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6. 故事的地平线

1.

那一天,首尔巨蛋浸浴在耀眼的光芒中。

[某人已完成第十个主线任务。]

[恭喜,您通过了第十个任务。]

无论是藏身在首尔角落幸运逃过魔人毒手的人,或是在暗城一、二楼到处流窜而大难不死的人,所有在任务的威胁下以某种方式苟全性命的化身,都收到了同样的讯息。

[您已达成『首尔巨蛋解放者』成就。]

解放。

看到这两个字,人们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不解,但他们的身体比脑袋更迅速地领会了这道讯息。他们的四肢不停哆嗦,瞳孔扩张,嘴唇发颤。

[您将能逃离首尔巨蛋。]

长久以来的企盼,终于化作现实迎面而来。

身在暗城的人们,全都在同一时间被传送到城外,随即他们眼前出现了相同的景象  

暗城,坍塌崩落。

一度掌控了整个首尔的残酷噩梦,正如沙堡般风化分解,碎落的沙块化为粉末,飘散无踪。看着眼前的画面,人们陷入无以名状的感慨之中。

「都结束了。」

有人这么感叹。

「可以离开了……终于活下来了……」

有些人则预期着悲剧即将落幕。

「地狱已经结束了!」

人们开心地迎接纷纷自空中落下的奖励,哪怕这可能是另一个悲剧的开端,眼下也必须好好享受这一刻的解脱。

然而,这股喜悦之情无法传到所有人心底。

「……独子大叔会怎么样?」

金独子的伙伴们同样也脱离了暗城。郑熙媛、李智慧、孔弼斗、李吉永、申流承、韩秀英……这些由于金独子才得以活命,或者欠金独子一份人情的人们,丝毫感受不到劫后余生的喜悦。

「有、有没有人晓得他怎么了?拜托告诉我!师父!独子大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凭借着各自的直觉,他们很快就找出了能解释这一切的人。但回答他们的,只有沉默。

刘众赫望着不复存在的暗城。

金独子死在了那里。

刘众赫以毫无生机的眼神,反复确认着这个事实。

金独子,死了。

「刘众赫先生!你说说话啊!求求你!」

刘众赫看向茫然地摇晃着自己肩膀的李贤诚。

无论在第一次或第二次回归……他都不曾见过李贤诚露出这副神色。他赫然发觉,自己已经想不起失去珍贵的伙伴时,同伴们是什么表情。

因为露出那种神情的人,总是他自己;每次活到最后,在悲剧面前感到绝望的人,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但这次不同。伙伴们依旧在他左右,与他一同经历某人的逝去。

「刘众赫先生!」

「师父!」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希望他能告诉他们,现在拯救金独子还为时未晚。然而面对这些脸庞,刘众赫能给出的回答再无其他  

「我也不知道。」

他只能抹灭他们最后的一丝希望。

令人悲哀的是,这就刘众赫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金独子会变成怎样……我也不知道。」

事实上,他确实知道更多。

他能告诉他们「任务流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能将他所知的情报全部与他们共享,也能向他们证实希望确实存在只是极其渺茫。

但刘众赫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深知,即使说出这些,也不过是换个方式告诉伙伴们一个事实  

金独子已然殒命,而你们什么也做不了。

有些话,正因没说出口,才更加深刻。

有人接受了他的缄默,有人则拒绝他的闭口不言,因为他们心中都明白刘众赫的沉默代表着什么。

「独子哥哥不是说过吗!他说自己不会死,说他会复活的啊!可是为什么  

「刘众赫先生!拜托你,告诉我拯救独子先生的方法!」

在李吉永和李贤诚的呐喊声中,刘众赫只是摇了摇头。

要是有办法拯救金独子,自己早就付诸行动。

但他束手无策。

或许不只是他,换作任何人此刻都无计可施。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陷入巨大的空虚。]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瘫坐在地。]

[星座『西厓一笔』折断手中的毛笔。]

[星座『美酒与幻境之神』慌乱地凝望着深渊。]

……

[朝鲜半岛的星座为一名星座的逝去感到惋惜。]

[朝鲜半岛的星座将记得某人的名字。]

刘众赫从未见过这么多星座同时提及一个人。那些孤高又傲慢的存在,竟表现出「烦闷」或「愉快」以外的诸多情绪。

就好像祂们真的懂得这些感情一样。

这片夜空,比他任何一次回归所见的夜空,闪耀着更加璀璨斑斓的色彩。

伤感、慨叹、绝望、悲哀……无数形容词堆砌而成的夜空,闪烁着凄切的光芒。

或许对祂们而言,金独子也代表着一种希望,一种能展现出与以往不同的故事的希望,一种能带给星星直播全新变化的希望。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看着满天繁星耀眼的慰灵祭典,回归者刘众赫心想。

  如果,趁现在重新回归……

这个与他性命紧密相系的能力,就像随时都能按下的核弹发射钮。无论何时,刘众赫都能以这个能力走入死亡回归,透过从未来获得的新情报,作出更妥善的选择。

若是此刻回归,说不定金独子也能死而复生。

但是……

「刘众赫,清醒一点,我是在提醒你,不要以为多回归几次就会变好。」

万一,再次回归之后他们仍失去了金独子呢?

如果再次相遇的金独子,采取了与这一次回归完全不同的行动?

不仅第四十一次回归的申流承从未提及金独子这个人,就连在过去的回归之中,自己也不曾见过他。

即使回到了过去,这次人生中的金独子也不会复返。

「所以,『这一次回归』一定要好好活着。」

曾几何时,那些随时能够作出的改变,而今成了无法逆转的选择。

他在第三次回归遇见了金独子,与他成为伙伴。

并且,也失去了他。

「说不定你想放弃的这次回归,便是能够以『人类』身分看见世界尽头的『唯一一次回归』。」

刘众赫咬牙站了起来。一如既往,他能保有的只剩逝去之人留下的话语。

如同星星直播中的一切都会成为故事,刘众赫也不得不承认,金独子的话确实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呵呵,大家为什么都不动身呢?各位应该都收到系统讯息了吧?]

半空中,管理局派出的鬼怪正俯瞰着他们一行人。

[啊哈,原来如此,各位都忙着哀悼『他』的死亡啊。]

祂嘲弄的语调令众人愤慨不已,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郑熙媛强自保持着镇定,开口问道:「独子先生会怎么样?」

[他已经被驱逐出任务了。]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也不晓得。不过,无论是化身还是星座,凡是『被逐出任务的存在』都不可能活下来。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连星座也无法存活……

闻言,每个人的神情都比先前更加冰冷僵硬。

李智慧怒声说道:「就算是这样,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吧?可以救他的方法!」

[就目前来说,各位无能为力。说实话,直到现在你们还有这种想法才叫人惊讶。我就给你们一个忠告吧,别胡思乱想,专心看看眼前的任务。毕竟,各位还没有完全逃离『首尔巨蛋』呢。]

鬼怪嘲讽似地留下这句话,随即手指轻轻一弹。

空中再次涌现无数讯息。

[已赋予逃脱任务。]

[首尔巨蛋即将封闭!请在半天内逃离首尔巨蛋。]

[自动提供逃脱路径。]

[若未在时限内逃离巨蛋,您将死亡。]

「可恶……」

大家互相交换了一轮眼神,但彼此都对眼下的情况无计可施。他们终究别无选择。

「总之……先动身吧。」

他们开始沿着指定路线移动。

奔跑、渡河、翻越断桥,他们马不停蹄地跑向首尔外围。直到逃脱路径的指示终于消失,眼前出现的是蜂拥的人群。

「那些人是……」

首尔巨蛋的化身全都聚集在那里。

人数约莫一千人,其中还有几个认识的面孔。正朝他们挥着手的是美戏之王闵智媛,还有隐遁废人韩东勋,也有曾在金湖站、忠武路遇见的人们。

认出他们的人,都静静地向他们行注目礼。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是金独子拯救过的人。

「看来就是这里了。」

伙伴们停下脚步,一同仰头望着巨蛋的内侧墙面,这就是至今禁锢着所有人的巨型鸟笼。

终于能逃离这座监牢了!每个人的神情都略显激动,但任谁也不敢往外迈出步伐。他们就像习惯被豢养的金丝雀,身在敞开的鸟笼内,却无法轻易振翅飞离。

相反地,人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纷纷将视线投向某处。

目光一道接一道聚拢,没过多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某个人身上。

率先开口的是韩秀英。

「刘众赫。」

刘众赫回过头看向韩秀英。虽然后者什么话也没说,但刘众赫已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她想传达的讯息。

  别白白浪费了金独子给的机会。

刘众赫缓缓地眨了眨眼,走上前去。

群众正在等待着他的发言。在终于迎来解放的瞬间,等待他说些什么来纪念这个时刻。

面对众人的目光,刘众赫陷入苦恼。

在过去的回归里,刘众赫也曾数度站在同样的位置。他有时是能言善道的辩论家,有时是魅力过人的领导者,该对群众发表什么样的言谈,他十分清楚。

但这一回,他不打算慷慨陈词。

取而代之的,他开口说道:「我不会放弃这一次的人生。」

他心想,在场恐怕没有任何人能理解这句话。在油然而生的孤独感中,刘众赫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们也不要放弃。」

自己的意志是否能传递出去,他无从得知。

刘众赫背过人群,缓缓走向巨蛋的墙面,紧接着  

一次,又一次,他满含愤怒的拳头砸在墙上,以拳头与墙的接触点为中心,巨蛋墙壁内侧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打从任务开始后,那道众人连一次也不曾跨越的墙,终于碎裂崩塌,不久就形成足供一人进出的破口。

那道始终存在却无法逾越的风景,刘众赫迎着它,率先踏了进去。

「走吧。」

他们踏出步伐,走向了没有金独子的故事。

『而在一片幽暗之中,孑然一身的金独子,终于醒了过来。』

  
2.

