映着我所发下的豪言壮语。

「刘众赫,我知道『你所不知道的未来』。」

「众赫啊,我们一定可以拯救世界的,知道吗?」

「我来帮你结束你的故事。」

我的声音没有丝毫犹疑,甚至有些厚颜无耻。

[『善恶果』说道,你利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故事,彻底欺骗了整个世界。这样活下来的你……真的有资格获得救赎吗?]

我可以听见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在动摇。

[『第四面墙』怒视着『善恶果』。]

[『善恶果』大吃一惊,躲了起来。]

滋滋滋滋滋!

概然性风暴骤然铺天盖地袭来。

天旋地转间,我隐约听见某人正在拼命呼喊。

「(独子先生!快起来啊,米迦勒还没——)」

 

✦ ✦ ✦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察觉自己靠坐在洞窟的一角。

「要是你一分钟之内不醒来,我本来打算把你扔在这了。」

金发女子低头俯瞰着我。腹部和胸口都用绷带包扎起来,被刺穿的大腿也裹了厚厚一层捣烂的药草。

一股暖热的液体流进嘴里,气味苦涩而腥臭。

我蓦然回神,意识到那液体究竟是什么,打了个寒颤。

安娜卡芙特将掌心割破了一道口子,将自己的鲜血慢慢喂进我口中。

「你干什——」

安娜卡芙特一只手压制着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拥有『灵药炼制师』特性,我服用过的灵药,药效都留在我的血液里。」

「要是我喝了太多你的血,不就会变成你的眷族吗?」

「除非你的等级比我低,才会生效。」

安娜卡芙特一边加压伤口不让血液继续流出,一边转过头去。

目前是黑夜,周围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我缓缓深呼吸,问道:「米迦勒怎么样了?」

「死了。不对,那算是死了吗……」

「该不会那家伙的化身体被一股黑雾笼罩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虽想向她详加说明,但脑袋不时传来的刺痛让我很难专注回想《灭活法》的内容。

米迦勒恐怕并没有死,准确来说,祂虽然暂时身亡,但还会复活。

洞穴外的天空上,高悬着第二世代传说的象征——两个月亮54

(注:54 由于韩国第一世代的奇幻作品大幅度受到海外经典影响,韩国第二世代的奇幻小说力求摆脱这样的批判,发展出武侠小说与时下流行的科幻概念融合的小说体裁,作品《退魔录》确立了这类型作品的商业价值,《墨香》更堪称代表。加上末世理论盛行的时代背景,有许多作品经常采用「两个月亮」来象征末日、平行世界或反乌托邦异世界的背景架构。)

在冰冷的月光映照下,安娜卡芙特的脸色异常苍白,想来她应该让我喝了不少血。

「怎么不扔下我一走了之?」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救了你,说不定能得到『知恩图报的先知』之类的传说罢了。」

创造这一类的传说并不容易,我想安娜卡芙特也心知肚明。

我心底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抗拒感。

我所知的安娜卡芙特才不是这种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为了大义,纵使牺牲珍贵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明明该是那样……

「再过几个小时你就能动了。」

然而,我所知的情报,真的是安娜卡芙特这个人的全貌吗?

安娜卡芙特是「绝对善」的化身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冒出这些杂念,或许是因为吃下了善恶果,才会思绪纷杂。

我叹了口气。

「差不多该分道扬镳了,你也已经搜集到所有字符了吧。」

「我是无所谓,但你没问题吗?」

「到底是谁该担心谁啊。就算你不留下来帮我,我也不会死,这点伤还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不,要是我坐视不理,你必死无疑。」

她说的是「必死无疑」,而不是「可能性命不保」。我很清楚安娜卡芙特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用这种口吻表达她的看法。

「你应该看不到我的未来吧。」

「直到不久之前的确如此。」

[已发动专用技能『测谎』Lv.7。]

[您已确认该发言为真。]

「从昨天开始,我突然就渐渐能看到你的未来了。透过一道模糊的墙,隐隐约约可以……」

她能看见我的未来?

「你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我觉得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从实招来。」

安娜卡芙特的大恶魔的眼珠发出不祥的光芒。

她叹了口气,慢慢开口说道:「十二个钟头之后,你将死在霸王刘众赫手里。」

 

4.

 

[您是『第一次回归』的回归者。]

在他首度选择回归时,他认为自己获得了崭新的机会。

拥有比别人更多的情报,拥有更高的机率在任务中生存下来。

[您是『第二次回归』的回归者。]

第二次选择回归时,他察觉这样的生命可能不如想像中容易。

他数度注视着垂死的伙伴,失去深爱的恋人。

他意识到,将来自己还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生离死别,一次又一次失去自己珍贵的同伴,作为获取更多情报的代价。

[您是『第三次回归』的回归者。]

第三次回归,他认知到,这或许是个诅咒。

——这样的生命,我还要经历多少次?

这时他才理解,倘若想到达所有任务的尽头,就必须扼杀自己的情感。

他不能活在个人的生命之中。

所以,他决定让自己成为「回归者」,而不是「刘众赫」。

第四次、第五次……或许他会就这样一天天地活下去。

然而,某人出乎意料的一番话,阻止了他继续回归。

「随时可以回归,这代表『死亡』失去了意义。若死亡没有意义,生命的价值也会消失。」

「刘众赫,清醒一点,我是在提醒你,不要以为多回归几次就会变好。」

于是,刘众赫没有走入下一次回归,放弃无论多少次都可以再次重生,站在更有利的位置、带着更有利的情报重新开局的人生。

[您已抵达第3号中岛。]

伴随着耀眼的光芒,他抵达了三号中岛。

与他同时到场的参加者们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不是直接进入本岛吗?』

刘众赫抽刀在手。

[隐藏任务—抢夺名号已开始!]

他大开杀戒。在血色刀光之中,星座一个个身首异处。

刘众赫的刀没有丝毫犹豫,不管人们如何窜逃,他一一剜出那些化身体的心脏,剖开星座的脑袋。

[已获得星座『沉郁夜海的乌鸦』的名号字符。]

[已获得星座『海边的战略家』的名号字符。]

这里头也有不少强敌。若是原本的第三次回归,他恐怕应付不了这些敌人,但此刻的刘众赫手到擒来,轻轻松松地了结了祂们。

「白桦树的魔蝎的弱点在尾巴底部。」

「要趁祂头顶的星光消失时对新月君王发动攻击。」

本来的刘众赫根本不会知道这些情报。

那是必须经历第四次、第五次,甚至一千次的轮回后才能得知的资讯。

[已获得星座『白桦树的魔蝎』的名号字符。]

[已获得星座『新月君王』的名号字符。]

第三次回归的刘众赫,此刻已将尚未抵达的未来情资掌握在手中。

—〔韩秀英·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纪录(上)〕

—〔韩秀英·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纪录(下)〕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纪录。

倘若他按照原本的方式活下去,说不定在遥远的未来,也会迎向这份纪录中的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

在此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刘众赫的周围安静了下来。

噗咻咻!

他割开了最后一名星座的咽喉,继续向前走去。他的举动并不仅仅是为了加速任务的进行。

没走多远,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便出现在眼前。

富饶之森。

这里仿佛经历过一场大屠杀,不计其数的化身体尸首堆积如山。

刘众赫搜集完自己所需的名号字符,继续追寻杀戮者的行踪。不多时,他便发现了一个黑沉沉的巨大虫蛹。

刘众赫知道蛹中包裹着什么。

「看来,这就是伊甸制造出来的怪物了。」

米迦勒的蛹。每当魔王化的米迦勒遭人杀害,就会出现这样的虫蛹,米迦勒将在这颗虫蛹中获得新生,就如同刘众赫每次身亡都会展开下一次回归那般。

若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米迦勒每次复活都会失去部分记忆。

为抹去邪恶制造出来的邪恶。

米迦勒的存在,就是他始终难以认同伊甸的理由。

顶着淅淅沥沥的大雨,他前后打量着虫蛹周围。既然米迦勒变成这副德性,就意味着有人成功击杀了祂。

刘众赫没花多久就发现了强大魔王的传说碎片。

某人和米迦勒起了冲突,想必受了重伤,那些传说的痕迹在朦胧的雨雾中散发出莹白的微光,是刘众赫极为熟悉的存在。

就在这时,米迦勒的虫蛹一阵抽动,伴随着阴沉湿冷的气息,蛹的顶部逐渐打开。

刘众赫皱起眉头。

——这么快?

靛紫色的雾气之间,包裹着浓重暗黑的思绪迅速逸散而出,虫蛹中露出了米迦勒赤裸的全新化身体。

刘众赫作好了离开现场的准备。

『救……赎……的魔王……!』

要是米迦勒没吐出这几个字,刘众赫本打算直接离开。

他犹豫片刻,举步走向开启到一半的虫蛹,往内一探,只见还没彻底苏醒的米迦勒在蛹中沉睡着,毫无防备。

米迦勒的眼睑一动,正要睁眼,刘众赫的刀已经有了动作。

「你还是多睡一会吧。」

噗呜!

破天罡气贯穿了米迦勒的心脏。

『呃啊啊啊啊啊啊!』

那具柔弱的化身体,还没来得及发动魔王化或天使化,就在第二世代的概然性中无力地粉碎。

[您已击败魔王『堕天使之王』的第177具化身体。]

米迦勒的虫蛹迅速萎缩,再次恢复成本来的状态。

这家伙势必还会以第一百七十八具化身体重生吧。

[星云〈伊甸〉对您的行为表现出敌意。]

[星座『天上的书记官』怒视着您。]

刘众赫直直盯着从天上落下的目光,说道:「我应该说过了吧?要杀金独子的是我,少多管闲事。」

天空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刘众赫收刀入鞘,沿着一路掉落在树林中的碎片匆匆前行。

 

✦ ✦ ✦

 

当刘众赫的身影消失在林径之中,米迦勒的虫蛹旁又冒出了另一个娇小的身影,黑色的雨衣领口隐约可见一缕飘逸的短发。

见周围的道具散落一地,那道身影开怀大笑。

「要混分躺赢,当然是跟着主角最吃香了。」

韩秀英笑逐颜开,喜孜孜地把周边的道具塞进口袋。

「那个笨蛋回归者,根本就不知道道具有多重要。」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目不转睛地盯着掉在地上的传说碎片。]

「你在看啥?」

韩秀英拾起了黑焰龙示意的碎片,陡然浑身僵直。

[已获得传说碎片『无王世界之王』。]

「这难道是……」

在星星直播,传说的种类多不胜数,但据她所知,只有一个人拥有名为「无王世界之王」的传说。

她顾不得搜集到一半的道具,连忙追着刘众赫消失的方向离去。

 

✦ ✦ ✦

 

我会死在刘众赫手中。

「(独子先生。)」

再三个小时之后,刘众赫会亲手杀了我。

「(独子先生!)」

我猛地擡起头来。

——我在,刘尚雅小姐。

「(你要恍神到什么时候?真不像你。)」

——我不是在恍神,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说服那家伙。

说实话,我没有自信。此刻前来对付我的刘众赫,并不是那个我倾尽十多年的时间,从《灭活法》认识的刘众赫。

现在找上我的,是已经得知「自己是一名登场人物」的刘众赫。

就像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刘众赫那样。

「(是因为罪恶感吗?)」

很多时候,刘尚雅仿佛能把我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而现在的她,或许真的看透了吧。

——不是。我迟早得面对这件事的。

[『善恶果』的力量助长了您心中的罪恶感。]

也许这股情绪是被善恶果强制触发的也说不定,也就是说,这可能不是源自我自身的心情。尽管如此,我仍然相信自己必须这么做。

从旁搀扶着我的安娜卡芙特说道:「很快就要抵达岛的中心了。」

我点了点头。

岛屿的正中心,穿越至下一个任务的传送门就在那里,同时,也是三小时后我即将遭遇刘众赫的场所。

「我不会干涉你选择的未来,只是,我用未来视看见的未来多数时候都不会改变。」

「你在诅咒我啊?」

「我只是陈述事实。不想死的话,我建议你最好趁现在去找『神』字,尽快进入下一个任务。」

「我是故意不走的,因为我有事要和那家伙谈一谈。」

那个被我一再拖延的故事,也是我必须坦白的故事。

「谈一谈?霸王有那种耐心?」

「就算他不愿意,我也会让他听我说。」

安娜卡芙特一时陷入沉默。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见她擡眼望向湛蓝的天空。

几名星座正俯视着我们。

「你应该知道,你没有办法说服所有人。」

身为一名先知,安娜卡芙特大概也曾多次经历与我相似的处境吧。她蒙骗了赛琳娜,也欺骗了依莉丝,一路走到今天。

「我认为,唯有尝试对话到最后一刻,才能这么辩解。」

「或许知晓未来的人,就该揹负相应的责任吧。」

远远地,我望见了岛屿的中心,前往下一个任务的巨大传送门就在那里。

我推开安娜卡芙特搀扶着我的手,说道:「那么,后会有期。」

集齐所有名号字符的安娜卡芙特已经取得了通过那扇门的资格,即将往她追寻的目的地继续前进。

在我转身的刹那,安娜卡芙特叫住了我。

「金独子。」

不是星座「救赎的魔王」,而是「金独子」。

她呼唤的人,是我。

「我的最终目标,是让星星直播改朝换代,推翻现在的主人。」

那一瞬间,我感到有些为难,因为我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非回答不可吗?」

「唯有听到答案,我才能决定要不要放你一条生路。」

她已经将我摆在心中的那杆秤上了。究竟我会对她有所帮助,还是妨碍她达成心愿?倘若我会成为她的绊脚石,那她也会不留情面地就此将我淘汰。

我静静地看着安娜卡芙特的眼睛。

我能告诉她吗?

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身为先知的她,又能否理解我?

「我……」

然而,在开口之前,某人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我。

「那家伙的目标,是看到某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的结局。」

带着冰冷怒火的声音。

那是我比谁都熟悉的声音。

Episode 70. 无法传递的故事

1.

 

安娜卡芙特神情紧绷,不动声色地从背后拔出短剑。

「霸王。」

刘众赫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大步走了过来。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融洽,两人都能预知未来,感觉很亲切是吗?」

「你不也拥有未来的情报?」

「我所经历的一切不是未来。」

轰隆隆隆隆!

「那都是『发生过的事件』,当然是过去。」

过去发生的事件。

我所阅读的故事,是刘众赫亲身经历的生活。

亲自面对数以千计的死亡。

刘众赫手中的黑天魔刀发出狂暴的嗡鸣,仿佛感应到那痛苦的岁月。

安娜卡芙特瞥了我一眼。

我开口说道:「你先走吧,反正那家伙是来找我的。」

「那么,希望下一次能听见你亲口说出你的目标。」

安娜卡芙特留下这句话,一晃眼就消失在传送门当中。

确实,她没有留下的理由,光是一路上帮了我这么多忙,她早就还清欠我的人情债了。

刘众赫没有阻止安娜卡芙特离开。换作平时,他肯定会执着地追上去,巴不得立刻扭下安娜卡芙特的脑袋,但这次他没有这么做。

「刘众赫。」我开口呼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看向我,只是一声不吭地凝视着空荡荡的传送门。

我再度开口,说道:「听我说。至少,你还当我是同伴吧。」

刘众赫回过头,慢慢拔刀出鞘。

「曾经是。」

那冰冷语调当中蕴藏着多少愤怒,我无从估量。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

于是,我只能再一次踏入全知的诅咒。

[您对于该人物的理解度不足。]

然而,刘众赫不允许我窥视他的内心,就好像站在我眼前的人物,早已不是我先前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跟那本书有关的事吧。」

「……」

「你透过那个故事窥探了我的人生,将我的人生视为一种娱乐。还有其他我需要知道的吗?」

我无从辩解,因为他说的就是事实。

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跟星座根本没有两样。

「我……」

明白,我都明白,但是……

难道,那家伙感受到的背叛仅此而已吗?

[您对于该人物的理解度些微上升。]

刘众赫等着我继续说下去。他就像一名判官紧盯着我,试图找出自己未能察觉的某种蛛丝马迹,能为我申诉这是不白之冤。

我却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说,又该从何说起。

刘众赫的情感透过全知读者视角不断奔流而来,塞满我的脑海。

我所知的章句,逐渐被陌生的文字覆盖。

我要坦白的话语、我想倾诉的话语,都逐渐被那墨一般的情绪波涛淹没,消失灭顶。

刘众赫的刀动了。

直到这一瞬间我都觉得好不真实——他真的打算杀了我。他抛弃了我们一路以来累积的漫长时光,想要将我置于死地。

[『善恶果』对您的情绪产生影响。]

[『第四面墙』激烈动摇!]

