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6. 故事的地平線

1.

那一天,首爾巨蛋浸浴在耀眼的光芒中。

[某人已完成第十個主線任務。]

[恭喜,您通過了第十個任務。]

無論是藏身在首爾角落幸運逃過魔人毒手的人,或是在闇城一、二樓到處流竄而大難不死的人,所有在任務的威脅下以某種方式苟全性命的化身,都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您已達成『首爾巨蛋解放者』成就。]

解放。

看到這兩個字,人們第一時間的反應是不解,但他們的身體比腦袋更迅速地領會了這道訊息。他們的四肢不停哆嗦,瞳孔擴張,嘴唇發顫。

[您將能逃離首爾巨蛋。]

長久以來的企盼,終於化作現實迎面而來。

身在闇城的人們,全都在同一時間被傳送到城外,隨即他們眼前出現了相同的景象  

闇城,坍塌崩落。

一度掌控了整個首爾的殘酷噩夢,正如沙堡般風化分解,碎落的沙塊化為粉末,飄散無蹤。看著眼前的畫面,人們陷入無以名狀的感慨之中。

「都結束了。」

有人這麼感嘆。

「可以離開了……終於活下來了……」

有些人則預期著悲劇即將落幕。

「地獄已經結束了!」

人們開心地迎接紛紛自空中落下的獎勵,哪怕這可能是另一個悲劇的開端,眼下也必須好好享受這一刻的解脫。

然而,這股喜悅之情無法傳到所有人心底。

「……獨子大叔會怎麼樣?」

金獨子的夥伴們同樣也脫離了闇城。鄭熙媛、李智慧、孔弼鬥、李吉永、申流承、韓秀英……這些由於金獨子才得以活命,或者欠金獨子一份人情的人們,絲毫感受不到劫後餘生的喜悅。

「有、有沒有人曉得他怎麼了?拜託告訴我!師父!獨子大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憑藉著各自的直覺,他們很快就找出了能解釋這一切的人。但回答他們的,只有沉默。

劉眾赫望著不復存在的闇城。

金獨子死在了那裡。

劉眾赫以毫無生機的眼神,反覆確認著這個事實。

金獨子,死了。

「劉眾赫先生!你說說話啊!求求你!」

劉眾赫看向茫然地搖晃著自己肩膀的李賢誠。

無論在第一次或第二次回歸……他都不曾見過李賢誠露出這副神色。他赫然發覺,自己已經想不起失去珍貴的夥伴時,同伴們是什麼表情。

因為露出那種神情的人,總是他自己;每次活到最後,在悲劇面前感到絕望的人,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但這次不同。夥伴們依舊在他左右,與他一同經歷某人的逝去。

「劉眾赫先生!」

「師父!」

所有人都看著他,像是希望他能告訴他們,現在拯救金獨子還為時未晚。然而面對這些臉龐,劉眾赫能給出的回答再無其他  

「我也不知道。」

他只能抹滅他們最後的一絲希望。

令人悲哀的是,這就劉眾赫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金獨子會變成怎樣……我也不知道。」

事實上,他確實知道更多。

他能告訴他們「任務流放」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能將他所知的情報全部與他們共享,也能向他們證實希望確實存在只是極其渺茫。

但劉眾赫沒有這麼做。

因為他深知,即使說出這些,也不過是換個方式告訴夥伴們一個事實  

金獨子已然殞命,而你們什麼也做不了。

有些話,正因沒說出口,才更加深刻。

有人接受了他的緘默,有人則拒絕他的閉口不言,因為他們心中都明白劉眾赫的沉默代表著什麼。

「獨子哥哥不是說過嗎!他說自己不會死,說他會復活的啊!可是為什麼  

「劉眾赫先生!拜託你,告訴我拯救獨子先生的方法!」

在李吉永和李賢誠的吶喊聲中,劉眾赫只是搖了搖頭。

要是有辦法拯救金獨子,自己早就付諸行動。

但他束手無策。

或許不只是他,換作任何人此刻都無計可施。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陷入巨大的空虛。]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癱坐在地。]

[星座『西厓一筆』折斷手中的毛筆。]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慌亂地凝望著深淵。]

……

[朝鮮半島的星座為一名星座的逝去感到惋惜。]

[朝鮮半島的星座將記得某人的名字。]

劉眾赫從未見過這麼多星座同時提及一個人。那些孤高又傲慢的存在,竟表現出「煩悶」或「愉快」以外的諸多情緒。

就好像祂們真的懂得這些感情一樣。

這片夜空,比他任何一次回歸所見的夜空,閃耀著更加璀璨斑斕的色彩。

傷感、慨嘆、絕望、悲哀……無數形容詞堆砌而成的夜空,閃爍著淒切的光芒。

或許對祂們而言,金獨子也代表著一種希望,一種能展現出與以往不同的故事的希望,一種能帶給星星直播全新變化的希望。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看著滿天繁星耀眼的慰靈祭典,回歸者劉眾赫心想。

  如果,趁現在重新回歸……

這個與他性命緊密相繫的能力,就像隨時都能按下的核彈發射鈕。無論何時,劉眾赫都能以這個能力走入死亡回歸,透過從未來獲得的新情報,作出更妥善的選擇。

若是此刻回歸,說不定金獨子也能死而復生。

但是……

「劉眾赫,清醒一點,我是在提醒你,不要以為多回歸幾次就會變好。」

萬一,再次回歸之後他們仍失去了金獨子呢?

如果再次相遇的金獨子,採取了與這一次回歸完全不同的行動?

不僅第四十一次回歸的申流承從未提及金獨子這個人,就連在過去的回歸之中,自己也不曾見過他。

即使回到了過去,這次人生中的金獨子也不會復返。

「所以,『這一次回歸』一定要好好活著。」

曾幾何時,那些隨時能夠作出的改變,而今成了無法逆轉的選擇。

他在第三次回歸遇見了金獨子,與他成為夥伴。

並且,也失去了他。

「說不定你想放棄的這次回歸,便是能夠以『人類』身分看見世界盡頭的『唯一一次回歸』。」

劉眾赫咬牙站了起來。一如既往,他能保有的只剩逝去之人留下的話語。

如同星星直播中的一切都會成為故事,劉眾赫也不得不承認,金獨子的話確實成為了自己的一部分。

[呵呵,大家為什麼都不動身呢?各位應該都收到系統訊息了吧?]

半空中,管理局派出的鬼怪正俯瞰著他們一行人。

[啊哈,原來如此,各位都忙著哀悼『他』的死亡啊。]

祂嘲弄的語調令眾人憤慨不已,但也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鄭熙媛強自保持著鎮定,開口問道:「獨子先生會怎麼樣?」

[他已經被驅逐出任務了。]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我也不曉得。不過,無論是化身還是星座,凡是『被逐出任務的存在』都不可能活下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連星座也無法存活……

聞言,每個人的神情都比先前更加冰冷僵硬。

李智慧怒聲說道:「就算是這樣,一定還有其他辦法吧?可以救他的方法!」

[就目前來說,各位無能為力。說實話,直到現在你們還有這種想法才叫人驚訝。我就給你們一個忠告吧,別胡思亂想,專心看看眼前的任務。畢竟,各位還沒有完全逃離『首爾巨蛋』呢。]

鬼怪嘲諷似地留下這句話,隨即手指輕輕一彈。

空中再次湧現無數訊息。

[已賦予逃脫任務。]

[首爾巨蛋即將封閉!請在半天內逃離首爾巨蛋。]

[自動提供逃脫路徑。]

[若未在時限內逃離巨蛋,您將死亡。]

「可惡……」

大家互相交換了一輪眼神,但彼此都對眼下的情況無計可施。他們終究別無選擇。

「總之……先動身吧。」

他們開始沿著指定路線移動。

奔跑、渡河、翻越斷橋,他們馬不停蹄地跑向首爾外圍。直到逃脫路徑的指示終於消失,眼前出現的是蜂擁的人群。

「那些人是……」

首爾巨蛋的化身全都聚集在那裡。

人數約莫一千人,其中還有幾個認識的面孔。正朝他們揮著手的是美戲之王閔智媛,還有隱遁廢人韓東勳,也有曾在金湖站、忠武路遇見的人們。

認出他們的人,都靜靜地向他們行注目禮。

無一例外,他們全都是金獨子拯救過的人。

「看來就是這裡了。」

夥伴們停下腳步,一同仰頭望著巨蛋的內側牆面,這就是至今禁錮著所有人的巨型鳥籠。

終於能逃離這座監牢了!每個人的神情都略顯激動,但任誰也不敢往外邁出步伐。他們就像習慣被豢養的金絲雀,身在敞開的鳥籠內,卻無法輕易振翅飛離。

相反地,人們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紛紛將視線投向某處。

目光一道接一道聚攏,沒過多久,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某個人身上。

率先開口的是韓秀英。

「劉眾赫。」

劉眾赫回過頭看向韓秀英。雖然後者什麼話也沒說,但劉眾赫已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她想傳達的訊息。

  別白白浪費了金獨子給的機會。

劉眾赫緩緩地眨了眨眼,走上前去。

群眾正在等待著他的發言。在終於迎來解放的瞬間,等待他說些什麼來紀念這個時刻。

面對眾人的目光,劉眾赫陷入苦惱。

在過去的回歸裡,劉眾赫也曾數度站在同樣的位置。他有時是能言善道的辯論家,有時是魅力過人的領導者,該對群眾發表什麼樣的言談,他十分清楚。

但這一回,他不打算慷慨陳詞。

取而代之的,他開口說道:「我不會放棄這一次的人生。」

他心想,在場恐怕沒有任何人能理解這句話。在油然而生的孤獨感中,劉眾赫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你們也不要放棄。」

自己的意志是否能傳遞出去,他無從得知。

劉眾赫背過人群,緩緩走向巨蛋的牆面,緊接著  

一次,又一次,他滿含憤怒的拳頭砸在牆上,以拳頭與牆的接觸點為中心,巨蛋牆壁內側裂開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打從任務開始後,那道眾人連一次也不曾跨越的牆,終於碎裂崩塌,不久就形成足供一人進出的破口。

那道始終存在卻無法逾越的風景,劉眾赫迎著它,率先踏了進去。

「走吧。」

他們踏出步伐,走向了沒有金獨子的故事。

『而在一片幽暗之中,孑然一身的金獨子,終於醒了過來。』

  
2.

「呃……」

『全身像是粉碎性骨折般劇烈疼痛,皮膚如死去動物的皮革般冰冷僵硬。』

聽著第四面牆的聲音,我徐徐睜開雙眼。之前那讓人厭煩的話語,此刻聽見卻令人有些開心。

『活下來了啊……金獨子這樣想著。』

看來計畫順利成功了。事實上,也無所謂什麼成功不成功,因為從某方面來看,這完全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那些傢伙強制賦予我的命運是「化身金獨子」的死亡,因此身為「星座」的「救贖的魔王」金獨子當然不會死。如果這麼容易就會消失,那我也沒有理由費盡千辛萬苦地累積傳說成為星座了。

問題在於,失去化身體之後,作為星座重生的我,究竟又變成了什麼模樣……

「這是什麼地方?」

周圍盡是廢墟,以及半毀壞的八線道馬路。不知為何,這景象有些熟悉。

「這裡是……」

我喃喃低語著,隨即,我被周圍這片無聲的寂靜嚇了一跳,那感覺好像整個世界只有我獨自存在一般。

抬頭一看,那總是閃耀著星座光輝的夜空,此刻卻空無一物。

望著夜空,我失神地笑了起來。

「哈哈……」

若換作平時,現在肯定傳來了無數星座的間接訊息。

不管是喜歡聽我自說自話的「緊箍兒的囚犯」,還是老愛找碴的「深淵的黑焰龍」,又或不知緣由對我喜愛有加的「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總之,總有人會作出回應,這才是正常的情況。

但此刻,沒有任何人回應我的話語。

沒有摩挲著腦袋的「禿頭義兵長」,沒有無聊就摘下眼罩隨手一扔的「獨眼彌勒」,也沒有裝腔作勢卻別具魅力的「寐錦之尊」。

可笑的是,那些曾經令人懷念或厭惡的星座訊息消失後,留給我的只有無盡的孤寂。

『金獨子思索著,我真的只剩孤身一人了。』

[您目前已被逐出任務。]

我再次打量著周邊景象。遭到任務流放卻依舊存活的存在,會被送往距離最近的「非任務地區」。

[您目前身在非任務地區。]

而現在,我腳下這個非任務區域,我再熟悉不過了。

「首爾。」

這裡是首爾的光化門廣場。是曾經爆發諸王戰爭,我親手破壞了絕對王座的所在。而今,首爾既已成為非任務地區,就代表著……

夥伴們都平安脫險了吧。

我懷揣著莫名激動的心情,注視著過去首爾巨蛋所在的位置。在那一度被半透明天幕覆蓋的地方,現在架設著厚重的鐵絲隔離網。

首爾的任務完全結束了,夥伴們也朝向沒有我的任務繼續前進,創造著全新的故事。他們將在那裡繼續活下去,這樣就足夠了。

『金獨子的心情既有些高興,又莫名惆悵。』

我想念著夥伴們好一會,這才慢慢轉過身來。

『獨自一人的金獨子還有事情非做不可。他正是為此,選擇了淒慘的死亡。』

  

『走在首爾的街道上,金獨子沉浸在鮮明的回憶之中。無論走到哪裡,到處都是他與夥伴們一同解決任務的回憶。金獨子再次深刻體悟到,自己真的成為了《滅活法》的一部分,並真真實實地經歷了這個故事。』

「……真是令人感動,但你稍停一會不行嗎?到底要囉嗦到什麼時候啊?」

『金獨子對無辜的第四面牆發起脾氣。』

起初還覺得像有個人在身旁說話,感覺挺不錯,但不管我做什麼,它都要加以解說,時間一長,不覺得厭煩也難。

『時間到底過了多久?金獨子想這麼問,卻沒有人能回答。』

「混帳,你回答不就好了。」

我吐槽了一句,決定先觀察自身的狀態。

[目前您的傳說多處受損。]

[目前您的化身體已完全毀損。]

雖然憑藉著星座的位格活了下來,但我完全了失去化身體。換言之,眼下我並非以「肉體」形式存在,不過是個極度不完全的傳說集合體罷了。

[目前您的本體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

[搜尋不到維持本體的方法。]

這種不安定的狀態,只要被稍加擾動就會完全崩解。照這樣下去,即便沒死,也算不上活著,於是我決定先將一切可能全都嘗試一遍。

[該地區無法使用『全知讀者視角』。]

果然不行。

[目前無法與您的化身通訊。]

這也行不通。這樣的結果雖在預料之內,但確定真是死路一條,仍讓人心情鬱悶,感覺就像是獨自被流放到沒有訊號的區域一樣。

[您無法使用頻道系統。]

既然遭到任務流放,我自然被逐出了頻道,和鼻荊之間的契約也解除了。呆望著沒有星宿的夜幕,空虛的自由席捲而來。

……現在,真的只剩我自己一個人了。

一領悟到這個事實,某種像是寒氣般的感覺開始緩緩滲進我的四肢。

『沒有任何人注視著我,我也同樣看不見任何人。』

不,我並非完全孤身一人。

『感受著那股寂寥,金獨子恍然大悟。原來所謂的存在,是需要透過他人的視線才得以感知。』

「我沒打算思考那麼哲學的問題,白痴。話說回來,你要這樣自說自話到什麼時候?」

『愚昧的金獨子不會明白,偉大的第四面牆為何這般勞心費神。』

哎唷。

「看來不是隻會單純作出說明啊?你究竟是什麼,你真的是技能嗎?」

『愚昧的金獨子對空氣自言自語。』

這傢伙真是  

『愚昧的金獨子……』

「鬧夠了沒?再鬧我把技能關了喔?」

霎時,空中傳來嘖嘖嘖的聲響。

『第四面牆說道,那不鬧了行吧?』

我有些詫異。這傢伙,似乎比我以為的更能清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這麼說來,上一回它也是……

「行,安靜點吧,我現在不想被幹擾。」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保持沉默。]

然而,話才出口,我旋即後悔了。

滋滋滋滋滋。

周圍的空氣開始凍結,我甚至來不及吐出一句「怎麼回事」,寒意轉眼就浸透皮膚,深入骨髓。伴隨著噗嘶一聲,我的肺臟完全吸不到任何空氣。

「咳……」

我猛然想起,吠陀與奧林帕斯那些傢伙,之所以想方設法把我送到非任務地區的理由。

祂們正是看準了這種情況。這是祂們為了殺害「化身金獨子」,並徹底解決「星座金獨子」而制定的計畫。

「呃、呃呃呃呃……」

口中雖發出慘叫,卻聽不見半點聲音;雖想大口吸氣,卻完全無法喘息。就像有人在擠壓我的肺部,並將氣管也堵住了,我的腦中逐漸一片空白,思緒被一點一點抹去。

星星直播是一個「故事」的世界。

無論化身或星座無一例外。

所有存在都仰賴著「故事」呼吸吐息,因「故事」而存在。

[傳說崩解速度加劇!]

[您的存在開始消失。]

因此,但凡不存在任何「故事」的地方,也不可能存在任何事物。

就連我也不例外。

  可惡,救救我!

我在自身逐漸消失的幽深恐懼中大喊。這時我才明白,第四面牆究竟為何囉嗦個不停,它是為了救我一命,才那般喋喋不休。

在沒有任何故事的地方,它為了替我延續一口氣,才不斷與我「攀談1」。

[已發動專用技能『第四面牆』!]

『第四面牆說道,笨蛋。』

我這才喘過一口氣,恢復了呼吸。

「咳呃、咳咳……」

我知道任務的流放者會經歷可怕的遭遇,但萬萬沒想到竟如此駭人。

也是,若沒有星雲幫助,就連那個天下無敵的拓俊京被任務流放後也無法存活。

該死,我好像太小看這個情況了。我還以為,只要交出幾個傳說,無論如何都能抵達第一個目的地。但就目前來看,要是沒有第四面牆,我恐怕連存活都有困難。

『金獨子想著,以後不能再對第四面牆頤指氣使了。』

在悲涼的心情之下,我對這句話無力反駁。

「你能守護我到什麼時候?」

『第四面牆說道,久。』

剛說完,周圍就迸出強烈的火花。

這倒也是,倚靠星雲出馬才能擺平的概然性,現在只靠第四面牆獨自承擔,這狀況本身就不合常理。

時間不多了。如果不能盡快搞定後續計畫,我便會在這裡徹底消亡。

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傳來讓人聯想到真空吸塵器的聲響……

『金獨子很清楚那是什麼。』

「沒錯,我知道,任務清潔工。」

一旦清潔部門出現,就意味著這個任務區域即將開始進行大規模的「清掃」。

『金獨子尋思著,既然清潔工作開始了,用不了多久,地平線的惡魔也會露面。那些如鬣狗般在任務的斷垣殘壁遊蕩的傢伙,不可能不到訪如此美味可口的廢墟。』

它還真是將我的思緒摸得一清二楚。但在見到那些傢伙之前,我得先找到某樣東西。

『金獨子加快了腳步。』

我拖著踉踉蹌蹌的步伐,逐漸加快奔跑的速度。

街上隨處可見像是小朵烏雲的物體在四處飄蕩,那就是所謂的「任務清潔工」。

雖然必須留心那些傢伙,但我不以為意地繼續奔跑。反正清潔工的速度不快,識別範圍也很窄,只要小心躲避,想不引起注意就抵達目的地並不困難。

沒多久,我離開了光化門,開始一路南下。

乙支路三街、忠武路、東大入口、藥水、金湖站……

我像條鮭魚般,沿著我一路走來的路線逆流而上,最終抵達了玉水地鐵站。在那裡,我再次見到了斷裂的東湖大橋。

看著支離破碎的橋面,記憶又在腦中鮮活地浮現。

就在此處,劉眾赫那傢伙將我扔進了魚龍嘴裡。

……不曉得他們現在的進展如何。韓秀英也在,他們應該能互相幫助,順利推進吧。我只能這樣祈禱著。

啪沙!

我在沒有助跑的情況下,輕鬆跳過了斷橋。回想從前,我可是得仰仗「天外救星」的幫助才能勉強過橋,現在卻只要一個跳躍就能解決。

這樣的成長確實令人刮目相看,但絕對不能就此滿足。

因為我必須戰勝的那些傢伙,祂們與我之間,隔著比那座斷橋更加遙遠的距離。

腳下所踩之地,躺著一列嚴重毀損的地鐵車廂。

這是一切任務開始的地方。

我注視著車廂片刻,隨後鑽進內部,開始在殘骸中翻找。不知道搜尋了多久,目標終於出現在眼前。

一口道具箱子閃耀著白色光芒,箱子上,留著一段簡短的訊息。

 金獨子,相信你沒問題吧?我按照你的囑託,把物品留下了。謝謝你,在這段時間成為我頻道裡的化身。

一看就知道是誰留下的訊息。

 拜託了,一定要活下來。

當然,我不會死的。

我打開道具箱子,箱中裝著我支付整整三十萬Coin購買的特性,以及我託付的各項道具。

[獲得全新的特性。]

[已獲得道具『鬼怪的金蛋』。]

[已獲得道具『不會折斷的信念』。]

……

我將道具一一收起,走出地鐵車廂外。

正巧,天空也泛起了魚肚般蒼白的顏色,我索性跨坐在橋上等待。

那傢伙就要現身了。

正這麼想著,故事結束的地平線上,亮起了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燈光另一端,一道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臉頰上長著一顆巨大肉瘤的老人,帶著微妙的神情走了過來。

彷彿早就知道我等在這裡一般。

「你就是『救贖的魔王』?」

我注視著老人片刻,隨即將目光投向巨蛋外的晨曦,連帶想起了在光芒背後的那些星雲。

祂們應該都以為我死了吧。

奧林帕斯、吠陀、紙莎草……

我逐一回想著那些傢伙的名字與名號,那些嘲笑化身,將一切當作自己的遊樂場的星座們。

給我等著。

「我,會把禰們全都從那該死的天上摘下來。」

3.

《滅活法》曾出現這樣的描述。

『在「故事的地平線」住著一票惡魔。雖不是魔王,也不是惡魔種,祂們依舊是被人喚作「惡魔」的存在。祂們和鬼怪一樣渴望故事,而祂們有多麼渴望故事,就有多麼厭惡鬼怪。』

……沒錯,就是這段話。

『萬一你被流放至任務之外,便只剩下唯一的一線希望  那就是祈求「地平線的惡魔」大發慈悲。』

第四面牆自作主張替我講述《滅活法》的內容,對此,我無話可說。

我望著地平線的惡魔。祂們的形象是滄桑的老者,衣著外表乍看之下就像個流浪漢,但要識別出祂們並不困難。因為每一個地平線的惡魔,臉上都帶著一顆巨大的腫瘤,也因此,有些人將祂們稱為「瘤老頭」。

半空中濺出些許火花,瘤老頭向後退了一步。

「真不尋常,即使動用『大惡魔的眼珠』也無法看透你的情報?」

看來為了挖出我的情報,瘤老頭花了不少工夫,祂的一隻眼睛裡閃爍出橙黃的光芒。

大惡魔的眼珠。

安娜卡芙特持有的那顆眼珠,瘤老頭也擁有一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透露「大惡魔的眼珠」相關情報給安娜的人,正是祂們。鼻荊那樣的草包鬼怪與地平線的惡魔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祂們是極為危險的人物,稍有不慎,我可能就會被祂們吃乾抹淨。

我裝出遊刃有餘的模樣,開啟了話題。

「我的情報就連先知也無法看透。禰的消息未免太不靈通了,這可不像瘤老頭的作風啊。」

瘤老頭像是自尊心受到傷害,蹙起了雙眉。

「你知道我會來?」

「沒錯。」

「怎麼曉得的?」

「禰多半是來拿這個的吧。」

我掏出藏在懷裡的鬼怪金蛋,向祂展示著。

瘤老頭的神色劇烈動搖,看來這傢伙很清楚這顆蛋裡有著什麼。

「那個靈魂是屬於我的。」

惡魔的肉瘤開始不祥地膨脹。

「那個靈魂,是由其他平行次元的我送到此處,我擁有那個靈魂的所有權。」

那傢伙又上前一步,我則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祂。

「我聽不懂禰在說什麼耶?」

「我還想著本該從冥界回來的靈魂跑去哪裡了,原來是被你從中攔截。現在還不遲,我希望你能返還那個靈魂。」

「還給禰?說什麼鬼話?難道星星直播裡也有《遺失物品處理辦法》嗎?」

維持著同樣的距離,瘤老頭緊盯著金蛋,眼中刻著深深的貪念。我也低頭看了看金蛋。

在這顆蛋裡,裝有來自劉眾赫第四十一次回歸時間線的申流承。

所以,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地平線的惡魔所言非虛。讓申流承成為災禍,傳送到這個次元來的,就是眼前這個腫瘤老頭子。

瘤老頭雙眉間的皺褶更深了。

「如果你只是想玩文字遊戲……」

「我們不如直接問問本人吧,她也有自由意志的嘛。」

我毫不遲疑地敲了敲蛋殼,問道:「流承啊,這傢伙主張祂是妳的主人,妳怎麼說?」

金蛋一陣劇烈顫動。

「嗯嗯,原來如此,不是他啊?」

「喂……」

我沒理會瘤老頭,自顧自地和金蛋說話。

「那妳的主人是誰?」

這回,蛋也同樣哆哆嗦嗦地發顫,我裝模作樣地點點頭,像是聽懂了蛋的意思。

「是啊,沒錯,『靈魂』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就像沒有人能成為『故事』的主人一樣。」

誰也不能成為「故事」的主人。

聞言,瘤老頭臉上閃過一絲銳利的神色。大惡魔的眼珠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祂似乎覺得有趣,嘴角掛起了一抹微笑。

「有意思,救贖的魔王,你現在是打算和我協商嗎?」

被發現了。

我嘻嘻一笑,回答道:「沒錯。」

「我們這裡也對你的行動抱持著很大的興趣,不過,你想進行協商,就先把那顆蛋交出來。」

「你難道不曉得協商是什麼意思?辦不到,我需要她。」

「你不曉得那顆蛋的價值。」

「不,我很清楚。」

金蛋似乎不願意離開我,緊緊地依偎在我的掌心。

我輕輕撫摸著金蛋,繼續說道:「因為,從這顆蛋之中誕生的存在,能夠建立『頻道』。」

「……你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

「那意味著,她可以脫離管理局的掌控,開啟星流放送的直播。」

瘤老頭的腫瘤微微抖動。祂指尖的燈火,也隨著祂的慌亂搖晃不止。

我繼續補充道:「換言之,這顆蛋擁有生產出無數『故事』的可能性,這不也是禰們想要她的理由嗎?」

瘤老頭一時啞口無言,似乎大感震驚,臉上的神情彷彿在探查我的意圖。然而,連大惡魔的眼珠也看不穿我的內在,光靠觀察更不可能讀取我的心思。

「你想反抗星星直播?」

「反抗?這個嘛……管理局能代表星星直播的全部嗎?」

「在某些情況下,它確實與星星直播整體沒什麼兩樣。」

「這不太像瘤老頭會說出的話啊……嗯,無所謂,如果這就是禰想聽到的回答。」

瘤老頭的眼瞳像是相機的光圈一樣轉動伸縮。

我很明白這傢伙想聽什麼,所以我刻意伸手指著夜空,像個革命領袖似地說道:「我要粉碎這由鬼怪掌控的該死世界!」

瘤老頭的臉像是惡魔般醜惡地扭曲起來。我曉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代表什麼意思,那就是瘤老頭的「微笑」。

「真是不錯的答案。」

要討瘤老頭的歡心,方法再簡單不過。

只要狂罵鬼怪就行了。

  

地平線的惡魔,也就是瘤老頭們,最廣為人知的民間傳說,大概就屬「腫疙瘩老頭2」的故事了。

這是所有人小時候都曾聽過的民間童話。

心地善良的腫瘤爺爺,多虧了鬼怪得以摘去臉上的肉瘤,而居心不良的腫瘤爺爺,則由於鬼怪,被多黏上一顆腫瘤……

我打量著瘤老頭的腫瘤,問道:「所以,禰是心地善良的那個,還是心術不正的那個?」

「人們總是好奇這些。就算我是善良的那個人,也不能保證我就會站在你那一邊。」

「禰臉上既然有瘤,肯定是壞的那個吧。」

「傳說在世上廣泛流傳,不見得總是傳承了正確的故事。」

「我越來越確定禰是那個壞老頭了。」

瘤老頭的腫瘤像是得了癲癇一樣劇烈顫抖。

根據《滅活法》的描述,瘤老頭的腫瘤能夠作為故事的倉庫,有無數的傳說都儲藏在那顆瘤之中,等待迎來新的主人。

瘤老頭像鐘擺似地晃動著肉瘤,查看了系統視窗許久,隨後向我說道:「你要求的共有兩件事。」

我點了點頭。

「一是回歸任務劇情線,另一件則是獲得新的化身體。」

「沒錯。」

這些瘤老頭活躍在鬼怪頻道無法觸及的區域,在星星直播中扮演著類似地下商販的角色。

祂們收取代價,不僅能將流放者送回任務劇情線之中,也能幫忙找出頻道內無法取得的各種特殊物品。

當然,代價都極為高昂。

「這二者我都能做到。」

「很好,那就幫幫我吧。」

「代價是交出那顆蛋。」

「就說了辦不到嘛。」

「那我幫不了你。」

混帳,又繞回原點了。看來祂們對鬼怪的金蛋情有獨鍾,執著得要命。

我心想既然開了口,乾脆把話說個清楚。

「剛剛也說過了,蛋我不能給你。何況就算禰們把她帶回去也沒用,她只聽我的話。」

「莫非……她是由你的傳說餵養長大的?」

「沒錯。」

「又是鬼怪又是傳說的,真是個不乾不淨的東西。」

「用不著禰管。別想著蛋了,我給禰別的吧。」

「你能給我什麼?」

「傳說。反正禰們本來就只收這個,不是嗎?」

在星星直播裡,唯有「故事」才有價值,因此瘤老頭收取的代價也只有「故事」而已。

「看你自信滿滿的樣子,你能給我什麼樣的傳說?」

「禰自己看吧。」

我開啟了我的傳說目錄。

〈傳說目錄〉

無王世界之王

異蹟對抗者

凌辱頻道主之人

災禍之王狩獵者

異界神格弒神者

救贖的魔王

……

羅唐聯軍

屠殺群蟲

想不到我累積了這麼多傳說。

當然,傳奇等級以上的傳說只有六個,但也很不錯了。

不過完成第十個任務,就能收集到這麼多傳說的人,世上可能唯有我一人而已。

瘤老頭也露出感嘆的神色。

「雖然早知道你很不尋常……確實了不起。」

瘤老頭像是個走進名牌精品店的顧客,認真端詳著每個傳說,讚嘆不已。尤其每當看見「傳奇級」的傳說,那傢伙的雙眼更是貪婪地閃閃發亮,連肉瘤都興奮地漲紅,肯定對這些傳說興致高昂。

「看來,用這代替金蛋是沒有問題的。」

「那當然。」

「只能選一個嗎?」

「姑且是這樣。」

每個傳說的價值各有不同,但我可沒有將傳說全都拿來交易的想法,因為那無異於被奪走成為星座的資格。

話音甫落,瘤老頭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個傳說。

「那我就拿這個吧,異界神格弒神者。」

「禰的良心被狗吃啦?這是我唯一一個準神話級傳說耶。」

準神話級傳說的價值,甚至無法用Coin衡量,無論與地平線的惡魔交易有多重要,也不可能交出歷盡艱辛才獲得的準神話級傳說。

更何況,「異界神格弒神者」這個傳說,在日後遭遇其他異界神格時也有使用價值。

瘤老頭也很清楚自己提出了無理的要求,撇了撇嘴說道:「那這個也不錯,無王世界之王。」

我再度搖了搖頭。

「那是我的誕生傳說,沒道理讓給禰吧?」

「說得也是,那麼救贖的魔王……」

「我就是靠這個才升格成為星座,換作禰,禰會交出去嗎?一個弄不好,我就會降級耶。」

「……雖然是將就了點,不然給我異蹟對抗者也行。」

「這個我以後還有用處,抱歉。」

無言的瘤老頭忍不住瞪著我大發脾氣。

「那你到底要給我哪個傳說?」

「給禰這個吧,羅唐聯軍。」

這是先前幫助寐錦之尊等新羅星座而獲得的史詩級傳說。

瘤老頭臉色丕變。

「給我這種破爛我是不會幫你的。」

……竟然說是破爛,太過分了吧。要是被寐錦之尊聽到了,肯定淚灑當場。再怎麼說,這也是新羅與大唐聯手給百濟一次重創的偉大傳說啊。

「那這個怎麼樣?屠殺群蟲。」

「比剛才那個好一點,但也是常見的傳說。」

「不然兩個都給禰。需要的話,還有其他史詩級傳說也……」

「我可以當成你根本沒有跟我交易的想法吧?」

該死,世界上果然不全都是像鼻荊那樣的冤大頭,那小子可是連十比零的結算比例都答應我了呢。

見我舉棋不定,瘤老頭露出曖昧不明的微笑。

「我不曉得你是怎麼撐到現在的,不過,你的時間不多了吧?」

感覺體溫確實比剛才更低了。第四面牆三不五時的碎嘴,間隔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您的存在正在崩解。]

雖然我盡可能在瘤老頭面前掩飾,但我的狀態確實命懸一線。若不能立即回歸任務,或至少先取得新的化身體,崩解將會進一步加速。

『愚昧的金獨子想著,天殺的,到底該給哪個傳說才好。』

我已經夠煩躁了,這種時候你就別再折磨我了吧!

『就在這時,一個傳說映入金獨子眼中。』

映入眼中又是在說什……哦?

我猛然一頓,這麼說來,確實還有這個傳說。

「那這個怎麼樣?」

既是傳奇等級的傳說,又沒有什麼特別的作用,但這個傳說本身,超級適合引起瘤老頭的興趣。

「這個傳說是……」

「怎麼樣,還滿意吧?」

瘤老頭用充滿不信任的眼神,裡裡外外地檢視著傳說。隨即,祂的瞳孔開始顫動,彷彿難以置信竟有這種傳說存在。

瘤老頭細長的手指一碰觸視窗,畫面立刻播放出傳說的內容。

砰砰!砰轟!砰砰砰!

我的拳頭狠狠地打在中級鬼怪保羅身上,每當鬼怪的臉被重拳炸開了花,瘤老頭的表情也不斷浮現驚詫之色。

傳說「凌辱頻道主之人」。

即使讓出這個傳說,我仍能保有五個傳奇級以上的傳說,因此不會危及我的星座資格。此外,想當然耳,這內容也是瘤老頭肯定會喜歡的類型。

光是罵鬼怪兩聲就心情大好,這些傢伙不可能不喜歡暴打鬼怪的傳說。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輕聲訕笑很快就變成大笑不止,我靜靜等著這傢伙充分享受這個故事。

「不錯,我就收下這個吧。真是令人愉快的傳說。」

「那就成交了?」

「這樣的代價依然不夠。你交出的傳說雖然稀奇,但幾乎沒有任何功能和價值。」

……我就曉得會這樣。

我迅速地補上一句:「那羅唐聯軍也一起給禰。」

「還是不夠。如果你想繼續談下去,就必須修改交易內容。」

「修改?怎麼改?」

「照你先前所說,你要拜託的有兩件事,一是返回任務劇情線,二是取得新的化身體。」

我思索片刻,問道:「禰的意思是,這個傳說只能換得其中之一?」

「沒錯,準確來說,我只能幫你第二件事  獲得新的化身體。」

取得化身體這件事當然很重要,但是……

「為什麼不能回到任務?收取了這麼多代價,不是應該辦得到嗎?」

「說得好像你很瞭解一樣。」

「我稍微聽過一些消息。」

雖然正確來講,並不是聽過,而是讀過。

瘤老頭靜靜望著我雙眼,說道:「嗯……換作平時,這些代價確實可以讓你充充數,但現在狀況有些特殊。」

「特殊?」

「因為你幹出的好事,讓朝鮮半島地區的管理局和星雲都繃緊了神經。」

我大概明白祂想說些什麼了。

瘤老頭繼續說了下去。

「將流放者送回任務劇情線可是比想像中還要費力,畢竟這是整個星星直播裡概然性消耗最劇烈的工作之一。正如你所知,概然性與『耳目』密切相關。」

「也就是說,現在這樣備受矚目的狀況,要支付大量的概然性。」

「沒錯。再加上因為不明原因,管理局分局長那傢伙竟然親自出面,導致既存的交易窗口幾乎都被封閉。就目前的情況而言,能夠立刻回歸地球任務的路線可說全數遭到封鎖,就算向你收取更高的代價,也是力有未逮。」

居然無法立刻回到地球……情況遠遠沒有想像中順利。

瘤老頭注視著我,問道:「不然將就點,先拿個化身體怎麼樣?如果是傳奇級的傳說,我倒是能提供相當不錯的選擇。正好,早上有幾個從武林那邊的次元回收的化身。」

武林界的化身體,確實是讓人心動的提案。

但我仍搖了搖頭。

無論取得多好的化身體,無法回歸任務劇情都是徒勞。雖然能利用新化身體的耐久度爭取時間,但無法返回任務,存在就會持續崩解。

瘤老頭想必也很清楚這一點,才會向我提出這樣的提案。

一旦我收到的新化身體因流放者懲處而毀損,這糟老頭就會提出新的交易,搶走我其他的傳說。

於是,我更加強硬地步步進逼。

「我必須返回任務,一定。比起化身體,這件事才是優先。」

「嗯……有點困難。」

「不是地球也無所謂,我不能參與其他的任務劇情線嗎?」

拓俊京也是以這種方式擺脫了朝鮮半島的任務劇本,沒道理換成我就做不到。

瘤老頭卻搖了搖頭。

「我物色了幾個地方,但都更吃力。因為逃避任務而使用的轉移,需要更多的概然性。」

「真的毫無辦法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故意輕描淡寫地搖晃著視窗。被我的拳頭揍得鮮血淋漓的中級鬼怪保羅,也一併輕輕晃動。

「這傳說可比禰想的還稀少,天底下還有哪個化身能拿到暴打鬼怪的傳說呢?」

「嗯哼……」

「想像一下,把這東西裝進禰的肉瘤裡,跟朋友們炫耀的樣子。」

瘤老頭苦惱了老半天,慎而重之地左思右想。

[您的存在極度不穩定。]

[請獲取新的化身體,或返回任務。]

[您的存在即將崩解。]

終於,陷入苦思的瘤老頭開了口。

「就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了。」

「哪裡?」

剎那,瘤老頭的嘴角掠過一抹猙獰之色。

「魔界。」

祂的語氣彷彿自己說出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回答。

瘤老頭打量著我的表情,也不知道祂在想些什麼,咧嘴笑道:「沒必要那麼害怕,畢竟魔界也是人住的地方。正好你身上殘留著足夠的魔氣,就算現在過去也不會太惹人注目。」

「魔界也分不同地區,禰要把我送去哪裡?」

「第七十三號魔界,那是個連統御的魔王都沒有的法外之地。從很久以前,那裡就是任務淘汰者的聚集地。」

第七十三號魔界啊……如果我的記憶無誤,該魔界正好是與地球任務劇情線重合的任務地區之一。

我點了點頭。

「嗯……還不錯。」

「相對的,把你送去那裡,我們就無法向你提供化身體。」

「但禰們能讓我回歸任務吧?」

即便返回任務地區,並不代表能立即回歸到任務之中,因為我已經是任務破關失敗的存在了。換言之,想要重新進入任務,我勢必需要這些傢伙的幫助。

然而,瘤老頭搖了搖頭。

「這也辦不到。我們能做的,只有將你轉移到第七十三號魔界而已。」

「禰在跟我開玩笑?」

「不過,我們能提供你一些情報。雖然需要大量的運氣和努力,但根據你如何利用這份情報,你既可能獲得化身體,也有機會返回任務之中。」

「總覺得這筆交易我吃了大虧。」

「這就是我們能提供的全部了。」

我假裝苦惱了一會兒,才緩緩地點頭。

就目前而言,也沒有其他的選項了。

「好,我接受這個交易。」

既然交易談妥,就無須再耽誤時間,我直接從心臟裡掏出傳說,遞給瘤老頭。

[已支付傳說『凌辱頻道主之人』。]

瘤老頭點了點頭。

「已收取代價。」

瘤老頭從我手中接過傳說,放在舌尖上一口氣吞了下去,只見那傢伙的肉瘤泛出青藍色的光芒,撲簌簌一陣顫抖。

瘤老頭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徐徐吸了口氣。

咻嗚嗚嗚嗚嗚!

瘤老頭突然大口吸著空氣,彷彿要吞噬周圍的一切。仔細一看,祂吸入的可不只是空氣而已,包含附近一帶的時空,都被祂吸納吞食。

瘤老頭的肚子先脹大了數十倍,又一口氣扁縮下去,發出劇烈的轟鳴。

詭異的空間從瘤老頭口中傾吐而出,像馬賽克般不斷傾瀉,形成一條長長的橢圓形通道。通道的另一端,隱約可見與此處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快進去吧。這通道和傳送門不同,能維持的時間很短暫。」

我毫不猶豫地跳入通道內。

[本體將傳送至新的次元。]

在我縱身進入通道的剎那,周圍的世界似乎都在蠕動。我掠過流星雨,飛行在星星直播的夜空之中。

各式各樣的任務劇本區域都變成故事的碎片,飛速與我擦身而過。

[星星直播瞥見您的存在。]

一時間,我感覺到某個視線正注視著我。

[星星直播默許您的存在。]

緊接著下一秒,那道目光旋即消失。

有些許電流纏上我的身體,除此之外再無異狀,多半是瘤老頭那一方支付了必要的概然性。

結束了短暫的宇宙旅行,我立刻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引力拉住了我。

[已抵達任務區域附近。]

我掉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呻吟著滾了好幾圈。落地的衝擊似乎對軀體產生了影響,與地面接觸的肉體表面開始逐漸崩裂。

[您的存在正在崩解。]

[傳說已受損。]

[您需要新的化身體。]

可惡!我大口喘息,才剛撐著地板站起身,地獄就已經到來。

「咳咳咳……」

文字從布滿全身的裂痕向外流出,最危險的則是心臟一帶。

[您的誕生傳說正在崩解。]

要是不盡快取得化身體封住傷口,我整個人的傳說都將就此崩解,再難復生。

我慌忙環視周遭。既然瘤老頭說會將我送到能取得化身體的地區,附近肯定有能組成化身體的東西。

但當我觀察了附近一遍,臉上的表情不禁變得僵硬。

「這裡是……」

無數垃圾在我周圍堆積成山。就在此時,傳來了瘤老頭的聲音。

 現在,你應該到達面向第七十三號魔界的「任務的地平線」了。

任務的地平線,我當然知道這個地名。像我這樣被排除在任務之外的存在,以及被清潔工強制清運出的任務廢棄物,都會被丟棄在這裡。

看著那些滿地滾動的傳說碎片,我大喊道:「等等,這裡不就是個垃圾場嗎!」

 你可以在那裡找到還算湊合的化身體,當然了,也得要你先找到堪用的組件才行。嗯,至於該怎麼找呢,就不是我們關心的部分了。

「禰這混帳……」

瘤老頭那些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我公平交易。反正只要等我一死,祂們再來這裡回收傳說就萬事大吉了。

 祝你擁有地平線的庇祐。

我茫然地坐倒在地,心臟附近的文字兀自嘩啦嘩啦地不斷掉落。照這樣下去,不用五分鐘,我就會完全消亡。

『然而,不久之後,金獨子的神情開始轉變。』

我慢慢環顧四周,直到確定任何地方都感覺不到瘤老頭的耳目。

『他驚慌失措的表情恢復沉著,像傻瓜一般張開的嘴巴也安靜地闔上,接著,金獨子整理好一身衣著,喃喃自語。』

「真不簡單啊。」

透了。』

「……你發現啦?」

我慢慢轉動脖頸,從地上站了起來。演這一齣戲雖然麻煩,但想要避免瘤老頭起疑心,就必須如此。

『絕對不能被對方察覺,自己最初的目的就是來到此處。若想盡可能掩藏自己熟知此地的情報,並順利獲得想要的東西,就至少得演到這種程度才行。』

聽著第四面牆嘮叨不休,我冷靜地打量眼前的廢墟。

「……看來是來對地方了。」

正如第四面牆所說,我一開始就想來到這裡,甚至為此在星座的眼皮子底下表演了一齣死亡戲碼。

我扶著垃圾山,開始慢慢探索周圍。

「咳、好痛……」

從心臟不斷傳來椎心的痛楚,讓我難以保持清醒。

[您的誕生傳說正在崩解。]

即使臉上表情全是演出,疼痛卻並不虛假。我拚了命抓住一絲模糊的意識,回憶起《滅活法》的內容。

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被任務流放的劉眾赫,為了組建自身勢力而來到此處。

第七十三號魔界  任務的地平線。

在那個垃圾場之中,劉眾赫獲得了自己全新的「身體」。

但無論我怎麼翻找,都沒發現任何能成為新化身體材料的傳說。

任務的地平線原本就是眾多損壞故事的堆積之處,在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到堪用的化身體。

然而,這是指一般情況下。

「發動特性效果。」

[已發動專用特性『拉馬克3的長頸鹿』的特殊權能。]

拉馬克的長頸鹿,這是我不惜砸下三十萬Coin購買的進化系特性,也正是鼻荊在道具寶箱裡留下的物品之一。

[已發動特殊權能『進化因子搜索』。]

[開始搜索您能吸收的傳說碎片。]

我徐徐閉上雙眼,直到再度睜開時,深埋在垃圾堆各個角落的特殊物件逐一映入眼簾。

[探測到傳說碎片。]

某些傳說的碎片閃爍著晶瑩剔透的白光,至少對我而言,此處不再僅僅是座垃圾場。

遭同伴背叛的御劍大師的右手臂。

被殘忍啃食的大祭師的前額葉。

被異界神格撕裂而死的黃金幼龍的心臟。

根據《滅活法》的設定,「拉馬克的長頸鹿」的特殊權能,便是吸收各種傳說的碎片,重組肉體。

「那就先從這個開始吧。」

我慢慢地將手伸向一顆泛著誘人紅光的心臟。

4.

蓬鬆柔軟的棉被包裹著全身。

這種睽違多時的奢侈,讓鄭熙媛絲毫沒有任何真實感。

不必害怕被怪獸襲擊而徹夜未眠,也不用隨時提防他人搶走自己的道具,一切都是如此和平安逸。

但鄭熙媛深知,和平不會持續太久。

「鄭熙媛小姐!麻煩妳開門!」

「請妳接受我們的採訪!」

整整一週以來,蜂擁而至的各路記者堅定不移地守在一樓,將玄關門前擠得水洩不通。鄭熙媛微微拉開窗簾一角,閃光燈立刻亮起,在毫不留情的鏡頭監視之下,她只能露出苦笑。

「唉……看來不是隻有星座才是偷窺狂魔。」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哈哈大笑。]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同意您的感想。]

人們緊追不捨的目光,讓鄭熙媛再次陷入思考。

事實上,不管是他人的窺視,還是生存之爭,類似的事件在任務開始前也一直在發生,只是形式略有不同。

或許,早在任務開始以前,所謂的「任務」就時刻存在我們身邊,只不過誰都沒有察覺那是「任務」罷了。

透過窗戶,她能望見破敗的街區與被封鎖的首爾巨蛋。

離開首爾巨蛋已經過了一週,但鄭熙媛至今仍無法置信她逃離了那個巨蛋。

「熙媛姐!妳起來了嗎?」

「啊、嗯。」

看著猛然推門進房的李智慧,鄭熙媛無力地笑了笑。

逃出首爾巨蛋後的一個星期,這段時間發生了許多事。在臨時政府的幫助下,鄭熙媛一行人在京畿4地區有了落腳處,也被傳喚到政府機關回答了幾個問題。

大部分的提問都絲毫不令人意外。

首爾巨蛋內發生了什麼事?網上流傳的謠言是否屬實?像妳這樣的人還有多少?他們對此作何感想?所謂的星座和任務究竟是什麼……

起初,鄭熙媛對所有提問都誠實以對,但時間一久,她便逐漸感到厭倦。

她想不通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韓國政府系統已經處於全面崩潰的狀態。由數名幸運存活的國會議員及市議員組成的臨時政府,完全無法理解當前事態,他們篤信「國家」這樣的政體,對於未來的任務依舊具有意義。

對於那些在新時代固守陳舊信念的人,鄭熙媛只有一句話想說。

  把鞋子換了,解開領帶吧,你們這身服裝不適合逃跑。

鄭熙媛注視著李智慧。終究,能夠信賴的只有她的同伴們。

「劉尚雅小姐呢?」

「她和兩個小朋友一起關在房間裡。」

最大的問題是,就連夥伴們也還沒振作起來。

李智慧以沉重的語調說道:「獨子大叔不在,對大家的打擊還是不小。」

有些人,在身邊的時候渾然不覺,一旦消失,就會明顯感受到空缺。

對他們來說,金獨子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雖然大家的生存目標各有不同,但決定他們生存方式的人,一直以來都是金獨子。

「就像軍人大叔說的那樣,如果有一份生存的守則就好了。真的。」

「賢誠先生還沒回來?」

「第一天被軍隊找回去,之後就一直沒有消息。」

李賢誠原本就是職業軍人,被軍方召回也算是情理之中。

李智慧低聲嘟囔著:「真傻……要是我肯定不去。在這種世界,軍隊有什麼用。」

鄭熙媛極度認同李智慧的想法,但她並不想苛責李賢誠。

面對失去,每個人應對的方法各不相同,一如小朋友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李賢誠則選擇回到軍中,就只是這樣而已。

[下一個主線任務將於3天後開始。]

望著飄浮在半空中的訊息,鄭熙媛強忍胸口的不安。

三天之後,地獄將再次開啟。更複雜的問題在於,即將到來的任務,很有可能會與先前經歷的截然不同。

[現在您可以回應背後星的召喚,並接受祂們給予的個人試練。]

[個人試練視為隱藏任務,當個人試練與特定主線任務執行時間重疊,可選擇以個人試練取代主線任務。]

[任務替代僅限於第二十五個主線任務開始之前。]

第十個任務通關後開放的「個人試練」,這究竟又是什麼,鄭熙媛心裡仍毫無頭緒。

李智慧安慰地說道:「根據師父所說,這段時間不會出什麼大事,姐姐妳就別太操心了。」

「劉眾赫先生怎麼樣了?」

「他一直念著『金獨子、金獨子』的,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感覺師父像變了個人……難道是因為他成天說著要親手殺了金獨子的關係嗎?」

金獨子身亡後,一向冷靜的劉眾赫也有了變化。一度像個廢人一樣,成天關在房裡閉門練功的他,三天前冷不防扔下一句「馬上回來」,就倏然消失了蹤影。

「韓秀英小姐呢?」

「今天早上,她說要跟政府高官談談就出門了,還說什麼『播下的種子也該收成了』。」

「政府?那些傢伙哪有什麼可期待的……」

話才出口,她就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你們一定要和韓秀英一起行動。」

她不清楚金獨子為什麼特意交代要和韓秀英一起行動,只是他既然這麼說,肯定有他的理由。

見鄭熙媛站起身來,李智慧吃了一驚。

「妳要出去嗎?」

「總不能一直窩在這裡,我們也得作點準備才行。」

「那我也一起去。」

以這兩人的個性,一旦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再猶豫。李智慧和鄭熙媛簡單收拾好裝備,隨即走出門外。

一打開玄關門,四面八方立即響起快門聲。

「鄭熙媛小姐!我是高麗日報的記者!請妳簡單說兩句話!」

她們並非唯一的倖存者。有將近千名化身活著離開了首爾巨蛋,其中一部分也早就接觸過媒體,留下了幾個月來膽顫心驚的生存紀錄。

雖然已經有了足夠的採訪資料,但這些記者仍不停前來騷擾。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在活下來的千名倖存者之中,包含鄭熙媛在內的一行人,絕對是身處任務核心的知名人士。

「鄭熙媛小姐!請問首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平時勤練劍道為您帶來了很大的幫助,這是真的嗎?」

「有消息指出,您曾是國家代表候選人……」

鄭熙媛冷冷看著記者們舉著麥克風爭先恐後的樣子。政府嚴令禁止他們向媒體透露消息,她本人也不是會輕易開口的性格,所以至今都一直保持著沉默。

但……這是為什麼呢?

今天的鄭熙媛,突然覺得自己很想說些什麼。

「你們真的那麼好奇,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李智慧輕扯她的衣袖,但鄭熙媛阻止了李智慧勸阻的動作,望向外頭那幅飄逸搖動的橫幅布條。

 陽川區5的英雄!恭賀滅惡的審判者鄭熙媛平安歸來!

……英雄?是在說我嗎?

陽川區早已不復存在,人們卻依然故我地掛出這種不倫不類的布條,令鄭熙媛心寒到難以忍受。

「我不是你們想像的英雄,不是什麼國家代表候補,我的劍道也沒有多強。」彷彿瞪視著整個世界,鄭熙媛對著收音麥克風說道:「在滅亡到來之前,我只是個在廉價酒吧裡工作的調酒師。」

她的話引起一陣騷動,所有人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有人目光輕蔑,也有人嫉妒地打量著她。

面對著眾人的目光,鄭熙媛的心情卻有種微妙的自由。

她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鄭熙媛」了。在那些無足輕重的視線之下,鄭熙媛終於切身感受到這個事實。

記者們繼續追問。

區區一介酒吧調酒師,如何成為最後的倖存者?

平凡的她是怎麼生存下來,又是如何搖身一變成為「滅惡的審判者」?

[星座『禿頭義兵長』哀傷地注視著您。]

[星座『獨眼彌勒』因為您的發言想起了某人。]

星座的間接訊息此起彼落。

鄭熙媛再次開口,帶著連她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情緒。

「你們知道『金獨子』這個人嗎?」

[星座『海上戰神』點了點頭。]

[星座『西厓一筆』記得那個名字。]

[星座『黃山閥的最後英雄』記得那個人。]

伴隨著星座的回應,記者的追問也接踵而至。

「金獨子?」

「那是什麼人?」

「之前好像在證詞中聽過這個名字。」

鄭熙媛不禁覺得可笑。不知道……當然了,你們不可能知道的。

她輕輕吸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首爾的倖存者,並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活下來的。」

說到這裡,她忽然有點想哭。

一無所知的記者還在爭相提問。

「這是什麼意思?」

「生存者名單並沒有『金獨子』這個名字呀?」

「金獨子先生為什麼沒能一起生還?」

「那個人現在人在哪裡?」

他在哪裡呢?鄭熙媛也不知道。

然而,如果說她還有什麼盼望……

「那個人……」鄭熙媛遙望著首爾巨蛋,說道:「一定會回來的,一定。」

  

『同一時刻,金獨子在魔界裡睜開了眼睛。』

「呃啊啊啊啊啊啊!」

我睜開了雙眼,痛叫出聲。

怦怦  怦怦  

心臟跳動的聲音是如此陌生。一股金色的氣息在心臟處蕩漾,大量的魔力噴湧而出。就算已經毀損,雛龍的龍心畢竟仍是相當優異的材料,光靠移植就能讓人擁有驚人的強大魔力。

只要好好運用這股力量,在短時間內,即使持續戰鬥也不會面臨魔力短缺的窘境。

[由於專用特性『拉馬克的長頸鹿』的效果,吸收破損傳說的力量。]

實際上,吸收傳說碎片的想法十分危險,若未能取得「拉馬克的長頸鹿」,我根本無法嘗試這個辦法。

『拉馬克的用進廢退說6未受學界承認,並未成為進化論7的主流學說,因此相較於其他進化系特性,吸收效果較差,但副作用較少,也擁有不會吸收傳說弱點的優點。』

就如第四面牆所說,若我獲得的是「達爾文8的惡魔」之類其他進化系的特性,在吞下黃金幼龍傳說碎片的剎那,我就已心臟爆裂而死了。

即使吸收效果低落,能獲得安全保障的途徑總是更為優秀。

畢竟,現在我也沒有好幾條命能揮霍了。

[已吸收傳說碎片『黃金幼龍的破碎心臟』。]

這塊傳說殘骸原本名為「被異界神格撕裂而死的黃金幼龍的心臟」,但「被異界神格撕裂而死」這部分並未被吸收。

傳說的吸收率雖差,卻不會吸收弱點,這就是「拉馬克的長頸鹿」的優勢。

[正在為您組成新的化身體。]

[由於生成新的化身體,延遲了您的存在崩解。]

[此為臨時效果,建議您盡快返回任務。]

直到新鮮跳動的心臟將洶湧的魔力送往全身,我的呼吸總算稍微舒暢了點,至少誕生的傳說不再像剛才一樣往外流失了。

不過,肉體的重建才正要開始。

事不宜遲,我緊接著吞下「遭同伴背叛的御劍大師的右手臂」。

與其說是在吃肉,咀嚼傳說的口感不如說更像是在窺視破碎的故事。

[已吸收傳說碎片『淒涼御劍大師的右手臂』。]

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似乎能將刀劍使用得更加得心應手了。

[專用特性『拉馬克的長頸鹿』的飽足感已達極限。]

[如果想吸收新的傳說碎片,請降低飽足感。]

一口氣將兩個傳說的碎片全部吃個精光,我終於稍微緩過了一口氣,帶著滿足的心情坐倒在垃圾堆上。

「有點冷呢。」

雖然沒有剛才那麼痛苦,寒意仍刺痛著我的肌膚。

即使提高了化身體的耐久度,流放者懲處依舊沒有消失。感受著失去了故事的空虛和孤獨,此時的我,似乎理解了人們為何總是不停地想要觀看、聆聽、閱讀的根本原因。

就在這時,一抹微弱的暖意流過全身。

[某人在講述您的事蹟。]

……關於我的事?

[行星『地球』正在編寫您的傳說。]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有人在地球上講述我的故事,會是誰呢?李賢誠?鄭熙媛?還是申流承?反正不可能是劉眾赫。

我說不太清楚,不過,心情總感覺有些微妙。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傳述著我的故事。

還有人依然記著,未曾遺忘……

[行星『和平之地』已形成『金多子的傳說』。]

……至於這一頭嘛,倒是希望他們能好好叫對我的名字。

我仰望著看不見星辰的夜空。

這裡,是任務的地平線。

一如我看不見任何星星,這裡也是繁星看不到我的所在。

因此,那些傲慢的星座不會知曉……

在祂們看不見的角落,毀滅繁星的故事,正要展開。

 

 


  1. 1韓文原文「이야기」既是「故事、傳說」,作為動詞亦代表「交談、聊天」之意。中文難以呈現此雙關,故直譯。
  2. 2描述心善的爺爺被鬼怪摘去臉上腫瘤,換得財富,而心懷不軌的爺爺試圖仿效,卻被鬼怪多黏上一顆腫瘤的故事,帶有懲惡揚善的意味。與日本著名的「摘瘤爺爺」故事相仿,故事當中鬼怪的形象也非常相近。
  3. 3Lamarck,法國博物學家,最早提出生物進化學說的學者,演化論先驅,達爾文亦多次引用拉馬克的論述。曾以長頸鹿的頸部遺傳為例,說明「用進廢退」、「獲得性遺傳」的假說。
  4. 4韓國北部行政區,環繞著韓國首都首爾和仁川市,自古以來多屬於首都區,歷史遺址眾多。
  5. 5位於首爾特別市西南部的行政區域,於一九六三年併入永登浦區。
  6. 6拉馬克提出的假說。認為生物演化過程中,經常使用的器官會變得發達,不用的器官則會退化。然而在傳統遺傳學的驗證下,用進廢退說遭到推翻,學界在生物的演化方面更傾向達爾文的天擇說。在近代則有生物學論點認為,用進廢退說並非完全錯誤。
  7. 7指生物的可遺傳性狀在世代間的改變,用以解釋生物的演化。最早由英國學者達爾文提出。
  8. 8Darwin,英國博物學家、生物學家,提出著名的天擇說,成為現代演化論、生物學的基礎。

Episode 37. 魔界風光

1.

「第四面牆說道,這又是哪裡呢?」

。』

我在任務的地平線上邁步前行,嚴格來說,我已經走了整整四天的時間。行走在漫無邊際的垃圾山稜之上,任誰都會想試著和牆壁對話。

我對沿路散落的傳說碎片喃喃說道:「金獨子心想,這個也得撿起來才行。」

由於亞空間大衣還有不少儲物空間,因此我持續撿拾傳說碎片,將它們全部儲存起來。

笨蛋。』

至少我不是在自言自語這一點,勉強算得上是種安慰。

我至今仍不明白第四面牆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傢伙,但起碼它明顯對我沒有敵意,相反地,它甚至幫助我抵禦流放者懲處。

,睏,。』

「再撐一下,你必須一直說話,我才有辦法繼續移動。」

流放者懲處還是讓我很難受,而這座垃圾山也依舊看不到盡頭。這種痛苦,或許會持續到我返回任務劇情為止。

[您吸收的部分傳說在重組時發生衝突。]

我使用了副作用相對較小的進化系特性「拉馬克的長頸鹿」,但化身體的傳說結構仍充滿矛盾。目前狀況還不嚴重,可是一旦進行戰鬥之類太過困難的行動,很可能導致化身體再次崩解。

……可惡,怎麼每件事都這麼不順。

我心中難免感到著急,這樣下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向那些星雲報仇。但俗話說欲速則不達,操之過急也無濟於事。

[您已接近任務區域。]

當務之急,是必須取得魔界的任務。

瘤老頭那傢伙隨意將我扔下就不聞不問,但我很清楚應該怎麼做,才能在這裡獲得任務。

大致的計畫已經底定。

目前我的移動路徑,與劉眾赫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相同,途中若沒有特殊變數,計畫就不會有差池。

這麼說來……劉眾赫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發生了不少事情。

《滅活法》的作者似乎也是在那個時期陷入寫作低潮。

小說超過一千話左右的時候,我還記得,當時我留言給了不少建議。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我的留言還是其他緣故,那時出現了新的人物,小說的時間線也有所變化。

撲簌簌,懷裡的鬼怪金蛋忽然一陣扭動。

我餵了幾個傳說碎片,輕輕撫摸著蛋。

「乖喔乖喔,小可愛。」

一想到我拯救的靈魂即將甦醒為新的生命體,就有種奇妙的心情。

這顆蛋最遲一個月之內就會孵化,屆時我的計畫也將正式步上正軌。這麼一想,這個小傢伙孵化之後就不適合繼續以「申流承」稱呼了……該取什麼樣的名字才好呢?

『就在這時,金獨子耳邊傳來某種聲響。』

我躲到垃圾山後方,屏住了呼吸。對面的動靜似乎不只一兩人,至少有數十個,甚至上百個人。

我觀察著情勢,小心翼翼地探頭確認情況。某種與人類外形相似的生物正在翻找著廢棄的傳說,但從它們的動作中感受不到半點生命的氣息。

那些傢伙是什麼簡直再明顯不過了。

他們是「回收奴隸」。

這些傢伙受到魔界支配者的命令,在地平線一帶回收傳說的碎片作為燃料。他們幾乎不具備理智,只要不威脅到他們,就不會遭受攻擊。

『金獨子思索著,既然有回收奴隸在此處徘徊,代表「工業區」就在附近。』

工業區就有如魔界的城市,其中包含研磨傳說碎片產生能源的「工廠」,以及工廠周圍的住宅區。若我的記憶無誤,距離此處最近的應該是「賽斯維茨工業區」。

「動作快、動作快!今天該上繳的燃料都慢了!」

一隻有著小翅膀與獨角的惡魔,搧著翅膀在附近打轉。

他就是工業區的督察。

連這傢伙也一起出勤,代表此次「回收」的規模不容小覷。

就在這時,一名回收奴隸似乎迷了路,竟然走進了我藏身的垃圾堆後方。我躲避不及,倏然與他四目相對。

「咕嚕嚕?」

眼神呆滯地看著我的回收奴隸並非人類,而是擁有黑猩猩外形的傢伙,極有可能是自身行星滅亡,被綁架到魔界的種族之一。

他們失去了自己的任務劇情線,只能仰賴其他存在苟延殘喘。

那傢伙的手臂上,燙有「6424」的烙印。

[已發動專用特性『魔王候補』的特殊權能。]

魔王候補,這是我在執行「第七十三柱魔王」任務時獲得的特性。效果一發動,那傢伙口中原先無法理解的話語,在我耳中忽然有了意義。

「我、不、想、再、繼、續、了。」

什麼?

「殺、了、我。」

他究竟在這漫長苦難中煎熬了多少歲月?回收奴隸的肉體破爛不堪,像一堆移動的破銅爛鐵,只剩骨架勉強支撐著。

他身上流出的不是膿水,而是故事,那些他曾活過的歷史,似乎已蕩然無存。

「殺、了、我。」再次勉力開闔的嘴唇,痛苦地吐出話語。

一旦失去自身所有故事,就會變成這副德性。沒有人記得他,他也同樣不記得任何人,能做的,唯有在恐怖的苦痛中等待結局。

我凝視著那哀慼的眼神許久,深深嘆了口氣。

『接著,金獨子下定了決心。』

  

不久後,我與其他回收奴隸並排站在了工業區的入口。包含亞空間大衣在內的所有道具,都被我藏在手裡成堆的傳說碎片之中。

也就是說,現在我身上只勉強披了件破爛的衣服。

為了盡可能貼合回收奴隸的打扮,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以防萬一,我甚至讓死去的「6424」的烙印出現在左臂上。

「下一個!」

計畫很簡單,我打算混在眾多回收奴隸之中,潛入工業區內部。由於對奴隸的出入檢查不像對遊客那樣嚴苛,我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搞什麼東西,今天的收穫量也太不像樣了吧?」

可恨的是,督察比我想的還要挑剔。

砰砰!排在我前面的回收奴隸腦袋瞬間開花。

「喂,我說你,把這傢伙也裝起來,一起扔進燃料桶。」

督察像是在處理機械零件,滿不在乎地將回收奴隸扔進了回收籃裡。

惡魔男爵嗤嗤飛,這傢伙的等級了不起等同於闇城的下級貴族。他可能比闇城裡的惡魔擁有更多傳說,但區區男爵,只要我下定決心果斷出手,也不是無法解決的敵人。

「下一個!」

問題是殺了這傢伙產生的後患。

工業區的主人是位居魔界最高層的公爵,倘若明目張膽地殺害工業區的督察,被公爵察覺的可能性也會隨之提升。

更何況,現在我的化身體不完整,與魔界高等貴族對立的風險很高。雖然使用「魔王候補」特性也是種方法,但我不想一開始就引人注目。

基於種種理由,我乖乖遞出手上的回收籃,吞了吞口水。要是在這裡出了差錯,未來的計畫將變得更加困難。

「喔,哎唷!還帶了不少東西嘛?」

大概是因為我裝了滿滿一籃的傳說碎片,督察露出燦爛的笑容。本來我還擔心,要是他翻到了我偷藏在碎片裡的道具該怎麼辦,幸虧他是個粗心的傢伙。

督察像隻嗤嗤蠅9一樣搧著翅膀,猛力拍打我的後背,高聲喊道:「都給我向這傢伙看齊!知不知道?大家很清楚最近收穫量實在不怎麼樣吧?照這樣下去,下一個成為燃料的就是你們這些傢伙啦!」

在督察的恫嚇下,回收奴隸眼中隱約透出害怕的情緒。即使喪失了理智,他們依舊保有對死亡的恐懼,畢竟,並非所有人都和「6424」一樣。

「幹得好,六四二四!進去吧!」

[您已進入任務區域。]

  

我避開督察的耳目,在適當的時機脫離了奴隸群。

我翻找著回收籃,逐一裝備好道具,收起需要的東西,丟棄不必要的物品。

順著大路前進,沒多久眼前就出現了一座開闊的廣場。只見到處都是人類來來去去,還有精靈和亞人種,偶爾也能看見貌似惡魔種的傢伙。

魔界也是人住的地方。瘤老頭所說的並沒有錯。

此處不僅有來自各個次元的人類安居樂業,更是形形色色的種族共同群聚生活的城鎮。既能看見兜售物品的商販,也有許多討價還價的買家。

這是繼樂園之後久違的市鎮景象,是人們和故事匯集的所在。

我驀然回想起《滅活法》中的描寫。

巨大的高牆環繞著市區,低矮的石板屋頂勾勒出參差的城市輪廓,偶爾還能見到搭載蒸汽機具的運輸工具沿著軌道經過。

在這座城市,能見到多層次文明混雜的景象。這裡不是星座關注的舞臺,卻是人們安身立命的家園。

身在任務之外,又活在任務之中,這些人們聚居的地方  

就是工業區。

確實,眼前就是它所描寫的風光。

對於首度目睹魔界工業區的人來說,或許會有這種感想:名為魔界,這麼和平像話嗎?而且會不會和人類生活的地球太像了?

對於有這種感想的人,我想讓他們聽聽《滅活法》對此的說法。

換言之,這或許正意味著,人類生活的世界有多麼可怕。

沒錯,就是這段話。

難得又憶起《滅活法》的內容,我不禁陷入深深的感慨之中。

第七十三號魔界的賽斯維茨工業區,我必須在這裡找到與我攜手對抗星雲的人物。當然,他們本人壓根不知道自己將會做出那種事情……

[您吸收的部分傳說在重組時發生衝突。]

真是的,看來我該加快腳步行動了。雪上加霜的是,就連一直努力堅持著的第四面牆,也作出令人洩氣的發言。

。』

咦?喂、等等啊!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暫時進入休眠狀態。]

完蛋,怎麼偏偏在這時候睡著?

寒氣瞬間滲入體內,全身上下開始冒出火花。滋滋滋滋,流放者懲處導致化身體的組成更加不穩定,周圍有幾個人逐漸留意到我的存在。

「是、是流放者!」

人們像是把我當成了某種感染源,慌亂地從我身邊退開。

我迅速離開人潮洶湧的大馬路。

時間所剩無幾了。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

在這裡,我必須找到故事的「第二位主角」才行。

2.