「呃……」

『全身像是粉碎性骨折般剧烈疼痛,皮肤如死去动物的皮革般冰冷僵硬。』

听着第四面墙的声音,我徐徐睁开双眼。之前那让人厌烦的话语,此刻听见却令人有些开心。

『活下来了啊……金独子这样想着。』

看来计划顺利成功了。事实上,也无所谓什么成功不成功,因为从某方面来看,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些家伙强制赋予我的命运是「化身金独子」的死亡,因此身为「星座」的「救赎的魔王」金独子当然不会死。如果这么容易就会消失,那我也没有理由费尽千辛万苦地累积传说成为星座了。

问题在于,失去化身体之后,作为星座重生的我,究竟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这是什么地方?」

周围尽是废墟,以及半毁坏的八线道马路。不知为何,这景象有些熟悉。

「这里是……」

我喃喃低语着,随即,我被周围这片无声的寂静吓了一跳,那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只有我独自存在一般。

擡头一看,那总是闪耀着星座光辉的夜空,此刻却空无一物。

望着夜空,我失神地笑了起来。

「哈哈……」

若换作平时,现在肯定传来了无数星座的间接讯息。

不管是喜欢听我自说自话的「紧箍儿的囚犯」,还是老爱找碴的「深渊的黑焰龙」,又或不知缘由对我喜爱有加的「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总之,总有人会作出回应,这才是正常的情况。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回应我的话语。

没有摩挲着脑袋的「秃头义兵长」,没有无聊就摘下眼罩随手一扔的「独眼弥勒」,也没有装腔作势却别具魅力的「寐锦之尊」。

可笑的是,那些曾经令人怀念或厌恶的星座讯息消失后,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孤寂。

『金独子思索着,我真的只剩孤身一人了。』

[您目前已被逐出任务。]

我再次打量着周边景象。遭到任务流放却依旧存活的存在,会被送往距离最近的「非任务地区」。

[您目前身在非任务地区。]

而现在,我脚下这个非任务区域,我再熟悉不过了。

「首尔。」

这里是首尔的光化门广场。是曾经爆发诸王战争,我亲手破坏了绝对王座的所在。而今,首尔既已成为非任务地区,就代表着……

伙伴们都平安脱险了吧。

我怀揣着莫名激动的心情,注视着过去首尔巨蛋所在的位置。在那一度被半透明天幕覆盖的地方,现在架设着厚重的铁丝隔离网。

首尔的任务完全结束了,伙伴们也朝向没有我的任务继续前进,创造着全新的故事。他们将在那里继续活下去,这样就足够了。

『金独子的心情既有些高兴,又莫名惆怅。』

我想念着伙伴们好一会,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独自一人的金独子还有事情非做不可。他正是为此,选择了凄惨的死亡。』

  

『走在首尔的街道上,金独子沉浸在鲜明的回忆之中。无论走到哪里,到处都是他与伙伴们一同解决任务的回忆。金独子再次深刻体悟到,自己真的成为了《灭活法》的一部分,并真真实实地经历了这个故事。』

「……真是令人感动,但你稍停一会不行吗?到底要啰嗦到什么时候啊?」

『金独子对无辜的第四面墙发起脾气。』

起初还觉得像有个人在身旁说话,感觉挺不错,但不管我做什么,它都要加以解说,时间一长,不觉得厌烦也难。

『时间到底过了多久?金独子想这么问,却没有人能回答。』

「混帐,你回答不就好了。」

我吐槽了一句,决定先观察自身的状态。

[目前您的传说多处受损。]

[目前您的化身体已完全毁损。]

虽然凭借着星座的位格活了下来,但我完全了失去化身体。换言之,眼下我并非以「肉体」形式存在,不过是个极度不完全的传说集合体罢了。

[目前您的本体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搜寻不到维持本体的方法。]

这种不安定的状态,只要被稍加扰动就会完全崩解。照这样下去,即便没死,也算不上活着,于是我决定先将一切可能全都尝试一遍。

[该地区无法使用『全知读者视角』。]

果然不行。

[目前无法与您的化身通讯。]

这也行不通。这样的结果虽在预料之内,但确定真是死路一条,仍让人心情郁闷,感觉就像是独自被流放到没有讯号的区域一样。

[您无法使用频道系统。]

既然遭到任务流放,我自然被逐出了频道,和鼻荆之间的契约也解除了。呆望着没有星宿的夜幕,空虚的自由席卷而来。

……现在,真的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

一领悟到这个事实,某种像是寒气般的感觉开始缓缓渗进我的四肢。

『没有任何人注视着我,我也同样看不见任何人。』

不,我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感受着那股寂寥,金独子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存在,是需要透过他人的视线才得以感知。』

「我没打算思考那么哲学的问题,白痴。话说回来,你要这样自说自话到什么时候?」

『愚昧的金独子不会明白,伟大的第四面墙为何这般劳心费神。』

哎唷。

「看来不是只会单纯作出说明啊?你究竟是什么,你真的是技能吗?」

『愚昧的金独子对空气自言自语。』

这家伙真是  

『愚昧的金独子……』

「闹够了没?再闹我把技能关了喔?」

霎时,空中传来啧啧啧的声响。

『第四面墙说道,那不闹了行吧?』

我有些诧异。这家伙,似乎比我以为的更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这么说来,上一回它也是……

「行,安静点吧,我现在不想被干扰。」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保持沉默。]

然而,话才出口,我旋即后悔了。

滋滋滋滋滋。

周围的空气开始冻结,我甚至来不及吐出一句「怎么回事」,寒意转眼就浸透皮肤,深入骨髓。伴随着噗嘶一声,我的肺脏完全吸不到任何空气。

「咳……」

我猛然想起,吠陀与奥林帕斯那些家伙,之所以想方设法把我送到非任务地区的理由。

祂们正是看准了这种情况。这是祂们为了杀害「化身金独子」,并彻底解决「星座金独子」而制定的计划。

「呃、呃呃呃呃……」

口中虽发出惨叫,却听不见半点声音;虽想大口吸气,却完全无法喘息。就像有人在挤压我的肺部,并将气管也堵住了,我的脑中逐渐一片空白,思绪被一点一点抹去。

星星直播是一个「故事」的世界。

无论化身或星座无一例外。

所有存在都仰赖着「故事」呼吸吐息,因「故事」而存在。

[传说崩解速度加剧!]

[您的存在开始消失。]

因此,但凡不存在任何「故事」的地方,也不可能存在任何事物。

就连我也不例外。

  可恶,救救我!

我在自身逐渐消失的幽深恐惧中大喊。这时我才明白,第四面墙究竟为何啰嗦个不停,它是为了救我一命,才那般喋喋不休。

在没有任何故事的地方,它为了替我延续一口气,才不断与我「攀谈1」。

[已发动专用技能『第四面墙』!]