我看到他的刀尖极速逼近眼前,罪恶感与委屈一并涌上心头。

[『善恶果』诱发您心中的黑暗情绪。]

我很努力了,打从任务开始之后,每一刻都努力地活着。

我尽全力实践了我阅读所得的一切,也从不想给刘众赫或伙伴们带来伤害。

我满脑子只想着任务,该怎么做才能降低损害,该怎么做才能安稳地到达一个完满的结局。

我考虑的只有这些,仅此而已。

究竟为什么,会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

铿锵锵锵!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眼前迸出青色的火星。

「你睁着眼睛发什么呆啊!白痴!」

是韩秀英。

 

✦ ✦ ✦

 

韩秀英会来到第三号中岛并非偶然。

在攻略小岛任务的途中,她作了个梦,梦境中,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被一袭黑色大衣的男人所杀。

这类乱糟糟的噩梦作得多了,梦中的韩秀英也不禁「又是这个梦啊」这样地喃喃自语。

梦终究只是梦,不会真的发生。

就像小说无法成为现实。

「第三次回归的我怎么有点少根筋啊。都给她看了好几次同样的场面了,还是没领会的样子……」

「什么?」

韩秀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个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身材和自己相去不远,模糊不清的面容就像被人刻意抹除了。

那张脸还在说着。

「照这样下去,我看你那次回归就要彻底完蛋了。」

韩秀英感到一股本能的恐惧,倒退了两步。

然而,这里是她的梦,谁都无法从自己的梦境里逃脱。

「我这个人啊,特别喜欢搞砸别人的阴谋诡计。」

梦中的女人伸出手,刹那间,难以捉摸的情报流入韩秀英脑中。

[传说『预想剽窃』的力量在您体内苏醒。]

韩秀英随即从梦境中清醒过来。许多莫名的资讯掠过脑海,她的意识开始不自觉地运转,自做主张地归纳、拼凑那些情报。

不久后,韩秀英的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句子。

—刘众赫即将前往第三号中岛。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文句,就连她本人也不明就里,但韩秀英仍毅然决定跟随这道讯息行动。虽然她不知道那个梦境从何而来,出现在梦中的人物又是什么来路,但心中的直觉告诉她非这么做不可。

于是,韩秀英来到了这里。

「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刘众赫用可怕的目光怒瞪着自己。

金独子看着她的眼神则是一片茫然。

韩秀英缓缓吸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那个梦境想要向自己展示些什么,但现在的韩秀英总算明白了自己的角色。

她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地开口说道:「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闯祸。『刘众赫』那个冥顽不灵的脾气,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再不让开……」

「怎么,不让开就宰了我?杀了我,你又能得到什么?既然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难道你杀了我就能得到补偿?」

刘众赫没有回答,手中的刀却蓦地消失。

韩秀英噗嗤一笑,随手接下了刘众赫破空而来的刀势。

「唉,你跟金独子真是一个样,死活都不好好听人说话。」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厉声咆哮!]

黑焰的力量笼罩她全身,与刘众赫的刀锋相互碰撞,刘众赫的刀刃揹负着第二世代的能量,每一击都异常沉重。

韩秀英几乎要将下唇咬出鲜血,彻底释放了自己的力量。

刘众赫很强,但她也不是成天都在游手好闲。

[传说『传奇御剑大师之徒』发出光芒。]

这可是她来到这里之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传说。

御剑大师的力量在她身上翻腾涌动。

滋滋滋滋滋滋!

倘若是在这里的话。

「我说啊,别人在说话的时候……」

在湛蓝的火花之间,黑焰化为罡气,铺天盖地涌向刘众赫。

「给我!好好!听啊!」

随着一字一顿的音节,一束罡气当头炸裂。

韩秀英出乎意料的强力反击,让刘众赫大为动摇。

韩秀英抓住机会,扯开嗓门怒吼:「金独子只是读了一部小说而已!一部又臭又长、无趣至极的小说!」

看着逐渐被压制的刘众赫,韩秀英坚信自己一定办得到。

这不是什么错综复杂的纠葛,只是言语造成的误会,所以她相信,一定能够透过对话解决。

「好好谈!你们两个人给我掏心掏肺地好好谈一谈!就像其他人那样!」

执着的黑焰朝着刘众赫的刀不断逼近。

刘众赫冷冷挡下来势汹汹的火焰,说道:「你不懂。」

「我当然懂!」听到那冷漠排斥的语气,韩秀英不由得咆哮起来,「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金独子带着你的情报刻意接近你?你不也一样吗?你这一路以来,不也是垄断情报,欺瞒他人?」

这段话似乎成了燎原的火种,在刘众赫眼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刀刃在空中再度交击。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拯救那些人,想带领他们抵达更好的世界——那你觉得金独子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

「哪有人会为了小说里的角色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啊?」

刘众赫的刀势顿时一滞。

韩秀英继续吼道:「你忘了这一路金独子都做了些什么吗?只因为他看过那部无聊透顶的小说,你就能否定掉第三次回归累积的一切?」

刘众赫的气势稍稍减弱。

就快成功了。韩秀英能感觉得到,只要再一句话,就能遏止这场不必要的纷争。

「给我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然而,就在功败垂成的一刻,韩秀英踏错了最后的一步。

「你可不是那种做事不经大脑的角色啊。」

「……角色?」

刘众赫的神情沉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问句。

韩秀英在心中暗叫不好,但说出口的话宛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

「看来,你也一样。」

对峙的刀刃与刀刃之间炸开巨大的魔力波,韩秀英的剑吐出痛苦的呜咽,黑焰的气势被单方面地压制。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发出咆哮!]

刘众赫身上积累的浩瀚神话失控暴走。

「我看过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你干的好事了。」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你在说——」

霎时间,韩秀英的脑中依稀浮现出什么。

「《灭活法》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世界线……那里也有你的存在,虽然我说不清哪个才是本体。」

金独子确实说过这段话。

——不会吧?

诸多情报在脑中拼凑起来。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也有自己的存在,并且,在该处的自己亦是活在「其他回归」之中。

这么说来,梦中见到的那个存在……

就在韩秀英得到解答的瞬间,手上露出一丝破绽。

刘众赫的刀,没有放过这一刹那。

 

✦ ✦ ✦

 

我为何动弹不得?

为什么不和韩秀英并肩作战?

看着替我辩护的韩秀英,为何我无法和她一同发声?

「你本来就不太会讲自己的事嘛。」

我抱起倒地的韩秀英,她仰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腰间血如泉涌,滚烫殷红的血液太过鲜明,简直令人无法置信。

韩秀英淌着血,继续说道:「金独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调皮。韩秀英伸手擦拭着我的脸颊,像是要擦去脸上沾染的血迹。

「可怜的家伙……」

我一边试着替韩秀英止血,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药材。

她的内伤太严重了。那道伤口不留任何挽回的余地,第二世代的剑罡将她的内脏彻底摧毁。

我能救她,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找到合适的医院,让她好好接受治疗。

但岂能事事如我所愿?

韩秀英抚摸着我脸颊的手颓然落地。

我疯狂呼喊着韩秀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然而韩秀英再也没有醒来,耳边传来的,只有刘众赫的声音。

「站起来,金独子。」

没有一丁点罪恶感,更没有一丁点动摇的声音。

这一刹那,在我心中的某种东西猝然断裂。

我徐徐起身。

『刘众赫。』

传说在我脑中沸腾。

「有些神话过于庞大,更难以看清。要是不稳稳抓牢重心,随时都会被传说吞没。」

刘皓成曾这么叮嘱。

我很清楚这一点,传说越是庞大,在我肩上的负担也会随之增加,所以我才结识了伙伴,与他们一同累积历史,创造传说。

为了与原作的刘众赫抵达不一样的结局,我们一路走到了今天。

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这样荒腔走板的故事,我该继续读下去吗?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一路上,我始终在脑中勾勒着大家携手抵达的终点,坚信着我们能够实现那样的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要是这些都没了可能。

要是我至今积累的一切全都是白忙一场。

[已发动『魔王化』。]

那么,我梦想的结局便再没有任何意义。

『我要杀了你,刘众赫。』

 

2.

 

『我要杀了你,刘众赫。』

图书馆内,每一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那行文字。

「(一个弄不好,我们也都要一起陪葬。)」

[『第四面墙』强烈震动!]

整座图书馆都在晃动,整齐排列的图书全都摔了下来,变得凌乱不堪,但没有任何一位管理员有心思整理那一片混乱。

「(烦死人了。为什么这两人就不能好好对话呢?这些家伙就是没法团结一心。)」

「(我们家秀英又做错了什么……)」

鱿鱼用自己的腿擦拭着圆圆的小眼。

文章继续书写着。

每当刘众赫和金独子手中的刀剑交击,涅巴纳紧咬的牙齿便咯吱作响。

「(喂,新人,你怎么说?)」

听见这句话,刘尚雅一一接住从头顶掉落的书籍,回头看了看其他图书管理员。她手里捧着满满一大叠金独子的记忆,全都是她方才翻看的书籍。

「(嗯,我有两个想法。)」

「(两个想法?)」

「(第一,秀英小姐没有死。我很了解她,她不会为了这种事赌上自己的性命。)」

听她这么说,挤着眼泪的鱿鱼瞪大了眼睛。

「(什么?可是,你们不也看到了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看,女主角的手啪地掉了下来,彻底失去意识,随之而来的,就是男主角的觉醒!自古以来,我看过的所有电影都——)」

不管争执个没完的鱿鱼和思模拟西翁,刘尚雅接着说了下去。

「(第二,他们两人正在对话。)」

刘尚雅望着不断堆积起来的字句,说道。

「(只是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称之为『对话』罢了。)」

 

✦ ✦ ✦

 

传说碎片从重伤的手臂流泻而出。

这是我们一起累积的传说。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倾吐着自己的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不停咆哮!]

仿佛龙虎相搏,传说和传说捉对厮杀。

刘众赫持有的浩瀚神话和我相同,用一模一样的力量对付着我。

[您在该传说中持有的股份数额更高!]

尽管我对传说的持股占比更高,但由刘众赫持有的传说股份仍不听我指挥。或许是由于刘众赫身上积累的时光吧,毕竟,比起星星直播的任何一个人,那家伙讲述的故事都更加精彩。

滋滋滋滋滋!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持续制约着我们。

但也有难以镇压的事物。

[传说『异迹对抗者』厉声大喝!]

[传说『异迹对抗者』发出怒吼!]

在相同的历史脉络下创造出来的相同传说彼此冲撞。

[『岛主』正在瞩目着您。]

[多数星座关注着您的战斗。]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

星座们喧闹的声音自耳边逐渐远去。

[已发动专用技能『第四面墙』。]

我们都抱着杀人的觉悟殊死搏斗,我死命挥出的剑掠过刘众赫的腰间,刘众赫手中的刀也旋即刺向我的肩头。

他的战斗直觉比我更高,论及位格,则是我略胜他一筹。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守护着您。]

超凡座锋利的罡气不时贯穿厚重的位格,从刀锋上,我能看见那家伙的真心。站在此地的他,已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什么也没问,我亦没有作答,只是不停挥舞手中刀剑。

而传说代替我们继续讲述故事。

[传说『绝望乐园』如猛兽般扑击!]

乐园中的记忆。

[传说『灾祸之王狩猎者』高声怒吼!]

走过和平之地的痕迹。

[传说『工业区解放者』感到悲伤。]

掀起革命的时刻。

『那是《灭活法》中没有的字句。』

我们一起经历的时光,迥异于我所读过的任何一个章节。

[已发动『天使化』。]

羽翼穿破肩胛骨舒展开来。

我的位格顿时暴增,一口气挹注到不会折断的信念之上,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无法承受冲击的刘众赫腾空而起。

「放马过来,刘众赫,我也会全力以赴。」

刘众赫的眼神一变,笼罩在他周围的位格蠢动起来,那强大的位格足以扭曲整个空间,高阶超凡座真正的力量逐渐释放。

刘众赫浑身散发出金黄灿烂的光辉,身影陡然消失无踪。

[已发动『全知读者视角』第二阶段。]

刘众赫的刀势迅捷无伦,快得不及眨眼。一刀、又一刀,每当金属撞击的声响越发剧烈,手腕也越来越沉重。

传说从我的大腿汩汩流出,刘众赫的肩上同样喷溅着碎片。

另一个家伙自然也没有缺席。

[『第四面墙』像在反抗般强烈发动!]

刘众赫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你……

我想像着接下来他会写出什么样的字句。

肯定是要责怪我吧。一如韩秀英所说,这家伙就是这种的个性。

你这家伙为什么决定留在那次回归?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记忆掠过脑海。

「我不会回去第三次回归。我要留在这里,跟这里的大家一起见证结局。」

我曾作出的选择朝我反扑。

不会折断的信念咯吱作响,慢慢碎裂。

当时,那是最好的选择。

我以为,我能在看见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结局之后再回到这里,所以天真地试图寻找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故事。

然而……

如果当时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刘众赫没有帮我。

如果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决心置我于死地。

我还能平安回到这个世界吗?

我自以为比谁都了解任务和剧情,会不会,实际上我只是运气好才活了下来?

你的同伴都在这里。

刘众赫一刀撕裂了我的肩膀。

这里就是属于你的世界线。

第二刀,划破了我的手肘。

你要别人继续活在这个世界里。

第三刀在我的翅膀上开了个洞。

很痛。

但刘众赫话语中蕴含的愤怒和失望,比这些痛楚更让我难以承受。

﹝登场人物『刘众赫』拒绝回归。﹞

因为我的一句话放弃了回归,因为我的一句话决心在第三次回归活下去的刘众赫直直注视着我。

比任何人都热爱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都要守护这个世界的存在凝视着我。

可是,你自己呢?

有些愤怒,有些遭受背叛的失望,难以用言语表述。

就算是全知的读者都读不透、看不穿。

刘皓成是这么说的。

「有些传说,乍看之下没什么了不起,但对于真心渴望凝视传说内核的人而言,却是宛若迷宫的深渊,无论传说再渺小都是如此。」

此刻的我能看见的显然不是刘众赫的全部。

我永远都不可能看清刘众赫发怒的原因,因为一切都有可能成为理由,也有可能一切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可以肯定的是,刘众赫已经决心不再受到他人摆布。

不受我控制、不受自己局限。

或许,也不愿再受那些一直观看着我们的可恨星座所操弄。

回答我,金独子。

在连绵不绝的攻势下,我的脚步一阵踉跄。

我想刘众赫肯定也很清楚,此时的我也在读着他的思绪。

尽管如此,他仍毫不停歇地想着。

回答我。

一如我从墙的这一头注视着他,他也在墙的另一端一刻不停地书写,期待着有一天,一定会有人留心阅读这面墙。

但我无法作出回应。

因为,倘若我现在开口……

[『第四面墙』增加厚度。]

你就会成为登场人物。

[『第四面墙』变得更加厚重。]

因为我绝不能让你变成一名登场人物。

轰隆隆隆隆!

刘众赫用他特有的执着眼神盯着我。

他存在于此。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名登场角色,而将我催毁。

这样吗?