「哇啊啊!有流放者!」

「怎麼可能,他是怎麼混進來的?」

我飛速穿過大呼小叫的人群,躲入城市的陰影。

滋滋滋……由於流放者懲處,身體各處的傳說碎片如鮮血般不停飄落。

右手臂和心臟由於吸收了其他傳說片段,情況還算穩定,剩餘的部位就沒那麼樂觀了。

大概是見到我這副模樣,其他化身才察覺了我是流放者。

「那個人跑去哪裡了?不用通報嗎?」

「嗯……看他那樣子,應該也活不久。快走吧。」

這反應也不奇怪,這些人大概不是第一次見到流放者了。他們之所以對流放者感到恐懼,純粹是因為不曉得流放者會做出什麼舉動。

我藏身在巷弄之中,屏息等待了一陣子,到處搜索我的人群遍尋不著目標,沒多久就散去了。

與此同時,一列魔導車隊碰巧出現,恰到好處地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一見到漆著黑色塗料的魔導機動車,化身們全都倒抽口氣,往後退了好幾步。

「快讓開!是貴族的車輛!」

機動車匆匆駛向了工業區的中央大街。雖然無法確定,但那似乎是從其他工業區來訪的外賓,裡頭搭乘的多半是魔界上位的貴族。也就是說,搭乘著那些機動車的人物,都是不下於萊因哈特的強者。

轟隆隆隆!

機動車毫不在乎路邊的化身,加速奔馳而去。不知怎麼回事,見他們這樣十萬火急地趕往工廠,似乎是有緊急狀況。

驚恐退避的化身們不住議論紛紛。

「那好像是吉洛瓦特的機動車,最近怎麼常常看到啊?」

「貴族的事有什麼好好奇的。」

「這次不一樣。我聽到傳言,第七十三號魔界要被整併了。」

這段對話頗有意思,我集中精神,聆聽從人群中傳出的小道消息。

「魔界要被整併?那些八風吹不動的公爵有動作了?」

「是啊,聽說梅萊頓和伯律坎已經聯手,這麼一來,賽斯維茨恐怕要急得跳腳了吧?」

聽見統治第七十三號魔界的公爵的名字,其他化身也紛紛加入對話。

「啊,那傳聞是真的嗎?可是我們魔界已經數千年沒有魔王了吧。」

「也就是說,這次的魔王會在我們魔界誕生?」

面對接連不斷的疑問,最先提起這個話題的化身手足無措地答道:「我也不是很確定,聽說魔王之間流傳著一則神諭,事關新魔王的降臨……」

「那些公爵大概都認為會是自己成為魔王吧。」

我曾在《滅活法》看過類似的對話,此時正好就是這類謠言開始流傳的時期。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話說回來,至於魔王嘛……

我遙望著逐漸遠去的魔導機動車隊,暗暗思考著。

工業區也有階級之分。

隸屬魔界、統御工業區的「貴族」。

由不同次元來到此地的化身階級「工民」。

以及當工民失去傳說,淪落為奴的「回收奴隸」。

目前只有這三種階級,然而一旦魔王降臨,情況將完全不同。

魔王。無論隸屬魔界的任何階層,都無法違逆魔王,在魔界之中,魔王的地位甚至超越傳說級星座。

第七十三號魔界的公爵應該十分忌憚魔王的出現,因為要是魔王現身,自身的權力體系將在瞬間崩盤。

只可惜,我勢必會讓魔王降臨。

因為,這就是我到訪魔界的理由。

 這樣都順利活下來啦?我帶了第二個情報給你。

聽到碰巧傳來的訊息,我抬頭望向天空。一片黑暗之中,依稀能感覺到瘤老頭的氣息。幸好,瘤老頭那些傢伙不算沒有常識。

雖然,在鬼怪之間有著「向腫疙瘩老頭學商法的傢伙」這類慣用的罵人說法,不過似乎是因為鬼怪原本就討厭瘤老頭……

 去一趟「艾提卡鐘錶行」,你能在那裡找到想要的東西。

我微微點頭,瘤老頭的氣息再度消失無蹤。

艾提卡鐘錶行,看來瘤老頭也知道在那裡能找到取得魔界任務的方法。事實上,《滅活法》也有關於那個鐘錶行的情報。

話雖如此,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我仍假裝毫不知情地收下瘤老頭給予的情報。又或者說,我需要展現出符合概然性的行動。

我看了看自已搖搖欲墜的左臂。即使現在馬上趕去鐘錶行,也沒辦法立刻得到任務,但至少能找到減輕流放者懲處的辦法。

畢竟,艾提卡鐘錶行原先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

我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

不是這裡,也不是那條巷子。

我一邊在工業區的窄巷裡穿梭,一邊緊緊抓著衣領,以免暴露出傳說漸漸崩解的部位。

然而,我一直沒看見鐘錶行模樣的店鋪。

這也很正常,畢竟在魔界,鐘錶沒有多大用處。這類物品,只對人類這樣生命短暫的存在才具有意義。

要是能翻看《滅活法》,應該就能很容易找到,但在手機沒了的情況下,我也沒辦法閱讀小說。

早知如此,就該提前叫鼻荊幫忙帶支手機了……

就在我苦惱是否該冒險詢問路人「艾提卡鐘錶行在哪」的時候,某個人正好撞到了我的肩膀。

「喂喂,你走路沒長眼睛啊?」

「啊,抱歉。」

「道歉就沒事了嗎?該死,你害的我零件全撒出來了,混帳東西!」

一名大約十五歲上下的美少年,懷裡抱著一大捧類似機械零件的東西,以微妙的冷淡目光瞪著我。

「呃,真的不好意思,但是……」

我正打算接一句「何必這樣罵人呢」,少年的嘴卻比我更快。

「知道抱歉就趕快撿起來啊,廢物!」

我被那對俊俏唇瓣吐出來的言語暴力壓製得毫無招架之力,慌忙撿拾著散落一地的零件。一瞬間,感覺以前的那個「金獨子」又突然冒了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看我撿得太過認真,少年咧嘴笑了起來。

「媽的,這次就饒了你,下次給我小心點。」

少年接過零件,用他那特有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再次向前跑去。

不知為何,當我看見那傢伙的臉,頓時有種腦袋被人打暈了的感覺。不單是因為被比我小的傢伙臭罵一頓而感到委屈,還是因為那傢伙  

一如所有的奇幻小說,《滅活法》也出現了許多漂亮帥氣的登場人物。

而在這些帥氣的人物之中,對於那些長相特別突出的角色,《滅活法》則常使用「不亞於劉眾赫」這樣的形容。

例如,在和平之地見過的基裡奧斯.羅德格拉姆就是具體案例。

然而在這個世界,還有長相比那位基裡奧斯更了不起的存在。

這種情況,小說又會如何描寫?

那小子,長相俊美得簡直能勝過劉眾赫兩條街。

符合這種描述的人物,在《滅活法》裡絕對是屈指可數。

「找到了。」

  

伴隨著乒乓一聲巨響,店裡的貨架全被砸得粉碎。

  可惡……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光是買新貨架就夠累人的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還能是什麼意思,這都是第三次了,也該聽懂人話了吧?」

「不,這是我想說的才對吧。我不過是個鐘錶行的老闆,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面對站在面前的兩名惡魔,亞蓮十分緊張。

惡魔男爵梅倫、惡魔伯爵西洛克,分別身在不同階級的兩名惡魔,是賽斯維茨工業區本地的著名貴族。

惡魔們相視一笑,其中一人倏地伸出纖長的手臂。

「呃!」

根本沒能閃躲的亞蓮被掐住下顎,發出一聲悶哼。

亞蓮白皙的肌膚上處處都是傷痕,惡魔伯爵西洛克仔細打量了一番,咯咯笑了起來。

「妳不是什麼平凡的鐘錶行老闆,但也不是什麼值得公爵三番兩次派人邀請的存在。居然讓我們三顧茅廬,難道妳以為自己是『臥龍先生』不成?」

「我不曉得那是誰的名號。何況你們先前委託的東西,我不也已經做好了嗎?這回恕我幫不上忙。」

鐘錶行內的空氣開始凝結。惡魔貴族正逐漸提升力量,她微微顫抖著,臉色一片鐵青。

就在此時  

「亞蓮,妳在做什麼?難不成妳借了高利貸啊?」

一個人影站在鐘錶行的門前。

確認了來人的模樣,惡魔伯爵西洛克皺起眉頭。

「原來是鐘錶行的髒話小鬼,你想找死?」

「那傢伙就交給我吧。」

惡魔男爵梅倫一把扼住美少年的脖子,輕輕鬆鬆就將他舉了起來。被捉住的少年則低頭瞪著梅倫。

「每次來的時候都這麼覺得,你這小子長得還真好看。」

「每次見到你的時候都這麼覺得,你長得還真是噁心。」

梅倫左手一揮,劃過少年的腹部,即使聽見衣服撕裂的聲響,少年的眼神依舊不為所動。

梅倫似乎很中意他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種姿色,給公爵大人當妾室倒也夠格。」

「那裡時薪多少?要是比這裡還低,我可不去。」

又是砰的一聲,少年的嘴角淌出鮮血。

見狀,亞蓮的神色逐漸變得僵硬。

「就算抓他當人質也沒用。」

惡魔鬆開手,像是先前的一切只是在開玩笑。

「誰會幹那種事?我們可是紳士呢。」

從空中墜落的美少年一屁股摔在地上,發出呻吟。

「所以妳打算拒絕我們的要求,是吧?我就這樣報告公爵囉?」

「雖然很抱歉……」

出乎意料地,對方似乎沒有繼續進逼的意味,亞蓮在心底鬆了口氣。無論如何,這次她都不可能再答應他們了,否則不曉得又會有多少工民為之犧牲。

聽見她的回答,西洛克立刻理解地點了點頭。

「那就請妳繳交拖欠至今的稅金吧,公爵大人要我們收回這筆錢。」

「稅金?過去一直都有免稅優惠……」

「以前是以前,現在沒有了。」

果然,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棄的。

亞蓮咬了咬嘴唇,問道:「多少?」

「五萬Coin。」

整整五萬Coin!龐大的金額嚇得亞蓮一陣頭暈。換作其他任務區域或許還不一定,但在賽斯維茲工業區,Coin可是極為昂貴的貨幣。

「這裡可是幾乎沒有星座的地方啊!那麼大一筆錢怎麼可能  

「妳不繳也行,那我就把這小鬼頭帶走了。抓回去當小妾,差不多也能值個五萬Coin。」

聽見這自然流暢的脅迫,美少年吹了聲口哨。

「哇喔!五萬Coin!亞蓮,要是拿到這筆錢就別繳稅了,捲款潛逃吧!」

「……看我還不讓你這張狂妄的嘴立刻慘叫求饒。」

「是喔?混蛋,還真令人期待啊。」

儘管美少年一副堅毅不屈的模樣,亞蓮的神情還是沉了下來。長年與少年維持著師徒關係的她,深知那孩子雖然表面上吊兒郎當,內在卻並非如此。

惡魔伯爵發出了最後通牒。

「亞蓮.梅克菲爾德,接受公爵大人的提案吧。這是最後一次了。」

亞蓮同時也是工民議會的議長。面對身兼重職的她,若不惜祭出如此強硬的手段,對方肯定也是狠下了心,非達成目的不可。

猶豫不決的亞蓮終於開口:「我……」

她的話正要出口的剎那,一位不速之客走進了鐘錶行。

  

我一把推開鐘錶行的大門,迎接我的卻不是店主人。兩名滿臉不悅的惡魔貴族,正散發出兇惡的氣息瞪視著我。

「什麼人?」

我在外頭大致聽了他們的對話,對目前的情況十分清楚。

美少年仍跌坐在地板上,看向惡魔的眼中燃燒著憎惡。

我留心看了看他一眼,說道:「我只是客人。」

儘管我回答得畢恭畢敬,惡魔貴族的神色仍變得十分猙獰。

「是工民嗎?雖然不知道你是打哪來的,但在我還願意好好說話的時候快滾吧,現在正在徵收稅金呢。」

「稅金啊……就是賺得多就繳得多,賺得少也得繳得多的東西吧?」

「什麼?」

我逕自繞過兩名惡魔貴族,走向店主。

「喂!等等!」

錯愕的惡魔貴族連忙伸手想抓住我,但他的手在空中一晃而過,什麼也沒碰到。發現我輕巧地閃過了他的攻擊,貴族忍不住面露訝異。

損壞的貨架倒在腳邊,鐘錶散落一地,我拾起其中一支,仔細端詳。

「好東西真不少。」

隨即,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的店主亞蓮朝我走來。

「好東西一直都有,只是難得出現好主人而已。」

我不禁笑了。果然,她連語氣都與《滅活法》如出一轍。

行星「林德波格」的魔導工程師,亞蓮.梅克菲爾德。

亞蓮直勾勾地看著我,眼裡流露出明顯的緊張。此刻,她的腦內肯定也有副鐘錶正飛速轉動,思考著這位突如其來的陌生來客,究竟會是翻轉眼前情況的變數,還是讓事態陷入萬劫不復的敗筆。

我決定稍微減輕她的苦惱。

「我想訂製一些特別的東西,可以委託妳幫我製作嗎?」

亞蓮瞪大了雙眼。因為會來訂購「特殊物品」的客人,只有一種。

她觀察著惡魔貴族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委託的貨款怎麼算?」

我咧嘴一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兩名瞪著我的貴族。

「五萬Coin。」

3.

「等等,你是剛才  

直到這時才認出我的少年頓時雙眼圓睜。但在他說完之前,反應迅速的亞蓮已經收下了我的Coin。

「五萬Coin,沒問題。」

「真的是整整五萬Coin?」

錯愕的美少年張口結舌,輪番看著我和Coin。

著眼任務全局,五萬Coin並不是多大的數目,但以「第七十三號魔界」為基準,算得上一筆鉅款了。因為這裡受到魔王的影響,星座鮮少來訪。

當然了,以我的財力來說,五萬Coin不過是零用錢程度罷了。

[行星『和平之地』已完成『金多子傳說一部曲』。]

[該地區的先驅們傳誦對您的信仰。]

[獲得15,000 Coin。]

我甚至擁有能夠同步賺進Coin的管道。即使不接受贊助,只要出了名就能賺錢,這就是成為星座的好處。

一時慌了手腳的惡魔貴族,遲遲才作出反應。

「你是什麼人?」

我觀察著這些傢伙的情報。

一個是惡魔伯爵西洛克,另一個則是惡魔男爵梅倫,兩人都是賽斯維茨工業區相當有名的稅務官。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個客人。」

換作其他人,我可能會禮數周到地致敬行禮,但對這些人講求禮節,只會造成反效果而已。就算只是打腫臉充胖子,也要表現出強硬的態度,這些像鬣狗一樣傢伙才會害怕。

惡魔男爵梅倫低聲咆哮著走上前來。

「你這傢伙,這是  

「別惹事,梅倫。」

在一旁靜觀事態的西洛克阻止了梅倫。

果然,升到伯爵級別的傢伙比較懂得看風向。

[登場人物『惡魔伯爵西洛克』對您感到好奇。]

[您對於登場人物『惡魔伯爵西洛克』的理解程度上升。]

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立刻發動了技能。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第二階段。]

隨即,西洛克的思緒立刻傳來。

這小子竟能輕鬆掏出五萬Coin。

一介工民不可能拿出這麼多錢。加上那毫不在乎的態度,看來這五萬Coin對他而言不過是個零頭。

他是什麼人?似乎第一次在這一帶見到這傢伙。等等,那股魔氣是……

難不成?

不出我所料,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聯想。

簡直是正中我的下懷。

關於新魔王的傳聞,正好在賽斯維茨工業區傳得沸沸揚揚,既然如此,索性恰當地洩漏一點情報,讓這些傢伙更容易誤會也不錯。

我盡可能虛張聲勢地說道:「你們應該已經猜到我是什麼人了吧。」

酷似劉眾赫的語調,讓西洛克臉色丕變。

他像是印證了自己的想法,連忙向我低頭致意,禮數周到。

「向閣下問安。請問您是在吉洛瓦特工業區一帶進行巡訪嗎?」

「雖然慢了點,看來你還是有在用腦子。」

「但我方並未收到您即將到訪這一區的通知……」

「我的巡視路線還得一一告知你們這些基層嗎?」

「這……萬分抱歉。」

我簡短的回答,似乎更加說服了這傢伙。

無須通報便能自由移動的權限,證明他至少是侯爵以上的等級。

和吉洛瓦特工業區扯上關係可沒什麼好處。

完美地誤會之後,西洛克向我低頭致意,隨後用下巴朝梅倫示意。

「走吧。」

「什麼?可是……」

「我們只要收到該拿的東西就行了。」

在上司冷靜的判斷下,梅倫恍然醒悟,連忙點了點頭。

梅倫從亞蓮手中取走五萬Coin,惡狠狠地警告道:「這回算妳走運,亞蓮。可別以為下次也會有這種運氣。」

兩名惡魔貴族留下這句話,迅速從鐘錶行裡消失了身影。

那個名叫西洛克的傢伙,恐怕會立刻將這件事報告上級吧。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是沒考慮到這一點。

一陣風波過後,鐘錶行頓時冷清下來。

美少年第一個打破了這尷尬的氣氛。

「有一手嘛!你是什麼人?」

看著這傢伙雙眼發光地仰望著我,我只是靜靜地笑了笑。

「那我的委託,妳是接下了?」

亞蓮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我說道:「我……可是,您是貴族嗎?」

說得也是,就連惡魔也誤會了,不可能唯獨亞蓮一人毫無誤解。

我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是惡魔種。」

「那是……」

我沒有回答,只是脫下了身上的外套。衣物落地的同時,破碎的傳說碎片挾帶著點點火花飄然掉落。

亞蓮大吃一驚。

「流放者?難不成,你要委託我的是  

「沒錯。」

「可、可是我從來沒有接合過這麼大規模的傳說。」

只短暫一瞥,亞蓮就察覺了我傳說的規模,頓時臉色蒼白。

「只有妳做得到。賽斯維茨工業區裡真正的『傳說專家』,除了妳,沒有別人了。」

傳說專家,我沒有放過她聽見這幾個字時急遽動搖的目光。

意識逐漸模糊,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繼續說了下去。

  

「修好我,亞蓮.梅克菲爾德。」

意識時斷時續,我只能感受到亞蓮和一些人的動靜,還有依稀傳來的模糊話語。

「化身怎麼會有這麼大規模的傳說……」

「他究竟是誰?」

「還混雜了很多不同規格的傳說,我的天,這是傳奇等級的傳說?」

「吞食了這麼多危險的碎片,還能活到現在……」

若是專用特性「拉馬克的長頸鹿」的熟練度再高一點,我就不必受這種折磨了。只要提升傳說的吸收率,即使不同傳說的碎片參雜在一起,也可以利用特性的效果將之中和。

但目前的情況並非如此。

一如人體的免疫反應,不同的傳說正為了守護自身故事相互攻擊。

「首先,狀況緊急,先將這裡穩定住吧。」

我聽見亞蓮緊繃的聲音。

亞蓮.梅克菲爾德。依據《滅活法》的設定,她是出身自行星「林德波格」的魔導工程師。作為一名化身,她長期修習魔導學,經過漫長的研究之後,終於理解到這個世界的本質,就是「故事」本身。

雖然無法達到超凡座的境界,但她是這魔界之中,極少數擁有「傳說專家」特性的化身。

我的意識再度載浮載沉了好幾回,周圍漸趨平靜,身體也緩緩恢復了力氣。因流放者懲處引發的寒意大幅降低,化身體的痛苦也減緩了。

「淒涼御劍大師的右手臂」和「黃金幼龍的破碎心臟」,終於不再與其他傳說衝突,相安無事地融入我的化身體。

果然,前來尋找亞蓮是個正確的選擇。

全身檢查結束,我睜開了雙眼,立刻與美少年四目相交,他正目不轉睛地俯視著我。我再次感嘆,這張臉確實精緻無瑕,與其說他是美少年,還不如形容他是個美少女。

「嗚哇!」

嚇了一跳的美少年驚叫出聲。

我正打算撐起身子,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仔細一看,才發現我的手腳都被牢牢綁在手術臺上,似乎還設置了好幾道抑制傳說之力的術式。

環視周圍,在我身邊的只有美少年而已。

見我被綁著,美少年似乎安心了一些,再次向我搭話。

「喂,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正好,反正我也需要時間和這傢伙獨處。

「你覺得呢?你不是喜歡解謎嗎?」

「……誰說的?」

「總之,你猜猜看。」

美少年的眼中掠過一絲興味。

很好,上勾了。

他想了想,問道:「難道是歸來者?」

「歸來者?你為什麼這麼想?」

「畢竟一般魔界工民持有那種鉅款,實在說不過去。」

「還行嘛,繼續說下去。」

「先是本人親口表明不是惡魔,看起來也不像普通化身,卻又擁有很多稀有的傳說,感覺好像也滿強的,那答案就只有這一個了。」

「嗯嗯……」

「如何?我的推理怎麼樣?」

看著那閃閃發亮的目光,不知怎地就想逗一逗他。

「這個推理要成立,還需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就是『所有歸來者都很強』這個前提。」

「什麼意思?你不曉得歸來者是什麼人嗎?他們可是從其他次元或行星獲得了強大力量,再回到自身星球的存在,沒道理很弱啊。」

「這就不一定了,你也沒見過世上所有的歸來者吧?」

「這……」

「比方說,可能有歸來者討厭自己的故鄉,根本不打算回去。」

美少年的臉色霎時凝固。

「也有可能在其他次元移動無數次,卻沒有獲得特殊能力,受到不少打擊。」

「……」

「又或者他取得了新的肉體,但那副軀體沒有任何天賦。」

「等一下。」

「他可能因此感到挫敗,索性待在合適的地方,下定決心過著平凡的日子。」

「……你到底是什麼人?從實招來。」

我燦爛一笑,開口說道:「夏景啊,魔界生活還愉快嗎?」

「什麼?」

[已發動專用技能『登場人物瀏覽』。]

〈人物資訊〉

姓名:張夏景(亞斯蘭.梅克菲爾德)

年齡:23歲(15歲)

背後星:無

專用特性:次元移動者(英雄)、離鄉背井之人(稀有)、牆之主宰(神話)

專用技能:[來歷不明之牆Lv.11][毒舌Lv.3][牢騷Lv.5][懶散Lv.3][怠惰Lv.3][無力Lv.4]……

牢騷、懶散、怠惰、無力……看看這傢伙的人物資訊,又有誰想得到他竟是《滅活法》堂堂第二男主角?劉眾赫要是看到這種貨色的名字和自己並列在主角名單上,恐怕自尊心會嚴重受損。

「你、你是怎麼  

但張夏景並非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副德性,而是因為無論他付出多少努力,事情總是不如人意,就像有一堵巨大的「牆」橫阻在面前。

付出與結果總是不成正比,才造就了今天的他。

「啊,抱歉,你在這裡不用本名吧,那我該叫你『亞斯蘭』嗎?」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本名!」

大吃一驚的張夏景連連後退,不知不覺間貼到了牆邊。看著他那副模樣,我腦中不禁浮現久遠前的回憶。

 作者大大,我個人有點想法供您參考,如果趁這個機會創造一個新角色……

如果,當時的我沒有留下那段回覆。

「張夏景」會不會根本不存在這個世界上?

 還有,既然要創造新人物,乾脆寫個漂亮的女角……

我對這傢伙有種莫名的責任感,或許正是這個緣故。

說不定,作者確實是因為我才創造出這號人物呢,而且……

 設定嘛,嗯,既然劉眾赫是回歸者,如果她是次元移動者……

要是當時的我沒有寫下那樣的留言,這位「第二男主角」至少不必遭受次元轉移的折磨。

「你並非沒有天賦,你只是不曉得自己的才能而已。」

「什麼?你、你在說什  

正當我打算再次開口,門忽然打開了。

「亞斯蘭,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亞蓮!」

看見張夏景的臉色,亞蓮轉而看著我。

「你對這孩子做了什麼?」

我沒有說話,淡淡地聳了聳肩。

亞蓮身後還跟著幾個人,他們應該是賽斯維茨工民議會的人。這群人挺身對抗公爵的野心,可說是賽斯維茨最後的良心。

我很喜歡這些人。張夏景的問題可以稍後再解決,就先從這一頭著手處理吧。

「賽斯維茨公爵。」

「什麼?」

「他推卻其他大型魔界的高階職位,執意蟄居在這樣的邊陲地區,這傢伙的野心肯定不小。」

聽我這麼一說,工民議會的成員全都面面相覷。

我直視著亞蓮繼續說道:「賽斯維茨公爵應該曾要求妳打造巨神兵,對吧?」

「什麼?」

「那傢伙不久前去冥界參訪了一趟,就開始有些膨脹了,所以才向妳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簡直不自量力。」

「你怎麼會曉得……」

我高聲說出各種機密情報,工民議會的成員都大感驚慌,只見亞蓮也是訝異地僵直在原地。

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繼續說道:「不過,妳回絕了他們三次,下次他們應該會動用強制手段把妳帶走。你們有辦法應付?」

包含亞蓮在內,所有工民議會的成員臉色都沉了下來。

在各自的行星,這些人也都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但絕不可能擁有堪比魔界公爵的力量。

我任由這片靜默持續片刻,隨後笑著說道:「如果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替你們阻止公爵。」

這情況確實令人不知所措。一名憑空出現的流放者,不僅對自己擁有的情報瞭如指掌,還提出荒誕不經的提議。

亞蓮艱難地開口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不管我說什麼,大家最在乎的還是這個啊。趁機表明「我是金獨子」固然很好,但要是在此刻揭露我的姓名,地球的星座就會得知我還活著的消息,所以現在還不到時候。

既然如此……那這回也按照原作來吧。

我回想著原作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用最邪惡的語氣,緩緩開了口。

「我是劉眾赫,即將成為第七十三號魔界『魔王』的存在。」

  

[您的惡名在第73號魔界散播。]

聽見突如其來的訊息,劉眾赫忍不住抬頭仰望天空。

「什麼?」

當然,天空沒有任何回應。

思考了片刻,劉眾赫的表情有了奇異的變化,他不可置信地盯著天幕,再度喃喃自語。

「金獨子?」

4.

劉眾赫的「第七十三柱魔王」發言,也是出自《滅活法》的臺詞。我懷著激動的心情,觀察著議會成員的反應。

「那個,也就是說……」

有些不對勁。按照《滅活法》劇情,大家明明口中驚訝地喊著「喔喔」,這件事就過去了……但此刻他們的反應看起來遠沒有我想的那麼激動。

這時,一個聲音從我腦中傳來。

『第七十三號魔界的魔王!竟然有人親口說出這種狂言,亞蓮和一眾議會成員都陷入巨大的衝擊。』

這傢伙又是什麼時候醒的?明明在我需要它的時候扔下一句睏了就跑……

『相反地,金獨子卻毫無來由地感覺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咦?

『這是他從學生時代就有的習慣。每當自尊受損,或是面對人生的重要時刻,金獨子總會這麼說  我就是劉眾赫!』

聽著第四面牆恣意揭穿別人的黑歷史10,我心中一片尷尬苦澀。該死,真是拿這傢伙沒辦法。

亞蓮沉思片刻,很快便作出了決定。

「議員們,請先暫時離開,我必須跟這個人聊一聊。」

等張夏景和其他工民議會成員消失在門外,亞蓮立刻拖來一張椅子,在手術臺邊坐了下來。

「先替我鬆綁再聊吧?我現在不是能好好對話的狀態。」

亞蓮依然沒有替我鬆綁,代表她目前還無法信任我。

「你說你將會成為魔王。」

「沒錯。」

我暫且點點頭。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顧名思義,就是成為第七十三號魔界之王的意思。」

「還有呢?」

「這也意味著我會受到其他七十二名魔王的關注吧。」

其實這件事讓我有些煩惱,因為我並未跟其他魔王建立多麼友好的關係。

亞蓮注視著我,嘆了口氣。

「我在替你治療的時候,觀察了你的傳說組成……但我實在想不通你這人在想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

「賽斯維茨公爵很強,比你所想的更強。」

亞蓮的語氣很冷靜。能長時間在魔界生存,自有其道理。

「當然很強,畢竟是公爵嘛。」

公爵,位於魔界五等爵頂峰的人物。從爵位排序不難看出,他們在魔界的地位僅次於魔王,其中也不乏實力逼近聖人級星座的強大存在,確實是不容小覷的對手。

所以亞蓮的評價也相當公正。

「我能理解你的自信從何而來,畢竟我們親眼確認過,你擁有許多驚人的傳說。」

在替我修補傳說的同時,她大概也在估算我的力量到了何種程度。雖然時間短暫,應該無法察覺那些我刻意隱匿的傳說,但至少也檢視了兩、三個傳奇級的傳說吧。她之所以與我進行這場談話,想來也是因為從我的傳說窺見了某種可能性。

亞蓮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向我證明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吧。」

「我可以用存在發誓。」

「在這裡發生的所有對話,絕不能外洩。」

我們將手掌相抵,立下了「生存盟約」,這是賭上靈魂的誓言。

萬一違背誓約,違約者的靈魂就會被燒燬,自取滅亡。過去,我也曾與劉眾赫締結這個誓約。

「希望你們也不要洩漏我的真實身分。」

「我知道。一同參與傳說修補工作的成員,全都是共享誓約的關係,你可以放心。」

亞蓮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生怕有人聽見一般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們工民議會,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尋找推翻工廠的機會。」

工廠是工業區的核心,也是象徵著權力中樞的建築,他們會試圖摧毀那個地方,顯然正是因為這個理由。

透過《滅活法》,我大致清楚整件事的梗概,但我仍決定問個清楚。畢竟目前無法重新細讀《滅活法》,直接獲取情報就變得更為重要。

「你們打算驅逐貴族?」

「沒錯。」

「反正你們都是歸來者,為什麼非得插手幹預魔界的體系?」

「因為我們還不是歸來者。」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沒有比這句話更精確的回答了。

「原來如此。」

並不是所有的歸來者都能完成「次元移動任務」並回到故鄉。有人在任務中失敗了,也有些歸來者厭惡家鄉,選擇留在異地。

還有因為某些原因放棄回返的人,都必須將異鄉當作新的故土,無論那個地方有多麼險惡,都必須在那裡腳踏實地生活下去。

「我們也數度嘗試過刺殺公爵。」

「那傢伙現在還活著,看來你們都失手了。」

「直到失敗之前,我們都認為計畫相當完美……我們不僅有來自『第一武林』的高手,也有在原本的行星登上最高境界的強者。」

「妳是怎麼拉攏他們的?」

「跟你的情況差不多。他們都是在故鄉的任務中失敗,或遭到流放的人。」

其實,亞蓮積極治療流放者,也是出於這層原因。

哪怕只多一個人,也要集結更多強大的工民。為了對抗賽斯維茨工業區的統治者,她決定貢獻自己的才能。

「但大部分的人,別說抵達公爵的所在地,就連護衛也難以突破。」

「是護衛的數量太多?」

「工廠內,光是男爵或子爵等級的下級貴族就高達百人,伯爵有十人,侯爵也有兩人。」

護衛眾多是個問題。縱然只是下級貴族,但身為惡魔種,天生就比普通化身還要強大。

再者,伯爵等級以上的傢伙,全都能運用傳說的力量。當然了,最大的問題在於,公爵本人的實力比那些手下加起來都強大許多。

我滿不在乎地答道:「這點程度還有得打。」

「其他流放者也都是這麼說的。」

「那些傢伙比不過我的。」

如果是劉眾赫,應該會這麼說吧。而我現在就是劉眾赫本人。

但亞蓮對劉眾赫是何許人物一無所知。

「如果真的那麼強,在故鄉的任務就不會失敗了吧。」

這話說得有理,我也無從反駁,事到如今也無法詳細說明那些複雜的事由。

幸虧,亞蓮仍對我有所期待。

「所以,希望你能先向我證明你的實力。」

「像是這樣嗎?」

就等著這一刻,我解開了捆綁在身上的層層束縛。伴隨著啪滋滋的聲響,束具一一斷裂。

亞蓮有些詫異,但並未顯得驚慌。

「其他流放者也能做到這一點。我必須確認,你是否有能力對抗貴族。」

「妳希望我怎麼做?」

「正好,有個合適的對手來訪賽斯維茨。」

「妳是說吉洛瓦特的使節吧。」

「沒錯。」

我噗嗤一笑。

「我似乎知道妳在盤算些什麼了。」

「……雖然對你有些抱歉。」

目前,第七十三號魔界因為關於魔王的傳聞陷入混亂。賽斯維茨工業區和吉洛瓦特工業區之間的會晤,就是為了平息近日一觸即發的戰火。

「畢竟最危險的敵人,就是最親近的盟友。」

如果能利用這個機會誘導貴族自相殘殺,也有可能使工業區的貴族階層出現分歧,正好又有新的棋子出現在眼前,亞蓮不願放過這個良機也屬合理。就算計畫失敗,這也是一筆不賠本的買賣。

但是,我也沒有打算乖乖讓她利用。

「這就當作『第一筆交易』吧。」

「可以,你的條件是什麼?」

「將來每當我提出要求,就必須替我的化身體進行維修。當然,免費的。」

我必須持續地吸收傳說碎片,直到化身體足夠堅固為止。由於不曉得傳說之間什麼時候又會發生衝突,因此這段時間,我都需要亞蓮的協助。

「只要能成功,這點小事當然沒問題。這就是所有的條件?」

「還有一個。」

事實上,這才是重點。

「把你們的『任務』轉讓給我。」

「……任務?」

打從一開始,我來到賽斯維茨工業區的理由就是這個。

「我需要你們持有的『革命家遊戲』。」

  

自古以來,魔界在星座之間就沒什麼人氣。除了星座和魔王關係不睦這層原因,也是由於會來到魔界的化身,多半都是「失敗者」。

離開手術室,一間小酒館映入眼簾。

「嗨呀,這酒真不錯。」

此時正好是傍晚時分,處處都能聽見工民口中傳出的閒聊感嘆。

工廠裡鎮日勞碌的勞動者,和其他化身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塊,相互斟酒暢飲,但那酒的苦澀餘味似乎令他們皺起了一張臉。

記得我曾在《滅活法》中讀過,魔界的酒比地上的酒更酸苦。

『金獨子想著,在這群人之中,究竟誰才是「革命家」呢?』

魔界也有任務在進行,畢竟星星直播從不忽視任何一個地區發生的故事。

而在此地的主線任務之一「革命家遊戲」,正是魔界公爵特別矚目的任務劇情線。

「雖然我不知道你從哪得知這個任務,但這件事我幫不上忙,畢竟我們也不清楚誰才是革命家。若是連革命家的真實身分都無法掌握,總不能先勸說其他人轉讓任務吧?」

「完全沒有任何情報嗎?」

「就算掌握了情報,革命家的身分也會每個月進行異動,所以無從得知。坦白說,也沒有任何化身會招認自己就是革命家吧?說不定間諜就藏在身邊……」

亞蓮是這麼說的,但若我的預想正確,革命家肯定就在這些人之中。

『革命家遊戲是魔界固有的主線任務。雖然每回的任務編號都不同,但接受該任務的存在是固定的,他們就是魔界的被統治階級。』

每當這種時刻,我就真心慶幸還有第四面牆的存在。即使手邊沒有《滅活法》,它也能喚起我的記憶。

「這裡的每一個工民都清楚記得,最後一位宣稱自己是革命家的人,最終落得什麼樣的下場。所以,不要無故挑起這個話題,會導致大夥人心惶惶。」

我能理解亞蓮的心情,但我實在不能坐以待斃。修補化身體之後,我頂多能再堅持數天,時間一到,流放者懲處就會再度壓垮我。

『金獨子心想,唯有在這裡取得革命家遊戲的任務,才能回到原本的任務劇情線之中。』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響起。

「不好意思,之前似乎沒見過您。」

回過頭,只見小酒館的老闆向我投來好奇的眼光。

我盡可能自然地回答:「我昨天才剛到這裡。」

「您真是來對地方了。我們工業區雖然生活困苦,但大家都很熱情厚道,是個不錯的落腳處。不知道您是從哪來的,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我不太喜歡喝酒。」

「呵呵,要是不懂得喝酒,魔界這地方可不好待呀,太遺憾了。」

聽他這麼說,我驀然想起當初剛進「Mino Soft」的記憶。在第一次公司聚餐11的場合,我表明自己不會喝酒,那時韓明武部長也有過類似的發言。

話說回來,不曉得韓明武現在如何了?自從遭到魔王阿斯莫德詛咒,他至今生死未卜,我也無從確認……

或許是忽然憶起那些疲憊的日子,我莫名地覺得肚子有點空空的。

「雖然不喝酒,但我喜歡下酒菜。可以只點下酒菜嗎?」

「當然,菜單有死絕惡魔的腳趾炸物,破滅山莊的炒惡魔大腸,還有……」

我不禁露出苦笑。

「別因為我是新人就捉弄我呀。」

「哈哈,被你發現啦。」

「給我您最拿手的吧,多少錢?」

「五Coin就行。」

真是低廉的價格。這個價錢,就連和平之地的星座也負擔得起。

我尋思片刻,問道:「如果我付您兩倍的錢,可以替我做出翻倍的美味嗎?」

「哈哈,三倍也沒問題。」

我二話不說支付了五十Coin,老闆不禁驚訝地瞪圓了雙眼。

「……十倍有點困難,我盡量。」

老闆嘴上這麼說,飄來的香氣卻十分誘人,看來他是個頗具手藝的廚師。

想到能久違地以美食撫平腹中飢餓,我也有些許期待。畢竟我幾乎想不起來,上回吃到像樣的食物究竟是什麼時候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安撫著飢腸轆轆的肚子。

這段時間一直兢兢業業地勞累奔波,稍微休息一下也不錯。

「真了不起,那裡就是叫作『地球』的地方嗎?」

幾個化身氣氛和睦地聚在一塊,正注視著酒館天花板上懸掛的螢幕。

這是鬼怪的頻道錄影,怪不得我總覺得情景有些熟悉。

不久後,我就聽見畫面裡傳出熟悉的聲音。

「叔叔!」

播映中的場景,正是「首爾巨蛋任務」,而且偏偏還是第十個任務「第七十三柱魔王」的錄影片段。

聽著從螢幕傳出的申流承的聲音,我心底一陣酸楚。我豎起大衣衣領,遮住大半張臉,一起看著那段影像。

「就和傳聞說的一樣,這劇情也太有衝擊力了吧,不簡單啊!」

「聽說那裡是近來最炙手可熱的任務地區?」

「那個地區的化身,肯定都大紅大紫了。」

魔界的所有傳播媒介都在瘤老頭的掌控之下。由於瘤老頭不能像鬼怪那樣直接開啟頻道直播,因此也無法透過贊助鬥內取得收益,取而代之的是,這些傢伙會將偷來的影像資料,透過在魔界各處散播等等方式來賺取收入。

「看這難度根本沒什麼嘛,換成是我也沒問題。」

「少在這吹牛,換作是你,肯定連第五個任務都破不了就掛點啦。」

「哎唷,不可能好嗎?」

他們一邊看著畫面,一邊插科打諢,隨著劇情逐漸發展到「第七十三柱魔王」後半段,他們的表情也開始有了變化。

「烏列爾,禰不也知道嗎,這不過是一個『故事』而已。」

親耳聽見我說過的臺詞,感覺還真是怪異。

「這段時間,禰不也看過了無數的死亡?」

當時,烏列爾真的很傷心。

轉頭一看,只見幾個化身也都熱淚盈眶,他們的語氣或憤怒、或絕望,又或暗自嘆息。

「該死,這也太難過了……」

……真是陌生的感情。

即便不是自己的任務,這些化身依舊與我所經歷的故事產生共鳴,有的化身臉上,甚至露出獲得慰藉的神情。

或許需要故事的並非只有星座。

故事,是每個人都需要的東西。

「如果我們也回到故鄉參與任務,能做到這程度嗎?」

「蘭伯特,你想回去?」

「要是能回去,也沒道理不走。」

「呵呵,那就去拜託瘤老頭,任何時候都能送你走。」

「這算什麼玩笑?我可不想成為故鄉的『災禍』。」

災禍,一聽見這個詞,酒館的空氣轉瞬凝結。但尷尬的氣氛也沒有持續太久,所有人都忌諱的話題,總是很快就被帶過。

「來了,乘以十倍美味的下酒菜。」

我淺淺一笑,從老闆手中接過菜餚。這道下酒菜是簡單的麵食,搭配裹著雪白麵衣的炸物。光是聞到那香味四溢的氣息,用不著品嘗,也能看出是道佳餚美饌。

我捧著碗碟四下環顧,恰好看見一顆小小的腦袋,和其他人一樣正專注於播映中的畫面。他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連我偷偷走近身旁都沒察覺。

我輕聲嘖嘖了兩聲,一屁股坐在那傢伙身邊。

「怎麼,看到這畫面,想念故鄉了嗎?」

「噫!」

他嚇一跳的樣子實在很可愛,真的完全是我想像中的模樣。

見到張夏景躡手躡腳想離開座位,我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用不著這麼警惕,我只是想找你一起吃飯。」

張夏景懷疑地盯著我,許久後才乖乖地再次坐回椅子上。畢竟在場還有不少其他化身,他大概認為自己不可能出事。

猶豫不決的張夏景率先開口:「你和亞蓮談完了?」

「嗯。」

「都聊了些什麼?」

「你不用知道。」

「……可是,你手上那是隱藏菜單耶。」

「想吃就吃吧。」

張夏景好像就等著我這句話,立刻舞起刀叉。堆成小山般的麵條迅速消失在那傢伙口中,彷彿掉進了無底洞。仔細一想,我記得他也有「厚顏無恥」這項技能。

「哼,味道還行啦。」張夏景轉瞬間把我點的食物消滅大半,隨後開口問道:「話說,你也是來自地球吧?」

「沒錯。」

我的長相從不曾好好地出現在畫面裡。有人刻意對影像動了手腳,導致我的臉扭曲得像是被痛扁過一樣。

鼻荊那傢伙,為什麼只把我的臉後製成那副德性?但無論如何,多虧了這一手,張夏景不可能認出我的真實身分。

「……怎麼樣?」

「非常可怕。」

單憑一句話,張夏景就像是明白了一切,默默點了點頭。對於經歷過任務的人來說,毋須對這樣的悲劇追根究柢。

「你也有出現在那個影片裡嗎?」

「有。」

「在哪?」

「快出來了。」

此時,畫面裡正好出現了劉眾赫英氣逼人的特寫。幸運的是,我身上穿的大衣有點髒,看起來和那傢伙的黑色大衣很像。只要強詞奪理一點,想必能讓人信以為真……

但張夏景的表情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一點也不像啊……」

「真的是我。」

「不可能。如果說你長得像隨便捏的陶器粗胚,那個人就是神之手雕琢千日的……」

「我是流放者嘛,只是臉部的傳說崩解了才變成這樣。」

「就算傳說再怎麼崩壞,這也太……說謊也得打個草稿啊。」

……混帳。不管心情如何,我此刻的目的還是必須達成。

「好吧,那不是我,不過他很帥吧?」

「確實。」

「打架也很強。」

「是嗎?」

「我跟他挺熟的,只要你去地球,我就帶你認識他。」

張夏景一陣動搖。無論如何,他肯定會被我說動,因為在《滅活法》的設定中,張夏景相當憧憬劉眾赫。只要趁機說服這小子,再激發他返回地球的念頭……

「我幹嘛要認識他?」

「嗯?沒什麼,只是……」

「那個人我還比較感興趣。」

「誰?」

「那邊那個啊。」

只見畫面中,一個人影被漆黑的魔氣層層包圍,他看著自己的夥伴們,眼中滿是悲傷。雖然看不清長相,但他是誰十分明顯。

那是我。

看著張夏景眼中閃爍的光芒,我十分困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是,那個人連長什麼樣子都看不清楚耶?」

「那又不重要。」

我正苦惱該怎麼回應,酒館裡忽然爆發出陣陣高喊。

「呃啊啊啊啊!」

「不行!快睜開眼睛啊,救贖的魔王!」

「可惡!眼淚停不下來!」

[第73號魔界強化了您的名聲。]

[獲得1,500 Coin。]

不對,我的人氣有這麼高?我突然有點後悔扮演劉眾赫了。不過事已至此,我也沒辦法挑明那個人就是我。

「活下去吧,劉眾赫。」

此時劇情已接近尾聲,人們紛紛感動落淚,有些人則深陷在情緒之中難以自拔。

張夏景也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語著:「啊,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嗎?」

瞬間,我的胸口一沉。

「什麼?你說誰?」

「救贖的魔王。難道你也認識那個人?」

「認識是認識,可是……」

我看著張夏景美麗的眼眸,不禁皺起了眉頭。

白皙透亮的臉蛋,搭配一雙清澈的眼瞳,這張臉論美色確實無人能及,但是……

「你不是男的嗎?」

若我沒記錯,張夏景是個男生。因為那個混蛋《滅活法》作者,基本上聽取了我所有的建議,唯獨改動了一項設定。

就是這傢伙的性別。

張夏景蹙起眉頭,說道:「不管是什麼,光看外表就擅自下判斷,果真是地球人。」

我正想回嘴時,酒館老闆忽然熄滅了燈光。

他以極為低沉的聲音,向酒館內客人說道:「夜晚來臨了。」

短短一句話,幽深的死寂倏忽蔓延整間酒館,比先前提及災禍時,氣氛更加緊繃且尖銳。

與我視線相對的張夏景將手指舉到唇邊。

「噓。」

定睛一看,不只這家小酒館,整條街道上的酒吧和店家都紛紛關上大門,熄滅燈火。不過片刻,喧鬧的人聲全數消失,彷彿整座工業區都沒入深海之中。

無人的街道上,開始傳來陰森詭譎的笛聲,為了不聽見那個聲響,許多工民摀緊了耳朵。

直到這時,我才想起某些事情。

『魔界迎來了特別的「夜晚」。』

聽著第四面牆的聲音,我回想著《滅活法》的設定。

『工業區的所有工民都畏懼貴族,這不僅僅是因為貴族的強大,更是因為每隔三天就降臨的「夜晚」。』

「拜託,趕緊過去吧,拜託……」有人這般咕噥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見窗戶凍結的喀吱聲響,似乎有某種生物穿過了街道。

嘶沙沙沙沙。

工民們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彷彿要躲避某種看不見的視線,有些人甚至將頭抵在桌面上,將整張臉埋進手臂。

在結霜的窗戶外面,依稀映出了巨型鐮刀的影子。

『每到這個夜晚,「處刑官」就會在工業區現身。』

『若說工民擁有革命家,那麼貴族就擁有處刑官。』

令工民深陷恐懼,無法反抗貴族的根源,以及讓公爵在工業區坐擁高位,得以為所欲為的原因  正是處刑官的存在。

酒館大門打開的瞬間,人們嚇得閉起了雙眼。

深沉的黑暗中,響起一道有如刮玻璃的尖銳嗓音。

[誰 是 革 命 家 。]

處刑官的體型約莫是成年男性的兩倍,身披一件遮住面容的黑色斗篷,讓人不禁聯想到死神。雖然看不清那傢伙的長相,但僅憑那逸散而出的恐怖氣息,就能感覺到他強大的力量。

[目前對方受到任務保護。]

[目前對方為無敵狀態。]

無論任何存在,都無法在夜晚的工業區與處刑官抗衡。

不管是酒館老闆也好,方才觀看著任務喧譁吵鬧的的人們也罷,全都臉色鐵青地低頭緊盯著地面。

處刑官選擇了這家酒館作為自己的刑場,今晚,必定會有人葬身於此。

[誰 是 革 命 家 。]

每當處刑官的鐮刀擦過身邊,人們便蜷起身子瑟瑟發抖,那景象宛如一場恐怖的獵殺遊戲。但我無視周遭人們的舉動,逕自仔細打量著處刑官,張夏景大吃一驚,猛然拉住我的衣領。

「別跟他對上眼。」

微弱的說話聲,讓處刑官轉頭望了過來。

「媽的。」

準確來說,是看向了低聲咒罵的張夏景。

看著緩緩走近的處刑官,張夏景開始瑟瑟發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看見了自己的死期。

張夏景完全陷入了驚懼之中,我一把按住他的腦袋,緩緩站起身來。

張夏景嚇得張大了嘴,抬眼望著我。處刑官也以不祥的目光注視著我。

『金獨子思考著,如果是劉眾赫,他會怎麼做呢?』

如果是那傢伙,絕對不會在此時暴露自己的身分吧。

劉眾赫應該會徹底隱匿自己的身分,直到能取得最大利益的時機來臨。

他應該會為了加入工業區的任務,堅持完整調查一切可能,也會為了找出誰才是革命家,獨自苦思冥想。

『金獨子心想,所以那傢伙才回歸了無數次。』

處刑官握緊手中鐮刀,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發出質問。

[你 是 誰?]

在整座酒館屏息注目的這瞬間,我用所有人都能清楚聽見的音量開了口。

「我是革命家。」

 

 


  1. 9Tsetse fly,舌蠅屬,又名采采蠅、吸血蠅,主要分佈於非洲地區,為昏睡病的傳播媒介之一。
  2. 10源自日文用語,原指本人不願提及的照片、文件,後延伸為致使本人難堪、丟臉的事件。
  3. 11在韓國,公司聚餐非常普遍,為了維繫同事關係,職員多半不能迴避。且席間幾乎是半強制職員飲酒,難以回絕,被視為韓國上下階級、軍隊文化的延伸。一般不認為是輕鬆的場合。

Episode 38. 真假革命家

1.

[某人已作出『革命家宣言』!]

唯一能對高居工業區頂點的公爵造成威脅的存在  

革命家。

對工民而言,他的存在既是希望,也是傳奇,更是絕望。

所以,當我吐出這句話的剎那,周圍的人們全都屏住了呼吸,臉上寫滿疑惑,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什麼。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們不是在找革命家嗎?」

見我這般大言不慚,人們的表情從惶惑不安轉為驚駭錯愕。

與此同時,我也聽見唯有我才能收到的訊息。

[您並非『革命家』。]

這是當然的。此時的我不過是劇情之外的流放者,是並未擁有任務的存在,壓根不可能成為魔界主線任務的中堅人物「革命家」。

本該是這樣才對。

[您的宣言對賽斯維茨工業區的主線任務造成影響。]

但大家都知道,星星直播最重視的事物,莫過於「概然性」。

[你 是 革 命 家 ?]

纏繞著粗重鐵鍊的鐮刀流露出殺意。處刑官向前踏近一步,我也不禁緊張了起來。

坦白說,目前的我確實無法擊敗處刑官,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退卻。

絕不能在這裡退縮。

「沒錯,我就是革命家。」

[為 何 自 曝 身 分 ?]

「要是我不挺身而出,就會有人因此枉死。」

包含張夏景在內,工民們全都張大了嘴,瞠目結舌地望著我。我則看著不斷接近的處刑官,焦躁地等待著。

……也差不多該出現效果了。

[多數工民敬佩您的勇氣。]

成功了。

[您高尚的勇氣影響了任務進展。]

[您已成為對任務造成巨大影響的存在。]

[任務將為您分派臨時身分。]

[您已成為『自封革命家』。]

[若現存的『革命家』死亡,您將接任該身分。]

此舉讓我成為了能夠影響部分任務劇情的存在。

[您收到了隱藏任務!]

收到任務訊息竟讓人喜不自勝,這還真是頭一回。雖然不是主線任務,而是有時限的隱藏任務,但要撐過一段時間應該是沒問題了。

第七十三號魔界的隱藏任務,若沒有劉眾赫經歷的無數失敗,我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

「喂!」

「等一等!你、你真的是革命家?」

心急如焚的人們顧不得恐懼,紛紛掀翻桌子站了起來。

但時機不湊巧,處刑官正好展開行動。黑色的霧氣自他口中流瀉而出,纏繞住我的身體。

[賽斯維茨工業區的『處刑官』在您身上留下死亡標記。]

[您已被指定為『夜晚』的犧牲品。]

見到我身上浮現的標誌,人們面如死灰地高喊。

「大家快躲開!」

「嗚啊啊啊啊!」

處刑官的鐮刀當頭劈下,碎裂的桌子殘片在半空中飛散。

我以毫釐之差閃過鐮刀刀尖,要是先前沒有修繕化身體,我或許躲不過這樣的攻勢,但現在可不同了。

[『流放者懲處』部分緩解。]

  吸入的空氣帶著暖意,溫和的氣息流淌全身,洗去一層寒意。我靈敏地閃避處刑官連綿不絕的攻擊。

果然,是否取得任務的差異讓狀況大相逕庭。雖然不是主線,僅僅是隱藏任務而已,光是進入任務劇情中,存在的鮮活感就迥然不同。

[革 命 家 ?]

處刑官似乎對我的動作略感訝異,氣勢陡然一變。

[該空間遭到臨時封鎖。]

[您無法脫離『小酒館』。]

我不禁一陣苦笑,這就是無數強者都難以對抗處刑官的理由之一。但凡身在工業區,就無法逃離處刑官的掌心,何況,他們的能力還不只如此。

「快躲開啊!傻子!」

在張夏景的大喊之中,處刑官的鐮刀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任何工民都無法反抗處刑官。』

[處決行刑。]

這傢伙的特殊技能「處決」,可以無視對方防禦,施加一擊必殺的效果。無論再怎麼強大的工民,都不可能接下處刑官的鐮刀。

就在處刑官的刀刃即將把我一分為二的瞬間  

嘰咿咿咿咿!

信念之刃在我手中發出劇烈鳴響。

「很抱歉,但我可不是工民。」

黃金幼龍的心臟陡然噴發出澎湃魔力,白清罡氣狂暴的氣流在我的指尖盤繞。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革命家。」

雖然眼下還只是「自稱」的革命家。

白清耀眼的魔力與處刑官的鐮刀相互碰撞,濺出無數火花,在華麗尖銳的鏗鏘聲之中,我聽見系統傳來的訊息。

[您並非主線任務的參與者。]

[您並非『工民』。]

[您是『流放者』。]

[您不受該任務的『處決』效果影響。]

果然不出我所料。

[『處決』的斬殺12效果無效化。]

我一擋下處刑官的鐮刀,周圍的化身全都發出驚呼。

「他撐、撐過處刑官的一擊了!」

「難道他真的是革命家?」

對我的真實身分一無所知的人們,難以置信地注視著場內的情況。

[您對任務的貢獻度提升。]

處刑官似乎也完全誤會了此刻的情況,渾身散發出可怕的氣息。

[放 肆 !]

我挑釁道:「少狂妄了,我知道你只有在夜裡才這麼強。」

[什 麼 ?]

「只要今晚一過,你必死無疑。」

我緊握住「不會折斷的信念」,慢慢轉動著手腕。

「我一定會殺了你。」

話音剛落,鐮刀便分裂出數十道殘影齊齊襲來,處刑無法奏效,並不代表處刑官沒有實力,只是要解決我需要花上不少時間。

因此,要說狀況樂觀還為時尚早。

「我沒辦法保護所有人,快到外頭去!」

除了我以外,其他人身上沒有「標記」的效果,可以輕易逃脫。匆匆逃離小酒館的人群中,我能感受到張夏景回頭望著我的視線。

我暫時將那傢伙拋在腦後,冷靜地啟動了書籤。

「發動四號書籤,『萊卡翁.伊斯帕朗』。」

[已啟動『風之徑Lv.10(+1)』。]

如果使用五號書籤基裡奧斯的力量,或許戰鬥會更輕鬆,但打從一開始,這場打鬥的目的就不是取勝。

不,應該說根本贏不了。

[您的攻擊對對手無效。]

[在『夜晚』結束前,無法殺害『處刑官』。]

雖然我飛舞的劍刃確實砍中了對方,但只有相同的訊息頻頻傳來。

那傢伙的處決對我行不通,但在工業區的夜裡,我的所有攻擊也無法傷到他分毫。我必須轉換戰略。

轟嗡嗡嗡嗡嗡!

陣陣旋風席捲而來,將小酒館周圍一帶夷為平地。鐮刀揮過空中的影子被捲入風勢而變得遲鈍,我的行動則越來越迅速。速度的平衡逐漸傾斜,那傢伙的動作往往比我慢了一拍,而我的移動則總能快對手一步。

這就是抵達極限的風之徑所展現的精髓,控制空間中一切加速度的力量。

「像隻蝸牛一樣,你能看得見我嗎?」

[呃 啊 啊 啊 啊 !]

處刑官怒不可遏地舉起鐮刀胡亂揮舞。一般來說,我根本不可能被這種亂七八糟的攻擊打中,但不知是哪個天殺的奧林帕斯幸運女神對那傢伙露出了微笑,一柄舞動的鐮刀竟偶然滑入我的死角!

「呃咳。」

出其不意的一擊即將撕裂肋下的瞬間,我的右手臂忽然扭曲成奇異的姿勢,接下了這道攻擊!

[蘊含在右手臂的御劍天賦大放異彩!]

不只對手,我同樣也吃了一驚。想不到傳說碎片竟然會以這種形式發揮力量。

[由於使用不完整的傳說,化身體的組成失衡。]

[若持續過度戰鬥,將危害到您的傳說。]

我緊咬嘴唇,寒意又再次悄然襲上。

我好不容易才獲得了隱藏任務,面對區區一個處刑官,可不能過度使用力量。

不能再繼續正面交戰了,必須盡可能爭取時間,直到該死的「夜晚」結束為止。

[你 死 定 了 。]

我沒有回應,只是全力催動著風之徑。要是劉眾赫在場就好了,如果有超凡座的幫助,這個漫長的夜晚應該能輕鬆度過吧。

但此刻,沒有任何人在我身邊。

「滅惡的審判者」鄭熙媛也好。

「鋼鐵劍帝」李賢誠也好。

「海上提督」李智慧也好。

還有可愛的兩個小鬼頭李吉永和申流承,誰都不在此處。

韓秀英……好吧,就算她在也不會伸出援手。

只有我獨自一人。

我能夠相信的,只有我所知的情報,與我一路累積的故事。

還有  我自己!

在人們此起彼落的尖叫聲中,處刑官的攻擊逐漸變得遲緩。

我嘲弄地向那傢伙說道:「怎麼了,累啦?」

我很清楚,擁有無敵狀態的傢伙不可能感到疲憊,與其說是疲倦,還不如說是他越來越煩躁。而我這麼說的目的,反倒是為了掩飾我自己的狀態。

[『書籤』持續時間所剩不多。]

我能利用風之徑的時間,最多三十分鐘就是極限,畢竟風之徑本就不是能長時間續航的技能。

然而,在我身前的處刑官此刻露出了陰冷的笑容。

咻嗚嗚嗚嗚嗚!

伴隨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音效,數十名處刑官憑空現身。

夜晚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事,就是處刑官並不只有一人而已。

賽斯維茨工業區所有的處刑官,全都聚集在窄小到幾乎難以容身的小酒館內,冷冷地瞪著我。

[你 失 算 了 。]

原來這傢伙是故意拖延時間,同時暗中召集同伴前來,以便在這個夜裡將我徹底了結。看著包圍我的處刑官,我也作好準備,擺出備戰姿勢。

眼前已無路可逃。

就算使用風之徑,也沒有機會從他們手中逃脫。

不過……

「不,失算的是你。」

拖延了整整三十分鐘,我的目的已然達成。望著眼前一整排逼近的鐮刀,我自信地敞開了雙臂。

鐮刀粉碎整個空間,眼看就要貫穿我的軀幹,酒館外的化身們緊閉著雙眼,發出悲痛的嘆息。然而,他們絕望的呼喊,不久後就轉驚為喜。

嘰咿咿咿咿咿。

分明應該將我殘忍剖半的鐮刀,此時卻在半空中停滯不前。

[怎 麼 回 事 ?]

驚慌失措的處刑官茫然地呆望著懸在空中的武器。

我想起《滅活法》之中的文句。

想活過工業區的「夜晚」,有兩種方法。

一是不斷逃離處刑官,直到「夜晚」結束,另一個辦法則是……

「你忘了?這個任務不只有『革命家』和『處刑官』。」

緊接著,訊息在耳邊響起。

[某人使用自身的生命力守護著您。]

從夜裡存活下來的第二個方法,就是取得「警衛」的幫助。

果然,只要這麼做,隱身暗處的警衛就會自動現身。

亞蓮這麼說過,連同工民議會的成員在內,無人知曉革命家的身分。

同理可證,其他化身也不知道誰才是革命家。也就是說,即使有人想要幫忙,在不知道誰是革命家的狀況下,根本無從出手。

相反,要是此時有人出面表明自己就是革命家,又會如何呢?

[『警衛』成功解除了死亡標記!]

每個夜晚,處刑官能夠發布的死亡標記數量只有一個,一旦標記解除,今晚的行刑就算結束。

處刑官的聲音殺氣騰騰。

[算 你 運 氣 好 。]

「你們最好還是小心點。因為,下一回我們碰面,就是『白天』了。」

處刑官們忿忿不平,一個個咬著牙從空中散去。陰森的笛聲消失,黑暗也如潮水般退去。

小酒館外頭,許多化身激昂地望著我,就連心高氣傲的張夏景也是一臉震驚。我苦思不出該說些什麼才好,最後只能朝眾人揮了揮手。

「是、是新的革命家!新的革命家現身了!」

在工民激動的呼喊聲中,短暫的夜晚終於褪去。

我望著激動的工民們。他們之中必定有警衛存在,未來的任務,我勢必要和警衛攜手前進。

我抬頭仰望天空,仍有一小片夜色未消,偶爾也能看見寥寥數點星辰閃耀光芒,但天色逐漸明亮,夜空已模糊得看不清了。

無論是烏列爾還是齊天大聖……要是祂們也在看著不知該有多好?遺憾的是,此刻依舊沒有任何間接訊息傳來。

不過,今天的表現,已足夠令人滿意了。

[今晚無人死亡。]

2.

賽斯維茨公爵的辦公室前。

惡魔伯爵西洛克滿心焦躁,已經在那扇門前徘徊了十幾分鐘,其原因,就是像個門神般死守在門前的伯爵「韓」。

韓。

沒人曉得這傢伙的本名是什麼,不過人人都這麼稱呼他,久而久之也就跟著這麼叫而已。

他和西洛克同為伯爵,但他的出身相當與眾不同,因為這傢伙和第三十二號魔界的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有所牽連。賽斯維茨公爵多半也是知道這層關係,才將他帶在身邊。

西洛克帶著些許怯意,開口道:「我有事需要緊急稟報公爵。」

「說吧,我替你轉告。」

「這不太方便。」

「公爵大人目前正在和吉洛瓦特的使節團進行緊急會議。」

「什麼時候會結束?」

「我也不曉得。」

西洛克嘖了一聲。要是讓這傢伙轉告,他肯定會爭著邀功。

因此,西洛克說道:「算了,也不是那麼著急,我可以等。」

韓的眉頭微微一蹙。看到他臉上出現這種神色,西洛克十分高興。

  臭小子,就讓你好奇個夠吧。

其實,西洛克需要報告的內容相當單純。

  在工民街上,出現了疑似吉洛瓦特工業區侯爵的惡魔貴族。

乍看之下,內容似乎沒什麼大不了,但只要仔細思索,就會覺得事有蹊蹺。

西洛克偷偷往公爵辦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問道:「那個,難道吉洛瓦特的侯爵大人也在裡頭嗎?」

「沒錯。」

「看來他沒有去其他地方,而是直奔這裡來了。」

「畢竟事關重大。」

這公事公辦的回答,讓西洛克心中一陣竊喜。

  果然不出所料,我的直覺是對的。

十之八九,不會同時有兩名侯爵身在吉洛瓦特的使節團之中,若是侯爵等級的人物,至少也會擔任領導使節團的團長一職。

換句話說,在工民街上冒充惡魔貴族的那個傢伙,很有可能不是吉洛瓦特的侯爵。

光是這一點,就讓他的報告有了「報告」的價值。就算立不了大功,也能加減提升一點業績。

看著猶疑不定的西洛克,韓不知道作何想法,開口問道:「看你在這裡磨磨蹭蹭的,想必你也很好奇下一個魔王會是誰吧。」

「啊,是啊,沒錯。」

雖然是誤會,但索性將錯就錯探探口風,問問這件事也沒什麼損失。

「使節團來訪,果然是因為魔王出現的傳聞?」

「不能說太多細節,但八九不離十。」

「事到如今才出現魔王,這還真可笑……你不覺得嗎?」

不過是空穴來風的傳聞。就因為這麼一則謠言,整個第七十三號魔界便鬧得沸沸揚揚,這情況讓西洛克發自內心覺得可笑。

賽斯維茨、吉洛瓦特、梅萊頓、伯律坎……

在過去數百年間,第七十三號魔界在這四名公爵的統治下,維持著微妙的平衡。這百年和平,卻因為區區一則流言蜚語而產生動搖,實在令人感到不真實。

然而,韓的神色似對西洛克的話不以為然。

「魔王的徵兆確實已經出現了。」

「什麼?你怎麼知道?」

「吠陀已經和梅萊頓工業區聯手了。」

「吠陀?」

這個名字西洛克也相當熟悉,不,應該說不知道才是件怪事。若想在星星直播中安全地活下去,這絕對是必須熟知的名字之一。

因此,西洛克不得不感到詫異。

「難道是星雲親自採取了行動?」

「確切來說,是吠陀的一名傳說級星座,直接與梅萊頓取得聯繫。」

綜觀整個星星直播,星座與魔王也堪稱數一數二的冤家,但這回星座竟不顧魔王的反彈,逕行幹預第七十三號魔界的事務。

雖然目前規模不算太大,但若是星雲真的出馬,情況絕不單純。

「居然會引起星雲的關注,難不成魔王真的要出現了?」西洛克帶著略顯茫然的神情,口中咕噥著。

即使是長期投身在魔界的西洛克,對此事也沒有任何真實感。

不過,他至少能確知一件事。

「怪不得公爵近來這麼忙碌……」

「畢竟就現況而言,他是最接近魔王的存在。」

能確定的是,惡魔貴族之中,有一人將能升上魔王之位。畢竟就其他七十二魔王的往例看來,非惡魔的存在登上魔王之位的情況,可說是少之又少。

就在此刻,伴隨著響徹整座工廠的警示音,一道訊息浮現眼前。

[已更新主線任務。]

[第24回『革命家遊戲』已開始。]

突然傳來的訊息讓西洛克大吃一驚,但當他望見韓也露出詫異的神色,連忙努力裝出泰然自若的模樣。

韓率先開口問道:「這又是什麼訊息?」

「啊,你來到此地不久,所以不太清楚。這種事偶爾會發生,也正是此地的主線任務  革命家遊戲。」

「革命家遊戲?」

「大概是躲起來的傢伙被處刑官抓到了小尾巴……真是個倒楣鬼。」

任務「革命家遊戲」啟動,就代表著隱藏身分的革命家已經現身。

然而,這個工業區裡根本不可能真的有革命家自揭身分。

原因就是三十年前,革命家最後一次出現的時候,那傢伙最終得到什麼樣的下場,深深烙印在工業區所有人的記憶之中。

西洛克笑著補充道:「別擔心,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稍等一會,處刑官就會親自砍下那傢伙的腦袋。好久沒有看熱鬧了。」

但無論他們怎麼等,都沒有等到遊戲結束的訊息傳來。正當他感覺事有蹊蹺的時候,一名下級貴族出現了。

西洛克立刻認出對方的身分,因為他正是潛藏的處刑官之一。

看著對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向辦公室,西洛克率先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作出了『革命家宣言』!」

明知接下來的問題傻得可笑,西洛克卻不得不問個明白。

「……誰?」

「新的革命家!」

「所以,那傢伙到底叫什麼名字!」

下級貴族結結巴巴地嘟囔著一個名字,西洛克毫無印象,反倒是成天一副百無聊賴的韓面露驚喜之色。

「等等,你剛才說什麼?」

「是,他確實說是叫劉眾赫……」

「那傢伙說自己是劉眾赫?」

西洛克連忙問道:「你認識這傢伙?」

「那當然了。」

韓流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但與其說那是微笑,不如說是有些扭曲的表情,就連身為惡魔的西洛克也對那張臉心有餘悸。

韓接著追問:「那傢伙在哪出現的?」

  

夜色消退之後,我再次被亞蓮找了過去。確切來說,我幾乎是被拖過來的,因為我的宣言將整條工民街區鬧了個天翻地覆。

新的革命家出現了!

整條街議論紛紛,到處都是傳聞和小道消息。若不是突然蹦出來的亞蓮一把將我捉進醫護室,我恐怕至今仍被圍困在工民堆裡。

趁著亞蓮按著眉梢氣喘吁吁的空檔,我怡然自得地確認起隱藏任務的情報。

〈隱藏任務 真假革命家〉

分類:隱藏

難易度:SS

成功條件:由於您冒充革命家,已成為「自封革命家」。請在限制時間內擊殺真正的革命家,並取得他的身分,否則您將面臨可怕的後果。

時間限制:30天

獎勵:150,000 Coin、進入新的主線任務

任務失敗:死亡

我大致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真正進入主線任務了。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找出真正的革命家,這樣的話……

我望向亞蓮,說道:「來,請開始妳的提問。」

「你不是瘋了吧?」

亞蓮一臉荒唐。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嗎?」

「革命。」

「什麼革命!你不是假冒的嗎!」

「要是我是真的呢?」

「這沒道理……難不成你真的是?」

她生怕有個萬一,帶著一絲希望反問的神色看起來有些天真。

我輕輕聳了聳肩,亞蓮的神情瞬間蒙上一層絕望。

「當然不可能!你到底在想什麼,怎麼能做出這種事?現在全都完了!」

「這不是妳想要的發展嗎?推行革命,殺死公爵。」

「當然不是用這種方式!這只是個騙局!」

「革命哪分什麼真的假的?只要能夠實現,那就是真的。」

「革命可不是嘴上說說的玩笑!」

「我會作出革命家宣言,並非輕率之舉。」

「用這種方式輕佻地談論這件事本身,就是你絲毫不以為意的證據。」

亞蓮的語氣蘊藏著深刻的憤怒。

「你覺得光是你一個人出頭,革命就能實現嗎?」

「……」

「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看著這裡的革命,經歷過多少次失敗,流淌過多少鮮血,還有……」

「不要固守於過去的失敗。若是什麼都不做,就什麼也不會改變。」

「這個任務本來就什麼也做不了!」

我確實能體會亞蓮的心境。事實上,「革命家遊戲」的任務在工業區早已有名無實。

叛亂是任務唯一允許的協議,即便如此,工業區的工民卻早已放棄這個遊戲,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毫無勝算。

因此,任務也失去了任務的價值。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斷等待流放者到來,透過既有的任務是絕對無法殺死公爵的!別說公爵了,我們甚至沒辦法解決那可恨的處刑官!」

「任務是為了讓人通關而設計出來的,只要仔細研究,一定有破解的方法。」

「人們會因你而死。」

「我不會坐視不管的。」

「那你就會第一個犧牲。」

「不會死的,剛剛不就沒死嘛?」

「那是  」亞蓮緊咬著嘴唇說道:「那不過是你走運,你覺得那個警衛還會繼續保護你?」

「嗯,他應該會幫我吧。」

「你可能不清楚,但警衛的守護會消耗他的生命力。每一次使用,都會耗損使用次數,最終導致他的死亡。一次也就罷了,沒有人會願意三番兩次地守護你!」

「萬事起頭難,有一就有二囉。」

「……」

「亞蓮,妳比我更瞭解這個地方,但妳對這裡的人似乎還不夠瞭解。」

還想反駁些什麼的亞蓮,首次緊緊閉上了嘴。雖然嘴上說得強硬,但或許她也感覺到這次任務有些許不同。

隱藏身分的警衛終於現身,還守護了自稱革命家的我。這種情景,亞蓮恐怕已經許久不曾見過了。

真的很久、很久了。

欲言又止了片刻,亞蓮這才開口問道:「你認為這方法真的可行?」

「有機會。妳不也見識到我的實力了嗎?」

這是有可能的。即使不可能,我也要將它化為可能。

亞蓮嘆息道:「但你根本不是革命家。」

「所以我需要妳的幫助。」

聽我這麼說,亞蓮的神色有些動搖。

「讓我們創造一場沒有革命家的革命吧。」

接著,亞蓮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單憑一個人贏不了這場遊戲,我們得先集結其他位置的角色。」

「應該是吧。」

「警衛只是確保生存的最低門檻,我們還需要能與處刑官抗衡的『戰士』,以及能找出隱藏處刑官的『間諜』。」

「一個個慢慢找就行,這些角色並沒有妳想像的那麼遙不可及。」

我並不心急。既然「革命家宣言」已經響起,肩負各個位置的要角,也會一一領悟到自己的處境。

他們應該正在認真思考,在這場該死的遊戲中,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而且,我們好像已經找出其中一個人了。」

我的話才剛說完,醫護室的門就咿呀一聲敞開。張夏景從門後探出半顆頭,望著我們。

「那個,亞蓮……」

「怎麼了?」

「有人堅持要我讓他進去……」

「我不是說了現在很忙嗎!讓他回去。」

「這個,這有點……」

「怎麼?」

「……因為來了一個自稱是警衛的人。」

大吃一驚的亞蓮猛地站起身來,緊接著,張夏景身後走出了一個中年男子。

「你……你真的是革命家嗎?」

那是一張我認得的臉龐。

3.