『第四面墙说道,笨蛋。』

我这才喘过一口气,恢复了呼吸。

「咳呃、咳咳……」

我知道任务的流放者会经历可怕的遭遇,但万万没想到竟如此骇人。

也是,若没有星云帮助,就连那个天下无敌的拓俊京被任务流放后也无法存活。

该死,我好像太小看这个情况了。我还以为,只要交出几个传说,无论如何都能抵达第一个目的地。但就目前来看,要是没有第四面墙,我恐怕连存活都有困难。

『金独子想着,以后不能再对第四面墙颐指气使了。』

在悲凉的心情之下,我对这句话无力反驳。

「你能守护我到什么时候?」

『第四面墙说道,久。』

刚说完,周围就迸出强烈的火花。

这倒也是,倚靠星云出马才能摆平的概然性,现在只靠第四面墙独自承担,这状况本身就不合常理。

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尽快搞定后续计划,我便会在这里彻底消亡。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让人联想到真空吸尘器的声响……

『金独子很清楚那是什么。』

「没错,我知道,任务清洁工。」

一旦清洁部门出现,就意味着这个任务区域即将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清扫」。

『金独子寻思着,既然清洁工作开始了,用不了多久,地平线的恶魔也会露面。那些如鬣狗般在任务的断垣残壁游荡的家伙,不可能不到访如此美味可口的废墟。』

它还真是将我的思绪摸得一清二楚。但在见到那些家伙之前,我得先找到某样东西。

『金独子加快了脚步。』

我拖着踉踉跄跄的步伐,逐渐加快奔跑的速度。

街上随处可见像是小朵乌云的物体在四处飘荡,那就是所谓的「任务清洁工」。

虽然必须留心那些家伙,但我不以为意地继续奔跑。反正清洁工的速度不快,识别范围也很窄,只要小心躲避,想不引起注意就抵达目的地并不困难。

没多久,我离开了光化门,开始一路南下。

乙支路三街、忠武路、东大入口、药水、金湖站……

我像条鲑鱼般,沿着我一路走来的路线逆流而上,最终抵达了玉水地铁站。在那里,我再次见到了断裂的东湖大桥。

看着支离破碎的桥面,记忆又在脑中鲜活地浮现。

就在此处,刘众赫那家伙将我扔进了鱼龙嘴里。

……不晓得他们现在的进展如何。韩秀英也在,他们应该能互相帮助,顺利推进吧。我只能这样祈祷着。

啪沙!

我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轻松跳过了断桥。回想从前,我可是得仰仗「天外救星」的帮助才能勉强过桥,现在却只要一个跳跃就能解决。

这样的成长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但绝对不能就此满足。

因为我必须战胜的那些家伙,祂们与我之间,隔着比那座断桥更加遥远的距离。

脚下所踩之地,躺着一列严重毁损的地铁车厢。

这是一切任务开始的地方。

我注视着车厢片刻,随后钻进内部,开始在残骸中翻找。不知道搜寻了多久,目标终于出现在眼前。

一口道具箱子闪耀著白色光芒,箱子上,留着一段简短的讯息。

 金独子,相信你没问题吧?我按照你的嘱托,把物品留下了。谢谢你,在这段时间成为我频道里的化身。

一看就知道是谁留下的讯息。

 拜托了,一定要活下来。

当然,我不会死的。

我打开道具箱子,箱中装着我支付整整三十万Coin购买的特性,以及我托付的各项道具。

[获得全新的特性。]

[已获得道具『鬼怪的金蛋』。]

[已获得道具『不会折断的信念』。]

……

我将道具一一收起,走出地铁车厢外。

正巧,天空也泛起了鱼肚般苍白的颜色,我索性跨坐在桥上等待。

那家伙就要现身了。

正这么想着,故事结束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光另一端,一道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脸颊上长着一颗巨大肉瘤的老人,带着微妙的神情走了过来。

仿佛早就知道我等在这里一般。

「你就是『救赎的魔王』?」

我注视着老人片刻,随即将目光投向巨蛋外的晨曦,连带想起了在光芒背后的那些星云。

祂们应该都以为我死了吧。

奥林帕斯、吠陀、纸莎草……

我逐一回想着那些家伙的名字与名号,那些嘲笑化身,将一切当作自己的游乐场的星座们。

给我等着。

「我,会把祢们全都从那该死的天上摘下来。」

3.

《灭活法》曾出现这样的描述。

『在「故事的地平线」住着一票恶魔。虽不是魔王,也不是恶魔种,祂们依旧是被人唤作「恶魔」的存在。祂们和鬼怪一样渴望故事,而祂们有多么渴望故事,就有多么厌恶鬼怪。』

……没错,就是这段话。

『万一你被流放至任务之外,便只剩下唯一的一线希望  那就是祈求「地平线的恶魔」大发慈悲。』

第四面墙自作主张替我讲述《灭活法》的内容,对此,我无话可说。

我望着地平线的恶魔。祂们的形象是沧桑的老者,衣着外表乍看之下就像个流浪汉,但要识别出祂们并不困难。因为每一个地平线的恶魔,脸上都带着一颗巨大的肿瘤,也因此,有些人将祂们称为「瘤老头」。

半空中溅出些许火花,瘤老头向后退了一步。

「真不寻常,即使动用『大恶魔的眼珠』也无法看透你的情报?」

看来为了挖出我的情报,瘤老头花了不少工夫,祂的一只眼睛里闪烁出橙黄的光芒。

大恶魔的眼珠。

安娜卡芙特持有的那颗眼珠,瘤老头也拥有一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透露「大恶魔的眼珠」相关情报给安娜的人,正是祂们。鼻荆那样的草包鬼怪与地平线的恶魔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祂们是极为危险的人物,稍有不慎,我可能就会被祂们吃干抹净。

我装出游刃有余的模样,开启了话题。

「我的情报就连先知也无法看透。祢的消息未免太不灵通了,这可不像瘤老头的作风啊。」

瘤老头像是自尊心受到伤害,蹙起了双眉。

「你知道我会来?」

「没错。」

「怎么晓得的?」

「祢多半是来拿这个的吧。」

我掏出藏在怀里的鬼怪金蛋,向祂展示着。

瘤老头的神色剧烈动摇,看来这家伙很清楚这颗蛋里有着什么。

「那个灵魂是属于我的。」

恶魔的肉瘤开始不祥地膨胀。

「那个灵魂,是由其他平行次元的我送到此处,我拥有那个灵魂的所有权。」

那家伙又上前一步,我则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祂。

「我听不懂祢在说什么耶?」

「我还想着本该从冥界回来的灵魂跑去哪里了,原来是被你从中拦截。现在还不迟,我希望你能返还那个灵魂。」

「还给祢?说什么鬼话?难道星星直播里也有《遗失物品处理办法》吗?」

维持着同样的距离,瘤老头紧盯着金蛋,眼中刻着深深的贪念。我也低头看了看金蛋。

在这颗蛋里,装有来自刘众赫第四十一次回归时间线的申流承。

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地平线的恶魔所言非虚。让申流承成为灾祸,传送到这个次元来的,就是眼前这个肿瘤老头子。

瘤老头双眉间的皱褶更深了。

「如果你只是想玩文字游戏……」

「我们不如直接问问本人吧,她也有自由意志的嘛。」

我毫不迟疑地敲了敲蛋壳,问道:「流承啊,这家伙主张祂是妳的主人,妳怎么说?」

金蛋一阵剧烈颤动。

「嗯嗯,原来如此,不是他啊?」

「喂……」

我没理会瘤老头,自顾自地和金蛋说话。

「那妳的主人是谁?」

这回,蛋也同样哆哆嗦嗦地发颤,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像是听懂了蛋的意思。

「是啊,没错,『灵魂』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就像没有人能成为『故事』的主人一样。」

谁也不能成为「故事」的主人。

闻言,瘤老头脸上闪过一丝锐利的神色。大恶魔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祂似乎觉得有趣,嘴角挂起了一抹微笑。

「有意思,救赎的魔王,你现在是打算和我协商吗?」

被发现了。

我嘻嘻一笑,回答道:「没错。」

「我们这里也对你的行动抱持着很大的兴趣,不过,你想进行协商,就先把那颗蛋交出来。」

「你难道不晓得协商是什么意思?办不到,我需要她。」

「你不晓得那颗蛋的价值。」

「不,我很清楚。」

金蛋似乎不愿意离开我,紧紧地依偎在我的掌心。

我轻轻抚摸着金蛋,继续说道:「因为,从这颗蛋之中诞生的存在,能够建立『频道』。」

「……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那意味着,她可以脱离管理局的掌控,开启星流放送的直播。」

瘤老头的肿瘤微微抖动。祂指尖的灯火,也随着祂的慌乱摇晃不止。

我继续补充道:「换言之,这颗蛋拥有生产出无数『故事』的可能性,这不也是祢们想要她的理由吗?」

瘤老头一时哑口无言,似乎大感震惊,脸上的神情仿佛在探查我的意图。然而,连大恶魔的眼珠也看不穿我的内在,光靠观察更不可能读取我的心思。

「你想反抗星星直播?」

「反抗?这个嘛……管理局能代表星星直播的全部吗?」

「在某些情况下,它确实与星星直播整体没什么两样。」

「这不太像瘤老头会说出的话啊……嗯,无所谓,如果这就是祢想听到的回答。」

瘤老头的眼瞳像是相机的光圈一样转动伸缩。

我很明白这家伙想听什么,所以我刻意伸手指着夜空,像个革命领袖似地说道:「我要粉碎这由鬼怪掌控的该死世界!」

瘤老头的脸像是恶魔般丑恶地扭曲起来。我晓得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那就是瘤老头的「微笑」。