墙上又浮现了刘众赫的言语。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第四面墙』持续增厚。]

看来,在这次回归我也没有同伴。

若我尝试说些什么,说不定刘众赫能原谅我,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说不定他真能理解我的初衷。但即使如此,韩秀英也不会回来,我们给彼此造成的伤痕也不会消失。

——我们已经不可能成为彼此的伙伴了。

刘众赫和我,都清楚地明白这个事实。

[『第四面墙』持续增厚。]

正因如此,我们才选择挥剑杀向对方。

[『第四面墙』持续增厚。]

倾尽全力的攻击碰撞出空前的巨响,烟尘漫天,刘众赫和我都不堪重击,纷纷摔倒在地。

率先站起来的人是我。

我撑起身子,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向伤痕累累的刘众赫,挥剑指向了他。

刘众赫没有反击,只是注视着我。

「我已经在这次回归拖太久了,到此为止吧。」

刘众赫杀害了韩秀英,他已经逾越再也无法挽回的底线。

不会折断的信念剑尖颤抖。

在我举剑的瞬间,我想起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说过的话。

「如果我写的小说抄袭了《灭活法》,那你抄袭的又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我眼前。

『金独子从这个男人身上学会了生命。』

他曾是我的父亲。

我的兄长。

我熟识的老朋友。

[『第四面墙』持续增厚。]

长久以来,我透过这一堵厚重的墙壁仰望着他,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上获得救赎,看着他的故事幸存下来。

不会折断的信念缓缓落向地面。

我下不了手,也无法开口请求原谅,我从不曾学过让自己变得卑微的方法。

我所学到的,就是为自己一切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刘众赫擡头看着我。

我就在这里。

我知道。

尽管如此,你还是只盯着我阅读。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默契。

你采取行动,我守望着那样的你。

要是你不动手,那就我来吧。

刘众赫缓缓起身,抓住了自己的刀。

我听见一个故事落幕的声音。

量产品制造者曾经说过,有些传说根本连■■的边都碰不着,就虚无地结束。

倘若这就是所有故事的终结。

反正横竖都会死在这里,那我就说一句话,应该不算过分吧。

「刘众赫。」

听见我开口,刘众赫停下了动作。

「虽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是先知,反而和那些预言家相去甚远。」

打从在东湖大桥上以命相搏的那一天起,我就连一次也不曾好好向他介绍过我自己。对刘众赫而言,我除了是个先知之外,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我不是救赎的魔王。」

[传说『救赎的魔王』停止讲述故事。]

「也不是什么无王世界之王。」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停止讲述故事。]

一则接着一则,所有传说停止诉说,除了我的话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名字是金独子。」

生长在背后的翅膀消失无踪,鼓胀的肌肉也逐渐减少。

「二十八岁,不对,原本是二十八岁。我是游戏公司的小职员,兴趣是看网路小说……」

仿佛初次见面一样,我继续描述着自己。

「够无趣了吧?这就是我。」

对我而言,刘众赫是我老早就认识的朋友。

「刘众赫,你又是谁?」

更准确来说,是我独自一人阅读的人物。

因此,我也一次都不曾听这小子阐述他自己的故事。

刘众赫开了口。

「我是刘众赫。」

缓缓划落的刀锋砍向了我。

「曾经是回归者的刘众赫。」

 

3.

一睁开双眼,韩秀英就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直到血水几乎满溢成一汪漆黑的血洼,韩秀英才勉强找回了神智。眼前是幽幽的丛林深处,不是先前她和刘众赫激烈交锋的战场。

「真是的,差点就要领便当了,刘众赫那混蛋东西。」

若不是在最后一刻及时将记忆传送到事先放置在附近的阿凡达之中,韩秀英就真的撒手人寰了。

[今日的『记忆传送』权能已全数用罄。]

[该具阿凡达从此刻起将成为您的本体。]

一切都如她所料。

[传说『预想剽窃』絮絮叨叨地继续讲述着故事。]

预想剽窃,在她作完那个莫名的梦之后得到的传说。

韩秀英透过它清晰地看见了好几个场面。那是传说预想的未来,根据自己的选择而时有不同。

金独子的死,抑或刘众赫的死。

他们唯有抵达唯一一个未来,才能回避所有骇人的选项。

[由于『记忆传送』的连带罚则,您的肉体能力值大幅削弱。]

「我倒要看看哪个臭小子敢给我挂了。」

韩秀英一边嘟囔着,一边扫视周围的气息。她得赶紧找出那两个家伙所在的方向。

没过多久,她就感应到了两个强大的位格。

韩秀英朝那个方向飞奔。

唯有如此,才是她所见的未来中「唯一平安无事的未来」——金独子不会无端送命,两个人能头一次好好地和彼此对话。

正因韩秀英的预想剽窃作出了这番预测,所以在最后一刻,她才没有躲开刘众赫的刀。

——因此,金独子肯定还活着。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刀刃碰撞的声响。

他们还在打吗?这两个家伙,为了让他们好好谈一谈,自己甚至不惜牺牲了一条命……

不臭骂他们一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韩秀英心里这么想着,在穿出草丛的那刹那,她却被眼前的光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铿锵锵锵!铿锵锵!

刘众赫正乱刀挥砍着倒在地上的金独子。

「喂!你疯了是不是啊!」

 

✦ ✦ ✦

 

——行不通吗?

刘众赫低头看着昏死在地的金独子。陷入昏厥的他,胸口刻满了黑天魔刀留下的浅浅伤口。

——刚才明明看到了。

刘众赫再次握紧刀柄,集中心神。

下一秒,他就感知到那股从金独子身上逸散出来的黑暗气息。

那是一堵墙。

以往每次见到金独子,他总有一股异样的感觉,显然这就是那异状的真面目。

——看到了。

以无数文字构成的一堵漆黑墙壁。

刘众赫竖直手中的刀,再次猛击那面墙,超凡座的传说反复敲击墙体,墙壁也开始不安地晃动。

[『第四面墙』怒瞪着您。]

刘众赫根本不管那道墙爱瞪不瞪,继续猛力砍着墙面。

——说不定,就在这道墙的另一端。

要是打不开,就打到凿穿为止;要是粉碎不了,就砍到墙面碎裂为止,他绝不停手。

然而,就在下一刻。

「你这疯子!听见没啊!」

伴随着一道刺耳的怒骂,他的后脑勺受到剧烈冲击,飞溅的热血遮蔽了他的视野,在染成一片猩红的景色中,只见韩秀英俯身注视着金独子。

「喂!金独子!清醒一点!你清醒……什么鬼,他没死?」

刘众赫蹙起眉头,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来。

「韩秀英,你找死是不是?」

「你已经杀了我一次了,混帐。」

「我知道你没死。」

「少骗人了,我知道我的演技天衣无缝。」

韩秀英低声咆哮着,指向自己依然倒在一旁角落里(不久之前还是真身)的化身体。失去所有力量的化身体彻底碎裂,上头依然残留着血迹,若那真是她的阿凡达,理应不会见血。

刘众赫说道:「只要拥有一定份量的记忆,阿凡达就和本体一样会流血。」

「哎唷,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你写的纪录里看到的。说得准确一点,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你。」

「那一次回归的我还真爱多管闲事,写了一堆有的没的。该死。」

想问清楚的事情有太多,但韩秀英也没必要问出口,她只是看着昏迷倒地的金独子,戳了戳他的脸颊。

「不过,我好像完美地骗过这家伙了。」

「似乎是。」

「效果怎么样?」

「抓狂了。」

韩秀英噗嗤一声,笑嘻嘻地捏了捏金独子的脸颊。

「他的胸口又是怎么了?」

「还清喂我吃土的一笔债。」

「吃土?」

「反正就那样。」

韩秀英一语不发地注视着金独子的脸,将他的脸颊拉得长长的。

事实上,金独子几乎只剩一口气,身上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他们打得那么激烈,连周围的树林都差点被掀了,要是他仍毫发无伤那才是怪事。

举目望去,岛上风景已变得满目疮痍,韩秀英明白,这就是金独子和刘众赫二人热烈交谈的证据。

「所以,你得到你想要的回答了吗?」

刘众赫迟疑片刻才答道:「稍微。」

稍微。韩秀英难以看清埋藏在这句话中情感的凿刻,那是完全属于金独子和刘众赫之间的刻痕。

对此,韩秀英有些许遗憾,也有些许孤单。

「你会回到金独子集团吧?」

刘众赫又想了一会儿,接着转过身去,好像该说的话都已言尽于此。

韩秀英皱起眉头催促道:「喂,还不好好回答!我可是卖命帮了你耶。」

「神魔大战就快到了。」

话一说完,刘众赫迈步就走。

正当韩秀英想再开口的瞬间——

滋滋滋滋滋!

金独子的体内同时迸出了火花和说话声。

「(刘众赫先生,现在任务根本不是问题。)」

刘众赫诧异地拔出剑来。

围绕着金独子的假想之墙蠕动了起来,墙的另一头,有人正在说话。

「(你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这就要走了吗?)」

不对,说话的并不是墙——

「(你也感受看看吧,身为『读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无论他如何攻击都毫无破绽的坚硬墙面忽然开了一个小口,冒出了某个人的手。那只手一把抓住刘众赫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拉向了墙面。

 

✦ ✦ ✦

 

当我再度清醒过来,我正躺在一片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我死了吗?刘众赫呢?

纷乱的思绪一拥而上,我缓缓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眼前蓦然亮起手提油灯的光芒。

「(独子先生,原来你倒在这里啊。)」

「刘尚雅小姐?」

「(你还好吧?)」

「……这里是?」

「(图书馆内部。)」

我这才醒悟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我失去了意识之后,好像又被吸进第四面墙里面了。

「这里本来就这么暗吗?」

「(现在图书馆的状态简直惨不忍睹。被这次的战斗波及,灯几乎都坏了,书架也东倒西歪,为了整理这一团混乱,大家现在都忙得不可开交。)」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辛苦你们了。」

刘尚雅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

「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不用,你继续躺着就好了,我也正好坐下来休息一下。)」

刘尚雅嘿咻一声,弯腰坐在我身旁。

昏暗的油灯映照着刘尚雅的脸庞,和我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

「(你做得真好。)」

「你是指什么?」

「(你刚刚说的那番话。)」

我没有花太久时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待在第四面墙内的刘尚雅,将刚才外头发生的经过都看在眼里。

「(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关联都是从自我介绍开始的,说不定,以后你们真的能成为朋友。)」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对此我并不怎么期待。说实话,我认为只要刘众赫能消气就算幸运了,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减轻他被背叛的感觉。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书籍,我随意拿起其中一本。

—金独子纪录,十五岁二十五卷

我悄悄合上书页,一把将它扔回黑暗深处。

扔得很远很远。

「(那个,独子先生。)」

「嗯。」

「(其实,那些书我也看了一些。)」

「看了多少?」

「(老实说,我全都看完了,因为比起《灭活法》,我觉得这些还比较有趣……对不起。)」

我感觉脸颊发烫。但她看都看了,既成事实也无可挽回。

「没关系,只是感觉有点羞耻。」

我先前就想过,既然让刘尚雅进了图书室,这些记忆自然可能被她发现。

刘尚雅一本一本拾起满地凌乱的书籍,掸了掸灰尘。

全部都是我的记忆。

虽然看不清刘尚雅隐没在黑暗中的神情,但我能察觉到她此刻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为难情绪。

我拿了一本她整理好的书。

「这些东西,真的好久不见了。」

高高堆起的书册,里头写的全是我的故事。

十五岁的金独子、十八岁的金独子、二十三岁的金独子、二十八岁的金独子……

我缓缓翻开书页。

早年丧父的金独子、形单影只的金独子、失去了母亲的金独子……

我的生命总是缺少了什么,又总是在遗落些什么。

孑然一身的存在无异于不曾存在,而金独子始终是孤身一人。正因如此他才名为「独子」;正因如此,金独子并不存在。

可悲的是,这段文字竟如此写实。

茕然无依的金独子唯一存在的时刻,就是当独子成为读者的瞬间。

恍如合上一本书后的漫长的读后感,那就是我的人生。

我和《灭活法》一起度过整个青少年时期,躲在《灭活法》竖起的高墙之后,躲避着人们的指指点点。

他只有在埋首《灭活法》的那一刻,才真正活着。

我感受到了刘尚雅从旁注视着我的目光。或许是心情的缘故,但我总觉得好像不只刘尚雅一个人,说不定,那些藏身在黑暗中的管理员也在关注着我的情况。

就在这时,翻开的书页上出现了出乎意料的文字。

今天面试的时候,遇到一个奇怪的女生。她的名字是刘尚雅。

当我瞥见这个段落的刹那,我不禁合上了书本。

难道刘尚雅小姐连这些纪录都看完了吗?

「(独子先生,你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嗯?你说的是?」

「(如果『任务』没有发生,我们会是什么样呢?)」

我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假如《灭活法》没有化为现实。

假如《灭活法》就那样彻底完结,时光荏苒,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我还活着吗?

我,是否还能继续活下去?

「(我们,还会在同一个公司上班吗?)」

「毕竟我没有被续约……应该会去打听看看其他公司,可能会跳槽吧。」

人没有那么容易死去。

我想,我偶尔会冒出寻短的念头,也经常会在夜阑人静时反复翻看《灭活法》直至沉沉睡去……但终究没那么容易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仍旧会活下去,无论多么艰难。

「假如活在那样的世界,我和刘尚雅小姐大概没机会变得熟稔了,毕竟要是我换了公司,平时没什么事也不会联系你。」

「(不过,偶尔还是会联络一下吧?)」

「我也不知道……」

「(一定会。就算独子先生辞职离开公司,我肯定还是会时常想起独子先生,因为独子先生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人。)」

「这是在报仇吗?」

刘尚雅嫣然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我应该一直都会对独子先生的近况感到好奇吧。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找到工作了吗?什么时候结……)」

「我八成结不了婚,我连自己的事都应付不来了。」

「(也不见得非结婚不可。我也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反而更自在。)」

「尚雅小姐也是这样觉得?」

「(对啊。你看吧,我就说我们一定会变熟的。)」

「会吗?」

「(当然啦。我会拉你跟我一起学西班牙语,也会一起加入自行车社团,一起去骑车。)」

「在为养老作准备的时候,互相向对方推荐基金或储蓄险。」

「(要是老了,没力气了,也会搀扶着对方去医院看病。)」

「这么说来,我们可能住得很近。」

「(当然啰,说不定就住在隔壁当邻居呢。)」

我们继续不着边际地聊着。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故事,绝对无法成真的故事。

就好像曾经的《灭活法》之于我那般。

刘尚雅接着说了下去。

「(熙媛小姐、贤诚先生、智慧……要是其他孩子们也都住在附近就好了……还有,秀英小姐也一起。)」

纵使那个世界真的存在,他们也不可能共存。

毕竟他们都是小说中的角色,他们……

「要是这样就太好了。」

「(啊,众赫先生也是。虽然个性有点难搞,不过他做菜很好吃,要是能再和他亲近一点就好了。)」

蓦然间,某种情绪涌上心头。

「(熙媛小姐跟贤诚先生呢……呵呵,总之,在没有任务、没有星座、也没有鬼怪的世界里,大家都会互相碰头,谈天说地、分享美食,一起慢慢变老。)」

我想起先前和隐密的谋略家一同见识到的众多世界线。

既然存在于这世界的世界线多不胜数,会不会,在某一条世界线上……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世界就太好了,对吧?)」

「说不定真的有呢。」

「(独子先生。)」

「嗯。」

「(认识你,真的很开心。)」

「……」

「(我好像差不多该走了。)」

「刘尚雅小姐。」

事实上,我从刚才就隐约察觉到刘尚雅为何突然聊起这些。

[『岛主』正在召唤化身『刘尚雅』。]

这座岛屿的主人趁着第四面墙变得薄弱,呼唤刘尚雅前去。

在这座转生者之岛,我们引颈企盼的那一刻终于到来。

这也是我们来到转生者之岛的理由之一。

「(虽然这座图书馆是个很温暖的地方……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等等,刘尚雅小姐,你别那么着急——」

刘尚雅摇了摇头。

和过去的我一样,刘尚雅也读完了《灭活法》,她想必明白我未能出口的话语。

「(待在这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毕竟继续待下去,我就只能成为一名『读者』而已。)」

我看着刘尚雅毅然决然的面孔,安静了下来。

我想留住她。我想问问她,能不能再陪我多聊一会儿。

但我不能这么做。

「(独子先生曾经这么说过吧。属于独子先生的回归只有这一回,也唯有这里,是我们要活下去的世界。所以……我就这么跟你道别吧。)」

被白光包围的刘尚雅将手轻放在我的头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们,来生再会吧。)」

 

4.