打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是個外表高瘦的中年男子,稀疏的髮絲夾雜著灰白,身上圍裙還沾染著汙漬。剃了鬚的臉頰上留有的淡淡傷疤,是這個男子臉上唯一能透露出些許「強韌」的地方。

無論怎麼看,他都不像是能擔任「警衛」的角色。

亞蓮癱坐在椅子上,難以置信地打量著男子。

「你說你就是警衛?」

「是這樣沒錯。」

「……真的?」

「我原先就想妳知道後會是這種反應。」

聽了男子的話,亞蓮轉頭看向我,我朝她咧嘴一笑。

「我不是說了嗎?他們都在妳身邊。」

「但我真的沒想到,竟然會這麼近……」

警衛就是方才替我做下酒菜的酒館老闆。當然了,我最初就察覺到了他的警衛身分,因為他的體型外貌,與《滅活法》曾出現的描述極為相近。

並且,我也清楚他會出手相助,否則我不可能貿然作出革命家宣言。

「那為什麼這段時間你一直袖手旁觀?如果你真的是警衛,你不是有好幾次機會可以拯救其他人嗎?」

「因為我得珍惜使用次數。妳也知道,每個夜晚只能使用一次守護,總次數也只有五次而已。」

「話雖如此,但只要別把五次全都用完……」

「假如我拿去救了其他人。」

酒館老闆瞥了我一眼,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革命家肯定沒命了。」

「說得好像你肯定革命家絕對會出現一樣。」

「我一直都在等。不是所有人都像亞蓮妳一樣坐以待斃。」

「……你說夠了沒?」

眼看著氣氛一觸即發,張夏景迅速地插了嘴。

「好了好了,亞蓮、老闆,別再吵了,我們先想想未來的事情。既然警衛願意自己揭露身分,在我們的立場來說也是件好事吧?」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在調停的張夏景。在《滅活法》中,張夏景可是相當善於察言觀色的一號人物。

雖然來到這裡之後,在地球上長期隱忍的憤怒一發不可收拾,導致他動不動就髒話連篇,但原本的張夏景是比誰都懂得解讀人心的優秀仲裁者。

酒館老闆乾咳了兩聲,張夏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總之,我也嚇了一跳,我還以為老闆只會做菜呢。說真的,老闆多少也能向我們透點口風嘛?」

「好的廚師總是有很多秘密。話說回來,革命家,我的料理怎麼樣?」

「很遺憾,我連一口都沒嘗到,因為有人把它一掃而空了。」

張夏景瞇眼瞪著我,老闆則呵呵笑了起來。而在這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氣氛之下,亞蓮卻冷不丁又潑了盆冷水。

「看你們和樂的氣氛,好像已經把對方當成夥伴了,但容我提醒一句……你們還記得吧?遊戲已經開始了。」

如果說張夏景是卓越的仲裁者,亞蓮就是名老練的策士。縱使不是「臥龍」等級的軍師,她也總能指出身為革命家陣營必須抱持懷疑的地方。

「我知道。」

實際上,她的建言直指《滅活法》裡有關「革命家遊戲」的一段文章。

讓自己人站在同一陣線,這點至關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分辨清楚究竟誰是「敵人」。

辨別敵我並不容易,而大部分革命家都因無法突破這關而自取滅亡。

接收到我的視線,酒館老闆苦澀地笑了起來。

「難不成你在懷疑我嗎?怕我是公爵的走狗?」

我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我早就知道酒館老闆是真正的警衛,所以現在這個舉動並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其他夥伴。

「還是先互通姓名吧。」

「我叫馬克,你是?」

「我是劉眾赫。」

「劉眾赫?嗯,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這麼說來,地球的任務影像已經傳播開來了,所以魔界也可能有人知道地球的劉眾赫。

哎呀,為了以防萬一,我得先下手為強,正好手上也有幾個傳說碎片……

「總之,開門見山地說吧,我不是公爵的爪牙……就算我說的是實話,你們大概也很難立刻相信吧。」

「不,我相信你。」

「你相信?」

「沒錯,你確實是警衛。」

馬克愣愣地瞪大了眼睛。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通過測試了?」

「沒錯,恭喜你加入革命軍。」

突如其來的結論,讓亞蓮吃驚地高喊道:「不對,等等!」

「這個人在我作出革命家宣言後立刻出手幫忙,如果是公爵的走狗,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應對。因為距離最後一次革命家遊戲,已經相隔整整三十年了。」

在我簡單扼要的說明下,亞蓮頓了頓。

「你說的沒錯,但好像沒有更加充分的根據。」

「確實如此,不過我很確定,這個人就是警衛。」

「你怎麼知道?」

「就像我知道妳就是林德波格的魔導工程師一樣。」

「這麼說起來,你怎麼會曉得這件事?」

「還有,就像我很清楚那邊那個亞斯蘭,本名叫張夏景,並且出身自地球一樣。」

「喂!你怎麼把別人的隱私  

看著張夏景氣呼呼的模樣,亞蓮的態度終於有了轉變

「難道……難道你能窺探別人的特性情報?」

「有需要的話。」

實際上,我早就發動了「登場人物瀏覽」,將馬克的特性資料全部確認過一回。

亞蓮似乎不怎麼滿意,但還是接受了我的說詞。

「看來你擁有稀有的技能。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具備能窺探角色情報的能力。」

「我比較特別。」

「如果你真的擁有這種技能,那就太好了,這麼一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應該說是非常有希望才對。」

亞蓮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那這樣就組成假革命軍了。」

「假革命軍?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我目前的狀況確實有些複雜,得先好好向他們說明才行。無論如何,我們四人是必須攜手走到任務最後的同伴。

我花了一些時間,準備以最具說服力的說法讓他們相信,雖然我並不是真的革命家,但絕對是能讓革命成功的優秀人才。

「什什什什麼!」

「你不是革命家?」

我一席話都還沒說完,兩人就雙雙尖叫出聲。

也對,仔細想來,每回我在公司發表專案報告的時候,總是得不到正面的評價。為我消耗了守衛次數的馬克更是一臉失魂落魄。

「真是瘋了,一個假的革命家、一個可憐的警衛、一個工民議會議長,再加上一個傻乎乎的小鬼頭……你們以為這是在開玩笑嗎?」

「傻乎乎的小鬼?馬克,你這句話就太過分了!」

「別吵了,事已至此,我們該考慮的是接下來該怎麼做。」

「那你有什麼計畫嗎,假革命家先生?」

「我們需要籌備幾件事。」

我簡單地向其他人說明瞭我的計畫。起初大夥還滿臉不樂意,但在聽了我的意見後,也漸漸露出認真的神情。

當說明結束,不知不覺已成為假革命軍之一的馬克開了口。

「確實都是目前必須採取的行動。」

「你會參與吧?」

「反正我也沒得選擇。該從哪裡先開始著手呢?」

「我得先換張臉。」

我笑著從懷裡掏出先前保留的傳說碎片  「馬上風13的卡薩諾瓦14人皮面具」。

馬克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換臉?原本不是沒有這個計畫……」

「最要緊的事本來就不需要計畫。」

「為什麼非得改變長相?」

「既然要當革命家,長得帥一點不是更好嗎?稍微調整一下而已啦。」

  

同一時間,惡魔伯爵西洛克和韓正並肩走向工民街。

「喂喂,韓。」

「怎麼?」

西洛克不怎麼滿意這種冷漠的答覆,但考慮到對方畢竟隸屬「盛怒與慾望的魔神」麾下,藉著這次同行稍微拉近距離也無妨。

「我看你原先好像不是惡魔種,可以問問你是從哪來的嗎?」

出乎意料地,韓老實地答道:「是個叫地球的地方。」

「地球!啊,那個行星我也有聽過。」

「當然,那裡最近滿出名的。」

「既然你能受到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庇祐,你在那裡也挺有一手的吧?」

「豈止有一手而已。」

韓臉上忽然浮現的自負讓西洛克有些詫異。究竟他是何方神聖,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你原先是什麼職業?御劍大師?還是大魔法師?」

「哈!相去不遠。」

「是什麼?」

「大企業的部長。」

「大企業?那是什麼?」

「呃,難道你不曉得那是什麼?」韓思索片刻,解釋道:「硬要說明的話,就是和星雲類似的集團。」

「……星雲?」

「以規模而言,大概能這麼形容。」

「也就是說,你曾經是星座?」

「那倒不是。只是以此來類比,可以視為差不多的等級。」

「這……你還真了不起。」

對於「企業」、「部長」這類詞語毫無概念的西洛克,對韓的說明感到驚訝不已。他這才理解為何韓會與盛怒與慾望的魔神牽上線。

「那是怎麼回事?」

由貴族街道跨越至工民街的道路口,豎起了一道巨大的路障。這道柵欄的用意顯而易見。

西洛克不耐煩地問道:「喂,你在搞什麼!」

他一出聲喝斥,其中一個正在設置路障的工民便答道:「啊,貴族老爺。」

「我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您看了還不明白嗎?我們在攔路。」

這理直氣壯的回答反倒讓西洛克愣了一下。

「誰讓你們這麼幹的?」

「這是議長大人的命令。這段時間,不能讓貴族老爺們到工民街來。」

「胡說八道,議長有什麼權力?立刻把路障撤了!否則我立刻讓你這傢伙腦袋搬家。」

西洛克狠戾的威脅,讓畏怯的工民立刻退了開來。然而在工民身後,又傳出了另一道聲音。

「你要是有自信就試試看啊。」

說出這句話的工民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他全身散發出強烈的氣勢,西洛克卻完全不曉得對方的姓名。

西洛克緊張地退了一步。雖然大部分工民都比貴族孱弱,但並非所有工民都是如此。那些足以與他們抗衡的人都是無庸置疑的次元移動者,其中也有實力不亞於惡魔貴族的強者。

「你們這些傢伙,不過出現了一個革命家就想造反了嗎?你們覺得我們殺不了那傢伙?」

長久以來,工民之所以無法反抗貴族,皆是由於對「夜晚」處刑官的畏懼。然而,從昨晚開始,狀況已經有些許不同了。

「從昨天看來,似乎是殺不了耶。」

工民們看了看彼此,說話的語氣帶著調侃的意味。

西洛克壓抑著憤怒,卻也沒有真的越過路障,畢竟他也無法以一己之力對抗這麼多工民。

這時,韓開口問道:「那些傢伙,這是打算罷工嗎?」

「罷工?」

「就是指該做的事不做,忙著偷懶耍賴的意思。」

西洛克雖不曉得韓又在說些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

「狀況差不多。」

「原來如此。處理這種事我在行,交給我吧。」

韓的臉上浮現出與以往截然不同的陰險。

「勞工要是認不清自己是哪根蔥,就老是會發生這種事。首先,得讓他們產生恐懼心理才行。」

  

亞蓮替我修補好我透過「拉馬克的長頸鹿」吸收的傳說碎片。

但修繕工程沒有想像中容易,「馬上風的卡薩諾瓦人皮面具」直到當天傍晚時分,才總算順利地安頓在我的臉上。

我照著鏡子,露出滿意的微笑。

『金獨子心想,雖然比不上劉眾赫,不過這副長相也挺不賴的?』

但在結束手術之後,亞蓮似乎對結果不甚滿意。

「我已經盡力替你修補了,但好像沒什麼差別……先不說長相有沒有差異,為什麼總有種不起眼的感覺?」

在我看來倒是挺不錯的。鼻子高挺了一些,臉頰更加豐潤,皮膚也變得光滑透亮。

……等等,莫非真的沒有什麼差異?

「話說回來,你這麼悠哉沒問題嗎?第二個夜晚很快就要來臨了,處刑官會再找上門的。」

「到今晚為止都沒問題。」

「警衛的守護次數並不是無限的,你知道吧?」

「當然。」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盡可能不要使用警衛的守護次數,但眼下實在沒有其他辦法。直到第二晚為止,我們都必須仰賴警衛的幫助克服難關,如此一來,才能在第三天開始嘗試新的方法。

「馬克該不會突然被盯上吧?警衛沒辦法守護自己的性命……」

「目前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就是警衛,沒問題的。」

公爵那幫人,現在應該還沒察覺事態嚴重,萬萬想不到革命竟然真的要開始了。我們必須善加利用這個機會。

「亞蓮!天要黑了!」在外頭的張夏景喊道。

我和亞蓮一起走到外頭。這是為了方便處刑官先鎖定我們,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騷動。

「是革命家!」

還記得我服裝打扮的群眾高聲歡呼。我明明換了張臉,卻沒有任何人察覺,這點讓我有些遺憾。

[『第二個夜晚』已經到來。]

馬克應該已經提前藏身在街道某處,暗中守護著我。

[目前您受到『警衛』守護。]

嘶沙沙沙沙。

令人毛骨悚然的笛音在某處響起,處刑官紛紛現身,一如我預期的登場方式。

[誰 是 革 命 家 。]

「是我。」

明知殺不死我,卻還是跑來啦。

我一應聲,一眾處刑官立刻對視了一眼。

[革 命 家 是 你 這 傢 夥 。]

他們又接著說道。

[可 惜 。]

總感覺不太對勁。

等等,這怎麼可能!難道他們這麼快就要使用那個戰略了?

[今 天 沒 命 的 人。]

處刑官們同時高舉鐮刀,刀鋒卻揮向了其他目標。

[不 是 革 命 家 。]

其中一柄鐮刀掃向了在我附近的張夏景的脖子。

「快躲開!」

亞蓮高喊一聲,處刑官也同時迅速舞動鐮刀。

『他的思考瞬間加速,整個世界看起來都像是慢動作一樣。』

『金獨子想著,究竟是什麼人?』

我咬著牙拚命衝向張夏景。

雖然此刻與原作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存在時間差,但原本的第二個夜晚,也沒有這種劇情發展。

照理來說,未能接獲公爵指示的處刑官,這回也該為了追殺我,像群無頭蒼蠅般不知所措,白白浪費掉第二個晚上。

[全 都 死 吧 。]

然而,眼下處刑官的行動,卻像是長期浸淫這個遊戲的老手。

肯定有人在背後向他們下達指令。

嘰咿咿咿!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推開張夏景,抽出信念之刃架開處刑官的鐮刀。

[由於戰鬥的衝擊,您的傳說結構失衡。]

目前的我還不能戰鬥,狀況簡直不能更糟。

[傳說碎片『馬上風的卡薩諾瓦人皮面具』受到輕微損傷。]

可惡,我的臉!

幸虧處刑官沒有與我打鬥的想法,迅速轉移了目標。我好不容易喘過一口氣,但沒過多久我就意識到,這件事半點也不值得慶幸。

[留 下 革 命 家 的 狗 命 。]

「呃啊啊啊啊!」遭到處刑官砍傷的工民發出哀號。

雖然目前無人喪命,但已有五、六人頭破血流。

「革、革命家大人!」

我緊咬著嘴唇。

『金獨子思索著,莫非有我所不知的謀略家?還是,公爵這麼快就動用了自己的手段?金獨子腦中迅速閃過《滅活法》的劇情。』

「大家都聚集過來!分散的話,我無法保護你們!」

『金獨子下了判斷。公爵沒道理親自出手,而一旦公爵採取行動,不可能只有這種程度。』

第四面牆說的沒錯。倘若公爵出面,工業區早就變成廢墟。

「呃啊啊啊啊!」

人員的損傷並未減少,反而到處都是被處刑官打倒在地的工民,負傷者轉眼超過了十人。

不幸中的大幸,敵人無法殺害那麼多工民。根據遊戲規則,所有處刑官一天最多隻能殺死一人,至少到第三個夜晚為止都是這樣。

亞蓮咬牙大喊:「大家別怕!只要沒有標記,那些傢伙就不能使用處決!」

在亞蓮的高聲疾呼之下,幾個工民提起武器試圖抵抗,但情況仍未見好轉。打從一開始,便只有極少數工民能跟上處刑官的動作,即使負隅頑抗,也堅持不了太久。

「呃啊啊啊!」

處刑官不知何時會使用標記這一點,更加深了工民的恐懼。眾人心知肚明,他們肯定會使出標記,屆時,必然會有一人喪命。再加上,警衛正專心守護著我,無法分神保護他們。

「快、快逃啊!」

陣線終於潰散,工民開始四處逃竄,場面亂成一團。

「不行!別走!」

亞蓮惶急地高喊,然而工民早已被害怕的情緒吞噬,耳中什麼也聽不進去。

身受重傷的工民呻吟不止,也有人朝空氣叫罵著不明所以的髒話。

『金獨子默默地燃起熊熊怒火。』

我不知道是誰幹出這種事,但無論他是何方神聖……

「救、救救我……」

負傷的工民匍匐著爬向我。

若有人運氣不好,就會在今晚結束時陷入永眠。臨陣脫逃的人也沒什麼好下場,這個「夜晚」將比工業區過往的任何一晚都更加淒慘,且會在眾人心中烙下駭人聽聞的記憶。

『若是損傷繼續擴大,就會稱了他們的意。』

工民此後再也不會協助起義,工業區又要再度臣服於公爵的命令,亞蓮的工民議會將遭到孤立。

絕不能放任事態繼續惡化,我必須祭出其他手段。

我吸了口氣,正當我打算開口呼喚亞蓮的瞬間  

「這裡!來殺我啊!」

有人躲在建築的後方放聲高喊。那是馬克。

「在這裡!我就是警衛!」

面如死灰的張夏景忍不住喊道:「混帳!老闆你在幹什麼!」

這是操之過急的舉動,也是正直而錯誤的判斷。

「我就是警衛!快來殺我啊!」

在亞蓮和張夏景轉頭望向我的那一刻,我已經朝著馬克拔足狂奔。幾乎與此同時,處刑官也採取了行動。

[是 警 衛 。]

馬克的挑釁已然奏效,分散各處的處刑官登時聚攏。

[殺 了 警 衛 。]

我發動書籤,利用風之徑擺脫那些傢伙,盡全力衝了出去,馬克發白的臉離我越來越接近。

[已發動專用技能『登場人物瀏覽』。]

〈登場人物摘要瀏覽〉

姓名:馬克.薩維爾

背後星:無

專用特性:次元移動者(英雄)、退役S級傭兵(稀有)、一級廚師(稀有)

專用技能:[烹飪Lv.9][備料Lv.8][過時正義Lv.4][劍舞Lv.9][(未公開技能)Lv.1]……

*該化身在任務中擔任特殊角色。

*由於任務罰則,部分技能不公開。

事實上,與我告知亞蓮的不同,即便是我的「登場人物瀏覽」也不能確認任務中的角色職位。

但我能得知某人擁有特殊的身分,也能看見人物因為該身分而擁有某些特殊技能。

「原來,這不過是短暫的夢啊……」

任務裡,每一個人物都有其存在的理由。

蓋茲行星的次元移動者  馬克.薩維爾,以退役傭兵的身分來到魔界,成為廚師的男子。

看著四面八方襲來的鐮刀,馬克朝我微微一笑。

「你一定要成功,革命家。」

我對他的人生所知不多,因為他不過是《滅活法》中一閃而逝的無數配角之一。

[賽斯維茨工業區的『處刑官』在『馬克.薩維爾』身上留下死亡標記。]

[『馬克.薩維爾』已被指定為『夜晚』的犧牲品。]

長達三千一百四十九話的故事,《滅活法》。

對某些人而言,這個故事實在太過冗長,認為這是個乏味的故事。

『然而,對金獨子來說,三千一百四十九話仍舊太短了。』

我總是這麼想,要是《滅活法》的篇幅再長一點就好了。因為即使閱讀了這麼多篇章,我依然對《滅活法》感到無比好奇。

「別擔心,你不會死的。」

所以,從現在起,我將要開始閱讀我未能翻閱的部分。

「讓開!要是我不死  」馬克慌張地高喊道。

「為什麼每個人都趕著投胎?至少在我的『故事』裡,沒有人會死!」

我一邊擋下步步進逼的處刑官,一邊發動了技能。

[已發動專用技能『書籤』。]

[『書籤』熟練度提升,已新增使用欄位。]

「六號欄位加入『馬克.薩維爾』。]

[登場人物『馬克.薩維爾』已登錄至6號書籤。]

[已啟動6號書籤。]

[已啟動『未公開技能Lv.1』。]

馬克緊閉著雙眼,眼看處刑官的鐮刀就要插進他的脖頸  

[您取得臨時『警衛』資格。]

但,我的動作更快。

[某人使用自身的生命力守護著『馬克.薩維爾』。]

距離馬克的頸子只有毫釐之差,處刑官的鐮刀全都發出刺耳的噪音停了下來,刀尖彷彿落入層層交疊的網中,進退兩難。

熟知這個情景代表什麼意義,馬克頓時瞪大了雙眼。

[『警衛』成功解除了死亡標記!]

當然,驚訝的人不只馬克。

[還 有 別 的 警 衛 ?]

處刑官的聲音帶著強烈的不可置信,隨即,他們一個接一個隱沒在黑暗中。與現身時的意氣風發完全相反,今夜,他們依舊沒能處決任何一人。

雖然不甚滿意,但至少順利熬過了今晚。

我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倖存的人們正注視著我,尤其是張夏景和亞蓮……

看他們的神情,這恐怕又是個漫長的夜晚了。

[今晚無人死亡。]

  

正如我所料,張夏景和馬克一刻也不停歇地逼問我。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你的身分是什麼?難道你其實是警衛?」

要是前去照料工民的亞蓮也在場,情況恐怕只會更加難熬。

我連連搖頭,嘆息說道:「我不是說了,我是假革命家,所以當然也能變成假警衛啦。」

「你覺得這樣解釋得通嗎!」

「別多問了,要是再說下去,連老底都要被掀出來了。你們不也知道,在這種局勢輕易公開情報有多麼危險?」

「……」

「就算我把情報全都告訴你們,萬一你們當中某個人遭到綁架,在公爵面前把我賣了,你們覺得這場革命會落得什麼下場?」

實際上,我說的話,正是劉眾赫在中後半回歸嫌麻煩時,常常掛在嘴邊的辯白之一。既然我現在身為劉眾赫,就這麼照搬他的臺詞也沒關係吧。

「我是劉眾赫,只要記得這點就好。」

『金獨子心想,老是這麼講,總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劉眾赫了。』

囉唆。

獨子。』

在我和第四面牆互相吐槽的時候,兩個人用無語的眼神望著我,搖了搖頭。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現在身在地球的劉眾赫,耳邊應該也聽到了系統訊息。

我猜,大概是這樣的訊息吧?

  第73號魔界正在編寫您的傳說。

聰明如他,應該能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但就算毫無頭緒也無所謂。

等他們不再追問之後,我立刻切入正題。

「不說這個了,還是聊聊正事吧。這次行動最令人在意的,是貴族那邊有人打破了我的計畫,也就是說,有人懂得利用遊戲規則發動攻勢。」

「賽斯維茲的侯爵也稱不上謀略家,你認為會是公爵親自出馬嗎?」

「似乎不是,不管怎麼說,幕後黑手應該另有他人。」

「至少今晚平安度過了。如果有兩個人都能使用警衛的力量,狀況應該對我們更有利吧?」

「不盡然。照這樣下去,那些傢伙明天應該就不會使用『標記』了。」

「什麼?」

「既然難以殺害某個特定人物,就索性造成更多的人員損傷。」

「啊……」

若是不使用標記,直到太陽升起前,「夜晚」都不會結束。

「今晚也有很多人受了傷,我們不算獲勝,反倒是輸了。」

今天人們再次深刻感受到處刑官的恐怖。等明天他們捲土重來,人們的態度肯定會大為轉變,他們會再度畏懼公爵,害怕革命。

敵人絕對不會放過這個破綻。

馬克的神情瞬間變得陰鬱,問道:「那麼,現在我們又該怎麼做?」

「沒必要多做什麼,因為對方會先展開行動。」

我在《滅活法》看過了無數場革命家遊戲,因此我清楚,既然劇情這樣演變,下一步的發展會是如何。

「第二個角色差不多該出現了。」

「第二個角色?」

「沒錯,不是革命家或警衛,也不是處刑官的其他身分。」

話音甫落,某人就敲響了門。是亞蓮。

「……革命家,有人找上門了。」

看著她臉上微妙的緊張感,我直覺地知道,敵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是個自稱『間諜』的人。」

  

間諜。

我曾在《滅活法》讀過有關「間諜」的說明。

革命家遊戲的所有角色,都分別隸屬「革命家」或「獨裁者」兩支隊伍,唯有一個身分並未決定陣營,那就是「間諜」。

這是整個革命家遊戲最危險的身分,也是最卑劣的角色。

因此,《滅活法》是這樣描述間諜的。

能夠掌控間諜的隊伍,將能夠贏得遊戲。

在情報至關重要的「革命家遊戲」之中,間諜的地位極高,因為間諜的能力能探知特定人士的身分情報。雖然限制每天最多探查十人,但光憑這個能力,間諜就足以動搖整個局面。

然而,就在此時,一名自稱間諜的男子出現在我眼前。

「你就是劉眾赫?」

男子的外形和魔界格格不入,總覺得給人一種微妙的感覺。不對,準確來說……嗯?這種既視感是怎麼回事?似乎不太像《滅活法》人物的長相啊?

我先是回答了男子的問題。

「沒錯,我就是劉眾赫。」

男子的反應卻有些微妙。

「嗯嗯,這樣啊……」

這瞬間,我倏然領悟到是哪裡不對勁。

「話說,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一般來說,應該先詢問「你是革命家嗎」才對,這人卻一上來就確認我的名字是不是「劉眾赫」。

男子聳了聳肩,彷彿此事無關緊要。

「哈哈,這個名字不是很出名嗎?」

不同於口中一派輕鬆的回答,男子執著地打量著我的外表,那視線就像是在與自己熟知的某人進行對比。

因此,我相當確定  這傢伙認識劉眾赫。

我迅速地回憶《滅活法》的劇情,卻想不出任何可能的對象。劉眾赫從一開始就是回歸者,在這遠早於他正式進入魔界的時間點,此處應該不會有人認識劉眾赫。

如果是洞察力出色的人,或許能夠透過「地球任務」的影片認出劉眾赫,但這種可能性並不高。

或許是因為看到我不信任的反應,張夏景、亞蓮和馬克都用緊張的眼神輪番注視著我和男子。他們大概也本能地察覺了某些異樣。

我決定先探一探對方的真實身分。

「你的名字是?」

「我叫奧理略。」

「……奧理略?」

我頓了一頓,我記得自己曾經聽過這個名字。

不是在《滅活法》,而是其他地方。

「真是個特別的名字。」

「大家都這麼說。」

「所以你就是間諜?」

「正是如此。」

[已發動『測謊Lv.3』。]

[在『革命家遊戲』任務地區無法使用『測謊』技能。]

果然,在這個任務裡,測謊起不了作用。

在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劉眾赫也曾發現這個技能無法奏效,而感到挫敗。以防萬一我仍嘗試了一下,但顯然結果是一樣的。

也是,若能自由使用測謊技能,這個任務的難易度就會大幅下降。

不過,我擁有的技能可不只測謊。

[已發動專用技能『登場人物瀏覽』。]

當然,並不是使用了「登場人物瀏覽」就能明確辨別對方的身分,但我至少能看出對方是否擁有特殊身分。

[無法使用『登場人物瀏覽』檢視該人物資訊。]

[『登場人物瀏覽』未登錄人物。]

……什麼?

霎時間,我驚訝得合不攏嘴。

[正在更新該人物的相關資訊。]

[下次更新將新增該人物的人物資訊。]

雖然不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訊息,但我作夢也想不到,這條訊息竟會在這種地方出現。

男子並不明白我內心的訝異,問道:「嗯?你怎麼了?」

利用「登場人物瀏覽」也無法閱讀的人物,這就意味著,這個男人並未出現在《滅活法》原作之中。

換言之,這是因我製造的變數而存在的人物。

這怎麼可能?這裡甚至不是地球,而是魔界……

見我欲言又止,馬克開口問道:「你是來加入我們的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來拯救你們的。照這樣下去,這場革命遲早要完蛋囉。」

「……連柴都還沒燒熱,你就忙著潑冷水?」

「我不是在開玩笑。你們有沒有出去看看,輿論對你們可不怎麼友善。」

確實,從剛才開始外頭就鬧哄哄的,還傳來了拍打醫護室大門的聲響。我們對視一眼,同時往門外走去。一打開門,人們的喧譁聲瞬間撲面而來。

「是革命家!」

伴隨著某人的高喊,人群的視線全集中到我們身上,近百名工民像蜂群般緊盯著我。

其中有幾個人用誇張的語調對我大喊。

「都是因為你這傢伙!要不是你  

「我老婆受傷了!」

有人甚至開始扔起石頭。

說實話我有些詫異,方才確實有人受傷,但眾人的反應應該不至於如此激烈。

聲音接二連三響起。

「我寧願『夜晚』三天來一次,那樣還比現在好多了!」

在革命家任務發動以前,原則上每三天才會經歷一次「夜晚」。然而,「夜晚」接連兩天來襲,難免會加深人們心中的恐懼。

張夏景提高嗓門,朝著那些人放聲大吼。

「說什麼瘋話,你們這些瘋子!你們就這麼沒骨氣?難不成每三天看著一個人去死,這樣苟且偷生你們才痛快嗎!」

聽見他的怒吼,有幾個人怯懦地退了一步。

張夏景繼續吼道:「與其這樣苟活,還不如滾到工業區外頭!」

「臭、臭小子,你這傢伙,你懂什麼!你知道外面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他們的聲音帶著畏懼與不安。

工業區的外頭代表什麼,在場每個人都心裡有數。

『所有工民都是隸屬工業區任務的存在。當他們離開此處,就會因脫離任務地區,受到流放者懲處。』

流放者懲處。

在魔界裡,沒有人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因此人們才情願選擇每三天轉動一次的死亡輪盤。

但在革命家現身之後,這個輪盤的轉動間隔,硬生生從三天縮短成一天了。

「現、現在每天都必須經歷『夜晚』嗎?」

「該怎麼辦!以後該如何是好啊!」

群眾的聲音充滿畏懼。雖然亞蓮與其他議會成員出言制止他們,但眾人的行動只會越來越偏激。

一回頭,奧理略正注視著我,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下明白情勢如何了吧?」

得不到工民支持的革命家,終究只有敗北一途。

我苦笑道:「看來你是公爵的人。」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選擇。」

「所以,你們要我怎麼做?」

「向公爵投降。只要照做,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能活下來,反正再這樣下去,革命終將失敗。」

「你要我自我犧牲?」

「我可沒這麼說,我會給你留一條活路。」

「怎麼說?」

「如果你真的是劉眾赫,我侍奉的那位大人將會保護你。」

「可是公爵應該巴不得殺了我吧?」

「賽斯維茨公爵根本無法與我侍奉的那位大人相提並論。」

連賽斯維茨公爵也無法比擬的存在?真叫人好奇。如果我不是頂著劉眾赫的身分,或許真的會考慮考慮。

「我當然拒絕。」

「好吧,你會後悔的。」

奧理略留下這句話,轉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湧上的人潮迅速填補了他離開的空位。

「把那傢伙獻給公爵吧!」

「公爵大人說只要把那傢伙帶去,任務就會結束了!」

「不會再有『夜晚』降臨了!」

像是所有人都約好了一般,相同的論調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真有意思。

我曾見過極為相似的場面,大概是「Mino Soft」進行勞資協商的時候吧。

「等下一次『夜晚』到來,一切都完了!必須在那之前逮住革命家!」

在強烈的煽動之下,群眾漸漸躁動起來。原先驚疑不定的人們逐漸染上敵意,而敵意進一步化為對我的反抗。

「誰、誰快來抓住那傢伙!」

我注視著人群片刻,踏步走到他們面前。見我毫不膽怯地逼近,他們反倒驚慌失措了起來,紛紛向後退避。我周圍的人潮,有如摩西分海般分裂開來。

「你們就這麼害怕處刑官?」

我再度邁出步伐,抽出「不會折斷的信念」。

劍一出鞘,信念之刃就劇烈地震動,散發出潔白的光輝。不少群眾被劍刃的魔力波動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也有人慌亂地向後退去。

我沉靜地向人們說道:「看來大家都忘了……現在不是『夜晚』。」

我舉劍指向天際,黃金幼龍的心臟旋即噴湧出白清罡氣,龐大的魔力讓整片天空染上了白清的光芒。

見到我的舉動,人們慌張高喊。

「這、這是  

「這傢伙要殺了我們!」

「嗚啊啊啊啊!革命家要殺害工民!」

人們驚叫連連,其中也傳來亞蓮的呼喊聲,但我對所有聲音置之不理,閃身推開群眾,向前衝了出去。

緊接著,我揮劍砍向一名工民。

「首先,第一個。」

這是剛才隱匿在人群中鼓吹煽動的男人之一。男子的心臟瞬間被貫穿,還來不及發出慘叫,就瞪大眼睛斷了氣。

[已發動專用技能『第四面牆』。]

殺戮的感覺烙印在指尖。

我已許久不曾明確地以殺人為目的而行動。先前為了保有「不殺之王」的特性,壓抑殺意的習慣深植於我的心中。

唯獨今天,我沒有半點遲疑。

因為,現在的我是劉眾赫。

「第二個。」

滴著血的劍刃散發著陰森寒意,為了進行徹底的屠戮而舞動。

噗咻咻咻!飛濺的鮮血濕透了衣服前襟,我能看見人們眼底漫溢而出的驚恐。

「最後,第三個。」

我繼續揮劍,劍身毫不遲疑地沒入最後一個男子的後背。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砍殺三人之後,我環顧周遭。驚叫和嘶吼充斥耳際,每個陷入悲憤的工民都注視著我。

不只是工民,就連亞蓮、張夏景,還有馬克也不例外。他們神情惶恐,完全不能理解我究竟做了什麼。

革命家殺害了平凡的工民,無論用什麼語言,都無法說出令人信服的解釋。

但,打從一開始就無須說明。

[『革命家遊戲』發生變化!]

猛然響起的訊息,讓人們全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半空。

接著,訊息接連不斷地傳來。

[某人殺死了『處刑官』。]

[某人殺死了『處刑官』。]

[某人殺死了『處刑官』。]

……

[剩餘的處刑官數量:7。]

閱讀著那些訊息,人們的臉色逐漸轉變。

死亡人數共有三人。

而死亡的處刑官數量,正好三名。

方才還顫抖地看著我的人們,現在反倒驚叫著遠離屍體,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呃、呃啊啊啊啊!」

「處、處刑官?他們躲在這裡?」

「艾倫是處刑官!我的老天!」

處刑官竟藏身在工民之中。強烈的背叛感油然而生的同時,群眾終於逐漸領悟到現實。

處刑官死了。

曾經以為無人能敵的處刑官,像凡人一樣斷了氣。

『這是他們從未經歷過的故事。在這樣的故事面前,人們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受到了鼓舞。』

率先站起身來的人從懷中抽出利刃,他的眼底翻騰著怒火。

「這、這些混蛋!死得好啊,你們這些混帳東西!」

直到不久前,工民還將我視為莫大的威脅,此時卻紛紛開始踐踏處刑官的屍體,激憤程度甚至是剛才的好幾倍。

他們全都因處刑官失去了很多東西,雖然這只是空虛的報復,但為了已然離開的逝者,他們能做的再無其他。

我悠悠地穿過激動的人群,只見一個男子打算趁亂脫身,我一把揪住了他的後領。

「咳咳!」

「你煽動群眾的手段依舊十分犀利啊。」

試圖逃跑的男子,奧理略在我手中不斷掙扎。

我不禁苦笑,我怎麼會沒認出這張臉呢?畢竟這張臉,化成灰我都該認得出來。

看著瑟瑟發抖的男子,我緊緊抓住了他的衣領。

「這段時間別來無恙啊,韓明武部長。」

 

 


  1. 12遊戲用語,指在一回合或一擊之內可導致對手死亡的傷害量或效果。又作即死、瞬殺效果。
  2. 13意指性猝死,又稱腹上死,意指性行為過程過度激烈導致昏厥或死亡,為一種出血性中風。
  3. 14Casanova,義大利冒險家、作家。由於才華洋溢且風流韻事不斷,畢生與上百名女性相戀,「卡薩諾瓦」甚至成為後世情聖、風流才子的代名詞。

Episode 39. 來歷不明之牆

1.

我將外面的整頓工作交給亞蓮、馬克和張夏景,自己則拖著昏厥的韓明武回到醫護室。

說實話,這實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想不到那個「韓明武」,竟然能活到這個時候。

韓明武部長。在第三個主線任務到來之前,他從我手中奪走了擊殺黑暗守護者的成就,卻遭到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詛咒。

他在我們進入忠武路前便下落不明,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會死於非命,萬萬沒想到,再次碰面的地點不是他處,竟是魔界。

我將韓明武綑綁在醫護室的椅子上,用的是從亞蓮那邊借來的道具,具有抑制傳說的效果。

『金獨子心想,這段時間,部長也蒼老了很多。』

韓明武的臉上布滿細紋,皮膚也變得暗沉。撇開皺紋不說,皮膚變黑恐怕是種族變異導致的結果。

長時間觀察下來,勉強能從他臉上看出過往的影子,但由於人類時期的特徵消失許久,乍看之下確實不易辨識。

劉尚雅、李吉永、母親和不良少年宋民宇,都是目前我無法用「登場人物瀏覽」探察情報的人物。

他們都是在任務開始前,或者在更久之前就與我有所關聯的人物。

韓明武也是如此。

這些人是因我而踏入了這個世界,以致我無法使用「登場人物瀏覽」讀取他們的情報。

「我曉得你醒著,起來吧。」

「呃呃……你這傢伙……」

我向韓明武,也就是間諜……不,是自稱「奧理略」的傢伙問道:「奧理略是你自己取的名字?」

韓明武瞪大了雙眼。

看著他的反應,我感覺連最後的模糊地帶也終於清晰。

奧理略,這個名字,就是我能認出他是韓明武的決定性線索。

「網路小說?我說你啊,金獨子先生,你哪有閒工夫看那種東西?」

還任職於「Mino Soft」時,當韓明武發覺我有在閱讀網路小說,曾對我這麼說過。

「不用心累積資歷,至少也該挑優良讀物來讀。要看書,就該看這種的。」

韓明武說著這句話的同時,手中正晃著一本羅馬15賢君馬可.奧理略16所寫的著作《沉思錄17》。他似乎只翻過幾頁,只見前面的幾張書頁微微泛黃。

「你老是拎著一本根本不看的《沉思錄》到處裝模作樣,這虛張聲勢的習慣看來還沒改。」

「你、你到底是誰!」

死命掙扎的韓明武沒能認出我來。幸好我提前換了張臉,否則,落入陷阱的人或許就成了我也說不定。

我狡猾地笑著問道:「你覺得我是誰?」

不過俄頃,韓明武的眼神驟變。

「難、難道  

果然,韓明武不愧是韓明武。

即使是個空降部長,若想在公司裡生存下去,多少還是得學會察言觀色。就在韓明武張大了嘴準備開口的剎那,我伸手摀住了他的嘴。

「噓。」

「嗚、嗚,嗚呃呃!」

「敢講出這件事,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自己知道就好,聽懂沒?」

這是為了防範或許有其他超然存在會聽見而下的判斷。

這裡沒有鬼怪的頻道,但沒有頻道,也不能擔保其他存在完全沒有手段能窺探此處。

『第四面牆說道,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注視著愚昧的金獨子。』

……真不賴,連這種事你都能及時向我示警?

。』

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魔王和星座一樣,分別擁有自己的名號,畢竟祂們名義上也是「墮落的星座」。當然,也有些傢伙因為反抗心理拒絕使用……

若我沒記錯,「盛怒與慾望的魔神」是魔王阿斯莫德的名號。看來韓明武成了那傢伙的眷族,並且還是能共享視野的高階眷屬。

「還想繼續偷窺的話,是不是至少該支付點Coin呀?」

我朝著空中說話,韓明武的眼眶像要撕裂般再次瞪大。他似乎猜到了我在跟誰對話。

滋滋滋滋一陣作響,半空中冒出點點火花。

要是故事照這樣發展下去,我的情報很有可能會被阿斯莫德掌控。雖然這個「故事」總有一天終將公諸於世,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沉思片刻,從大衣的亞空間掏出一把劍。

四寅斬邪劍,在我擊碎絕對王座後,已經許久不曾拿出這把劍了。

它既是能借助北斗星君力量暫時進化成星遺物的寶劍,也是能斬斷星遺物與星座連結之緣的物品。

若要發揮這股力量,本來需要北斗七星幫助,如今我已成為星座,即使沒有祂們,也能稍微激發這把劍的效果。

[『四寅斬邪劍』對您的傳說產生共鳴。]

「不付錢就給我滾!」

我一邊說著,一邊舉劍在韓明武頭頂上揮舞。輕輕來回舞動的劍身激起強烈的火花,一道訊息隨即響起。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和眷族的連結暫時中斷。]

此時,韓明武臉上的表情不再驚愕,只剩一片蒼白。他大概作夢也想不到,我竟然擁有足以斬斷魔王與其連結的力量。

我警告韓明武道:「在這裡,我的名字就是『劉眾赫』,聽懂了就給我點頭。」

韓明武用複雜的眼神盯著我,想了一會才勉強地點了點頭。這傢伙畢竟明白自己的性命可貴,不會作出錯誤的判斷。

我一放開他的嘴,韓明武便大口喘著氣,抬頭看向我。

「怎麼會……我明明聽說你已經死了……」

「我沒死,這不還活得好好的?」

韓明武膽顫心驚地問道:「你打算把我怎麼樣?」

「正在考慮。」

「救救我!我們認識了那麼久!」

「那段漫長的歲月裡,可是半點好的回憶都沒有呢。」

「我、我是間諜,我對革命有幫助!我能看到其他人的身分啊!」

從他在這種狀況下口不擇言吐露的內容來看,韓明武似乎確實是間諜沒錯。實際上,劉眾赫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間諜並未出現,即使有出乎意料的人物作為間諜現身也不足為奇。

「沒有間諜也無所謂,反正不靠間諜我也能找出處刑官。」

可憐的韓明武眼神再度動搖起來。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隨即開口問道:「這麼說來,你……你到底是怎麼認出處刑官的?」

我大略能猜到他在打什麼主意,但我決定暫時受騙一回。

「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處刑官。」

「什麼?那你怎麼把他們……」

我所說的的確是事實。《滅活法》有大致描寫了處刑官的外貌,但僅憑那些描述,依舊很難辨識出到底是誰。

我並不是知道他們是處刑官才殺人,我只是趁機使用「全知讀者視角」,辨別出他們的特殊身分罷了。

『而且,對金獨子而言,只要有這點情報就夠了。』

對內情一無所知的韓明武高聲嚷道:「你也可能殺害了無辜的人們,或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啊!沒、沒錯!例如戰士之類的!」

「廢話少說,你還是省省吧。你以為拿這種話題拖延時間,其他貴族就會來救你?他們不會來的。」

「哈、哈哈,你說什麼?」

「工民恐懼的對象只有處刑官,沒有了處刑官,就算是貴族也沒辦法輕易入侵工民街。」

大概是覺得最後一絲希望也沒有了,韓明武開始垂死掙扎,他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對我吼道:「要是殺了我,必定會引起魔王的震怒!」

若是在過去,這句話的確令人擔憂。

「我看起來像是會害怕魔王的人嗎?」

我釋放出星座的位格,並控制在不讓工業區的公爵或魔界其他魔王察覺的程度。但無論多麼輕微,星座的位格都足以壓制韓明武的氣焰。

韓明武顫抖著,眼底終於浮現出絕望。

「……你想要我怎麼做?」

我正等著他這麼問。

無論如何,韓明武都是與魔界惡魔有所連繫的存在。還有利用價值就絕不放過,這才是聰明的做法。

「生存盟約,知道是什麼吧?」

「這、這個……」

「想活命就乖乖發誓,不然就滾出去讓工民活活打死。」

韓明武嘆了口氣。

「要發誓什麼?」

「絕不妨礙革命、絕不說謊、對我的提問如實以告,並且會全心全力地協助我。」

「期限是?」

「就一年吧。」

「可惡……」

締結這種強制性的誓約,最好要設下期限,要是執意要求立下永久誓言,反倒可能讓發誓的對象有所牴觸。唯有替對方留有誓言總會結束的一線希望,才更容易取得同意。

「知道了,我發誓。」

韓明武的心臟處燃起點點星火,誓約於焉成立。

直到這時,我才正式向韓明武提出心中的疑問。

「韓明武部長,這段時間,你是怎麼過的?」

韓明武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在金湖站與我們分道揚鑣之後,他經歷了怎樣的逆境,怎麼苟且偷生,以及自己究竟有多困難、多疲憊……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打斷了他,因為他明顯加油添醋想裝可憐。

「這些就免了,說重點。」

「你、你指的是什麼。」

「你當時明明受到魔王詛咒,又怎麼會變成魔王的眷族?阿斯莫德可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七十二柱魔王之一,阿斯莫德,無論韓明武有多麼能言善道,也不具備讓祂看得上眼的能力。又或者韓明武持有什麼特別的傳說?但似乎也不是如此。

魔王和高等星座一樣,都是長期浸淫故事的存在,區區一介大企業子公司的部長,不可能滿足得了祂們的胃口。

韓明武嘴唇掀動,欲言又止了許久,一張臉痛苦地扭曲起來。

我正打算再次催促,韓明武終於開了口。

「……我生了。」

「什麼?」

「嗚……我、我……」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正想追問的剎那,韓明武淚流滿面,繼續說了下去。

「我生了一個孩子!」

  

遺憾的是,韓明武終究沒能把話說完。

韓明武洩漏了自己與阿斯莫德的部分協議內容,遭到懲處昏了過去。正好在有趣的橋段停了下來,澆熄了我滿心的期待。

『金獨子思索著,無論如何,魔王和星座似乎都開始關心這個世界了。』

被遺棄的任務地點,魔界。這個長期備受星座冷落的世界,再次受到了矚目。

「人類不可能贏過祂們的,跟那些傢伙比起來,我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蟲子罷了……」

韓明武在睡夢中還這麼嘟囔了好幾次。大概是在魔界浮沉了幾個月,他對惡魔種的高階貴族與魔王都有一定的瞭解。

我並非不能理解這股絕望。實際上,就連那個無人能敵的劉眾赫,也曾在魔界陷入苦戰。

當然,那是劉眾赫的故事,與我無關。

咕嚕嚕……或許是因為忙了一整晚,我的五臟廟發出了抗議。

我離開房間走向酒館,拜託馬克替我準備簡單的料理。一臉呆滯的張夏景正坐在桌邊,我安靜地走向那個小子,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噫!」

「你怎麼每次都發出這種聲音啊。」

張夏景滿臉不悅地瞪著我,高聲說道:「怎樣!怎樣!又想來找什麼麻煩!」

「幹嘛這麼激動?」

「……要你管。」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張夏景沒有回答,只是把擺在自己面前的菜餚弄得面目全非。我明白此時催促也沒什麼幫助,便靜靜地等著。

看著悶悶不樂的張夏景和我,馬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朝我肉麻地眨了眨眼。稍後,張夏景才開了口。

「為什麼讓我加入革命軍?」

「什麼?」

「我又不是警衛或革命家,也不像亞蓮那樣,擔任工民議會的議長。」

[登場人物『張夏景』已發動『無力Lv.4』。]

[登場人物『張夏景』已發動『自暴自棄Lv.10』。]

完了,開始發作了。

我都差點忘了,若說劉眾赫飽受「回歸憂鬱症」折磨,這小子就是個徹底沉溺在「自暴自棄」的傢伙。

這麼想來,《滅活法》的主角群還真是沒一個腦袋正常。

瘦小的肩膀顫抖著,就算伸手拍拍他,大概只有我自己的心情會好過一點,這小子也很難真正得到安慰。

[您對於登場人物『張夏景』的理解程度上升。]

我們看著窗外往來的行人,隱約能看見亞蓮還在收拾昨天的殘局。

張夏景再次開口說道:「夜晚還會再次到來,到時候,你也能保護大家吧?」

「有點困難。」我坦率地答道:「就算是我,也很難認出所有處刑官,要在下個夜晚來臨前揪出他們所有人,基本上不可能辦到。」

尚未被我逮住的處刑官還有七名。若這七人心一橫開始濫傷無辜,那麼下個夜晚恐將成為血之祭典。

我在張夏景陷入失落之前補充道:「但並非沒有辦法能阻止他們  只要找出戰士就行了。」

戰士,唯一能在夜晚與處刑官抗衡的角色。若能找出這個角色,就有機會再次翻轉風向。

送上菜餚的馬克在此時插了嘴。

「雖然很遺憾,但我們恐怕沒有戰士。」

「嗯?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沒有任何人從前一代戰士那裡繼承技能。」

不同於遊戲中其他角色,戰士唯有透過「繼承」才能承襲身分。

馬克繼續說道:「守護前代革命家的戰士身亡之後,沒有留下任何繼承者。」

這是我已知的情報。事實上,這個工業區沒有戰士,原作裡劉眾赫也為此吃足了苦頭。

我一口咬下馬克送來的三明治,說道:「就算沒有,也可以自己創造。從其他戰士那裡繼承身分不就好了?」

「據我所知,第七十三號魔界沒有其他戰士了。」

「我們用不著在魔界裡找人。」

「什麼?」

我看了看張夏景,現在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我戳了戳一臉失魂落魄的張夏景,說道:「喂,你跟『牆』說話看看。」

「你、你在說什麼?」

「你不是擁有一面『牆』嗎?每次你想學些什麼,就會從中作梗的那道『牆』。」

「你、你怎麼知道『牆』的事?」張夏景大吃一驚,連忙問道。

「我自有辦法。」我笑著回答。

雖然其他人一無所知,但張夏景確實擁有一道「牆」。準確來說,是一道被稱為「來歷不明之牆」的牆壁。

長期以來,那面牆都在妨礙張夏景的成長。

「一直以來,無論是技能還是其他能力,因為那堵牆,你什麼都學不了對吧?所以你才會變成這副無精打採、自暴自棄的模樣。」

「什、什麼?」

「我知道,你認為那是一堵『才能的高牆』,但事實上,那才不是什麼才能壁壘,它的用途與你所想的截然不同。」

「不是,你怎麼會曉得  

「反正你趕緊跟它說說話,你不是可以和那道牆對話嗎?」

聽見我要他和牆壁交談,張夏景的臉馬上漲得通紅。我多想安慰他不必擔心,因為我的處境也沒什麼兩樣,成天跟一堵牆聊天。

張夏景有些猶豫不決。

「這……」

「快點。」

他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登場人物『張夏景』已發動『來歷不明之牆Lv.1』。]

張夏景的瞳孔轉眼間變成一片雪白。雖然我眼中什麼也看不見,但此刻他的視野應該被一堵白色的牆面環繞。

什麼作用也沒有的潔白牆壁。

如果每次學習技能都被這樣一堵牆橫加阻撓,不管是誰發瘋都不奇怪。

張夏景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那個,牆壁大人?」

張夏景話說出口,竟然連我也一起聽見了訊息。

[『來歷不明之牆』蹙起眉頭。]

我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或許是因為我也擁有類似的「牆」?

無論如何,這是件好事。

[『來歷不明之牆』注視著自己的主人。]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現在的你還不夠格。』]

果然,這傢伙的刻薄就跟原作如出一轍。

「喂,別那麼苛刻,對他好一點嘛。要是你不幫忙,他就死定了。」

聽我這麼說,張夏景詫異地抬頭望著我。

下一秒,來歷不明之牆也發話了。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你是什麼人?』]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你為什麼能聽到我的聲音?』]

「我是誰並不重要,總之你就給他一點權限,一等的話應該能使用最基本的功能吧?為什麼老是攔著他,讓他什麼也做不了?」

[『來歷不明之牆』皺起眉頭。]

滋滋滋滋滋!

它似乎被我激怒了。張夏景身邊冒出陣陣火花,連身為星座的我也感受到了概然性的壓迫。

傳說級的特性果然超乎尋常,看來,這件事沒有我預期的那麼簡單。

我從張夏景身邊退開一步。

飛濺的火花出現得突然,馬克和酒館裡的客人們也都滿臉訝異。為了以防萬一,我將他們都疏散後才再次開口。

「幹嘛老是這麼嚴苛?這樣對你半點好處也沒有。要是這孩子死了,你也很難找到下一個宿主吧?」

概然性的火花再次捲土重來。

光憑一個技能,而不是星座的力量,就擁有這麼強的魄力,這本身就足以證明張夏景具備多大的潛力。

因此,我勢必要在這裡讓張夏景覺醒。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真是個狂妄的傢伙。』]

圍繞著張夏景爆發的點點火花逐漸加劇。我也有些驚慌,沒想到它的反應這麼劇烈,萬一稍有差池,可能就會在這裡引發一場小規模的概然性風暴。

就在我思索著解決方法的剎那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正強烈作用中。]

飛濺的火花轉瞬平息了下來,確切來說,是有一波更巨大的火花吞噬了周圍的點點星火。

[『第四面牆』對『來歷不明之牆』表示問候。]

[『來歷不明之牆』大吃一驚。]

我也同樣詫異不已。難不成,「牆壁」之間還能彼此交流?

[『第四面牆』親切地向『來歷不明之牆』打招呼。]

我看見張夏景漲紅了一張臉,他肯定也正在注視著眼前這特別的一幕。

第四面牆再次開口。

朋友。

[『來歷不明之牆』瑟瑟發抖。]

雖然不曉得兩面牆之間究竟溝通了什麼,但光是一句簡單的問候,就讓張夏景周圍的空氣扭曲成不可思議的狀態。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你、你怎  』]

緊接著,我身邊的空氣也開始輕微晃動。

第四面牆正表現出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態度,雖然沒辦法清楚地說明,但此刻的它顯然……

大為光火。

[『來歷不明之牆』痛苦哀號!]

[『來歷不明之牆』痛苦哀號!]

[『來歷不明之牆』痛苦哀號!]

伴隨著華麗的火花,張夏景抱著頭尖叫了起來。

不曉得就這樣過了多久,來歷不明之牆用明顯有些膽怯的語氣傳來了訊息。

[『來歷不明之牆』說道,『您、您是什麼人?』]

  

張夏景為什麼會擁有這樣的「牆」,我也不太清楚。

即使在《滅活法》之中,也並未詳細解釋來歷不明之牆究竟是什麼,我還以為小說結尾會揭開謎底呢……

當然了,這並不代表完全無法推測這面牆的真面目為何。

就我的猜測,這堵牆,應該與張夏景進行次元移動之前的職業有關。

「第、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張夏景驚慌失措地望著半空。

[『來歷不明之牆』承認登場人物『張夏景』為自己的主人。]

雖然經歷一番曲折,在第四面牆的幫助之下,張夏景終於成功獲得來歷不明之牆的認可。

並且生平頭一遭,一個全新的視窗出現在張夏景眼前。

[請輸入通訊對象的名號或本名。]

似乎是多虧了第四面牆的緣故,我也能看見這條訊息。

張夏景回頭看著我,問道:「這、這是什麼?我要輸入什麼東西?」

其實,我堅持要帶走張夏景的理由,也是由於他的這項能力。唯有藉助張夏景的「牆」,我才能培養與那些混帳星座抗衡的勢力。

「按照我說的名字輸入看看。」

「……嗯。」

我念出了幾個姓名,他們全都是在《滅活法》原作曾經身為魔界的「戰士」,奮力抗爭過的人物。

下一刻,眼前又跳出另一個視窗。

[請輸入訊息內容。]

「要寫些什麼?」

「我想成為戰士,請幫助我。」

「這樣就行了?」

「天曉得,先試試看吧。」

張夏景送出了訊息,我們懷著激動的心等待著。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十分鐘。

張夏景問道:「這麼做真的行得通?」

「……好像失敗了。」

也是,這該死的星星直播對新手一點都不友善,明明都這麼誠懇地請求協助了,卻連一條回覆都沒有。

在此之後,我們又繼續發送了好幾道訊息出去。

[尋找能將我打造成戰士的人。]

[我需要您擁有的戰士技能。]

[請務必幫幫我。]

但無論我們傳送了多少訊息,始終沒收到任何回應。

大概以為是垃圾訊息不想回覆吧……可惡!

沒有寫作才能的我,對於該發送什麼訊息才能得到回覆一點靈感也沒有。要是韓秀英在就好了,換作那傢伙,肯定能想出些好點子。

張夏景皺著眉頭思索半晌,接著說道:「我們得先收到回覆才行吧?可以按我的想法寫寫看嗎?」

「你有什麼好主意?」

張夏景輕輕點了點頭,輸入了訊息。

[15歲女學生徵求簡訊私聊~]

「喂,等等  

在我阻止以前,張夏景已經按下了傳送按鈕。

[由於未輸入收信人,訊息將隨機發送給星座。]

這條訊息甚至沒有對特定收件人發送出去。

我鬱悶地抱怨著:「對方可是星座,這種亂七八糟的內容會管用嗎?」

「等著。」

這傢伙原來是這種性格嗎……

然而,就在下一秒。

[已收到回信。]

我們呆呆地對看了一眼,隨即打開了訊息。

令人訝異的是,發來回覆的星座居然還是我認識的傢伙。

[發信人 深淵的黑焰龍。]

2.

正式和深淵的黑焰龍開始聊天之後,張夏景不知為什麼十分開心,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看著樂不可支的張夏景,忍不住唸了兩句。

「就那麼有意思嗎?」

「我只是覺得祂講話滿搞笑的。」

竟然把高高在上的大星座當作朋友對待,張夏景確實是個奇怪的傢伙,但更荒謬的是不斷回覆訊息的深淵的黑焰龍。

這傢伙關注韓秀英就好了,幹嘛回覆這麼莫名其妙的訊息啊?

隨即,張夏景搖了搖頭,像是在替黑焰龍辯護一樣。

「祂好像沒有你想的那麼惡劣。」

「胡說什麼,你這麼快就被那傢伙收買了?」

「講話也比想像中紳士。」

「紳士?一個紳士會回覆『十五歲女學生求私聊』這種訊息?」

難不成真要我解釋那些醜惡的理由嗎?

張夏景卻答道:「祂說祂就是看到十五歲才回信的耶。」

「什麼?這傢伙根本是個人渣。」

我知道深淵的黑焰龍是個殘忍又腦子脫線的傢伙,但這讓我不得不替韓秀英擔心。

「幹嘛這麼生氣?祂只是很高興有了新朋友,祂說祂也是十五歲。」

「胡說八道!雖然我不清楚那傢伙的真實年齡,但哪可能有十五歲的星座?」

就在這瞬間,我驀然想起了一個設定。

活在星星直播悠久的歷史洪流之中,星座們為了保護自我的存在不被時間磨滅,習慣將自身框限在特定的框架之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年齡」。

祂們傾向將自身代入特定生命體的特定年齡層,並相信自己就是那個年紀。

……難不成?再怎麼說,祂居然把自己代入十五歲的年紀?真的假的?

「呃啊啊啊啊啊!」

此時,醫護室裡傳出一陣慘呼,看來是韓明武醒了。

我向受到驚嚇的張夏景說道:「你們先聊,我很快就回來。」

「知道了,要問祂什麼?」

「別管祂了,反正祂不是戰士,不如跟其他人聊。剛才我告訴你的名單還記得吧?你再聯繫看看。」

張夏景點了點頭。

他那副樂在其中的表情令人有些不安,但我想應該沒問題吧,畢竟這也算是那傢伙的能力。

來歷不明之牆覺醒的時間比原作早了一點,不過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倘若沒有牆的幫助,工業區的革命將難以實現。

打開醫護室的門,韓明武冷汗直冒,緊盯著我。

「我怎麼會暈倒?」

我悄悄關上門,接話道:「你回憶起分娩的痛苦,失去了意識。」

不知是否在昏迷期間作了噩夢,韓明武的額頭汗如雨下。

「只有這樣?」

「你好像還把阿斯莫德咒罵了一頓吧。」

「那個混蛋東西……」

韓明武比先前更直接地表達出對魔王的憎惡。

這原本是個危險的行徑,但現在仰仗著四寅斬邪劍,暫時阻斷了阿斯莫德的視線,稍微罵兩句也不會鬧出人命。

我再度拉了張椅子坐下。

「你繼續說吧,怎麼會生出小孩?又為什麼會受到阿斯莫德重用?」

「首先,必須說明我是怎麼懷孕的。」

「我大概可以猜到,是因為先前對抗的黑暗守護者吧?」

在我們各奔東西之前,韓明武在螻蛄棲息的「黑幕」中遭到黑暗守護者的觸手寄生。通常來說,並不會因為遭受這種攻擊就立刻懷上惡魔種,韓明武似乎是被強迫中獎了。

「這件事是契機沒錯,但不是因為它而有了孩子。」

「那是……」

「是因為詛咒。」

當時,韓明武給予黑暗守護者施加致命一擊,因而受到阿斯莫德詛咒。

阿斯莫德的詛咒會消耗概然性,實現詛咒對象認為「最恐怖的事」,也就是說……

「可以想見。不過,這是有可能的嗎?以男性的身體生產……」

「這部分就別問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這是我對年長者最後的禮節,畢竟對方經歷了難以想像的際遇。

我們一時陷入了沉默。

奇特的是,我和韓明武竟能這樣對話,令我有種陌生的感覺。

『金獨子想著,好微妙的心情啊。』

在世界毀滅之前,也就是我身為「公司職員金獨子」的時期,韓明武對我而言是極難相處的人,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上司之一。

我明明實實在在地經歷過那些日子……

為了一個三千韓圓18的超商便當患得患失,每個月捧著月薪明細表點算著殘餘的青春。

而那些日子都已不復存在了。

金獨子不再是職員,韓明武也不再是部長,今日碰面的兩人,正談著關於魔王的話題。

「金獨……不對,劉眾赫先生,你知道當爸爸是什麼樣的感覺嗎?」

韓明武沒頭沒腦的問話讓我有些錯愕。

「我當然不曉得。」

「我現在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以韓明武的狀況來說,我都不知道小孩到底該叫他爸爸還是媽媽,不過這也不是重點。

韓明武部長的表情非常認真。

「很痛苦。」

簡短的一句話,比韓明武先前胡扯的數百句廢話都更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但也很幸福。」

韓明武竟然會露出這樣的神情,我頓時感到萬分詫異。

在這瞬間,我忽然明白了自己感受到的陌生情感究竟為何,又或者先前我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所有人都會改變。

無論是惡人或是善人,無論孩童抑或老人。

「是個很可愛的女兒。」

「真想見她一面。她也來魔界了?」

「她目前沒有和我在一起。」

他的臉色迅速變得陰鬱,我突然有了某種預感。

「那她……」

「說來話長。你能聽我說嗎?」

「說吧,我喜歡聽人說故事。」

韓明武並不是立刻就變成魔王眷族。

在我與夥伴們不知道的地方,韓明武持續書寫著他堅韌的故事。他帶著自己的親生女兒,獨自突破旗幟爭奪戰、諸王戰爭、五方之災等等,一個又一個的任務。

我難以置信,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竟發生了這樣的故事;我也不敢相信,韓明武竟會為了某個人這樣犧牲奉獻。

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卻不得不承認,一如我不再是以往的金獨子,眼前這個男子,也不再是過去的韓明武。

不知是因為懷孕生子或其他契機,但可以肯定的是,韓明武確實改變了。

「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好幾次都差點沒命,事實上最後也真的陷入了無法挽回的危機。」

將韓明武逼到走投無路的,是在他踏入闇城的那個瞬間。

當時任務甚至還未正式開始,面對蜂擁而至的惡魔種與惡魔貴族,韓明武意識到這一次,他再也守護不了自己的孩子。

生平第一次,韓明武開始祈禱。

祈求有人能保護這個孩子。

只要有人能讓女兒活下去,要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而令他吃驚的是,有個存在回應了他的祝禱。

『真是個漂亮的孩子。』

「那就是阿斯莫德。」

「難不成,魔王搶走了你的孩子?」

霎時,一個可憎的想像浮上心頭,我的心不禁一沉。

阿斯莫德是盛怒與慾望的魔神,落入那傢伙手中的人類會有什麼下場,根本不言自明。

但韓明武的神色依舊鎮定。

「那孩子應該沒事,畢竟再怎麼說,她也是由阿斯莫德的詛咒出生的孩子。而且……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魔王目前動不了我的女兒。」

「什麼意思?」

「魔王把我的女兒視為自己的『化身體』。」

我總算了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總之,阿斯莫德不知為何心血來潮,不僅沒有殺害韓明武的孩子,還把她當作自己的化身體。所以作為孩子親生父母的韓明武,也才會得到了惡魔貴族的地位吧。

「我會成為惡魔種,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聽了這一連串經歷,我不禁心想韓明武的人生也很不一般。取得了爵位卻被奪走孩子,他的人生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意,實在很難說得清……

韓明武帶著沉痛的神情再次開口。

「我想救我的女兒。」

我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說他想幹嘛?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請你幫幫我吧!只要你願意幫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這究竟又是什麼情況?明明獨自一人努力地上演了一齣人生如戲,事到如今又要我出手幫忙?

「我們認識這麼久,你應該很清楚,我這個人要卑劣可以卑劣到底,但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無法讓步的底線。」

「……」

「昨晚的事並非出於我的意思,我只是讓處刑官去嚇嚇工民,絕對沒有叫他們傷人。是因為警衛突然出現,處刑官一時激動,才會肆意妄為。」

韓明武以生存盟約發誓過,絕不能對我說謊,這應該不是謊言。

但我還是決定先以理性應對。

「很抱歉,我沒有和阿斯莫德對抗的打算。」

若在此時與七十二柱魔王結下樑子,事情會變得更加複雜,等於在革命都還沒開始的時候,就白白將外部勢力牽扯進來。

然而,韓明武的反應相當令人意外。

「沒必要跟阿斯莫德作對,繼續你原先要做的事就行了。引領革命,消滅公爵,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就已經幫了我大忙。」

「你不是公爵那邊的人?」

「本來是這樣沒錯,但事已至此,我認為助你一臂之力也不壞。」

「怎麼說?」

「阿斯莫德給我的任務並非幫助公爵。祂曾經向我提議,只要我能打造出祂想要的『傳說』,就會將女兒還給我。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會跟在賽斯維茨公爵身邊。」

這是原作不曾出現的故事。但也合情合理,畢竟原作也沒有「韓明武」這號人物。

我思索片刻,問道:「魔王想要創造的故事是什麼?」

「第七十三號魔界之王。」

韓明武緩緩抬起頭來,注視著我。我驟然憶起進入「Mino Soft」之前,韓明武作為面試官時的眼神。

「魔王……要我親手扶植『第七十三號魔界之王』。」

  

劉眾赫漠然地望著夜空。

天空中,能看見與地球上截然不同的星座,劉眾赫撐著疲憊的肉體斜靠在霸天振刀上,默數著滿天繁星。他滿身鮮血,臉上傷痕累累,前方橫躺著剛才打倒的二級怪獸種。

「第十五個任務也結束了……」

行星「盧格拉底亞」,劉眾赫接受了一名異界星座委託的個人任務而來到此地。

正常來說,此時他應該在進行地球的任務,但這次的人生,在地球上還有強大的同伴,因此他認為將第十個主線之後的任務交給他們負責也不錯。

反正相較於先前的回歸,這一生的成長幅度更快,趁著能儲備力量的時候盡可能提升能力,這才是正確的選擇。

一旦進入第二十個任務,將再難擁有這樣的餘裕。

  我必須變得更強。

懷抱著這個想法,從第十一個任務開始,劉眾赫一直以個人試練取代主線任務,而且他只選擇難度最高、獎勵最豐厚的個人任務。

有時他甚至會無視自身能力極限,嘗試進行盲目的挑戰,那樣莽撞的態度一點也不像原來的他。

戰鬥、戰鬥、再戰鬥。

他堅信,只要像過往一樣不斷磨勵自己的身體與精神就好,只要這麼做,那無法言喻的失落很快就會消失。

但異常的是,他越是努力戰鬥,就越是感到空虛。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焦躁地注視著您。]

劉眾赫蹙眉瞪著天空。

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劉眾赫實在不明白,這個星座最近幹嘛老是跑來找他搭話,明明在上一次回歸,祂幾乎跟自己沒有任何接觸……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詢問您為何不去尋找金獨子。]

「金獨子已經死了。」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噙著淚水,不斷搖頭。]

劉眾赫不能理解,星座怎會為了區區一名化身的死亡如此執著?