「真是不错的答案。」

要讨瘤老头的欢心,方法再简单不过。

只要狂骂鬼怪就行了。

  

地平线的恶魔,也就是瘤老头们,最广为人知的民间传说,大概就属「肿疙瘩老头2」的故事了。

这是所有人小时候都曾听过的民间童话。

心地善良的肿瘤爷爷,多亏了鬼怪得以摘去脸上的肉瘤,而居心不良的肿瘤爷爷,则由于鬼怪,被多黏上一颗肿瘤……

我打量着瘤老头的肿瘤,问道:「所以,祢是心地善良的那个,还是心术不正的那个?」

「人们总是好奇这些。就算我是善良的那个人,也不能保证我就会站在你那一边。」

「祢脸上既然有瘤,肯定是坏的那个吧。」

「传说在世上广泛流传,不见得总是传承了正确的故事。」

「我越来越确定祢是那个坏老头了。」

瘤老头的肿瘤像是得了癫痫一样剧烈颤抖。

根据《灭活法》的描述,瘤老头的肿瘤能够作为故事的仓库,有无数的传说都储藏在那颗瘤之中,等待迎来新的主人。

瘤老头像钟摆似地晃动着肉瘤,查看了系统视窗许久,随后向我说道:「你要求的共有两件事。」

我点了点头。

「一是回归任务剧情线,另一件则是获得新的化身体。」

「没错。」

这些瘤老头活跃在鬼怪频道无法触及的区域,在星星直播中扮演着类似地下商贩的角色。

祂们收取代价,不仅能将流放者送回任务剧情线之中,也能帮忙找出频道内无法取得的各种特殊物品。

当然,代价都极为高昂。

「这二者我都能做到。」

「很好,那就帮帮我吧。」

「代价是交出那颗蛋。」

「就说了办不到嘛。」

「那我帮不了你。」

混帐,又绕回原点了。看来祂们对鬼怪的金蛋情有独钟,执着得要命。

我心想既然开了口,干脆把话说个清楚。

「刚刚也说过了,蛋我不能给你。何况就算祢们把她带回去也没用,她只听我的话。」

「莫非……她是由你的传说喂养长大的?」

「没错。」

「又是鬼怪又是传说的,真是个不干不净的东西。」

「用不着祢管。别想着蛋了,我给祢别的吧。」

「你能给我什么?」

「传说。反正祢们本来就只收这个,不是吗?」

在星星直播里,唯有「故事」才有价值,因此瘤老头收取的代价也只有「故事」而已。

「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你能给我什么样的传说?」

「祢自己看吧。」

我开启了我的传说目录。

〈传说目录〉

无王世界之王

异迹对抗者

凌辱频道主之人

灾祸之王狩猎者

异界神格弑神者

救赎的魔王

……

罗唐联军

屠杀群虫

想不到我累积了这么多传说。

当然,传奇等级以上的传说只有六个,但也很不错了。

不过完成第十个任务,就能收集到这么多传说的人,世上可能唯有我一人而已。

瘤老头也露出感叹的神色。

「虽然早知道你很不寻常……确实了不起。」

瘤老头像是个走进名牌精品店的顾客,认真端详着每个传说,赞叹不已。尤其每当看见「传奇级」的传说,那家伙的双眼更是贪婪地闪闪发亮,连肉瘤都兴奋地涨红,肯定对这些传说兴致高昂。

「看来,用这代替金蛋是没有问题的。」

「那当然。」

「只能选一个吗?」

「姑且是这样。」

每个传说的价值各有不同,但我可没有将传说全都拿来交易的想法,因为那无异于被夺走成为星座的资格。

话音甫落,瘤老头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个传说。

「那我就拿这个吧,异界神格弑神者。」

「祢的良心被狗吃啦?这是我唯一一个准神话级传说耶。」

准神话级传说的价值,甚至无法用Coin衡量,无论与地平线的恶魔交易有多重要,也不可能交出历尽艰辛才获得的准神话级传说。

更何况,「异界神格弑神者」这个传说,在日后遭遇其他异界神格时也有使用价值。

瘤老头也很清楚自己提出了无理的要求,撇了撇嘴说道:「那这个也不错,无王世界之王。」

我再度摇了摇头。

「那是我的诞生传说,没道理让给祢吧?」

「说得也是,那么救赎的魔王……」

「我就是靠这个才升格成为星座,换作祢,祢会交出去吗?一个弄不好,我就会降级耶。」

「……虽然是将就了点,不然给我异迹对抗者也行。」

「这个我以后还有用处,抱歉。」

无言的瘤老头忍不住瞪着我大发脾气。

「那你到底要给我哪个传说?」

「给祢这个吧,罗唐联军。」

这是先前帮助寐锦之尊等新罗星座而获得的史诗级传说。

瘤老头脸色丕变。

「给我这种破烂我是不会帮你的。」

……竟然说是破烂,太过分了吧。要是被寐锦之尊听到了,肯定泪洒当场。再怎么说,这也是新罗与大唐联手给百济一次重创的伟大传说啊。

「那这个怎么样?屠杀群虫。」

「比刚才那个好一点,但也是常见的传说。」

「不然两个都给祢。需要的话,还有其他史诗级传说也……」

「我可以当成你根本没有跟我交易的想法吧?」

该死,世界上果然不全都是像鼻荆那样的冤大头,那小子可是连十比零的结算比例都答应我了呢。

见我举棋不定,瘤老头露出暧昧不明的微笑。

「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不过,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感觉体温确实比刚才更低了。第四面墙三不五时的碎嘴,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您的存在正在崩解。]

虽然我尽可能在瘤老头面前掩饰,但我的状态确实命悬一线。若不能立即回归任务,或至少先取得新的化身体,崩解将会进一步加速。

『愚昧的金独子想着,天杀的,到底该给哪个传说才好。』

我已经够烦躁了,这种时候你就别再折磨我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传说映入金独子眼中。』

映入眼中又是在说什……哦?

我猛然一顿,这么说来,确实还有这个传说。

「那这个怎么样?」

既是传奇等级的传说,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但这个传说本身,超级适合引起瘤老头的兴趣。

「这个传说是……」

「怎么样,还满意吧?」

瘤老头用充满不信任的眼神,里里外外地检视着传说。随即,祂的瞳孔开始颤动,仿佛难以置信竟有这种传说存在。

瘤老头细长的手指一碰触视窗,画面立刻播放出传说的内容。

砰砰!砰轰!砰砰砰!

我的拳头狠狠地打在中级鬼怪保罗身上,每当鬼怪的脸被重拳炸开了花,瘤老头的表情也不断浮现惊诧之色。

传说「凌辱频道主之人」。

即使让出这个传说,我仍能保有五个传奇级以上的传说,因此不会危及我的星座资格。此外,想当然耳,这内容也是瘤老头肯定会喜欢的类型。

光是骂鬼怪两声就心情大好,这些家伙不可能不喜欢暴打鬼怪的传说。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轻声讪笑很快就变成大笑不止,我静静等着这家伙充分享受这个故事。

「不错,我就收下这个吧。真是令人愉快的传说。」

「那就成交了?」

「这样的代价依然不够。你交出的传说虽然稀奇,但几乎没有任何功能和价值。」

……我就晓得会这样。

我迅速地补上一句:「那罗唐联军也一起给祢。」

「还是不够。如果你想继续谈下去,就必须修改交易内容。」

「修改?怎么改?」

「照你先前所说,你要拜托的有两件事,一是返回任务剧情线,二是取得新的化身体。」

我思索片刻,问道:「祢的意思是,这个传说只能换得其中之一?」

「没错,准确来说,我只能帮你第二件事  获得新的化身体。」

取得化身体这件事当然很重要,但是……

「为什么不能回到任务?收取了这么多代价,不是应该办得到吗?」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一样。」

「我稍微听过一些消息。」

虽然正确来讲,并不是听过,而是读过。

瘤老头静静望着我双眼,说道:「嗯……换作平时,这些代价确实可以让你充充数,但现在状况有些特殊。」

「特殊?」

「因为你干出的好事,让朝鲜半岛地区的管理局和星云都绷紧了神经。」

我大概明白祂想说些什么了。

瘤老头继续说了下去。

「将流放者送回任务剧情线可是比想像中还要费力,毕竟这是整个星星直播里概然性消耗最剧烈的工作之一。正如你所知,概然性与『耳目』密切相关。」

「也就是说,现在这样备受瞩目的状况,要支付大量的概然性。」

「没错。再加上因为不明原因,管理局分局长那家伙竟然亲自出面,导致既存的交易窗口几乎都被封闭。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能够立刻回归地球任务的路线可说全数遭到封锁,就算向你收取更高的代价,也是力有未逮。」