 

在等待意识完全恢复的期间,我发动了全知读者视角。

「也就是说,四号中岛的通关方法是……」

郑熙媛终于领略神话统御术,加入了中岛任务,此刻的她,正在血洗她所在的岛屿。

「唉,管不了那么多了,敢过来就全送你们上西天。」

「我们家将军大人少说也是传说级的耶?别小看我!」

郑熙媛发动了审判时刻,李智慧也催动鬼杀大杀四方,就在两人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同时,两个小朋友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中岛任务。

「我已经驯服『隐形妖精』了,就派它悄悄把那家伙的名号偷过来吧。」

「直接派虫子过去不就行了?」

他们的方式聪明机警,根本用不着我出谋划策。

「咳咳、咳呃、呜呃呃呃。」

独自被扔进另一座中岛的李贤诚正遭到大批星座和化身集体围殴,蜷缩着身子的他悲伤地望着敌人,像头大笨熊一样呜咽。

「比起一个人掉到别的地方,要自己一个人挨打感觉更哀伤!」

李贤诚的化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光芒,周围的参加者纷纷被炸飞出去。

我认得那个技能。那是钢铁的主人拥有的特殊技能之一,星痕「解放冲击」,能够将累积的伤害一鼓作气释放出去。

这些原作的登场人物,果然都强得像开了外挂一样。

总而言之,李贤诚也确实变强了。

[登场人物『张夏景』已发动『破天崩拳』。]

相较于其他人,张夏景也毫不逊色,他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持续突破任务。能够迅速习得他人技能的他,似乎也渐渐成长为体内那面「墙」的主人。

「[『来历不明之墙』正在进化。]」

张夏景的墙明显比之前更加稳定,他透过墙面与其他超凡座交流,学习对方的天赋纳为己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夏景茁壮的方式和阅读书籍的我不无相似之处。

「[『来历不明之墙』察觉您的存在。]」

一时间,画面出现些许杂讯。

[『来历不明之墙』注视着『第四面墙』。]

[『第四面墙』注视着『来历不明之墙』。]

两堵墙壁彼此对望的刹那,画面变得模糊不清。

【世界线的终点即将到来。】

在迅速坍缩的视野当中,我听见一道声音。

【金独子,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 ✦ ✦

 

嗡嗡嗡。

意识才刚清醒,我就感觉到手机的震动。

我下意识地打开荧幕,今天的日期浮现在眼前。

二月十五日。

因为此处不是地球,手机没有显示出天气预报,能够查看的只有日期。不过这个日期恐怕也不准确,毕竟我数度在不同次元任意来去,时空间的指标早已崩溃。

星星直播的每个人,都各自过着不同的时间。

不过,二月十五嘛……

我盯着日期思索了片刻,旋即中断思绪,收起手机。脑袋乱糟糟的,化身体处处都疼得厉害,我眨了眨眼睛往下看,只见我整个胸口都缠着一圈圈的绷带。

这又是哪里?

周围的景色映入眼帘。干净的白色床单,以东洋风饰品装饰的房间显得素净淡雅。

某个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人出声问道:「终于醒啦?」

「你——」

那丫头的双眼弯起淘气的弧度。

「啊,这就是死而复生的感觉啊。」

「你,你不是死——」

「我?」

看着笑咪咪的韩秀英,我的脑中纠结成一团。

我回想着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场面。

韩秀英死在刘众赫刀下,我和刘众赫拼死搏斗,我被刘众赫一刀狠狠击晕,在图书馆见到刘尚雅和她聊天的这整个过程……

韩秀英不知何时已经大步走到我身边,捏了捏我的脸颊。

「我说啊,金独子,你有时候还挺可爱的嘛。」

我这才恍然大悟,这女人根本是在逗着我玩。定睛一看,韩秀英的手臂上也挂着一个小血包。

「这是哪里?」

「本岛休息室,也是『那家伙』的城池所在的地方。」

我瞬间想起一件事。

[『岛主』正在召唤化身『刘尚雅』。]

当那家伙带走刘尚雅的时候,我眼前也同时浮现一道讯息。

[『岛主』向您发出邀请。]

转生者之王。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正是这本书的第三位主人翁将我们召唤到自己的领域之中。

「可是,我应该还没完成任务啊?要来到这里,不是应该要完成中岛的任务,才……」

「你已经完成了。」

我连忙查看讯息记录。

[已完成隐藏任务—抢夺名号。]

[正在等候领取奖励。]

她说的是真的。

「怎么回事?我还没拿到『神』这个字符……」

韩秀英指了指挂在我脖子上的项链。

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已经完成组合的名号项链闪闪发光。

这不可能。我很肯定,项链上的最后一个字分明还是空白的。

韩秀英说道:「刘众赫把字符留给你就走了,他说是多的。」

刘众赫?怎么可能?

思绪又变得一团混乱。

那家伙在最后一刻所说的话仍鲜明地盘旋在耳际。

「曾经是回归者的刘众赫。」

他没有自称回归者刘众赫,而是「曾经」的回归者,刘众赫。

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又在想些什么?

「刘众赫在哪?」

「出发去下一个任务了。」

听见她这么说,虚脱与安心的感觉同时涌上。这一回,他也是为了任务才提前离开。

「之前的任务,他的目标是谁?」

「一睁开眼就问个没完,烦不烦啊。」

韩秀英又往我胸前一指。

仔细看才发现,我脖子上挂着的名号项链原来有两条。一条刻着的是阿斯莫德的名号「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另一条则是……

□□□□

本该写着我名号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难道?」

「没错。」

至少还知道给我留个「的」字,那臭小子。

「现在该轮到我发问了吧,刘尚雅还在你体内吗?」

「转生者之王把她带走了。」

「她最后有没有说些什么?」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窗边,并肩站在韩秀英身旁,一同眺望着城市里的景象。

在中式风格的城邑里,转生者奔走来去。这里聚集了来自其他世界的存在,他们改头换面,选择用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长相在这里展开新的生活。

「她说,下辈子再碰面。」

对我而言仍是今生,但对刘尚雅来说,再见到我已是下一世。她将透过转生者之王的权能获得全新的肉体、全新的生命,重新诞生在这个世界,继续存活下去。

韩秀英和我默默俯瞰着底下的街道,好像刘尚雅就在那条街弄的某处。

韩秀英蓦地喃喃道:「下雪了。」

银白雪花点点飘落。

原本这个世界不会下雪,然而,此刻的天空仍飘起雪来。

皑皑白雪如星光洒落,在那漫天飞雪的遥远天空,星座正俯瞰着我的故事。

虽然我没有收到任何间接讯息,仍旧感受得到祂们的目光,祂们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概然性正在空中飘扬。

转头一看,韩秀英也正看着我。

她手里捏着我的名号项链,笑着道:「你现在既没有『救赎』也不是『魔王』了,是不是该想个新的名号啊?」

我听着韩秀英的话,想起自己曾经身为救赎的魔王的那段时日。时间不算太长,却可说是我人生中最耀眼的一段时光。

视野逐渐模糊,我看见韩秀英窃笑出声。

「趁这个机会,要不要我帮你取个新的?嗯……该叫什么才好呢?『动不动就昏倒超人』怎么样?还是『奇迹的嘴皮子』……咦?喂,你哭啦?」

她惊慌失措的眼中映出我的模样。

我很想问问身为作家的她——

专职书写故事的你,是否知道我这一路以来做得究竟好不好?有没有作出错误的选择。

若是抵达这所有故事的尽头,我能不能看见自己想要的结局?

「喂,哭什么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别哭了。」

不知道韩秀英自己想了些什么,忽然慌忙翻找口袋,接着,我的嘴里倏然被塞进某种酸酸甜甜的东西。

「这么好的日子,哭什么哭啊,难得还下了雪……以后,以后我再帮你取一个更好的名号。」

韩秀英一边说着,一边躲开我的视线望向远方。

今天是二月十五日。

手机上的日期是这样说的。这里的时间和地球并不一致,所以,这也不过是个「错误」的标示罢了。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偶然出现的日期。

尽管如此,万一,要是真的有某种奇迹,让这个日期成真的话……

——今天,是我的生日。

韩秀英用力揉了揉眼睛,说道:「好想大家啊。」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口回答。

「……我也是。」

这句话仿佛是个信号。

[修订版已更新完成。]

某人送来的礼物到了。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最终版).txt〕

 

✦ ✦ ✦

 

刘众赫在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注视着「转生者的城池」。

现在这时间,金独子差不多醒了吧。

刘尚雅也已经和岛的主人碰了面,踏上转生的程序。

那个女的……

刘众赫锁紧了眉头。

他忘不了几天前,自己的脑袋狠狠撞上那堵来路不明的墙的瞬间。

在可怕的概然性火花之中,他被强制窥探墙壁的内部。在那里,刘众赫目睹了自己先前不知道的故事片段。

有些故事在料想之中。

有些故事从未知晓。

也有些故事,完全出乎意料。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但刘众赫在那面墙上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寻找的情报,也算获得了想要的解答。

刘众赫明白,现在就是他实践那个答案的时刻了。

「隐密的谋略家。」

他擡起头,星座凶险的目光投向了他。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注视着您。]

隐密的谋略家。

祂是在这次回归初次亮相的星座。

直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世界,无论何处都遍寻不着与祂相关的情报或痕迹,身份始终成谜。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注视着您。]

「这段时间我也陪你玩够了,应该有资格要你回答几个问题了吧。」

隐密的谋略家一时陷入沉默。

下一秒,一方天空被染成了墨黑,一道纯粹的黑暗朝刘众赫当头落下。

滋滋滋滋滋!

概然性的火花飞溅,时空间开始慢慢扭曲。

此处是由岛主支配的空间,无论多么高阶的星座都不可能行使这么大规模的概然性。

然而,隐密的谋略家办得到。

暗黑中,冒出一抹黑压压的阴影。

【你想知道什么?最古老的梦的傀儡啊。】

「为什么要把那本书给我?」

隐密的谋略家的影子阵阵颤动,像在嘲笑这个问题。

刘众赫继续追问:「是希望我陷入绝望?还是希望我读完那本书之后对金独子痛下杀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就算我说了,你能明白吗?】

那傲慢的语气,仿佛确定眼前渺小的存在绝对无法理解。

刘众赫继续问道:「为什么要将金独子送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又为什么要他杀害那里的『我』?」

【这种任务不是很有意思吗?】

人影再度晃了晃,像是在笑。

刘众赫沉着说道:「你的所有阴谋,都是在破坏金独子的计划。」

【为什么这么认为?我有那么做的理由吗?】

「怎么没有,说不定还相当明确。」

对金独子抱持着毫无来由的愤恨,同时也和金独子一样,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原作」的星座。

这段时日以来,刘众赫一直在追查着这名星座的底细。

而就在刚才,刘众赫找到了他所追寻的答案。

「隐密的谋略家,你是来自未来的『金独子』吗?」

 

——《全知读者视角08》完

外传 记挂你的人

谨献给身在世界尽头,再也没有故事可读的你。

 


 

距今一年又三百六十四天前,你消失的那一天,首尔发生了异象。

本来因任务被指定为闭锁空间的首尔再度开放,原本光化门所在的位置,凭空出现了比整座汝矣岛面积还大的平原和城市。

——第七十三号魔界。

人们至今依然这样称呼那片土地,仿佛即便魔王已经消失了很久,那里的人们依旧盼望着魔王从未缺席。

「打倒勾结鬼怪的魔王,收复首尔!」

有人称你为十恶不赦的魔王。

「让我们歌颂守护着朝鲜半岛的救赎者。」

有些人推崇你为救世主。

但对某些人而言,你既不是救赎者,也不是魔王。

他们只是单纯地记得记忆中的你。

「我现在到底几岁了啊?」

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李智慧擡头仰望天空,口中嘀咕着。

「流承,你几岁了?」

申流承望着海云台的海岸,吹来的海风湿漉漉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确定我又长大两岁了。」

两名少女眺望着大海,陷入良久的沉思。

关于某个人的思念若是延伸得太长,世上的一切看似都成了那人的残迹。

「那些星座都没有联系吗?」

「没,首尔那边呢?」

「没什么消息。」

路过的海鸥、海边散落的贝壳,甚至还有只鱿鱼般的海兽种被浪花冲上海岸。那只小个头的海兽种失去了好几条腿,呼吸急促地在岸上扑腾挣扎。

九级海兽种,小墨斗鱼。

申流承向海兽种伸出手,使用「高级多元交流感知」交谈之后,还顺手用「驯兽」驯服了它。不过一转眼工夫,小鱿鱼已经紧贴在申流承的掌心,缠绕起腕足。

「那又不是大叔。」

毕竟你先前已经不告而别两次又平安回返,这一次,大家依然相信说不定你会若无其事地回来。

「就算不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它出现在这里,又被我看见了。」

「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把碰到的怪兽全都收服起来了。」

她可是连灾祸都能驯服的人物。

申流承想着关于你的事,翻来覆去地回忆着与你初次碰面的那个瞬间。

「对了,昨天尚雅姐姐有打电话给我。」

「啊,我也是。」

「你会去吧?」

「嗯。」

一阵嗡嗡声响,成群的昆虫从远处飞来。

随之出现的是一个少年的身影,那个少年始终像崇奉神明一般,死忠地追随着你。此刻的他骑在巨大的金龟子背上,摆出一副希腊英雄般的姿态。

申流承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年许久。

「这又是你从哪弄来的?」

「帅吧?」

李吉永露出得意的笑容,抚摸着金龟子的犄角。

「这是我用这次获得的经验值让它进化的『不会折断的信念之角』。」

李智慧连连咋舌,申流承则瞇起了眼睛。

「这不是它原本的名字,是你硬要取的吧?」

「那,那只鱿鱼又是哪来的?」

「它是触手灾祸金独子。」

「哪有那种怪兽!」

李智慧听着两人的对话,带着一脸「又开始啦」的无奈神情,往后躺平在海岸边。

远方有某种物体高高坠落,状似流星。

打从第五个任务结束后,三不五时就会有陨石从天而降,因此李智慧并未放在心上。从大小看来,里头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道具,纵使包藏着怪兽种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害。

在你消失之后,朝鲜半岛的化身个个实力飞涨。纵使只是民间的一般化身,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多半也能完成大部分的支线任务了。

所以,即使放着那个怪兽种不管,也会有人自己看着办。

今天的李智慧对打打杀杀的事特别提不起劲,还不如在这旁观两个小朋友斗嘴来得开心。

申流承和李吉永从口袋里掏出同款手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喂,申流承,你现在几等了?」

「三十七。」

「我三十八。」

「其实我是三十九等啦。」

「对了,我回来的路上也有练等,我现在四十等了。」

他们在吵些什么倒是不言而喻。

不消说,一定是在玩那个新上市的游戏——《怪兽搜集王》。

《怪兽搜集王》是由星星直播的星座「量产品制造者」制作的强打作品,透过搜集各种怪兽登录到图鉴上来提升等级,是一款可即时对战的搜集型RPG游戏。

这款游戏的乐趣就在于,唯有实际遭遇过的怪兽才能登录到图鉴当中,且只要满足一定的搜集率,就可以从自己喜欢的星座手中获得奖励。

「这么快就搜集到一百五十种了?你真有两下子。」

顶着一张白皙的脸,身上还是穿着那袭白色大衣,你以微妙的嗓音说出称赞的话语。

申流承目不转睛地看着游戏里头的你,气鼓鼓地说道:「这明明就跟叔叔的声音不一样。」

「他们是找谁配音啊?」

「天知道。」

总之,那星座老头制作出这款丧心病狂的游戏,销售量却出乎意料地好,流入工业区的报酬也不容小觑。所以,倘若你缺席的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一个工民挨饿受冻,也可以说是多亏了这款荒腔走板的游戏吧。

争执不下的两个孩子不知何时也已躺在李智慧身边,并排望着蓝天。

更确切地说,他们多数时间都在仰望着天空。

这是孩子们在你消失后养成的习惯。一有空,他们就擡头看看天空,一颗一颗地端详着天上繁星,或许是光线太过耀眼,又或者是天空太过明亮,但他们总在寻找着那颗看不清的星辰。

「今天有好多陨石喔。」

但他们始终遍寻不着。

「是吗?」

李智慧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

陨石坠落时有所闻,算不上新鲜事,这次的数量却多得有些异常。

特别是那颗黑色的陨石。

「我好像第一次看到那种颜色?」

「智慧姐,那超大颗的耶。」

李智慧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你曾提过的情报。

星星直播存在着各式各样的陨石,有些陨石藏有道具,也有些孕育着怪兽种。

然后……你说黑色陨石里头有什么?