更讓人無法理解的是下一則傳來的訊息。

[您的惡名在第73號魔界更加廣為人知。]

……又來了?

每當他幾乎要遺忘這件事的時候,這則訊息就會出現。

不管劉眾赫怎麼想,都想不通在第七十三號魔界這樣遙遠的地方,自己為何會變得聲名狼藉。

起初,他還以為會不會是金獨子活了下來,又冒充自己到處招搖撞騙。但就算金獨子還活著,那傢伙也沒道理這麼做。

……不,萬一金獨子真的倖免於難,卻又陷入了危險之中?

會不會他擺脫了那可恨的命運,在沒有任務的「故事的地平線」獨自存活了下來?

會不會他逃過死劫,正在請求幫助?

一旦出現了這種想法,思緒就如銜尾蛇般沒有盡頭。

那個總是用異想天開的辦法不斷超越自己的傢伙,會不會頭一次身陷危難,正在向他求援?但在沒有頻道的地方,也沒有任何求助的手段……

想到這裡,劉眾赫帶著更加複雜的神情,再次望向天際。

「第七十三號魔界嗎……」

3.

『金獨子心想,不知道大家過得好不好。』

我本來隱約期待著,不知道酒館的螢幕會不會再度播放地球的故事,可惜卻沒有再出現相關影片。是啦,畢竟瘤老頭也沒那麼容易盜取鬼怪頻道的素材。

夜晚很快就要到來。

連日來我幾乎無法闔眼,但多虧亞蓮一有時間就抽空替我修補傳說,化身體的狀態還過得去。

「我替你做了臨時維修,不過外部活動還是要多加留意,知道吧?因為你畢竟是脫離了主線任務的化身。」

「妳說話真像個醫生。」

「我現在又不是在修理鐘錶,總不能像個鐘錶匠一樣說話吧?」

亞蓮斜瞪了我一眼,收拾好修補工具站起身來。

明明在短短兩天內發生了那麼多事,卻不見她對現況有什麼不滿。

『金獨子想著,如果我沒有來到魔界,亞蓮恐怕會一直以鐘錶匠的身分活下去吧。』

事實上,在劉眾赫並未造訪魔界的許多次回歸中,亞蓮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安安靜靜地製造時鐘,讓指針按家鄉的時間行走,反覆回憶著已經消失的星球。偶爾也和張夏景鬥鬥嘴,品嘗馬克烹煮的菜餚……

或許對亞蓮而言,這樣平淡的生活才是幸福。

一抬頭,只見亞蓮正用五味雜陳的眼神看著我。

「你知道嗎?這幾天,來買鐘錶的人變多了。」

我遲疑了片刻,答道:「大家的時鐘都突然故障了?」

「工業區的人原本都不用鐘錶的。」

「為什麼?」

「因為就算知道時間也沒用。」

我想起我曾在《滅活法》讀到過,因為根本沒人使用鐘錶,還有人將魔界稱作「失去時間的城市」。

「但至少該曉得『夜晚』來臨的時間,不是嗎?」

「就算知道『夜晚』何時降臨,就能改變死亡的命運嗎?」

太過深刻的恐懼,儼然成為了一種法則。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夜晚」不過是工業區的一種自然法則。

每三天就有人死去,那人所持有的傳說則成為工廠的燃料。

無論那個死去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無論他擁有什麼故事,無論他被奪走了何種未來,都毫無意義。

而倖存的人,就繼續度過少了某人的三天。

「但是無人死亡的夜晚終於來臨了,因為你。」

「……」

「人們或許會再次對『夜晚』感到害怕。又或許會覺得『夜晚』的殺戮行為並非理所當然,而是能夠解決的問題。或許可以抱持對明天的期待活著……他們一定會開始產生這些想法。」

我倏然垂下目光。

亞蓮的手腕也戴上了一支錶。

距離今天的「夜晚」到來,還有三個鐘頭。

耳裡聽著指針前進的滴答聲,我和亞蓮都沉默了下來。在工業區,也許有些人和此刻的我們一樣,正在注視著不斷向前轉動的時鐘吧。

今晚的戰鬥恐怕會比昨晚更加激烈,也更加困難。

儘管如此,不知為何,光是聽著認真運轉的指針聲響,我就能感到些許安慰。即使真正需要獲得安慰的人並不是我。

「謝謝。」

亞蓮猛地轉過身去。

「我說這些並不是刻意要恭維你,只不過如果革命家也變得消沉,給外人看到不太好。」

我苦笑著看著刀子嘴豆腐心的她,接著說道:「啊,等等。」

「怎麼了?」

「說到時鐘我才想起來,妳也會製作別的東西嗎?」

「別的東西?」

「它叫作手機……該怎麼說才好呢。」

「那是什麼?是一種魔導機具嗎?」

我思索著該如何解釋這種物品,並對她描述了手機的大致特徵。

亞蓮恍然道:「就是某種通訊設備對吧?上頭有個小螢幕的那種?」

「沒錯。」

「可是這裡沒有鬼怪的頻道,應該沒辦法進行通訊……」

根據我過去的經驗,就算沒有訊號也無所謂,我的手機會自動進行同步,並生成小說檔案。

「這倒不用擔心。今天內可以製造出來嗎?」

「一天有些勉強,至少需要三天左右吧……我先試試看。」

「瞭解,麻煩妳了。」

我這麼說著,和亞蓮一起離開工坊,往小酒館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們都用奇妙的眼神打量著我。有些人以目光向我表示問候,也有人對著我輕輕合握雙手,而他們的手上都各自戴著手錶,就如亞蓮所說的那樣。

看著那些手錶,劉眾赫感到有些寂寞。他們雖然找回了時間,他卻依然不曾生活在這時間之中。

劉眾赫驀地想道:這麼說起來,在這無數的時間裡,我究竟存活在什麼地方?

這是劉眾赫拯救了魔界後的獨白,也是我最喜愛的《滅活法》章節之一。

我突然有一點點明白那傢伙的心情了。

對於回歸者劉眾赫而言,所有世界的時間都不屬於自己。無限回歸的人生中,現存的時間不可能具有意義……

這件事結束之後,就拜託亞蓮替我做支錶吧。如果能擁有鐘錶,也許那傢伙會對這世界產生更多情感,說不定可以讓他的回歸憂鬱症好轉……

雖然已知這個世界不會隨著他的回歸而消滅,但如果失去了那傢伙,要完成剩下的任務將變得困難重重。

「啊哈哈哈哈,這傢伙真的超搞笑。」

打開小酒館的大門,就看見張夏景哈哈大笑的模樣。

遠遠看去,他就像個青春期的國中生一般。

「在幹嘛?」

這次張夏景沒有發出「噫」的驚呼,相反地,他像做錯事被父母逮個正著的小孩,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我在做你交代的事啊!」

「戰士呢?」

「那個……」張夏景吞吞吐吐地掀動著嘴唇,乖乖回應道。

「都沒人回你訊息?」

「真、真的啊!都沒人要回覆我!」

「你傳了什麼?」

「……」

「給我老實說。」

「十五歲女生找筆友,男女不限……」

我額頭上的青筋猛然暴起。

「喂!」

「因為剛剛還行得通嘛。」

「你當每個人都跟黑焰龍同一副德性?你傳幾封訊息出去了?」

「大概三百封左右……」

八成被當作垃圾簡訊封鎖了吧,該死。

「完了,我知道的戰士名單就只有這樣了。」

張夏景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臉色驟變。

「那現在怎麼辦?」

就是怕有這種事,我才需要手機。

要是手上還有《滅活法》的檔案,我至少能重新查看先前沒來得及看仔細的部分,尋找更多與戰士有關的資訊。

「只能再找找有沒有其他戰士了,首先……」

我立刻想起幾個星座的名號,都是在星座之中可能願意幫助我們的傢伙。

「你傳一封訊息給『緊箍兒的囚犯』看看。」

「祂不是超厲害的星座嗎?」

我也不知道祂是不是擁有與戰士相關的技能,但現在就算只是根稻草,也得想盡辦法抓住。

張夏景聚精會神地輸入了訊息。

我們開始等待,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張夏景搖了搖頭。

「沒有回訊息耶,有沒有什麼比較聳動的內容啊?」

「嗯……這個嘛。」

「那個星座最關心什麼?還是有什麼特徵?」

我沉吟片刻。即便我是專精《滅活法》的大師,也沒辦法記得這些細枝末節的內容。

「嗯,首先祂是男性,年紀比較大……」

「也就是上了年紀的大叔對吧。」

「硬要這麼說也沒錯,但嚴格來說  

「你等等。」

不知為何,張夏景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抿了抿嘴,三兩下就將訊息發了出去。坦白說,我壓根就不抱期待,但驚人的是,才不過十秒就傳來了通知。

[已收到回信。]

「回訊息了!」

「……你到底傳了什麼?」

張夏景害羞地笑了笑,驕傲地向我展示螢幕畫面。

[快速生髮,一路發發發。]

「喂,你  

……祂居然真的回覆了這種訊息?

先前不管我做什麼,動輒就有間接訊息說祂在拔自己的毛,我還曾有些懷疑,結果真的開始脫髮了嗎?

我按著隱隱生疼的太陽穴,問道:「祂回了什麼?」

「祂說要是碰面就要我好看耶。」

「沒別的了?」

「祂還問我是誰,要回覆我是劉眾赫嗎?」

「……不準回。」

如果這麼回覆肯定很有趣,但只會無故把問題鬧大。無論如何,齊天大聖這條路沒希望了,得再找找其他星座。

在魔界召喚「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是有點為難,還是要找「隱密的謀略家」……但至今我仍不確定這傢伙的真面目。

令人苦惱。

至於「最晦暗的春日女王」或「美酒與幻境之神」,又礙於祂們有奧林帕斯的身分……

如果不顧一切揭露我還活著的消息,祂們之中一定會有人願意伸出援手。問題是,公開我的真實身分,那些星雲也會察覺我的存在。

「尷尬了。」

這是我進入魔界以來首度遇到難關。此時距離「夜晚」沒剩多少時間,若張夏景現在無法繼承戰士的身分,今晚我制定的計畫就要化為泡影。

就在這時,張夏景開口說道:「焰龍說祂可以幫忙耶?」

我一時頓住,沒反應過來「焰龍」到底是指什麼人。

「……你還在跟那傢伙聊天?」

「嗯。」

「算了,不用看都知道那傢伙一定會搞砸。」

「不是啊,祂說祂曾經在魔界當過一小段時間的戰士耶。」

深淵的黑焰龍曾經是戰士?《滅活法》從來沒出現過這樣的劇情啊?

不過,小說中並未完整描寫過深淵的黑焰龍的故事,所以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祂說祂對任務規則很不滿,索性就把人全殺了。」

「什麼?」

「公爵啊、革命家啊,還有處刑官之類的,全都被祂宰了。」

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應該是在第六十四號魔界合併的時候?魔界歷史上似乎真的有過這樣一個瘋子。

只是,那竟然是「深淵的黑焰龍」?

「你問問祂能不能傳授戰士的技能給你。」

屬於絕對惡體系星座的深淵的黑焰龍,即使向魔界傳送東西應該也不太會被察覺。若能得到祂的幫助,確實再適合不過了。

我看見正在傳送訊息的張夏景雙眼一亮。

「祂說反正祂用不著,給我也沒問題!」

「真的?」

……真是個出人意表的幫手。

問題似乎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解決了?

說實話,不管黑焰龍或是金南雲,都不禁讓人懷疑這些傢伙其實內心十分善良。如果能拿回檔案,我一定要好好重新閱讀這些傢伙登場的部分。

但是,張夏景的話還沒說完。

「不過,祂說有個條件。」

不意外,黑焰龍那個錙銖必較的傢伙,沒道理將技能拱手讓人。

「反正透過牆進行交易,本來就要支付代價。那傢伙的條件是什麼?」

「祂說祂最近有個煩惱。」

「煩惱?」

「祂說最近和祂的化身關係不太好。」

「跟祂的化身?」

「祂說化身老是無視祂的存在。」

深淵的黑焰龍的化身嘛……

「甚至,祂說她現在身陷危機,還是執意不聽話……」

……陷入危機?

我迅速打斷了張夏景的話。

「叫祂把這件事說清楚。」

  

噗!伴隨著刀尖刺穿心臟的聲音,最後一名男子倒下了。

「呃呃……妳、妳這混……」

雖然想盡辦法吐出最後的咒罵,他的嘴卻被女人飛來的一腳直接踢歪。這就是男子最後的下場。

韓秀英環顧著已成血海的辦公室。

「終於搞定了。這些傢伙的適應能力真他媽有夠快。」

此處是位於京畿道的化身組織「弱肉強食」的大本營。

在任務開始之後,這些傢伙就挑了些還過得去的背後星,莫名其妙地突變成犯罪集團。這些人拒絕接受政府管制,要是現在不徹底根除,日後就會成為朝鮮半島的毒瘤。

不過,這也僅僅是根據原作推測這些傢伙未來會有這樣的發展。

「該死的金獨子。」

韓秀英雖然咒罵了一頓,心情還是很不痛快。

所以她又補了一句。

「混帳劉眾赫。」

只要想到這兩個把地球丟給別人各行其是的傢伙,韓秀英就覺得自己好像成了處理廚餘的回收車。

「天殺的,金獨子就罷了,劉眾赫這傢伙又是在搞什麼東西?」

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從首爾巨蛋出來,劉眾赫就走了跟原本第三次回歸完全不同的路線。不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哪也不去,就是突然自說自話地拋下朝鮮半島的任務,直接跑去執行個人任務。

託這兩人的福,處理殘局的責任全都落到韓秀英肩上。

韓秀英搖搖頭,輕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她都是讀過《滅活法》原著的「最後一個棄追者」,既然金獨子和劉眾赫都不在,能夠一肩扛起朝鮮半島這個重責大任的人,就只剩她了。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正打算安靜地離開屠殺現場。

「……嚇我一跳,妳怎麼在這?」

只見辦公室的門口,有個女人倚在門邊等著她。她穿著一襲緊身的西裝式戰鬥服,一頭長髮飄逸颯爽。或許是考慮到戰鬥服特別凸顯身材,她的肩上還披了一件寬版大衣。

韓秀英再次深刻地感嘆,這女人的臉蛋確實出眾。也是,所以媒體才總是不停炒作這個話題吧。

「我還以為妳最近忙著當藝人呢,不是嗎?」

聽見韓秀英討人厭的語氣,劉尚雅站直了身子,低頭看著她。

目光的高度顯示出兩人身高的差距。

對峙片刻,劉尚雅嘆了口氣,率先開口說道:「妳還要用這種方式蠻幹到什麼時候?」

「怎樣。」

「就算法律跟秩序都消失了,也不代表能草菅人命。」

韓秀英懶得說明,只是隨興地揮了揮手。

劉尚雅不會明白,「弱肉強食」這個團體都是些什麼樣的牛鬼蛇神,也不會知道他們將變成什麼樣的人。

正因無知,她才能堅決主張她那幼稚的正義。

「他們全是以後會走上歪路的壞蛋。」

「但妳也沒有給過他們機會啊。」

「這都是決定好的,妳不懂。」

韓秀英這麼說著,從劉尚雅身邊走過。

她無法分享未來的情報。越多人知曉的情報價值就越低廉,還可能導致未來發生變化。換作金獨子,恐怕也會這麼做吧,所以……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

韓秀英頓時一驚,旋即停下了腳步。

「被先知者奉為『啟示錄』的東西,就是這本書吧?」

「……看來妳聽說了一些有趣的故事。」

「妳也讀過那本書嗎?」

韓秀英咬了咬嘴唇,開口說道:「不關妳的事。」

「星座們好像對這本書一無所知。」

韓秀英知道,此時傳出些許風聲並不奇怪,畢竟在首爾巨蛋外還有好幾個棄追者,難免會走漏消息。更何況,劉尚雅也知道韓秀英就是「第一使徒」。

「獨子先生也讀過那本書嗎?所以他才知曉關於未來的情報。」

「我哪知道。」

真是令人不快的對話。韓秀英悄悄從懷中掏出短刀。雖然現在這個時間點,與《滅活法》相關的資訊還會被消音,但無法保證訊息過濾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因此還是要盡可能減少悠悠之口……

「為什麼會這樣呢?」

倏然傳來的悲傷語調,讓韓秀英回過了頭。

「為什麼獨子先生明明知道未來,卻還是作了那樣的選擇?」

看見劉尚雅的神情,韓秀英似乎明白了她為何會跑來找自己。

韓秀英靜靜地端詳著劉尚雅哀傷的臉龐。她曾說過,在任務開始之前,她不過是個平凡的公司職員。

  和金獨子同一間公司。

不知為何,韓秀英忽然莫名地感到怒火中燒。

「無論走到哪裡都在『金獨子、金獨子』地說個沒完,實際上你們這些傢伙根本不瞭解他。」

韓秀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出傷人的話語。

連她也弄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火大,只是口不擇言地說道:「那小子是個自私自利的傢伙,從頭到尾就只考慮到他自己。」

「……」

「滿嘴謊言,以戲弄人們為樂,最後還偽善地消失,我哪曉得那種人在想些什麼?管他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她的腦中倏忽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闇城的第十個任務,金獨子凝視著她的眼神。

是那個逼得她最終率先拔刀相向的該死表情。

「不,他沒道理就這樣死了。他肯定還活著,又在某處累積傳說,開開心心地活得好好的吧。」

「妳真的這麼認為?」

「妳根本不認識金獨子。」

韓秀英冷冰冰的語調中流露出深深的自嘲。

沒有人真正認識金獨子,包括韓秀英自己。

然而,劉尚雅的回答和她完全不同。

「不,我認識他。」

「什麼?」

「因為人不會那麼輕易改變的。」

劉尚雅的聲音相當沉穩。

「在任務開始之後,有一段時間,我也覺得獨子先生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在生死攸關的情況下依舊冷靜,能毫不猶豫地殺掉沒見過的怪獸,跟我認識的獨子先生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那是妳根本不瞭解他。」

「可是獨子先生仍然是獨子先生。」

韓秀英閉上了嘴。

「比起累積資歷,他更喜歡看小說;就算不擅長上臺發表,但他總是比誰都認真傾聽其他人的發言……」

這個金獨子,與韓秀英所瞭解的金獨子截然不同。

而認識這個金獨子的人正在述說著。

「所以,他肯定很孤單。」

她的眼前似乎能勾勒出此刻金獨子臉上流露的神情。在空無一人的地方、在什麼人都不認識的世界裡,獨自仰望著天空。

「韓秀英小姐,我們必須去救他。」

見到她那毅然決然的眼神,韓秀英忽然有種被打敗的感覺。

  金獨子,你真幸福啊,身邊還有人如此為你擔憂。

韓秀英正要開口的剎那,半空中傳來了一道訊息。

[新的主線任務已啟動。]

「天殺的……」

只見異界蟲洞在天空中緩緩開啟,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怪獸的咆哮,吃驚的劉尚雅與韓秀英戒備地背靠背站著。

當巨大的怪獸種穿越蟲洞俯衝而下,鬼怪的聲音也在此時響起。

[這個任務的劇情起伏有點俗套,本來很少用了,不過看大家最近好像很清閒,所以特別加開一回囉。]

突如其來的任務讓劉尚雅皺起了眉頭,問道:「這也是原本就有的任務嗎?」

「不確定,我也不是全都記得。」

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討厭一個人。雖然知道未來,但她所知的情報只是粗略的梗概。換作熟知無數次回歸的金獨子,或是親自突破每次回歸的劉眾赫,肯定能夠臨機應變。

但韓秀英做不到。

巨龍穿過黑壓壓的烏雲,一一降落在地面,每當牠們漆黑的尾巴掃過地面,高樓建築就應聲崩塌。

巨型三級怪龍種,葛拉卡龍。

這是在第十二個任務中,作為災禍降臨的怪獸種。

  該怎麼擊敗這種東西?

韓秀英絞盡腦汁地回憶原作的內容,卻怎樣也想不起攻略那些傢伙的辦法。無計可施之下,只剩下正面對抗一途了。

值得慶幸的是,至少還有劉尚雅在身邊。雖然她們算不上一拍即合的夥伴,但總比一個人都沒有好得多。

[已發動星痕『黑焰Lv.6』!]

魔力節節上湧,凝聚在她的短刀之上,技能直接在怪獸種的背上爆發。

[3級怪獸種『葛拉卡龍』以『火焰抗性』抵禦攻擊。]

[3級怪獸種『葛拉卡龍』以『黑暗抗性』抵禦攻擊。]

「該死!那隻沒用的蜥蜴,一點忙也幫不上!」

這些傢伙偏偏同時具有火焰和黑暗的抗性,無論韓秀英怎麼施放技能,都是徒勞無功。怪龍們只覺得這些攻擊在替自己搔癢,反而更加猖狂。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感到憂鬱。]

轉頭一看,身旁劉尚雅的狀況也不甚樂觀。韓秀英不禁心想,要是這時候能繼承深淵的黑焰龍的傳說……

  天殺的,那種傳說到底要怎麼繼承啦。

眼前的怪龍群不停進逼,韓秀英的臉色也越來越糟。

要是那個可恨的金獨子還在,至少能告訴自己該怎麼做……

此時。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表示自己可以告訴您牠們的弱點。]

「……禰知道牠們的弱點?」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點點頭。]

「少騙了,禰對任務根本一知半解,不是嗎?」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暴跳如雷。]

聽著黑焰龍像個小孩子無理取鬧的訊息,韓秀英在心裡長嘆了一口氣。

  金獨子那傢伙,聽到我要選黑焰龍的時候肯定在偷偷嘲笑我吧?

深淵的黑焰龍確實相當強大,但與其他星座相比,資訊情報能力卻極為差勁。為什麼?因為這傢伙生來就很強,根本不需要任務攻略。

聽起來很帥,但站在化身的立場來看,實在讓人十分不以為然。

然而這一回有些不同。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表示,葛拉卡龍的弱點在於頭頂的銀色鱗片。]

「真的?上次禰告訴我的情報全都錯得一塌糊塗。」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賭上自己的黑焰龍擔保。]

「那東西上回就賭過了。」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表示這次的資訊來自值得信賴的情報來源。]

「值得信賴的情報來源?」

眼見沒有其他辦法,她決定先按照黑焰龍的指示嘗試看看。

韓秀英敏捷地沿著怪龍種的尾巴一路向上狂奔,越過那不知道有多長的流線形軀幹,終於,真的在那傢伙的頭頂附近,發現一小片銀色龍鱗。

「喝啊!」

噗滋一聲,短刀深深埋進鱗片中,葛拉卡龍發出尖銳的悲鳴,隨即倒地不起,轉眼間停止了呼吸。

韓秀英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道:「居然是真的?禰還是有點用處嘛……」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意氣風發地挺起胸膛。]

劉尚雅從空中飛來,說道:「妳知道牠的弱點?」

「不是,不是我……總之,這些傢伙的弱點是頭頂上的銀色鱗片,攻擊那裡就行。」

多虧了黑焰龍的情報,兩人總算順利地制伏了葛拉卡龍群。

[星座『禿頭義兵長』對您的活躍發出感嘆。]

接到星座源源不絕的訊息,韓秀英微微蹙眉。換作平時,這情形肯定令她心情愉快,但今天總覺得不是滋味。

她還記得,某次被金獨子嘲笑的時候也有過這種心情。

霎時,某個畫面在她的腦中閃現。

「喂,黑焰龍。」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嚇了一跳,看著自己的化身。]

「給我從實招來,禰是從誰那裡聽到這個情報的?」

  

[『第三個夜晚』已經到來。]

聽著這個訊息,我想起了稍早前的情況。

我果然還是應該告訴祂嗎?

一如身在冥界的金南雲,或許深淵的黑焰龍,也不像我原先認定的那麼差勁。更何況,祂還是韓秀英的背後星。

所以坦白告訴祂也無傷大雅,告訴祂我在這裡安然無恙,無須擔心,再拜託祂這樣轉告大家。

「革命家大人!」

小不忍則亂大謀。唯有此時忍辱負重,才能笑著與他們再次重逢。

我悄無聲息地隱入「夜晚」之中。

「呃啊啊啊啊!」

尖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這是處刑官出現的徵兆。

今晚從一開始就殺意騰騰,恐怕將成為前幾天都無法比擬的血腥夜晚。

三名處刑官死在我手上,今晚他們必將傾巢而出。但我並不畏懼,因為從今晚開始,我們也會全力反擊。

「張夏景。」我呼喚道。

張夏景走上前來。雖然他看起來非常緊張,但臉上已沒了之前怯懦的神色。

張夏景問道:「我真的做得到嗎?」

「沒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

「……你真的這麼認為?我技能才剛學了兩個小時耶。」

「兩個小時就夠了。」我信誓旦旦地說道。

這可不是單純用來安慰張夏景的空話。

「最完美的化身是誰?」

在原著之中,星星直播裡性急的辯論家們,曾討論過這個話題。

「就一對一來說,最強化身肯定是劉眾赫,畢竟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戰鬥。」

「就情報能力而言,沒人比得過安娜卡芙特。」

「李賢誠怎麼樣?他是最頂尖的坦克。」

「以一敵多的話,絕對是蘭比爾.汗了。」

誰都沒有提到張夏景的名字。

畢竟論一對一戰鬥,他敵不過劉眾赫;論情報能力,他沒有安娜卡芙特出色;論防禦力,他比不上李賢誠;論以一敵多,他也遠遠不及蘭比爾.汗。

但是  

「最完美的化身,必須是各方面都頂尖的存在。」

「那答案只有一個了。」

防禦力比劉眾赫更高、比安娜卡芙特更擅長一對一戰鬥、以一敵多能勝過李賢誠、情報能力又比蘭比爾.汗更優異的存在。

[登場人物『張夏景』已發動『戰士化Lv.9』。]

「最完美的化身,就是張夏景。」

張夏景身上燃起了十字形的熊熊烈焰,熾烈的火光幾乎染紅了半邊夜空。

雖然沒有特別突出的能力,但在通篇《滅活法》中,他擁有最多的特性與技能。

只要取得一項技能,他就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將該技能提升至高階水準。

「來歷不明之牆」的主人,「超凡者之王」張夏景。

《滅活法》第二部,就是從他身上展開。

4.

[登場人物『張夏景』已覺醒為『戰士』!]

一如警衛擁有「守護」這個核心技能,戰士也擁有核心技能「戰士化」。這是化解掉自身的恐懼與畏怯,將其轉化為武力的技能。

越是長期受到剝削的人,越能發揮這個技能的力量。在這個層面來說,即便張夏景沒有來歷不明之牆,也是很適合成為戰士的人才。

問題是,他有點興奮過頭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怒吼劃破天際,在面對處刑官時,戰士的角色能發揮壓倒性的力量,此刻的張夏景,感覺可能就像成為了星座一樣。

「別太得意忘形了,傻子。」

我才拉開嗓門警告,張夏景已經飛身衝出我無法觸及的距離。

這就是張夏景的問題。

事實上,我最擔心的並不是張夏景沒有才能,而是因他的才能造成的失控。

『金獨子想著,張夏景並非沒有才能,反倒是太過才華洋溢。』

《滅活法》中唯一的全能型化身,張夏景。

張夏景擁有的「來歷不明之牆」,能保證他透過「牆之交易」學習的技能,皆會擁有驚人的成長幅度。

當然,雖然無法輕易將技能提升至超凡座那樣的境界,但張夏景的這項才能,讓他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將技能提升到一定程度,短短數小時就能超越他人數年的磨練。

這樣的才能,必然會使持有者陷入危險之中。

[你 這 傢 夥 怎 麼 ……]

當我好不容易追上張夏景,他已經和一名處刑官展開混戰。戰士特有的火焰包裹著張夏景的身體,保護他免受處刑官的鐮刀傷害。

[該角色無法使用『標記』。]

恐怕,處刑官們直到這一刻才收到這樣的訊息。

[你 該 不 會 ……]

此時才醒悟已經太遲了。張夏景以壓倒性的力量壓制了處刑官的鐮刀,並以熟練的手法擰住了那傢伙的頸子。

[咳 ……]

並非所有戰士都能展現出這種等級的戰鬥力,頂多也就是略勝於一兩名處刑官,但此刻的張夏景不僅超出了處刑官的水準,且完全宰制了一切。

這是唯有張夏景才能辦到的事。

被捉住脖子的處刑官,像隻可憐兮兮的老鼠一樣扭動掙扎,無法承受張夏景逐漸收緊的握力。

直到聽見喀喀一聲,頸椎斷裂,處刑官的身體也隨之癱軟。

啪沙沙沙沙,處刑官的衣物隨風飛散。作為支配了工業區的夜晚長達數十年的存在,他的結局可說是無比荒謬。

[『戰士』殺死了『處刑官』。]

[剩餘的處刑官數量:6。]

被處刑官砍傷的工民轉頭望向我們。張夏景身上的火光照亮了暗沉的夜空,此刻人們的神情,彷彿看到了耀眼的太陽。

但張夏景不是太陽,此刻也依然是夜晚。

「處、處刑官死了!處刑官死了!」

「戰士出現了!」

聽見戰士二字,一直閉門不出的人們都偷偷探出頭來。

[工民受到『革命』的熱情鼓舞。]

長期藏身於「夜晚」的陰影苟且偷生的人們,接二連三地離開家中,走到外頭。張夏景有如領導者一般,傲然凝視著眾人。

[登場人物『張夏景』因『戰士化』而陶醉。]

……這傢伙,還真以為自己要成為革命家了。

我毫不留情地往張夏景的後腦勺一拍。

「呃!」

張夏景染得通紅的眼眸總算慢慢恢復正常。他抱住自己的後腦,回頭瞪著我。

「痛!幹嘛打這麼大力?」

「讓你清醒一點,可別連你都沖昏頭了。」

「被點燃的該是群眾的熱情。若連領導者都被激情淹沒,革命的火種尚未點燃,就將承受不住狂風而熄滅。」

這是劉眾赫在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所說的話。從我口中吐出這樣的臺詞畢竟有些尷尬,因此我只是在心中暗暗想著。

張夏景滿臉不樂意地撇了撇嘴。

「比被處刑官砍還要痛耶。」

「那就對了。」

張夏景目前擁有的力量僅限於任務中使用,而且唯有面對處刑官時才能發揮作用,沉醉於這種力量對他來說相當危險。

遠處,亞蓮邊跑向我們邊高聲喊道:「西邊有兩個!南邊一個!剩餘的都在北邊!」

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顯而易見。

「上吧。」

張夏景點了點頭,我們立刻發足在夜色中奔跑。我望著領先跑在前頭的張夏景,腦中又響起了一個訊息。

[『第四面牆』對登場人物『張夏景』垂涎三尺。]

「他可不行,你想都別想。」

就像對上涅巴納與異界神格的時候,這回第四面牆似乎又對張夏景虎視眈眈。確切地說,不是眼饞「張夏景」,而是覬覦著「來歷不明之牆」。

[『第四面牆』感到惋惜。]

「你不是想和那道牆作朋友?朋友可不是拿來嗑的啊,小子。」

『想和第四面牆成為朋友的金獨子這麼說道。』

這傢伙真是沒完沒了。

「嗚啊啊啊啊啊!」

眾人的叫喊聲越來越近。

「戰士出現了!大家再撐一下!」

只見幾名壯丁手中緊握著武器,朝著夜空放聲大喊提升士氣。工業區各處都燃起了魔力的火光,人們正在挺身而戰,奮力對抗無法抗衡的對手。

在這些人之中,無論說誰是革命家,似乎都無庸置疑。

[『戰士』殺死了『處刑官』。]

[剩餘的處刑官數量:5。]

正想著,張夏景又放倒了一名處刑官。

剩下五人。

只要所有處刑官身亡,公爵就再也無處藏身。革命,在那一刻才真正開始。

「殺光他們!」

「喔喔喔喔喔喔!」

當工民鼓足了勇氣,處刑官的氣勢登時受到壓制。

除了戰士之外,其實沒人傷得了夜裡的處刑官,但這股氣勢才是左右一切的關鍵。

[愚 蠢 的 ……]

揮舞著鐮刀的處刑官遭遇張夏景來勢洶洶的攻擊。

大概是因為已有兩名處刑官不敵身亡,他並未嘗試與張夏景正面交鋒,反而像是嚇破膽一般,驚恐地落荒而逃。

眼見處刑官夾著尾巴逃竄,工民們放聲大喊。

「那些傢伙要逃了!」

張夏景踏過工業區低矮的屋頂,追擊著拚命逃向住宅區的處刑官。

一切都進行得相當順利。照這樣下去,為了減少處刑官的傷亡,公爵只能強制中止夜晚。如此一來,這個「夜晚」應該也能平安度過。

『然而,直到最後一刻,金獨子都沒有大意。』

魔界歷史中,功敗垂成的革命家多不勝數。在「夜晚」真正褪去之前,都不能掉以輕心。

即便我是假的革命家,也是如此。

『金獨子心想,作為軍師的韓明武已被俘虜,白天則死了三名處刑官。』

隨著力量的天秤傾斜,工業區的風向急遽轉變。在這種情況下,公爵不可能毫無作為地虛度「夜晚」,至少,若是我所知道的那個賽斯維茨公爵  

就在此時,一陣陰森的涼意襲上後頸!

我反射性地彎腰閃避,只見四柄鋒利的鐮刀劃破夜空,瞬間將屋頂砍成碎片。要是再遲個一秒,恐怕我的腦袋就搬家了。

原來躲在這裡啊。

除了張夏景窮追不捨的那個處刑官,其餘的四名處刑官全都緊盯著我,渾身散發出更甚於第一天的兇惡氣息。

即使我以書籤發動風之徑,也無法一口氣閃避所有攻勢。

「警衛!」

[某人使用自身的生命力守護著您。]

隱身某處的馬克對我使用了「守護」,現在,他的守護只能再用兩次了。然而,見到了我身上的守護效果,處刑官仍橫擋在前。

『瞬間,金獨子恍然大悟。』

他們拖延時間的動作,讓我登時察覺了公爵的戰略。

『公爵早已明白戰士將會現身。』

……張夏景有危險!

我利用風之徑凝聚風勢,在身後製造強烈的爆炸,隨即乘著爆炸掀起的暴風衝了出去。

處刑官們慌亂地大喊。

[攔 住 他 !]

憑藉著「守護」與「風之徑」的力量,我一口氣突破了處刑官的包圍網,而張夏景卻早已追著剩餘的一名處刑官遠去。

依我猜測,他們前往的地方恐怕  

「啊啊啊!」

慘叫響起,只見張夏景鮮血噴濺,被打飛到半空中。

可惡。我就是擔心出現這情況,剛剛才會告誡他別得意忘形。我操縱風勢,輕輕接住張夏景從空中落下的身軀。

「喂,你還好吧?」

「呃呃、咳……」

他的口中咳出鮮血,看起來內傷不算太嚴重,但也無法繼續戰鬥下去了。

我正疑惑究竟誰能將夜晚的戰士傷成這樣,就看見一個體型壯碩的處刑官朝我們走來。

[你 是 革 命 家 ?]

不可能,夜晚的處刑官絕不可能贏過戰士。

但那傢伙又是……

沙沙沙沙。

緩步踏前的處刑官衣領飛舞,露出底下惡魔種那張高傲的臉。

我明白了。

張夏景並不是遭到處刑官的毒手。

這傢伙身上的傳說氣勢,與我初入魔界遇見的惡魔男爵或伯爵截然不同。

我仔細打量眼前的傢伙,開口問道:「腦子動得真快,想不到除了處刑官之外還有伏兵……你不是公爵本人,大概是侯爵等級,對嗎?」

「我先問了,你就是自稱革命家的傢伙?」

「沒錯,我就是革命家。」

「真狂妄。」

惡魔種的濃眉向上一挑,用略帶慵懶的語氣說道:「我是侯爵歐斯特溫。」

惡魔侯爵歐斯特溫,他是與賽斯維茨公爵一起引領這座工業區的兩名侯爵之一。

「好像還有一個吧。」

「……你這傢伙眼力還真不錯。」

伴隨著說話聲,黑暗中又出現另一名惡魔種,但他似乎並未擁有處刑官的力量。

「你也是侯爵?」

回答我的卻不是惡魔種本人。

「是庫、庫爾特託侯爵!」

在工民的驚叫聲中,庫爾特託侯爵皺著眉走到月光之下。

歐斯特溫與庫爾特託。

支配賽斯維茨工業區的兩大侯爵同時現身,工民們徹底陷入恐慌。

「哇啊啊啊!」

賽斯維茨公爵做事喜歡萬無一失。

即使還不曉得敵人的真面目,便要追隨自己的兩名侯爵同時出擊。

「居然敢在這種重要時期製造麻煩,這傢伙的膽子可真不小。」

他們一副傲慢冷漠的模樣,似乎厭倦了收拾殘局。統治工業區數百年以來,他們肯定經常遇到這種情況,也不是不能理解。

兩名侯爵似乎認為我死定了,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逕自看著工民。

轟轟轟轟!周圍的壓力節節上升,工民不由自主地同時雙膝落地。化身們忍不住瑟瑟發抖,屏住了呼吸。

侯爵向他們說道:「這就是你們應得的代價。」

[已發動傳說『支配者諭令』。]

由侯爵所編造的故事壓迫著工民。

雖然尚未發生任何狀況,但這些語言本身就擁有力量,開始徹底支配工民的想像。

「你們將會失去所有珍貴的東西。」

在想像之中,工民失去了寶貴的親人。

「你們將會失去寧靜的夜晚。」

連不曾平靜過的時間都遭到剝奪。

「你們將要承擔擾亂工業區的罪責。」

甚至為了莫須有的罪名付出代價。

「這,就是革命的後果。」

落下的字句好比終審的判決書,工民們深陷其中痛苦掙扎。彷彿被侯爵那「一切都已結束」的語氣徹底禁錮,他們用滿溢著恐懼的眼神抬頭望向可怕的壓迫者。

兩名侯爵似乎對眼前的狀況相當滿意,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好看著!這就是你們的希望倒下的模樣!」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把這次事件當作鞏固支配體制的大好機會,表演實在浮誇,真該讓鼻荊也來看看。

兩名侯爵轉向我,同時釋放了自身的位格。

換作普通工民,勢必會當場被這股力量嚇得趴伏在地,但是,在所有工民都已癱坐在地的情況下,我依舊直挺挺地站著,遠遠地望著他們。

只見兩名侯爵倉皇地再次大喊。

「快看!他倒下的模樣!」

他們反覆嘗試釋放位格,光是彰顯自身的存在,似乎就讓他們用盡了力氣,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倒下!倒……咦?」

我緩步走向白費力氣的侯爵們。

『金獨子心想著。』

戰士能處理的對手唯有處刑官。

既然敵方不是使用任務角色的力量,而是利用了自身武力,那我方也必須有所應對。

『這次無法避免了。』

若釋放力量,化身體勢必會嚴重受損,但要與侯爵對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必須以最低限度且最高效率的方式消滅這些傢伙。

「你是  

我太清楚他們想問些什麼,索性先聲奪人。

「想問我是誰?」

侯爵等級很強,但無論多強,都不過是以「化身」而論。打從一開始,這些傢伙就連聖人級星座都比不上。

我閉上雙眼,深呼吸了一口氣。不知為何,我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因為我雖登上了星座之位,卻一直還沒有真正完整地嘗試過這一招。

[您釋放出『星座的位格』。]

強大的位格轉眼間壓制了附近的時空。

 

 


  1. 15Roma,義大利首都及政治、經濟、文化和交通中心,為著名的歷史文化古城。
  2. 16Marcus Aurelius,羅馬帝國賢帝,有「哲學家皇帝」的美譽,被認為是羅馬黃金時代的標誌。
  3. 17出自古羅馬皇帝馬可.奧理略的自我反思筆記,記述其哲學思想。
  4. 18約臺幣七十五元。

Episode 40. 孵化

1.

這是種前所未有的心情。這感覺實在太過美妙,我甚至忘了說出「我是劉眾赫」的宣言,只是專注於那種感覺。

半徑數十米的時空都對我感到敬畏,原來這就是星座感受到的心情。

[您的化身體不適合彰顯您的位格。]

我已經刻意調節力量,但即便我根本未能完整彰顯出我的位格,仍對化身體造成巨大的負擔。

[由於與化身體不協調,將暫時調整您的位格等級。]

[您目前的等級為『聖人級』。]

這副普通的化身體支撐不起傳說級星座的位格。

就算是聖人級星座,以象徵符號型態示人都不能完整維持星座位格,我這副破銅爛鐵般的化身體就更別痴心妄想了。

即使如此,還是能達到這程度的效果。

「呃、啊、咳呃呃!」

周圍的化身們痛苦地揪著胸口。

見到這狀況,我連忙將位格壓制的範圍限定在「侯爵」身上。兩名侯爵膝蓋半跪在地,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

[魔界的某人感知到您的存在。]

[魔界的某人感知到您的存在。]

[魔界的某人感知到您的存在。]

我只不過短暫釋放出位格片刻,就已連續顯示出三條訊息。

應該是身在附近的魔王。

無所謂,反正我遲早都會被那些傢伙察覺。

何況這種等級的位格,祂們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何人。

[您的化身體無法承受您的位格!]

從我的背部開始,傳說逐漸剝落,幸好位於視線死角,兩名侯爵應該沒有發現。

「這、這氣息是……」

「星座!」

回過神來的歐斯特溫侯爵發出慘叫,一旁的庫爾特託侯爵則已經快向後仰倒在地。這情景雖然很值得好好欣賞,但我沒有多餘的時間能拖延。

[您的化身體開始崩解。]

比起我擁有的位格,我的戰鬥力不算太高,因此我必須掌握對手因位格壓制萎靡不振的瞬間,盡快作出了結。

[已發動專用技能『書籤』。]

但不知為何,只見半空中火花一閃,技能被強制結束了。

[您的化身體不穩定,無法使用該技能。]

……天殺的,是我太心急了嗎?

[您使用了不符合概然性的力量。]

[『流放者懲處』已加劇。]

由於最近持續進行戰鬥,我曾猜想過或許會面臨這種情況,但化身體崩解的情況超乎我的預期,看來使用星座之力的負擔確實太過龐大。

兩名侯爵似乎也逐漸適應了壓力,開始提升自身的氣勢。看來這兩個傢伙至少擁有一個傳奇級傳說,或是多個史詩級傳說。畢竟名義上他們仍是侯爵,實力約莫能等同樂園之主萊因哈特吧。

「就算是星座,你在任務中也殺不了我!」

而且,這傢伙腦袋還算靈光。

沙沙沙沙沙,歐斯特溫侯爵再次變身為處刑官,向我抽出了鐮刀。

我方唯一的戰士張夏景已經失去戰力,目前確實沒有擊殺這傢伙的手段,而整個事態,甚至還在朝著對我更不利的方向發展。

「原來是流放者……難不成?」

不知是不是因為我身上掉落的傳說碎片越來越多,侯爵終於察覺了這個狀況。因為技能限制,此刻我無法使用「全知讀者視角」,但他們腦中的想法幾乎不言自明。

只要我能搶到這傢伙的傳說……

他們就像在受傷的猛獸身邊虎視眈眈的鬣狗,小心翼翼地將我包圍。

「叫支援!只要拖延時間,這傢伙就會自取滅亡。」

隨著尖銳的口哨聲,到處都出現了處刑官的身影,不知道他們是否緊急增派了兵力,在工廠的方向也感覺到貴族們不尋常的動靜。

『金獨子心中思忖。』

想打敗侯爵級的人物,至少得發動電人化。

『但眼下用不了技能。』

要是繼續拖下去,不僅是我的化身體,其他工民也會遭受池魚之殃。

『不依賴技能,必須用其他方法殺掉這些傢伙。』

怎麼做?

『方法只有一個。』

就在我下定決心邁出腳步的同時,向前走來的歐斯特溫侯爵忽然發出駭人的慘呼。

「呃啊啊啊啊啊啊!」

歐斯特溫侯爵的手臂倏然掉落在地。化身為處刑官的他,根本不會因普通攻擊受到傷害,這麼說來……

「就說不能掉以輕心了嘛。」

張夏景不知何時清醒過來,此時已然站在那傢伙背後,笑得像個窮兇惡極的歹徒。考慮到剛才他身上的傷勢,這個恢復力簡直難以置信。

[登場人物『張夏景』的專用技能『不死之身Lv.7』發動中。]

……不死之身?這可是武林體系的超再生技能!

察覺我視線的張夏景立刻辯駁似地嘟囔道:「剛剛跟我聊天的,還有一個武林人……」

見他一臉難為情地含糊其辭,我不禁嘆了口氣,看來他不只和黑焰龍成了網友。

話說回來,「不死之身」可是破天劍聖的絕技……

「給我上!先把戰士解決了!」

歐斯特溫侯爵對前來支援的兵力高聲下令,剩餘四名處刑官與其他貴族一擁而上,將我們團團包圍。

三名伯爵、五名男爵,還有我初來乍到時曾見過的男爵梅倫也身在其中。

「在那裡!快救救革命家!」

遠處,群情激昂的工民正趕來援助我們,但人數遠遠不足。

看著貴族紛紛掏出兇險的兵器,張夏景臉色蒼白地問道:「沒辦法了嗎?我殺不了那些人。」

戰士是對付處刑官的最佳人選,但面對其他角色沒有特殊加乘。簡言之,剩餘的人得由我來解決。

「你負責處刑官就行。」

我橫身攔阻在緊盯著張夏景的貴族面前,剎那間,無數槍矛撲面而來,但我並未閃躲。

[目前您受到『警衛』守護。]

因為身負警衛的守護,我絕對死不了,只要不過度勉強,冷靜處理就能應對。然而,這時空中傳來的一道訊息,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

[『獨裁者』強制收回『夜晚』。]

獨裁者,這個身分指的是工業區的主人  賽斯維茨公爵。

[今晚無人死亡。]

夜已落幕,戰鬥卻未劃下句點,不,應該說,現在才正要開始!

[保護著您的力量已經消失。]

「那傢伙的守護解開了!殺了他!」

「他身上擁有優秀的傳說!」

一幫貴族似乎早有預料般撲了過來,我不禁苦笑道:「確實動了點腦子,但依然失算了。」

一旦「夜晚」結束,處刑官就失去了支配一切的絕對力量。

並且,領導著工業區的核心戰力  兩名侯爵都聚集在此地。

這可是我期待已久的良機。

「解放傳說。」

化身體穩定度不足導致我無法使用技能,但這並不代表我沒有任何戰鬥手段。

傳說『屠殺群蟲』的故事已開始。]

以目前的狀態,要喚醒傳奇級以上的傳說太強人所難,但對付這些傢伙,無須動用傳奇級的傳說。

這是能將位格之力發揮到最大值的傳說,也是在闇城的惡魔貴族坦塔奇奧曾經使用過的傳說。

我緩緩眨眼,感覺眼前的貴族似乎突然變小了。

以屠殺無數弱者換取的傳說  屠殺群蟲,這傳說面對強者不堪一擊,但對手是弱者時,就截然不同了。

[相較於位格等級低於您的存在,您將擁有壓倒性的力量。]

[該傳說只適用於擁有特定水準以下位格的存在。]

我全身散發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怕氣息,靠近的貴族臉色漸漸發青。

「這、這不可能!」

此時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砰轟轟轟!甚至不必使用刀劍,我鼓脹起渾身的肌肉,單靠一對拳頭就開始對著貴族們一陣暴打。

「呃啊啊啊啊!」

正如字面上所說,這是「屠殺」。

[獲得史詩級傳說。]

[獲得史詩級傳說。]

貴族們持有的傳說一一落入我的手中。

[您的化身體正在迅速崩解!]

俄頃之間,我把男爵打穿了好幾個洞,順手捏爆伯爵的腦袋。

戰況頓時逆轉,貴族們全都轉過身倉皇逃竄。

「快逃!這傢伙不是我們能對付的!快  

我漏掉了幾個人,但沒錯過最重要的傢伙。

「呃啊啊啊啊!」

庫爾特託和歐斯特溫侯爵被我一把抓住後頸,還在作最後的垂死掙扎。看見他們還想使用傳說,我毫不猶豫地抓住兩人的腦袋猛力對撞,雙手接著打穿了他們的心臟。

「呃呃喔喔喔喔……」

若兩人更激烈地反抗,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但他們被我的位格壓制,只能就這麼死在我的手上。

[獲得大量新的傳說!]

[您已擊敗『惡魔侯爵庫爾特託』!]

[您已擊敗『惡魔侯爵歐斯特溫』!]

[您已達成新的成就。]

[由於擊殺侯爵,您的惡名傳遍魔界。]

[魔界的高階貴族對您感到畏懼。]

[獲得成就獎勵50,000 Coin。]

即使同為侯爵,彼此之間似乎也存在著等級的差異,掌控樂園的萊因哈特比這兩個傢伙加起來都強得多。

我環顧四周,張夏景正和其他工民一起收拾殘局,撿回一條命的處刑官和貴族則緩緩退回工廠。

[您的化身體耐久度已達極限。]

[傳說『屠殺群蟲』強制結束。]

我的視野猛然一陣飄搖,眼前天旋地轉。

我朝著逃往工廠的一票殘黨喊道:「男爵吉拉特、男爵薩拉博斯、伯爵莫克巴!」

這是剩餘處刑官的姓名。

我事先從韓明武口中打探到了敵人的名字,但此刻無論是張夏景或是我都已體力耗盡,無法繼續追擊。

因此,我喊出這些傢伙的名字,作為一種警告。

  我知道你們的真面目。

  我知道你是誰、擁有什麼樣的身分。

  因此,我隨時能置你們於死地。

生平頭一遭,受到死亡威脅的處刑官瑟瑟發抖。

我則繼續說了下去。

「向公爵傳話。」

時間不知流逝了多久,魔界的天空已漸漸泛白。在模糊矇矓的陰影之中,我慢慢將話說完。

「告訴他最好學會畏懼『白天』。」

傳說不斷崩解,我感覺自己隨時都要昏厥,但直到貴族殘黨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前,我都沒有鬆懈。

某人喃喃地說道:「這、這就是革命……」

以此為首,人們一個接一個開始高呼革命的口號。聽著群眾的呼喊,我想起了革命家章節之中,我最喜歡的一段文字。

在逐漸亮起的晨光之中,工業區停滯的時間終於開始轉動。

一直沉睡在「夜晚」中的人們,發出了憤怒的吶喊。

因為沉睡太久,被人們徹底遺忘的諸多情感逐一甦醒。

「革命家!革命家!」

「劉眾赫!劉眾赫!」

[您的影響力超越『真正的革命家』。]

[滿足傳說生成條件,已獲得傳說。]

[已追加傳說『幕前革命家』。]

真該讓鼻荊和那幫星座見識見識這番光景,那我肯定能獲得不少Coin。

此時,一道訊息倏然傳來,彷彿就在等待著這一刻。

[『鬼怪金蛋』對您的『傳說』產生感應。]

[『鬼怪金蛋』開始記錄您的故事。]

我感覺到懷中的震動越來越強烈,訊息接連傳來。

[『鬼怪金蛋』即將孵化。]

啪喀喀喀,一陣蛋殼破裂的聲音響起,我知道我等候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

也是,這個舞臺根本不需要其他鬼怪,因為將在這個舞臺講述故事的鬼怪,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魔界生成臨時頻道。]

魔界的劇情將由此展開。

[星座『救贖的魔王』已進入臨時頻道。]

2.

呼吸頓時變得無比舒暢,就像是有人一直拿膠帶封住我的口鼻,卻在此刻撕開了膠帶。

[星座『救贖的魔王』注視著『賽斯維茨工業區』。]

視野變得開闊,眼中出現了藉由化身體無法看見的風景。

在視界的高處,可以看見彷彿覆蓋著工業區的圓形拱頂,整座城市圍繞著位於核心區域的工廠環狀建構,而城市中的化身正不約而同地抬頭仰望。

「這、這是  

「是頻道!有頻道上線了!」

開設臨時頻道的訊息似乎也傳到了他們耳裡。

「鬼怪們要來了!我們魔界終於也要受到矚目了!」

人們的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此處是遭到任務冷落之人聚集的場域。這些曾經對星座和Coin感到憎恨的化身,來到魔界之後,卻成為比任何人都想念那些體制的存在。

「喂!你沒事吧?你也聽到訊息了嗎?」

我在張夏景的幫助下,艱難地站了起來。

[由於進入臨時頻道,化身體的崩解暫時延緩。]

我安心地鬆了一口大氣。

頻道就是構成故事核心的重要渠道,光是進入頻道,我全身的傳說就漸漸恢復穩定。當然,我還沒完全擺脫流放者的身分,但也能藉此爭取不少時間。

[為了阻止傳說崩解,請盡快進入主線任務。]

身為流放者,我如果要進入主線劇情,就必須殺死真正的革命家才行。

我試探地摸了摸破碎的手臂和雙腿,幸好核心部分的傳說仍完整無恙,毀壞的部分也還有辦法修補。

[化身體的傳說嚴重毀損。]

[需要新的傳說進行修補。]

雖然我還沒能好好確認傳說目錄,但應該有不少從貴族手中奪取的傳說,大多數是史詩級,似乎也有一個傳奇級的樣子。

無論如何,在臨時頻道關閉之前,我得抓緊時間行動。

我朝著從遠處走來的亞蓮問道:「受傷的人怎麼樣了?」

「人數比想像中還多。」

亞蓮的神情相當陰鬱。隨便環顧四周,就能發現有數十人癱倒在地。其中大部分工民都受到致命傷害,恐怕有很多人撐不過今天。

「鬼怪包袱。」

話剛出口,空中就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全像投影視窗。

先前沒有這東西,不知道讓人有多鬱悶,有錢無處花的暴發戶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簡單地查看了這段時間有沒有新上架的好用物品,隨後花了三萬Coin購買大量的艾拉樹林的精氣。

「幫我把這個分給大家吧。」

「這、這是……你怎麼能弄到這些東西?」

「細節就別多問了。」

大吃一驚的亞蓮雙眼圓瞪,不可置信地接過了樹林精氣。

這確實值得訝異,畢竟艾拉樹林的精氣是唯有透過鬼怪包袱才能取得的道具,在沒有頻道的魔界,想必是珍稀的物品。

[臨時頻道的持續時間所剩不多。]

我從懷中掏出鬼怪金蛋,蛋的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

這是金蛋即將孵化的徵兆。臨時頻道對於新生鬼怪而言有如一種胎動,又或者說,像是一種呼吸練習。

我輕輕地撫摸著金蛋,感受著蛋殼內傳來的細微震動。

[『鬼怪金蛋』即將孵化。]

[請餵食健康的傳說。]

我迅速掏出幾個傳說碎片放在蛋殻上。傳說一碰觸到蛋的表面,金蛋立刻顫抖著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鬼怪金蛋』感到心滿意足。]

[『鬼怪金蛋』渴望父母的溫暖。]

這小傢伙的要求還真多。

這麼說來,鼻荊曾這麼千叮萬囑地說過。

 為了因應蛋可能會孵化的情況,我先告訴你,在蛋孵化之前,一定要將它好好抱在懷裡。

『什麼?為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據說一定要這麼做,才能誕生健康的鬼怪,所以我們也都是這麼做的。

鬼怪居然也有這種迷信。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但仔細想想,在這個世界,「迷信」這種說法是否真的存在都令人存疑,畢竟這可是一切傳說都能化為現實的世界。

我望向遠方的工廠。

兩名惡魔侯爵已死,此時的賽斯維茨工業區已完全走上革命的路線。

我徹底斷了公爵的左膀右臂,最後也明確地作出警告,工廠那邊現在大概不敢輕舉妄動。

反正目前我的身體狀態也難以與他們正面抗衡……做到這程度,應該可以撐個幾天吧。

「亞蓮,從現在起,封鎖工民街。」

「什麼?」

「貴族短時間內不會有所行動,我們也要好好休息一下,作好準備。」金蛋的胎動越來越明顯,我一邊看著它一邊說道。

從現在開始,棘手的問題不再只有公爵,頻道一旦開通,將會出現真正的「怪物」。

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得先搞定幾項準備工作才行。

  

在夥伴們的幫助之下,我們在醫護室裡打造出能維持適當溫度與濕度的空間。

亞蓮一邊檢查著我的身體,一邊嘆息。

「今天之內都不要移動,你的身體狀況太不像話了。」

「知道了。」

「不準敷衍了事地應付我,你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居然得動用整整五個史詩級傳說來修繕,這種情況根本前所未見……」

這個身體的CP值真是太低了,竟然得像砌牆一樣糊上厚厚一層傳說才能勉強保命,但還是比送命好一點。

「我還有傳奇級的傳說,沒事的。」

我確認了剛才擊殺侯爵取得的傳奇級傳說。

[您目前持有傳奇級傳說『骰子之神』。]

傳奇級傳說,骰子之神。順帶一提,根據《滅活法》的設定,這個傳說的作用大概是這樣。

這是「賭王之王」擁有的傳說之一。該傳說的主人,能夠任意決定第一次擲出的骰子點數。

偶爾也有像這樣,令人搞不清楚為何能成為「傳奇級」的傳說。就算傳奇級也有優劣之分,但這種傳說為什麼能和我的「無王世界之王」相同級別呢……

亞蓮一臉無奈地開口道:「你現在是要把『傳奇級』傳說拿來當修繕補丁?你真的知道那東西有多大的價值嗎?」

「……」

「不對,你到底是怎麼活到今天的?難道真的是傳說中的『故事的庇祐』……」

故事的庇祐啊,這是鬼怪經常使用的問候。

「別再嘮叨了,反正因為這傢伙,我今天本來就哪也去不了。」我摸著懷中的金蛋說道。

唯有這傢伙平安孵化,未來所有的計畫才有著落。

張夏景仔細盯著我懷裡的東西,問道:「那是什麼?」

「蛋。」

「蛋?什麼蛋?」

「鬼怪的蛋。」

「什麼?真假?」

我點了點頭,垂頭看著金蛋。

嗡嗡。

每當金蛋偶爾發生胎動時,臨時頻道就會隨之反覆開啟又關閉。

[目前關注頻道的星座:1名。]

雖然現在只有孤零零的一個數字,但用不著多久,這個頻道就會變成飽和狀態。我,一定會做到。

「等等!那玩意真的是鬼怪的蛋?不是開玩笑?」

「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難道會開通頻道,也是因為那傢伙?」

「沒錯。」

張夏景目瞪口呆地看著金蛋說不出話來,亞蓮則露出嚴肅的神情。

「等等,如果這個真的是鬼怪……」

「我只是想給魔界一個機會。總不能一直毫無作為,一輩子在工業區當奴隸啊。」

見亞蓮默不作聲地咬著嘴唇,我能感受到一直埋藏在她心中的那股不甘與傲氣。事實上,她也很清楚工業區止步不前的情況,而我卻刻意道破了她的心思。

「難道妳在害怕下一個任務?」

一個任務結束之後,永遠有另一個任務在等待,誰也不知道下一個任務會比先前更好或更壞。

亞蓮用不願承認的語氣說道:「因為這是個沒有最佳解的世界。」

「我倒是認為我們該好好思考,選擇那充斥著不確定、相較之下沒那麼爛的生活,這樣的人生會不會是更糟糕的選擇。」

「我是很感謝你掀起革命,但是  

說到這裡,亞蓮忽然停了下來,正視著我的眼睛。不知道在視線短暫的交會中,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又感覺到了什麼。

「你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她只是這樣問道。

「因為我想看到某個故事的結局。」我一如往常地答道。

「這……指的是要抵達任務的最後嗎?」

「差不多吧。」

聽我這麼說,亞蓮自言自語地說道:「終局的求道者……」

「嗯?」

「我曾經從故鄉的星座那裡聽說過,在星星直播裡,有一群存在追求著所有任務的『結局』。」

終局的求道者啊,這麼說來,確實還有那些傢伙。

目前還不到他們正式展開行動的時期,但看來他們的事在亞蓮的故鄉已經傳開了。

亞蓮緊閉著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在我們對話的期間,張夏景好奇地摸著金蛋,開口問道:「如果它也是鬼怪,難道不會變得跟我們所知的那些傢伙一樣嗎?」

「我不會放任不管的。就算是鬼怪,祂們也不全都是一模一樣的頻道主。」

「說得也是,人類也是如此。不過,你是怎麼拿到這東西的啊?即使是瘤老頭,我好像也沒聽說過祂們有這種東西。」

「這是……」

我正思考著該如何向他解釋,只見韓明武走了出來,用奇異的眼神輪番看著我和金蛋。

「看來你也有說不得的苦衷吧,生產確實是件痛苦的事。」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這顆蛋不是我生的。」

「我能理解的。」

不管我怎麼解釋,他們似乎已經形成了令人不悅的共識。我正要開口說明我沒有受到魔王詛咒,金蛋就突然脫離我的懷抱,飄浮升上了半空中。

喀喀喀。

金蛋的裂痕逐漸加深,裡頭透出些微的光芒。

[『鬼怪金蛋』即將孵化。]

期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

[星星直播守望著新頻道主的誕生。]

這瞬間,韓明武、馬克、張夏景、亞蓮,還有我自己,全都懷揣著相同的心情。

生命的誕生就是如此令人驚奇。

隔著破碎的蛋殼,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小小的背影。

看著覆蓋著雪白絨毛的背部,張夏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之前真的很討厭鬼怪……但看著祂,感覺完全不一樣。」

然而,對於祂而言,誕生似乎不是那麼值得慶賀的事。

甫出生的鬼怪皺起了臉,嚎啕大哭了起來,就好像自己存在的這件事本身,就讓祂痛苦不已。

我想起《滅活法》中,「鬼怪之王」曾說過的臺詞。

「聽著,不得不熱愛著『故事』存活下去的可憐存在啊,你們的命運,在出生的同時就已決定了。」

剛出生的鬼怪正在哭泣。

為了誕生在這樣的世界,為了在這樣的世界中仍有故事存在,為了自己必須愛著那樣的故事活下去而哭泣。

沒錯,是我害妳變成了這樣。

所以,怨恨我吧。

[鬼怪寶寶注視著您。]

[鬼怪寶寶將您視為父母。]

[鬼怪寶寶的靈魂與您共感。]

緊接著,一個聲音傳來。

 我等很久了,叔叔。

霎時,時間與空間的流動都變得異常緩慢。

張夏景的嘴唇以極慢的速度張合,音調也嚴重扭曲,讓人無法聽見正常的聲音。

彷彿整個世界都以慢動作在運行。

『金獨子醒悟到,原來這就是鬼怪感知到的時間。』

為了同時管理並判讀無數頻道,鬼怪的認知速度可說是遠遠高於其他生命體。

我抬頭望向空中。只見一身蓬鬆絨毛的小鬼怪,頭上飄浮著一顆發出矇矓微光的球體。

這球體以前我曾經見過,那是申流承的靈魂。

『好久不見了,流承啊。』

半透明的光芒在球體內蕩漾,隱約映出了一個人的輪廓。她為了拯救世界,為了不辜負與劉眾赫的約定,跨越悠遠的次元而來到此處。

第四十一次回歸的申流承,就在我的眼前。

[您已達成難以置信的成就。]

[您成為首位擁有鬼怪金蛋的人類。]

[獲得新的傳說。]

[已追加傳說『鬼怪之父』。]

申流承似乎看透了我的神情,開口說道。

 不必道歉,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還是對不起。』

 叔叔也很了不起,第四十一次回歸的隊長都沒有叔叔這麼厲害。

『這麼說還太早了,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你需要我的幫助吧?

我點了點頭,申流承淡淡地笑了。

 我做得到嗎?

『一定可以的,我會幫妳。』

只有曾經跌落到任務最底層的人,才能明白任務的重量。

我對第四十一次回歸的申流承如此信賴,就是這個緣故。當然,這並不足以成為申流承信任我的理由。

 第四十一次回歸的隊長也失敗了。

申流承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

 未來還要經歷很多可怕的事情。

『應該是吧。』

 等待著叔叔的,是至今為止都難以想像的東西。

『慢慢前進就行了。就算是再困難的書,只要反覆多讀幾遍不也都能理解嗎?現在也是一樣。』

 叔叔真的是……

申流承像是在思考我話中的含意,又像是在回想過去的時光。

並非真的反覆閱讀就一定能理解書中的內容,某些書籍實在太過艱深,即使讀上千遍萬遍,也不會有任何頭緒。

即使如此,我仍這麼說。因為我只能這麼說。

『妳只要跟我一起前進就行了。』

 我在完全出生之後,沒辦法馬上回想起叔叔。

『我知道。』

 萬一我變得傻乎乎的,也不要太捉弄我。

『我盡量。』

她噗嗤一笑,笑起來的音色很美。

在宛如平靜樂聲般的沉默之中,申流承繼續說道。

 我對任務幾乎沒有任何好的記憶。

她的話看似輕描淡寫,但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其中飽含的真心。

我回想起《滅活法》的故事,那些我所知道的、關於「申流承」的故事。縱使再補充數百句、數千句,也無法完全說清那些傳說。

 雖然如此,如果我還有未完的故事要繼續述說……

我不會知道,為了說出這席話,她煩惱了多長時間。

無論我讀過多少遍《滅活法》,即使我能使用「全知讀者視角」閱讀他人內心,我也無法感受第四十一次回歸的申流承所經歷的歲月,以及因那些時間而承受的苦痛。

 這一次,我就為了叔叔說下去吧。

因此,對於她的回答,我僅能獻上我微不足道的敬意。

『謝謝妳。』

伴隨著發光浮現的文字,時間的流逝逐漸回復到原本的狀態。

[第73號魔界首度開啟頻道。]

[頻道名稱:#BI-90594。]

斷裂剝離的聲音再度接續在一起,張夏景的聲音隨之響起。

「你要幫祂取什麼名字?」

……我還以為他想說些什麼呢,原來是這個啊。

就算他不說,我也為了名字煩惱了許久。

鬼怪寶寶正抬頭看著我,我注視著那對眼睛,悄悄說道……

[頻道管理者:譬喻]

不知她是否聽見了自己的名字,鬼怪寶寶朝我伸出雙手。

毛茸茸的小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指又搖又晃,隨後,鬼怪寶寶向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申流承正在哭泣。

自從離開首爾巨蛋之後,這種事就經常發生。無論是結束疲憊的一天即將入眠的時候,或是茫然地打開特性視窗盯著背後星欄位發愣的時候,她的眼淚總是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面對淚流不止的申流承,李吉永往往是當面喝斥她的那個人。

「喂,幹嘛又在哭,獨子哥哥喜歡我們成熟一點啦。」

申流承瞇起哭得發紅的雙眼瞪著他。

「滾開啦!」

「哥哥一定很快就會回來的。妳也聽到了吧?他還跟我打了招呼呢,跟我說『活下去吧,吉永』。」

「叔叔才沒說過那種話好嗎?」

「他跟我說了!我明明就有聽到!」

在後頭聽著兩人對話的李智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吉永頓時豎起眉毛。

「笑什麼笑?」

「就,覺得很可愛。」

申流承、李吉永,還有李智慧三人,在解決了第十二個任務裡作為災禍出現的怪獸之後,正在往約定的地點移動。

夥伴們約好再次碰面的地點在城南市19。既然大家說好在這附近碰頭,其他人很快也會集結過來。

在李智慧和李吉永吵吵鬧鬧的時候,申流承打開了自己的特性視窗。

[您與背後星的連結已中斷。]

自從離開首爾巨蛋以來,申流承的特性視窗一直都顯示著這樣的訊息。李吉永似乎對申流承鬱鬱寡歡的神情特別看不順眼,又補了一句。

「喂,這個硬幣,妳看好了。」

「怎樣?」

「我扔出這枚硬幣,如果出現正面,就代表獨子哥哥還活著。」

看著李吉永掌心的一百韓圓20銅板,申流承撇了撇嘴。

「這個之前不就試過了。」

「也可以再試一次啊。」

「試了又怎麼樣,又不是銅板出現正面,叔叔就會回來。」

擲硬幣,這是每當申流承和李吉永感到不安時就會進行的遊戲。

「到目前為止,獨子哥死掉幾次了?」

「……四十一次。」

「那活下來的有?」

「五十九次。」

出現正面,就代表金獨子能活著回來,出現背面則意味已經身亡。

李智慧聽著他們的對話,無言以對地問道:「你們是真心希望大叔還活著嗎?」

李吉永扔出了硬幣。

三人的目光隨著銅板一起移動,就連忙著吐槽的李智慧也不知不覺專注地注視著硬幣。

噹啷啷,掉落在地面的硬幣轉了起來。

三人屏氣凝神地緊盯著硬幣。

正面、背面、正面、背面,緊接著……

「是正面!妳看吧!我不是說了嗎?」

伴隨著李吉永得意洋洋的聲音,銅板在刻有李舜臣將軍肖像的正面停了下來。就連不抱期待的李智慧,心情也稍微好了一點。

然而,在場唯有李智慧一人曉得,這個結果並非出自「機率」。

[星座『海上戰神』消耗了概然性。]

李智慧露出苦笑。她還想著最近背後星怎麼都悶不吭聲,原來是忙著為這種事浪費概然性。對此,她卻也無法多說些什麼。

[星座『海上戰神』惋惜地注視著孩子們。]

想要抱持著希望這件事,或許連星座也是一樣的。

這麼一想,李智慧也一時興起想配合兩人的遊戲。

她拾起地上的硬幣,開口說道:「既然已經知道大叔還活著了,就來猜些別的吧。」

「嗯?什麼。」

李吉永似乎不是很樂意她的加入,語氣有些冷淡。

誰管他樂不樂意,李智慧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獨子大叔比較喜歡你,還是比較喜歡申流承呢?」

「當然是我啊!」

「什麼,你忘記『金獨子的秘密愛好日』了嗎?我的好感度明明更高!」

「喂!那是……」

就在這時,三人背後響起了一個尖銳的說話聲。

「什麼十五歲的國中女生!」

聲音的主人不是申流承、不是李智慧,當然也不是李吉永。

遠處,有兩個女人正在接近,她們是擊退了果川21的怪獸種後返回的韓秀英和劉尚雅。

李智慧望向聲音的主人。

「有個傢伙誆我的背後星說自己是十五歲的女國中生,就把技能給騙走了!」

正當李智慧和小朋友們想要迎上前去,水原22方向也出現了一名女子,她身材纖瘦,腰上繫著一柄長刀。

「怎麼回事?」

那是負責整頓水原區域的滅惡的審判者,鄭熙媛。

「熙媛姐!」

李智慧面露喜色地跑了過去。

鄭熙媛的狀態卻不太理想,身上的防具大部分都損壞了,大腿和手臂也滿是傷痕。考慮到鄭熙媛的戰鬥能力,傷得這麼嚴重相當異常,因為這次出現的怪獸種並不算太強。

「啊,妳還好嗎?是不是出現了跟我們那邊不一樣的怪獸?」

「這倒不是,都怪星痕出了點問題。」

「星痕?」

鄭熙媛本還想說些什麼,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並轉頭望向韓秀英,催促地問道:「先不說這個,韓秀英小姐,妳繼續把話說完。剛才妳說的是怎麼回事?」

在鄭熙媛的關注下,韓秀英立刻眉飛色舞地說起事發經過。

安靜聽著兩人對話的李智慧,忍不住開口詢問情況。

「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女國中生又是誰?」

「我就說了,就是金獨子搞的鬼。」

「獨子大叔是女國中生?」

「不是,我不是說他是女國中生。」

人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韓秀英身上。她激動地一陣胡言亂語過後,感慨地宣佈道:「金獨子還活著。」

「這是什麼結論?所以,他到底是怎麼……」

任誰來看,韓秀英這突如其來的結論都違悖常理。

這時,鄭熙媛接過了話題。

「雖然不知道國中女生跟獨子先生有什麼關聯……但聽起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李智慧大感荒唐。

「熙媛姐,妳現在能聽懂那個人在說什麼了?妳學到了新的技能?」

「不是,只是我也覺得獨子先生還活著,才會這麼說。」

聽見鄭熙媛這麼說,一行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金獨子真的還活著?