居然无法立刻回到地球……情况远远没有想像中顺利。

瘤老头注视着我,问道:「不然将就点,先拿个化身体怎么样?如果是传奇级的传说,我倒是能提供相当不错的选择。正好,早上有几个从武林那边的次元回收的化身。」

武林界的化身体,确实是让人心动的提案。

但我仍摇了摇头。

无论取得多好的化身体,无法回归任务剧情都是徒劳。虽然能利用新化身体的耐久度争取时间,但无法返回任务,存在就会持续崩解。

瘤老头想必也很清楚这一点,才会向我提出这样的提案。

一旦我收到的新化身体因流放者惩处而毁损,这糟老头就会提出新的交易,抢走我其他的传说。

于是,我更加强硬地步步进逼。

「我必须返回任务,一定。比起化身体,这件事才是优先。」

「嗯……有点困难。」

「不是地球也无所谓,我不能参与其他的任务剧情线吗?」

拓俊京也是以这种方式摆脱了朝鲜半岛的任务剧本,没道理换成我就做不到。

瘤老头却摇了摇头。

「我物色了几个地方,但都更吃力。因为逃避任务而使用的转移,需要更多的概然性。」

「真的毫无办法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故意轻描淡写地摇晃着视窗。被我的拳头揍得鲜血淋漓的中级鬼怪保罗,也一并轻轻晃动。

「这传说可比祢想的还稀少,天底下还有哪个化身能拿到暴打鬼怪的传说呢?」

「嗯哼……」

「想像一下,把这东西装进祢的肉瘤里,跟朋友们炫耀的样子。」

瘤老头苦恼了老半天,慎而重之地左思右想。

[您的存在极度不稳定。]

[请获取新的化身体,或返回任务。]

[您的存在即将崩解。]

终于,陷入苦思的瘤老头开了口。

「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哪里?」

刹那,瘤老头的嘴角掠过一抹狰狞之色。

「魔界。」

祂的语气仿佛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回答。

瘤老头打量着我的表情,也不知道祂在想些什么,咧嘴笑道:「没必要那么害怕,毕竟魔界也是人住的地方。正好你身上残留着足够的魔气,就算现在过去也不会太惹人注目。」

「魔界也分不同地区,祢要把我送去哪里?」

「第七十三号魔界,那是个连统御的魔王都没有的法外之地。从很久以前,那里就是任务淘汰者的聚集地。」

第七十三号魔界啊……如果我的记忆无误,该魔界正好是与地球任务剧情线重合的任务地区之一。

我点了点头。

「嗯……还不错。」

「相对的,把你送去那里,我们就无法向你提供化身体。」

「但祢们能让我回归任务吧?」

即便返回任务地区,并不代表能立即回归到任务之中,因为我已经是任务破关失败的存在了。换言之,想要重新进入任务,我势必需要这些家伙的帮助。

然而,瘤老头摇了摇头。

「这也办不到。我们能做的,只有将你转移到第七十三号魔界而已。」

「祢在跟我开玩笑?」

「不过,我们能提供你一些情报。虽然需要大量的运气和努力,但根据你如何利用这份情报,你既可能获得化身体,也有机会返回任务之中。」

「总觉得这笔交易我吃了大亏。」

「这就是我们能提供的全部了。」

我假装苦恼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点头。

就目前而言,也没有其他的选项了。

「好,我接受这个交易。」

既然交易谈妥,就无须再耽误时间,我直接从心脏里掏出传说,递给瘤老头。

[已支付传说『凌辱频道主之人』。]

瘤老头点了点头。

「已收取代价。」

瘤老头从我手中接过传说,放在舌尖上一口气吞了下去,只见那家伙的肉瘤泛出青蓝色的光芒,扑簌簌一阵颤抖。

瘤老头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徐徐吸了口气。

咻呜呜呜呜呜!

瘤老头突然大口吸着空气,仿佛要吞噬周围的一切。仔细一看,祂吸入的可不只是空气而已,包含附近一带的时空,都被祂吸纳吞食。

瘤老头的肚子先胀大了数十倍,又一口气扁缩下去,发出剧烈的轰鸣。

诡异的空间从瘤老头口中倾吐而出,像马赛克般不断倾泻,形成一条长长的椭圆形通道。通道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与此处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快进去吧。这通道和传送门不同,能维持的时间很短暂。」

我毫不犹豫地跳入通道内。

[本体将传送至新的次元。]

在我纵身进入通道的刹那,周围的世界似乎都在蠕动。我掠过流星雨,飞行在星星直播的夜空之中。

各式各样的任务剧本区域都变成故事的碎片,飞速与我擦身而过。

[星星直播瞥见您的存在。]

一时间,我感觉到某个视线正注视着我。

[星星直播默许您的存在。]

紧接着下一秒,那道目光旋即消失。

有些许电流缠上我的身体,除此之外再无异状,多半是瘤老头那一方支付了必要的概然性。

结束了短暂的宇宙旅行,我立刻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引力拉住了我。

[已抵达任务区域附近。]

我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呻吟着滚了好几圈。落地的冲击似乎对躯体产生了影响,与地面接触的肉体表面开始逐渐崩裂。

[您的存在正在崩解。]

[传说已受损。]

[您需要新的化身体。]

可恶!我大口喘息,才刚撑着地板站起身,地狱就已经到来。

「咳咳咳……」

文字从布满全身的裂痕向外流出,最危险的则是心脏一带。

[您的诞生传说正在崩解。]

要是不尽快取得化身体封住伤口,我整个人的传说都将就此崩解,再难复生。

我慌忙环视周遭。既然瘤老头说会将我送到能取得化身体的地区,附近肯定有能组成化身体的东西。

但当我观察了附近一遍,脸上的表情不禁变得僵硬。

「这里是……」

无数垃圾在我周围堆积成山。就在此时,传来了瘤老头的声音。

 现在,你应该到达面向第七十三号魔界的「任务的地平线」了。

任务的地平线,我当然知道这个地名。像我这样被排除在任务之外的存在,以及被清洁工强制清运出的任务废弃物,都会被丢弃在这里。

看着那些满地滚动的传说碎片,我大喊道:「等等,这里不就是个垃圾场吗!」

 你可以在那里找到还算凑合的化身体,当然了,也得要你先找到堪用的组件才行。嗯,至于该怎么找呢,就不是我们关心的部分了。

「祢这混帐……」

瘤老头那些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公平交易。反正只要等我一死,祂们再来这里回收传说就万事大吉了。

 祝你拥有地平线的庇祐。

我茫然地坐倒在地,心脏附近的文字兀自哗啦哗啦地不断掉落。照这样下去,不用五分钟,我就会完全消亡。

『然而,不久之后,金独子的神情开始转变。』

我慢慢环顾四周,直到确定任何地方都感觉不到瘤老头的耳目。

『他惊慌失措的表情恢复沉着,像傻瓜一般张开的嘴巴也安静地阖上,接着,金独子整理好一身衣着,喃喃自语。』

「真不简单啊。」

透了。』

「……你发现啦?」

我慢慢转动脖颈,从地上站了起来。演这一出戏虽然麻烦,但想要避免瘤老头起疑心,就必须如此。

『绝对不能被对方察觉,自己最初的目的就是来到此处。若想尽可能掩藏自己熟知此地的情报,并顺利获得想要的东西,就至少得演到这种程度才行。』

听着第四面墙唠叨不休,我冷静地打量眼前的废墟。

「……看来是来对地方了。」

正如第四面墙所说,我一开始就想来到这里,甚至为此在星座的眼皮子底下表演了一出死亡戏码。

我扶着垃圾山,开始慢慢探索周围。

「咳、好痛……」

从心脏不断传来椎心的痛楚,让我难以保持清醒。

[您的诞生传说正在崩解。]

即使脸上表情全是演出,疼痛却并不虚假。我拚了命抓住一丝模糊的意识,回忆起《灭活法》的内容。

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被任务流放的刘众赫,为了组建自身势力而来到此处。

第七十三号魔界  任务的地平线。

在那个垃圾场之中,刘众赫获得了自己全新的「身体」。

但无论我怎么翻找,都没发现任何能成为新化身体材料的传说。

任务的地平线原本就是众多损坏故事的堆积之处,在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到堪用的化身体。

然而,这是指一般情况下。

「发动特性效果。」

[已发动专用特性『拉马克3的长颈鹿』的特殊权能。]

拉马克的长颈鹿,这是我不惜砸下三十万Coin购买的进化系特性,也正是鼻荆在道具宝箱里留下的物品之一。

[已发动特殊权能『进化因子搜索』。]

[开始搜索您能吸收的传说碎片。]

我徐徐闭上双眼,直到再度睁开时,深埋在垃圾堆各个角落的特殊物件逐一映入眼帘。

[探测到传说碎片。]

某些传说的碎片闪烁着晶莹剔透的白光,至少对我而言,此处不再仅仅是座垃圾场。

遭同伴背叛的御剑大师的右手臂。

被残忍啃食的大祭师的前额叶。

被异界神格撕裂而死的黄金幼龙的心脏。

根据《灭活法》的设定,「拉马克的长颈鹿」的特殊权能,便是吸收各种传说的碎片,重组肉体。

「那就先从这个开始吧。」

我慢慢地将手伸向一颗泛着诱人红光的心脏。

4.