陨石拖着长长的尾巴迅速远去。

「那是首尔……不对,那是京畿道的方向!」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李智慧和申流承火速翻身站起,李吉永转眼间就唤来三头巨型金龟子,仿佛就等着另外两个伙伴采取行动。

「走吧。」

 

✦ ✦ ✦

 

在你离开之后,某人对自己的头顶变得敏感了。

虽然他本来就相当在意这件事,不过现在越来越变本加厉。

孔弼斗三两下将整个汉堡塞进嘴里,将厚重的贝雷帽戴回脑袋上。

见状,坐在孔弼斗对面的女人不由得开口问道:「鬼怪包袱没有卖生发水吗?」

孔弼斗暗暗心惊,竭力装得若无其事,答道:「有是有,就是太贵了。而且还得持续使用。」

「我听说齐天大圣也为了脱发的问题伤透脑筋呢。」

「你是在找碴吗?」

女子忍俊不禁,莞尔一笑。

借你的话形容,她的气质活脱脱就像「从某部小说里跑出来的女主角」,走到哪都人见人爱,能让众人心悦诚服的那种人。

其他地区给她什么称号不太清楚,但首尔的人都习惯称她为「月下神女」。月下也就罢了,神女又是什么玩意?有些狂热的星座镇日幻想着闯荡武林、快意江湖,这肯定是祂们帮她取的别名。

「你不回工业区看看吗?」

「哼,我回去又能做什么,肯定又让我当看门的。」

「两周年很快就要到了,大家不是说好,每年都要聚一聚吗?说不定,这次他真的会回来呢。」

孔弼斗沉默了下来。

「你真的认为那臭小子会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的。」

「去年还不是没半点消息。」

「今年还不知道嘛。」

「差不多该走了。」

孔弼斗起身走向结帐柜台,向汉堡店老板打招呼。

「生意还行吧?」

「比之前好多了,因为其他店家也撑不下去。用Coin结帐就行,您给我十Coin就好。」

孔弼斗二话不说结了帐。毕竟在这种年代,还能吃到一口热腾腾的汉堡已经令人感激涕零。

这家名为「霸王汉堡」的店面,是附近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餐馆了。

孔弼斗盯着店名看了好半晌,忍不住没好气地向老板抱怨道:「霸王汉堡到底是谁取的名字啊?什么霸王汉堡。」

「他是整个韩国最红的化身嘛。」

「不如叫孔弼斗汉堡,岂不是响亮多了。」

老板难为情地转过头看向刘尚雅。

「那个,刘尚雅小姐,我们店下个月要推出新的套餐,方便借用尚雅小姐的名字来宣传吗?」

「您尽管用。」

「谢谢您!」

老板鞠躬哈腰地将两人送了出门。

孔弼斗一走出店门就撇了撇嘴。

「他有征得霸王的同意吗?」

「这个口味,他可能不会同意喔。」

两人随口说着无厘头的玩笑话,并肩走着。过去两人就是这样才亲近了起来,少了这些调剂,近来也有些疏远。

「在那之后,我还是头一次跟人聊这么久。」

虽然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时候,但她很清楚孔弼斗脑中回想起了哪些日子,毕竟,两人一同经历的艰难时刻至今仍历历在目。

当时的刘尚雅还很柔弱,孔弼斗则相当强悍。曾经势不两立的两人携手抵御使徒的袭击,击退潮水般的怪兽,合力将忠武路死守下来。

很难单单以「过去的时光」这种理由就将那段日子美化成「美好的回忆」,尽管如此,有件事还是无庸置疑。

孔弼斗和刘尚雅就是在那时成为了患难与共的伙伴。

「我就是在当时遇见那个臭小子的吧。」

孔弼斗目光所向之处竖立着一尊你的铜像。

那是第七十三号魔界的魔王,一手握着不会折断的信念。

近来,你的铜像随处可见,通常要不是被套上怪异的桂冠,就是被仇视你的反对势力蓄意破坏,幸好眼前这尊铜像还完好无损。

只不过见到你安然无恙,孔弼斗似乎不怎么满意。

「怎么看这玩意都做错了,那个臭小子没长这么帅。」

「我觉得做得满用心的呀。」

「你这小妞就是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刘尚雅安静地笑了笑,两人远远地就看到刘尚雅停在路边的S级法拉基尼。

「总之,两周年纪念,会回来看看吧?」

「要去哪?以后老子就住这里,我连土地都买好了。」

「这里的地?」

刘尚雅有些意外,忍不住打量起周遭的街道。

整片街区被怪兽种横扫而过,早已残破不堪,破碎的路标上写着「城南」的字样。

京畿道城南。说起来,这里确实曾经被人这么称呼过。

孔弼斗得意洋洋地环顾着满目疮痍的城市,自豪道:「虽然重建还要一段时间,但不用多久,这里就会发展成大城市,移居到这里的化身也会越来越多。最重要的是,有我的武装堡垒坐镇,防御战绝对不成问题。」

「真像我爸爸回乡下务农时说的话。」

「你爸爸退休啦?」

「没有。」

看着孔弼斗一脸不明就里的模样,刘尚雅扬起一抹笑容。

对这位土财主孔弼斗而言,这里想必就是他崭新的忠武路了,虽然不在首尔市中心,但也是距离首尔最近的首都生活圈。

孔弼斗选定的这个位置,或许就意味着孔弼斗与他们的距离也说不定。

「一定要保重。」

「没问题,等你下次过来——」

孔弼斗话才说到一半,脸色瞬间丕变。周围的魔力波长霎时扭曲,空中传来星座的警告。

[星座『空中漫步的主人』向您示警!]

孔弼斗转顺便发动了技能,武装堡垒像是保卫两人般在周围展开。

只可惜,仍是慢了一步。

伴随着可怕的巨响,附近一带掀起了残酷的反噬风暴。

若只是一般的爆炸,堡垒的高墙根本没有被击破的道理,然而——

「咳……」

激射而来的碎片瞬间贯穿孔弼斗的身体,让他坐倒在地。

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无论他发动技能时再怎么匆促,单论防御力,孔弼斗的武装堡垒应该无可匹敌才对。

「大叔!」

刘尚雅赶紧将孔弼斗移动到附近的掩体后方躺平,迅速取出钉在孔弼斗体内的碎片。她在伤处洒上李雪花提供给大家的紧急伤药,再用阿拉克涅的蛛丝进行缝合,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三分钟。

刘尚雅好不容易吐了口大气,看向躺在手里的碎片,那碎片释放着奇异的魔力。

[星座『空中漫步的主人』对碎片散发的魔力感到惊奇!]

在此之前,刘尚雅也见过相似的魔力波长。

刘尚雅立刻沉着脸站起身。

「大叔,你待在这休息。」

「别乱走,不要一个人莽撞行动。」

孔弼斗本能地伸出了手。

刘尚雅低头俯视着挽留她的孔弼斗。

她很清楚孔弼斗为什么这么说。

但是,刘尚雅也是深深记得你的人。

「没关系的,我马上就回来。」

刘尚雅浅浅一笑,迈开敏捷的步伐奔向爆炸的源头。

要找出问题所在的地点并不困难,因为以爆炸源头为中心,生成了一个半径达五百公尺的黑色半球。

那拱顶的形状,与先前首尔遭到封锁时一模一样。

一缕缕不祥的魔力自半球顶端飘散,刘尚雅仔细端详,那魔力之间还能感受到相当强烈的传说的力量。

刘尚雅简短做了个深呼吸,毫不犹豫地朝半球伸出手。

就在这时,某人一把抓住了刘尚雅的手腕。

「我早说过,叫你不要当『独』行侠了吧?」

刘尚雅不用想也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她微笑着反问道:「我哪有当独行侠?」

「反正就是不要『独』断『独』行啦。」

刘尚雅从那淡然的眼瞳中读出了对方的不耐,她缓缓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你还真会开玩笑。」

「我像是在说笑吗?」

韩秀英带着一脸的不满出现在她身边。

 

✦ ✦ ✦

 

韩秀英和刘尚雅分析了半球的型态和质地,魔力波长的灵敏度与强度,甚至连它的不透明度都一一查了个仔细。

但直到她们完成分析之后好一段时间,依然不见其他伙伴的踪影。

这种情况相当反常,通常一发生这种异状,刘众赫几乎总是第一个现身的人物。

「这个材质,跟之前封闭首尔的圆顶几乎完全相同。」

「你晓得怎么会出现这东西吗?」

「好像是有陨石掉下来了。」

「那真的是陨石的声音啊。」

韩秀英果然也是听到轰然巨响才一路找来这里,同时她也接收到了黑色陨石出现的情报。

韩秀英伸手碰触半球。

[目前内部正在进行支线任务。]

[5分钟后开放追加人员入场。]

「果然是任务。」

还有五分钟。

目前,这一带几乎没看见任何化身聚集过来。

透过和星云的联系,刘尚雅确定了部分情报。

「黑色陨石,应该大部分都是召唤石。」

换言之,眼前的事态应该是某人的手笔,而且对方多半就居住在这附近。

韩秀英想起仍有几个先知像老鼠似地躲藏至今,但其中也没有吻合的人物。

「目前幸存下来的家伙,还有谁有能力召唤出这个大块头?」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

「联盟呢?这里属于京畿联盟的辖区吧?」

「我已经联系了京畿联盟的首长,但对方不接电话。」

「我就说嘛,赵镇哲那混帐东西,我们早该送他去见阎王了。」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探头探脑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星座『西厓一笔』感到好奇。]

[星座『秃头义兵长』双眼闪闪发光。]

[部分星座进入频道。]

难道是因为这里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件?

星座的讯息隐隐约约暗潮涌动。

韩秀英擡头望着半球的顶部,翻腾的地气不断袅袅上升,望眼可知里头危机四伏。换作平时,她绝对不会涉足这种险境。

韩秀英望向刘尚雅。在视线交错的一瞬间她们便心领神会,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跟当时见过的魔力波长很像,还有那些传说。」

不可名状之渺远。

在第七十三号魔界的最后一天,「无名之雾」倏然现身,满天星座落荒而逃,只剩下一名星座倾力抵挡灾祸的那一天。

当时两人都感觉到了那股魔力波长,与此刻眼前的地煞之气如此相似。

[星座『海上战神』强烈向您示警!]

[星座『秃头义兵长』劝告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星座『兴武大王』感到不安,不由自主地撕咬着指甲。]

不消说,任凭谁也不愿意再次经历那骇人的时刻。倘若这种大型天灾再度降临,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守护朝鲜半岛。

但是……

韩秀英心想,说不定,这是她们的一次机会。

「我猜,独子先生应该和其中一名异界神格做了某种交易。」

反应机敏的刘尚雅果然和她所见略同。

「应该是。」

「而且,出现在这里头的八成就是异界神格之一。」

「没错。」

她心下忖度,在半球体内出现的存在,说不定对销声匿迹的金独子略知一二,对方或许知道金独子从星星直播人间蒸发的原因,抑或找回金独子的方法。

[支线任务已开始!]

[目前允许加入封闭空间内部!]

[目前限制人数398/400。]

由任务追加的人数限制来看,这明显是有着大型奖励的任务,并且,还和异界神格脱不了关系。

已经没有犹豫的必要了。

「一起进去吧。」

「行。」

「这样,我就不算『独』断『独』行了吧?」

韩秀英想了想,回答道:「某种意义上来说。」

两人同时踏入任务之中。

 

✦ ✦ ✦

 

三十分钟后,一个曾经高调宣称等你回来,就要用你送她的长剑让你身首异处的女人抵达了现场。

「那两个人真是的,我就算把嘴说破了都不听劝。」

郑熙媛挥刀朝着不透明的半球砍了好几下,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陪她一起赶到的男人出言安慰道:「不过,幸好她们两人是一起进去的。」

「这有什么好庆幸的?」

「喔。」

男人用他大而驽钝的脑袋努力思索。

这段时间以来,男人始终将你视为他遗失的弹壳。

「至少有战友结伴行动,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那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半点战友的样子好不好?」

「说到这个,乌列尔大人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好像是伊甸也出了什么问题。」

自从你消失之后,郑熙媛就和乌列尔断了联系。

也就是说,万一大型任务在城南展开,她就必须在失去背后星援手的状况下独力作战。为了防患于未然,她也接受了两位超凡座的指导,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伴随着阵阵嗡嗡声响,远处飞来了体型巨大的金龟子。

「熙媛姐!」

「啊,你们来啦?」

加上李智慧、李吉永和申流承三人,金独子集团的成员们难得又聚在一块。

见到李贤诚伸出结实的臂膀,李吉永立刻朝他鼓胀的二头肌挥了记重拳。这似乎是他们的问候方式。两人简单招呼之后,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打开《怪兽搜集王》。

「贤诚哥,你图鉴都集满了吗?」

「我大概有二十种,你呢?」

「我有一百五十种喔。」

「哇,给我看看?」

郑熙媛悄声向李智慧道:「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们聊天?」

「独子大叔离开后他们两个就特别要好,应该是很孤单吧。话说回来,我师父还没到吗?」

「不知道。我以为他会出现,但没看到人。」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以为是师父赶到的李智慧,一回过头就看到李雪花推着一张医用轮床在路旁朝他们挥手。躺在护理床上的是孔弼斗,没了帽子的他露出光秃秃的脑袋,看起来就像躺在婴儿车里的巨婴。

李智慧嬉皮笑脸地说道:「哇呜,弼斗大叔肚子上破了个大洞。」

「废话少说。」

「是谁那么大胆?我帮大叔报仇。」

「只是被陨石碎片砸到了。」

孔弼斗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片,上头隐隐翻涌着不祥的魔气。

李智慧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鬼?」

李雪花打量着碎片说道:「刚才我做了成分分析,发现里头蕴藏着异界的传说。」

「异界?」

虽然只有一瞬间,众人之间掠过一抹冷若冰霜的死寂。

伙伴们同时转头望向半球。

李智慧率先问道:「尚雅姐和秀英姐呢?」

「她们两个先进去了。」

「啊?为什么?」

一行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异界神格的恐怖,身在此处的一行人都有着深刻的体会,毕竟他们已经有过两次面对异界神格的经验。

众人先是在暗城对抗了食梦者,后来,又在工业区遭遇不可名状之渺远。

第一次有你和刘众赫在场坐镇,几经曲折,总算是击败了对手,但坦白说,第二回根本算不上战斗。面对那种祸患,连星座都纷纷弃频道而去,更遑论「交战」了。

就连你,也只能选择以金蝉脱壳之计将整座工业区移送到首尔。

「难道是那个『雾』又出现了?」

申流承的声音微微颤抖,满是不安。

正是那片死亡之雾,从他们身边带走了你。

那是繁星的灾殃,能够一举吞噬整颗行星的「不可名状之渺远」。

郑熙媛柔声安慰着小朋友们。

「我想应该不是祂,感觉不太一样。」

李贤诚也附议似地点了点头。

尽管无法保证,但这个半球内的存在似乎不是不可名状之渺远,不过,肯定和异界神格有所牵连。

郑熙媛沉吟片刻,颔首道:「我想,我知道她们为什么决定先进去了。」

「为什么?」

听着李智慧的追问,没有人开口回答。

众人各自沉思不语,似乎都已明白了什么。

除了李智慧。

「什么?怎么回事?告诉我嘛!」

申流承擡起头询问郑熙媛。

「我们也要马上加入吗?」

「如果可以,我其实希望能等众赫先生赶到,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尽早参加比较保险,毕竟对手容不得我们拖延。」

倘若还有一件事勉强称得上安慰,那就是目前从半球内感受到的气息还不算特别强烈,只要异界神格尚未完全降临,他们就有充分的胜算。

「可是,这根本进不去。」

这时,从刚才就乒乒乓乓敲击着拱顶的李吉永给众人泼了桶冷水。

「这里一直卡在排队画面。」

「排队?」

李吉永用力按向圆顶,只听见滋滋滋一阵作响,一道讯息顿时浮现。

[正在进行支线任务。]

[目前限制人数400/400。]

「没办法打破它吗?」

「不会折断的信念之角。」

一只巨大的金龟子瞬间出现在李吉永身后,用金色的犄角猛然撞向圆形拱顶的外墙。

砰乓!砰乓乓!

紧接着,李贤诚发动了粉碎泰山,申流承召唤奇美拉异龙喷发龙息,在众人的连番攻势之下,圆顶的墙面依旧毫发无伤。

李智慧铿铿锵锵地挥着剑,口中嘀咕着。

「这里根本没办法召唤舰队……熙媛姐,你的力量也还没恢复吧?」

「嗯。」

目前,一行人当中破坏力最强的技能,当属郑熙媛的地狱炎火,但既然无法借助乌列尔的力量,此时郑熙媛的星痕根本发挥不出正常的威力。

「该死,这种关键时刻,师父到底跑哪去了啊?还是我们去拜托大师父跟基里奥斯爷爷出手帮忙?」

「他们不是和夏景一起去修练了吗?」

「不然,找拓俊京大叔怎么样?」

「这里不是高阶任务地区,祂没办法过来。更何况,当初为了帮助我们,祂也消耗了很多概然性。」

最后的结论竟是求助无门。除非真的出现奇迹,突然出现大批传说级星座愿意慷慨出借概然性,那恐怕还有点机会。

[少数星座回避着城南市的状况。]

不过,这种奇迹无异于痴人说梦。

申流承望着乌云涌动的天空,自言自语道:「它们差不多该出现了。」

仿佛就在等着这句话,一道讯息旋即在空中响起。

[啊、啊。]

听见麦克风试音的广播,伙伴们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朝鲜半岛的各位化身日子好像过得很枯燥呢,既然出现了这种出乎意料的剧情发展,那我当然也得好好加把劲啰。]

郑熙媛听着,连连摇头。

「这套说词我都快听腻了,它们手上难道有剧本不成?」

「听起来,确实很像依据守则发布的序言。」

「就连量产型老爷爷做的游戏都比它们有趣一百倍。」

「不过,这个任务好像不在鬼怪的计划之中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那声音,来人不是鼻荆或灵奇,也不可能是只会哇啊乱叫的譬喻。

看样子又来了一个新人鬼怪。

见到众人不冷不热的反应,那鬼怪一时有些惊慌,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呵、呵呵,既然各位这么渴望任务,我自然不会视而不见啰。]

[您收到了支线任务!]