鄭熙媛的傷口似乎疼痛難耐,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了下去。

「我突然沒辦法使用星痕了。」

「什麼?」

眾人心想這又是什麼意思?鄭熙媛用不了星痕一事,跟金獨子的生死又有什麼關聯?而鄭熙媛很快就回答了大家的疑惑。

「我的背後星消失了。」

「背後星消失了?」

鄭熙媛點了點頭,望向自己的特性視窗。

[您與背後星的連結已中斷。]

生平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訊息。也因為這樣,她好一段時間都無法借用背後星的力量。

然而,這條訊息並不是全部。

 找到你了,金獨子。

  

同一時刻,有個男人抵達了第七十三號魔界。

[已到達第十六個個人任務地區。]

[該任務設有時間限制,請務必在時限內返回主線任務地區。]

穿過傳送門,迎接他的是傳說碎片遍地亂飄的荒涼垃圾場。

劉眾赫眉頭一皺,望著眼前光景問道:「他真的在這?」

只見一個小巧玲瓏的天使人偶坐在他的肩膀上,緩慢地搖著頭。

「一定得用這種玩具來回答嗎?」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此地沒有頻道,自己也別無他法。]

3.

烏列爾嬌小的象徵體嘀嘀咕咕的模樣,讓劉眾赫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這裡沒有頻道,禰又是怎麼發送間接訊息的?」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只要象徵體與化身有所接觸即可。]

烏列爾的娃娃象徵體緊緊攀附在劉眾赫肩上。

劉眾赫用手指輕輕推開祂,問道:「禰這樣做沒問題嗎?」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只要不被鬼怪發現就行。]

「不,我不是在說鬼怪,而是指禰。」

烏列爾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劉眾赫不發一語,指著娃娃身畔。

滋滋滋滋。

娃娃歪了歪小小的腦袋,隨即瞪大一雙可愛的眼睛,用雙手摀住自己的嘴。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因化身『劉眾赫』的心意大為感動!]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坦白說有些難受。]

從先前開始,烏列爾的象徵體上就流竄著微弱的火花。這也在所難免,畢竟魔界是屬於魔王們的領土,對身為大天使的祂來說,魔界就跟禁地差不多。

站在烏列爾的角度來看,祂既要承受深入敵營的風險,概然性的消耗也十分可觀。

劉眾赫再度拔開緊貼在他手臂上的烏列爾,問道:「禰為什麼甘冒這麼大的風險來找金獨子?」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問道,你不也一樣?]

「禰好像誤會了什麼,我是……」

按理來說,他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前來魔界,因為同時期的任務難易度,地球和這裡根本天差地別。

多少令人感到安慰的只有一點,此地不是歷史悠久的魔界,而是新生的第七十三號魔界。這片土地沒有魔王,所謂的統治者不過是區區公爵而已,更重要的是,比起先前回歸的同一時期,此刻的他更是強大許多。

「我只是痛恨有人冒充我的身分,那傢伙是不是金獨子一點也不重要。」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嘻嘻一笑。]

「而且魔界裡也有很多有用的道具……」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咧嘴笑個不停。』

「再嬉皮笑臉,我就把禰的娃娃拆了。」

烏列爾終於閉上嘴,劉眾赫放眼望向任務的地平線的另一頭,那廣闊的魔界。

那傢伙,恐怕就身在這荒涼大地的某一角吧。

劉眾赫輕撫著刀柄好半晌,像是亟欲斬開這一整片風景般,邁出了步伐。

  

賽斯維茨工業區工廠。

公爵辦公室裡的氣氛比平時更為肅殺,伯爵西洛克一邊冒著冷汗,一邊繼續報告著。

「為了因應革命,我方計畫暫時禁止工業區內外的交通。」

吉洛瓦特使節的臉色逐漸扭曲,西洛克的心也沉至谷底。

眼前這號人物自稱吉洛瓦特的使節,然而這名惡魔絕不是該屈居使節團團長的等級。

殘暴的奧姆布羅斯,他既是吉洛瓦特工業區的侯爵,更是第七十三號魔界首屈一指的下一任公爵後補。

察覺到奧姆布羅斯眼中的熊熊烈焰,西洛克連氣都不敢喘一下。若不是賽斯維茨公爵此刻正靜立在窗邊,怡然自得地望著窗外,西洛克的腦袋說不定早就搬家了。

「因此,我方懇切請求諸位尊貴的吉洛瓦特使節,在敝處停留一段時間。」

「話都說完了?」

「是、是!那、那我就先告退……」

西洛克慌忙打開辦公室大門落荒而逃。

奧姆布羅斯侯爵深吸了口氣,像要撫平不快的心緒。但由於窗邊那名惡魔,他不能表露出更多不滿。

賽斯維茨公爵俯看著窗外良久,世故地笑著開口。

「都聽到了吧?事情就是這樣。」

「所以,您要我怎麼辦?」

「雖然很遺憾,但你不能離開,暫時留在賽斯維茨觀察情況吧。」

此話一出,奧姆布羅斯終於爆發了。

「就算現在這番發言可能演變成外交問題,您也堅持不讓我走?」

「你太敏感了,這不過是對同盟工業區使節的保護措施而已。」

「就為了區區一個革命家?」

「處刑官七死,侯爵也折損兩名,這已經不只是『區區一個革命家』了。」

一旦工業區所有處刑官死亡,革命家遊戲就會進入最終階段,因此嚴格來說,賽斯維茨公爵確實是身陷危機。

然而,單看賽斯維茨公爵的表情,卻感受不到任何迫切感。

奧姆布羅斯對公爵這副自相矛盾的模樣十分不以為然,低喃著抱怨道:「偏偏在這種關鍵時期出現革命家……實在有失體面啊,公爵大人。」

「是嗎,我倒覺得挺有意思,賽斯維茨可是相隔三十年才又再次出現革命家。偶爾就該來點這樣的消遣,日子才不會乏味。」

「聽聽您說的話,只有星座才會這麼抱怨。」

「我這麼說有什麼問題嗎?『傳說』並非專屬於星座的東西。」

這番話若出自一般化身之口,奧姆布羅斯只會嗤之以鼻,但賽斯維茨公爵確實有資格傲視一切。雖然還不能與高居雲霄的「傳說級星座」相提並論,但賽斯維茨在第七十三號魔界盤踞了整整四百年歲月,是累積了無數傳說的怪物。

「魔王選拔戰開始之前,盡可能累積傳說終歸是件好事。越強力的革命家出現,對我而言就越是件喜事。」

顯然公爵絲毫不認為革命可能對自己造成危害。

「既然您這麼自信滿滿,為什麼要攔著我?」

「你覺得是為什麼?」

感受到公爵不動聲色的目光,奧姆布羅斯陷入沉吟。這問題的答案不言而諭,畢竟賽斯維茨在這次事件中,已經失去了兩名侯爵。

「我沒有背叛吉洛瓦特的打算。」

「哈哈,有人這麼說嗎?」

「我只是出於好意,提醒您一聲而已。」

「那我也出於好意給你個建議吧。在你看來,吉洛瓦特公爵有可能成為魔王嗎?」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奧姆布羅斯有些慌了手腳。

賽斯維茨沒有給他思考的空檔。

「還是你認為,梅萊頓或伯律坎可能成為新任的魔王?」

「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不,你心中自有答案。因為誰才是第七十三號魔界四公爵中的最強者,人盡皆知。」

奧姆布羅斯吞了吞口水,深刻地感受到,這看似波瀾不驚的宣言,聽起來有多可怕。第七十三號魔界「最古老的公爵」,歷練果然不容小覷。

「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我聽說梅萊頓已經和吠陀聯手了。」

「並不是隻有他能借助星座的力量。」

「您這麼說,難不成……」

賽斯維茨公爵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的天空問道:「那些鬼怪很快就會到來,那麼,隨之而來的又會是誰呢?」

此刻的夜空,還籠罩著無邊無際的墨黑。

但用不了多久,那片夜幕上就會湧現難以計數的繁星,接著,應對星座的現身,其他魔界的魔王也會一一露面吧。思及此,就連侯爵奧姆布羅斯也感到心跳加速。

終於,這個「第七十三號魔界」也將成為正式任務的主戰場。

「頻道部分您都交涉好了嗎?」

「我已經向管理局送出消息了。」

霎時間,奧姆布羅斯明白賽斯維茨不刻意尋求贊助者的理由了。反正一旦鬼怪現蹤,正式啟動任務,那些星座自然會往大型事件爆發的地方聚攏。

倏然,一個想法掠過腦海。

「在魔王選拔戰正式開始之前,來點小小的餘興節目也不錯。畢竟那些星座都熱衷屠殺。」

「難道這就是您放任革命發生的原因?」

賽斯維茨露出微妙的笑容,口中悠悠吐出煙斗的煙霧。

奧姆布羅斯嘆了口氣。

「您真是天生的惡魔。」

這個世界上,一切矛盾都是商機。此刻的賽斯維茨,正是藉由出賣工業區無數工民的性命,贏得星座的關注。

「多謝讚美。」

奧姆布羅斯厭煩地搖了搖頭。如果賽斯維茨公爵真的計畫上演這麼一齣好戲,肯定還準備了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戲碼。而在這工業區之中,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橋段,並不難預測。

「難得又能親眼看到公爵大人的工廠行動了。」

公爵們擁有的最強傳說兵器  工廠。

賽斯維茨公爵點了點頭。

「我已讓人作好準備,工廠已進入待命狀態,應該不消多久就能看見它了。」

奧姆布羅斯眼中充滿期待。畢竟,能夠親眼目睹第七十三號魔界最強者的傳說,這機會可遇不可求。

但是,就在這一刻  

[『賽斯維茨工業區』,已開啟頻道#BI-90594。]

聽見這道訊息,奧姆布羅斯訝異得從椅子上猛然站起。

「您這麼快就叫來鬼怪了嗎?」

但當看見賽斯維茨公爵同樣錯愕的神情,奧姆布羅斯立刻察覺這並不在公爵的計畫之中。

幾乎與此同時,某個人一把推開辦公室大門闖了進來。

「公爵大人!非常抱歉,有緊急報告  

那人正是剛才唯唯諾諾離開的西洛克伯爵。

賽斯維茨公爵迅速恢復了鎮定的神色。

「說吧。」

挑在這個節骨眼出現,這小子要報告的事情想必與新頻道的出現有關,但從西洛克口中說出的內容完全出乎兩人意料。

「啟動工廠所需的傳說說服力目前量能不足。」

賽斯維茨公爵的神情蒙上一絲困惑。

「什麼意思?我明明早已下令補充說服力的預備量能。」

「這……應該是那些工民趁工作時,將傳說碎片偷走了。」

聽到這裡,奧姆布羅斯頓時明白了事態發展,開口說道:「革命家的腦子轉得挺快的,那些鬼怪會不會是因為那傢伙才突然行動……」

「不可能,管理局和瘤老頭那邊的協商還沒有結果。」

面對超乎預期的情況,賽斯維茨公爵皺起了眉,立即下達指示。

「派出督察和奴隸前往地平線,那點傳說碎片只要重新蒐集就行了。」

「我們已經派人出去了,可是……」

或許是畏懼公爵的嚴令責罰,伯爵西洛克哆嗦著肩膀繼續說了下去。

「出發進行回收的督察剛才失去了聯繫。」

  

在鄰近賽斯維茨工業區的地平線,張夏景輕輕踹著督察尚有餘溫的屍體,說道:「看來公爵為了大舉進攻作足了準備,這麼大陣仗的回收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這是動員了足足一千名回收奴隸的超大型回收工程。

眼下看似進展順利,然而若是判斷稍有遲滯,我們將再次落入險境。

在我的化身體尚不完整的狀況下,我們無法與公爵展開正面衝突。萬一讓奴隸們把回收物原封不動地運回工廠,情勢就會走向最惡劣的境地。

「好像還算順利。」我瞥了韓明武一眼,說道。

我很清楚公爵遲早會採取行動,但若不是身為間諜的韓明武,就無法準確預測公爵實行計畫的時機。

聽見我的稱讚,韓明武一臉得意洋洋,斜嘴笑了起來。

「哼,我是什麼人?再怎麼說,我也是『Mino Soft的智囊』,不是嗎?」

「哪天成為星座的話,你就用這個當作名號吧。」

要和這個人站在同一陣線,起初我也不大樂意,但目前來看,這也不是個太差勁的選擇。

「把奴隸都帶來這裡!我會從精神還健全的人先開始進行修復。」

人們彷彿終於下定決心,要從現在開始好好地打一場勝仗,亞蓮和工民們臉上流露的悲壯也不同以往。

看著他們,我同樣收斂思緒,打起精神。譬喻則像顆蓬鬆柔軟的棉花糖般坐在我的肩頭,口中發出一聲輕呼。

[哈啊!]

她目前還沒恢復記憶,但所有鬼怪都擁有頻道主與生俱來的本能,也就是反射性地在該有任務發生之處,安排劇情,填補空缺。

[您收到了新的支線任務。]

[支線任務 奴隸解放已開始!]

「謝了。」

我輕輕撫摸譬喻的頭,譬喻猛然高舉兩隻小小的手臂。

[哇啊!]

即使我無法立刻進入主線任務,但透過譬喻的幫助,每當一有契機,我就能接收到支線任務。

這只是權宜之計,但只要以這種方式沉著地循序漸進,累積支線任務,我大有機會能趕在與公爵交手之前,使化身體恢復到相當的水準。

『金獨子心想,現在沒必要躁進,反正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為了順利度過魔界任務,必須從此刻開始作好充分的準備。』

我的心中正是這麼盤算的。

直到那條出乎意料的訊息在耳邊響起。

[新的星座已進入頻道#BI-90594。]

4.

新的星座?這麼快?這時機比我預期的還要早上許多。我以為事件還要再進行一段時間,才會出現其他星座……

[一位尚未公開名號的星座注視著化身們。]

這麼看來,祂似乎不是我先前見過的星座。我本來還隱隱期待,會不會是隱密的謀略家或深淵的黑焰龍,著實有些遺憾。

「你、你聽到剛剛的訊息了嗎?」

「什麼訊息?」

「我剛剛收到間接訊息了!」

初來乍到的星座似乎是個手頭寬裕的傢伙,一來就四處發送間接訊息。身旁的譬喻又發出了哇的一聲,此時的她,應該正在賺進大把Coin。譬喻大概也感到很神奇吧,畢竟她此刻才學習到,鬼怪都是以什麼方式賺取Coin的。

『金獨子想著,希望是個好相處的傢伙。』

在頻道初期就加入的星座,祂們的偏好往往會決定該頻道的性質。

不論是頻道的星座組成會以「尋找化身」還是「尋找遊戲」集團為主,或是支線任務的刺激性與難易度等等,鬼怪能決定的所有細節,全都反映了這些訂閱星座的渴望。

最令我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第四十一次回歸的申流承,因為鬼怪的把戲承受了無數傷害,而為了將故事延續下去,今後譬喻也得無止境地與星座的慾望相互抗衡。

[哇啊!]

我靜靜將手放在譬喻的頭頂。

[一位尚未公開名號的星座亮出了自己的名號。]

[星座『蛇首暴發戶』對此處的化身不甚滿意。]

看到這兩條訊息,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開頭好像不太妙啊。

說起「蛇首暴發戶」,我記得曾在《滅活法》中見過。

[星座『蛇首暴發戶』對任務進展感到無趣。]

[星座『蛇首暴發戶』對鬼怪傻裡傻氣的主持頗為不滿。]

蛇首暴發戶,這傢伙的興趣是找出那些比自己弱或Coin比自己少的星座,加入祂們訂閱的頻道,再利用自己的影響力恣意破壞任務。

[星座『蛇首暴發戶』想來點刺激的故事。]

有好幾個頻道,都因為這傢伙導致訂閱者人數驟減,甚至倒閉。我在《滅活法》中看過這樣的描述。

在小說中,祂不過是個沒什麼分量的龍套角色,想不到竟會被我遇上。

[星座『蛇首暴發戶』不希望『回收奴隸』活下去!]

[星座『蛇首暴發戶』主張,向敵人提供助力的人都必須死!]

[星座『蛇首暴發戶』宣佈,將會贊助殺死『回收奴隸』的工民。]

這條訊息,讓工民們面面相覷。

有些人一臉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的困惑神色,有些人則猶豫不決,也有不少人想起不愉快的回憶而陷入恐慌。

但在這之中,也能見到幾個人悄悄打量著其他人的臉色,偷偷摸摸地抽出兵器。

張夏景高聲喊道:「等等!你們想幹什麼?」

但遲了一步。有人帶頭發難,更加速煽動了其他工民的行動。

一、二、三,兵器的數量不斷增加。

「喂喂喂,你們是認真的?不能這樣啊!」

眼見手持武器的工民步步逼近精神失常的回收奴隸,馬克連忙捉住他們。

「不是所有變成回收奴隸的人都神智不清了,肯定還有人保有理智。」

「但他們大多都是把靈魂出賣給公爵的傢伙!」

「就說了,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你們不也很清楚嗎?」

「反正,這些傢伙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給我放手!」

被Coin矇蔽雙眼的工民推開馬克,拔出了刀。

[星座『蛇首暴發戶』為矛盾激化興奮不已。]

[星座『蛇首暴發戶』宣佈,將贊助殺害最多『回收奴隸』的化身3,000 Coin。]

三千Coin。

在Coin價值連城的工業區之中,這筆金額足夠他們揮霍好一陣子了。

「乾、乾脆殺了他們吧,我們也得生活啊!」

「沒錯!議長,把這些人全殺了再回去吧!」

風向漸漸轉變,手持兵刃的工民人數越來越多。

在不斷蔓延的貪念之中,馬克再次大聲疾呼。

「這些人和我們一樣,都曾經是工民!若我們也這樣對待他們,那和貴族有什麼兩樣!」

「老闆,閃一邊去!要是不馬上讓開  

[星座『蛇首暴發戶』享受工民之間的紛爭。]

在爭論中屈居下風的馬克被眾人推倒,一屁股跌坐在地。

就在這一刻,又有另一條訊息傳來。

[星座『蛇首暴發戶』宣佈,殺害同為『工民』的化身,每殺一人就贊助300 Coin。]

一眾工民頓時愣住了。

緊接著,他們望向彼此,手忙腳亂地拉開距離。

「呃……」

「等、等一等!」

我彷彿能聽見他們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沒錯,任務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身在此地的工民,過去也都曾執行過「最初的任務」。在那段記憶中,他們被迫與他人拔刀相向,為了生存不得不殺害其他生命。

「呃、呃呃……」

工民們拿著兵器,猶疑不定地打量著對方。

因為星座三言兩語的煽動,在革命旗幟之下團結一心的工民們,聯繫著彼此的紐帶逐漸斷裂。

[星座『蛇首暴發戶』對化身的反應感到愉悅。]

若在以往,我可能也會和那些工民一樣,為了區區幾枚Coin患得患失,迎合星座演出祂們期望的劇情,一邊對自身感到幻滅絕望,又一邊自我安慰「這些都是無可奈何的」。

『金獨子心下思忖。』

無可奈何之事。

『沒有任何事是無可奈何的。』

轟隆一聲巨響,我腳下發勁,地面瞬間崩陷。利用衝擊的推進力,我衝進工民之間,一把提起方才推擠馬克的工民的領口。

「咳、咳咳!」

「你的性命只值三百Coin。」

「咳呃……革、革命家大人?」

「Coin確實是好東西,不過,你不覺得太廉價了嗎?」

被我抓住的工民拚命抵抗,但我並未鬆手,反而更用力鎖緊了他的脖子。工民的臉色逐漸發青,兵器也掉落在地,在場的其他人發出輕微的驚呼。

那名工民眼球逐漸翻白,在他即將窒息的前一秒,我粗暴地鬆開了手,任由他摔落在地。我能感覺到許多投向我的視線瞬間充滿恐懼。

「一個人三百Coin的話……殺光這裡所有人,差不多值個一萬Coin?」

「呃、嗚呃……」

「再殺了這些回收奴隸,那傢伙說會再多給三千,加起來就是一萬三千Coin……唷,這數字確實叫人難以抗拒。」

一萬三千Coin。

那是身在此地的多數工民都不曾擁有過的鉅款。

「不過,就算把一萬三千Coin弄到手,你們又想怎麼樣?這些錢,了不起值幾個不上不下的技能,再買幾個可有可無的道具,就全花完了。」

其他工民紛紛露出動搖的神色。

這些人就連一次也不曾使用過鬼怪包袱,他們不會理解,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座,一萬三千Coin不過是九牛一毛;更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裡,這筆錢能做到的事情有多麼微不足道。

我俯視著坐倒在地的工民。

「所以,拿到錢之後你想幹什麼?」

「什、什麼?」

「我問你,拿著殺了所有人換得的一萬三千Coin,你打算做什麼?」

他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各種情緒,驚恐、畏懼、還有……

「我、我……」

他的聲音就像是陷入絕望的深淵。

「我什麼也……」

他徬徨地低喃,我一言不發地凝視著那張臉。

其實我很清楚,他們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根本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

或許這些工民本身,也無法理解自己是因為什麼理由想要蒐集Coin。

為了生存,必須對星座百般逢迎,必須拿到比其他人更多的Coin  任務就是這樣,一步步將眾多化身變成了故事的奴隸。

在無人開口的凝重沉默中,終於意識到自己打算做出什麼的工民,嗚咽著痛哭出聲。

「革、革命家大人,我……」

我沒有理會他,逕自說道:「既然頻道已經開通,未來肯定會有更多星座進入頻道。」

那些工民注視著我的目光,各自閃爍著不同的光芒。

「不要為了區區一兩分錢賤賣自己的故事。當真要賣,也得收個合理的價錢。」

我不知道我說的話能傳達多少給他們,畢竟我的口才不過爾爾,但這已是我能告訴他們的全部了。

眾人帶著沉痛的神情緊咬著嘴唇,他們像是下定了決心,紛紛放下手中的武器。沒有人開口說話,但對我而言,他們的行動就是一種答覆。

可惜,並非所有人都認同我的發言。

[星座『蛇首暴發戶』怒視著您。]

[星座『蛇首暴發戶』對您表現出強烈的憤怒。]

[星座『蛇首暴發戶』要求發出懸賞任務!]

懸賞任務。的確,還有這個方法呢。

唯有透過星座的請求才能發動的該死任務。

「革命家大人?」

驚慌的工民們一個個轉頭望著我,臉上寫滿恐懼。

若在此刻發布了懸賞任務,目標會指向誰無庸置疑。就在這時,端坐在我頭上的譬喻搖搖晃晃地浮上半空。

[哈啊。]

換作其他鬼怪,多半會立刻欣然接受懸賞任務的請求,譬喻卻不可能那樣做。譬喻的身子圓滾滾地膨脹起來,像是在拒絕星座的要求。

[……哦啊?]

譬喻嬌小的身軀上濺出絲絲輕微的火花。

[哇、哦哇、哇啊啊啊!]

我頓時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星座『蛇首暴發戶』要求發出懸賞任務!]

[星座『蛇首暴發戶』要求發出懸賞任務!]

此刻的譬喻正在抵抗自己的本能。

『不同於常見的誤解,許多鬼怪其實並不是刻意安排上演刺激性的場面。』

這是祂們的天性,驅使祂們回應訂閱頻道的星座的要求。

『越是具有天賦的頻道主,就越會本能地想要製作回應觀眾喜好的任務,這也是所有鬼怪賴以生存的天性。』

還是個鬼怪寶寶的譬喻,恐怕更難戰勝這種本能吧。

我伸出手,輕輕地拉了拉譬喻。

「不要緊的。」

滋滋滋滋滋!

「這個頻道的訂閱數,並非只有『一』。」

[星座『救贖的魔王』不同意發出懸賞任務。]

原先在空中劈啪作響的火花,瞬間從我指尖消散。

[已拒絕懸賞任務要求。]

[星座『蛇首暴發戶』大感驚訝。]

我抬頭看向天空。

「爬蟲腦袋,這裡沒有禰想要的『故事』。」

深藍的夜空裡,隱約地有顆星星閃耀著光芒。

我直盯著那個星座,冷漠地說道:「我很忙,給我滾。」

 

 


  1. 19位於韓國京畿道中央的行政區,與首爾特別市接壤,是韓國首都圈發展迅速的城市之一。
  2. 20約臺幣兩元。
  3. 21位於韓國京畿道南面的行政區,緊鄰首爾市。人口較少,設有動物園等吸引民眾參訪。
  4. 22位於京畿道南面、京畿道的首府。人口眾多,擁有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水原華城。

Episode 41. 真正的革命家

1.

話一出口,我頓時發覺自己好像說得有些過頭了。雖然和我想表達的意思的確相去不遠,但我沒有刻意挑釁的打算。

說來也是可笑,或許是我太習慣這種令星座痛快的打臉表演了,明明我又不是劉眾赫,現在也沒人會為此贊助我Coin。

「你聽見沒?是救贖的魔王耶!」

張夏景在我身旁興奮地蹦蹦跳跳,開口說道:「那個地球的星座,好像跑到我們頻道來了!」

我正想告訴他「救贖的魔王」就是我本人,卻突然想起不久前的對話。

「啊,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嗎?」

……還是不說為妙。

我閉上嘴抬頭仰望天空,從剛才開始,空中的星光就不斷忽明忽暗。

[星座『蛇首暴發戶』暴跳如雷。]

那傢伙果然被氣得七竅生煙。

反正祂再惱火也奈何不了我。蛇首暴發戶充其量就是個低等星座,就算想在魔界現身,祂既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足以承擔的概然性。

[星座『蛇首暴發戶』對於區區化身竟敢藐視自己感到震怒!]

話說回來,在原作裡解決那傢伙的人是誰啊?總之不是劉眾赫……

[星座『蛇首暴發戶』對於名不見經傳的星座反對自身提議大為憤慨!]

[星座『蛇首暴發戶』四下張望,尋找星座『救贖的魔王』。]

這傢伙,甚至沒察覺我就是救贖的魔王。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只要祂對救贖的魔王感到不快,我的目的就達成了一半。

『金獨子心想,是時候慢慢將星座引導進入頻道了。唯有如此,才能在革命家任務之後的魔王選拔戰搶得先機。』

刻意向那傢伙揭露我的名號,也是因為需要有人散播有關頻道的傳聞,但盲目地召集星座又太過危險。

若一開始就有強大的星座湧進頻道,不僅譬喻會很辛苦,我也難以應付。

而時機正好,蛇首暴發戶就在這時湊巧闖入。

[星座『蛇首暴發戶』向周圍的星座打聽星座『救贖的魔王』。]

[星座『蛇首暴發戶』聽聞星座『救贖的魔王』的傳言後大吃一驚。]

在聖人級星座之中,這傢伙就是個低俗不入流的存在。

[星座『蛇首暴發戶』聲稱自己見到了星座『救贖的魔王』。]

[星座『蛇首暴發戶』為星座紛紛指責自己而大呼委屈。]

[星座『蛇首暴發戶』強烈主張自己真的見過星座『救贖的魔王』!]

因此,那些高傲的傳說級星座,肯定會對祂的話置若罔聞。

這傢伙能觸及的範圍,也就是一些半斤八兩的星座而已。換言之,若想找到與蛇首暴發戶同等的下級星座,拿祂當誘餌可說是恰到好處。

[星座『蛇首暴發戶』呼朋引伴,聚眾結黨。]

果不其然。

[許多新的星座已進入頻道#BI-90594。]

真可惜,要是隱密的謀略家也在這個頻道,勢必會對我的策略感嘆連連,向我發出訊息。

[新加入的星座亮出了自己的名號。]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23』忙於尋找化身掉落的指甲。]

[星座『投身火海的義犬24』對頻道中的化身表現出好奇心。]

看這些星座的名號全都同為動物系列,看來祂是叫上了自己的朋友。

啃指甲的老鼠和投身火海的義犬……即使不必刻意回想《滅活法》的內容,也能猜得到祂們是什麼出身。

想不到連這些小朋友也成為星座了。

[星座『蛇首暴發戶』對星座『救贖的魔王』發出警告。]

[星座『蛇首暴發戶』宣佈,即刻起由星雲〈十二支〉接管該頻道。]

……哎呀呀?

說起十二支,《滅活法》倒是輕描淡寫地提到過。這些傢伙雖打著星雲的招牌,卻沒有多少凝聚力,再加上多數成員都是下級星座,即使與之敵對也不成問題。

『金獨子心想,訂閱星座增加,接下來就該搞定配套措施了。』

頻道規模擴張後,攪渾一池清水的泥鰍25也會變多。

現在的我無法自由運用星座的位格,需要有個星座作為清流,代替我維護頻道的水質。

最好能找個擁有強大力量,三觀還算端正,又能夠徹底鎮壓這些三教九流的星座……該上哪找這樣的傢伙呢?

其實,答案我已瞭然於心。

「張夏景,你在幹嘛?」

張夏景正聚精會神地不知在和誰傳訊息,一聽見我的呼喊,他嚇了一大跳,緊張地轉頭望著我。

[『來歷不明之牆』大吃一驚。]

才短短時間,連牆的反應都變像了。

我瞇起雙眼,對他說道:「要是敢對其他星座提到救贖的魔王,你就死定了。」

「我只是聽到祂的訊息,想小小炫耀一下……」

「你這樣小心遭天譴,救贖的魔王很恐怖的。」

對此,張夏景不知作何感想,偷偷望了天空一眼,或許是以為救贖的魔王正在某處看著他吧。

所幸,譬喻的頻道目前還沒有異常動靜,看來張夏景還沒來得及四處胡說八道。

張夏景鬼鬼祟祟地向我問道:「你很瞭解救贖的魔王嗎?」

「大概知道一些。」

「你們很熟?」

這該說是熟還是不熟嘛……

「大概就是你亂來的話,我可以跟他打小報告的程度。」

「你會跟祂告狀?」

「看你表現了。」

雖然說得誇張了點,但這樣也好,反正從現在開始,我必須利用這傢伙的力量。

  

[星座『蛇首暴發戶』正在尋找洩憤的地方。]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對您表現出好奇心。]

間接訊息接連不斷地傳來。

賽斯維茨公爵默默聆聽這些訊息,皺著眉頭開口說道:「晚上召集所有貴族。」

「什麼?可是……我、我知道了!」

事務官被公爵嚴峻的表情嚇得六神無主。

等到事務官匆匆離開辦公室,賽斯維茨公爵這才取出新的菸草,點燃煙鬥叼在嘴邊。

沒有半點消息就開通了頻道……

他不清楚這是哪個鬼怪幹的好事,但他絕不能白白放過這個機會。無論是誰、為了什麼目的開通頻道,只要善用眼前的狀況,在第七十三號魔界的選拔戰打響時,他便能搶佔最有利的地位。

其他公爵的私下交涉至今尚未談妥,根本不可能取得能在星星直播公開播送的頻道。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好奇您的實力。]

雖然這些傢伙的名號不是蛇就是耗子,但再怎麼說,祂們也是星座。即使弄不清詳細的來龍去脈,眼前的情況仍是他成為魔王的絕佳機會。

在一旁觀察狀況的奧姆布羅斯侯爵問道:「難道,您打算在無法啟動工廠的情況下對抗革命家?」

「……」

「萬一剩下的處刑官全部身亡,革命家就會取得能夠殺死您的力量。」

失去追隨者的獨裁者,將成為死刑臺上的犧牲品。

這就是「革命家遊戲」安排好的劇本。

賽斯維茨公爵的雙眼卻眨都不眨一下,絲毫沒有動搖。

「你說的沒錯,但前提是  現在出現的那傢伙是真正的『革命家』。」

「您的意思是……」

「話說回來,老弟,你決定好站在哪一邊了嗎?」

「什麼?」

奧姆布羅斯詫異地眨了眨眼。

「我是吉洛瓦特的侯爵……」

看著賽斯維茨公爵沉靜的笑容,奧姆布羅斯一下子明白了「選邊站」的真正意思。

「決定好了嗎?」

斗大的冷汗浸濕了奧姆布羅斯的後背。

他的腦中一瞬間天人交戰。

在這場戰爭之中,率先掌控「頻道」的公爵,將佔有絕對的優勢。要不了多久,就會有眾多星座湧入這個頻道,而賽斯維茨也擁有第七十三號魔界中最強大的傳說……

奧姆布羅斯並未苦惱太久。

「見過魔界的新魔王。」

這個判斷,確實極具惡魔種的風格。

看著奧姆布羅斯的膝蓋緩緩跪地,賽斯維茨公爵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將回收奴隸交給亞蓮和馬克處理之後,拜託譬喻暫時幹擾頻道的播出。這是為了預防不必要的衍生問題,因為我將要進行的談話,被那些動物朋友聽見可沒什麼好處。

「張夏景,你現在在和多少人聊天?」

張夏景看了看我,回答道:「三個左右?」

「一個是黑焰龍,另外兩個是誰?」

「呃……其實,大概有五個。」

「五個?」

「正確來說,應該算是九個人啦……」

「……九個人?」

「如果再加上那些回覆比較慢的傢伙,總共有十五個吧?」

來歷不明之牆擁有幾項獨特的功能,其中之一,就是張夏景不久前開通的一對一聊天機制。

這項功能極其強大,能在星星直播的範圍內,向任何擁有名號的存在發送私人訊息。但縱使擁有這個能力,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張夏景這種地步。

「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同時跟十五個人聊天?」

「呃,這不是很困難的事吧?」

不過片刻時間,這傢伙就和足足十五名星座或超凡座聊開了。那些自視甚高的傢伙……我連和一個人專心交談都有困難,張夏景這多工處理的能力真是驚人。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這就是張夏景真正的能力。正因他擁有超群的溝通能力,日後才得以組建屬於超凡者的一方勢力。

張夏景窺看著我的臉色,問道:「怎麼了?」

這次的選擇至關重要。如果我在此時作出錯誤的選擇,好不容易獲得的頻道可能在轉眼間分崩離析。

我思索了片刻,緩緩開口說道:「我希望你幫我叫一個人過來。」

「嗯?誰啊?」

然而話到嘴邊,我又有些猶豫不決,難以斷定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金獨子思考著,我找來的傢伙,以我目前的力量根本無法控制。』

我能走到今天,當真是舉步維艱。

那些可恨的任務也很惱人,但最折磨我的還是星座。有事沒事來個懸賞任就算了,仔細想想,我之所以會流落到魔界,也是因為那些傢伙發布「命運」的緣故。

直到現在,只要一想起當時的遭遇,我仍會氣得咬牙切齒,夜不成眠。

不管怎樣,經過一番努力,我總算來到這個偏僻的舞臺,開設了頻道。但事到如今,我又得親自把其中一個可惡的傢伙叫到這裡……

「怎麼不說話?」

在這個世界上,肯定也有善良的星座。可能是我透過《滅活法》認識的星座,又或是在《滅活法》化為現實之後,慢慢令我重新改變評價的星座。

但無論有多正直,祂們身為「星座」的本質仍不會改變。

不知道是否因為我的表情不太好看,張夏景眼中也帶著憂慮。

「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有,不是你的問題。」

「還是你有什麼煩惱?」

我不知為何說不出口,只能輕輕搖了搖頭。

張夏景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說道:「我喜歡聽人說故事。」

這句話莫名熟悉,我不禁笑出聲來。

我再次端詳張夏景的臉龐。雪白的皮膚、高挺的鼻樑、線條柔和的眉毛,還有那清澈又深邃的眼瞳……

我的心中生出了近似於罪惡感的輕微自責。

 如果是個喜歡故事的孩子就好了。

 既然劉眾赫過得那麼順遂,這個角色最好能稍微嘗到現實的苦澀……

 眾赫不是不怎麼聽人說話嗎?那就把她塑造成善於傾聽的孩子怎麼樣?

我隨意留言的結果,此刻就站在我的眼前。

帶著能夠看見世上繁星的雙眼,以及能夠傾聽眾人故事的雙耳,如此誕生的人物。

或許是因為那股罪惡感,我不知不覺張口吐出了第一句話。

「我曾經認定某些人很差勁。」

「某些人?」

「大致上就是本質不好的人。有些人會折磨他人,或者說別人的閒話,甚至偶爾也會做出令人髮指的行徑。」

靜靜聽我描述的張夏景問道:「聽你這麼說,看來你真的挺討厭他們。」

「……我本來也是這樣想,但現在我不太清楚了。」

或許在無意間,我也吐露了自己的真心。

「有些傢伙比我想的還善良,也有些人的表現和我所知的不太一樣。」

長久以來,我曾讀過的《滅活法》的無數文字,悄悄流過腦海。

「究竟哪個才是這些人真正的面貌,哪邊是現實,哪裡又是虛假的,我已經不太能分辨了。」

即使我的說詞模糊不清,張夏景仍默默傾聽著。

不知就這樣過了多久,獨自思索著的張夏景開口問道:「雖然很難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苦惱……但總而言之,你應該是想更深入地瞭解這些人吧?」

「什麼?」

「看起來是壞人,實際上或許是好人也說不定。這些人不就給了你一絲的期待?」

我的話聽起來有這麼浪漫嗎?我笑了笑,揉捏著眉間。

也許張夏景說的沒錯。雖然有些粗暴地簡化了我的說法,但也確實精準地指出了我的煩惱。

張夏景點著頭說道:「這種時候果然還是隻能靠溝通了。跟那些人說說話吧,只要持續交談,說不定就能看出是不是好人了。」

「就算溝通也沒用。」

「為什麼?」

看著張夏景有如孩子般天真的臉龐,我遲疑片刻,才吐露出我心中有些怪異的結論。

「因為……我認為每個人都擁有一堵巨大的高牆。」

雖在心中暗叫不妙,但話一出口便覆水難收。

什麼巨大高牆啊,簡直是埋頭閱讀《滅活法》的十五歲金獨子才會有的中二發言。

但我忽視了一件事。

「高牆?」

正在聆聽的這傢伙,也是個貨真價實的十五歲。

「聽起來滿有趣的,你繼續說說看。」

我嘆了口氣,決定暫時化身為十五歲的黑焰龍試試看。

「雖然你和我也會這樣對話,但你也曉得吧?我們彼此能夠分享的話題,其實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已。」

我之所以轉移到這個話題來,是因為不願再多談論有關星座的事。話雖如此,這些話也不是我憑空編造出來的。

[『第四面牆』注視著您。]

『金獨子想著,或許無論小說或現實,這一切都沒什麼不同。』

『如果閱讀了這麼久,卻依然沒能瞭解祂們的真面目,那隻怕永遠都不會明白了吧。』

我感到周圍一切似乎漸漸變得疏遠。

那些化身交談的模樣、那些從半空飛來的無意義的間接訊息,四周的一切在慢慢扭曲,令我產生所有事物都正逐漸化為文字的錯覺。

或許,這也正是第四面牆展現出來的風景吧。

無數文字飄過,撞擊在牆面上的話語無力墜落。那是沒能成為故事的語彙。

倏然,我驚覺在我面前的那雙唇瓣,還在認真地說著些什麼。

「……要是連那堵牆都沒有了,大家應該也很難承受吧。」

「什麼?」

「誰都擁有阻礙著彼此溝通的牆,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如果將所有事都說出口,卻無法獲得理解,一定會很受傷……」

張夏景的視線飄向遠方,我無法得知他究竟看到了什麼,但不知為何,我彷彿也能看到他眼中映出的景象。

[『來歷不明之牆』斜眼瞟向『第四面牆』。]

張夏景靜靜地笑著,繼續補充:「即使如此,還是要繼續對話,反正對方一定就在牆的另一端。」

「既然隔了一道牆,要怎麼交談?」

「寫在牆上就行了吧。」

見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頓時有些洩氣。

「不管潑糞還是撒尿,總之在牆上留下某些痕跡,讓對方能認出我就好。」

很想吐槽他這麼屎尿齊發,難保不會弄得反目成仇。我強自忍著才沒將話說出口。

「那有什麼意義?」

「沒什麼意義。」

「那麼?」

「重要的是,你確實留下了些什麼。」

「對方又不會曉得牆的另一端發生了什麼事。」

「至少那面牆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我一時啞口無言。

張夏景用堅定而溫暖的聲音說道:「這麼一來,或許哪天就會有人看見也說不定。」

我安靜地看著張夏景。

由於我的私心而誕生在這世上的張夏景,雖因我而生,卻過著與我全無交集的生活。

而現在,他正與我彼此對視,相互交談。

某種迫切的心情油然而生,我好不容易才撫平了心緒。在這短暫的瞬間,我思索著張夏景所說的關於牆的事。

「有件事我很好奇。」

「……嗯?」

「你也會像這樣替那些星座諮詢嗎?」

「啊,這個嘛……」

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顯然是被我猜中了。

不知怎麼地,我似乎明白那些星座為何願意向張夏景敞開心房了。

這個宇宙最至高無上也最孤獨的存在,祂們看過的故事多不勝數,想說的話更是無窮無盡。

一如與我的相處,張夏景也傾聽了祂們的話語吧。

[星座『蛇首暴發戶』四處尋找那名放肆的化身!]

張夏景和我同時仰望天空。

多虧譬喻幹擾了頻道,蛇首暴發戶一時半刻找不到我在哪裡。當然,這個效果無法持續太久。

張夏景不安地問道:「那個傢伙打算一直留在這裡嗎?」

「大概吧。」

先前在頻道上丟盡臉面,祂恐怕正咬牙切齒地意圖報復吧。

煩惱半晌,我也終於下定決心。

張夏景說的沒錯,既然有牆存在,我好歹該在上面塗塗寫寫留下痕跡,縱使可能會改變既定的故事,也在所不惜。

從今而後,我不想再當個單純的讀者了。

「張夏景,你能幫我聯繫這個人嗎?」

仔細想想,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做的。為了看到我希望的結局,編排著全新的故事。認真說起來,我其實早已滿懷激動地振筆疾書了吧。

雖然我還無法得知,誰將會閱讀我所寫下的故事。

「誰?」

不曉得這個星座會不會答應我的提議。

頻道已經開啟,只要祂願意出手幫忙,我應該能順利結束革命家任務。

忽然,空中傳來了一道訊息。

[『第五個夜晚』已經到來。]

不祥的笛聲響起,我忍不住轉頭望向工業區的方向。在熊熊竄升的火光中,人們厲聲悲鳴。

我面色凝重地向分散兩地的亞蓮和馬克喊道:「聚集所有工民!」

  

從第四個「夜晚」草草結束來看,足以確定公爵陷入了困境。

我們綁架回收奴隸,斷絕了工廠運作的能量,只要不是莽夫,照理說,即使強如公爵也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但走投無路的公爵,竟親自帶領貴族開啟了「夜晚」。

『金獨子尋思,他們又在打什麼算盤?』

考慮到目前有新的星座這個變數出現,我有些心煩意亂,而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找出願意與我站在同一陣營的星座。

『算了,積極地思考吧,這說不定是個轉機。』

沒錯,沒必要膽怯軟弱,畢竟我也是堂堂的星座了。

一路奮戰至此,這次必定也能迎刃而解。

「張夏景,你負責處理處刑官,千萬不要與其他貴族硬碰硬。」

「好!」

我發動風之徑在空中急奔,趕往火勢最猛烈的街區。只見一名惡魔種站在將要倒塌的鐘塔之上,而那名惡魔種也幾乎同時發現了我。

「你就是革命家嗎?」

全身纏繞著火焰的長髮惡魔種。

他散發的熱氣刺痛了我的臉頰。從那張狂的炙熱氣息,以及金黃火勢翻湧的模樣來看,我大致明白了他的身分。

整個第七十三號魔界,唯有一人擁有這種傳說。

「奧姆波羅斯侯爵。」

第七十三號魔界中,這名惡魔種的實力僅次於公爵。若是在成為星座之前,我恐怕也會遲疑要不要正面對上這傢伙。

但奧姆波羅斯的表情有些怪異。

「不是奧姆波羅斯,我是奧姆布羅斯。」

啊哈,原來說錯名字了。不管我再怎麼喜愛這個故事,也沒辦法連龍套角色的名字都記得一清二楚。

奧姆波羅斯似乎自尊心受創,不斷嘀咕道:「認出我了也不逃跑……我本以為這傢伙不會太短命,結果腦子也不太靈光。」

「要是覺得打不贏,我當然會逃,奧姆破羅斯。」

「我說了,我叫奧姆布羅斯!」

我沒有回答,只是不停提升體內積蓄的魔力。

上次我曾利用星座的位格戰鬥,但當時面對的只是好對付的嘍囉。像奧姆破羅斯這種等級的對手,光是釋放位格尚不足以令他露出破綻。

因此這一回,必須全力以赴正面交鋒了。

[已啟動5號書籤。]

[已發動專用技能『微形化Lv.3』。]

[已發動『電人化Lv.11(+1)』。]

金黃的烈焰由奧姆破羅斯緊握的拳頭中爆發。

這是他最擅長的傳說「爆裂煥」,也是第七十三號魔界裡首屈一指的爆炸系技能。雖然威力強大,但不算太難閃躲,因為爆炸範圍大,打擊的密度相對較低。

「該死的鼠輩!」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對『惡魔侯爵奧姆布羅斯』的發言感到厭惡。]

奧姆破羅斯或許是察覺了單純以爆裂煥攻擊,難以對付身形縮小的我,立刻改變了作戰方式。

他雙掌中竄出的烈焰凝聚收縮,變形為更小的火球,似乎意圖壓縮攻擊面積,以力量壓制我。

策略不錯,但他挑錯對手了。這種攻擊就該留給平凡的化身。

「去死吧!」

我看準瞭如子彈般飛速射來的爆裂煥,毫不猶豫地出拳接招。

充滿魔力的白清攻擊,深深貫穿了爆裂煥的中心。一時間,我的耳邊嗡嗡作響,被捲入燃爆的碎片在空中飛散,蔚為壯觀。

轟轟轟轟轟!

衝擊氣流橫掃而出,原先周圍鋪天蓋地的火勢瞬間熄滅,只剩下蘊含白清之力的電流充塞四面八方。耳邊一陣嗡嗡聲響,轉眼間視野裡只剩一片瑩白。

[星座『蛇首暴發戶』對您的力量感到詫異。]

經歷白清雷擊掃蕩的空曠地面上,已找不著奧姆破羅斯的身影。他可能是被衝擊震飛了,也有可能已經灰飛煙滅。

慘遭破壞的工業區一片狼藉。幾名工民親眼目睹了我的力量,嚇得紛紛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天啊……」

光是不完整的化身體就能造成這種傷害,現在連我也不確定我在戰鬥中能發揮多大的力量。如果能順利返回任務劇情線,即使跟普通星座一對一單挑,應該也贏得了吧?

[您使用了化身體無法承受的力量。]

[您的化身體極大部分已毀損。]

……可惡,又來了。

不過無妨,反正以這副破爛化身體過活的日子就快結束了。

「哇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被眼前狀況鼓舞,周圍的工民紛紛站起身來高聲吶喊。

「革命家!革命家!」

[許多新的星座已進入頻道#BI-90594。]

是星座數量增加的訊息。

這和我培養鼻荊頻道時的心情截然不同。終歸因為這是「我的頻道」,才會有這種激動的情緒吧。

我奔赴戰線的最前方,隨手解決了膽敢跨越雷池的一干貴族。

「嗚啊啊啊啊!」

在沒有工廠的情況下爬出老巢,這個結局可說是公爵自找的。在盛怒的工民一波接一波的攻勢中,貴族的勢力逐漸分崩離析。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我總算看見了工廠的正門。

領頭的工民高喊道:「革命成功近在眼前!只要再前進一點  

就在下一刻,劇烈的晃動從地底深處傳來,慌了手腳的工民們驚聲尖叫著跌坐在地。

眼前,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升起。有如沉睡的蒼老野獸的巨大建築,正在甦醒。

轟隆隆隆隆。

轟鳴的引擎聲令人聯想到蒸汽引擎,烏黑的煤煙遮雲蔽日,警笛聲震耳欲聾。霎時,我的心沉了下來。

工廠啟動了?這怎麼可能?

但我沒有時間細想,一顆巨大的拳頭猝不及防地揮了過來!我往後倒飛出去,撞碎了好幾棟建築物,被倒塌的鋼筋水泥所淹沒。

我一瞬間失去了意識,隨即再度找回神智。

[化身體的傳說嚴重毀損。]

[請吸收新的傳說,或返回主線任務。]

鮮血從體內汩汩流出,全身的傳說不穩定地震盪著。

該死,腦子裡太過混亂,我好像掉以輕心了。居然犯了這種錯誤……但有件事無論我怎麼想也想不通。

工廠究竟是怎麼啟動的?

[星座『蛇首暴發戶』享受您落魄的慘樣。]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對您的困境感到愉悅。]

[極少數星座希望您能在更深沉的苦痛中掙扎。]

混帳!好不容易開通了頻道,竟然沒有一個星座站在我這邊。

正當我咬著牙試圖起身,耳邊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揪著頭上的毛專注地看著您。]

2.

……什麼?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仔細端詳您的臉孔。]

等等,齊天大聖真的出現了?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看著您的服裝瞇起雙眼。]

那久違的視線令我感到一股微妙的安定。一個人的目光竟能使人這般心安,真是怪異的感受。

「緊箍兒的囚犯。」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注視著您。]

大概是因為我在臉上覆蓋的傳說改變了相貌,齊天大聖似乎沒什麼把握,無法確定我究竟是不是金獨子本人。

我思索片刻,決定給祂一個明確的答案。

「是我沒錯。」

空中倏忽一片死寂,沉默得像是整座天空倒抽了一口氣。

隨即。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的真實身分感到震驚!]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追問您究竟是如何存活下來的。]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何以身處此地感到好奇。]

眾多訊息倏忽蜂擁而至。

齊天大聖,既不隸屬絕對善,也不是絕對惡體系的中立星座,雖頑皮愛惹事,又往往對他人漠不關心。由於與生俱來的桀敖不馴,與任何星座都難以維持緊密關係……

我從《滅活法》認識到的齊天大聖就是這樣的存在。

在作品尾聲,祂以一人之姿對抗無數星座,累積了超乎想像的神話級傳說,躍升為《滅活法》名副其實的最強星座之一。

但直到最後一刻,祂依舊沒有與任何人物建立深厚的聯繫,孤獨而終。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

聽著齊天大聖沒完沒了的訊息,我閉上雙眼,再緩緩睜開。

信賴我已知的情報非常重要,但是  

「齊天大聖。」

滋滋滋滋。

「很高興我們又見面了。」

齊天大聖久久說不出話來。

即使我成為星座,對我而言祂依然是遙不可及的存在,然而這一瞬間,我感覺齊天大聖彷彿就在我眼前。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抿著嘴唇沉吟半晌。]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反覆抓揉著自己的毛。]

下一秒,某個東西從空中輕飄飄地落下。

我下意識伸手抓住那東西,拿近一看,竟是「齊天大聖的毛」。

我忍不住揚起微笑。或許,這就是齊天大聖對他人表達信賴的方式吧。

[您對於登場人物『緊箍兒的囚犯』的理解程度微幅上升。]

我對齊天大聖開口道:「我在這裡的事是個秘密,禰明白吧?」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點了點頭。]

祂的口風比想像中更緊,應該會好好替我保守秘密。

「話說回來,禰又怎麼會跑來……」

我的話還沒說完,崩壞的建築物一側牆面又轟然倒塌,某個人闖了進來,揚起陣陣塵灰。

來人正是張夏景。幸好,他目前仍安然無恙。

「劉眾赫!你還好吧?」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面露詫異之色。]

經他這麼一喊,我才想起我還頂著劉眾赫的名字到處奔波呢,之後該找個時間跟張夏景坦白我的真名了。

我先詢問他外頭的情況。

「外面怎麼樣?」

「情況不太妙。」

也是,光聽外頭的聲響都能猜到十之八九。工民的呻吟聲此起彼落,撼動著整個空間的震動更不斷自地面傳來。

張夏景的臉色更加凝重。

「他們為了找你,把工業區弄得一團糟。」

工業區要是沒變得滿目瘡痍那才是怪事,畢竟眼下根本毫無辦法阻止工廠運轉。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輕言放棄。

「處刑官怎麼樣了?」

「只剩下一個,他實在太能逃了……」

渾身籠罩著戰士氣勢的張夏景,臉頰上沾滿惡魔種的鮮血。在短短時間裡就解決了兩名處刑官,這成果確實令人刮目相看。

「最後那個處刑官也拜託你了,只有殺了他,才能把公爵……」

說到一半,我的臉上忽然濺出些微的火花。

霎時,我感到雙膝使不上半點力氣。

「喂!你  

張夏景大吃一驚,連忙過來撐住我的肩膀。

劈啪劈啪,我的肌膚正在龜裂。

[毀損的傳說已崩解。]

[『流放者懲處』重新啟動。]

[您的化身體耐久度即將耗盡。]

……這個沒用的化身體,動不動就出事,看來現在適合翻車魚這個外號的人不是劉眾赫,而是我了。

「譬喻。」

[哇啊!]

我一呼喚,譬喻就憑空出現,手指一頓比劃,隨即浮現了任務訊息。

〈支線任務 傳說修繕〉

分類:支線

難易度:D

成功條件:請將受損化身體的耐久度恢復至一定程度。

時間限制:無

獎勵:無

任務失敗: 

這是為了預防這種情況,我預先拜託譬喻準備的任務。

原則上不可能針對特定個體動用支線任務,若是隸屬管理局的正式頻道,更不會允許此類情事發生。

[由於進行支線任務,『流放者懲處』已緩解。]

多虧了譬喻提供的任務,化身體承受的疼痛減輕許多。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使用任務的方式感到有趣。]

[您獲得800 Coin贊助。]

正常來說,這做法肯定會遭到其他星座譴責,但這次的任務內容並沒有特別的獎賞,因此也沒有星座刻意挑起事端。畢竟此時的我只是一介流放者身分,在正式進入主線任務之前,唯有持續接受任務,才能堅持下去。

[由於獲得支線任務,化身體的崩解暫時延遲。]

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我抬眼望向半空,正好和憂慮地俯視著我的譬喻四目相對。我刻意對她微微一笑。

我沒事,別擔心。

譬喻轉動著小小的腦袋,再次消失在空中。此時她必須管理整座工業區的任務,想必也忙得不可開交。

看著纏繞在我身上的火花逐漸平息,張夏景問道:「好點了沒?」

「還撐得下去。亞蓮人在哪裡?」

「她跟馬克在一起,他們應該正在疏散工民。」

明智的選擇。

既然工廠啟動了,單靠工民的力量太過勉強,除非一直掩藏身分的「真正的革命家」出現,那倒還有機會一戰……

我踉踉蹌蹌地走到外面,只見天空已被煙塵矇蔽成灰濛濛一片,四處都是貴族和工民倒地的屍體。

「……難道就到此為止了嗎?」

眼看著工廠的陰影在遠處蠢蠢欲動,張夏景緊緊咬住了嘴唇。變形後的工廠酷似一名巨人,豎在年邁巨人頭頂的煙囪還不斷噴發著滾滾煤煙。

巨人在附近的建築物之間摸索,掏出了某個物體。

「呃啊啊啊啊!」

一名垂死的貴族被工廠的巨手抓住,不停掙扎。仔細一看,似乎正是剛才與我交手的那名侯爵。

「公爵!公爵啊啊啊!」

侯爵痛苦呼號著,被塞進了工廠打開的燃料槽中。

有如齒輪絞動的輾壓聲傳來,工廠的動力爐滿足地燃起了熊熊大火。我總算明白公爵是如何啟動工廠了。

張夏景用不敢置信的語調說道:「居然把自己的部下拿來當作動力源……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也就是說,他不在乎什麼工業區了吧。」

「怎麼可能?這不是他的工業區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提問,只是逕自發動了「拉馬克的長頸鹿」,吸收傳說碎片,修復破碎的化身體。

『金獨子想著,那傢伙打算成為魔王。』

工廠仰起頭來,像是要挑戰夜空般從共鳴箱爆發出轟然的噪音。

『看好了,星座們!這就是禰們渴望的!』

他似乎完全陶醉在自己創造的故事裡了。也許無論年紀多大,又活了多少歲月,在故事面前,任何存在都會像年幼的孩子般興奮難耐。

在公爵暴走的期間,譬喻頻道的星座也逐步增加。

[極少數星座對『惡魔公爵賽斯維茨』的行動產生興趣。]

這使我不禁再次回顧自身,或許我一直以來也是那副德性。

「要引起星座的關注並不困難,難的是創造出好的任務劇情。」

《滅活法》的鬼怪之王,曾說過這樣一席話。

我認同祂的說法,但另一方面,我也有這樣的疑惑  究竟什麼才是好的劇情?真的有所謂好的劇本嗎?

「要是繼續放任不管……」

「再等等。」

我攔住張夏景,觀察著工廠的動向。

對方的傳說兵器  工廠,擁有能輾壓整座工業區所有存在的武力值,遠超出既有概然性能容忍的程度。

在這種難易度不上不下的任務裡錯用這股力量,換言之,就是準備自取滅亡。

滋滋滋滋!

果不其然。強行運作的工廠,關節部位爆發出點點星火。

我向吃驚的張夏景說明道:「這多半是傳說的『說服力』量能不足,隨便抓幾個貴族作為燃料,這種辦法不可能長久的。」

作為工廠燃料的「說服力」,是由投入的無數傳說碎片加工製成的。所有的傳說兵器,都是消耗說服力才能暫時克服概然性,進而運轉發動。簡單來說,那個工廠的情況,和我現在的化身體相差無幾。

因此,以這種方式勉強運行,不消多久就會被捲入反噬風暴……

滋滋滋!

但不同於我的猜測,工廠的行動並未減緩。

[星座『蛇首暴發戶』滿足地注視著『惡魔公爵賽斯維茨』。]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對『惡魔公爵賽斯維茨』的破壞行動感到愉悅。]

[極少數星座欣然支付概然性。]

……混帳,原來如此,有人正在替它支付概然性。

『革命家躲在哪裡!』

劇烈的地震再度擴散開來,工民們發出驚駭的慘叫。我倚靠著牆壁,勉強才站直身子,向前走去。

張夏景嚇了一跳,猛地捉住我的手臂。

「現在出去就死定了!看這情況還不曉得嗎?」

我試著評估化身體的耐久度。

我有足夠的力量解決那傢伙嗎?

不知道。

要是發動電人化或風之徑,能解決那東西嗎?

也沒有把握。

「張夏景,去殺了最後一個處刑官,其餘的事我會看著辦。」

聽我這麼說,張夏景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幹嘛這麼拚命啊?逃跑不就得了!你又不是真正的革命家!」

「我討厭那種劇情。」

「什麼?」

「太老套了。」

我奮力衝向工廠,破碎冷清的工業區街道盡收眼底。儘管外頭鬧得天翻地覆,大部分工民依舊選擇閉門不出,大氣也不敢吐。

看著這幅景象,我回想起劉眾赫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

直到工業區的「最後一夜」到來,革命家仍未現身。

……沒錯,我早就預想到會變成這樣。

即便如此,我仍希望故事能有一點改變。

許多工民癱坐在牆邊,全身鮮血直流,不時朝我伸出手來。

「革、革命家大人……」

革命算什麼?這一切又算什麼?居然要死傷這麼多人命。

這樣的任務,究竟為何要存在?

[星座『蛇首暴發戶』緊盯著您。]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對您高聲尖叫。]

[星座『投身火海的義犬』期盼著您的毀滅。]

那些星座不斷朝我發送惡意訊息,而不得不將這種訊息傳送給我的譬喻,也在半空中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

我若無其事地向她擺了擺手。

老實說,剛才確實不太好受,但現在真的不要緊了。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注視著您。]

因為,至少還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希望您能摧毀那個破銅爛鐵。]

我高高躍起,縱身半空。

3.

轟隆、轟隆。

設置在工廠交接處的氣缸內,活塞劇烈地往復運動,房子大小的研磨機隨之發出轟然巨響,奮力轉動。未能消化完全的傳說碎片像沒旋緊的螺絲,從工廠不夠結實的表面向外突出。

這足以證明目前的工廠還只是半成品。

公爵看著工廠東拼西湊的粗糙外觀,微微蹙起眉頭。

雖然目前的水準叫人不甚滿意,但這程度還過得去。

工廠,魔界中大部分獨裁者所持有的傳說兵器,都與這座工廠相差無幾。每個工廠的威力千差萬別,但在這之中,賽斯維茨的工廠尤為獨特。

去一趟冥界確實很有意義。

這座形似巨人的工廠高達四十米,是參照冥界的巨神兵打造而成。當初公爵百般討好一名冥界的審判官,才好不容易得以一窺巨神兵的模樣。

當然了,比起巨神兵,公爵的工廠不過是個功率遠遠不及的複製品。

雖然現況不容滿足……

工廠似乎對公爵的心思感到不悅,吐出粗重的呻吟。

轟隆隆隆隆!

砂輪機的刀鋒將地面整個掀起,在漫天灰濛濛的煙塵籠罩下,工民街上數十棟房舍同時倒塌。公爵無情地摧毀了那些房屋,像是年幼的孩子搗毀用心搭建的玩具城堡。

[極少數星座對破壞行動感到痛快!]

[少數星座指向四下逃竄的工民!]

這個故事沉澱了許久。

賽斯維茨工業區歷史悠久,但公爵的行動沒有絲毫猶豫。

「呃啊啊啊啊!」

研磨機一路吞噬爆炸破碎的傳說,而公爵冷淡地想著。

  這不過是通往更宏大故事的犧牲品罷了。

四百年,足以讓大部分王朝經歷興衰起落的時光。

這段時間,他是此地的獨裁者。他曾熱愛過工業區的一切,有時是位明君,偶爾也會成為暴君。他曾嘗試透過溫和的統治提升工民的幸福指數,也曾利用猛烈的鎮壓與暴政屠殺群眾。

有歡樂也有悲傷,偶爾也很有趣。

然而某一天,公爵發現自己心中只殘存著一種情緒。

  厭倦了。

參觀完奧林帕斯的冥界之後,這個念頭越發強烈。

  我為什麼得在這裡吞嚥這些無味的故事?

他念念不忘冥界女王餐桌上的豪華盛宴。

異界的御劍大師、大賢者、九級大魔導士……看著那些精心料理的傳說碎片,賽斯維茨公爵由衷地讚嘆。

  老天啊,原來世上還有這種料理。

他魂不守舍地品味著嘴裡迸發出來的絕美滋味。

『看來你胃口挺不錯的。』

直到回過神來,公爵才意識到波瑟芬妮根本沒動過眼前的菜餚。

波瑟芬妮望著他狼吞虎嚥後餐盤上零零落落的傳說,彷彿在看著什麼垃圾食品。

賽斯維茨公爵永遠也忘不了當時的恥辱感。

  我要前往下一個任務。

體驗更宏偉的故事,感受更強烈的刺激,還有……掌握更強大的力量。

  我要成為魔王,我要每天享受那些該死的餿水無法比擬的偉大傳說。

為了這個目標,拋棄一座微不足道的工業區根本不算什麼。

『談什麼革命?』

他如雷的嗓音響起,整座工業區陷入了微微的顫慄之中。

『看好了,根本沒有革命!那全都是任務裡的情境劇,不過是四百年間翻來覆去的空虛遊戲罷了!你們就是為了這種荒誕無稽的劇情死命戰鬥!』

儘管一路以來,自己也是任務的一部分,賽斯維茨依然如此高呼。彷彿唯有如此,他才能踏出下一步。

  終於能離開這裡了。

實際上,他的言論的確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賽斯維茨公爵因自己的論點感到極大的安慰,也在眾多星座的矚目之中得到解放。

藉由否定自身過往獲得的微末快感,賽斯維茨久違地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了世界的中心,但是……

「就這麼開心?」

某個人這麼反問道。

  

那人正是我。

你是……

可惡,把他人的心聲聽得太清楚也是個問題。

[登場人物『惡魔公爵賽斯維茨』野心瘋狂暴走。]

[已強烈發動專用技能濕第二階段!]

公爵的私慾在心中肆意橫流,露骨地展現他陰鬱晦暗的一面,讓一旁觀看的人不得不為他感到可悲。情況有多明顯呢?大概是無法使用全知讀者視角的傢伙,也能感受到的程度。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因公爵的言行蜷縮起四肢26。]

[星座『蛇首暴發戶』表示自己沒有手腳,無所謂。]

那些傢伙尚且如此,可見嚴重程度非同小可。

對這個狀況渾然不覺的公爵笑了起來。

『原來革命家是個冒牌貨啊。』

「你說誰是冒牌貨?」

我用書籤發動風之徑,全速穿越工業區。巨大的揮擊有驚無險地掠過我的背脊,研磨機掃過的地方全都留下了彷彿被轟炸過的深坑。

……這麼強大的攻擊,對上部分低階星座恐怕也能完全輾壓了吧?

我的化身體狀態岌岌可危,不可能承受得了這樣的威力。

這就是「傳說兵器」,能為非星座的存在,提供堪比星座的力量。

更何況,賽斯維茨公爵縱然不是星座,也是一名強大的惡魔種,他所儲備的史詩級傳說,不下於低階的聖人級星座。

砰轟轟轟轟轟!

從研磨機內部接連投下的砲彈讓整座城市陷入火海,失去家園的工民們在街上遊蕩哭泣。

那些流離失所而來到魔界的人們,為了活下去,他們克服萬難,準備在此終老一生。然而,此刻他們再次失去了棲身之地,只能絕望地看著我。

看著那些工民,我不禁在想。

我和他們一樣,都厭惡這些任務。

但……天殺的。

『金獨子心想,雖然很不想承認。』

我似乎有些明白,這個任務為何存在了。

撥開空氣的流向,我以風之徑打通一條捷徑,一躍來到工廠的頭部,再次發動了電人化。

[您的化身體耐久度即將耗盡!]

都怪我剛才被打暈了片刻,白白浪費了書籤的持續時間。

剩餘的時間只有二十分鐘左右。

啪滋滋滋滋!

白清雷擊在我的右手凝聚沸騰,轟向了工廠頂部,伴隨著將我的拳頭反彈的力道,工廠表面微微凹了下去。

『嗯?』

打擊力道果然不盡人意。以目前的化身體,連原本十分之一的力量也發揮不出來。

『還挺像樣的嘛。』

況且續戰力也不足,但此時此刻我只能捨身應戰。

我必須親手剷除這傢伙。

[您釋放出『星座的位格』。]

[您的化身體嚴重受損,只能釋放少部分位格。]

我不過在瞬息間釋放出一小部分位格,工廠就暫時停止了運作。我沒有放過這個破綻,將魔力集中在雙拳之上。

『這個氣息是?你、你該不會  

砰磅!砰砰砰!

[已發動『黃金幼龍的破碎心臟』。]

每當我感到魔力下降,黃金幼龍的心臟就會在我的心口加速躍動,補充更多魔力。在連續的打擊之下,工廠的外殼逐漸剝落,螺絲鬆脫,未能消化的傳說碎片從縫隙中流瀉而出。

『金獨子想著,要是化身體完好無損,這場架還有得打。』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焦躁地注視著您。]

在祂的目光之下,我堅定地以蘊含著電人化之力的重拳,一拳一拳砸向工廠外殼。要是知道戰鬥會這麼慘烈,我當時早就更認真地向基裡奧斯求教了。

唔,但我這人沒什麼才能,結果大概也差強人意吧。

[您的化身體耐久度已達極限。]

[若不立刻停止戰鬥,化身體將再度崩解。]

我的呼吸逐漸急促,揮動的拳頭也越來越緩慢。然而在我的重擊之下,工廠依舊結實穩固。

公爵喜形於色。

『多虧了你,這個工業區最後的任務劇情應該會變得相當美味吧。』

我很清楚我贏不了,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是為了取勝而捨命戰鬥。

『金獨子俯視著下方工業區遙望著此處的工民們。』

人們正在注視著我。有人看得目瞪口呆,也有人雙手緊握。

我也看見了亞蓮和馬克的身影。

他們的面容雖各不相同,但大家眼中都閃耀著相似的神采。

革命家正在抗爭。

只要人們這麼認為,就已經足夠。

我們正在革命。

那究竟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只要寫下了這樣的篇章,讓更多人深信不疑,就必定能擁有力量。

就像傳說化為了現實。

[您對該任務的影響力更加深化。]

就在下一秒,工廠巨大的臂膀卻接下了我的攻擊。

砰的一聲,我被反作用力彈飛了老遠。

『勇氣可嘉,但你贏不了我,因為你只是個偽劣的仿冒品。』

我從滿地斷瓦殘垣中撐起身體,對他說道:「的確如你所說,我不是革命家。但革命是真的。」

『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為什麼這麼武斷?因為你最初也是革命家?」

『你!』

「因為即使掀起了革命,最終仍會陷入統治結構的無盡循環?」

我並非不能理解賽斯維茨公爵的心情,畢竟關於革命家任務的悲劇,我也知之甚詳。

  發動了革命的革命家,最終會成為什麼?