蓬松柔软的棉被包裹着全身。

这种睽违多时的奢侈,让郑熙媛丝毫没有任何真实感。

不必害怕被怪兽袭击而彻夜未眠,也不用随时提防他人抢走自己的道具,一切都是如此和平安逸。

但郑熙媛深知,和平不会持续太久。

「郑熙媛小姐!麻烦妳开门!」

「请妳接受我们的采访!」

整整一周以来,蜂拥而至的各路记者坚定不移地守在一楼,将玄关门前挤得水泄不通。郑熙媛微微拉开窗帘一角,闪光灯立刻亮起,在毫不留情的镜头监视之下,她只能露出苦笑。

「唉……看来不是只有星座才是偷窥狂魔。」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哈哈大笑。]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同意您的感想。]

人们紧追不舍的目光,让郑熙媛再次陷入思考。

事实上,不管是他人的窥视,还是生存之争,类似的事件在任务开始前也一直在发生,只是形式略有不同。

或许,早在任务开始以前,所谓的「任务」就时刻存在我们身边,只不过谁都没有察觉那是「任务」罢了。

透过窗户,她能望见破败的街区与被封锁的首尔巨蛋。

离开首尔巨蛋已经过了一周,但郑熙媛至今仍无法置信她逃离了那个巨蛋。

「熙媛姐!妳起来了吗?」

「啊、嗯。」

看着猛然推门进房的李智慧,郑熙媛无力地笑了笑。

逃出首尔巨蛋后的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在临时政府的帮助下,郑熙媛一行人在京畿4地区有了落脚处,也被传唤到政府机关回答了几个问题。

大部分的提问都丝毫不令人意外。

首尔巨蛋内发生了什么事?网上流传的谣言是否属实?像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他们对此作何感想?所谓的星座和任务究竟是什么……

起初,郑熙媛对所有提问都诚实以对,但时间一久,她便逐渐感到厌倦。

她想不通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韩国政府系统已经处于全面崩溃的状态。由数名幸运存活的国会议员及市议员组成的临时政府,完全无法理解当前事态,他们笃信「国家」这样的政体,对于未来的任务依旧具有意义。

对于那些在新时代固守陈旧信念的人,郑熙媛只有一句话想说。

  把鞋子换了,解开领带吧,你们这身服装不适合逃跑。

郑熙媛注视着李智慧。终究,能够信赖的只有她的同伴们。

「刘尚雅小姐呢?」

「她和两个小朋友一起关在房间里。」

最大的问题是,就连伙伴们也还没振作起来。

李智慧以沉重的语调说道:「独子大叔不在,对大家的打击还是不小。」

有些人,在身边的时候浑然不觉,一旦消失,就会明显感受到空缺。

对他们来说,金独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虽然大家的生存目标各有不同,但决定他们生存方式的人,一直以来都是金独子。

「就像军人大叔说的那样,如果有一份生存的守则就好了。真的。」

「贤诚先生还没回来?」

「第一天被军队找回去,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

李贤诚原本就是职业军人,被军方召回也算是情理之中。

李智慧低声嘟囔着:「真傻……要是我肯定不去。在这种世界,军队有什么用。」

郑熙媛极度认同李智慧的想法,但她并不想苛责李贤诚。

面对失去,每个人应对的方法各不相同,一如小朋友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李贤诚则选择回到军中,就只是这样而已。

[下一个主线任务将于3天后开始。]

望着飘浮在半空中的讯息,郑熙媛强忍胸口的不安。

三天之后,地狱将再次开启。更复杂的问题在于,即将到来的任务,很有可能会与先前经历的截然不同。

[现在您可以回应背后星的召唤,并接受祂们给予的个人试练。]

[个人试练视为隐藏任务,当个人试练与特定主线任务执行时间重叠,可选择以个人试练取代主线任务。]

[任务替代仅限于第二十五个主线任务开始之前。]

第十个任务通关后开放的「个人试练」,这究竟又是什么,郑熙媛心里仍毫无头绪。

李智慧安慰地说道:「根据师父所说,这段时间不会出什么大事,姐姐妳就别太操心了。」

「刘众赫先生怎么样了?」

「他一直念着『金独子、金独子』的,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感觉师父像变了个人……难道是因为他成天说着要亲手杀了金独子的关系吗?」

金独子身亡后,一向冷静的刘众赫也有了变化。一度像个废人一样,成天关在房里闭门练功的他,三天前冷不防扔下一句「马上回来」,就倏然消失了踪影。

「韩秀英小姐呢?」

「今天早上,她说要跟政府高官谈谈就出门了,还说什么『播下的种子也该收成了』。」

「政府?那些家伙哪有什么可期待的……」

话才出口,她就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一定要和韩秀英一起行动。」

她不清楚金独子为什么特意交代要和韩秀英一起行动,只是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理由。

见郑熙媛站起身来,李智慧吃了一惊。

「妳要出去吗?」

「总不能一直窝在这里,我们也得作点准备才行。」

「那我也一起去。」

以这两人的个性,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犹豫。李智慧和郑熙媛简单收拾好装备,随即走出门外。

一打开玄关门,四面八方立即响起快门声。

「郑熙媛小姐!我是高丽日报的记者!请妳简单说两句话!」

她们并非唯一的幸存者。有将近千名化身活着离开了首尔巨蛋,其中一部分也早就接触过媒体,留下了几个月来胆颤心惊的生存纪录。

虽然已经有了足够的采访资料,但这些记者仍不停前来骚扰。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在活下来的千名幸存者之中,包含郑熙媛在内的一行人,绝对是身处任务核心的知名人士。

「郑熙媛小姐!请问首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平时勤练剑道为您带来了很大的帮助,这是真的吗?」

「有消息指出,您曾是国家代表候选人……」

郑熙媛冷冷看着记者们举着麦克风争先恐后的样子。政府严令禁止他们向媒体透露消息,她本人也不是会轻易开口的性格,所以至今都一直保持着沉默。

但……这是为什么呢?

今天的郑熙媛,突然觉得自己很想说些什么。

「你们真的那么好奇,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李智慧轻扯她的衣袖,但郑熙媛阻止了李智慧劝阻的动作,望向外头那幅飘逸摇动的横幅布条。

 阳川区5的英雄!恭贺灭恶的审判者郑熙媛平安归来!

……英雄?是在说我吗?

阳川区早已不复存在,人们却依然故我地挂出这种不伦不类的布条,令郑熙媛心寒到难以忍受。

「我不是你们想像的英雄,不是什么国家代表候补,我的剑道也没有多强。」仿佛瞪视着整个世界,郑熙媛对着收音麦克风说道:「在灭亡到来之前,我只是个在廉价酒吧里工作的调酒师。」

她的话引起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有人目光轻蔑,也有人嫉妒地打量着她。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郑熙媛的心情却有种微妙的自由。

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郑熙媛」了。在那些无足轻重的视线之下,郑熙媛终于切身感受到这个事实。

记者们继续追问。

区区一介酒吧调酒师,如何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平凡的她是怎么生存下来,又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为「灭恶的审判者」?