[唯有进入封闭空间的化身才能参与该支线任务。]

此时,诸多化身也察觉到城南市出现了异常状况,纷纷出现在圆顶周围。

一些化身读着讯息,口中咕哝着。

「什么啊,要是进不去,不就不能参加了?」

「难道要让我们坐在外头干瞪眼吗?」

闻言,鬼怪咧嘴一笑。

[所以啰,为了不让身在外面的各位感到无聊,这次的任务编排可是相当别出心裁,一定会让各位享受到充满趣味的任务,就像摇身一变成为星座那样!]

「星座?什么意思?」

尽管鬼怪的胡说八道又臭又长,伙伴们也没有露出半点紧张的神色。

主要原因是,观察迄今以来各式任务的倾向,支线任务的难易度异常困难的情形其实屈指可数。一路以来,发生大型灾难或是大规模屠杀的任务,几乎都属于「主线任务」。

照理来说,本该如此才对。

 

〈支线任务—抵挡异界神格〉

分类:支线

难易度:???

成功条件:请设法阻止即将于城南市封闭区域降临的异界神格。

时间限制:—

奖励:保全朝鲜半岛任务地区、100,000 Coin、向贡献度最高的1位化身提供追加奖励(A级技能选择权)、???

任务失败:「异界神格」降临首都圈

*本任务具有人数限制(最多400人)。

*身在封闭区域外围的化身可为封闭区域内的化身加油打气,获取声援奖励。(黑体)

 

「这也未免太不像话了吧?这真的是支线任务?」

李智慧哭笑不得地抱怨,其他伙伴同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再怎么孱弱,异界神格仍是极为强大的「神祇」,这些来自异界的外神,可是连那些星座都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那种恐怖的存在在首都圈现身,别说首都圈了,只怕整座朝鲜半岛都要一起陪葬。

[请选择您支持的化身。]

不久后,空中的荧幕显示出身在封闭区域内的化身。

李智慧焦躁地紧盯着画面,啃着指甲问道:「大叔之前说,这种时候要怎么应付才好?」

郑熙媛也摩挲着下唇喃喃自语。

「是啊,如果是他的话……」

 

✦ ✦ ✦

 

「哇,它们疯了不成?」

接到支线任务的韩秀英瞠目结舌,下巴都掉了下来。

[目前多数化身都关注着您。]

[将为击退『异界神格』贡献度最高的化身提供追加奖励。]

「这里有异界神格喔——现在居然明目张胆地公吿出来了呢。」

「你不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进来的?」

「就我们两个人,要是我那么确定,我哪敢进来啊?」

[化身『李智慧』正在为您加油。]

[化身『李吉永』正在为您加油。]

[化身『孔弼斗』正在为您加油。]

看着接连传来的讯息,韩秀英连连咋舌。

「真是神经病。」

「至少先发动阿凡达探路吧。」

「我早就发动了。」

韩秀英和刘尚雅依靠附近大大小小的建筑物作为掩护,掩蔽行踪逐渐接近地震的震源。越是靠近封闭地区的中央地带,魔力的浓度也越高,途中她们数度发现倒地不起的化身,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断了气。

「就是那里。」

迂回推进十几分钟后,爆炸地点终于出现在眼前。从周围散落的碎片来看,想必这附近就是陨石主体坠落的地点。

「我送来探路的阿凡达,就在这附近被放倒了。」

断垣残壁间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

刘尚雅和韩秀英屏气凝神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哭号声是从正前方五十米开外的一座破损教堂中传来的,教堂的外墙覆盖着怪异的植物触须,似乎已经遭到侵蚀。

没过多久,大批怪物就冲破地面钻出地表。

若说是任务的怪兽种,它们的外观未免过于畸形。

那些怪物有着狮子般的身形,但原本鬃毛所在之处却冒出一丛丛的触须。

错不了,那分明是异界神格。

然而,刘尚雅依旧不慌不忙。

「应该不会有事。」

「哪来的根据?」

「我透过荷米斯的网络系统见过。」

「你又动用那个星痕了?」

「异界神格虽然可怕,但不是全都拥有同等的位格。那些怪物并非异界神格,而是碎片,一些非常细小的碎片。」

的确,只要不是异界神格的本体出现,凭她们两人的实力没有解决不了的对手。再怎么说,她们也已经遭遇异界神格两回了。

「不过,看起来也跟四级或五级的怪兽种实力相当。」

「有几头应该有二级到三级的程度。动手吧。」

既然发现了源头,就没必要再迟疑,两人同时跃出建筑物的墙外。

【吼喔喔喔喔喔喔!】

一发现两人身影,兽群仰头齐声嘶鸣起来。

眼前可见的个体数约莫十头有余。

黑焰自韩秀英的拳头熊熊燃起,瞬间粉碎带头冲出的第一只怪物。

[传说『不败铁拳』开始讲述故事。]

韩秀英的黑焰形成独特的纹样,在她的拳头上缠绕成指虎的形状,连绵不断的正拳接连正中怪物的脸面。蕴含着传说之力的重拳果然与众不同,原先气势汹汹的怪兽发出凄厉的惨呼,纷纷倒下。

说时迟那时快,刘尚雅射出的阿拉克涅的蛛丝束缚住前方怪物的脚。

[传说『钢线巧匠』开始讲述故事。]

趁着怪物动弹不得,两柄飞刀紧接着从她掌心窜出,斩飞了它们的脑袋。噗咻一声,只见漆黑的鲜血四下喷溅。

见状,韩秀英叫了声好。

「哇喔,真吓人。」

「你也取得了很特别的传说。」

不知不觉间,余下的怪物只剩一头,那怪物的体格几乎有栋小别墅那么大,只见怪物狮鬃里冒出的大量触须猛地拍打地面,像长鞭似地朝两人甩了过来。

它的每一根触须里都隐含着不祥的异界神话,正是一举贯穿了孔弼斗腹部的那则传说。

「我来引开它的注意力,一口气解决它。」

「知道了。」

韩秀英一鼓作气跃上右侧建筑物的外墙。

轰砰砰砰砰!

触须旋即暴力砸烂了建筑物的下层,瞬间追了上去。

韩秀英利用黑焰的破坏力,不断在建筑物侧面砸出大洞,螺旋状地沿着建物侧壁向上攀爬。那些触须也以毫厘之差在韩秀英身后紧追不舍。

她就这样绕着整栋建筑物环状奔跑,触须的长度也终于到了极限。就在怪物咕噜噜噜地怒吼,打算收回触须的刹那,刘尚雅的飞刀精准割断了触须的根部。

【吼喔喔喔喔!】

阿拉克涅的蛛丝紧随其后,瞬间封锁了怪物的动作。当然了,那怪物的块头大得不像话,光靠蛛丝根本没办法解决它。

然而,蛛丝只不过是诱饵。

「喝啊啊啊啊啊!」

怪物被缠成了蚕蛹,只能眼睁睁看着韩秀英从高空直线下坠,将一记重拳狠狠砸向它的天灵盖。

砰轰一声巨响,黑焰如龙卷风般应声炸裂,将怪物烧成了焦炭。

[星座『秃头义兵长』对化身们的成长感到欣慰。]

[少数星座因为朝鲜半岛化身的武力大吃一惊。]

在没有你的这段时间,他们没有一个人游手好闲、悠哉度日。

他们日复一日地活在失去你的那一天。

——如果当时,我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如果当时,我拥有更有利的传说。

他们刻苦努力着,为了不让相同的错误重复上演。

韩秀英呼的一声吹熄拳上的黑焰。

刘尚雅浅浅地微笑着,说道:「难得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她们两人像今天这样合力作战的情况本就少之又少,所以两人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样的记忆。

当时,你还在首尔,那是在进行第五号任务的时期。

「当时我们的关系实在不太好。」

「难道现在就很好?」

「至少现在不会互相残杀了嘛。」

看着巧笑嫣然的刘尚雅,韩秀英满脸不痛快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已消灭『无名之辈』的碎片。]

[获得额外奖励3,000 Coin。]

[『无名之辈』的一部分向外神通报自己的死亡。]

[『无名之辈』追随的其中一名外神向化身『韩秀英』施加诅咒。]

[化身『韩秀英』是遭受魔王诅咒之身。]

[位格较低的诅咒在化身『韩秀英』身上起不了作用。]

「这该死的诅咒真是烦死人了。」

「你当时是被谁诅咒?」

「纷争制造者安托士。偏偏上了金独子那混蛋的当……」

就是替金独子出头解决掉宋民宇,才会无端受罪。韩秀英咬牙切齿,硬生生地咽下后半句话。

「在那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异常,看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诅咒吧。」

「管他是什么,总比被救赎的魔王诅咒好多了。」

韩秀英一边回收着无名之辈身上掉落的道具,一边咒骂。

这些怪物毕竟有一定的强度,有不少道具还派得上用场,其中也有看似传说碎片的东西。

金独子好感度判读事件的真相。

起初,韩秀英还以为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不停斜眼瞥看那个传说碎片,她有意无意地抢先搜集散落在那碎片附近的道具,接着瞄了瞄刘尚雅的脸色。

「那个,你要不要?」

「嗯?不用。」

「那我拿走吧。」

就在韩秀英将手伸向传说碎片的那一瞬间,刘尚雅同时抓住了她的手。

「我改变心意了,我要。」

一时间,两人展开了微妙的心理战。

在手指碰到碎片的刹那,你傻愣愣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

据此,两人十分确信。

这肯定是与你有关的记忆,或者是你曾经拥有的记忆,虽然不清楚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分明错不了。

「可是,我很需要它耶。」

「是吗?你要用来做什么?」

方才韩秀英想也不想就随口吐出一个借口,这时却回答不上来了,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总算想到了理由。

「我以后要拿来威胁他。威胁那家伙,我猜肯定能捞到不少好东西。」

「既然你居心不良,那我更不能把它交给你了。」

「你拿走这玩意又要干嘛?」

「说不定,这是独子先生非常珍贵的回忆啊,应该好好保管,之后再还给他。」

「搞不好那记忆根本就不重要好吗。」

「那我自己留着不就好了。」

「喂。」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悄悄爬出来的一只触手激射而来,大吃一惊的韩秀英和刘尚雅同时拔出了武器。

然而,那只触手的目标并非她们两人。

「咦?」

触手一把卷起传说碎片,往教堂的方向迅速远去。

没过多久,教堂里头传出一阵吼喔喔喔喔的吼叫声,教堂外墙也像野兽的内脏一样蠕动起来。

韩秀英和刘尚雅目瞪口呆地互看了一眼,仿佛约好了似地一起踹开大门,冲进教堂内部。

正如两人所料,教堂内部已经受到异教神格的蚕食,那诡谲的光景就像一头栽进怪异生命体的体内。

「你、你是谁?」

教堂的大厅竟然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那是个中年人,服装衣着给人一种牧师的印象。

在怪物的肚肠里头有个好端端的活人,怎么看都相当可疑。

「不管你是谁,把金独子的碎片交出来。」

中年男人怪叫了一声,一连退开了四、五步,但仍闪避不了韩秀英的攻击。韩秀英一瞬间拉近距离抓住男子的衣领,对方也很快认出了眼前的人。

「黑、黑焰女帝?」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外号了。我问你,金独子的碎片在哪里?」

在韩秀英的厉声威胁之下,中年人的身躯有气无力地摇晃着。起初看似惊慌失措的他,脸上却渐渐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你们玩完了,就算那个神通广大的救赎的魔王赶回来,也阻止不了这次的降临。」

「啊哈,所以你就是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来了,那位大人就要再次复活了!」

「那位大人又是谁?」

韩秀英使劲赏了中年男人好几个巴掌,男人口中发出有如异界神格一般的呻吟,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你说的到底是谁?」

「呃喔喔喔。」

「我在问你!那个人!到底是谁!」

「呃啊啊啊啊。」

男人被韩秀英揪住头发,啪啪啪地接连掴了好几下,眼中很快就噙满了泪水。那可不是寻常的巴掌,而是凝聚着黑焰的耳光。

最终,痛苦难耐的男人终于啜泣着嗫嚅道:「涅、涅巴纳……」

「涅巴纳?」

韩秀英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更不可能忘记。众人刚从和平之地回来,就发现那家伙已经占据了首尔,那历尽艰难的记忆还恍如昨日。

遭到绑架的刘尚雅当时差点受到涅巴纳的精神支配,即使是强如怪物的刘众赫,面对涅巴纳也是如临大敌。

当然了,上述说的都只是当时的情况。

「涅巴纳不是被金独子杀了吗?整个教团都垮台了,你干嘛又惹出这种好事。」

「要、要不是你们……」

「仔细想想,真的很让人火大耶。老老实实啥也不干,乖乖完成任务就已经快累死了,你们还非得亲手招来灾祸不可吗?你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啊?凭空冒出一堆怪物和鬼怪,很好玩吗?能苟延残喘到今天已经是走了狗屎运,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是靠金独子挂点好几次,好不容易才救了你们——」

「谁……谁要你们救啊?」

「什么?」

男子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灼烧着炽烈的愤怒。

一望见那对疯狂的瞳孔,韩秀英霎时明白了。

男子结结巴巴的声音,第一次清晰顺畅了起来。

「我恨透了救赎的魔王!身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巴不得把那个该死的救赎的魔王千刀万剐!」

这里的所有人。

一听见关键字,韩秀英旋即朝刘尚雅使了个眼色,刘尚雅会意,掏出短剑扭头走向教堂的礼拜室。

男人露出丑恶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全都因为那个家伙失去了家人、失去了珍贵的同伴,要不是你们,要不是救赎的魔王——」

诚然,他们会失去家人,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但韩秀英并没有开口数落男人的态度,因为,尽管男人咬牙切齿地说着这番话,想必自己也心里有数。

他们只不过需要一个能够立即宣泄情绪的出口罢了。

而不在场的你,作为他们倾泻愤怒的对象,自然再合适不过。

韩秀英轻轻叹了口气,松手放开男人的头发。

「金独子确实没能拯救所有人,所以,那又怎么样?涅巴纳答应拯救你们了吗?涅巴纳终究也只是受到任务剧情左右的棋子而已,寄生在他身上,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同?」

「涅、涅巴纳大人经常开导我们,比起天上的星座,还有更伟大的存在,只要借助那些存在的力量,说不定就能找到从任务逃脱的办法。」

逃离任务的办法。

韩秀英终于明白这些人真正的目的。

「所以,你们就召唤了异界神格?」

「咳、咳呃呃……」

「光靠你们的力量召唤不可能成功,是谁帮了你们?」

男人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睛缓缓翻白。

韩秀英吃了一惊,连忙发动黑焰,就在这瞬间,又一只触须陡然窜出,缠住了中年人的身子。

「什——」

触须飞来的方向,蓦然响起刘尚雅的声音。

「这边!」

韩秀英头也不回地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一礼拜室,似乎是这间教堂最大的礼拜空间。

「这是怎么回是?」

礼拜室的地板上铺满了棺材,全都被令人作呕的脏器覆盖。棺材里躺着一个个化身,口中不时溢岀呻吟,显然全是活生生的人。吸盘般的触手牢牢吸附在那些人的头上,让他们痉挛着翻出眼白。

「到底是哪个疯子,竟敢——」

韩秀英不假思索地抽出短剑。既然这些化身都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趁现在斩断那些触手……

「等等!」

刘尚雅指着眼前的讯息,将韩秀英拦了下来。

[目前共献祭397具化身作为降临的『祭品』。]

[在去除连接的触手时,若未能在10秒内投入新的祭品,原先的祭品将会死亡。]

韩秀英将这行说明反复读了好几次,锁紧了眉头。

迄今为止,她们虽然已经进行过各式各样的任务,但还是首次看到有如此苛刻的附加条件的任务。

依照它的说法,即使她们救出所有被献祭的人也是白费工夫,因为只要没有献上其他祭品,这些人仍旧只有死路一条。

「该死,这是想怎样啊。」

就在这时,最后一具棺材里传出了声响。

「这、这就是你们所选择的道路。」

那中年人喃喃不休,就像在发出诅咒。

「救了一个人,就势必有人丧命,你们的所作所为根本一点意义都——」

一个吸盘缠上他的脑袋,硬生生截断了中年人的话语。随着呃喔喔喔的惨叫,某些东西从他的脑中被抽取了出去。

[该名异界神格需要吸收『记忆』以完成降临。]

[吸收到所需的记忆后,神格降临时,化身将同时获得解放。]

[目前『异界神格』正在降临中。]

[目前满足记忆量54%。]

礼拜室的正中央有个巨大的蚕茧,三百九十八人的记忆正在不断流入。

韩秀英走向那颗茧,它的外观相当结实,一看就知道无法轻易破坏。蚕茧的表面刻着无数传说,看来,这个茧应该是将各种五花八门的传说都一古脑地投注在防御上了。

刘尚雅犹豫片刻,说道:「索性让祂完成降临,会不会比较好?」

「这个任务的目标不就是要阻止异界神格吗?」

「降临之后再解决祂,也不冲突啊。」

韩秀英皱起眉头,对这个提议颇为不满。

倘若刚才那个废话连篇的救赎教徒所言不假,那被抓捕到此地的化身全都是追随救赎教的教徒。他们不仅对你恨之入骨,更是打算毁灭这个世界,渴望归属异界神格的丧心病狂之徒。

难道她们要为了拯救这些人铤而走险?