「你一人的失敗,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會失敗。」

這世上有可怕的任務,也有悲劇性的任務,但是……

「絕對沒有毫無意義的任務。」

再怎麼無用的任務,終究有人活在其中,或喜,或悲;或挺身戰鬥,或向不可能發起抗爭。

有些人因此殞命,也有些人因而拯救了彼此。

這就是我所知的《滅活法》的任務劇情。

正是因此,我才能讀完那漫長的《滅活法》篇章。

身體的動作越來越艱難。如果按照原作採取行動,或許就不必受罪了吧。

劉眾赫心想,要是找不出革命家是誰,那就屠殺一切,直到他現身為止。

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的劉眾赫,終究作出了最糟糕的選擇。

但我不想那麼做,因此我才咬牙持續這該死的戰鬥。

轟隆隆隆!

我再次承受了公爵的猛力一擊,背脊無力地彎曲。

工廠的巨手伸向了倒落在地的我。

『你的故事真令人垂涎三尺,我要吃了你。』

這傢伙在冥界領略了傳說的滋味,自然會對我的傳說饑渴難耐。就在那龐然大手將要抓住我的瞬間,有個人衝了過來,一把抱住我滾離了巨掌抓握的範圍。

灰濛濛的煙塵下,站著一個熟悉的女子。

「妳在幹嘛?」

那是工民議會的議長,亞蓮。

我皺起眉頭,扶著牆站起身來。

「讓開。」

「你已經盡力了。」

亞蓮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臉上帶著決然的意志。

一絲涼意頓時湧上心頭。

等等,難道革命家是……

『哈哈哈!自封的革命家,躲到哪裡去啦!』

聽見公爵的聲音,亞蓮倏然轉過身去。我意識到她打算做些什麼,連忙在後面追了上去。

然而,在她在公爵面前站定之前,有個人突然喊道:「真正的革命家在這裡!」

他指著自己,放聲大喊。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面孔。

[某人已作出『革命家宣言』!]

那人可能是工民議會的一員,也可能是一直躲躲藏藏的一介工民。我對他的名字和長相都毫無印象,是個在《滅活法》中壓根不曾提及的配角。

『喔?』

「不,我才是革命家!」

這次響起的是女人的聲音。同樣是個陌生面孔,她可憐地顫抖著肩膀,雙腳卻堅定地踩著地面,高聲呼喊。

以他們為開端,吶喊聲自四面八方傳來。

[某人已作出『革命家宣言』!]

[某人已作出『革命家宣言』!]

不只是亞蓮和馬克,不只是隸屬工民議會的成員,原先在街巷裡隱匿蹤跡的化身們全都走到街上,紛紛放聲大喊。

他們舉著普通的兵器,以根本無法與工廠抗衡的脆弱身軀吶喊著。

「我才是革命家!殺了我!」

工民們懷抱著悲壯的決心,打出這張獨一無二的底牌。

無數工民拿著武器,如潮水般向工廠進擊。那鼓舞人心的氣氛在工業區中如野火般蔓延,也同樣感染了我。

這是在劉眾赫活過的《滅活法》中,不曾出現過的光景。

我忽然感到有些惋惜。

多麼希望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的劉眾赫也能看見這幅景象,若他見到這一幕,肯定會作出不同的選擇。

然而,就在這一刻。

「我就是革命家劉眾赫!」某人這麼嚷道。

「我才是劉眾赫!」

「不,劉眾赫是我!」

……什麼?不對,等等。

「你們在說什麼?我正是劉眾赫本人!」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人們不再自稱「革命家」,而是改口嚷著「我的」名字。

工業區裡無數的「劉眾赫」都舉起手來。

[某人已作出『劉眾赫宣言』!]

不是吧,這……等一下。

[星星直播的成就係統產生混亂。]

  

同一時刻。

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以及端坐在他肩上的嬌小人偶抵達了工業區。

「金獨子真的在這個地方?」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用力點了點頭。]

4.

劉眾赫利用臻至化境的「隱密機動」和「隱身帷幕」輕鬆侵入了工業區。

[您已進入新的主線任務地區。]

魔界工業區,雖然在第二次回歸他也曾短暫到訪魔界,但這是他首次在這個時期來到此地。

他緩緩環顧四周,審視工民街上來去的化身。他們早已放棄了任務,對世界滿是絕望,他們臉上的神色,亦是劉眾赫不願意輕易與他人多有接觸的原因之一。

因為於回歸者而言,那種情感正是最可怕的劇毒。

  比想像中寧靜多了。我以為若是金獨子在這,八成會鬧得雞飛狗跳。

附近並未看見形似金獨子的身影,照他那種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風格,應該走到哪都很惹人注目才對……

甚至令人不禁疑心,那傢伙是否真的還活著。

「真麻煩,這地方太大了。」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希望您不會造成不必要的犧牲。]

肩膀上的烏列爾娃娃鼓起臉頰。

劉眾赫嘆了口氣,集中精神觀察周圍。這回偏偏和大天使的象徵體同行,做起事來也綁手綁腳。

雖然大可以隨便抓個工民來打聽……

他一集中知覺,便察覺了隱藏在眾多工民之間的黑暗氣息。

那是惡魔種特有的氣味。如果捉來審問的是惡魔種而不是其他物種,大天使也不會多說什麼吧。

要是能逮住那些握有情報的傢伙來問話,應該更有效率。

惡魔種固然強大,但劉眾赫可是超凡座。無須藉助背後星的權能,依靠自身登上等同星座境界的存在。

若敵人的實力與星座相當,結果或許還不一定,但凡人之中,幾乎沒有足以威脅劉眾赫的存在。

  就是那傢伙了。

劉眾赫的身影如行雲流水,轉瞬間貼近了目標背後。大吃一驚的惡魔伯爵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劉眾赫已然發動了技能。

[已發動專用技能『聲波阻隔Lv.10』。]

剎那間,惡魔伯爵就被抓住脖頸拎了起來,整個人在半空中拚命掙扎。

劉眾赫不管他的抵抗,逕自開口說道:「從現在開始,乖乖回答我的問題,我就饒你一條狗命。」

縱使他根本沒打算留活口,還是以此作為威脅,畢竟根據他的經驗,這麼說會更具效果。

惡魔伯爵驚慌失措地嚷道:「什、什麼,你這傢伙!咳咳!竟、竟然膽敢……」

重拳無差別地落下,惡魔伯爵的身軀頓時千瘡百孔。

惡魔伯爵幾乎吐出了整整一大碗的黑色鮮血,口中兀自咒罵不休,但不到五分鐘,他的語氣就變得卑躬屈膝、畢恭畢敬。

「您、您盡量問!問什麼都可以!」

劉眾赫這才開了口。

「金獨子……」

話剛出口,劉眾赫驀然想起了什麼。如果是他認識的那個金獨子,不可能會以真名示人,明目張膽地在這裡活動。

於是劉眾赫換了個問題。

「『劉眾赫』人在哪裡?」

  

[某人已作出『劉眾赫宣言』!]

[某人已作出『劉眾赫宣言』!]

無數工民高喊著劉眾赫的名字,這幅情景,彷彿整座工業區的人都變成了劉眾赫。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被捲入數不清的「劉眾赫」之中,向工廠進發。

「我也是劉眾赫!」

「我就是真正的劉眾赫!」

當然,我也混雜其間,出一張嘴推波助瀾。

「是劉眾赫!哇啊啊!」

真該讓劉眾赫那傢伙見識見識這幅景象……

我實在好奇,若那傢伙在場,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在第73號魔界,『革命家劉眾赫』的名號如雷貫耳,響徹雲霄。]

星星直播就是一個由傳說構成的世界。

不計其數的工民高呼著劉眾赫的名字,那傢伙想必也會收穫相當水準的傳說。真叫人羨慕,雖然不曉得那個臭小子在何處做些什麼,但還是希望他好好收下這份大禮吧。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條怪異的訊息。

[您的名氣上升。]

嗯?

[在第73號魔界,『金獨子』的名聲急遽高漲。]

訊息接連地傳來。

……這又是什麼情況?我從未公開過自己的名字啊。

無論如何,這也不算壞事。

『你這放肆的  

賽斯維茨公爵慌了陣腳,踉踉蹌蹌地試圖重整工廠。縱然乘坐著巨大的傳說兵器,眼見工民蜂擁而來,他也不得不被群眾的氣勢壓制。

[某人殺死了『處刑官』。]

[最後一名『處刑官』已死亡。]

[『惡魔公爵賽斯維茨』的『獨裁者效果』即將解除。]

終於,張夏景完成了任務。

[賽斯維茨工業區內所有『處刑官』皆已死亡。]

[賽斯維茨工業區內所有存在皆獲得對『獨裁者』的『處決權』。]

[從現在起一小時內,『革命之夜』已開始!]

革命之夜。

生平第一次走到這一步,工民們氣勢高昂。

對公爵的處決權  他們終於用自己的手,掌握了剷除獨裁者的力量!

「哇啊啊啊啊!上啊啊啊啊啊!」

工民們向著工廠一擁而上,彷彿波濤衝擊著堅硬的礁岩。無數工民被工廠踐踏,工民街被鮮血染紅,但工民的意志反倒燃燒得更加旺盛。

「砸了它!」

工民們心想,只要破壞掉那巨大的廢鐵就行了。

只要越過那銅牆鐵壁,就能把公爵脆弱的肉體撕成碎片。

『但工民並不曉得,這場革命最大的難關,竟是從此刻才要開始。』

龐大的研磨機一開始旋轉,工民們瞬間被砍成肉末。

「嗚哇啊啊啊啊!」

「快退開!」

革命家遊戲的革命之夜,是公爵最為孱弱的時間。因為工業區的所有工民都獲得了殺害獨裁者的力量。

但有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必須讓公爵來到工廠之外。

「天殺的!它太堅固了!」

無論怎麼敲打,工民也無法粉碎工廠的外殼。

公爵笑了起來。

『愚蠢的東西。』

他也曾是一名革命家,不可能對這一天的到來毫無準備。

革命之夜對公爵的確是生死存亡的關頭,但只要不離開工廠,他就絕對安全。

『沒有任何東西能撼動這座工廠。』

因此,公爵才將自己的工廠打造成世上最牢固的型態。

既然是以冥界的巨神兵為原型打造,憑工民薄弱的力量,不可能摧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傳說兵器。

轟隆隆隆!

公爵的行動沒有半點憐憫。

每當砂輪機和研磨機交錯運轉,就有無數工民被輾成肉末。伴隨著工民的鮮血,天空中的間接訊息如雨點般灑落。

[星座『蛇首暴發戶』陶醉於血腥的戰場!]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為屠殺人類興奮不已。]

隨著不斷湧現的Coin和訊息,工民陣營節節敗退。

「啊啊啊啊!」

在堅不可摧的高牆之前,革命軍陣線無可奈何地漸漸崩潰。

「亞蓮,都好了嗎?」

「我是進行了臨時補救,但是戰鬥……」

「罷了,只要能再行動一次,那就夠了。」

我匆匆回答,猛地站起身來。不停修修補補才勉強維持的化身體,這次大概也來到極限了。

『人都躲到哪裡了?再繼續主張你那了不起的革命啊!』

聽見公爵的聲音,我輕輕順了下呼吸,手中牢牢握住「不會折斷的信念」,一步一步踏上前去。

滋滋滋滋!

過度使用概然性的工廠,外殼上接連爆出陣陣火花。那座工廠明顯是超出任務允許的存在,肯定是贊助了那傢伙的星座正在承擔這不公正的力量。

『金獨子心想,如果那傢伙援用任務的外部力量壓制工民,我們只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譬喻。」

藏身在半空中的譬喻發出「啪啊」一聲現出了身影。

「幫我把頻道的頻寬拓展到冥界。」

對現在的譬喻而言,這或許有些強人所難,但若做不到,我就無法繼續我的計畫。

「辦得到嗎?」

譬喻看起來相當吃力,但還是向我點了點頭。

[哇啊!]

這個方法,是我的最終手段。

我回想著先前兩度走訪冥界的記憶。

「這就是製造巨神兵的核心,明白了吧?」

「喔喔,原來是這樣安裝的啊……哇,真的太感激你了!」

「真心想感謝我的話,完成後把我的名字也放進製作者名單裡吧。」

截至目前為止,我都不曾使用這個手段,因為這件傳說兵器會消耗驚人的概然性,光是召喚就有可能引發劇烈的概然性反噬風暴。

除非是星座大戰,或是「巨人族戰役」等級的任務,否則這件兵器都會受到最嚴苛的概然性制約。

原本憑我一人之力,想召喚它都是痴心妄想,如同手中空有最強之劍,卻抽不出鞘。

「緊箍兒的囚犯。」

但只要我不是孤身一人,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注視著您。]

「請幫幫我吧。」

當然,即使齊天大聖願意伸出援手,至多也只能協助我進行召喚。

但只要完成召喚,我就能贏得這場戰鬥。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表示這有違任務的公平性。]

「我想改變這個任務。」

我望著火花四濺的工廠。

即便獲得任務的增益效果,掌握了處決權,工民依舊無法撼動公爵分毫。照這樣下去,不出數十分鐘,工業區所有的工民都會被趕盡殺絕。

「更何況,論及公平性,不是早就被對方扭曲了嗎?」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懶得理會。]

可惡,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混熟了呢。

齊天大聖本來就不是會輕易介入任務的性格,或許就連願意聆聽我的話,都已經是個奇蹟。

「禰打算對那些傢伙坐視不管嗎?率先侵害到概然性的可是祂們。」

[星座『蛇首暴發戶』為這片混亂感到愉悅。]

「這裡卻連能制止那些傢伙的鬼怪都沒有。」

齊天大聖沉默不語。仔細想想,在「無王世界之王」那時,祂也不願向我借出概然性。

最終,我不得不祭出禁忌的手段。

「難道您先前沒收到什麼奇怪的訊息嗎?」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詢問您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詳細內容,但似乎是關於掉髮  

轟隆隆隆,我感受到天頂傳來隱隱雷鳴。齊天大聖發怒了。

我則像在回應祂的怒火般,說道:「沒錯,就是那些傢伙搞的鬼。」

[星座『蛇首暴發戶』詫異地注視著您。]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因出乎意料的狀況啃著自己的指甲。]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大為震怒!]

我放進口袋裡保管的「齊天大聖的毛」,轉眼間浮上半空。

我鬆了口氣,向祂答道:「我會好好使用的。」

將那撮毛髮握在掌心的剎那,我瞬間感受到凝聚其中的傳說之力。

區區一小撮毛竟蘊含了這麼龐大的能量……對現在的我來說,根本無從估量齊天大聖的戰力究竟到了何種境界。

話說回來,現在開始才是關鍵。

我遲疑片刻,望著天空背誦始動語27

「來吧,為斬殺沉睡巨神淬鍊而成的神兵。」

當我吟誦出那尷尬的第一句話,天空的顏色立刻變了。雲層出現異常的徵兆,幽暗不祥的氣息充斥整個夜空。

[冥界的星座察覺了您的存在!]

好吧,這不可能不被察覺,要是沒人發現那才叫怪事。即使被逮個正著我也無計可施,只能祈禱波瑟芬妮和黑帝斯能通融我一回。

「此刻,在此處降臨。」

隨著簡單的結語,風雲變色的天空應聲裂開,只見兩隻巨大的眼瞳從裂隙中凝視著我。

[『巨神兵普路託』回應您的召喚。]

強大的概然性火花穿透了我的身體,我整個人像觸電一樣麻痺抽搐,雙眼流下的血淚染紅了視野。我想尖叫出聲,極度的痛苦卻讓我連慘叫都辦不到。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與您共同承擔概然性。]

我早已殘破不堪的化身體之所以沒有立即灰飛煙滅,正是仰仗著齊天大聖的庇祐。

[附近魔界的魔王因劇烈的概然性風暴大感吃驚!]

[極少數星座對任務的異常徵兆感到驚訝!]

一道巨大的陰影,逐漸籠罩在黑沉沉的夜空之上,工民們目不轉睛地望著天空,不一會兒都慢慢瞪大了雙眼。

「是、是災禍……」

公爵總算察覺情況有異,也抬頭望向空中。

轟隆隆隆隆隆隆!一具烏黑的機體自龜裂的天空縫隙間顯露出形體,外殼有如黑色的龍鱗一般,閃耀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光澤。

公爵驚呼出聲。

『那是……怎、怎麼可能!』

它的確會嚇得人心膽俱裂。

『我聽說它根本還沒完成啊!』

先前確實如此  更準確地來說,是直到我走訪冥界之前。

「冥王的秘密兵器,巨神兵普路託。」

一架高達三十米的巨型機甲兵,赫然從天而降。

5.

巨神兵幽黑的機身,伴隨著轟然巨響穩穩著陸。

它本來是屬於冥王的武器,但在後半段的回歸之中,這具神兵正式為劉眾赫所用。

因為我和齊天大聖付出的概然性,這具神話中擊潰巨神的究極兵器,於焉降臨。

我稀里嘩啦吐了一大灘鮮血,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中望向普路託。

[您的化身體耐久度已達極限。]

[您的化身體耐久度已達極限。]

吵死了,我必須維持意識清醒,至少得撐到向那傢伙下完指令才行。

隨即,我聽見了一個似曾相似的聲音。

『什麼?這是什麼地方?』

這傢伙,果然將「自己的靈魂」當成了最後的材料。

我叫了那傢伙的名字。

「金南雲。」

聽見我的呼喚,普路託笨重的身軀轉向了我。

『地鐵蚱蜢哥?』

「……沒錯。」

金南雲像是恍然明白了什麼,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什麼呀,你真的用了那個始動語?』

召喚巨神兵的始動語,是金南雲親口告訴我的。

「聽懂沒?你記好了,我會用這個當作始動語,哪天你好好詠唱一回,說不定我會幫你一把。」

沒想到他真的把那句話當作始動語。果然,人的個性是死也不會改變的。

「你真的親自進入巨神兵裡了。」

『哈哈哈,那當然了!這玩意簡直爽翻天啦!』

所有的巨神兵本來都會植入一個統管主系統的靈魂,而金南雲則是將自己的靈魂,植入了巨神兵之中。

『好,這次特別招待!上來吧,大叔,我載你好好觀光一下!』

「不好意思,但我現在實在沒有力氣……」

『怎麼搞的?你怎麼變成這副慘樣?』

我無力地舉起手指向某處,普路託也隨著我的指尖轉過了視線。

普路託的嘴角奇異地咯吱作響,我則咬牙吐出幾個字。

「幹掉它。」

依照概然性的分配,巨神兵的召喚時間就連一分鐘都不到,接下來或許剩不到三十秒了。

膽戰心驚的公爵駕駛著工廠衝上前來。

『這怎麼可能!真、真正的巨神兵怎麼會  

強力迴轉的研磨機直直劈向了普路託的機甲。

『什麼鬼,這是什麼破玩意?』

嘰咿  劈啪啪。

不過簡單地揮了揮手,公爵引以為傲的研磨機和砂輪機登時炸裂,那動作,雲淡風輕地像是在撕開一張紙。

『你好不容易叫我過來,就是要我弄爛這破東西?太過分了吧。』

……召喚解除前二十五秒。

『煩死人了。』

金南雲口中抱怨個沒完,但普路託也確實地行動著。

二十秒。

他輕輕揮拳,輕易就擊碎了工廠的兩條手臂。

十五秒。

劃過一個手刀,就讓工廠的關節部位完全癱瘓。

十秒。

單純一記膝擊,便粉碎了工廠的主要動力裝置。

可怕的工廠吐出了大量傳說,癱倒在地。至於躲在裡頭的公爵現在是什麼情況,只能說是生死未卜。

普路託的機身轉向了我。

『都結束了吧?哈哈,現在要幹嘛?』

「……」

『大叔,不如你來跟我幹一架……』

驚人的概然性反噬風暴瞬間席捲普路託,一陣彷彿要撕裂周遭時空的轟鳴,淹沒了金南雲的聲音。

巨神兵普路託的機體像是汽化一般化成粉末,緩緩消逝。由於分配到的概然性全數耗盡,巨神兵被強制遣返冥界。

……一秒。

『該死,在冥界再、見、啦……』

這混帳小子,我再也不會踏進冥界一步,蠢蛋。

[『巨神兵普路託』已解除召喚。]

直到巨神兵的身影完全消失,人們依舊呆滯了好半晌回不了神。多數工民都承受不了衝擊昏了過去,還勉強保持清醒的人也早已神智恍惚。

這也難免。此刻身在現場的化身,相當於親眼目睹了世上最龐大的死神。

我回過頭,望著已經徹底敗北的工廠。

我發動電人化也無法撕裂的工廠外殼,像是被兇殘的洪水猛獸胡亂撕咬過一般,變得一塌糊塗。活動關節全數凹折,動力部位也已毀損,工廠半點動靜也沒有,就這樣躺倒在地。

僅僅三十秒,巨神兵便翻轉了整個局勢。

我緩緩爬上工廠,找出坐在駕駛艙內的公爵。

鏘!打開駕駛艙破裂的前蓋,只見一名蒼老的惡魔種渾身是血地倒臥在座艙之中。

「咳咳、咳咳!」

賽斯維茨公爵吃力地抬眼看著我,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這傢伙到底……」

工廠是公爵擁有的主力傳說,當傳說遭到粉碎,公爵自然不可能安然無恙。

我抽出「不會折斷的信念」指向他。

公爵開口說道:「我從瘤老頭那裡聽說過你的事了。」

或許是感受到自己命不久矣,他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不幸的星座啊,就算殺了我,你也絕對無法活下去……因為你這傢伙是  

我沒有猶豫,將劍深深刺進了他的心臟。但光是如此,就耗盡了我剩餘的力氣,我就著出劍的姿勢,和那傢伙的屍體一起掉落到工廠底部。

一陣可怕的痛楚襲來,我大口喘著粗氣,仰望著天空。

亞蓮匆匆跑上前來攙扶住我。

「……公爵呢?」

「死了。」

話音甫落,就浮現了系統訊息。

[您已擊殺『惡魔公爵賽斯維茨』。]

[已獲得200,000 Coin。]

我虛弱地笑了笑,但現在還不是安心的時候。

[您已擊殺工業區的『獨裁者』。]

[您並非『革命家』。]

[您並未遵循正常的任務路線,已取消繼承『獨裁者』。]

[繼承權將自動轉讓至該任務目前名聲最響亮的存在。]

[目前隱藏任務進行中。]

[請擊殺『真正的革命家』加入主線任務。]

果然不出所料……即使殺了公爵,我也無法順利進入任務。

正好,我先前到處打著劉眾赫的旗號,或許工業區的繼承權會跑到劉眾赫身上也說不定。

「我的狀態怎麼樣?」

亞蓮正在手忙腳亂地修補我的傳說,聞言便咬緊了嘴唇。

「不要緊,我會替你修好的。」

「……我還剩多少時間?」

亞蓮沒有回答。

「快告訴我。」

「十分鐘,不……五分鐘。」

我的五感正在逐漸麻痺,嘴唇不聽使喚,就連指尖的知覺也越來越稀薄。也許是化身體已經損傷到無法修復的程度,就連系統訊息也不再響起了。

真不曉得我怎麼會大老遠跑來魔界,還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

亞蓮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說過,你得找出革命家,對吧……」

「沒錯。」

「為什麼?」

「因為唯有殺了那傢伙,我才能進入主線任務。」現在的我也沒有隱瞞的必要,索性坦率地答道。

聽我這麼說,亞蓮直盯著我。

「原來如此……」

接著,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繼續說了下去。

「你會活下去的,因為,我……」

「革命家那傢伙,剛才應該也在人群的某個地方吧,不是嗎?」

我艱難地擠出聲音,打斷亞蓮的話。

「就算他可能很想躲起來,甚至應該很想轉身就逃。」

「……」

「但他一定也挺身奮戰過了……一定是的。」

亞蓮凝視著我許久,隨後撇過頭去。不用看我也知道,她的臉上帶著什麼樣的神情。

「別哭了,我不會死的。」

我無力地笑了笑。

『金獨子心想,如果我在此時殺害了革命家,那我至今累積的故事都將毫無意義了。』

即使不成為革命家,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會有其他辦法的。

一如往常,就像我過去所做的一樣。

「亞蓮,我拜託過妳一件事吧?就是我託妳製作的……」

亞蓮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樣物品。帶有螢幕的長型通訊器,正是我委託她製作的智慧型手機。

「幫我打開……」

螢幕亮起,桌面自動顯示出訊息。

[已獲得新設備,開始自動同步。]

隨著結束同步的訊息出現,手機桌面上一如我預期地生成了一個檔案。雖然我的瞳孔不斷失焦,導致視線模糊不清,但那肯定是《滅活法》的檔案不會錯。

『金獨子想著,我是「讀者」,所有的答案都在這裡。』

我竭盡全力撐開雙眼,盯著小說。

但眼前一片模糊,我就連一個字也看不清。

我必須仔細閱讀《滅活法》才能找出打破現況的方法,可笑的是,現在的我卻連閱讀都做不到。

『金獨子第一次這麼想。』

該死……

『到此為止了嗎?』

就連亞蓮的臉龐也逐漸矇矓,緊接著  

[隱藏任務 自封革命家已完成。]

居然出現了幻聽。

[您已成為『革命家』。]

我很確定,這肯定是幻聽。

[恭喜,您已正式進入主線任務!]

[『流放者懲處』已終止。]

[您的化身體開始進行自動修復。]

[您正在崩解的傳說逐漸恢復。]

這是絕無可能發生的事。

離我遠去的五感又重新回到身上,霧濛濛的視野再次恢復清晰。

我連忙睜眼看向身邊,亞蓮仍平安無事,張夏景和馬克也安然無恙,沒有人身亡。那為什麼……

訊息還未停止。

[『金獨子』之名響徹第73號魔界。]

[吉洛瓦特工業區所有惡魔種都畏懼您的名字。]

[吉洛瓦特工業區的工民響應您的『革命』。]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吉洛瓦特工業區?但這裡是賽斯維茨工業區啊!

[在吉洛瓦特工業區出現將『金獨子』視為英雄的群眾。]

吉洛瓦特工業區和賽斯維茨工業區分明相距甚遠,我的名字沒有理由傳播到那裡。聽著爆炸性的訊息不斷傳來,我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但那可能性實在太過渺茫了。

[某人解決了『吉洛瓦特工業區』的『獨裁者』。]

[您是『吉洛瓦特工業區』目前名聲最響亮的存在。]

[由於任務的概然性,您已成為『吉洛瓦特工業區』的主人。]

然而,一件事的可能性趨近於零,不代表它絕對不會發生。

「哈哈……」我虛脫地笑了,一股安心感自內心深處油然而生。

怎會有這種感覺呢。

此時,我正好看到了亞蓮腕上的手錶,錶上的指針永不倒退,持續地向前走動。

時間不再倒回至任何場面,踏實地向前邁進。

縱使能隨時回撥至任何時刻,但這一次,指針終於不再回溯。

「……來了。」

我滿心歡喜,幾乎要脫口說出那傢伙的名字。

「嗯?什麼意思?」

我笑著說道:「我是說,真正的劉眾赫來了。」

雖然並未看見他的身影,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但我清晰地感受到,那傢伙就在魔界。他肯定剛剛踏上這片土地,來到地平線的另一端,堅定地握著振天霸刀,大肆屠戮惡魔種。

瞬間湧上的情感讓我心潮澎湃,一時竟遺忘了手中的智慧型手機。

『或許,金獨子應該先檢查那部智慧型手機。』

經第四面牆提醒,我連忙撿起掉落的手機。

一如往常,畫面中顯示著檔案的標題。

但過了片刻,我忽然意識到不對勁,不禁心中一凜。

有什麼不一樣了。

準確來說,是檔名的末尾多出了幾個奇怪的字。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第一次修訂版).txt]

 

 


  1. 23出自韓國鄉野故事「老鼠變形」,傳說老鼠吃掉掉落的指甲之後,能變身為人,取代指甲主人在家中的地位。
  2. 24出自韓國「獒樹義犬」的故事,傳說新羅時代有隻極為忠心的狗,救出了身陷火場的主人,自己卻葬身火海。在中國明末,女真族首領努爾哈赤亦有類似傳說,並令族人不得食狗肉。
  3. 25出自韓國俗諺「一尾泥鰍攪渾一池子水」,意同中文俗諺「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4. 26韓文形容尷尬、肉麻的說法。
  5. 27作者自創的用語,即召喚咒。

Episode 42. 阿斯莫德

1.

臥鋪列車飛速疾馳著。包含亞蓮在內,工民議會的一眾成員忙著將我載向某處。小小的傳說碎片透過插在身上的點滴源源不絕地流入。我感受著在體內流淌的傳說,嘗試著冷靜下來,梳理現況。

[您擁有『吉洛瓦特工業區』的繼承權。]

我怎麼會成為革命家,甚至取得了吉洛瓦特工業區的繼承權?

這問題的答案非常簡單。

  金獨子擊殺了吉洛瓦特工業區的獨裁者。

乍聽之下,這很像是循環論證的謬誤28,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擊殺吉洛瓦特公爵的人,並不是名為「金獨子」的這副身軀。

簡言之,就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在該地聲名大噪,還殺死了獨裁者。

[星星直播正在修正本次任務錯誤。]

[預定發布與您有關的全新傳說。]

還有哪個瘋子能幹出這種事來?

說來似乎理所當然,但這種腦袋不正常的傢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了。

『金獨子心想,劉眾赫現在就在吉洛瓦特工業區。』

一開始,我是因為純粹的感激而興奮不已。

  哇,我們家眾赫終於懂事了!他竟然為了救我,闖進了吉洛瓦特工業區!

我真的絲毫不作他想,在那股感恩之情中沉浸了老半天。

但冷靜下來仔細思考,才發覺我真是想得太美了。

那個「劉眾赫」會為了救我,闖進吉洛瓦特工業區?

首先,劉眾赫會得知我身陷危機就是件詭異的事。他不是星座,無法連接頻道,又怎麼可能知道我的處境?

因此,比起來救我,劉眾赫更有可能是想做完全相反的事。

那傢伙發覺我在冒充他,為了追殺我才跑到魔界。

他恐怕是到了當地,陰錯陽差誤入吉洛瓦特工業區,在那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索性掀翻整個工業區。然後一不做二不休,順便冒用我的名字,對我進行拙劣的報復。

完全無法想像他究竟有多麼氣急敗壞,才會幹出這種事。

「我還在治療,身體不要動來動去。」

正在替我修補傳說的亞蓮皺著眉頭,推了推眼鏡。

「抱歉,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狀態怎麼樣?」

「這是你本人的身體,別問得像別人的事情。」

亞蓮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卻不算太糟。

「我只能說是奇蹟了,你的身體正在漸漸修復。雖然傳說毀損得太嚴重,任意移動會有困難,但只要靜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不知道是否因為再次進入了主線任務,感覺就連呼吸都有了變化。淪為流放者後再度返回任務是什麼樣的感受,不曾經歷過的人絕對無法體會。

『金獨子思索著,原來這就是「故事」啊。』

彷彿這暖和又遼闊的世界在擁抱著我。

更荒謬的是,這樣的感受,竟讓我覺得直到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活著。

這種「感覺」到底是誰設計出來的,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慄。

「咳……」

「就叫你不要隨意亂動了!」

伴隨著亞蓮的警告,強烈的劇痛一併襲來。

[目前您的傳說組成不完整。]

即便化身體已經進入修復程序,我的傷勢依舊很嚴重。

也是,為瞭解決賽斯維茨公爵而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還能活下來本身就是奇蹟了。畢竟在我看來,那也是場有勇無謀的戰鬥。

一點都不像我會做的事。

但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少數星座正在打聽您的故事。]

更何況我還動用了傳說兵器,往後的事情也會變得相當複雜。我打開了拖延著沒看的訊息紀錄,查閱內容。

[大多數星座對您的活躍表現大為讚嘆!]

[您獲得3,000 Coin贊助。]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的自信點頭讚許。]

[您獲得4,000 Coin贊助。]

久違的贊助啊,真叫人感慨萬千。

[主線任務#20 魔界革命已結束。]

[由於您過度遺漏主線任務,獎勵發放延遲。]

[已完成主線任務,正在等待領取傳說。]

雖然還有點小問題,但任務訊息也確實收到了。

[部分星座對您的真實身分感到好奇。]

[少數星座邀請您加入自己的星雲。]

[某個星座對您的傳說兵器感到眼紅。]

那些熟悉的七嘴八舌也回來了。

我能理解祂們為什麼激動  傳說兵器普路託!

巨神兵是唯有在恢宏的大型傳說「巨人族戰役」啟動時,才能見到的珍奇兵器。即使召喚者並未搭乘,它也能像嬉戲般,摧枯拉朽地蹂躪傳奇級的傳說「工廠」。

這樣的神兵,那些星座不可能不垂涎。

話說回來,「那個人」好像至今都還沒出現……

[星座『富裕夤夜之父』注視著您。]

……真的來了,天殺的。

[星座『富裕夤夜之父』注視著您。]

萬幸的是,富裕夤夜之父除了凝視我之外,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自己的傳說兵器被人肆意使用,難免會火冒三丈……不對,或許黑帝斯的注視本身就是件駭人聽聞的事了,畢竟祂可是冥界之王啊。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強烈發動中!]

[『第四面牆』偷偷竊笑。]

可恨的是,那個討人厭的傢伙不能比此刻更可靠了。

雖然現在的我名義上也是「傳說級星座」,以位格來說也還蹭得到黑帝斯的邊,問題在於我此刻的狀態。

化身體就是位格的外在表現形態。外在形態既然垮了,星座的位格自然也會跟著弱化。以我這副渾身繃帶的狼狽模樣,別說黑帝斯了,只怕就連那條蛇也打不過。

現在的我連一隻手臂都難以動彈,唯一的安慰,就只有手裡的智慧型手機。

見我盯著手機,正在纏繞繃帶的亞蓮又蹙起了眉頭。

「我叮嚀過你,不要一直長時間盯著那東西。」

「我媽也老是這麼說。」

「你要徹底放鬆靜養才行。」

「對我來說,看這東西就是最放鬆的。」

我刻意沒向她說明詳細的內容,反正就算解釋,不是她聽不明白,就是大半都會遭到消音。

「賽斯維茨工業區怎麼樣了?不對,現在該叫作『劉眾赫工業區』了。」

「還可以。」

公爵死後,工業區重新恢復穩定。

關於回收奴隸,以及遭到俘虜的貴族殘黨該如何處置,雖然意見眾多,但亞蓮仍處理得井井有條。

亞蓮盯著我許久,問道:「你,其實並不是『劉眾赫』吧?」

這問題我早有預期,於是我點了點頭。

「沒錯,我不是劉眾赫。」

「但現在,『劉眾赫』才是工業區的主人。」

她說的沒錯,畢竟發送給我的訊息也提到了這一點。

[目前工業區的主人為『公爵劉眾赫』。]

這個「公爵劉眾赫」嘛……

不管怎麼說,那傢伙都該好好感謝我才對。

我看著亞蓮說道:「那位人氣超高的公爵大人很快就會親自找上門。」

「……劉眾赫是個怎麼樣的惡魔?」

我噗嗤笑出聲。

「他不是惡魔,雖然有時候確實滿像惡魔的。」

該怎麼向她說明才好呢?

我稍作沉吟,決定這麼說道:「總之,這個世界的劉眾赫是個不錯的傢伙。」

亞蓮一臉不明所以的神色。

我搖了搖頭,說道:「不說這個,我還有事要拜託妳。可以幫我找張夏景和韓明武過來嗎?我有事要跟他們聊聊。」

「知道了。」

至少已經度過了第一個難關。

但一如字面所說的,這只是「第一個難關」而已。

革命家任務告一段落,接下來的任務規模將更加龐大,革命家任務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少數魔王對您的行蹤感興趣。]

只要稍有鬆懈,全軍覆滅的就會是我方。

因此,從現在起,必須一步一步作好準備。亞蓮的身影一消失,我立刻毫不猶豫地打開手機裡的檔案。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第一次修訂版).txt]

或許是因為相隔太久看到《滅活法》,我的心正隱隱跳動。

「第一次修訂版」是什麼意思?

作者又為什麼要傳給我這個檔案?

文件的畫面並沒有立刻顯示出來。或許是因為亞蓮製作的手機只是仿製品,它的性能簡直令我懷念起我的舊手機。

過了許久,檔案終於開啟。

「……不是手機太慢,而是文件太大了嗎?」

的確,這個檔案大小,用一般低配版的家用電腦打開,也要花費不少時間。

好久沒接觸到這麼大量的文字,我瞬間有些膽怯。

老天,我是怎麼把這些全部看完的?

為了釐清故事是從哪裡開始修正,我不得不從頭開始重新閱讀,與我的記憶逐一進行比對。

就這樣,約莫讀完起首的十頁左右吧。

……感覺沒什麼太大的改變呀?不管是地鐵上發生的異變,或者劉眾赫的行動。

還有,說是修訂版,這傢伙的臺詞又是怎麼回事?

這真的是修訂版沒錯嗎?

劉眾赫心想,「若是那傢伙,應該不會這麼想吧。」

一股寒意襲上心頭,我停止滾動捲軸。

等等,本來有這樣的描述嗎?

「如果那傢伙在場,大概會作出不同的判斷……」

我忍不住將捲軸滾到頁面的最頂端。由於手機性能的緣故,檔案跑得很慢,但我沒有多餘的心思在乎這種事。

駭人的預感掠過腦海。

我一定錯過了什麼。

……第一段情節沒有改變嗎?

不對,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開端。

我將螢幕捲軸停在《滅活法》第一話的第一頁,出神地瞪視著那個頁面好半晌。

「……這不是第三次回歸。」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第一次修訂版。

我將小說的第一行文字重新讀了一遍。

就這樣,劉眾赫的第四次人生開始了。

第一次修訂版,是從劉眾赫的第四次回歸拉開序幕。

劉眾赫想著。

這次回歸裡,那傢伙已不存在了。

2.

這次回歸裡,那傢伙已不存在了。

看見這行字的瞬間,我從頭到腳竄過一陣電流。

難不成……不可能,這當然不會是真的。

很多人物都有可能被劉眾赫隨口稱作「那傢伙」,在這之前的回歸,劉眾赫就不曉得碰見多少個「那傢伙」了,怎麼可能會是我呢……

但在讀到劉眾赫經常出現的思緒之後,我的腦袋也變得一團混亂。

劉眾赫思索著。

「我說過,不要誤以為反覆回歸,下次就會變得更好。」

「這次人生,就是唯一的一次。」

「雖然不知道做不做得到,即使如此,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天殺的,再怎麼看這些話都像是出自我之口。

我迅速拉動捲軸,瀏覽其他段落。

「那傢伙」留下的話語三不五時地出現,雖然一次也沒有標明「金獨子」這個名字,但那些明明都是我曾經對劉眾赫說過的話語。

當然,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確信,畢竟我記不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況且,我自身也受到《滅活法》影響,因此有可能是《滅活法》中被我遺忘的某個人物,向劉眾赫說過類似的忠告。

但換個角度思考,我根本想不出這樣的人物是誰。

因為除了我以外,要是有人拿這種臺詞在劉眾赫面前囉嗦,早就被他一把扭掉腦袋了。

「……天啊,我快發瘋了。」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的自言自語感到好奇。]

無論如何,我還是得先整理一下思緒,現在還有時間。

出乎意料的是,第四面牆竟開口幫了我。

『金獨子心想,總而言之,目前的情況如下。』

好吧,你說說看吧。

『第一,我拿到了《滅活法》的第一次修訂版。』

『第二,修訂版的內容由劉眾赫的第四次回歸開始。』

『第三,第四次回歸裡,劉眾赫的回憶中出現了疑似「金獨子」的人物。』

歸納得一目瞭然。

並且,這三點證明瞭一項事實。

『劉眾赫的第三次回歸失敗了。』

無論我怎麼想,都只能得到這個答案。

如果我和劉眾赫抵達了這個世界的終點,那麼現在的劉眾赫就沒有道理踏入第四次回歸。

也就是說,最合理的推論如下。

我所介入的第三次回歸最終以失敗收場,而失敗之後的回歸,被重新收錄進《滅活法》的修訂版。

雖然我想不通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但在這個世界裡,有太多不可能的事情已然成真。

我輕輕嘆了口氣,再次查看《滅活法》的檔案。

解決了一個謎題,卻還有更多的疑問堆積如山。透過第四面牆的幫助,我一一整理著腦中浮現的疑問。

『為什麼劉眾赫的第四次回歸裡沒有「我」的存在?』

關於這一點,不管我怎麼絞盡腦汁也得不到解答。

或許是由於我並不是登場人物,也可能是因為其他的問題。無論怎麼說,若我相信這個修訂版的內容,那麼「我」從第四次回歸開始將不復存在。

為什麼?理由不得而知。

而我弄不明白的部分不只這一點。

『若「第一次修訂版」描述的是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那麼,根據往後的行動,是否可能出現「第二次修訂版」?』

或許「第一次修訂版」會成為「既定的未來」,但我認為有很高的機率不是如此。如果這就是既定的未來,作者沒必要將這份檔案寄送到我手上。

雖然不知道出自什麼理由,但作者正在透過「修訂版」給予我機會。

他藉此向我發出警告,照這樣下去,第三次回歸將以失敗作收,第四次回歸的劉眾赫又將獨自踏上不斷重複的回歸之路。

當然,也有可能這只是作者歹毒的惡作劇……但這樣一來,我就算想破腦袋也是無解,因此我決定暫時不去考慮這種情況。

「不管怎麼說,我得先把這些看完才行……」

我一邊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一邊繼續閱讀《滅活法》。

有些部分稍有改變,也有地方依然如故。在我重新閱讀這個故事的過程中,心中簡直百感交集。

  劉眾赫這傢伙,我都跟他說過那麼多次了,還是那死性不改的老樣子。

我有時會這麼想。

  哦?看看這傢伙,還是有點長進的嘛。

有時也會這樣感嘆。

又或者……

  是啊,這段真的很有意思!這個部分太精彩了!

  哎唷我的老天,這解釋真的是又臭又長……

  不對,文筆好像變得更簡潔了?作者也有所成長了嗎?

我沉醉在這些想法裡,一頁接一頁地讀了下去,不知不覺間,我也找回了原本身為讀者的面貌,再次深深陷入《滅活法》建構的世界之中。

雖然劉眾赫仍重複著翻車魚的老套路,但有意思的是,其中的微小失誤也有所減少。

尤其令人刮目相看的部分是,在第四次回歸,劉眾赫和我一樣在玉水站以獵捕魚龍開啟了旅程。

劉眾赫思索著,「那傢伙應該就是在這裡獲得了隱藏任務吧。」

還有,第八次回歸與第十一次回歸,他並沒有死在影院地下城。

「……先前就是在這裡受到那傢伙的幫助。無所謂,反正我一個人也有辦法活下來。」

看到這些段落的時候,我簡直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如果有人能聽我炫耀,我還真想大力誇讚一番。

  各位,快看看,這隻混帳翻車魚,居然成長了這麼多!

不過《滅活法》的讀者只有我一個,自然不可能有人能聽我吹噓了。

我就這樣快速滾動著捲軸,直到腦中驀然浮現一個疑問。

……這小子,似乎進行得比我想的還順利啊?

那麼後續的情節又發生了什麼?劉眾赫的下一次回歸……有沒有抵達這個世界真正的「結局」?

「什麼啊,你還好端端的嘛!亞蓮說得像是你快要活不成了。」

「金……眾赫先生,你的身體沒事吧?」

嘰咿一聲,張夏景和韓明武推開門走進車廂中。見到他們我才發覺,我把拜託亞蓮找他們過來這件事忘得一乾二凈。

「哇,那不是手機嗎?」

看到我手裡拿著的設備,張夏景喜形於色地湊了過來。

我若無其事地將手機換到另一隻手裡,答道:「不是,走開。」

「可以發簡訊嗎?打電話呢?能上網嗎?」

「哪有可能。」

見我態度冷淡,張夏景一臉不滿地說道:「那你叫我來幹嘛?」

「你有繼續試著聯絡我告訴你的那些星座嗎?」

「喔喔,你說祂們啊?」張夏景聳了聳肩,說道:「祂們好像都沒什麼興趣。」

「是嗎?」

憑藉我一人之力,很難克服今後將要面臨的任務。

目前為止,我面臨的敵人都是透過任務降臨的災禍,或是個別的星座。而往後會對我造成妨礙的人物,都更具實力與規模,例如利用那混帳「命運」令我身陷窘境的吠陀這類傢伙。

若要對抗那些傢伙,我有必要掌握與我理念相近的星座或其他超凡座的動向。

「大家好像都自顧不暇,大部分的人連回都不回。」

果然,現在還為時過早。

還要好一段時間,才會來到原先張夏景成為「超凡者之王」的時機,因此,即使是在原作中對張夏景表達支持的星座,此時此刻的想法也可能有所不同。

況且,現在就連「原作」都改變了。

我嘆了口氣,說道:「算了,你先出去吧。」

「什麼啊?明明是你自己叫我來的。」

張夏景碎碎念著起身離開,診療室裡就只剩下我和韓明武兩人。

方才欲言又止的韓明武率先開口說道:「你這人真古怪,雖然以前上班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

「別管了,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吧?」

「嗯哼。」

反應迅速的韓明武,果然曉得我找他的用意。

「事實上,我目前還聯絡不上祂。」

「眷族的連結應該已經恢復了不是嗎?」

「連結恢復了,但魔王那邊沒有迴音。」

不久前,我利用四寅斬邪劍的力量,斬斷了韓明武與魔王阿斯莫德之間的聯繫。但那只是暫時的,我以為阿斯莫德差不多該與他重新接觸了,誰知直到現在都杳無音信。

「你有沒有頭緒?」

「有可能是祂不信賴我了,或者……」

就在這瞬間,只聽見滋滋滋滋的一陣聲響,韓明武神情丕變。

「眷、眷族連結連上了!」

我嚥了口唾沫,摸索著握住劍柄。

魔王阿斯莫德,在七十二柱魔王之中,力量首屈一指的狠角色。這傢伙,現在將要透過韓明武的眼睛與嘴巴與我對話。

但是,韓明武的神情有些異樣。

「嗯?」

「怎麼了?」

「不太對勁。」

「什麼事不對勁?」

「祂親、親自過來了!」

「什麼?」

「魔王親自找來了!」

魔王直接找上門來,這句話代表的意義相當簡單。

也就是魔王「阿斯莫德」帶上自己的化身體,親自來到了這個任務地區。

我透過譬喻搜尋著頻道中的訊息,問道:「祂已經到這附近了?」

「祂、祂好像已經找到你了……」

已經找到了我?

但無論我怎麼發動感知,都感受不到魔王的氣息。

若魔王真的親臨此地,不僅頻道內的星座全都會鬧翻天,魔王的化身體釋放出的強大能量,也早該讓這一帶的化身七孔流血而亡……

「等等……難不成?」

轉念一想,在這裡,我一直是使用「劉眾赫」這個名字進行活動。因此,未曾進入頻道,不瞭解實際情況的其他魔王,很可能是透過星星直播的知名度掌握我的位置。

而根據星星直播,此刻我的位置則是在  

「該死。」

「怎、怎麼突然罵人?」

「部長,吉洛瓦特工業區位在哪個方位?」

劉眾赫有危險了!

  

「金獨子大人!」

「金獨子萬歲!」

「工業區獨立萬歲!」

吉洛瓦特工業區之中,歡騰的呼喊此起彼落,劉眾赫身處其間,神色複雜。

  本來沒打算要做到這地步。

劉眾赫望著死在自己手中的吉洛瓦特公爵,皺起眉頭。

滋滋、滋滋滋。

由於過度釋放身為超凡座的力量,劉眾赫身上到處都被噴濺的火花燒得漆黑。因為這股力量太過強大,不應在這個時間點動用。

此時解放超凡型態的第一階段還太早了,但若不動用這個手段,要解決魔界公爵簡直強人所難。

他原先還刻意在星座面前隱藏實力,這回偏偏在某人面前暴露出來了。

劉眾赫盯著坐在自己肩上的烏列爾娃娃。

……反倒是這傢伙,親眼目睹了這種場面,卻好像完全沒感覺。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對您的成就感到欣慰。]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被您的戰友之愛感動。]

「只是因為殺了公爵會給很多Coin,我才順手收拾了他們。」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嘻嘻笑了起來。]

劉眾赫沒有回應這道訊息,轉頭望向公爵辦公室,裡頭的螢幕畫面正流瀉出光芒。

螢幕裡正在放映的影像,似乎是瘤老頭盜錄的任務影片,畫質十分差勁。

「是劉眾赫!」

「我就是劉眾赫!」

數百名群眾爭先恐後地高喊,主張自己才是劉眾赫,這場面實在令人無語。而最不像樣的,就是人群中央喊得最大聲的那個蠢貨。

「劉眾赫出現啦!是劉眾赫!哇啊啊!」

劉眾赫皺眉看著那個畫面,許久後才轉過頭。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臉頰上泛著些微紅暈。]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催促您趕快前去與金獨子相見。]

劉眾赫搖了搖頭。

「確認人還活著就行了。個人任務取消,將我送回原本的世界。」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大吃一驚!]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個人任務尚未完成。]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解釋,個人任務的內容是必須見到金獨子,增進真正的同袍情誼。]

「禰覺得我真的會接受這種個人任務?」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大受打擊。]

烏列爾娃娃的肩膀顫抖,露出一臉即使伊甸滅亡也不會出現的悲痛神情。

劉眾赫看著祂那副模樣,輕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禰這傢伙沒問題吧?」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不滿地揚起下巴。]

「現在我成了魔界公爵,而禰是大天使。我是在問禰,和我一起行動難道不會出事?」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驚慌失措。]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自己沒有想到這一點。]

劉眾赫在心裡默默咒罵了一通,思索著接下來該拿這天兵大天使如何是好。

就在這剎那。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向您發出警告!]

伴隨著火花聲響,周圍倏然湧起一片黑暗。青黑的暗影散發出可怕的氣息,劉眾赫本能地抽出了振天霸刀。

但來人可不是區區一柄刀就能取勝的對手。

如匯集成核心一般,漆黑的深淵逐漸凝聚,魔界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眼前顯現。

劉眾赫相當瞭解這片黑暗。

「逃吧,我沒辦法保護禰的象徵體。」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自己豈能獨自逃走。]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

劉眾赫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烏列爾從來不曾見他露出這副模樣,娃娃滿臉驚慌地攀上劉眾赫的肩頭,顫抖卻無法輕易平息。

劉眾赫似乎極為不願承認這股恐懼,咬著牙開口道:「我曾經死在那傢伙手上。」

下一秒,伴隨著像要炸裂周圍所有生命體的壓迫感,黑暗顯露出真身。

『原來你在這裡啊,救贖的魔王。』

  

聽見我必須立刻動身前往吉洛瓦特工業區的要求,亞蓮這麼回答。

「從這裡到吉洛瓦特工業區,再快也要花費兩天以上的時間。若有高位存在的幫助,或許能快一點……」

「不是有使節團乘坐的運輸工具嗎?搭那個也來不及?」

「搭機動車過去,也需要兩天。」

整整兩天時間……眼下就連兩小時都嫌太久了。

就算再慢也得在一小時內趕到,這樣才能勉強撈到劉眾赫的屍塊。

我在腦中認真考慮各種辦法。

「高位存在的幫助……」

腦中首先浮現的就是「荷米斯」。

如果擁有該星座的庇祐,大概花不了幾分鐘就能趕完兩天的路程,問題在於,祂隸屬奧林帕斯。

「沒命就沒命,再怎麼樣也不能借用那些傢伙的力量。」

「什麼?」

我朝被我嚇到的亞蓮擺了擺手。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當然了,我是故意的。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位喜好變換性別的星座對發生什麼事感到好奇。]

[極少數星座對您隱藏的情報感到好奇。]

我的話正是為了誘導出這樣的反應。

我刻意忽略星座發來的訊息,向亞蓮問道:「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像是傳送門之類的……」

「這裡可是第七十三號魔界,大魔界邊陲中的邊陲,不可能有那種高級傳送手段。」

「果然如此。」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有個人命在旦夕。」

「誰?」

「即將成為這個工業區主人的傢伙。」

此話一出,如我所預期的,我的訊息通知頓時爆炸。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詢問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位喜好變換性別的星座豎耳傾聽您的談話內容。]

嗯,目前離訊息爆炸看來好像還是有段差距,畢竟頻道裡也沒有多少星座,這也無可奈何。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變性的又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緊箍兒的囚犯,您願意幫忙嗎?」

見到我直接跟星座對話,眾人一臉震驚。

我厚著臉皮繼續道:「可以的話,我想向您借筋斗雲29一用。」

齊天大聖擁有的星遺物之一,筋斗雲。

若有這件寶物,就能趕在最短時間內從這裡直達吉洛瓦特工業區。

問題是性格乖張的齊天大聖是否願意不顧概然性,出借祂的星遺物,畢竟祂已經因為我揮霍了一回概然性。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詢問您為何需要『筋斗雲』。]

我遲疑了片刻才開口。關鍵時刻,必須好好解釋。

「由於我先前冒充劉眾赫,而劉眾赫也冒用了我的名字……反正,任務系統因此發生錯誤,導致出了點差錯……」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暴躁不滿。]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討厭複雜難解的東西。]

我決定配合齊天大聖的耐性,概括說明一下狀況。

「因為我的關係,劉眾赫快要沒命了。」

我以為只要這麼說,祂就能明白事態緊急,向我伸出援手,沒想到齊天大聖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因為壓力拔掉一大撮毛。]

「等等。」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跑去找梳子。]

「哈囉?」

齊天大聖就此消失,沒了音訊。

[一位喜好變換性別的星座很享受這個情況。]

[您獲得100 Coin贊助。]

見我茫然地仰望著天空,亞蓮問道:「雖然不清楚前因後果,但有個人即將成為這個工業區的主人,並且他現在陷入危機了,對嗎?」

「沒錯。」

「為什麼?」

「他要跟魔王碰面了。」

「就算是魔王,也不見得都是殘暴的傢伙,運氣好的話,他也有機會活下來。」

「是這樣沒錯……」

問題在於,那個魔王不是別人,偏偏是阿斯莫德。

在原著之中,每當劉眾赫要跨越至下一次回歸,阿斯莫德都是最大的難關,也是他的宿敵之一。

甚至,上一次回歸劉眾赫就遭到阿斯莫德毒手。

面對那傢伙,劉眾赫能夠平安無事嗎?無論我怎麼想,也想不出他能安全離開的畫面。

韓明武焦躁地看著我問道:「就你現在這副慘狀,就算去了又能做什麼?」

確實,這也是個問題。

即使有辦法前往,也無法保證變得破破爛爛的我就能與劉眾赫一起戰勝阿斯莫德。

但是……

「不試一試,誰也不曉得。」

「咳,我可不知道你是這麼熱血的傢伙,以前在公司……」

「當時就算我拚死拚活,要爭取到一個正式員工的職位依然比登天還難,但現在可不是這樣。」

「嗯……」

縱使事態險峻,我仍決定積極以待。

畢竟世事難料,即使我去不了,或許事情也能迎刃而解。

說不定會有奇蹟降臨,劉眾赫忽然潛能覺醒;也說不定阿斯莫德會突然轉性,變成善良厚道的傢伙。

……天殺的,最好是有這種好事。

我打開手機,再次埋頭苦讀《滅活法》的修訂版。既然一時之間無計可施,只能試著從《滅活法》裡尋找答案。

「他在幹嘛?」

「噓,別吵他,這是他的看家本領,他最擅長的就是看小說了。」

我飛速滾動著捲軸,拚命瀏覽《滅活法》的內容。

就這樣一路翻看到第十二次回歸,一段文字映入我的眼簾。

劉眾赫心想,「第三次回歸失敗的原因很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這一點。」

我的心情驟然一沉。

都死到臨頭了,你倒是想得快一點啊。

看見下一行字的瞬間,我的大腦頓時變得一片空白,幾欲發狂。

「當時,我們不該和魔王阿斯莫德結下樑子。」

  

出現在劉眾赫眼前的,是個有著漆黑雙瞳的小女孩。

身材嬌小,看起來只有八、九歲年紀,雙頰的嬰兒肥還沒完全消下去,臉上古靈精怪的神情令人聯想起電視裡的童星。

光看外表,實在感受不到任何威脅。

  喜好依舊如故啊。

劉眾赫很清楚,隱藏在那副軀體內的極惡,絕不是兒童頻道能播的等級。

大魔界共分裂為七十二界,這名少女,既是站在魔界巔峰的人物之一,更是連那些可怕的傳說級星座都心存忌憚的「第三十二號魔界」之主。

盛怒與慾望的魔神,阿斯莫德。

『啊,沒什麼好緊張的,我只是來找你聊聊天而已。』

不過一句真言,就讓周圍的化身發出痛苦的呻吟。這麼大的影響力,恐怕整個工業區中央街的化身都已血流不止。

在這恐怖的壓迫感之前,劉眾赫屏住呼吸,全身都凝聚起魔力。魔力一發動,壓迫著肌膚的壓力便稍稍減輕。

那強大的存在感,就連身為超凡座的劉眾赫都感到渾身乏力。果然到了魔王等級,位格本身就是另一種境界。

不曉得是否感知到了劉眾赫的心思,阿斯莫德腳步輕快地走上前來。

『真有意思,最後一次透過眷族碰面的時候,你人還在賽斯維茨工業區呢……』

明明祂腳下輕盈,劉眾赫眼中所見的光景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只要阿斯莫德願意,一個步伐就能將這一帶化為焦土。

劉眾赫握著振天霸刀的手暗暗使勁,頸間青筋暴起。

『想不到短短時間裡,你人就跑到了吉洛瓦特,還佔據了公爵的位置。真有一手,救贖的魔王。』

一直扯什麼救贖的魔王……阿斯莫德究竟是為誰而來,不言自明。

  金獨子這混帳東西!

稍有差池,一切都要在這莫名其妙的地方化為泡影。彈指間,劉眾赫腦中閃過不下數十種想法。

  這傢伙目前是不完整的化身狀態,我贏得了祂嗎?

  不,還是太勉強了。

  即使只是化身體,此處畢竟還是魔界。

  逃跑?

  太困難了。

  就算下定決心,也無法擺脫以化身體現身的魔王。

畢竟,魔王本就是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任務裡的存在。

光看在祂身邊糾纏竄動的無數火花,就能看出祂此時正不斷消耗著驚人的概然性。對手不惜成本毅然現身,代表他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輕易逃脫。

若說還有最後一丁點希望,那隻剩一條路可走。就是不斷拖延時間,直到那傢伙的概然性消耗殆盡。

縱使貴為魔王級人物,也無法長時間在低等任務中現出自己的化身體。因此,如果能爭取時間,那傢伙也只能被強制召回。

問題是,眼下根本不可能以戰鬥拖延時間。

最終,劉眾赫不得不暫時放下自尊心。

「沒錯,我就是救贖的魔王。禰是什麼人?」

『嗯……好像不太對勁?你本來就長得這麼帥氣嗎?我最後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似乎不是這個模樣……』

「既然禰說是來聊天的,那就說重點吧。」

『呵呵,好吧。不過,在我開口之前,有件事挺讓人在意的。」

「什麼?」

啪一聲,阿斯莫德小小的手指一彈。

滋滋滋滋滋!

強烈的火花撲面而來,一個嬌小娃娃在空中現形,手臂已被撕成兩半。

『不出我所料。』

劉眾赫咬緊了嘴唇。對手是魔王,想用隱遁者斗篷瞞過祂的法眼顯然是失算了。

『為什麼大天使的象徵體會出現在這裡?』

「我不清楚。」

『就算這樣也不曉得?』

劇烈的火花噴濺,烏列爾娃娃露出痛苦的神情。

『看這幼稚可笑的象徵體,我知道是誰了。』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怒視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大天使烏列爾,妳的兄弟拉斐爾30別來無恙啊?希望妳能替我轉告他,先前欠他的債我可還沒忘。』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發出怒吼。]

『當然了,前提是妳能平安脫身。』

劉眾赫臉色一沉。這裡是魔界,強如烏列爾,也無法以簡略的象徵體與擁有化身體的魔王抗衡。

劉眾赫毫不猶豫地散發出氣勢。

「住手。」

在這裡失去烏列爾的象徵體就麻煩大了。沒了烏列爾,劉眾赫稍有不慎就會變成任務裡的走失兒童。

在劉眾赫不斷提升的魔力壓迫之下,阿斯莫德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嗯哼?這個氣息很強大呢,不過……』

一轉眼,阿斯莫德已經瞬移來到劉眾赫跟前。

『哪來的凡人,竟敢在這裡假裝星座?』

說時遲那時快,小小的手臂已經擒住了劉眾赫的下顎。

「咳!」

『你果然不是救贖的魔王,對吧?』

劉眾赫連忙甩開祂的手掌,揮動振天霸刀。阿斯莫德一個反手,輕而易舉地捏住刀鋒,絲毫不費力氣。

『早知道你長得這麼好看,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會放過你啦。』

祂口中說著,振天霸刀已在祂的手中扭曲變形,隨即斷成兩截。

『原來是忌憚我呀,真是可愛的孩子。』

「咳咳……」

『你這麼強烈反抗,會害我不想好好聊天。』

黑壓壓的陰影在阿斯莫德身後湧現,光是看著就令人窒息的黑暗在半空中凝聚,形成一隻擁有巨大犄角的怪獸。

『只想將你蹂躪一番。』

鮮血從劉眾赫的鼻子汩汩流下。

強大到足以壓制身為超凡座的他的傳說。

在那浩瀚的存在感面前,劉眾赫悄悄準備發動「超凡型態第一階段」。

沒有勝算也不能輕言放棄。

劉眾赫心中盤算,只要製造出一瞬的破綻,即使無法擊敗這傢伙,也可以爭取到回歸「地球任務」的時間。

直到兩人第一次交手之前,他都還抱持著這念頭。

轟砰砰砰!

他心知肚明,自己只擁有一次的攻擊機會,但就在這麼想的瞬間,劉眾赫全身都感受到幾近毀滅的衝擊!左手臂和右腿關節應聲折斷,腹部遭受魔力重擊,導致他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

等他回過神,才發覺自己已經癱倒在地,遍體鱗傷。

阿斯莫德一手提起劉眾赫,將手抵在他的額頭上。

『真是不可置信,區區一個人類,竟然擁有這麼崇高的絕望。』

「混帳……東……西……」

『照波瑟芬妮所說,那個名為「金獨子」的故事,肯定是最棒的美味佳餚,呵呵。』

阿斯莫德默默地舔舐著嘴角,劉眾赫怒視著祂,隨後閉上了雙眼。

  抱歉了,金獨子。

他已經束手無策,只能等待下一次回歸。

闔上雙眼的劉眾赫心中早有準備,自己的時間將開始倒流。

秒針、分針,還有時針,在巨大發條就要往反方向逆轉的那一刻……

 所以說,就叫你早點想了。

霎時,劉眾赫的時間靜止了下來。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第三階段。]

當大量火花從劉眾赫身旁飛濺而出,阿斯莫德大吃一驚地倒退了幾步。劉眾赫緩緩眨了眨眼,某個截然不同的存在正在他體內甦醒。

當然,那人就是我。

『你是……』

[星座『救贖的魔王』直視著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我用隱隱盪漾著藍色光芒的雙眼,緊盯著阿斯莫德。

『不準對我的化身出手,阿斯莫德。』

3.

「這男的到底在想什麼!」看著將身上插管拔個精光隨即昏迷不醒的金獨子,亞蓮憤憤地喃喃自語。

斷裂的繃帶之間,傳說碎片流淌而出。

「雖然我真的不想用這手段,但這是眼下唯一的辦法了。」

亞蓮慌忙找來容器,將那些碎片盛裝起來,再替他量了量另一隻手的脈搏。金獨子的臉色轉眼變得蒼白,已經看不出半點血色。

「快點把傳說血包拿來!動作快!」

聽見亞蓮的呼喊,在外頭探頭探腦的韓明武急忙衝出診療室。亞蓮看著金獨子逐漸沒了生氣的臉龐,想起他最後留下的話語。

「讓我保持死亡狀態一個小時左右。」

「啊,當然不能真的讓我死了,大概維持半死不活的程度就行。」

「這次要是再搞丟小命,我就真的要去見金南雲那傢伙了。」

「所以我只能相信妳了,知道吧?」

  

監測器顯示的傳說穩定值迅速下降,看著金獨子帶著難以捉摸的神情陷入昏迷,亞蓮深深嘆了口氣,重新在他手臂上吊起點滴。

  

幸虧「全知讀者視角」第三階段順利連接上了,這也意味著亞蓮處理得當。

……話說回來,事情真的有點難辦。

轟隆隆隆隆  

阿斯莫德的氣勢正在熊熊燃燒。

不同於剛才放話時的囂張態度,事實上我十分害怕。

再怎麼說,對手都是那個「阿斯莫德」。

我內心一度糾結,這初次見面的招呼會不會太讓人印象深刻,以至於現在後悔莫及。然而覆水難收,後悔也沒用。

阿斯莫德正巧就在這時開了口。

『救贖的魔王?』

我頂著劉眾赫的臉,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

我能感覺到,劉眾赫的靈魂正在角落拚命掙扎,但我硬是讓他安靜了下來。要是劉眾赫在這時候跑出來攪局,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我就是救贖的魔王。』

滋滋滋滋!雖然使用真言會過度消耗概然性,但我仍極盡所能地裝作若無其事。

不惜使用真言,就是因為不能在氣勢上矮人一截,而為了顯得更加強勢,我還刻意使用半語31

令人意外的是,阿斯莫德注視著我許久,竟開口問道。

『所以說,他真的是你的化身?』

『沒錯。』

要是讓失去意識的劉眾赫知道我自作主張這麼宣稱,肯定吃不了兜著走,但眼前也顧不了這麼多,只能臨機應變。畢竟眼下沒有比這更好的說法,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我沒聽說過你有這樣的化身。』

『看來你的消息不怎麼靈通,這傢伙的確是我的化身。』

這傢伙,明明說過是來和我「對話」的。

雖然無法驗證這句話的可信度,但唯有這麼做,才是劉眾赫唯一的活路。

阿斯莫德如果真是前來與我「對話」,至少不會節外生枝,輕易加害我的化身。

『嗯哼……』

不曉得阿斯莫德是怎麼想,只見祂的氣勢仍不斷上漲。

我拚命回想我所知的「阿斯莫德」的情報。

瘋狂的唯美主義32者。

美食協會成員。

與奧林帕斯的冥界略有交情。

性癖扭曲。

有幾條情報或許會有幫助,但多半遠水救不了近火。

無論如何,圓滿解決眼前的對峙狀態才是當務之急。

我盡可能暗中提高感知,探索著身邊可能有用的物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躺在我腳下的小小縫紉玩偶。

我彎腰撿起娃娃。

『這又是什麼?』

此時,娃娃看向了我。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留下了感動的鼻血。]

等等,難不成這娃娃是……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揉了揉您的臉頰。]

軟綿綿的娃娃在劉眾赫的臉頰上搓揉了幾下,劉眾赫感受到的觸覺我也同樣完整接收。

我倏然陷入恐慌。

烏列爾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時,阿斯莫德開了口。

『既然你能無畏於我的位格,看來傳聞所言不虛。居然能在第十個任務就登上傳說級……想不到這竟是真的。』

『誰知道呢?說不定還在傳聞之上呢。』

我一把抓起烏列爾娃娃迅速藏進懷裡。別說眼前狀況本就詭譎,要是連烏列爾也強出頭,做出什麼蠢事可就糟了。

阿斯莫德咂了咂嘴。

『呵呵,人家說你口舌伶俐好像也是真的,真令人中意。不過……你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聽說你早就慘死在那些星座的小把戲之下了。』

『只是運氣好。』

『有很多秘密這點也正合我意。』

『可惜我討厭愛探別人八卦的傢伙。』

『看來這人是你近來新招攬的化身?我聽說你比較喜歡幼齒的。』

『這又是哪來的胡說八道?』

『我可是費心準備了呢,看來是白費工夫了。』

阿莫斯德對我露出一個極具魅力的微笑,低頭看向自己的化身體。那是個長相可愛的女孩,若韓明武所言無誤,祂的化身體應該就是韓明武的女兒了。幸虧她長得和韓明武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謠言不可信啊。』

大概是因為我讓申流承作為化身,才會傳出這些子虛烏有的無稽之談。

不知道阿斯莫德有沒有把我的話聽明白,只見祂看著劉眾赫的臉咧嘴直笑。

『也對,這麼英俊的化身體,喜好這種東西也是可以稍稍妥協一下的。』

說到這,我很確定我們不可能正常交流了。

我敷衍地說道:「不說這個,別再用真言交談了吧?周圍的化身都剩沒幾個了。」

『為什麼?』

「因為這裡是我的工業區,希望你別再殘害我的工民了。」

吉洛瓦特公爵已被「金獨子」所殺,這裡自然成為了我的領地。

[您已成為工業區新的主人。]

而我的耳邊,也傳來了這樣的訊息。

當然,其實是因為維持真言相當吃力,我才要找個合適的藉口。

阿斯莫德微微一笑,說道:「唔,說得也是,是我失禮了。」

阿斯莫德雖然行事總是瘋瘋癲癲,但擁有明確目標時仍會遵循禮儀,不過,僅限於祂達成目的之前。

「所以,你找上門來究竟有何貴幹?」

「你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我不是先知,怎麼猜得到?」

「我知道你擁有與『阿斯嘉德先知』類似的力量。」

祂說的是安娜卡芙特。那些關於我的傳聞,實在弄不清究竟還有多少訛傳。

不管傳聞如何,也差不多是時候透露些內情了。

「你多半是為了魔王選拔戰而來的吧。」

阿斯莫德咧嘴一笑,彷彿聽見了正解。

這不是什麼太困難的推理。因為在工業區淪陷之後,我的耳邊就不停傳來下列訊息。

[目前您是『第73號魔界』的『魔王候選人』。]

[目前有新任務等候發布。]

「你也在覬覦新任魔王之位?」

「嗯?我已經是第三十二柱魔王了,取得下級魔界的魔王之位對我沒有意義。」

「那是?」

「我想幫助你成為新的魔王。」

果然,正如我所料,畢竟韓明武也提過類似的話題。

「魔王……要我親手扶植『第七十三號魔界之王』。」

沉思片刻之後,我搖了搖頭。

「抱歉,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就現在來說,我連參與選拔戰的意願都沒有。」

「恐怕你無權拒絕。一旦成為公爵,就必須參加選拔戰。」

「我靠一己之力就能克服。」

「這個嘛,以你一路以來的好運或許沒問題,但你能確保將來也有這樣的運氣?」

「……」

「還有梅萊頓和伯律坎那些公爵,你能保證他們也會和你一樣,婉拒外界奧援嗎?」

我知道他們早已和星雲暗中勾結,並且全是毫不掩飾對我抱有敵意的星雲。

阿斯莫德笑得親暱。

「你需要我的援手。要是拒絕,你必死無疑。」

雖然不知道是因誰而死,但祂顯然非常確信我只有死路一條。

那些可恨的傢伙,我好不容易東躲西藏地逃到這來,現在又陰魂不散地拖我後腿?