[星座『秃头义兵长』哀伤地注视着您。]

[星座『独眼弥勒』因为您的发言想起了某人。]

星座的间接讯息此起彼落。

郑熙媛再次开口,带着连她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情绪。

「你们知道『金独子』这个人吗?」

[星座『海上战神』点了点头。]

[星座『西厓一笔』记得那个名字。]

[星座『黄山阀的最后英雄』记得那个人。]

伴随着星座的回应,记者的追问也接踵而至。

「金独子?」

「那是什么人?」

「之前好像在证词中听过这个名字。」

郑熙媛不禁觉得可笑。不知道……当然了,你们不可能知道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首尔的幸存者,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想哭。

一无所知的记者还在争相提问。

「这是什么意思?」

「生存者名单并没有『金独子』这个名字呀?」

「金独子先生为什么没能一起生还?」

「那个人现在人在哪里?」

他在哪里呢?郑熙媛也不知道。

然而,如果说她还有什么盼望……

「那个人……」郑熙媛遥望着首尔巨蛋,说道:「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同一时刻,金独子在魔界里睁开了眼睛。』

「呃啊啊啊啊啊啊!」

我睁开了双眼,痛叫出声。

怦怦  怦怦  

心脏跳动的声音是如此陌生。一股金色的气息在心脏处荡漾,大量的魔力喷涌而出。就算已经毁损,雏龙的龙心毕竟仍是相当优异的材料,光靠移植就能让人拥有惊人的强大魔力。

只要好好运用这股力量,在短时间内,即使持续战斗也不会面临魔力短缺的窘境。

[由于专用特性『拉马克的长颈鹿』的效果,吸收破损传说的力量。]

实际上,吸收传说碎片的想法十分危险,若未能取得「拉马克的长颈鹿」,我根本无法尝试这个办法。

『拉马克的用进废退说6未受学界承认,并未成为进化论7的主流学说,因此相较于其他进化系特性,吸收效果较差,但副作用较少,也拥有不会吸收传说弱点的优点。』

就如第四面墙所说,若我获得的是「达尔文8的恶魔」之类其他进化系的特性,在吞下黄金幼龙传说碎片的刹那,我就已心脏爆裂而死了。

即使吸收效果低落,能获得安全保障的途径总是更为优秀。

毕竟,现在我也没有好几条命能挥霍了。

[已吸收传说碎片『黄金幼龙的破碎心脏』。]

这块传说残骸原本名为「被异界神格撕裂而死的黄金幼龙的心脏」,但「被异界神格撕裂而死」这部分并未被吸收。

传说的吸收率虽差,却不会吸收弱点,这就是「拉马克的长颈鹿」的优势。

[正在为您组成新的化身体。]

[由于生成新的化身体,延迟了您的存在崩解。]

[此为临时效果,建议您尽快返回任务。]

直到新鲜跳动的心脏将汹涌的魔力送往全身,我的呼吸总算稍微舒畅了点,至少诞生的传说不再像刚才一样往外流失了。

不过,肉体的重建才正要开始。

事不宜迟,我紧接着吞下「遭同伴背叛的御剑大师的右手臂」。

与其说是在吃肉,咀嚼传说的口感不如说更像是在窥视破碎的故事。

[已吸收传说碎片『凄凉御剑大师的右手臂』。]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似乎能将刀剑使用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专用特性『拉马克的长颈鹿』的饱足感已达极限。]

[如果想吸收新的传说碎片,请降低饱足感。]

一口气将两个传说的碎片全部吃个精光,我终于稍微缓过了一口气,带着满足的心情坐倒在垃圾堆上。

「有点冷呢。」

虽然没有刚才那么痛苦,寒意仍刺痛着我的肌肤。

即使提高了化身体的耐久度,流放者惩处依旧没有消失。感受着失去了故事的空虚和孤独,此时的我,似乎理解了人们为何总是不停地想要观看、聆听、阅读的根本原因。

就在这时,一抹微弱的暖意流过全身。

[某人在讲述您的事迹。]

……关于我的事?

[行星『地球』正在编写您的传说。]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地球上讲述我的故事,会是谁呢?李贤诚?郑熙媛?还是申流承?反正不可能是刘众赫。

我说不太清楚,不过,心情总感觉有些微妙。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传述着我的故事。

还有人依然记着,未曾遗忘……

[行星『和平之地』已形成『金多子的传说』。]

……至于这一头嘛,倒是希望他们能好好叫对我的名字。

我仰望着看不见星辰的夜空。

这里,是任务的地平线。

一如我看不见任何星星,这里也是繁星看不到我的所在。

因此,那些傲慢的星座不会知晓……

在祂们看不见的角落,毁灭繁星的故事,正要展开。

 

 


  1. 1韩文原文「이야기」既是「故事、传说」,作为动词亦代表「交谈、聊天」之意。中文难以呈现此双关,故直译。
  2. 2描述心善的爷爷被鬼怪摘去脸上肿瘤,换得财富,而心怀不轨的爷爷试图仿效,却被鬼怪多黏上一颗肿瘤的故事,带有惩恶扬善的意味。与日本著名的「摘瘤爷爷」故事相仿,故事当中鬼怪的形象也非常相近。
  3. 3Lamarck,法国博物学家,最早提出生物进化学说的学者,演化论先驱,达尔文亦多次引用拉马克的论述。曾以长颈鹿的颈部遗传为例,说明「用进废退」、「获得性遗传」的假说。
  4. 4韩国北部行政区,环绕着韩国首都首尔和仁川市,自古以来多属于首都区,历史遗址众多。
  5. 5位于首尔特别市西南部的行政区域,于一九六三年并入永登浦区。
  6. 6拉马克提出的假说。认为生物演化过程中,经常使用的器官会变得发达,不用的器官则会退化。然而在传统遗传学的验证下,用进废退说遭到推翻,学界在生物的演化方面更倾向达尔文的天择说。在近代则有生物学论点认为,用进废退说并非完全错误。
  7. 7指生物的可遗传性状在世代间的改变,用以解释生物的演化。最早由英国学者达尔文提出。
  8. 8Darwin,英国博物学家、生物学家,提出著名的天择说,成为现代演化论、生物学的基础。

Episode 37. 魔界风光

1.

「第四面墙说道,这又是哪里呢?」

。』

我在任务的地平线上迈步前行,严格来说,我已经走了整整四天的时间。行走在漫无边际的垃圾山棱之上,任谁都会想试着和墙壁对话。

我对沿路散落的传说碎片喃喃说道:「金独子心想,这个也得捡起来才行。」

由于亚空间大衣还有不少储物空间,因此我持续捡拾传说碎片,将它们全部储存起来。

笨蛋。』

至少我不是在自言自语这一点,勉强算得上是种安慰。

我至今仍不明白第四面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家伙,但起码它明显对我没有敌意,相反地,它甚至帮助我抵御流放者惩处。

,困,。』

「再撑一下,你必须一直说话,我才有办法继续移动。」

流放者惩处还是让我很难受,而这座垃圾山也依旧看不到尽头。这种痛苦,或许会持续到我返回任务剧情为止。

[您吸收的部分传说在重组时发生冲突。]

我使用了副作用相对较小的进化系特性「拉马克的长颈鹿」,但化身体的传说结构仍充满矛盾。目前状况还不严重,可是一旦进行战斗之类太过困难的行动,很可能导致化身体再次崩解。

……可恶,怎么每件事都这么不顺。

我心中难免感到着急,这样下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向那些星云报仇。但俗话说欲速则不达,操之过急也无济于事。

[您已接近任务区域。]

当务之急,是必须取得魔界的任务。

瘤老头那家伙随意将我扔下就不闻不问,但我很清楚应该怎么做,才能在这里获得任务。

大致的计划已经底定。

目前我的移动路径,与刘众赫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相同,途中若没有特殊变数,计划就不会有差池。

这么说来……刘众赫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发生了不少事情。

《灭活法》的作者似乎也是在那个时期陷入写作低潮。

小说超过一千话左右的时候,我还记得,当时我留言给了不少建议。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我的留言还是其他缘故,那时出现了新的人物,小说的时间线也有所变化。

扑簌簌,怀里的鬼怪金蛋忽然一阵扭动。

我喂了几个传说碎片,轻轻抚摸着蛋。

「乖喔乖喔,小可爱。」

一想到我拯救的灵魂即将苏醒为新的生命体,就有种奇妙的心情。

这颗蛋最迟一个月之内就会孵化,届时我的计划也将正式步上正轨。这么一想,这个小家伙孵化之后就不适合继续以「申流承」称呼了……该取什么样的名字才好呢?