「有些棺材里还有孩子啊。」

韩秀英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先确认降临的异界神格是何方神圣再说吧。」

韩秀英和刘尚雅向蚕茧伸出手,也几乎同时毛骨悚然地抽回了手。因为那些吸盘触手倏然从茧中钻出,直袭两人。

韩秀英随手挥动短剑,斩断了触须,随着呼噜噜噜的声响,触须又迅速缩了回去,但韩秀英一脸如临大敌。

[目前满足记忆量55%。]

双方不过短暂接触,吸收度就增加了一个百分比。

「我刚刚好像忘了什么。」

好像有某些记忆在转眼间被抽出,她却不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样的记忆。

此外,还有个更严峻的问题。

「你刚刚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

从蚕茧内散发出的不祥之气,无边无际。

韩秀英和刘尚雅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蚕茧内是存在于茫茫宇宙中的外神,说得更精准一些,是那名外神的种子。光是面对那异界神格都足以令人精神崩溃,其位格远远超过传说级的星座。

一旦祂获得解放,首尔必然会灰飞烟灭。

刘尚雅脸色煞白,好几次试图开口,却又咬住了嘴唇。

若不能破坏异界神格寄身的蚕茧,就只剩一个方法能够阻止祂降临——那就是阻绝孵化所需的养分。

「你该不会要杀光整整三百九十八个人吧。」

「不杀,就等着首尔灭亡。」

「为了不再牺牲任何人,我已经变得更强了,就算异界神格降临,我也会阻止祂。」

「凭你?你要怎么阻止?」

「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

刘尚雅的眼中泛起一抹蔚蓝的寒光,星云的力量在她身后隐隐流转。

意识到刘尚雅在做什么,韩秀英立刻出言阻拦。

「开什么玩笑?为了救这些家伙,你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刘尚雅一语不发,韩秀英在她执着的眼中看见了某人熟悉的影子。

「如果是独子先生就会这么做。」

「才怪,金独子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不对,他一定会。」

「他才不会,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你知道那个臭小子害我吃了多少苦头吗?」

「那么,秀英小姐怎么会愿意留在那种自私的人身边?」

韩秀英顿时哑口无言。

刘尚雅接着说道:「但凡拥有力量、但凡还有需要拯救的人,独子先生就绝对不会逃避。倘若摆在眼前的两个选项都必须牺牲他人,那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选择第三个选项。」

「还不是因为第三个选项的报偿最高。」

「他只不过是害羞罢了。毕竟他那个人要是不编两句托辞,就不好意思选择第三个选项啊。」

韩秀英缓缓闭起双眼,无数可能的剧情发展在她的眼前轮番显现,又消失无踪。

听从刘尚雅意见的情况、韩秀英坚持自身主张的情况……

最后浮现在她眼前的文句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金独子选择将首尔托付到韩秀英手上?

韩秀英缓缓睁开眼,眼中透出冰冷的气息。

「那么,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

两柄短刃从她腰间出鞘,擦出黑沉沉的火星,深渊的黑焰龙的位格影影绰绰地从她背后飘散开来。

「我会把那些家伙全杀了。」

闻言,刘尚雅的神色也变得冰冷。

「秀英小姐,你为什么老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尽量想办法拯救更多的人?」

「反正我这人就是心肠歹毒,跟某人不一样。既然那个金独子都能被称为魔王了,我怎么就不能混个『魔皇』当当?」

看着冷言冷语的韩秀英,刘尚雅也摆出了战斗的姿态。与此同时,来自奥林帕斯的星痕渐渐笼罩她的全身。

「那我就算杀了你,也要救那些人。」

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空中。

 

✦ ✦ ✦

 

「那两个人都疯了。」郑熙媛喃喃自语。

看着画面中刘尚雅和韩秀英你来我往的激战,化身全都陷入狂热。

「真不愧是黑焰女帝!做大事的人就该有这等决断力!」

「拜托,杀掉三百九十八个人算什么决断力啊。」

不知不觉间,化身们已经分成两派,一派人马声援韩秀英,另一派的化身则支持刘尚雅。

「神女真是优柔寡断,如果杀了那些人就能保护首尔,当然要这么做啊。」

「什么时候为了多数牺牲少数变成理所当然的了?神女也有她的想法。」

也有少数人凑到一行人身边,好像想开口问些什么,但郑熙媛身上自带的肃杀之气太过可怕,那些化身全都在旁察言观色,不敢轻易发问。

这时,一无所知的鬼怪又在空中聒噪地大喊大叫起来。

[哈哈,情况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既然事已至此,两人之中胜利的一方就会将异界神格……]

它的话才说到一半,空中唰唰一响,一条触须迅雷不及掩耳地从封闭空间的顶端窜了出来,猝然缠绕住鬼怪。

[呃、呃啊啊啊啊!]

触须就这样将那鬼怪直直地拖进封闭空间之中。

下一刻。

[因系统异常,频道暂时关闭。]

众目睽睽之下,鬼怪遭到触手绑架,频道被迫中止,这前所未见的冲击性剧情发展让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最终,还是郑熙媛率先回过神来。

「大家快退后!」

随着整座拱顶的大小逐渐膨胀,那些触手接二连三地爬出封闭空间之外。

李贤诚用紧绷的语气说道:「看来,任务没有限制祂不能离开圆顶。」

「贤诚先生,快帮忙挡住那边!」

雪上加霜的是,连画面的播放也遭到中断。

申流承和李吉永为了帮忙疏散周围的化身,紧急展开「异兽之门」。

「北侧的防御被突破了!」

一根根触须向北延伸,不断缠住到处逃窜的化身,将他们一一拖进拱顶内部。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枪炮的声音,隆隆作响。

哒哒哒哒哒!

孔弼斗的武装堡垒发射出强大的火力,牵制了北面的触须。

「难得大家又聚在一起了。」一名不请自来的客人感叹着。

那中年人一身整齐俐落的西装,梳着油头,满脸的风霜憔悴。在任务开始之前,这男人就是你生命中最大的反派角色。

李智慧撇嘴吐槽道:「大叔,你不是说你要去朝鲜,又跑来干嘛?」

「我是跟去了,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反正你也帮不上忙,快躲远一点。」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堂堂魔界伯爵等级的人物——呃啊啊啊啊!」

只见触须一把缠住了韩明武的腿,李贤诚连忙用双手揪住触须,用蛮力将之扯断。

「熙媛小姐,靠我们几个人挡不住的,拖得越久,人员死伤只会越来越严重!」

竟连负责转播的鬼怪都惨遭毒手。虽然暂时仰仗着李吉永指挥的金龟子大军压制了触手,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势必会魔力枯竭。

「是不是该向其他地区请求支援?」

郑熙媛摇了摇头。

「时间不多了,游荡者应该能赶来,但其他人——」

「熙媛姐!利用它们,应该能进到圆顶内部吧?」

李吉永从金龟子背上一跃而下,指着那些触手。

这么说来,那些被触须掳走的化身确实被拖进了封闭区域内,要是能反过来利用它,闯进拱顶内部并非完全不可能。

李贤诚说道:「不能所有人都进去,外面也需要布置防守的兵力。」

那么该由谁来冒这个险?

这时,某人踏步上前,坚定地挺身而出。

 

✦ ✦ ✦

 

轰隆隆隆。

教堂的石造墙面逐渐崩毁,地面处处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坑洞,那全是深渊的黑焰龙和奥林帕斯众神的星痕火力比拼的痕迹。

灰蒙蒙的烟尘逐渐散去,只见刘尚雅孤身站在原地。

刘尚雅愣愣地注视着前方,忽然气力用尽,向前扑倒在地。

「我说了吧,你打不赢我的。」

韩秀英嘟囔着接住瘫倒的刘尚雅。

这场战斗,胜负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不是别人,而是那个善良的「刘尚雅」,她压根不可能发自真心地对同属金独子集团的成员刀剑相向。

「说到底,我才是那个坏女人嘛。」

韩秀英让昏迷的刘尚雅躺在地上,紧盯着包裹着异界神格的蚕茧。

她心想,如果趁现在直接用黑焰炸了那玩意会怎么样?

万一失手,后果将是万劫不复。不仅身在此处的祭品要全数陪葬,以半满的记忆量孵化出来的异界神格,仍会对首尔造成巨大的打击。

既然如此,那她该怎么做才好?

韩秀英从教堂破碎的天花板缝隙中仰望着天空。

「这种荒腔走板的任务,不可能没有漏洞。」

这是你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金独子,我真的心很累耶。」

明知道你不可能听见,韩秀英仍自顾自地说着。

她吐出一口长气,和平时一样嘻嘻一笑。

她在脑中想起的是,已经独自丧命好几回,却连一次也不曾喊累的你。

「气死我了。」

当她缓缓闭眼又再度睁开时,从她身上流泻出的魔力开始有了形体,那股魔力很快就幻化出人的形象。

阿凡达。

和韩秀英一模一样的人形迅速超过十具、百具,转眼便逼近四百具。

准确地说,这些阿凡达与「祭品」的数量相当。

不知道这行不行得通。

但是,在她理解这个任务的法则之后,韩秀英认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次现身的异界神格,需要吸收人类的记忆才能孵化,若是如此,那祂需要的就非「三百九十八名人类」,而是「三百九十八人份的记忆」。

「动手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韩秀英的阿凡达整齐划一地摘除祭品身上的吸盘,放在自己头上。

强烈的火花顿时袭卷整座教堂,阿凡达拥有的记忆被瞬间抽干。

「呃——」

韩秀英的身上涌现出概然性反噬风暴的前兆,这就是她一口气操纵足足三百九十八具阿凡达的代价。

但韩秀英依旧强撑着意识,她呸出喉间涌上的鲜血,集中心神调整着阿凡达的记忆。

她尽可能将记忆不断分割再分割,比小还要更小。

轰隆隆隆隆。

「你在干什么?」

「醒啦?」

终于苏醒的刘尚雅踉踉跄跄地撑起身子。她注视着韩秀英,很快就掌握了眼前的事态。

刘尚雅脸色发白地问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光靠阿凡达,根本撑不了多久。」

「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这个任务没有时间限制,就连负责执行的鬼怪都被那家伙生吞活剥了。」

韩秀英指着上升到百分之七十八的孵化数值,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我尽可能缓慢地交出记忆,或许可以拖延这个状态也说不定。」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就算是韩秀英,也没办法长时间维持这种疯狂的行径,更何况,她还得同时支撑着将近四百具的阿凡达。

刘尚雅对这样的韩秀英极度不满。

因为,韩秀英此刻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不会杀死『灾祸』。」

就和以前的你解决任务的方式没有两样。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死不了。」

「就算体力撑得住,总有一天你会耗尽全部的记忆,如果你把一切都忘了——」

「反正你也会记得啊,我所有的丰功伟业。」

刘尚雅瞇起眼睛,说道:「既然如此,那还不如——」

「不如唤醒异界神格,跟那家伙做个交易?」

「什么?」

「你不就是这么打算的?你以为我猜不到啊?」

就算是奥林帕斯众神,也不可能为了刘尚雅冒险和异界神格正面抗衡。要是祂们愿意出手,当初在不可名状之渺远现身的时候,早就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了。

因此,刘尚雅能够尝试的方法必然只有一个。

「我用膝盖想都知道,你肯定会为了保护首尔跟异界神格交易,还是以你自己的命为代价。」

既然金独子能用类似的方法将魔界工业区完好无损地移送到这里,那么,她们就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刘尚雅摇了摇头。

「我确实是想与异界神格谈条件没错,但我也没那么善良。」

「所以?」

「说实话,我对拯救首尔这种事没什么兴趣。」

那么,你的交易条件是什么?你又想守护些什么?

韩秀英并没有追问。

「我来帮你的忙。」

「帮什么忙,赶快让化身逃离这里。」

「你自己一个人撑不住的。」

「你再固执下去,只会害得我们都被关在这里。」

「总比你一个人被抓好一点。」

滋滋滋滋,就在这一刻,蚕茧有了异常的反应。

[『贪图记忆的存在』注视着您。]

[『贪图记忆的存在』渴望更深切的记忆!]

这么说来,从刚刚开始,记忆的指数就几乎没有上升。

[『贪图记忆的存在』渴望更深切的记忆!]

以蚕茧为中心奔流而出的阴暗魔力逐渐压制住韩秀英和刘尚雅。

「不对,我明明有给祂记忆啊!什么叫更深切的记忆啊!」

[『贪图记忆的存在』渴望着特定的记忆!]

「那到底是什么鬼啊!」

[『贪图记忆的存在』渴望着特定的记忆!]

在铺天盖地的火花之下,韩秀英流着血跪倒在地。就在这时,刘尚雅坚定地走上前去,她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握起了拳头。

不久,刘尚雅掌中出现了一小块传说碎片,她用力将碎片扔向蚕茧,蚕茧登时泛起白光,吸收了她的记忆。

[『贪图记忆的存在』要求追加相关的记忆!]

周围的强大压力逐渐缓和,尽管不明就里,但异界神格似乎相当满足。

韩秀英诧异地问道:「你给了祂什么?」

「传说碎片。」

「什么样的传说?」

刘尚雅转头望着韩秀英,脸色变得比先前还要苍白。

「这个异界神格,专挑『和金独子有关的记忆』吞食。」

 

✦ ✦ ✦

 

祂竟然不要别的,只要求和你有关的记忆。

韩秀英沉思片刻,问道:「关于金独子,难道这家伙知道些什么?」

异界神格没有回应。

也是,要是祂真的会回答问题那才奇怪。

「如果祂已经知晓,恐怕不会特别贪图与独子先生有关的记忆吧。」

「那是?」

「会不会祂们异界神格之间口耳相传,有个特别美味的传说……」

「所以刚刚祂才刻意偷走金独子的传说?」

韩秀英大大叹了口气,似乎有了结论。

在两人对话间,蚕茧仍拼命吸食着记忆。

「没办法了,你以后再告诉我金独子是什么人吧。」

听她这么一说,一旁的刘尚雅也像加柴添火似地朝蚕茧扔出自己的传说碎片。

「要是我还记得的话。」

「住手,等那家伙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人还记得他才行吧。」

「其他人会记得的。」

「要不然,只给祂你的记忆怎么样?我其实都记不太起来了,毕竟我平常也不太会想起那家伙的事。」

「我也不怎么记得啊。」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已经两年了。」

没错,整整两年。

不知不觉间,时光飞逝,你离开之后,时间过得比以前还快。

「秀英小姐,去年满一周年的时候,你没有回来对吧?」

「去了要干嘛。」

「满一周年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聊了很多和独子先生有关的话题,甚至连众赫先生都有回来。不过他只是埋头做菜,没多说什么。」

「……」

「我也很想听秀英小姐聊一聊。」

韩秀英闷不吭声地垂下双眼。

自从你消失后,韩秀英就连一次也不曾认真地与他人谈论过你。

韩秀英苦恼了一会,缓缓开口道:「金独子他……」

韩秀英的嘴唇轻轻地一张一合。

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回忆,只是某一天的平凡琐事,你和韩秀英一块行动的某个寻常日子的寻常感想。

刘尚雅点了点头。

「这样啊?」

「当时是那样。」

「真的吗?」

「真的。」

慢慢地,两人聊起了关于你的话题,有时是韩秀英在说,刘尚雅倾听;当刘尚雅开口时,韩秀英便安静下来。

就这样,两人一来一往,使遗落的记忆再度鲜活起来,让只剩下半边轮廓的你,模糊朦胧的身影逐渐刻划出明晰的线条。

「你们真的只是聚餐吃了牛肉,这样而已?」

「没错。」

「感觉有点可怜。」

每个人都有成为作家的时刻——譬如在谈论珍视之物时。

「你们还在留言板吵过架?」

「他八成不知道那是我吧。」

与你有关的故事。

那会是真正的你吗?心中惦念着某一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倘若记忆总有一天会消失,那一再反复咀嚼回忆,又是为了什么呢?