[極少數星座關注您的選擇。]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關注您的選擇。]

[一位喜好變換性別的星座關注您的選擇。]

我在移動到此地之前,已先行拜託譬喻進行頻道擴張,因此許多星座也在留意我的選擇。

畢竟魔王是多數星座忌諱的存在,根據此刻作出的選擇,也將決定我今後的故事走向。

我冷靜地調整呼吸,問道:「你的目的是『浩瀚神話』嗎?」

在我的直球表態之下,阿斯莫德眼中瞬間盪起一陣波瀾。

「這麼快就掌握這些情報,真叫人吃驚。」

「畢竟在這種地方,人人居心叵測。」

我苦笑了起來。

浩瀚神話。如果說,至今我累積的故事都屬於普遍的「傳說」範疇,在星星直播裡就存在著名為「浩瀚神話」的全新領域。

舉例來說,就類似奧林帕斯的「巨人族戰役」,或者阿斯嘉德的「諸神的黃昏」一類故事。

只要擁有浩瀚神話一點小小的股份,星座就能獲得強大的力量與可觀的概然性;若能獲得其中大部分股份,就能形成一方勢力。

這也是每當大滅絕任務來臨時,那些星座總會爭先恐後殺紅了眼的理由。

而魔界的魔王選拔戰,就屬於浩瀚神話之一。

雖然不能達到與巨人族戰役相媲美的程度,但相較於一般傳說,它仍是極具規模的故事。

阿斯莫德點頭同意道:「沒錯,我需要浩瀚神話的股份。」

阿斯莫德已經身為魔王,並且是隸屬高等任務的存在,不可能再親身參與這場選拔戰。但祂能透過幫助我,以此為代價獲取一部分的神話股份。

本來談到這裡,我就該拒絕祂的提案了。

因為藉由魔王選拔戰累積的浩瀚神話,將成為我在未來與其他星雲抗衡的核心動力。若在此時將神話的股份讓與毫不相關的傢伙,稍有差池,我就會落得一無所有的下場。

然而,劉眾赫在修訂本第十二次回歸中的自言自語令我有些掛心。

「當時,我們不該和魔王阿斯莫德結下樑子。」

雖然我很想揪住劉眾赫的領子,逼問他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別說第十二次回歸,這陷入昏迷的傻小子,目前還只是個第三次回歸的毛頭小鬼。

終究得由我作出選擇。

究竟該與魔王聯手,還是就此作罷?

我緩緩開口道:「實在可笑,我都還沒成為魔王,浩瀚神話連八字都還沒一撇,怎能答應將神話股份分給你?」

「只要有我出手幫忙,那不是問題。」

阿斯莫德的臉上流露出高傲的自信,彷彿對祂而言,將一介存在擁立為魔王只是信手捻來。

我靜靜地審視著那張臉,繼續說道:「好,如果我成為魔王,就分給你一部分的神話股份。」

霎時間,夜空中的繁星一齊閃爍起來。

[極少數星座對您的判斷感到失望。]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以複雜的眼神注視著您。]

[一位喜好變換性別的星座想要改變您的性別。]

星座的激烈反應早在預期之中,但此刻的我別無選擇。

無法知曉採取何種行動會得罪阿斯莫德,就沒辦法光明正大做出與祂敵對的舉動。

阿斯莫德似乎對我的選擇很滿意,露出了笑容。

「明智的決定。你要分我多少?」

「百分之三十。」

阿斯莫德的神情閃過一絲失望。

「太少了。」

「你不覺得你太貪心了?」

「百分之五十。現在就把契約書簽了吧。」

這簡直是強盜行徑。如果浩瀚神話被奪走一半,未經阿斯莫德同意,我根本無法援用浩瀚神話的力量。

我斷然搖頭。

「我不可能同意這種契約。」

「為什麼?」

此時,周圍的殘磚破瓦紛紛浮上半空。

啊哈,打算以武力相逼?如果我會畏懼這種程度的恐嚇,那根本別想走到今天。

我抬頭望向夜空,周圍所有星辰彷彿都屏住了呼吸,等著我給祂們一個說法。

「因為我不會只將股份分配給你。」

阿斯莫德似乎沒能理解我言下之意,歪了歪腦袋。

「我會將神話股份的百分之三十開放競價拍賣。」

「……競價拍賣?」

「換言之,無論是誰,只要願意幫助我,都有機會持有股份。至於誰能取得多少份額,將完全取決於當事人對神話的貢獻度。」

直到這一刻,半空中注視著我的目光紛紛有了變化。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露出興味濃厚的表情。]

[極少數星座對您所言顯露出貪念!]

「競爭持股」是我手上握有的最後籌碼。

既然唯有引狼入室才能繼續前進,那不如索性建立一個洪水猛獸的競技場,擴張我的行動範圍。

阿斯莫德察覺了我的意圖,神情丕變。

「……你騙了我。」

「我沒有騙你。」

空中飄浮的石塊磚瓦同時撲面而來,準確來說,是朝劉眾赫發動襲擊。

每一塊碎石的攻擊,都承載著強大的位格。要是先前,這可能會令我難以應付,但現在就不同了。

因為,此刻的我並非孑然一身。

滋滋滋滋滋滋!

激射而來的石塊像是猛然被看不見的手抓住,靜止在半空中。

[極少數星座怒視著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既然我已公開宣佈會將部分浩瀚神話開放競爭持股,覬覦股份的部分星座就不可能對阿斯莫德的行動作壁上觀。

阿斯莫德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滋滋滋滋滋!

即使強如阿斯莫德,也絕對不想在這種地方面對眾多星座,虛擲概然性。更何況,我方還有一位不容小覷的星座在場。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怒視著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阿斯莫德悻悻然瞪著空中半晌,才重新收回了力量,失去支撐的磚瓦石塊瞬間掉落在地。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對您感到失望。]

阿斯莫德帶著可怕的神情說道:「你似乎誤會了什麼,有資格成為魔王的可不只你一個。是你親手將重要的機會拒之門外。」

祂語氣輕鬆,彷彿隨時都能甩開我與另一方勢力攜手。確實,如果阿斯莫德此時選擇與他人合作,問題將變得更複雜棘手。

但我沒有退縮。

「是嗎?錯失良機的好像不是我,而是你才對。」

在這短暫的空檔,我反覆思考著阿斯莫德為什麼偏偏選擇我。

就常識上來說,阿斯莫德不該選擇我,反倒是與伯律坎或梅萊頓聯手更加有利。

畢竟追根究柢,我既是人類又是星座之身,反觀伯律坎和梅萊頓則打從出生就是惡魔種。但是,阿斯莫德選擇向我拋出了橄欖枝。

對祂來說,顯然有個非我不可的理由。

事實上,聽見我的婉拒,阿斯莫德的神情也有些退縮。

「真叫人不愉快……難道因為我是魔王,所以你不滿意?」

那位至高無上的惡魔居然會露出這種神色,這場面大概翻遍整部《滅活法》都很難找到。

我緩緩搖頭,說道:「不管是魔王還是星座都不重要,我只要我的傳說成為最頂尖的故事。」

「最頂尖的故事?」

「身為美食協會的一員,你應該很清楚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刻意提及的那幾個字,令阿斯莫德神情一變,似乎有些慌亂,又好像有點欣喜。阿斯莫德以人類語彙難以形容的表情打量著我,整整經過了數十秒,祂才再次才開口。

『一個「候選人」,膽敢考驗魔王的能耐?』

剎那間襲來的殺意令我倒抽了一口氣,彷彿這一帶的時空都被扭曲壓縮,緊握在魔王的股掌之間。

驚慌失措星座們奮力點亮光芒,但周圍的黑暗早已濃厚到祂們的力量無法觸及。

這就是魔王真正的力量。

如果阿斯莫德此時施展出所有力量,不管緊箍兒的囚犯在不在場,我相信我和劉眾赫都會瞬間灰飛煙滅。

祂刻意顯露出自身的力量,就是一種證明和警告。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對您顯露出微妙的好感。]

警告著我,無論何時何地,祂都能輕易取我性命。

在一片漆黑之中,阿斯莫德笑了起來。

『你很合我意,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告辭。』

幸好,事態似乎能就此告一段落。

既沒有和阿斯莫德產生過節,也沒有被祂單方面奪走神話股份,至少留下了充分的餘地,準備好隨時翻轉情況……

『不過,我得打掃完垃圾才能走。』

阿斯莫德雙指一彈,我的胸口瞬間傳來了爆炸聲響,恍若風壓爆破玩偶的聲音,讓我的心口一陣刺痛,但劉眾赫的肉體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傷。

阿斯莫德的化身體化為灰燼隨風消散之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我就是看不慣那種東西在我眼皮子底下到處亂晃。』

阿斯莫德身影消失的瞬間,一陣寒意掠過心頭,我連忙伸手探入懷中。

「烏列爾?」

我掏出來的烏列爾人偶早已面目全非,不成人形。緊接著下一秒,我感覺到某種與破爛人偶之間的連結驀然斷裂,眼前浮現出劉眾赫眼中所見的訊息。

[您與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之間的連結暫時斷裂。]

[個人任務自動終止。]

我這才明白,劉眾赫究竟是如何找到魔界來的。

雖然原因不明,但顯然是烏列爾在魔界指定了一項個人任務,劉眾赫才接受任務來到此地。

問題是,那個任務現在被強制終止。

滋滋滋滋滋!

鮮明的火花沿著肌膚不斷蔓延,我頓時領悟將要發生什麼事。

「烏列爾!快醒醒!」

我拚命搖晃著娃娃,但烏列爾沒有半點反應。象徵體嚴重毀損,與真身之間的連結似乎已被強制解除。

「混帳!」

劉眾赫精實的肉體開始出現裂痕。

[您已脫離主線任務。]

我慌亂地環顧四周。

不能坐以待斃。照這樣下去,劉眾赫將難逃一死!

[『流放者懲處』已開始。]

與我不同的是,劉眾赫身上沒有第四面牆。

也就是說,一旦成為流放者,沒有任何人能保護他。

「喂!誰都好,幫幫忙!」

我倉皇地朝著天空大喊,但劉眾赫的肉體已嚴重受損,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啪啪啪啪啪啪。

從腿部開始的裂痕瞬間蔓延到頸部,麻痺了聲帶,連向夜空中的星座請求幫助的希望都被流放者懲處奪去。

像是要就此剝奪所有的故事,將他壓榨致死一般,整個宇宙都在強烈地期帶著劉眾赫的死亡。

……到此為止了嗎?

不行。

要是劉眾赫死在這裡,一切就都結束了。

連一秒鐘都不到的短暫瞬間,《滅活法》的頁面在我腦海裡翻飛而過。

撰寫在無數頁面上的文字朝我飛來,我從其間捉住了觸手可及的字句。

沒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雖然我沒有,但劉眾赫身上擁有的東西。

我只能開口向那傢伙請求援助。

[星座『救贖的魔王』注視著登場人物『劉眾赫』的背後星。]

雖然我想使用真言,但現在已力有未逮,我只能誠摯祈求,我的話語能夠碰觸到那個存在。

[登場人物『劉眾赫』的背後星注視著您。]

我感受到某種宏大的存在凝視著我。

是有些熟悉,同時也有些陌生的目光。

但在開口之前,一陣恍惚的感覺就撲向了我。

[強制解除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第三階段。]

  

那是個被純粹黑暗籠罩的空間。

我曾經歷過相同的體驗。

那是什麼時候呢?

是在逃離星座盛宴的時候發生的事嗎?

【■■……】

【沒有辦法……】

【……改變。】

該死,那究竟是什麼聲音  

  

「咳咳!」

我像剛出生的孩子嘔出羊水一般,嗆咳著從床上醒來,心臟瘋狂地怦怦跳動,喉嚨乾咳不停,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活下來了,亞蓮真的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出來。

但比起心安,焦躁的感覺反倒更加強烈。

我用嘶啞的聲音朝著診療室外大喊:「亞蓮!」

在門外守候的亞蓮聞聲立刻衝入房間。見到我又想拔出點滴,她連忙臉色鐵青地撲了上來。

我甩開她的手喊道:「快扶我起來,我必須盡快趕到吉洛瓦特工業區。」

「你在說什麼?才剛清醒過來的人  

「沒時間了,快啊!」

我一邊大喊,腦海一邊盤算著數十種想法。

向齊天大聖求援吧。

要是行不通,就把荷米斯叫來。雖然百般不願,但只要我願意讓出神話股份,或許能獲得祂的庇祐。

必須立刻趕往吉洛瓦特,現在還不遲,只要馬上趕過去  

「昏迷了整整一個星期的人,到底在說什麼傻話!絕對不準!你至少得再休息兩個禮拜,身體才能恢復穩定!」

「什麼?」

感覺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

耳邊似乎傳來了幻聽。

那聲音就像是我閱讀過的文字世界倏然坍塌,失去棲身之所的無數文字席捲而來,沉重地砸在我的身上。

「……妳說已經過了多久?」

「一個禮拜,你已經昏迷一個禮拜了!」

我愣愣地盯著地面,許久後才伸手拿起亞蓮為我製作的手機。

我六神無主地打開螢幕,確認檔案名稱。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第一次修訂版).txt]

檔名沒有變化。

沒有出現第二次修訂版,劉眾赫的臺詞也毫無差別。

什麼都沒有改變……沒有比這更令人絕望的瞬間。

真的?劉眾赫真的死了?

雖然慌張得雙手不停顫抖,我仍努力深呼吸,想盡辦法恢復冷靜。

不可能,劉眾赫不可能就這樣送命。

不說別的,浮現在眼前的訊息就是最好的證據。

[正在等候下一個主線任務發布。]

就常識思考,劉眾赫的狀態不應該受到流放者懲處,因為他也會像我一樣,進入新的主線任務。

每個人的任務都有些許不同,但就像我成為了公爵,那傢伙也已獲得公爵身分。這就意味著,劉眾赫和我一樣取得了魔王候選人的資格。

[由於系統錯誤,星星直播延遲發放獎勵。]

但是,唯一令我放心不下的正是這條訊息。

在星星直播中,透過盜用身分獲得傳說或成就的情況極為罕見,但這次我和劉眾赫直接冒充彼此,以對方的名義累積成就。

萬一,星星直播的主線任務因此被整個打亂,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我順利進入了主線任務,但要是劉眾赫沒有返回任務劇情呢?若是觸發了流放者懲處,他又會變成怎樣?

「你還好吧?」

「……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亞蓮不信任地盯著我,囑咐道:「不要趁我離開的時候又拔掉點滴。」

等到亞蓮的身影消失在診療室外頭,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著現況。

仔細想想,目前我還無法斷定劉眾赫是否身亡。以全知讀者視角解除之前觸發了流放者懲處的狀況來看,確實很可能導致死亡,但在星星直播,輕率武斷可是大忌。

當務之急,必須先釐清劉眾赫的生死。

「譬喻。」

頻道目前已擴張至吉洛瓦特一帶,只要譬喻出手相助,或許就能透過星座的視野窺見那一頭的景象。

「譬喻,聽得到嗎?」

但不知怎麼回事,譬喻沒有任何回應。

甚至連其他星座的訊息也悄然無聲。

我心中頓時惶恐不安。

難道在我離開的期間,譬喻也發生了什麼事……

窸窸窣窣。

……嗯?

呼咻呼咻。

我靜靜地豎耳傾聽,只聽見譬喻淺淺的呼吸聲自某處傳來。我掀開身上的毛毯,只見渾身雪白的譬喻將臉埋在我的胸口,睡得正沉。

我總算鬆了口氣。要是連譬喻都遭遇不測,我恐怕真的會萬念俱灰。

「對不起。」

我輕輕撫摸著譬喻的小腦袋。

根據《滅活法》的描述,剛出生不久的鬼怪有大半時間都在沉睡。這段時間以來,她為了我一刻也沒能好好休息,現在睡得不省人事也並不奇怪。

不能再折磨體力透支的譬喻,我決定使用第二種辦法。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伴隨著滋滋滋滋的聲響,我感到太陽穴一陣抽痛。

[由於過度疲勞,取消技能發動。]

……該死,果然行不通。

看來當時與劉眾赫之間的連結斷裂,確實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最終,我還是隻能再度拿起手機。

這還是我頭一回感到如此無能為力。在搞不清劉眾赫究竟是生是死的狀態下,我唯一能做的事,竟然只剩下閱讀小說了。

不,不能這樣想。

金獨子,打起精神來。

一路走來,你都是多虧了這部小說才活下來的。

我緊咬雙唇,打開了《滅活法》的檔案。既然一切都源自這個故事,那麼答案必定也藏在其中。

[因專用特性效果,閱讀速度上升。]

我瞪大眼睛一行一行地閱讀小說,連一個字都不放過。

「當時,我們不該和魔王阿斯莫德結下樑子。」

單就此次事件,很難認定我和劉眾赫已經與阿斯莫德徹底撕破臉。

縱使最後讓那傢伙吃了點虧,但看起來祂仍打算和我們合作。因此,僅憑這麼一句話,難以斷定劉眾赫已遭遇不測。

第十三次回歸。

第十四次回歸。

……

劉眾赫的回歸人生仍在繼續,彷彿我這段時間來的努力都白費了一般,他的心依舊被不斷反覆的回歸磨損侵蝕。

「我累了。」

第十八次回歸。

「好想就此放棄。」

第二十一次回歸。

「可惡、可惡、可惡。」

……

閱讀著劉眾赫的絕望,連我自己也變得心急如焚。隨著劇情發展,劉眾赫回到了原本厭世的面貌,回歸者僅僅憑藉著強烈的自我中心和尖銳的原則,堅持地活過每一次人生。

「什麼也改變不了。」

回歸,回歸,還是回歸。

與我往日讀過的《滅活法》相比,劉眾赫中後半的回歸沒有太大差異。除去受到我影響的初期回歸,劉眾赫再次開始重複相似的失誤,劇情也逐漸變回原有的走向。

「究竟,還要經歷多少次……」

原來,我和劉眾赫共同經歷的這些時光,對原作也只能產生那麼一丁點的影響。

我亟欲幫助受到挫折的劉眾赫,卻無法觸及身在文本中的他。

第二十五次、二十六次、二十七次……眼睜睜看著劉眾赫反覆著永無止境的回歸,我不知不覺竟放棄了繼續閱讀下去。

閱讀,原來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滅活法》原本就是這樣的故事嗎?

原先的我,究竟是怎麼讀完整整三千一百四十九個篇章?

或許是感受到不規律的呼吸,貼在我胸前的譬喻輾轉翻了翻身。

我記住目前閱讀的頁數,將捲軸一路拖到最底部。即使要立刻跟上故事的進度有些壓力,我還是必須先搞清楚一件事。

究竟,在第一次修訂版之中,劉眾赫是否抵達了最終的結局?

作者有沒有寫下後記?

因為手機性能不佳,拉動捲軸的時候畫面老是嚴重延遲。我就這麼來來回回地滾動捲軸,不曉得滑了多久。

終於,我翻到原本的「結局」應該出現的頁面。

但出現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空白,以及一行孤零零的字句。

目前修訂中ㅠㅠ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迎面湧上,將我淹沒。

「哈哈……」

緊接在「修訂中」幾個字後面的表情符號,像是惡作劇般令我怒不可遏,但再怎麼火大,「修訂中」這幾個字本身透露出的可能性,仍讓我興奮不已。

故事還有機會改變!

即使劉眾赫已死,依然存在解方。

無論如何,我都要將那傢伙帶回這一次回歸。

我帶著悲壯的決心緩緩滾動著捲軸,寫在結局之前的一行文字,卻驀然躍入眼簾。

眼見任務即將結束,劉眾赫回想起無數次生死交關的剎那。

「回想起來,第三次回歸初次見到阿斯莫德的時候,我也差點送掉一條命。」

一時間,我的腦中湧出了萬般思緒。

咦?等等!這裡所說的第三次回歸不就是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我抬起頭,只見馬克的腦袋從門後探了出來,一臉為難的模樣。見我已經清醒,他面露喜色揮了揮手。

「喔,革命家!你醒啦?真是太好了。」

「有什麼事嗎?」

「沒別的事,只是通知一聲有人來找你。」

正當我打算以忙碌為由請對方回去的時候,馬克繼續說了下去。

「是工業區的主人來了。」

「什麼?」

「我說工業區的主人來找你了。」

我一時不能理解他是什麼意思,工業區的主人,難道不是我嗎?

「讓開。」

下一秒,某個人一把推開馬克開,大步踏進診療室。

那股光是站在那裡,就能改變周圍氣氛的強大存在感  

我張著嘴,愣愣地望向那名男子。

原以為已經喪命的劉眾赫,就站在我的眼前。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讓自己回過神來。

亞蓮送來茶水,偷偷摸摸地打量了我們一眼,隨即整理完桌面便消失了身影。彆扭地站在一旁的馬克,也跟著離開了房間。

等到房間安靜下來,整理好思緒的我率先開口說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兩天前。」

剛才的十分鐘,尷尬得我幾欲抓狂。

這傢伙還好端端地活著  甚至還在同一個工業區裡跑來跑去!我連這個事實也不曉得,還以為他死了,為自己各種沒來由的妄想瞎操心。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那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存活。」

「我受到了一點幫助。」

「誰?難道是你的背後星?」

「那傢伙從來不曾幫過我。」

說得也是,雖然我曾嘗試向祂求援,但我絲毫不認為劉眾赫的背後星會出手幫忙。直到通篇《滅活法》完結,那傢伙做的事就只有讓劉眾赫不斷回歸而已。

在這段期間,劉眾赫的傷口似乎癒合得差不多了,看起來狀態不錯。

「有個星座幫了我。」

「星座?誰?」

「細節你就不必多問。」

「你付出了什麼代價?那些傢伙沒道理平白無故地幫你吧。」

「只是要承受一些懲罰。」

「懲罰?」

「直到魔界任務結束,每天……要消失十分鐘時間。」

「消失?這又是什麼意思?」

「反正我已經進入主線任務,劇情線的錯誤也解決了,用不著你擔心。」

聽劉眾赫這麼說,看來問題確實解決了。

我莫名感到一陣空虛。

在我陷入沉睡的這一個星期,那些與我毫不相關的人幫助劉眾赫,讓他活了下來。他還一路找到這裡,作為工業區統治者的身分也已獲得認可。

「……」

或許是因為先前鮮少跟這傢伙這樣交談,診療室裡迴盪著尷尬的寂靜。劉眾赫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桌子,自顧自喝掉了我的茶水。

我很想開口問他,為什麼跑到這來。

也很想問問,將來到底該怎麼辦。

然而,從我嘴裡脫口而出的話語卻全然不同。

「其他人……過得還好嗎?」

事實上,劉眾赫根本不可能關心這種事,畢竟他是個自我中心的傢伙,腦袋裡只想著攻略任務。

這樣的傢伙根本不在乎別人在做什麼,所以我才想藉機念他兩句,讓他這次回歸千萬別再這樣獨來獨往,否則絕對不可能走到任務的結局。

為了好好勸勸他,我才故意挑起話題,誰知……

「李賢誠回軍隊去了。」劉眾赫開口說道:「鄭熙媛和李智慧正在替新的化身進行特訓。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大滅絕任務,她們打算增強戰力。」

「……咦?」

「劉尚雅和韓秀英似乎在和政府的人進行接觸。」

「那兩個人居然一起行動?」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劉眾赫滔滔不絕說了這麼多話。也許正因如此,我逐漸沉浸在他話語之中。

「孔弼鬥在城南一帶買了地,正在建造一座大型城池,他好像真以為自己是國王。」

「哈哈,那個大叔實在是……」

「兩個小鬼也過得不錯,我看他們無聊的時候會扔硬幣打發時間。」

我認真聽著,不時會笑出聲來,劉眾赫則用木訥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

某些事我一聽就明白,某些事則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釐清,但這全都是我認識的人的故事—是我真心喜歡的人們,在沒有我的地方努力生活的故事。

聽他這樣娓娓道來,我的心情悲喜交織,也莫名有些想念。

「大家都過得很充實。」

他口中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我倏然感到一絲奇異的孤單。

原來如此,大家都過得很好。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正在動搖。]

我再次深刻地體悟到,在這個故事之中,我不過是個「局外人」。

第二十五次回歸的劉眾赫說道:「什麼也改變不了。」

就算沒有我,人們還是會繼續進行任務,推進劇情。

如同劉眾赫反覆回歸一樣。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回歸……在無止境的故事裡,我很容易就會被遺忘,並且,其他人始終會繼續朝結局邁進。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對這一點心知肚明,但意識到這個事實仍舊令我十分痛苦。

我緊咬嘴唇,很想說點什麼,幸好,我始終沒有鬆口。

就在這時,我又聽見劉眾赫說道:「還有,每個人都很想你。」

聞言,我愣愣地轉過頭,劉眾赫依舊一臉淡漠。

「大家很常聊關於你的事。」

我用雙手摀住眼睛,低聲輕笑起來。即使看起來可能不像笑容,我依舊想強調我真的在笑。

在掌心製造出的一小片黑暗中,劉眾赫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靜靜啜飲了一口茶水。

「回地球吧,金獨子。」

 

 


  1. 28指命題的真確性倚靠命題本身來證明的邏輯謬誤,又名循環推理、循環證成。
  2. 29在《西遊記》中,孫悟空乘坐的雲朵,翻一個筋斗便能飛出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3. 30Raphael,在猶太教、天主教、伊斯蘭教信仰中的大天使之一,傳說眾多,一般相傳祂可治癒疾苦。其中一則傳說提及阿斯莫德在人間作亂,後來遭拉斐爾用計擒獲。
  4. 31韓文語體,通常是對平輩、晚輩,或是親近的長輩使用。是比較放鬆的對話方式,但也相對比較不禮貌。
  5. 32Aestheticism,主張藝術無關道德與哲學,為藝術而藝術。為歐洲進步主義的反動,多呈現頹廢風氣。

Episode 43. 破天劍聖

1.

準上級鬼怪審核結束之後,鼻荊變得有些懈怠。

祂負責的工作,是前首爾分局長「清風」離開後,交付給祂管理的朝鮮半島任務,以及偶爾像這樣悠哉閒躺著,欣賞自己製作的任務而已。

「熙媛小姐!這邊!」

「可惡,不小心放過一個,有個傢伙往北走了!」

畫面中,朝鮮半島的任務之一「打地鼠」正在進行。這個任務需要在規定時間內,捕獲所有在逃的「炸彈地鼠」。

萬一錯放一隻,附近地區都會因為大爆炸而化為焦土,但朝鮮半島的化身看起來似乎並不著急。

「翅翅說牠找到了,交給我和流承處理吧。」

隊伍組成和團隊合作都堪稱完美。在相似的任務中,有些國家直接被炸飛了四分之一的國土,而此處情況則截然不同。

不過,要說這任務的難易度已達窮兇極惡,卻又不是這麼回事。

「該死,怎麼會變成這樣,真是的……」鼻荊將手指啃得喀喀作響,低聲抱怨道。

事實上,只要祂想,大可隨心所欲地提高本次任務的難度,將朝鮮半島轟掉一大半,讓化身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但祂下不了手。

  果然,那時就應該救下金獨子嗎……要是此時再調高難度,這些人肯定小命不保。

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

無論事先作了多少安排,一旦離開任務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存在能夠活著回來。

[朝鮮半島的星座為『金獨子一行人』加油打氣。]

[朝鮮半島的星座贊助了2,000 Coin。]

鼻荊的頻道之所以還能維持流量,全是仰仗著金獨子留下的一票死忠訂閱星座。不管任務有趣與否,祂們始終忠誠地給予贊助。

然而,頻道裡不是隻有這種忠實星座存在。

[多數星座對任務的發展感到無趣。]

[部分星座離開了頻道。]

金獨子消失後,就連劉眾赫也脫離了朝鮮半島的任務,導致許多星座一一退訂。一言以敝之,鼻荊的頻道正在逐漸沒落。

  必須要有新的變化才行,可是,該怎麼做?

辦法祂當然很清楚。只要像以前一樣,將任務的難易度提高到地獄等級,讓化身粉身碎骨,訂閱人數就能水漲船高。

但今日的鼻荊,已經不想再用那種方式推進任務了。

  或許,我也變了吧。

總是無條件追求刺激的劇情,毫不在意化身的生死存亡……和那樣的過去相比,祂現在的想法已有所不同。

鼻荊盼望能講述不一樣的故事。祂想放棄管理局奉為金科玉律的「爽快刺激」,帶給觀眾更新穎的內容。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初代鬼怪創造的任務一樣,深植人心,長久地留在星座們的記憶之中……

 鼻荊。

聽見半空中響起的鬼怪通訊,鼻荊反射性地坐直了身子。

 你看起來挺愜意的,過得還好嗎?

緊接著出現在通訊面板中的臉龐,是日前成為「大鬼怪候選人」而離開首爾巨蛋的前分局長,清風。

鼻荊倒抽了一口氣,連忙整頓儀容。

離開首爾分局之後,清風便被拔擢進入管理局的元老會,那是由世界上最賢明的鬼怪代表常駐的議會。

不曉得這段時間祂又見識了什麼樣的故事,畫面另一頭的清風,感覺更有風範了。

 這次聯繫,有幾件事要向你傳達。

『請問是……』

鼻荊有些緊張,因為每回清風這樣意味深長地起頭,從來都沒有帶來什麼好消息。

 浩瀚神話的徵兆出現了。

『可是,目前距離巨人族戰役或諸神黃昏,都還有好一段時日啊?』

 不是這些任務,這次的浩瀚神話發端於魔界。

聽見魔界一詞,鼻荊臉色驟變。

『難道是魔王選拔戰?』

見清風肯定地點了點頭,鼻荊緊張地吞了吞口水。不同於定期發生的事件型浩瀚神話,魔王選拔戰是極少觸發的罕見任務,就連鼻荊也不曾親眼目睹魔王選拔戰這個任務。

『最後一次魔王選拔戰,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光是想像浩瀚神話的誕生,就讓人心中激動不已。

或許是看透了鼻荊的心思,清風笑了笑。

 不覺得期待嗎?

『很期待,但也有些惋惜。魔界的任務,並不是由鬼怪負責的吧?』

自古以來,魔界就是瘤老頭的地盤。整個任務地區,唯一沒有開通頻道的不毛之地就是魔界,因此,負責播出這次魔王選拔戰的人也……

 這回有些異動,管理局已經決定派遣鬼怪前往魔界。

『什麼?可是、這……』

鬼怪不幹預瘤老頭的工作,瘤老頭也不插手鬼怪的事務,雙方井水不犯河水,這就是所謂「地平線之約」。

但依清風所言,祂們將全面否決這個協定。

 原先是計畫與瘤老頭簽訂新的協議,再開設新頻道,但事情變得有些複雜。這次是對方先違約了。

『違約?怎麼回事?』

 魔界裡出現了非法頻道。

『什麼?』

按照常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魔界沒有鬼怪,清風卻說有「頻道」在魔界開通,這又是什麼無稽之談?

 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消息。因為這件事,現在管理局也亂成一鍋粥。

『如果是瘤老頭搶走了頻道,我方只要直接關閉頻道不就行了嗎?』

從古自今,頻道的經營權都在鬼怪手上。

就算瘤老頭使用陰謀詭計奪走了頻道,關閉一、兩個頻道對管理局而言也不過舉手之勞。

 正因為不是瘤老頭的手筆,才成了問題。

『不是瘤老頭?那是誰開的頻道?』

 魔界裡好像有我們不知道的鬼怪。

『……鬼怪?』

等等……難不成?

清風繼續說了下去。

 總之,因為這檔事,管理局決定派遣鬼怪前往魔界。

『原來如此,那為什麼要告訴我這項消息……』

 因為你也在外派人員的名單之中。

『我是朝鮮半島的負責人啊。』

 朝鮮半島會轉交其他鬼怪負責。你帶著中下級鬼怪,去魔界辛苦一趟。

鼻荊一時無言以對。要祂離開最熱門的地球前往魔界?這根本與降職無異。

 反正朝鮮半島目前也沒什麼重大事件吧?別想太多,只要這次好好幹,回來之後直升上級也不無可能。

『……您上次好像也是這麼跟我說。為什麼非選我不可?』

 我不知道確切理由,不過,是元老會親自指名你。

既然元老會已經作出決策,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鼻荊愁容滿面。怎麼偏偏得在這種時候去那個危險的地方?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不過別太消沉,畢竟這不是貶你的官。倒是有個不尋常的消息,你聽了說不定會開心。

鼻荊不期不待地抬起頭。

只聞清風以微妙的語調說道。

 有傳言聲稱,救贖的魔王在魔界現身了。

  

在劉眾赫說完那句話之後,我沉默了整整三十分鐘才開口。

就連時間流逝了足足三十分鐘這件事,也是因為中途看見亞蓮走進房間又離開我才察覺。

「……劉眾赫,你把烏列爾的娃娃帶來了嗎?」

聽見我的提問,劉眾赫一語不發地從懷裡掏出了人偶。我小心翼翼地接過娃娃,仔細查看。

烏列爾娃娃四肢的接縫都被撕裂了。

即使只是象徵體,受到這麼大的損傷,本體也會遭受波及。

那個自視甚高的大天使,竟會在魔界落得這副慘狀。

「現在果真回不去了。」

「沒錯。」

劉眾赫也看著烏列爾的娃娃,口中的回答彷彿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期。雖然房間裡誰也沒有再開口,但我們都清楚地知道彼此在想些什麼。

「你打算參加魔王選拔戰吧?」

我點了點頭。魔王選拔戰,我勢必要攻克這個任務,今後才能與星座抗衡。

「雖然對夥伴們很抱歉,但我必須在這裡取得浩瀚神話。」

我小心翼翼地將烏列爾的手臂接回去,繼續說道:「只有這樣,才能應付未來的大滅絕任務。」

若是回到地球,選擇將變得極為有限。雖然那裡有一些機緣,也能組建自己的勢力,但此刻返回實在效率不彰。

相較於原作,現在的任務難度已經到了極端險惡的程度,在這個時間點回到地球,只是浪費力氣與時間。

劉眾赫凝視著我片刻,說道:「這個想法是對的。」

他的語氣,似乎能諒解許多事。

我想,劉眾赫應該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我的心情。畢竟因為力量不足,失去最多珍貴事物的,就是他本人。

「你呢?怎麼打算?」

「我也會暫時留在魔界。因為還有個人任務,我不能馬上離開。」

喔唷,這就對了。

「是嗎?可以的話,你就順手幫幫我吧。」

「該出手幫忙的人不是我,而是你這傢伙。」

我困惑地望著劉眾赫,一時沒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他明明和剛才一樣面無表情,但總感覺有些不同。

「……你該不會也要參加魔王選拔戰吧?」

「那當然。」

我的腦中頓時亂成一團。如果這傢伙早就打定主意參加魔王選拔戰,剛才又為什麼叫我……

「等等!你剛剛要我回地球,難不成你的意思是  

劉眾赫沒把我的話聽完,逕自起身走向窗邊,火紅的夕陽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依照《滅活法》的描述,每當劉眾赫內心的想法被人察覺,就會擺出帥氣的姿態。

這傢伙,原來是盤算著把我扔回地球,自己來當魔王。

他厚顏無恥的背影,瞬間讓我方才累積的感動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時,劉眾赫開口說道:「來了。」

伴隨著窗外襲來的寒意,亞蓮和馬克一把推開診療室的門闖了進來。用不著他們開口,我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因為不知何時睜開雙眼的譬喻,早已神色緊張地盯著我。

[星座『人類的始祖』緊盯著『劉眾赫工業區』。]

[星座『最後的法老』緊盯著『劉眾赫工業區』。]

[特定星雲的星座緊盯著『劉眾赫工業區』。]

只見數十顆星辰在空中閃爍,其中一顆星星更是爆發著強烈的光輝,引起陣陣火花。

不久後,工業區的入口出現了巨大的怪物。頭戴金色王冠的巨大木乃伊身形遠遠高於城牆,工業區的化身們齊聲尖叫了起來。

若我記得沒錯,那是隸屬紙莎草的星座,而紙莎草已經和伯律坎聯手了。

劉眾赫咬牙道:「看來是來示威的。」

是什麼樣的示威根本無須多言,魔王選拔戰的前哨戰已然展開。

2.

『這工業區……新的統治者……是什麼人?』

如雷的嗓音讓我和劉眾赫同時轉頭望向窗外。

只聽見其間不斷夾雜著滋滋滋的雜音,看來這傢伙連使用真言都挺費勁。

劉眾赫悄聲說道:「是隸屬紙莎草的星座。」

「既然是『最後的法老』,我猜應該是那個女人吧?」

巨型木乃伊頭戴陳舊的黃金王冠,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只露出臉上高挺的鼻樑,與《滅活法》的描述如出一轍。

那個化身體,顯然是屬於埃及「最後的法老」克麗奧佩托拉33所有。

『劉眾赫……是誰?』

再次響起的真言,讓整座工業區跟著轟然作響。

祂的霸氣確實了得,但我們兩人誰也沒有因此畏縮。

克麗奧佩托拉了不起就是個聖人級星座,此時的我和劉眾赫,早已不畏懼聖人級星座的氣勢了。

「劉眾赫,打得贏嗎?」

對於全身上下掛滿了傳說血包的我而言,祂不是現在的我能抗衡的對手。

劉眾赫也搖了搖頭。

「現在太勉強了,而且那個時間很快就要到了。」

「你指的是剛才說的懲處?一天會消失十分鐘?」

劉眾赫沒有回答,我就當作他是默認了,便回過頭注視著克麗奧佩托拉。

「該拿那傢伙怎麼辦才好呢……」

「反正祂什麼也做不了。」

「怎麼說?」

「魔王選拔戰還沒開始。」

這麼說也沒錯。星座不屬於這個任務,因此祂們的化身體會受到強烈的概然性制約。既然浩瀚神話還未展開,祂們也不能肆意妄為。

話雖如此……

「喂,你這麼快就忘了,先前是怎麼被阿斯莫德折磨的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阿斯莫德一樣任性。」

這種事我也十分清楚。

在魔界,魔王受到的概然性制約遠遠低於星座。問題在於,那些星座擁有多餘的概然性,足以克服這個問題。

「克麗奧佩托拉不是隸屬紙莎草嗎?如果祂借用星雲的概然性在這胡鬧……」

「金獨子,你難道忘了自己先前幹了什麼好事?」

「什麼?」

在劉眾赫開口回答之前,克麗奧佩托拉的聲音先一步傳來。

『告訴他……告訴工業區的新統治者,只要膽敢參加魔王選拔戰……他必死無疑。』

伴隨著話音消逝,克麗奧佩托拉的化身體恍如一座倒塌的城池,碎裂成細碎的沙礫,回歸塵土。

『要他記著……紙莎草……不會警告第二次。』

祂居然就這樣安分地離開了?

還真是件怪事。通常以這種方式現身後,隨手屠殺數百名化身不過是那些傢伙的飯後運動。

劉眾赫像對我感到無語般,說道:「你忘了?祂們先前強制對你發布了命運。」

「啊。」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回事。

不單單是紙莎草,吠陀和奧林帕斯也是共謀。當時祂們為了將我拉攏到己方陣營,在「命運」的宣言上耗費了大量的概然性。

我總算明白克麗奧佩托拉老老實實消失的理由,這些傢伙目前恐怕嚴重缺乏概然性。

「魔王選拔戰開始之前,總算爭取到了一點時間。」劉眾赫沉穩地說道。

我點了點頭。至少星座們無法立刻對我方發動攻擊。

我打開訊息欄進行確認。

[目前『魔王選拔戰』正在等候發布。]

[剩餘準備時間:28天17小時12分鐘。]

若我的猜想正確,魔王選拔戰會佔用掉第二十一至第二十四個主線任務。畢竟是規模龐大的傳說,併吞這幾個任務也很正常。

我推算著剩餘的時間,說道:「光靠我們兩個的力量還不夠。」

「我知道。」

魔王選拔戰一旦拉開序幕,為敵方助拳的星座也會開始出沒。

就算是聖人級,但只要身為星座,實力就遠高於一般化身。若再加上那些知名的傢伙,僅憑劉眾赫和我應付起來會相當吃力。

「有想到什麼辦法嗎?」

劉眾赫搖了搖頭。

雖然可以將身在地球的同伴帶來此地,但李賢誠和鄭熙媛等人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對抗超凡座或星座。

他們還需要時間,藉由交替進行個人任務和主線任務慢慢變強。唯有如此,進入後期任務時,他們才能發揮真正的戰鬥力。

此刻,我們必須找到能成為即戰力的夥伴。

「你在這裡沒有找到其他同伴?」

「啊,有是有……」

話說回來,張夏景這小子跑去哪裡啦?我撐著疼痛顫抖的身體環顧四周。

「正好,我先前交代過要物色合適的人選當同伴,現在應該差不多有成果了……」

「作好準備,我馬上回來。」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要去哪裡,劉眾赫的身影已然從我的視野裡消失。

  

為了活動活動身體,順便訂定作戰計畫,我將繃帶纏好,離開了診療室。

雖然亞蓮說我必須再多休養兩週,但也許是因為放鬆了緊繃的情緒,身體狀態還不錯。

[因專用特性『拉馬克的長頸鹿』的效果,恢復能力急速上升。]

啊,原來是因為特性效果。

我伸了個懶腰,一走出門外,就看見亞蓮驚訝地跑了過來。

在她開口數落之前,我連忙先發制人。

「我沒事,不用擔心。倒是亞蓮,幫我修理一下這個。」

亞蓮從我手中接過烏列爾娃娃,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這是什麼?」

「星座的象徵體。」

失禮的是,亞蓮一聽見象徵體幾個字,立刻失手把娃娃掉在了地上。

她手忙腳亂地撿起人偶,看著我問道:「我不會因為不小心把它弄掉而受到天譴吧?」

「祂是很善良的星座,不用擔心。盡量修理得結實一點就好。」

善良的星座。這聽起來有些矛盾,但既然是烏列爾而非其他星座,這麼表達也不算錯。

我知會亞蓮自己要出門散散步,便踏上工業區的街道。

昏黃的陽光下,城市的氣氛和過去迥然不同。有些人認出了我,經過時紛紛點頭致意,從人們臉上,能感受到往日看不見的活力。

或許,這是決心努力生活的人才有的神情吧。

「喂,劉眾赫!你醒啦?」

回頭一看,只見我正在尋找的傢伙剛好飛奔而來。

張夏景一陣小跑朝我撲來,雙手不太熟練地環掛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是劉眾赫。」

「喂,你現在才要告訴我你的真名啊?」

「……你知道這件事?」

「這個嘛,反正使用假名的人不可能只有我一個。」

我注視著張夏景片刻,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我的名字是金獨子。」

我自認這句話說得很帥,張夏景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這名字還真怪,不過好像在哪聽過……」

「別管了。你在忙什麼?」

「啊,我剛剛在跟人聊天,突然就接到了一個消息。」

「消息?」

「你一直在睡,肯定什麼都不曉得吧?最近工業區有趣的事還不少呢。」

從張夏景口中,我聽聞了過去一週發生了什麼事。其中最有意思的,莫過於和劉眾赫有關的事情。

「你說,那傢伙拒絕統治工業區?」

「沒錯。他說他會繼承公爵的爵位,但不會對這裡實施統治,所以現在大家都亂成一團。」

我大概能猜到是什麼情況。劉眾赫應該正在實踐著自己的信條「稱霸而非統治」,所以才會那麼說吧。

他的想法很好,實際上卻搞得一團亂。

「那就糟了。工業區還沒整頓好就作出這種宣言,肯定會引起治安問題。」

「不管怎麼說,工民們早就為了這件事激動到失控了。」

一位強大的獨裁者,光是憑藉著自身的存在,就能控制群眾。可是一旦獨裁者放棄實權,工民積壓至今的慾望就會一口氣全面爆發。

「你以為只要我死,工業區的黑暗面就會消失嗎?」

這是賽斯維茨公爵在《滅活法》說過的臺詞。

我再次體認到這句話言之在理。

即便更換獨裁者,整座工業區也不會立刻產生變化。反倒是隨著暴虐的獨裁者消失,人們內心深藏的慾望會更加赤裸地暴露出來。

「喂,放下那個碎片!」

「不、不要,是我撿到的。」

彷彿就在等著這一刻,一陣爭執聲響起,我和張夏景同時轉過頭去。

暗巷中,一群化身正對著某人施暴。顯然,他們是為了從工廠帶出來的傳說碎片發生了口角。

意外的是,在我打算行動的瞬間,張夏景攔住了我。

「等等,再等一下。」

「怎麼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接到了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有人說『制裁者』會出現在這裡。」

「制裁者?」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存在。別說《滅活法》不曾出現,革命家遊戲也沒有這個身分。

張夏景察覺了我疑問的眼神,補充道:「這是工民幫她取的稱號。聽說幾天前開始,有個傢伙突然現身整頓治安,而且還有一副驚人的美貌……」

巷子裡傳來了一聲喝斥。

「殺了他,把東西搶過來!」

化身們掏出兵器,準備動用私刑。

管他什麼制裁者,與其在這裡乾等,不如我先動手更有效率。

就在我從腰間抽出劍刃的瞬間,暗巷裡出現了一道纖瘦細長的身影。

「住手。」

一個全身罩著黑色斗篷的女子,傲然站立在牆上。

因為斗篷的緣故,我無法確認她身上的裝備,只能看見她的臉。

那張臉,彷彿與周圍的人不同畫風。一頭直到腰間的長髮隨風飄揚,深邃鮮明的眼瞳,端正擺放在墨色雙眉之下。

霎時間,我感覺我所知的一切讚美之詞都失去了意義。

世上決定「美」的所有標準,一瞬間全數崩塌。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女子,在巨大的衝擊之下緩慢地開始思索。

……《滅活法》曾出現過這號人物嗎?

那是一張連星座的名號都無法描述的臉龐。

更令人憤慨的是,想要形容這張臉蛋,只有唯一一個方法。

  那美貌無庸置疑,肯定能勝過劉眾赫三條街。

就連《滅活法》,也不曾出現過這樣極端的描寫。即使是外貌出眾的張夏景,也只是「勝過兩條街」罷了。

甩開劉眾赫兩條街的那位當事者,對我悄聲耳語道:「來了,那個人就是制裁者。」

被女子的外表震懾的一群化身,直到這時才回過神來,見他們嬉皮笑臉地舔著嘴唇,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會說出什麼樣的話語。

但那些化身還沒來得及開口,某人已先發制人展開行動。

啪噠,某個東西落了地。

又過了一會,那名化身才尖叫出聲。

「呃、呃啊啊啊啊!」

一個化身被斬斷了手臂,發出痛苦的哀號。

察覺事態嚴峻的化身們急急忙忙地扔下兵器逃跑,因為他們發現自己根本不是那人的對手。

甚至,連那個受到幫助的男子也慌不擇路地逃出小巷,轉眼間,暗巷裡就只剩下掉落在地的手臂,和那女子孤身一人。

看著女人安靜地收劍回鞘,張夏景不禁感嘆出聲。

「你看,真的超強的對吧!你不是要我物色有用的人物嗎?我昨天有試著跟她搭話,但她馬上就消失  

雖然手法兇殘,但她的劍術顯然堅守著正道。

她的劍招之快,更叫人驚奇。

我不禁喃喃自語道:「那劍術,不是化身能有的水準。」

「什麼?」

張夏景或許沒有發現,但我看得很清楚。就目前來說,能掌握那麼快的拔刀術,唯有超凡座才辦得到。

我的心臟撲通直跳。

雖然不知道女子的真實身分,但若能將她納為同伴,無疑將成為魔王選拔戰的一大戰力。

就在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轉身的瞬間,我毫不猶豫地踏進巷子。

「喂!」

我心中盤算,先用對話拖延時間,同時利用全知讀者視角查看她的情報。就算不知她是何方神聖,只要能看到特性視窗,就能提高說服她的機率。

甚至,要是運氣再好一點  

「呃。」

然而,在接近女子使用技能之前,我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她正以一對翻湧著怒火的眼眸瞪視著我,可怕的情緒波濤瞬間如滔天巨浪直襲而來,讓我不禁渾身顫抖。那是極其強烈的憤恨與埋怨。

幾乎從未體驗過這麼洶湧的情緒,我霎時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女人是怎麼回事?

她認得我?不對,她為什麼這麼恨我?

我吃力地穿過那不斷湧上的情感狂潮,向著轉過身的制裁者喊道:「等一下!等等我!」

就在這時,星座的訊息突然湧入腦海。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感到驚訝。]

[極少數星座對您的判斷力感到糾結。]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因您的反應遲鈍引發嚴重的過敏反應。]

嗯?什麼?為何突然間……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已進入頻道。]

……烏列爾?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感到吃驚!]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感到吃驚!]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感到吃驚!]

在阿斯莫德事件之後過了整整一週,烏列爾能順利進入頻道也不足為奇,問題在於星座們源源不絕的訊息。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

[一位喜好變換性別的星座竊笑不已。]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激動地向星雲〈阿斯嘉德〉指手畫腳。]

因為星座突如其來的大量訊息,讓我一時有些混亂。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指手畫腳?

在我因星座訊息分心的同時,制裁者已經消失在暗巷之中。

「等等,我叫妳等一等啊!」

太可惜了,招攬同伴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

追上前來的張夏景問道:「怎麼樣?她超正的,對吧?」

「她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

「好像是三天還四天前吧。長相就不說了,連實力也高人一等,有關她的消息沒多久就沸沸揚揚。還有,神出鬼沒這點也是一絕。」

「她明天也會出現嗎?」

雖然沒來得及辨識劍術流派,但這個程度的劍法肯定會對魔王選拔戰大有助益。話說回來,這種人才又是從哪冒出來的?原作裡明明沒有啊……

「她每天都會出現,想必明天也會來吧。你好像也很哈她喔?」

「沒有那種事。」

「我開玩笑的啦。我知道,你對女人不感興趣。」

這又是哪來的謠言……

「誰說的?」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注視著您。]

我似乎明白謠言是從哪來的了。

「好久不見了,烏列爾。」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嘿嘿一笑,揚起下巴。]

聽著烏列爾零星傳來的間接訊息,我與張夏景一起走向診療室。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讚揚自己的功勞。]

我聽到的內容,大致就是烏列爾想方設法說服了劉眾赫來到魔界闖蕩,或者可說是一則大天使莽撞冒失的冒險故事。

果不其然,和我先前猜想的一樣,說服劉眾赫前來救我的人正是烏列爾。

畢竟劉眾赫那傢伙,不可能單單為了救我以身犯險。

「象徵體還在修復中。等修好了,禰就能再透過它現身。」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感動得熱淚盈眶。]

「不過,禰交給劉眾赫什麼樣的個人任務?大天使擅自在魔界發布個人任務相當危險。」

實際上,像烏列爾這樣的高等星座,隨意進出魔界本身十分冒險。

畢竟星雲伊甸和屬於七十二柱魔王的魔界,目前僅僅處於暫時的休戰狀態。

或許烏列爾也是因為意識到這一點,才刻意不使用完善的化身體,只透過簡陋的象徵體現身。但也是因為這層緣故,烏列爾才會那麼輕易被阿斯莫德玩弄於股掌之中。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露出不滿的神色。]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反正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這麼說來,隨著劉眾赫和烏列爾之間的連結中斷,烏列爾的個人任務可能也已遭到強制徹除。

劉眾赫曾說過,他接到了別的個人任務。

就在這時,靜靜聽著我和烏列爾交談的張夏景插嘴說道:「不過,你怎麼會跟星座那麼熟啊?」

「因為我也是星座。」

「……什麼?你開玩笑的吧?」

「我沒跟你說過嗎?」

張夏景神色複雜地說道:「可是星座……不就是在天空的那些人?像今天早上出現的木乃伊那樣?」

「大多數都是這樣沒錯。」

「還有什麼名號,據說星座是生存在那些名號的脈絡之中……」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種設定。據傳,星座的真身都藏在名號的理脈之中,不過我剛成為星座就墮落為魔王,因此也沒能一窺所謂的脈絡。

「沒錯,這就是星座。」

「那……請問您的名號是什麼呢?」

也許是突然意識到我是一名星座,張夏景的語氣變得畢恭畢敬,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警戒著化身『張夏景』。]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警告化身『張夏景』不準隨便裝熟!]

「呃!」

不知道被烏列爾威脅了什麼,張夏景迅速從我身邊退開一步。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向您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那個天使到底跟張夏景說了什麼啊?

我們一走進診療室,就看見劉眾赫悠哉地坐在桌邊喝著茶水。

「你們遲到了。」

「什麼啊,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只見劉眾赫的靴子上滿是灰塵。他似乎還趁這時間重新沏了壺茶,連茶的種類也不一樣了。

那是本地產的香草茶嗎?仔細一想,這傢伙對生活的品質確實相當挑剔。

劉眾赫瞥了我身後的張夏景一眼。

「你剛才說的,就是這個人?」

「沒錯。」

我一回答,張夏景就踏步上前。

「這位就是新任的公爵大人?嗨,我是亞斯蘭。」

「問候就免了。」

「啊……也行。」

一瞬間,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眼見氣氛一陣尷尬,我趕緊出聲轉移話題。

「你們兩個是頭一次碰面?劉眾赫,你不是幾天前就到了?」

「我沒有閒到有時間跟每個居民一一打招呼。所以,你說這個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子,就是新的同伴?」

「沒錯。」

「我沒興趣跟弱不禁風的傢伙合作。」

「……我一點也不弱好嗎?」

雖然張夏景努力挺著胸膛宣告,但此時的他,劉眾赫根本不可能看得上眼。

縱使他擁有來歷不明之牆,與身為超凡座的劉眾赫相比,戰力仍舊差了一大截。這兩人都是書中主角,但第一男主角畢竟是劉眾赫。

劉眾赫沉默地放下手中茶杯,冷淡地說道:「白白浪費我的時間。你找來的夥伴,該不會只有這個傻小子吧?」

我一邊攔著怒火中燒的張夏景,一邊趕緊回答道:「啊,還有一個人。雖然沒機會跟她說到話,但我確實發現了一位不錯的人選。」

「誰?」

「她被人稱為制裁者。據說是不久前才出現的,應該會很有幫助。」

聽我這麼說,劉眾赫的神情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

「那個人不行。」

「什麼?為什麼?」

「我也有網羅過她,但失敗了。」

「你怎麼說的?你要是又搬出『不當同伴我就殺了妳』那一套  

劉眾赫臉上瞬間流露出的憤怒,讓我不禁抖了一下,只能乖乖閉上嘴巴。

劉眾赫會這麼篤定肯定有他的理由,雖然不清楚細節,但多半是跟那女的有過節吧。

居然跟劉眾赫有恩怨,那女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就連原作中也不曾出現……不對,既然原作已經改變,或許會出現新的情節也說不定,我早晚得好好研究研究。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張夏景接收到我的視線,鼓著一張氣呼呼的臉,沒好氣地說道:「幹嘛,怎樣?」

「我之前交代你的事都完成了嗎?」

「都搞定了。」

「那我提過的超凡座怎麼說?」

「有回訊息,對方表示『如果能來的話就來吧』。」

劉眾赫聽著我和張夏景的對話,皺了皺眉頭。

「超凡座?什麼意思?」

「啊,這傢伙可以和其他任務次元的人相互聯繫,很不錯吧?」

雖然我想方設法稱讚張夏景的能力試圖提升好感,但劉眾赫的表情依舊冷漠。

「所以?」

「同伴不見得要侷限在化身嘛,只要能拉攏星座或超凡座  

「星座不行,那些傢伙不可信。」

「超凡座總沒問題了吧?」

「你有想法?」

我點了點頭。

「我打算前往第一武林。」

「……第一武林?」

「畢竟那裡的超凡座人數最多。」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但那些超凡座不見得比星座好到哪去。那地方龍蛇雜處,很多惡人,甚至有魔道存在。」

「大概吧,不過也有俠客,不是嗎?」

「你以為只要是俠客就會對你仗義相助?武林界那些自詡俠客的人,我可不記得見過哪個是有人性的傢伙。」

劉眾赫咬牙切齒的語調之中,能感受到一股深刻的憤恨。

的確,在上次回歸曾到過第一武林的劉眾赫,會這麼想也不是沒有道理。

但是……

「這可不好說,我想至少有一個人會願意出手幫忙。」

看著劉眾赫隱隱扭曲的表情,我興致勃勃地說了下去。

「我打算找破天劍聖幫忙。」

破天劍聖,論及《滅活法》最強大的超凡座,她絕對是無人能及的存在。雖然在這個時間點,她的威名還未傳遍天下,但實力絕對無庸置疑。

因為這位破天劍聖不是別人,正是劉眾赫的師父。

「為什麼非她不可?」

「因為她不拘泥於正邪之分,超脫善惡之上。而且,既然要找幫手,當然要請高人出手,不是嗎?」

劉眾赫臉上的表情,比方才討論制裁者時還要精彩。

臉色煞白的他,連額頭都冒出冷汗。

「絕對不行。」

「為什麼?」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對那個人來說,這絕對……」

當然了,劉眾赫對這提案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讀過《滅活法》的我十分清楚。

即便如此也不能妥協。

至少這次,必須按照我的計畫行動。

「不行,我們非去不可,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我一說完,飄浮在半空中的譬喻便出了聲。

[啪啊!]

任務訊息隨之浮現。

[您收到了新的支線任務。]

第一武林本就是人流往來頻繁的任務地區,只要透過鬼怪包袱就能購買傳送門票。雖然必須支出高達五萬Coin的鉅款,但能隨心所欲地自由往返,就是它最大的優勢。

「劉眾赫,你想清楚,就算不是為了破天劍聖,走一趟也有不少好處。」

第一武林囊括了參與第二十個至第四十個任務的各類人群。若在這個時間點前往,一定會有很多值得利用的情報或隱藏劇情碎片。

最終,苦惱許久的劉眾赫終於答道:「什麼時候要去?」

我笑著開口。

「現在馬上。」

3.

我們很快就作好了行前準備。

我將劉眾赫工業區託付給亞蓮,並將金獨子工業區交給馬克與幾名議會成員代為管理。

話說,每當說出「金獨子工業區」這幾個字,感覺還是十分怪異。魔界真的出現了以我命名的工業區?總覺得住在裡頭的居民好像會遭逢不幸。

「天殺的,我只是個酒館老闆,你真的要叫我做這種事?」

「只要管理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而已,當作是經營酒館就行。我已經轉讓了部分權限,後續再麻煩你切實地整頓好治安了。」

即使聽我這麼說,馬克還是一臉不贊同的表情。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先去露個臉再走比較好吧?工業區的人會覺得很混亂吧。」

「實在沒時間再跑一趟了。」

「萬一又有新的革命家出現……」

「目前整個地區都進入了下一個任務,暫時不會有革命家現身的。」

聽我這麼解釋,馬克才勉為其難地接受了我的說法。

雖然看起來有些不安,但他必定能夠勝任這項工作。在原著中,對重建滿目瘡痍的工業區最有幫助的人,正是馬克。金獨子工業區由於劉眾赫造成的慘況而混亂不已,因此更需要像馬克這樣的人才。

馬克帶著一批議會成員啟程前往金獨子工業區,在後頭目送著一行人的韓明武驀然開口。

「那我們也出發吧。」

「我們?」

聽他這麼理所當然的語氣,我暗暗皺眉,回頭看向韓明武。

……這混蛋又是什麼時候把行李打包好的?

「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也做不了什麼。」

「……」

「況且,說起江湖武林,我也有獨到的見解,年輕時我也看了不少武俠作品呢。」

事實上,我很清楚韓明武為什麼想跟著去。準確來說,想跟著我們的不是韓明武本人,而是他背後的老闆。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注視著您。]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怒視著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雖然對烏列爾有些抱歉,但目前的我別無選擇。

既然無法從修訂版得知第三次回歸的發展,那此刻最好還是與阿斯莫德維持良好的關係。此外,比起烏列爾和阿斯莫德,更叫我放心不下的另有其人。

「拖油瓶還真不少。」

「你好像對任何事都很有意見?」

眼見劉眾赫和張夏景彼此怒目相視,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一趟的主要目的是與破天劍聖會面,劉眾赫當然得同行,作為聯絡人的張夏景也不可或缺。更重要的是,這趟旅程對張夏景的成長會很有幫助。

「那麼,動身吧。」

我朝天空送出信號,譬喻口中「啪」的一聲,在空中打開了傳送門。

伴隨著一陣滋滋滋滋的聲響,空間扭曲生成一個傳送通道。雖然沒有異界蟲洞那樣的規模,但也足以讓我們四人通過。

通道一開啟,性格急躁的劉眾赫第一個走了進去。看著劉眾赫化為粒子被捲入通道中,張夏景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我還是第一次離開魔界。」

經歷第一次的次元移動之後,張夏景一直在魔界裡生活。我本想說點什麼鼓勵他,出乎意料的是,韓明武搶先開了口。

「在下年少時看過的武俠片超過三百部有餘,這趟旅程就儘管放心,相信我就行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三百部武俠片啊,果然是對第一武林一無所知,才能這樣大放厥詞。

「走吧。」

我們三人同時跳進傳送門,視野瞬間染上一片漆黑,先前見過的宇宙光景再度在眼前展開。我化為一道光芒,迅速橫越整個宇宙。

跨越星星直播銀河,其中有無數故事盛放凋零。

幾顆星體望著我,與我擦身而過。當我再次回過神來,已在不知不覺間用手撐住了粗糙的地面。

「嘔,好暈……」

一旁的張夏景乾嘔不止,韓明武則帶著出門登山的自信氣勢四處張望。不過短短時間,劉眾赫已不見人影,不知去了何處。

多半是不願見到破天劍聖吧。

「喔喔,這裡就是……」

興奮過頭的韓明武像小孩子一樣激動地催促著我們。我不禁心想,或許親眼目睹《滅活法》開端的我,當時也是這種神情吧。

[您已抵達『青龍城』。]

伴隨訊息傳來,空中的傳送門應聲關閉,我也有了餘裕環顧四周。

青龍城為第一武林四大城邑之一。

根據《滅活法》所述,這裡是第一武林最大的都城。光是從廣場看到的城市的規模就相當驚人。一座高聳的宮殿佔據在城中央,街市以宮殿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展出去。

販售著各式武學書籍的集市、熱鬧的大道,到處都能看見三五成群的武林人,聚集在大小宅府前談笑風生。縱使無人顯露敵意,光看他們散發出的氣勢,就能看出他們都是了不得的強者。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露出饒富興味的神色。]

[少數星座對『第一武林』流露出懷唸的神情。]

第一武林是諸多強者出生成長的所在,或許也有不少星座曾經造訪武林界。

張夏景被周遭的氣氛所震懾,張口結舌地四下張望著。

「怎麼有點中國風的感覺?這地方本來就是這樣嗎?」

「因為『武俠』本來就是以東洋為背景。」

話雖如此,倒也不能以一句中國風概括。那邊豔紅的燈籠帶有日本韻味,而錯落的建築形式則更偏向東南亞風格。當然也有中國獨有的特色,例如那件中式旗袍……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斜眼看著您。]

我盡力裝作什麼也沒聽見,繼續向前走去。

由於整座城邑太過廣闊,無法清楚掌握方向,但若我讀過的劇情無誤,破天劍聖的武館應該就在這一帶。

首先,還是先去市集那邊看看吧。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也希望能品嘗第一武林的菜餚。我最想吃的是熱呼呼的雞湯和包子,這兩樣是劉眾赫在第一武林最常吃的食物。

小說裡動不動就描寫他喝著燙口雞湯大啖包子的場面。每當深夜讀到這樣的段落,我就會抱著飢腸轆轆的肚子,跑到超商買一千韓圓34的豆沙包35充飢。

「嗯,沒看到有人在練武的樣子。」

「習武之人本來就深藏不露。如果看過三百多部武俠作品,應該很清楚吧。」

「雖說是這樣,應該還是有真正的武林高手吧?也會有武館,對吧?」

「當然有。」

「真令人期待。」

我用憐憫的目光看著韓明武。直到現在,這位先生似乎還誤以為這個「武林」就是他所知的那個「武林」。

沒過多久,韓明武就像是感到奇怪似地喃喃自語。

「好怪。」

「你指什麼?」

韓明武彷彿看到了什麼珍奇的景象,仔細地打量著路過的化身,問道:「為什麼武林中人會穿著牛仔褲?」

「武林人不能穿牛仔褲嗎?」

「不是,這個年代的中國哪有什麼牛仔褲……」

「可能跟我們一樣是觀光客吧。」

不只是牛仔褲,大部分的人耳裡都塞著無線耳機,或是頭戴大大的耳罩式耳機到處走動,還看得到一些化身使用著類似手機的設備。

雖然也有少數人追求武林風的時尚,但他們之中也有大半的人和我們一樣,穿著與世界觀迥異的服裝。

眼見韓明武被眼前景象打破了幻想,一臉絕望,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想像了什麼,不過,現在的『武林』都是這樣的。」

「是、是這樣嗎?」

「當然,都什麼時代了。」

「這不是我想像中的武林……」

「現實總是如此,期待越大,失望就越大囉。」

即便被我搶白了一頓,韓明武依舊沒有放棄。他似乎也掌握了翻譯技能,還嘗試著和市井的商販搭話,就連語氣也帶著一股江湖大俠風範。

「在下欲前往武館,借問該往何方?」

破舊的攤位上堆滿了貨品,原先正打著盹的商販,聽見韓明武的問話猛然睜開眼睛。

「……嗯?看來您是第一次來吧。」

「正是。」

「去武館幹嘛?要習武啊?」

「既然來到武林,自當討教一招半式,才不愧身為一介男兒。」

「哈哈哈,說得是,大俠所言甚是。」

一聽見大俠兩個字,韓明武的嘴角就不自覺地掛到了耳邊。

[登場人物『秋國明』已發動『討價還價Lv.4』。]

說實在的,這還真是出師不利。

「不過大俠您似乎有所誤會,近來已經不流行到武館習武啦。」

「嗯?這又是什麼意思?」

「哈哈,傳統武功教學太累了,只有在窮鄉僻壤的一百號武林界還在沿用,現在沒人那樣學武功啦。大俠似乎不諳世道,小的這才特意跟您說明,您可真是走運了。」

韓明武倉皇地反問道:「那、那最近都怎麼習武?」

「最近都靠這東西。」

商人一邊說著,一邊撣了撣商品上的灰塵。

在商人遞出的盒子裡,裝著一個形似小MP3播放器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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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這是近來在年輕高手之間最流行的商品,只要聽上一千遍,誰都可以成為一流高手,好評如潮啊。」

「這怎麼可能……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我已經在武林生活十年啦,怎麼可能對大俠您撒謊?您一路上難道沒看到很多年輕人都戴著耳機嗎?」

「喔,是有不少……難不成?」

聽見韓明武愣頭愣腦的回答,商人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大家都會利用零碎時間來學習,近來的年輕人幾乎隨時隨地都在聽呢。」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看來是我落伍了。」

「呵呵,這是特別限定版,冰花神女親自錄音的版本,也很不錯喔。冰花神女聽過吧?武林公認的美聲女神唷。來,我讓您試聽,您聽聽看。失眠的時候拿來聽,效果也是一絕啊。」

正當韓明武著了魔般將耳機放到耳邊的同時,張夏景也在一旁翻看著商人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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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第一武林這段時間正好在流行這種玩意。

主打刺激潛意識,增強被動練武,又標榜什麼居家聽講,讓人可以輕鬆學習武功……

看見張夏景任意翻動著商品,商人橫眉豎目地怒斥道:「喂,那個小妞,不花錢的話就別亂動,這些都貴得很!」

「靠這種東西,真的能成為高手嗎?」

「沒看到這裡的評價嗎?這些全是經過專業機構認證的商品。」

那些機構,就連讀完全本《滅活法》的我也都是第一次聽說。我還看見了一些普通武林人的評價。

 白英神童(12歲,男):我看朋友在聽就跟著聽了,很不錯。聽課三個月之後就一直拿到學館第一,讚!

 譚朗美優(32歲,女):說實話,聽到第三週時還有點懷疑……但第六個禮拜開始就像突然開竅一樣,連原先不理解的武功口訣也聽得懂了!

 火旺方先生(24歲,男):超棒的真心推薦啦!聽課之後任務變得超簡單,你問我任務的難易度如何?我現在連鬼怪也不怕了!

明明任誰看來都是虛假不實的廣告,但對於首度造訪第一武林的化身來說,卻依舊是難以抵擋的誘惑。

這些化身,一路以來千辛萬苦地突破任務來到此地,一見到只要區區幾個Coin就能習得深奧的武功,降低任務難易度,當然很難不為之心動。

一直抱怨著「我不喜歡這樣的武林」的韓明武部長,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被說服了。

「你們要不要也聽聽看?感覺真的很簡單易懂  

「呵呵,看來大俠您很有武功天賦,大家都說前三個禮拜都有所謂的暈眩反應,要迷茫一陣子才聽得懂呢。」

「哈哈,是這樣的嗎?這、這個一次結清的話是多少  

正當我想著差不多該出聲勸阻的剎那,身後驀然傳來陰沉的嗓音。

「要是光聽那玩意就能成為高手,第一武林就不會滅亡了。」

回頭一看,站在身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劉眾赫。

我皺著眉頭,低聲警告:「喂,不要隨意提到這種事。」

劉眾赫口中所說的「第一武林滅亡」是尚未到來的任務,按照原作的時間軸,這場悲劇還要數年才會發生。

當然了,對於在上次回歸目睹一切的劉眾赫而言,即將發生的未來也是「過去」的一環。

「別浪費不必要的時間,你這傢伙應該很清楚,利用那種垃圾不可能變強。」

「我只是想讓大家觀光一下而已。」

「我們不是來這裡悠哉觀光的,你忘了嗎?」

劉眾赫口中這麼說著,手裡卻大包小包地捧著一堆東西。紙質的包裝盒中,隱隱約約散發出熱騰騰、香噴噴的味道。

……包子?

劉眾赫一臉理直氣壯,口裡咀嚼著一顆包子說道:「就目前來說,能在第一武林找到的隱藏劇情碎片有三個。滅皇的武功秘笈、黑魔靈的黑天魔刀,以及血魔教的魔魂丹。」

聽劉眾赫這麼一說,商人插嘴笑道:「哈哈哈!滅皇的武功秘笈和黑魔靈的黑天魔刀?還有血魔教的魔魂丹?居然到今天還有傻子在找那種東西!」

「……」

「別傻了!那些東西只是傳說,在舊武林時期就已經消失了!」

在商人的嘲諷之下,劉眾赫眉毛動也不動。因為他心知肚明,這些傳說之物都是真實存在,甚至還知道獲取其中幾樣物品的具體辦法。

之所以能光明正大在旁人面前談論此事,也是因為他曉得即使說出口也沒人會信。

我接著回答道:「首先,血魔教的魔魂丹就算弄到手,實用價值也很低。你或許能吸收,但我和其他人要是有個萬一就會走火入魔。」

劉眾赫一臉早有所料的表情。另一頭,見到我們如此泰然自若地談論著傳說中的秘寶,商人的神情變得有些驚慌。

我無視他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

「滅皇的武功秘笈取得條件比較嚴苛,雖然不是辦不到,但我們沒辦法在這裡待上那麼長的時間。」

「這也沒錯。」

「最後則是黑魔靈的黑天魔刀……我看,你是因為你的刀斷了,所以才想拿到那把刀吧。不過,難道你忘了還有一件武器,不僅性能相去不遠,取得也更為容易?」

劉眾赫臉色丕變,他已經明白我想說什麼了。

「你當真要去?」

「沒錯,這次我們必然需要破天劍聖的力量。」

「我就不奉陪了。」

「隨便你,不過,你至少能帶我們去武館吧?」

劉眾赫露出一副不情不願的神情。

商人又插嘴道:「各位該不會是要找破天劍聖?」

「是,那又怎麼了?」

「哎……」

商販一臉嫌棄地打量著我們,一邊搖頭,一邊將商品收了起來。

「算了,還給我吧,我不賣了。」

韓明武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冰花神女的武功心法,突然間被商人一把搶走耳機,滿臉困惑。

商人朝著不明所以的韓明武訕訕地笑了笑。

「現在居然還有朋友固守著過時的修練方法,真叫人吃驚。親自感受一下時代的轉變也不失為一件好事,祝各位苦練有成,武運昌隆啊。」

商人就這麼扔下幾句莫名其妙的話,拖著整攤的商品又到其他地方招攬客人去了。我注視著小販的背影好一會,才將視線移開。

韓明武開口問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部長,你曾說過你很喜歡武林,對吧?」

「嗯?嗯,我是這麼說過。」

「那太好了,現在我們要去拜訪的人物,正是在這『武林』之中,唯一一位堅持著傳統訓練方式的人。」

我點到為止,旋即追上領頭走在前方的劉眾赫。

或許是時隔許久才回到第一武林,劉眾赫帶著懷唸的神情環顧周遭,也不時會以悲傷的目光瞭望遠方。

街道漸漸變得冷清,繁華的市井喧囂慢慢平息,周圍開始隱約飄出動物便溺的氣味。

不知道走了多久,劉眾赫終於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座寒酸簡陋的宅院,與方才熱鬧市街上的府邸洽好形成對比。

宅院正中央是一間高聳的草屋,通往草屋的小徑上立著一扇小小的院門與牌匾。

[破天劍門]

 開放招募弟子。

此處就是破天劍聖居住的武館。

「我就送到這。」

劉眾赫一下子退了開來,跳上附近的櫻花樹。看來他是真的百般不願與破天劍聖碰面。

韓明武將信將疑地說道:「好像有點破舊……」

「本來隱世高人就經常藏身在破舊的地方嘛。」

張夏景滿臉期待地問道:「先前教我武功的人就在這裡?」

這麼說來,張夏景曾經透過「來歷不明之牆」,繼承了破天劍聖的「不死之身」。

破天劍聖不是會隨隨便便傳授武功的人,我也不曉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連劉眾赫,先前為了習得一招半式都吃盡了苦頭……

「破天劍聖在嗎?」

我帶頭敲了敲宅院的大門。

「破天劍聖!我們需要您的幫助,因此前來拜訪您了!」

縱使我們放聲大喊,破天劍聖也沒有迴音,但都來到這裡了,總不能因為無人應門就打道回府。

我厚著臉皮一邊大喊,一邊推開了門。

「我就當作您同意我們進來了!」

伴隨著唧咿咿的開門聲,大門打開了,院子內部比想像中更冷清,幾乎感受不到人的動靜。

相反地,眼前等待著我們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存在。

張夏景面露喜色地說道:「啊,原來劍聖還養狗啊?」

一隻狗趴在簷廊36的地板上緊盯著我們。那條中型犬身上穿著藏青色的武道服,張口吐著舌頭。

韓明武緊張地貼近我身邊。

「那該不會就是破天劍聖吧?」

「不是。」

我看著喘著氣的狗,想起了《滅活法》的內容。

富有光澤的黑色皮毛、鮮紅色的眼瞳,破天劍聖的看門犬像人一般姿態優雅地躺著,守護孤獨的宅院。

不會錯。

「那條狗是破天劍聖的弟子。」

「……弟子?」

「如果我沒記錯,牠被人稱作『破天神君』。」

韓明武似乎覺得這很荒謬,問道:「不是,怎麼有人會收狗為徒弟?」

「有些時候,人比狗還不如。更何況,人比狗強,這本來就是人本主義的想法。」

我讀出了那條狗周圍微妙的氣流。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故事源自長久積累的事物,而當故事不斷積累,則將化為傳說。在這一帶凝聚的傳說碎片化為原作中的文字,向我講述著故事。

[傳說『堂犬三年吟風月37』開始講述故事。]

假設,有一條狗經年累月地注視著武林最強者的武功,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某一天,那條狗開始模仿主人的武功招式,日復一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這樣韶光飛逝,經過了將近一百年的光陰。

張夏景驚愕地咕噥道:「那、那是什麼!」

看門犬緩緩地以兩條後腿站起身來,就像個人一樣注視著我們。

牠有雙看不透思緒的奇異眼瞳,步步逼近的動作中雖不見敵意,但也很難說對我們有什麼好感。

在那奇妙的氣氛之下,韓明武皺著眉頭踏步上前。

「牠似乎不是很歡迎我們,我來對付牠。」

「……部長,你行嗎?」

「我可是伯爵級的惡魔,別小看我了。」

伯爵級的話確實不容小覷,畢竟至少要能夠自由操縱傳說,才能登上伯爵級。

「喝啊啊啊!」

韓明武自信滿滿地衝上前去,發動自己的傳說。

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傳說,看起來像是到處撿了幾個史詩級傳說混雜在一起使用的樣子。韓明武好歹是阿斯莫德的眷族,我正好可以趁這機會好好觀察他的實力……

「呃啊啊啊啊啊!」

砰的一聲,韓明武整個人飛到了半空中。

[登場人物『破天神君』已發動『百步神拳Lv.10』!]

[登場人物『破天神君』已發動『朱雀神步Lv.10』!]

……我的老天。

看門犬輕鬆寫意地一拳將韓明武擊飛,轉眼間朝我和張夏景撲了過來。

我反射性地一把推開張夏景,發動書籤。

[已啟動『風之徑Lv.10(+1)』。]

呼呼呼呼呼!瞬間揚起的風勢讓看門犬的動作變得遲緩,我將張夏景夾在肋下,沿著風之徑疾奔,避開了犬隻的前足。

牠的前爪劃過的路徑都濺出點點火花,足見牠的爪子上蘊含著驚人的權格。

若說那條長相溫順的狗此刻正在使出「破天崩拳」,究竟有誰會相信呢?

「等等!我們不是來打架的!」

話剛出口,只見看門犬抄起一張在院子裡飄來飄去的紙。

 開放招募弟子。

我恍然大悟。

「……該死,怎麼剛好是招收弟子的期間。」

若我記得沒錯,除了我們以外,也有不少人對昔日的武林心生嚮往,前來拜破天劍聖為師。但大多數人根本連正門都踏不進去,就是因為這條狗的緣故。

「我不接受連狗都不如的傢伙當徒弟。」

也就是說,那條狗……我是說破天神君,就等同於想拜入破天劍門門下的考驗了。

看門犬似乎因我的舉動受到刺激,口中發出陣陣低吼。

滋滋滋滋。

牠的身體周圍濺出了輕微的火花。

張夏景大吃一驚地問道:「那、那是什麼?牠真的是條狗嗎?」

我也同樣感到驚訝。只見那火花此刻已轉變為金燦燦的黃色,肯定錯不了。

那是「超凡型態第一階段」!

萬萬沒想到破天神君竟有這等實力。可惡!倘若我使出全力還有機會應對,但我的身體至今仍未完全復原,更不可能因為一隻狗就胡亂使用傳說。

終歸只有一個辦法了。

「劉眾赫!幫我一把!」

劉眾赫悄然無聲。這傢伙,故意不回答我是吧?

「我會幫你找出血魔教的魔魂丹,你幫我解決這傢伙就好!」

這次劉眾赫依舊沒有反應。隨即,看門犬展開了行動,牠的速度快如閃電,即便我啟動風之徑也難以閃躲。

就在我一咬牙,決心發動電人化的瞬間  

噹啷!

千鈞一髮之際,劉眾赫倏然現身,以天叢雲劍擋下破天神君的前爪。

「只有魔魂丹不夠,你得把黑魔靈的黑天魔刀也替我找來。」

混帳,一定要這麼錙銖必較嗎。

「……可以,先幫我收拾這隻狗。」

劉眾赫隨手將劍一揮,架開看門犬的攻擊,一臉高傲地擺出劍道的架勢。伴隨著滋滋滋滋的聲響,劉眾赫的身上也開始綻出金黃色的火花。

果然,劉眾赫也已突破超凡座的第一階段了。

在這個時期,本應無人能登上這個境界。

眼見出現了一名與自己運用相同力量的存在,破天神君也略顯緊張。

狗與人類之間的對峙,充滿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張力。

下一刻,可怕的魔力波動開始侵蝕周圍的一切。

這麼說來,原著中,劉眾赫和破天神君也曾在此較量過。

破天劍聖有兩名徒弟。

那是在劉眾赫首度前來向破天劍聖拜師學藝的時候。

第一位是破天劍聖培育的看門犬  破天神君。

當時,他應該是看門犬的手下敗將。

第二位就是霸王劉眾赫

但這次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4.

破天神君實力堅強。這麼說好像有些可笑,但在星星直播中,應該沒有比破天神君更強大的狗了。

當然,比破天神君強的人類也不多。

滋滋滋滋滋!

劉眾赫和破天神君的氣勢相接。源自超凡型態第一階段的火花相互衝突碰撞,扭曲了周圍的景色。

當超凡座的「道」彼此遭遇,就會引發干涉。

這些存在皆是傾盡畢生時間,埋頭鑽研唯一的道,才能抵達超凡入聖的境界。因此,超凡座之間的戰鬥,永遠是相互否定的戰爭。

  他人皆外道,唯有吾之道路,才是正途!

透過否定對手的道,超凡座能變得更強大、更堅韌,直到自身之道折損的那一刻。

在兩名超凡座完全壓制一切的存在感中,劉眾赫的思緒流入我的腦海。

好久不見了,師兄。

對一條狗以師兄弟互稱,任誰看來都有些滑稽。

但劉眾赫沒有半點笑意。

他臉上一閃而逝的神情觸動了我的心緒。那些無法完全用文字描繪、被過去吞沒的記憶終於再次揭開。

那是劉眾赫的第二次回歸,他遇見了破天劍聖,與破天神君一同修習武功。

在這裡,劉眾赫短暫地體會了何謂人情。

就在這裡,劉眾赫跟隨著一點也不像人類的師父,以及實際上真的不是人類的師兄,一起習武、訓練、生活。

若此刻的劉眾赫身上,還留有一丁點人類的溫度,或許正是第一武林的功勞也說不定。

但同樣的,若要深究剝奪了劉眾赫最後一絲人性溫度的原因,那多半也得歸咎於第一武林。

……我一點都不想再見到他們。

最強的看門犬破天神君,在破天劍聖與歸來者聯盟戰鬥時身亡。

鏗鏘!鏗鏘鏘鏘!

看門犬的前爪與天叢雲劍的劍刃相交,吐出尖銳的金屬交擊聲。兩人的朱雀神步皆練到了極致,步法在空中來回交錯。看門犬的爪擊連綿不絕,與劉眾赫劍招碰撞的次數越來越多,空中迸發的火花也愈加強烈。

然而沒過多久,勝利的天秤就開始逐漸傾斜。

主角不愧是主角。

看門犬藉由模仿破天劍聖而成長的傳說,終究無法抵擋為了阻止世界滅亡而活的男人的故事。劉眾赫的每一式劍招,都承載著他必須永遠注視著下一個任務的孤獨人生。

我不會放水的。

劉眾赫的經歷過時光之中不存在哀悼,因為,他終究要再次經歷相同的人生。

戰鬥、戰鬥、戰鬥,然後繼續前進,這就是他哀悼已逝過去的最好辦法。

鏗鏘!

劍擊的力道一招接一招不斷疊加,破天神君終於承受不住,口中吐出呻吟。

劉眾赫的攻勢更加猛烈迅捷,他的劍越來越執著,刺向弱點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站在一旁觀望的張夏景不禁瞠目結舌。

「哇……我的天……」

這恐怕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這麼激烈的戰鬥吧。

雖然一人一犬的過招確實了得,但感嘆則為時過早,只要想到未來將面對的戰鬥,這點程度只不過是餘興節目罷了。

鏗鏘!鏘!

在力量的對決之中,漸趨下風的破天神君後腿一陣顫抖,後退了一步。

劉眾赫沒有放過這個破綻。

連綿的劍招壓制了破天神君的前腳,限制住牠的閃避範圍,看門犬面色鐵青,口裡吐著粗重的喘息。緊接著,劉眾赫的最後一擊刺穿了破天神君的腰際  

準確來說,是將要刺穿的那一瞬間。

這個瞬間,一股叫人不寒而慄的涼意掠過後頸,某人已然站在了我的身後。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大吃一驚!]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流露出好奇心。]

[少數星座對宅院傳來的氣息表現出警戒。]

「今天的天空特別吵啊,是有什麼好戲可看嗎?」

聲音的主人像是出來串門子一般,站姿也一派悠閒。

她的身材甚至比劉眾赫更加高大。

這名足足有三米高的女子,散發著巨神般的壓迫感從我身邊掠過。她究竟是何方神聖,無須詢問也一清二楚,光是出現在面前,強大的存在感就令我心有餘悸。

這個女人,就是《滅活法》中最強的超凡座之一  破天劍聖。

伴隨著空中湧動的以太風暴,劉眾赫的天叢雲劍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居然這樣暴打一條連話都不會說的狗?你們這些傢伙真是不講道理啊。」

天叢雲劍的劍身顫動,破天劍聖僅用兩隻手指,像是在捏著玩具一般,輕鬆止住了劉眾赫的劍勢。

汪汪!

倒在地上呻吟的破天神君,伸長了舌頭飛奔過來。

而另一頭,劉眾赫甚至連天叢雲劍都不要了,飛速發動朱雀神步脫離院子。這大概是我們認識以來,劉眾赫動作最快的一次。

看著劉眾赫夾著尾巴逃跑,破天劍聖饒富興味地喃喃道:「手腳真快……待會再去逮那小子,現在先讓我看看啊。」

破天劍聖淡淡將我們一行人掃視了一遍。正當我以為要與她四目相交的剎那,破天劍聖整個人已經貼到了我的鼻尖。

她的速度令我的背脊瞬間沁出冷汗。就算我使出電人化,也沒有自信能比她更快。

「首先呢,是個長得不上不下的傢伙。」

只不過是被她鉗住下顎,我就連視線都變得模糊。當我踉踉蹌蹌地退到一旁,破天劍聖早已一把捏住了旁邊張夏景的下巴。

「……噫?」

「哦,這個倒是我喜歡的類型。你,過關啦。」

破天劍聖的動作快到只在我眼中留下殘影。

這就是傳說中抵達了「移形換影」境界的速度。破天劍聖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倒地不起的韓明武跟前,拿著一根樹枝猛戳韓明武的臉頰。

「……這個長得像怪獸種,要是殺了他,會掉落內核之類的東西嗎?」

「什、什麼!」

「你嘛,姑且先判個死刑。」

在被樹枝痛扁的韓明武昏死過去的同時,破天劍聖又從院子裡消失了身影。耳中只聽見像是空氣凝縮爆炸的聲響,天空的另一頭便傳來某種東西全面爆發的聲音。

沒多久,破天劍聖的人影伴隨著一陣疾風,風馳電掣地回到宅院之中。

「呼,這小子速度還挺快的。臉的部分是合格了,不過……」

劉眾赫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即使全身上下沒一處完好,他仍不顧一切地發動朱雀神步,然而他的雙腿只能徒勞無功地在空中亂踢。

因為破天劍聖那隻大手,正緊緊抓住劉眾赫的後頸。

  

我很清楚劉眾赫為什麼不願意與破天劍聖打照面。

就常識上來說,在這時間點與破天劍聖碰面有著諸多風險。

劉眾赫向破天劍聖學劍,是第二次回歸發生的事,在第三次回歸,破天劍聖則對劉眾赫這號人物一無所知。

「……你,怎麼會我的武功?」

劉眾赫沒有回答,只是以滿含憤怨的目光直勾勾地瞪著我。

金獨子!給我想想辦法!快點!

順帶一提,第十八次回歸的劉眾赫是被破天劍聖活生生揍到沒命。因為早早成為了超凡座就在師父面前妄自尊大,可說是這傢伙咎由自取的下場。

我決定開門見山地切入正題。

「破天劍聖,為了和星雲相互抗衡,我們正在尋求諸位超凡座的支持。」

「嗯哼,所以?」

「我們需要妳的力量。」

破天劍聖的表情像是在看著某種怪異的玩具,仔細打量著我。

接著,她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柄頗具分量的煙桿,桿中煙雲繚繞,冒著濃烈的煙氣。

破天劍聖沉默地注視著我,接著向我噴出一口濃煙。

「你們好像有些誤會,我可不是愛心志工,如果不是前來拜入我的門下,現在就滾吧。」

破天劍聖雄渾的魔力,蘊含在矇矓煙霧之中。

煙霧環繞著我,那是種無言的威脅,彷彿只要我膽敢胡扯一句廢話,就會當場將我格殺。

當然,我還是必須跟她鬼扯。

「您是真的需要收弟子嗎?」

「什麼?」

「其實您也沒抱多大的期待,不是嗎?」

迷幻的煙氣如浪濤湧動,盤旋蕩漾。

我帶點挑釁意味地繼續說了下去。

「破天劍門最後的傳人恐怕就是您,因為武林再過不久就要滅亡了。」

破天劍聖的眼中首度掠過一絲好奇。她看了看自己手中捉住的劉眾赫,又看了看我,隨即蹙起眉頭。

「有點意思。」

「您有興趣聽一聽嗎?」

「雖然很有趣,但我等等再聽你說。有個傢伙我需要先收拾收拾。」

破天劍聖將劉眾赫點了穴,順手將他整個人甩到肩上,用煙桿砰砰地打著他的臀部,扭頭走向草屋。

劉眾赫滿是血淚的吶喊在我腦中迴盪。

金獨子!

「神君,替我接待那幾位朋友。」

汪汪!

氤氳翻騰的煙雲轉眼間籠罩整座草屋,破天劍聖和劉眾赫的身影瞬間隱沒其中。那座草屋周圍顯然是設下了絕陣,即使現在追過去,也只會在煙雲中迷失方向而已。

張夏景擔憂地問道:「放著不管也沒關係嗎?他不會沒命吧?」

「不要緊的……應該吧。」

雖然很遺憾破天劍聖沒能先聽聽我要說的話,但至少她已向我們釋出善意,狀況不算太糟。

儘管只有片刻,給他們師徒一點時間獨處,或許也不壞。

我只能盼望劉眾赫能管好自己那張嘴了。

「坐著休息一下吧?」

我和張夏景一起扶著韓明武,讓他在簷廊的地板上躺下。

此時,有個東西忽然碰了碰我的腿。

回頭一看,破天神君正站在身後,嘴裡還叼著一個裝滿包子的大碗。

……這好像是剛才劉眾赫買來的吧。

正好肚子也餓得咕嚕作響,太好了。

破天神君用那對圓滾滾的眼睛望著我,汪汪吠了兩聲。

請用。

牠溫和恭謹的模樣簡直叫人感到慚愧。

我誠惶誠恐地接過包子,破天神君也淌著滿嘴口水,一顆腦袋跟著那盤包子左搖右晃。牠真是條有教養的好狗。

「要吃嗎?」

我一邊說著,一邊把包子掰成兩半,遞到牠面前。

汪汪。

你這人還不賴嘛。

破天神君嗷嗷了兩聲,跳上簷廊地板,坐在我身邊。

牠像人一樣伸出前爪拿著包子,再呼呼地吹氣將它吹涼。

我向看門犬說道:「這裡好冷清啊。」

汪汪。

已經好久沒有人來拜師了。

距離幾步遠的地方,張夏景用一臉看瘋子的眼神望著我。我朝他咧嘴一笑,將手指輕貼在唇邊,示意他保持安靜。

破天神君又叫了一聲。

汪汪。

以前不是這樣的。

破天神君一臉陶醉地舔著包子皮,抬眼望向院子的矮牆之外。我順著牠的視線轉過頭,只見破敗的矮牆另一端,是一條荒涼的小徑。方才我們就是沿著那條草徑一路找來。

在我眼前,只看得見處處蛛網、灰塵滿布的破舊宅院,然而在此處度過百年歲月的破天神君,眼中所見的應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我依稀能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景象。

汪汪。

當時這裡武館林立。

汪汪。

也有很多人來拜師學藝。

此地原本是「武館街」。對於充滿俠義之心的年輕人而言,這裡一度是他們懷抱志向鑽研武學的街道。

那些立志成為絕頂高手的武林中人,從各處匯聚至此,埋首修習,精益求精,往往一待就是好幾年,甚至數十年。

只要揮灑汗水、努力不懈就能獲得報償。

然而,現在這裡一片荒蕪,什麼也沒有。

無須多問也能得知其中緣由。

來到這裡之前,我們目睹的各種現象,已經赤裸裸地闡明瞭這條武館街衰落的理由。

看門犬孤寂地吠叫著。

現在,再也沒有人用以前的方式習武了。

「這也在所難免。」

同樣地,我也很清楚堂堂武林為何凋零至此,但這是必然的結果。

因為曾經以武林十大高手自居的武人,都被使用系統的星座輕鬆擊潰,而數十年來潛心練武的武林中人,也全面敗給只需要支付Coin,短短五分鐘就能習得技能的那些化身。

所以,我很高興你們來到這裡。

不過,牠似乎誤會了什麼,我可沒有半點要留在這裡學習武功打算。

因此我這麼說道:「嗯……也不一定只有老東西才是好的,對吧?能夠輕鬆學習並變得強大,不失為一件好事。」

這是什麼話!一蹴而就絕對不是好事!那些鬼怪跟星座帶來的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看來,看門犬也在習武百年之後,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犬生哲學。

「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星座和鬼怪,不過,不是以前的方式就絕對正確。你想想,往日的武林也不是那麼講求公平。」

在過去,只要肯付出努力,人人都能成為高手!

「你真的這麼認為?」

我知道破天神君想表達什麼,牠想擁護何種價值我也再清楚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會隨波逐流認同牠的想法。

因為若我放任這個狀態坐視不理,破天神君也好,破天劍聖也罷,都會遭到時代的洪流淹沒,迎來原作中既定的結局。

至少,在我所在的第三次回歸,我不能袖手旁觀。

就在這時,破天神君的神情驟變。

吼喔喔喔。

我原以為牠是因為我的笑容而發怒,但隨即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院子外頭出現了一股危險的氣息,顯然有人正在接近這裡。

[破天劍聖,趁早放棄武學吧。]

緊接著,宅院的大門猛然打開,一大群鬼怪赫然出現。

我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了。這麼說來,這時期確實正是這個事件發生的時間點。

破天神君激盪起體內的魔力,狺狺狂吠了起來。

[這一帶的武館都已經將武功出售了!妳到底要固守著那老舊的功夫到什麼時候?話說在前頭,再這樣死撐下去,妳只會白白錯過大好時機,我們可不是天天都願意高價收購妳的武功……]

然而,其中一名鬼怪的模樣相當眼熟。

與我四目相交的那名鬼怪,眼神瞬間劇烈動搖。

[你這傢伙是……]

 

 


  1. 33Cleopatra,西元前五一 西元前三○年,又稱埃及豔後。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充滿傳奇色彩。
  2. 34約二十五元臺幣。
  3. 35韓國超商常見的熱食,大小和臺灣常見的肉包差不多,大部分內餡是甜的紅豆沙。
  4. 36在東亞傳統建築中以屋簷延伸為頂的走廊。韓式屋舍的簷廊多半會架高,需脫鞋才可踩踏。
  5. 37서당개도삼년이면풍월을읊는다,韓國俗諺,字面意義為狗在學堂住三年,也能學會吟詩作賦。意為耳濡目染,潛移默化。

Episode 44. 騙徒

1.

劉眾赫的師父破天劍聖,她忍辱負重的毅力可謂無人能及。一百年前如此,兩百年前也是如此。

正因這份韌性,她的劍道才能自成一家。

也因如此,在所有武林人都選擇出售自己的功夫離開武林時,她才會選擇獨自留下,並在此地突破了超凡座的境界。

「所以,你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來頭?」

叩、叩。

劉眾赫被搖搖晃晃地懸在半空中,碩大的手指在他的臉頰上戳了好幾回。雖然她用的只是指頭,但那可是超凡座的手指,不可能絲毫不感疼痛。

劉眾赫依舊沒有半點反應。

「什麼樣的師父就有什麼樣的徒弟,這兩人的臭脾氣真是誰也不輸誰。」

這是武林十大高手之一,天魔曾給出的評價。

或許,天魔確實有看人的眼光。

「一句話都不肯說是吧。再不開口,我就打你屁股啦。」

破天劍聖一邊說著,一邊揮起巨大的煙桿,對準全身穴道都遭到封鎖的劉眾赫的臀部就是一陣猛打,砰砰、啪啪,不斷發出慘烈的聲響。

  金獨子這混帳東西,我非把你碎屍萬段不可。

砰啪!砰啪!砰啪!

雖然那聲響聽起來滑稽,但每一擊蘊含的功力皆非同小可。不一會兒,劉眾赫的嘴角就滲出了血絲,破天劍聖的眉梢也揚起微妙的弧度。

「瞧你這股狠勁,真沒愧對這副長相。」

她的語調似乎帶有些許感觸。

「我再問你一遍,到底是從哪偷學到我們破天劍門的武功?」

「……」

「從實招來,我就勉強饒你一條命。」

聽她這麼說,劉眾赫緩緩抬起頭來。破天劍門的武功向來不傳外人,因此,非門人子弟的劉眾赫本不應該練就這一身功夫。

但破天劍聖親口允諾,只要坦白,便留他性命。

她的意思相當明確。

此刻的破天劍聖,心中已有意收劉眾赫進門為徒。

  師父。

劉眾赫比誰都明白師父此時的心境。

在落寞衰敗的武林之中,想要收到一個像樣的傳人並不容易,然而一名熟習自身門下武學的超凡座憑空出現,會對此人產生興趣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

劉眾赫咬了咬嘴唇。或許,這次按照金獨子的意思行動也沒有壞處,畢竟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破天劍聖南宮珉英。

只要看準時機,好好和她對話,自己肯定能討得破天劍聖的歡心。

但是,他並不想這麼做。

「嗯哼,眼神倒是挺熱烈的嘛。」

「……」

「難道你愛慕我嗎?」

在這種狀況下還有心情瞎扯淡,果然是自己的師父。劉眾赫忍不住咬緊了牙關。

  如果在這裡與我相遇,您將難逃一死。

劉眾赫清楚記得師父最後的背影。

經歷漫長歲月的磨難,獨自承受傷害而日漸扭曲的超凡座  無論遭遇何種苦難,始終堅持不屈的存在。

「我愚昧的徒兒啊,這些人不是你能應付的。」

那是在武林最強者天魔與血魔的聯手強攻之下,師父孤身一人面對整個歸來者聯盟,與之抗衡的身影。

「眾赫啊,活下去。」

當時,劉眾赫沒能與她並肩作戰。

因為太弱了,當時的他太弱了。

「……你看起來很難過。」

驀然傳來的聲音,讓劉眾赫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破天劍聖澄澈的眼瞳裡,映照出劉眾赫的面容。

「孤獨、傲慢,受過很深的傷。」

能夠解讀他人情感的眼睛,明鏡目,是尼安德塔38巨人族與生俱來的能力之一。而破天劍聖南宮珉英,正是人類與巨人族的混血。

破天劍聖用那雙眼曈仔細端詳著劉眾赫。

「你究竟是什麼人?」

在自我被一一揭露的痛苦之中,劉眾赫依舊緊閉著雙唇。

不能說出口,絕對,什麼話也不許說……

[星座『救贖的魔王』注視著您。]

聽見這條訊息,劉眾赫不由自主地望向空中。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一切都會沒事的。]

一切都沒問題?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這次回歸將會有所改變。]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請相信您的師父。]

這次回歸將會有所不同……

無論任何人說出這句話,他都不會相信。但為什麼?那傢伙所說的話,總讓人無法不信服。

[星座『救贖的魔王』……]

「有隻小蟲子吵死人了。」

破天劍聖打了個響指,隨即滋滋滋一陣作響,周圍便完全肅然無聲。那是她運用魔力截斷了周遭的聲音。

縱使時間不長,但像破天劍聖這般水準的超凡座,確實能做到這一點。

只要鬼怪沒有重新調整頻道的頻率,他短時間內都聽不見金獨子的聲音。

從現在起,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斷了。

「我的名字叫劉眾赫。」他迅速地平撫呼吸,吸了口氣說道:「我是妳的徒弟。」

「嗯哼,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傢伙,當然,也不記得我曾收任何人為徒。」

「就如我所說的,我曾拜入妳門下,向……」

劉眾赫正要繼續說下去,身上卻突然冒出陣陣火花。

[已發動傳說『破天劍聖門徒』。]

劉眾赫的嘴唇被強制扭曲,改變了用語。

「……向您學習武功。」

劉眾赫的表情扭曲變形,腦中想起上一次回歸時,他與破天劍聖曾有過的對話。

「你說你是回歸者?那麼,總有一天你還會再見到我吧。」

「下一回,我不會再當妳的弟子了。」

「沒禮貌的小子,說話客氣點……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好好說話?下輩子這張嘴會收斂點嗎?」

之所以會留下這個傳說,大概是因為當時和破天劍聖的這場談話吧。

[您必須對化身『破天劍聖』使用尊待語39。]

還真是可笑,明明當時與自己交談的破天劍聖早已不復存在,即使如此,這個傳說仍舊留在了他的身上。

「到時候,你再當一次我的徒弟吧。」

伴隨著哀慟的心情,塵封的記憶有如瀑布傾瀉而出,沖擊著他的內心。雖然耳邊聽不到間接訊息,但他仍能感覺到,金獨子正注視著他們。

夥伴啊……

信任一個人究竟是種怎樣的情感,劉眾赫早已遺忘了許久。

他慢慢眨了眨眼睛,開口說道:「您想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當然好奇了,非常。」

「那麼,我會解除我的精神壁壘,請您直接窺視我吧。如果是您的明鏡目,應該能做得到。」

「……嗯哼,連明鏡目也曉得?」

「只有五分鐘,我無法給您更長的時間了。」

破天劍聖將信將疑地打量著劉眾赫。

「你不是想幹什麼奇怪的勾當吧?」

「就算我耍什麼花招,您也能應付得了吧。」

這挑釁的語氣讓破天劍聖高高揚起了眉毛。

「很好。」

喜好故事的人遠遠不只星座而已,能夠一窺其他超凡座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

何況是在武林中憑空出現,使用與自己相同武功的超凡座,更令人好奇得想刨根問底。

「那麼,我就會一會你吧。」

緊接著,破天劍聖的明鏡目煥發出明亮的光芒。

劉眾赫覺得好像連自己的頭髮都要被連根拔起。透過明鏡目轉移記憶是非常危險的行為,無論對劉眾赫或是破天劍聖哪一方都是如此。

但劉眾赫仍不顧一切地交出記憶。

稍有差池,連破天劍聖的精神也有可能受損。

她可能無法相信自己眼中所見,也有可能否定一切,將劉眾赫徹底抹去。但若這場豪賭成功,他或許能改變破天劍聖的未來也說不定。

明鏡目清澈的氣息籠罩了周圍的一切,過了十幾分鐘之後才逐漸消失。

嗡嗡嗡嗡……

直到明鏡目的光芒徹底熄滅,破天劍聖仍默默無語,只是垂著頭緊盯著地面。

她的精神崩潰了嗎?還是……

破天劍聖緩緩抬起頭來,眼裡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那是經歷三次回歸的劉眾赫,第一次看見的神情。

過了片刻,劉眾赫才領悟了那表情的意義。

「你不是說,不再當我的弟子了嗎……」

  

劉眾赫和破天劍聖兩人,促膝長談了很久很久。

「辛苦你了。」

「膚淺的慰問就不必了,那不適合您。」

「很好,果然是我的徒兒。」

第二次回歸的破天劍聖已經身亡,再也不會復生,而眼前的破天劍聖,並不是第二次回歸裡的南宮珉英。

儘管如此,兩人交談的時候,都像是刻意迴避這個事實。

「我已經報仇了……在第三十五個任務,天魔和血魔都被我解決了。」

「是啊,我也看到了。你贏得那麼難堪,我可不太滿意。」

「那您倒是親手宰了他們啊。」

任誰看來,這都不是師徒之間正常的對話,但破天劍聖的臉上依舊浮現了溫和的微笑。

「眾赫啊,你變了不少。」

「我什麼也沒變。」

見他繃著一張臉這麼回答,破天劍聖輕輕一彈手指。圍繞在草屋周圍的陣法扭曲了一小部分,從中顯現出令人聯想起大型望遠鏡鏡頭的螢幕。

畫面上,映照出外頭的風景。

「跟來找我的那個孩子有關吧?」

草屋外頭,是一邊大快朵頤吃著包子,一邊和狗兒聊天的金獨子。

劉眾赫皺起眉頭,盯著那幅景象。

「新認識的朋友?」

「算不上朋友,那傢伙只是……」

「這麼早就想著要和星雲對抗,真是勇氣可嘉的小子。」

「……」

「你認為,只要和那位朋友攜手並進,就能戰勝一切嗎?」

對自己冷漠生硬的徒弟第一次結交到朋友,破天劍聖似乎感到相當欣慰,透過陣法留心觀察著金獨子的臉龐。

就在這時,絕陣的一部分產生了動搖,洪亮如雷的聲音倏忽傳來。

[破天劍聖,趁早放棄武學吧。]

劉眾赫大吃一驚,連忙站起身來。

「……又是鬼怪?」

破天劍聖似乎早已對這情況感到厭倦,煩躁地說道:「那些傢伙又來收購武功了。」

「祂們來得比預期的更早,這種情形持續多久了?」

「好一陣子了,這一帶就剩下我一個人。」

武林的武學有其價值,畢竟任何武功都是日以繼夜累積而成的一種傳說。

越是淵源久遠的武學,價值也越是高昂,鬼怪們深知這一點,才會對破天劍聖的武功垂涎三尺。

劉眾赫拔出天叢雲劍,開口說道:「我跟金獨子會看著辦。」

「對手是鬼怪,你們可沒辦法對付祂們。」

「若是金獨子就有機會。」

劉眾赫沒有回應師父的疑問,只是審慎地察看畫面中的鬼怪。他正心下疑惑,那鬼怪似乎有些眼熟,應是先前就曾見過。

  是首爾巨蛋裡的那傢伙。

螢幕的另一頭傳來金獨子的聲音。

「想不到禰居然還活著啊?禰不是受罰去了嗎?」

果然不出所料,一見金獨子的嘴角勾起一副虛情假意的客套笑容,就知道他又開始上演他特有的「耍弄鬼怪」的拿手好戲。

「嗯哼,好吧,禰說禰是來收購破天劍聖的武功?」

劉眾赫向師父聳了聳肩。

看來就算自己不出面,在金獨子那一關就能將事態平息。

雖然不曉得他具體會做些什麼,但金獨子既然出手,大概又會搞些奇怪的把戲,再讓鬼怪狠狠地踢一次鐵板。

然而下一刻,金獨子揚起一抹意義不明的微笑,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語。

「可以,破天劍聖的武功,我就賣給禰吧。」

2.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當時那個……]

看見鬼怪顫抖的模樣,我又想起過去那段不愉快的記憶,飄浮在我身旁的譬喻也眉頭深鎖。

當然,她不可能不憤怒。

因為讓第四十一次回歸的申流承化為災禍降臨在朝鮮半島,這整起悲劇的始作俑者之一,就是那個鬼怪。

祂的名字……好像是保羅吧?

明明說要將祂打入煉獄接受嚴懲,管理局宣稱的懲罰果然全都不痛不癢。送進武林都更小組到底算是哪門子嚴懲?

「好久不見,看禰的臉好像消瘦了不少?」

[呃呃、啊呃呃呃呃……]

「當時禰還是中級鬼怪吧,至於現在嘛……下級?」

[你!你這混蛋!]

瞧祂激動成這樣,我恨不得要求再進行一次「密談」,賞祂一頓好打。

當時的我就是痛打了這傢伙才獲得傳說,不曉得那些瘤老頭是不是還在好好回味那個故事?

[別再說了,保羅。退下吧。]

另一個鬼怪屏退了氣得說不出話來的保羅,代替祂走上前來。

[請問您是金獨子先生嗎?]

定睛一看,眼前這個鬼怪的長相也似曾相識,祂的聲音好像也曾在哪裡聽過。

哦?等等,這傢伙是?

「禰就是當時那個鬼怪吧?先前在鼻荊手底下工作的……名字是……」

[我叫靈奇,您果真是金獨子先生!]

鬼怪愉快地和我打起招呼。我還依稀記得祂,在鼻荊底下執掌下級頻道的鬼怪靈奇。

[我曾聽說您還活著,但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您!]

「鼻荊過得好嗎?」

[獨子先生消失之後,祂老人家變得消沉許多。]

聽到鼻荊變得憂鬱,我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看來這段時日,我和鼻荊也有了些革命情感。

「禰也變得幹練多了,當時還是個連任務更新都不會的小毛頭呢。」

[啊哈哈,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真叫人害羞……我現在也是一名獨當一面的中級鬼怪了。]

中級鬼怪啊。先前祂同屬負責朝鮮半島任務的鬼怪,看來祂也和鼻荊一樣光速升了官。我不得不再次感嘆時間真是過得飛快。

話雖如此,事實上,這全是在不到一年之間發生的事。

[不過獨子先生,您說您願意出售技能,此話所指為何?]

靈奇很快就沉下目光注視著我。無論祂是不是傻氣愚昧,鬼怪仍舊是鬼怪,我可不能大意。

「正如我所說,我會幫禰說服破天劍聖,將技能賣給禰們。」

[但是獨子先生要怎麼……]

「我自有辦法。禰需要什麼技能?朱雀神步?還是百步神拳?」

[我們已經取得了百步神拳,我們想要的是……」

「那就是破天劍道了?」

聽我這麼一說,靈奇重重地點了點頭。

果然不出我所料。

破天劍道,那是讓今日的破天劍聖擁有「破天」之威名的武功。

在第一武林,每一個人都難掩覬覦之心的最上乘武功,那就是劉眾赫擁有的「破天劍道」。

身旁的破天神君擺出低聲咆哮的動作,我連忙攔著牠,繼續說道:「好,我賣。不,我無意販售,我可以直接讓給禰。」

此話一出,破天神君一臉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向我。

就連靈奇也大感詫異。

[您、您此話當真?]

「相對地,條件是禰們必須接受我兩個請求。首先,第一個條件……在即將展開的任務之中,禰們必須將破天劍道當作任務獎勵發放。]

[什麼?]

靈奇那副愣頭愣腦的神情,讓我不禁笑了出來。再怎麼說,我們在談的可是破天劍道啊,我怎麼可能就這樣雙手奉上。

「再過不久,禰們不就要賭上黑天魔刀,開啟新的武林大會任務了嗎?」

[這、這您怎麼會知道?]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種事明明一天到晚發生,根本是武俠故事的劇情定番40了吧。什麼江湖上出現了一把絕世好劍,武林中人為了佔有這把寶劍紛紛前來,鬥個你死我活之類的。」

[您、您說的是沒錯,可是,您又怎會曉得黑天魔刀?]

這還用得著說?武林大會是每回劉眾赫來到第一武林就要參與的事件型任務之一,我不知道留言過多少次,懇求作者跳過武林大會了。

「這禰別管,反正把破天劍聖的武功當作獎勵就是了,武林大會第一名的獎賞。」

靈奇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對祂來說,這提案應該令人喜出望外。

反正收購了破天劍聖的武功之後,鬼怪能作的選擇也很有限,不是將該武功與大型任務綑綁以確保能增加更多訂閱,就是透過鬼怪包袱高價出售。

此刻的靈奇,腦中多半正在飛速計算究竟哪個做法更有利。

[好,若您答應轉讓,那我也不吃虧,畢竟能節約一筆收購武功的費用,但……]

「但是?」

[您說您有兩個請求,我想先聽聽第二個條件再作決定。]

見祂如此慎重,我淡淡一笑。升級成中級鬼怪,祂也變得機靈多了。

「第二個條件很簡單,讓這座宅院裡的所有人都加入武林大會任務。」

[這座宅院裡的所有人?]

霎時,靈奇瞇起了眼睛。

祂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計謀。

[這個提議雖然很有趣……但有些為難。]

「為什麼?」

[其他化身就算了,破天劍聖本人可不行。]

我就知道祂會這麼說。讓破天劍聖參與這場武林大會,她抱走冠軍的可能性極高,這麼一來,武林大會的參加者人數將會銳減,鬼怪們就必須承受單方面的損失。

我假裝讓步,說道:「那就破天劍聖除外吧。」

就像在等著我這一句話,靈奇很快就答應了下來。

[那沒問題。武林大會任務會在兩週後展開,希望您屆時能準備好破天劍聖的技能。]

我也答覆道:「知道了,別忘記發給我們任務邀請啊。」

[這個自然,那就稍後再見了。]

「替我問候鼻荊。」

[哈哈,我知道了。]

靈奇帶著笑容消失了身影,看來順利解決了一樁麻煩事,祂還挺高興的樣子。其他鬼怪一一跟著祂離開,保羅那傢伙臨走前還死死地盯著我,我也毫不客氣地狠瞪了回去。

那些鬼怪全部消失後,張夏景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襟。

「喂,你是在幹嘛?出售武功?展開武林大會?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一直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一舉一動的破天神君,這才回過神來。

汪汪!汪汪汪!

居然出售吾門武學!你究竟是何居心?

牠的反應也在我預料之中,其實這點程度的不滿該算我走運了。

「金獨子!」

果不其然,劉眾赫身後揚起滾滾煙塵衝了過來,一把提起我的衣領,就像見到辜負他一輩子的背叛者一樣使勁搖晃著我。

我像是紙娃娃一樣被抓著晃來晃去,說道:「你先把手放開再說話。」

「閉嘴!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說什麼要出售武功  

「冷靜點,我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臭小子。」

「……什麼?」

「你不知道我們剛剛獲得了什麼嗎?」

聽我這麼說,劉眾赫停下了動作,隨即耳邊響起一道訊息。

[您收到了新的支線任務。]

[支線任務 武林大會已開始。]

劉眾赫像是在研讀著任務的細節,接著喃喃自語道:「黑天魔刀?」

「沒錯,你不是說想要嗎?」

「……」

「你仔細看看,裡頭應該也有魔魂丹,那好像是第三名的獎賞吧,我也記不太清楚……」

劉眾赫直視著我的眼神正在劇烈動搖。他緩緩鬆手,輕輕將我放下。

這傢伙,也沒必要這麼感動吧。

無論如何,我已經說服了一個,但真正的問題卻還在後頭。

回過頭,只見破天劍聖沉著一張臉站在那裡。

破天劍聖擁有與生俱來的巨人之力,她的存在基本上無異於神祇。

《滅活法》的描述真是絲毫不差。她光只是站在那裡,給人的壓迫感就這麼強烈。我態度恭謹地微笑著,向她揮了揮手。

「兩位的師徒對話已經結束了嗎?」

「……原來你這傢伙的腦袋也不正常。」

「可否請您先聽聽我的想法,我們再談。」

「我沒有時間聽你這出賣武學的不肖之徒胡扯。」

陣法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重,我連忙繼續補充道:「破天劍聖,您不能再因循守舊,執著於舊時的作風了。」

破天劍聖的眉梢揚起了可怕的弧度。

「您如此堅持師門武學不可外傳,難道原則有這麼重要嗎?即使再這樣下去,您將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

一旁的劉眾赫像是看到了瘋子一樣看向我。

「金獨子!不要再說了!」

但我仍然繼續說著。

「其實您真正的力量根本不在於破天劍道,不是嗎?超凡入聖之後,您早已不再拘泥於一招一式之形,那點劍招,您為何不賣了?」

轟隆隆隆隆!

地面同時震動起來。劉眾赫為了保護我,連忙抽出了天叢雲劍。

那感覺就像周遭的重力頓時增強,雙肩像被泰山壓住一般劇烈疼痛。一旁的張夏景和韓明武連慘呼都發不出來,雙雙被壓制,直接沒入地底。

照這樣下去,我們就要全軍覆沒了。

「師父,等等!」

縱使劉眾赫放聲大喊,破天劍聖依舊沒有減緩氣勢。

……聽不進旁人的勸,是吧?她的牛脾氣還真固執。

[您釋放出『星座的位格』。]

滋滋滋滋滋!

伴隨著猛烈的火花,周遭的重力暫時緩和了下來。

我朝吃了一驚的破天劍聖咧嘴一笑。這是在警告她,雖然我的化身體毫不起眼,但我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傳說級星座。

「我又還沒真的把武功賣出去,就別太過分了。」

「原來你藏了一手。」

「反正只要在武林大會拔得頭籌,就能取回武功。武林大會說穿了也就那點程度,奪冠不就行了?」

破天劍聖稍微鎮定下來,氣勢減弱了些許。當然,若她使出真正的力量,要壓制我根本不成問題,她只是看在我是劉眾赫的同伴,讓了我一步。

「那個大會我根本不能參與,不是嗎?」

「那是小孩子打鬧的地方,要是大人也來插一腳就沒意思了。」

「武林的年輕人可比你想的強多了。」

「我知道,但您的徒弟也很強。」

看著破天劍聖一臉困惑地站在原地,我伸手大力地拍了拍劉眾赫的肩膀。

「我們眾赫也會出戰武林大會。」

聽見這句話,劉眾赫瞪大了眼睛回頭怒視著我。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真不知道他有什麼好驚訝的,難不成他以為我會上場嗎?

破天劍聖再次揚起了眉梢。

「那孩子現在還不夠強。」

「您把他變得更強不就行了,他本來就是您的弟子嘛。」

「我可沒答應讓那小子拜入師門……」

她這麼一說,劉眾赫這回目光一轉,直勾勾地瞪向破天劍聖。總之我說啊,嘴硬要強這回事,無論師父還是徒弟都半斤八兩。

[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發動中。]

而我,自然也很清楚這不坦率的一面,都是源自他們內心的關懷。

現在還為時過早。

要是眾赫此時出戰武林大會,只怕十死無生。

這傢伙的實力還不足以跟十大高手較量。

或許是因為目前的理解度不高,我沒辦法完整聽見破天劍聖的內心思緒,但也足夠我看穿她的真實想法了。

結果,還是得靠我出面,推這口是心非的師徒倆一把。

「如果您答應收劉眾赫為徒,我就讓您和族人見上一面。」

「……你是什麼意思?」

「我說的是巨人族。這段時間,您不是一直在尋找自己的族人嗎?」

破天劍聖像是看到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直盯著我瞧。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得知這件事,但我族已從這世上滅絕了,無論哪裡都沒有巨人族的身影。」

「不,巨人族還存在於某些地方。」

「怎麼可能……」

我抬頭望向天空,說道:「冥界之王啊,您還在看著嗎?」

黑帝斯正好也已加入了我的頻道。既然上次給祂添了點麻煩,也是時候好好跟祂打聲招呼了。

然而回應我呼喚的人並非黑帝斯。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帶著微妙的笑容注視著您。]

「……好久不見,波瑟芬妮。」

可惡,祂又是什麼時候進入頻道的?這位女王大人可沒那麼好應付。我思考了一會兒,正打算開口的瞬間,又聽見訊息傳來。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表示已經聽見了來龍去脈。]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表示將會接受您的請託。]

波瑟芬妮這人交涉起來爽快俐落,這點倒是挺不錯的。問題在於,這位女王大人沒道理無緣無故接受我的請求。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表示,有一個條件。]

果然。

「您請說吧。」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邀請您參與星座的盛會。]

星座的盛會?

這就怪了,現在不是舉辦星座盛宴的時期啊?

像是在回應我的疑問,波瑟芬妮的訊息繼續說了下去。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邀請您加入『美食協會』。]

3.

從第二天起,劉眾赫和破天劍聖便一頭栽進特訓之中。

自從得知我能替她找到同族血親之後,破天劍聖始終神情凝重。對於這種心情再瞭解不過的劉眾赫,並沒有草率地安慰自己的師父,只是盤膝而坐,埋首冥思。

  我本來是打算親自安排師父和太古巨人會面。

但事已至此,將這件事交給金獨子去辦或許也不錯。畢竟按照原本的計畫,他要與太古巨人相遇,至少得在第四十個任務之後了。

  想不到,那傢伙居然跟冥界關係匪淺。

仔細一想,金獨子身上隱約有種不可知的神秘氣息,他究竟做了什麼,才會使那些冷冰冰的星座為他如此著迷……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露出笑容。]

光看那個巧笑嫣然的大天使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第二次回歸,「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可不是這麼親切的星座。當時的祂是位嚴峻肅穆、高高在上、滿懷正義感的大天使。

劉眾赫實在沒法理解,好端端的一位天使,在這次回歸怎麼會人設崩壞得那麼徹底。

「……你真的決定參與武林大會?」

聽見破天劍聖的提問,劉眾赫默默點了點頭。

「武林大會任務絕非易事,你可能會死。」

「現在的我,比前次回歸的同一時期強大多了。」

「話雖如此,以你的程度仍對付不了十大高手。」

說起武林十大高手,劉眾赫也瞭若指掌。

透過商人販售武功的冰花神女和幻影飛客也名列其中,在破天劍聖的本家南宮街上,也有人位居十大高手之一。

若武林大會開打,這些人都有可能現身出戰。

再考慮到本次武林大會的豐厚獎賞,也不能排除著名星座的化身參戰的可能。

[少數星座引頸期盼著武林大會的決賽舞臺。]

[部分星座對武林大會感到厭倦。]

不幸中的萬幸,越是強大的星座就越是厭煩這種任務。由於這個任務在武林連年舉行,觀看過多屆武林大會的星座,便不會太關注本次賽事。

破天劍聖安靜地把著劉眾赫的脈門,開口說道;「你必須解放超凡型態第二階段。」

「我成功開啟過一次,應該不會太困難。」

「這跟突破第一階段可不是一回事。」

「不管用什麼手段,我一定能成功,因為我在上次回歸就曾經突破了第三階段。」

「……你說第三階段?」

破天劍聖的神情有些許動搖。

畢竟超凡型態的第三階段,並非單憑過人天賦就能跨越的高牆。想要突破第三階段,必須花費龐大的「時間」。

但即便在上一次回歸,劉眾赫也不可能經歷那麼漫長的時間……

心知師父的困惑,劉眾赫開口答道:「我利用了暗黑次元的時間斷層。」

暗黑次元的時間斷層,那是被人稱作「武林人墓地」的所在。

一旦武林中人前往該地,最後大致會成為兩類人。

在蒼茫的時間牢獄中反覆碰撞才能的壁壘,無以突破終至癲狂;或者在不停蝕損自身的修練盡頭,跨越那座高牆躍升為超凡座。

劉眾赫正是後者。

「真讓人難以想像你歷經了多麼艱苦的修練……你在那裡待了多少年?」

「大概一百年左右吧。」

「才一百年就跨越了第三階段?怪不得你這傢伙會這麼目中無人。」

百年,對普通人類來說是段漫長歲月,對超凡座則算不上長久。

因為在這個世界,有無數存在即使活了上百年,奮力累積武學功底,也無法抵達超凡座的境界。

即便吞服各種靈丹妙藥,想方設法改良肉體也難以逾越的壁壘,就是超凡入聖的厚重高牆。劉眾赫卻在短短一百年內跨越了那道門檻,甚至突破了整整三回。

「若情況不對,我打算這次回歸也進入時間斷層。」

「這太瘋狂了!使用時間斷層會使靈魂沾染汙濁之氣,你沒看見有多少十惡不赦的魔頭,都是因為誤入時間斷層才走火入魔?你難道不曉得,墮入魔道與超凡入聖只有一線之隔?」

「即使我利用了時間斷層,仍舊沒能超越上次回歸中的您。」

「哼,那當然了!想追上我,你這傢伙還早了一百年呢!」破天劍聖氣呼呼地說著。

「無論如何……既然你曾經突破第三階段,總比徹底矇昧無知的狀態好得多,指導起來多少有點意思。」

然而,受到師父的稱讚,劉眾赫的神情仍有些沉重。察覺事有蹊蹺的破天劍聖開口追問,劉眾赫這才據實以告。

聽完劉眾赫的說明,破天劍聖啞口無言地問道:「也就是說,你是在精疲力竭的時候領悟的?」

「這個,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總而言之,就是說連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突破第三階段。

破天劍聖無言以對,說道:「難不成你是相信無意識會帶領你再次突破第三階段,才這麼有自信?這種事,只有冰花神女那類的冒牌貨才會這麼幹。」

「所以我才需要您。請您再次傳授我武功吧。」

「什麼?」

「以前的方式恐怕行不通,畢竟要耗費太多時間。」

聽著徒弟厚顏無恥的發言,破天劍聖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上忙。既然你也曾跨越超凡的壁壘就會明白,突破並不僅有單一途徑。所有的超凡座,最終都只能以各自的方式實現超凡入聖。」

「即使如此,我相信仍會有所幫助。『萬流歸宗』這句話並非毫無來由。」

「但這也說明,我們終究必須在萬千途徑中找出那唯一的道路。世上沒有相同的領悟,一如世上沒有一模一樣的故事。」

「縱使有千萬種不同的途徑,我相信我們也能找到其中一條道路。就像上次回歸時,我也找到了一條路徑。」

劉眾赫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地總覺得自己的談吐越來越像金獨子。原本的他,根本不是會這用這種方式交談的性格。

或許在兩人一同行動的時候,亦互相影響了彼此。

看著連一句話也不肯服輸的弟子,破天劍聖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本來就這麼多話嗎?這件事可沒有那麼容易。既然上次回歸你已經歷過一回,便該明白破天劍道本就不是為了男性創造的武功。」

這一點,劉眾赫心知肚明。因此上一次回歸中,他為了修習破天劍聖的武學可說是吃盡苦頭。

但這次不一樣。

「如果是性別問題,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解決的。」

「怎麼說?」

[一位喜好變換性別的星座噴了噴鼻息。]

聽見橫空飛來的間接訊息,劉眾赫微微蹙起了眉頭。

每次來到這個時間,他便感覺心底的熊熊怒火隨著複雜的情緒不斷上湧,但事已至此,就該充分利用所有可用的條件。

「正好,時間到了。」

不久後,破天劍聖訝異得下巴都掉了下來。

劉眾赫面無表情地抽出自己的劍,擦拭著劍刃說道:「請您千萬不要告訴外頭那個傢伙。」

  

[『金獨子工業區』內,部分工民開始對您的功勛心存懷疑。]

[『金獨子工業區』內,傳出了『騙徒金獨子』的謠言。]

聽著半空中傳來的訊息,我從午覺中清醒過來。

從訊息的內容來看,應該是在我離開工業區的期間,內部開始傳出負面傳聞。工業區已經改朝換代,新的獨裁者至今卻遲遲沒有露面,會出現這些謠言也在情理之中。

話又說回來,什麼騙徒金獨子……

這些傢伙明明連我的面都沒見過,怎麼好像還挺瞭解我的樣子啊?

「金獨子,你在幹什麼?」

某人猛地一腳踹了過來,我連忙呻吟著起了身。只見劉眾赫赤裸著上身,大汗淋漓地站在我面前,似乎在破天劍聖的指導下進行了艱苦的訓練。

「……我在思考事情。」

「原來是在偷懶啊。」

「我得趁現在好好偷懶啊,我可是患者耶。」

聽起來像是藉口,卻是不爭的事實。

直到現在,我都還未從流放者懲處造成的負傷狀態完全復原。先前無故頂撞了破天劍聖,也是導致恢復更加緩慢的原因之一。

幸虧「拉馬克的長頸鹿」的熟練度增加了不少,加上我持之以恆地吸收傳說碎片,恢復的時間才不至於拖太長。

我望著在前院認真練武的人問道:「那兩人怎麼樣?」

在院子裡的對練的兩人,是和劉眾赫一樣滿頭大汗的張夏景,以及哭喪著臉拚命掙扎的韓明武。作為監督的破天神君,則汪汪叫著從旁指點。

「那個丫頭挺有天分的。她似乎利用奇異的特性,迅速掌握了武功。」

「他不是丫頭,那孩子是個男生。」

「你的眼睛是裝飾用的嗎?」

這傻子在胡說八道什麼,他真的是男生好嗎?原作就是這麼寫的。

當我正想挖苦兩句,劉眾赫又繼續說了下去。

「話說回來,星座的事怎麼樣了?」

「……我還在考慮。」

一週前,我收到了波瑟芬妮的訊息。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邀請您加入『美食協會』。]

[『美食協會』將在一週後,於黑暗次元的『五輅城』舉辦慶典。]

[請於今晚之前決定是否前往與會。]

美食協會的邀約。

雖然我有想過或許某天會收到這樣的邀請,但這邀約來得太早,遠遠超出我的預期。

美食協會正如其名,是由一群熱愛美食、口味挑剔的老饕星座組成的聚會。

乍看之下,它似乎與星座盛宴大同小異,實則不然。

若說星座盛宴是由官方舉辦的活動,美食協會便屬私人集會,在聚會中發生的事件強度,也與星座盛宴有著天壤之別。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為您擔憂。]

更何況,美食協會的成員不包含烏列爾。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的選擇感到好奇。]

沒有齊天大聖,更沒有隱密的謀略家。至於深淵的黑焰龍……祂到底是不是成員之一?我也記不太清了。

不管怎麼說,那裡的氣氛不比星座盛宴,沒有對我較為友善的星座。若明知聚會上的星座都各懷鬼胎仍以身試險,在這星星直播裡,恐怕沒有比這更危險的舉動了。

劉眾赫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問道:「你怕了?」

「怎麼可能。」

如果單單因為這種理由就拒絕出席美食協會,我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

我一語不發地注視著張夏景和韓明武的對練,韓明武的腦袋被接連敲了好幾下,慘叫連連,就像在替這份沉默插入節拍。

劉眾赫和我一起觀看著那幅場景,口中低聲道:「你是擔心這裡吧。」

「沒錯。」

按照波瑟芬妮當時的訊息,美食協會的慶典正好在一週後,那個日期,恰巧與武林大會舉辦的日子相同。

也就是說,武林大會任務展開當天,我將不在第一武林。

如果有個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

「去吧,金獨子。」

聽見劉眾赫如此斷然的回答,我反射性地抬起了頭。

「沒問題嗎?」

「現在我們需要面對的任務是魔王選拔戰,而不是武林大會。」

雖然這想法已在我腦中盤桓多日,但劉眾赫這麼一說,我心中突然有股微妙的安心感。

「你……真的成長了呢,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去送死了。」

劉眾赫無視我,繼續自顧自地說道:「在武林大會能獲得的道具,最多就只有黑天魔刀而已。但就算把刀弄到手,也不代表我們能在魔王選拔戰中取勝。」

劉眾赫說的沒錯。縱使在武林大會奪冠,也不保證魔王選拔戰就能脫穎而出。

「這就是你必須去美食協會的理由。我們的星雲需要其他同伴,參與美食協會的慶典,說不定能找到更多同盟。」

我能理解他想表達什麼,意思是讓我去美食協會拉攏一些有用的星座。

但其中有幾個字讓我相當在意。

「……我們星雲?」

「你上次不是說要創立星雲?」

「金獨子集團?」

「真的叫那個破名字,我就宰了你。」

劉眾赫皺眉撇過頭去。

霎時間,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用手絹擦拭著感動的淚水。]

第一次被他揪住衣領時,根本想像不到會有這麼一天。

那個主角「劉眾赫」,真的與我成為了夥伴。

不管怎樣,劉眾赫都說了這麼多,我要是繼續猶豫不決才更顯可笑。

我站起身來,撢了撢衣角。

「我很快就回來。」

  

當天晚上,我和穿越傳送門前來接我的美食協會迎賓嚮導碰了面。

嚮導駕駛著黑馬拖曳的小型馬車,穿著一身西部片裡才會出現的牛仔風格服飾。

這位嚮導八成是五輅城城主的眷族之一,祂下了馬車,畢恭畢敬地垂頭詢問。

『請問,您就是星座「救贖的魔王」大人嗎?』

「我就是。」

『請上車。旅途會很漫長,您可以闔眼休息無妨。』

即使面對我,嚮導也不見驚訝的神色或多餘的反應。不愧是美食協會的嚮導,救贖的魔王這點程度的小人物,也不會令祂感到吃驚了。

嚮導走向著馬夫座席,隨即又回頭詢問了一聲。

『途中會有同乘的旅客,您不會介意吧?』

「嗯,無所謂。」

同乘者嘛……會是誰呢?雖然我很想問個清楚,但嚮導很快就駕著馬車出發,錯過了交談的時機。

馬車不知是用什麼方法打造的,內部相當寬敞舒適,完全不會晃動,甚至令人感覺不到車輛移動的慣性。

太好了,正好可以在路上多讀一些《滅活法》。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一頭栽進《滅活法》之中。或許不只幾個小時,而是過了幾天時間也說不定,因為我無從得知馬車移動的速度,所以也很難估計時間的流逝。

……因此,第十五次回歸的劉眾赫感受著生命的流逝,一邊思索著,「運氣真背。」

……第十九次回歸就此結束,劉眾赫心想,「又是下一次了。」

……劉眾赫結束了他的第二十五次回歸人生,嘴裡咕噥著,「下回就要認真了。」

我收回說他成熟長大的那句話。

這傢伙,在第一次修訂版中依舊是那副翻車魚德性,不管我是否給過他幫助,他還是照死不誤。我翻看著劉眾赫一次次的死亡,同時也沒有忘記尋找所需的情報。

原作中,與美食協會有關的內容不多。

在小說的後半段,劉眾赫雖然曾經到訪美食協會,但那時他不是去和祂們和解,而是去那兒大開殺戒。那個段落的描述,絕大多數都只是滿畫面的「呃啊啊啊」而已。

「星座們全是糟糕的傢伙,但美食協會的那群瘋子,才是最差勁的。」飛天狐狸這麼說道。

甚至幾乎找不到任何善意的內容。

我越看越心生懷疑,前往美食協會究竟是不是正確的決定?

無論如何,我繼續讀了下去。

劉眾赫思忖,「要是那傢伙也一起來就好了。」

若說原作和修訂版的閱讀體驗有什麼差異,就是修訂版會不時出現這樣的片段。那是我曾經介入原著的痕跡。

每當有這種場景出現,我都會特別留心,因為修訂版並未提及第三次回歸的故事,這些場面雖然為數不多,卻是少數與第三次回歸相關的篇幅。

「但我必須這麼做。因為那傢伙也說過,這才是正確的道路。」

……正確的道路?這是什麼意思?

『用餐時間到了,準備不周,望您海涵。』

「謝謝。」

當馬車在中途停下,嚮導便為我送上了餐點。

餐點類似某種火車便當的菜式,看起來像是高級的切片生火腿,香味四溢。當然了,這並不是真正的火腿。

行星賽勒蓋敦的最後一名劍士。

不愧是美食協會供應的餐點,連便當都送上了傳說。從食材的濃縮程度來看,這傳說應該頗為強大。

我拿起嚮導送上的刀叉,才剛扠起一片滑嫩的火腿肉,傳說的部分內容就流入我的腦海。

救、救救我,拜託,饒我一命!

因為星座的暴動,城市被徹底摧毀,化身們禁受不住星座釋放的位格,紛紛被壓垮炸裂。挺身而出與星座抗衡的劍士,最終失去所有尊嚴,死狀慘烈……

星座們笑得猶如惡鬼,一把又一把將化身乾癟扭曲的故事扔進嘴裡。

那是已經消失的世界最後的景象。化身的悲鳴和絕望匯聚在一起,隱隱約約在鼻尖騷動。

我低頭看著火腿片刻,安靜地放下了叉子。

『食物不合您的胃口嗎?』

「我現在還不是很餓。」我泰然自若地笑著說道。

『很抱歉,我沒考慮到星座大人的口味,新的餐點會盡快……』

「不必麻煩,我吃我自己帶來的就行了。」

嚮導滿懷歉意地收拾餐盤,再次退回車夫座席。直到我確定祂完全看不見我,這才勉強放鬆臉上的表情。

我感覺噁心得像要把整個胃都嘔出來。

倏然間,剛才在《滅活法》讀到的一行文字掠過腦海。

對化身而言,那地方宛如夢魘。

我再次體認到,自己將要踏入怎樣的龍潭虎穴,以及我將要面對的存在都是怎樣的豺狼虎豹,我先前竟還傻愣愣地,像是要去兜風郊遊般激動不已。

我將手伸進口袋,撫摸著裡面的幾個傳說碎片。

與那些傢伙食用的傳說相比,被丟棄在「任務的地平線」的傳說幾乎都索然無味。這些傳說不過是些殘渣,全是平凡的二三流化身,活得庸碌也死得平淡。

美食協會丟棄它們,都是有理由的。

我透過「拉馬克的長頸鹿」將傳說碎片吸收至手心裡,靜靜地閉上雙眼。

不知為何,我覺得自己會作一場噩夢。

  

旅程又持續了好幾天,我利用空檔,將之前沒能整頓的事情好好整理了一番,首先是清算我的Coin。

[持有Coin:1,252,353 C]

靠著堅持不懈的儲蓄,我累積了高額的鉅款。

竟有整整一百二十五萬Coin,這筆錢甚至夠我買下大惡魔的眼珠!

當然,安娜卡芙特已經先下手為強,我則擁有更好的技能,並不需要那項道具。

在即將遭遇美食協會的此刻,關鍵就是該如何善用這些Coin……

雖然用來提升綜合能力值也是不錯的選擇,但實際上,在綜合能力值平均超過一百之後,提升它的效益就會驟降。

從這時候起,與其投資綜合能力值,不如將Coin投資在技能或傳說上,會划算許多。

當然了,若將綜合能力值提升至壓倒性的數據,有時也能發揮效用。

總之,我得先和第四面牆溝通溝通,近期有必要好好確認我的特性視窗。

『大人,我將安排同乘旅客上車,方便嗎?』

我思考得太過投入,甚至沒察覺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好,沒問題。」

我一答應,馬車的左側車門應聲而開。我有些緊張,試著從門縫觀察乘客究竟是誰。既然是同乘的客人,同為星座的可能性很高。

「啊!未免讓人等太久了吧,為什麼這麼慢啊?」

『抱歉,因為路途比想像中艱險……』

門外傳來的聲音不知為何有些熟悉。那是個聲音高亢、帶有俄羅斯腔調的女孩嗓音。從門縫中可以看見,即將搭乘的乘客共有三名。

『有位旅客已經在車上了,祝您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我並沒有感受到星座的位格,也就是說,那三人都是化身。

一位擁有溫婉微笑的女子率先登上馬車。

「打擾了。」

有著一頭隨風飄揚的卡其色長髮的女子禮貌地問候。

當她抬起頭,我反射性地開口。

「賽琳娜.金?」

賽琳娜.金,她是曾經作為美國代表,出席星座盛宴的化身。或許是因為我改變了容貌,她歪著頭困惑片刻,隨後發出了驚嘆。

「啊!你是……」

「呃,妳還記得我是誰嗎?」

「當然了!金獨子,好久不見了!你也受到邀請了嗎?」

我與面露喜色的賽琳娜.金握了握手,又望向其他乘客。接下來探頭進入馬車的,是一名綁著雙馬尾的小女孩。

「你幹嘛……咦?」

果然,這位也是熟悉的面孔。

同樣是在星座盛宴見過的俄羅斯小鬼頭,她的名字……是什麼來著?我只記得她有個綽號,叫什麼紅頭小鬼之類的。

無視目瞪口呆的小女孩,我逕自確認著最後一人的身分。

但就在這瞬間,我的背脊倏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這還是第一次親自見到你。」

平穩而從容的語氣,蘊藏著深不可測的自信。

我很瞭解這號人物  

與霸王劉眾赫並稱《滅活法》最強化身的存在。

而在此之前,我亦見過這名化身。

「之前我們曾經在夢中見過一面,不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曉得你是否記得?當時,你還對我說過,我們會再碰面。」

我自然記得一清二楚。就在「Green Zone」任務,我服用了心魔的靈石之後曾見過她一面。

「我記得。」

「正式向你打聲招呼。初次見面,金獨子,不對……救贖的魔王。」

在飛揚的金色髮絲之間,赤色魔眼微微瞇起,她淺淺地笑了笑。那是一抹傾國傾城的微笑,我卻無法發自內心讚嘆她的美麗。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隱藏在那微笑之下的危險思想。

「我叫安娜卡芙特。」

阿斯嘉德的先知。

「查拉圖斯特拉」的領導人,安娜卡芙特就在我眼前。

  《全知讀者視角05》完

 

 


  1. 38原指生活於舊石器時代的史前人類,為現代智人的祖先之一。尼安德塔人的平均體型並未高於現代人類,但較智人更為強壯。此處作者僅借用尼安德塔的名稱。
  2. 39在韓文中,向對方表示敬意,或對聽者表達禮遇的語法。又稱敬語。
  3. 40日文詞彙,意為「經典的、基本必備的」。討論動漫作品時也經常意指常見的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