「那家伙还喜欢吃什么?」

「之前,我看他满爱吃众赫先生做的料理。」

「我做的烤阿纳斯雷塔特茎他也吃得很香啊。」

「他可能不太挑食吧。」

而异界神格,正贪婪地不断吞噬着她们的故事。

看着蚕茧逐渐转成火红,两人不断絮絮叨叨聊着关于你的琐事。记得你,就是持续谈论你;不再述说,就无法再将故事延续下去。

随着交谈,两人的记忆缓缓消失,但她们反倒觉得你的模样越来越鲜明,仿佛彼此的故事逐渐构筑成崭新的记忆,仿佛下一秒你就会活生生地从故事中走出来那般。

「你们在这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申流承的身影出现在礼拜室门口。

 

✦ ✦ ✦

 

发现了两人的申流承激动不已,劈头就把她们狠狠责备了一顿,韩秀英一脸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如你所见,我正在设法拖住这个怪物,要是放祂到外头,那一切就完了。」

「外面早就乱成一团了。没时间在这里闲聊了,躺在这里的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刘尚雅一边安慰着怒气腾腾的申流承,一边说明了情况——她们此刻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两人又为什么在谈论你的故事。

起初气呼呼的申流承,在听完解释后也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也就是说,在祂降临之前,我们都束手无策,所以才要设法拖延降临的时间?」

「没错。」

「可是,这个怪物只会吃和独子叔叔有关的记忆?」

「好像是这样。」

「那么,就只能尽可能谈论他的事,拖延时间了。」

「就是如此。」

「但是,总有一天,祂还是会降临对吧?」

「应该还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到那时候,基里奥斯跟破天剑圣都能赶回来的。」

对于韩秀英这不得了的远大计划,申流承露出无言以对的神情。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韩秀英回头望着自己的阿凡达,她们一个个头上顶着吸盘,痛苦万分。

「这个嘛,也可以杀光我的阿凡达。」

[目前共献祭398具化身作为降临的『祭品』。]

[在去除连接的触手时,若未能在10秒内投入新的祭品,原先的祭品将会死亡。]

攻略任务的最终条件是阻止异界神格降临,因此只要杀光所有祭品,就能确实阻止祂降临此地。

「但是,我也不知道杀光这些阿凡达,先前被当作祭品的化身能不能安然无恙。毕竟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确认曾经身为祭品的人,在任务的制约条件下能否平安脱身。」

「更何况,一口气消灭四百多具阿凡达,也无法保障秀英小姐的安危。」

「确实,我不曾一次消灭那么多具阿凡达,我也没把握。不过,反作用力确实不小。」

再怎么说,韩秀英的阿凡达都是分享她本人记忆制作出来的人偶,一旦大量阿凡达被同时消灭,韩秀英的本体势必会受到重创。

「就是因为这样,刚刚我们才一直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啦。」

最终,讨论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申流承像得了流感的小鸡,看着两人支支吾吾了半晌,最终一屁股坐了下来。

「总之,我先把其他化身送到外面。」

她透过异兽之门召唤出许多怪兽,让它们一一叼起化身送到外头。或许是因为韩秀英和刘尚雅仍持续供应着记忆,对于其他化身的脱逃,异界神格似乎并不在意。

「我也可以聊聊独子叔叔的事吗?」

「当然,这样多少能帮我想起一些事。」

申流承一边思索,一边咕哝道:「感觉好像来到一场葬礼喔,只是安静过了头。」

「像金独子那样活过,也算是喜丧了吧。」

「不能让那个数值上升得太快,对吗?」

「嗯,所以先尽量回想无足轻重的记忆吧。」

「不重要的记忆……」

三人又沉默下来。虽然只是片刻,这段寂静却显得格外漫长。

发愣的韩秀英冷不防地站起身来。

「我果然还是全部杀掉算了,我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救谁啊?」

「还是破坏掉蚕茧?要是我们三个人同时发动攻击,说不定能破坏它。」

刘尚雅也嘀咕着,眼神已有些迷离,她的语速非常快,不太像她平时的语气。

就在这时,申流承开了口。

「叔叔现在在做什么呢?」

申流承低头盯着手上的手机,那眼神就像曾经的你,空虚而迷离。

「这么快就搜集到一百五十种了?你真有两下子。」

《怪兽搜集王》,金独子就存在于量产品制造者监制的游戏当中。

「真有两下子。」

那段语音,申流承已经反复听了好几遍。

「真有两下子。」

近似金独子,却又不是金独子的声音。

一时间,申流承猛然擡起头来,握紧拳头,掌心中制造出小小的传说碎片。

「有时候,叔叔他……会对着墙壁一个人乱跳舞!」

申流承猛力将碎片掷向蚕茧,蚕茧一口咽下碎片,餍足地咂了咂嘴。

刘尚雅的脸色微沉,问道:「……他会做那种事?」

「不会。」

「什么?那你……」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感觉好像很有趣。」

像一锅滚烫的沸水般不断翻腾的蚕茧猛然膨胀又收缩,开始发出噗嗤扑嗤的声响。

韩秀英大声嚷道:「你在干嘛!怎么乱喂祂东西啊!」

[『贪图记忆的存在』嚷着味道非常怪异!]

[『贪图记忆的存在』在痛苦中挣扎。]

[『贪图记忆的存在』索求其他的记忆!]

「咦?」

申流承疑惑地紧盯着半空的讯息。

「数值降下来了。」

[目前『异界神格』正在降临中。]

[目前满足记忆量77.5%。]

刚才数值分明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八,现在记忆量却是不升反降。

韩秀英高高扬起眉毛。

「等等,既然这样。」

你总是挂在嘴边的话语又浮现脑际。

——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总有通关的办法。

你的原话似乎不是那样,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反正你总能随口胡诌似是而非的谎言瞒过那些星座,肯定表达过差不多的高见。

「随便编一个跟金独子有关的记忆试试看。」

刘尚雅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独子先生是公司的小职员,工作踏实勤奋。」

「叔叔曾经学众赫叔叔打理自己的发型。」

方才降低的数值突然又回升了一点点。

「咦?」

三个人盯着数值的眼神充满了疑惑,继续胡乱编造回忆。

「独子先生之前称赞智慧真的很漂亮。」

韩秀英则将她们捏造的回忆组合成虚假的记忆,分送到阿凡达的脑海里。

随即……

[『贪图记忆的存在』在痛苦中挣扎。]

噗嗤噗嗤,伴随着怪异的声响,蚕茧再次抽动起来。

[目前『异界神格』正在降临中。]

[目前满足记忆量75.3%。]

韩秀英一边观察着蚕茧的状态,一边说道:「要是胡言乱语太过头,祂可能会直接抓狂,还是适当地混杂虚实吧!」

像是要提供示范,韩秀英看着刘尚雅问道:「之前在公司的时候,你和金独子搞过暧昧吧?」

「什么?」

[『贪图记忆的存在』吞食了记忆。]

[『贪图记忆的存在』尝到模棱两可的味道。]

「独子叔叔曾经叫众赫叔叔去吃土!」

「这还挺像样的。」

[『贪图记忆的存在』吞食了记忆。]

[『贪图记忆的存在』尝到贯穿宇宙的味道。]

「独子先生说,希望任务早日结束,他想赶快回去上班。」

「这谎话未免太明显了吧。」

[『贪图记忆的存在』吞食了记忆。]

[『贪图记忆的存在』连连作呕。]

蚕茧不知道就这样吞食了多少虚假的记忆,烧得通红的蚕茧突然呜呕几声,将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满地。

看着瞬间下降的记忆量,三个人打铁趁热,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独子先生最喜欢的是——」

「《SSSSS级无限回归者》。」

「安娜卡芙特。」

「中级鬼怪保罗。」

「还是番茄?」

【呃啊啊啊啊啊。】

申流承忽然张开嘴,像是要施以最后一击——

「独子先生说呢,他今天会回来我们身边。」

[『贪图记忆的存在』拒绝了记忆。]

[目前满足记忆量1.21%。]

[『贪图记忆的存在』从蚕茧中逃脱!]

[『贪图记忆的存在』以不完整的状态强行孵化!]

蚕茧在三人眼前爆炸,某种生物自其中苏醒。

祂挟带的异界传说散发着无穷无尽的诡异和不祥,但比起一开始,那存在的力量已缩水了许多。

「那东西」像极了一只巨型的蛆。

【呃啊啊啊啊啊——】

贪图记忆的存在仰天哭号,祂看了韩秀英、刘尚雅和申流承三人一眼,匆匆忙忙地窜向空中,仿佛试图脱离此地,前往其他地方继续搜刮记忆。

「逮住祂!」

尽管韩秀英奋力点燃黑焰,但此刻她再也挤不出丝毫力量,眼见阿凡达一具接着一具消灭,她放声高喊。

「该死,申流承!」

申流承迅速展开行动,被驯兽操纵的怪兽种不约而同地扑向蛆虫,但蛆虫的抵抗也相当顽强。

无论再怎么孱弱,祂仍拥有异界神格的力量,区区几只中级怪兽种,实在奈何不了祂。

[化身『刘尚雅』已发动『阿拉克涅的蛛丝』。]

阿拉克涅的蛛丝封锁了蛆虫的行动。

在残余的魔力全数用罄之前,刘尚雅一遍又一遍射出层层蛛网。

[『贪图记忆的存在』大为光火!]

可怕的魔力波以蛆虫为中心阵阵翻涌,祂的身躯不断膨胀,好像要把这里的一切全都掀飞似的。

刘尚雅紧咬嘴唇,瞪着蛆虫不放。

她的力量不足以施加最后一击。她封锁了蛆虫的行动,也削弱了祂的力量,却没有人能给予决定性的打击。

谁都好,只要能了结那个以她们的记忆养大的怪物,无论谁来都好。

随着轰隆隆隆一声巨响,圆拱天顶彻底崩落,耀眼的螺旋形光束穿破天花板,直接砸向蛆虫。

两只漆黑的翅膀伸展开来,被万丈光芒包裹的刀刃,瞬间将蛆虫劈成两半。

[『贪图记忆的存在』惨叫着脱离任务!]

无论是多么孱弱的异界神格,来者压倒性的武力依旧一击就将之击溃。

申流承震惊地喃喃自语:「……叔叔?」

她拖着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向那道身影。

如幻象般展开的翅膀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漆黑的长大衣。

漫长的时日中,你埋头阅读的小说主角就在那里。

男人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传说,像是嫌碍事似地践踏了其中之一。

魔界惩戒者的目击谈。

就像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那种记忆一样。

刘尚雅苦笑道:「你来晚了。」

刘众赫点了点头。

 

✦ ✦ ✦

 

刘尚雅搀扶着韩秀英,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堂。

为了以防万一,申流承在前方领头,刘众赫则负责断后,保护着她们两人。

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远远地,他们看见其他伙伴纷纷奔上前来。郑熙媛、李贤诚、李吉永、李雪花、孔弼斗,还有韩明武都在。

刘尚雅笑着说道:「不是说很忙吗,结果大家都来了。」

在消失的圆顶边界,是一尊在冲击下断了翅膀的救赎的魔王铜像。

刘众赫默默望着那座铜像。

「鲁莽的行径。」

「我知道。」

「要是我没赶上,你们都死定了。」

「我知道你会来呀。」

刘尚雅同样擡头仰望你的铜像。

空中响起了系统讯息音。

[支线任务已结束。]

[该任务的主要贡献者……]

[多数星座在朝鲜半岛化身的活跃下……]

[成功加油助威的化身,可获得声援奖励……]

换作平时,刘尚雅总会细心倾听那些讯息,但不知为何,今天的她对那些「奖励」不太感兴趣。

无论谁是主要贡献者,又有什么要紧呢?

韩秀英娇小的肩膀阵阵抽动起来,她哈的一声呼出一口气,随即慌忙擡头环顾四周。

「异界神格呢?」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多亏刘众赫先生。」

「那该死的臭小子。」

韩秀英正打算臭骂刘众赫一顿,回头一看,刘众赫却早已消失了身影。

「那家伙,溜得有够快。」

她远远望见一行人正在收拾残局的身影。

搜集到「异界神格」图鉴的申流承得意地炫耀,李吉永则一脸羡慕。李贤诚、郑熙媛和李雪花正在护送受伤的化身前往医疗院所,韩明武和孔弼斗则埋头捡拾掉落的道具。还有李智慧,她正忙着寻找消失的刘众赫。

累坏的韩秀英和刘尚雅盯着眼前的景象,不约而同地在金独子断掉的翅膀上坐了下来。

夜已深沉,午夜已过了很久。

街道成了断垣残壁,化身们在痛苦中挣扎,不管看过多少回,她们仍旧习惯不了这样的风景。

坐在金独子的翅膀上,望着眼前景象的韩秀英寻思着。

这一次,你也没有回来。

不仅没有回来,反而在这个世界消失得更彻底了,随着时间流逝,你也会继续被人们所遗忘。

而她还要执行多少任务,才能忘掉这个事实?

「……住吗?」

「什么?」

「你要来跟我们一起住吗?」

韩秀英一时半刻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

「秀卿阿姨也跟我们住在一起啊。一个人住的话,不是挺麻烦的吗?」

韩秀英呆滞了一会,噗嗤笑了出来,低声嘟哝着。

「也是,每年把大家找回来,确实挺麻烦的。」

「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继续自己过日子。」

「你们家的饭菜好吃吗?」

「不算太差。」

「我是夜猫子喔。」

「跟我们住在一起,自然就会变正常了。白天努力生活的人,晚上自然就会有睡意啦。」

韩秀英无言地看向刘尚雅,刘尚雅也望着她嫣然一笑。

「刚才。」

「刚才?」

「那家伙拿走了我百分之一的记忆。」

「啊,好像是。」

「那时,我好像忘记了某件事。」

「忘了什么?」

「如果我知道是什么,不就不会忘了吗?」

「那倒也是。」

「不过,我感觉你应该会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话说,我本来想写一本小说的。」

刘尚雅歪了歪脑袋。

「小说?什么小说?」

「我也不晓得,我从第一句就忘了。不过,既然那家伙只会吃跟金独子有关的记忆——」

「看来是跟金独子有关的故事吧。」

「不是,我也不是非得写跟他有关的故事不可。」

两人带着一模一样的神情望向天空。那晚的星辰格外清晰,尽管如此,仍旧有一些星星隐隐绰绰。

刘尚雅说道:「星星看不太清楚的时候,可以观察旁边黑暗的空间,那么,偶尔就能看见那些看不清的星宿。」

「嗯,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既然忘记本文要写什么,那么,先从外传写起不就行了?」

听着刘尚雅的话,韩秀英眨了眨眼,有气无力地扬起一个笑容。

比本传更早写好的外传啊。

「那还挺有意思的。」

那个该死的异界神格将她们的「本传」卷走潜逃,那故事肯定还在遥远夜空的某一处。

不过,既然故事已被遗忘,那也无计可施,现在的她,只能写下与那则失落故事有关的故事而已。

韩秀英盯着隐而未现的星辰旁的黑暗,凝视了许久。

漫长而黑暗的外传,只要不停书写,直到某一天,这篇外传故事茁壮得比消失的本传更长、更宏大的日子终会到来。

她在脑中想像着你终于回来,用哑口无言的表情翻阅这篇故事的刹那。

漫天繁星在远处逐渐明朗的朦胧晨光下纷纷隐没,韩秀英望着那道光芒,思索着缓缓张口。

「我想到第一句要怎么写了。」

「你要写什么?」

如果你真的在阅读这段文字,以及它接下来的章句……如果此刻写下的文句,终有一天能拥有它的意义……

韩秀英轻轻吸了口气,开始讲述故事。

「这个故事,谨献给身在世界尽头,再也没有故事可读的你。」

 

——全知读者视角外传〈记挂你的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