『就在这时,金独子耳边传来某种声响。』

我躲到垃圾山后方,屏住了呼吸。对面的动静似乎不只一两人,至少有数十个,甚至上百个人。

我观察着情势,小心翼翼地探头确认情况。某种与人类外形相似的生物正在翻找着废弃的传说,但从它们的动作中感受不到半点生命的气息。

那些家伙是什么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是「回收奴隶」。

这些家伙受到魔界支配者的命令,在地平线一带回收传说的碎片作为燃料。他们几乎不具备理智,只要不威胁到他们,就不会遭受攻击。

『金独子思索着,既然有回收奴隶在此处徘徊,代表「工业区」就在附近。』

工业区就有如魔界的城市,其中包含研磨传说碎片产生能源的「工厂」,以及工厂周围的住宅区。若我的记忆无误,距离此处最近的应该是「赛斯维茨工业区」。

「动作快、动作快!今天该上缴的燃料都慢了!」

一只有着小翅膀与独角的恶魔,搧着翅膀在附近打转。

他就是工业区的督察。

连这家伙也一起出勤,代表此次「回收」的规模不容小觑。

就在这时,一名回收奴隶似乎迷了路,竟然走进了我藏身的垃圾堆后方。我躲避不及,倏然与他四目相对。

「咕噜噜?」

眼神呆滞地看着我的回收奴隶并非人类,而是拥有黑猩猩外形的家伙,极有可能是自身行星灭亡,被绑架到魔界的种族之一。

他们失去了自己的任务剧情线,只能仰赖其他存在苟延残喘。

那家伙的手臂上,烫有「6424」的烙印。

[已发动专用特性『魔王候补』的特殊权能。]

魔王候补,这是我在执行「第七十三柱魔王」任务时获得的特性。效果一发动,那家伙口中原先无法理解的话语,在我耳中忽然有了意义。

「我、不、想、再、继、续、了。」

什么?

「杀、了、我。」

他究竟在这漫长苦难中煎熬了多少岁月?回收奴隶的肉体破烂不堪,像一堆移动的破铜烂铁,只剩骨架勉强支撑着。

他身上流出的不是脓水,而是故事,那些他曾活过的历史,似乎已荡然无存。

「杀、了、我。」再次勉力开阖的嘴唇,痛苦地吐出话语。

一旦失去自身所有故事,就会变成这副德性。没有人记得他,他也同样不记得任何人,能做的,唯有在恐怖的苦痛中等待结局。

我凝视着那哀戚的眼神许久,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金独子下定了决心。』

  

不久后,我与其他回收奴隶并排站在了工业区的入口。包含亚空间大衣在内的所有道具,都被我藏在手里成堆的传说碎片之中。

也就是说,现在我身上只勉强披了件破烂的衣服。

为了尽可能贴合回收奴隶的打扮,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以防万一,我甚至让死去的「6424」的烙印出现在左臂上。

「下一个!」

计划很简单,我打算混在众多回收奴隶之中,潜入工业区内部。由于对奴隶的出入检查不像对游客那样严苛,我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搞什么东西,今天的收获量也太不像样了吧?」

可恨的是,督察比我想的还要挑剔。

砰砰!排在我前面的回收奴隶脑袋瞬间开花。

「喂,我说你,把这家伙也装起来,一起扔进燃料桶。」

督察像是在处理机械零件,满不在乎地将回收奴隶扔进了回收篮里。

恶魔男爵嗤嗤飞,这家伙的等级了不起等同于暗城的下级贵族。他可能比暗城里的恶魔拥有更多传说,但区区男爵,只要我下定决心果断出手,也不是无法解决的敌人。

「下一个!」

问题是杀了这家伙产生的后患。

工业区的主人是位居魔界最高层的公爵,倘若明目张胆地杀害工业区的督察,被公爵察觉的可能性也会随之提升。

更何况,现在我的化身体不完整,与魔界高等贵族对立的风险很高。虽然使用「魔王候补」特性也是种方法,但我不想一开始就引人注目。

基于种种理由,我乖乖递出手上的回收篮,吞了吞口水。要是在这里出了差错,未来的计划将变得更加困难。

「喔,哎唷!还带了不少东西嘛?」

大概是因为我装了满满一篮的传说碎片,督察露出灿烂的笑容。本来我还担心,要是他翻到了我偷藏在碎片里的道具该怎么办,幸亏他是个粗心的家伙。

督察像只嗤嗤蝇9一样搧着翅膀,猛力拍打我的后背,高声喊道:「都给我向这家伙看齐!知不知道?大家很清楚最近收获量实在不怎么样吧?照这样下去,下一个成为燃料的就是你们这些家伙啦!」

在督察的恫吓下,回收奴隶眼中隐约透出害怕的情绪。即使丧失了理智,他们依旧保有对死亡的恐惧,毕竟,并非所有人都和「6424」一样。

「干得好,六四二四!进去吧!」

[您已进入任务区域。]

  

我避开督察的耳目,在适当的时机脱离了奴隶群。

我翻找着回收篮,逐一装备好道具,收起需要的东西,丢弃不必要的物品。

顺着大路前进,没多久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开阔的广场。只见到处都是人类来来去去,还有精灵和亚人种,偶尔也能看见貌似恶魔种的家伙。

魔界也是人住的地方。瘤老头所说的并没有错。

此处不仅有来自各个次元的人类安居乐业,更是形形色色的种族共同群聚生活的城镇。既能看见兜售物品的商贩,也有许多讨价还价的买家。

这是继乐园之后久违的市镇景象,是人们和故事汇集的所在。

我蓦然回想起《灭活法》中的描写。

巨大的高墙环绕着市区,低矮的石板屋顶勾勒出参差的城市轮廓,偶尔还能见到搭载蒸汽机具的运输工具沿着轨道经过。

在这座城市,能见到多层次文明混杂的景象。这里不是星座关注的舞台,却是人们安身立命的家园。

身在任务之外,又活在任务之中,这些人们聚居的地方  

就是工业区。

确实,眼前就是它所描写的风光。

对于首度目睹魔界工业区的人来说,或许会有这种感想:名为魔界,这么和平像话吗?而且会不会和人类生活的地球太像了?

对于有这种感想的人,我想让他们听听《灭活法》对此的说法。

换言之,这或许正意味着,人类生活的世界有多么可怕。

没错,就是这段话。

难得又忆起《灭活法》的内容,我不禁陷入深深的感慨之中。

第七十三号魔界的赛斯维茨工业区,我必须在这里找到与我携手对抗星云的人物。当然,他们本人压根不知道自己将会做出那种事情……

[您吸收的部分传说在重组时发生冲突。]

真是的,看来我该加快脚步行动了。雪上加霜的是,就连一直努力坚持着的第四面墙,也作出令人泄气的发言。

。』

咦?喂、等等啊!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暂时进入休眠状态。]

完蛋,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睡着?

寒气瞬间渗入体内,全身上下开始冒出火花。滋滋滋滋,流放者惩处导致化身体的组成更加不稳定,周围有几个人逐渐留意到我的存在。

「是、是流放者!」

人们像是把我当成了某种感染源,慌乱地从我身边退开。

我迅速离开人潮汹涌的大马路。

时间所剩无几了。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

在这里,我必须找到故事的「第二位主角」才行。

2.

「哇啊啊!有流放者!」

「怎么可能,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飞速穿过大呼小叫的人群,躲入城市的阴影。

滋滋滋……由于流放者惩处,身体各处的传说碎片如鲜血般不停飘落。

右手臂和心脏由于吸收了其他传说片段,情况还算稳定,剩余的部位就没那么乐观了。

大概是见到我这副模样,其他化身才察觉了我是流放者。

「那个人跑去哪里了?不用通报吗?」

「嗯……看他那样子,应该也活不久。快走吧。」

这反应也不奇怪,这些人大概不是第一次见到流放者了。他们之所以对流放者感到恐惧,纯粹是因为不晓得流放者会做出什么举动。

我藏身在巷弄之中,屏息等待了一阵子,到处搜索我的人群遍寻不着目标,没多久就散去了。

与此同时,一列魔导车队碰巧出现,恰到好处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一见到漆着黑色涂料的魔导机动车,化身们全都倒抽口气,往后退了好几步。

「快让开!是贵族的车辆!」

机动车匆匆驶向了工业区的中央大街。虽然无法确定,但那似乎是从其他工业区来访的外宾,里头搭乘的多半是魔界上位的贵族。也就是说,搭乘着那些机动车的人物,都是不下于莱因哈特的强者。

轰隆隆隆!

机动车毫不在乎路边的化身,加速奔驰而去。不知怎么回事,见他们这样十万火急地赶往工厂,似乎是有紧急状况。

惊恐退避的化身们不住议论纷纷。

「那好像是吉洛瓦特的机动车,最近怎么常常看到啊?」

「贵族的事有什么好好奇的。」

「这次不一样。我听到传言,第七十三号魔界要被整并了。」

这段对话颇有意思,我集中精神,聆听从人群中传出的小道消息。

「魔界要被整并?那些八风吹不动的公爵有动作了?」

「是啊,听说梅莱顿和伯律坎已经联手,这么一来,赛斯维茨恐怕要急得跳脚了吧?」

听见统治第七十三号魔界的公爵的名字,其他化身也纷纷加入对话。

「啊,那传闻是真的吗?可是我们魔界已经数千年没有魔王了吧。」

「也就是说,这次的魔王会在我们魔界诞生?」

面对接连不断的疑问,最先提起这个话题的化身手足无措地答道:「我也不是很确定,听说魔王之间流传着一则神谕,事关新魔王的降临……」

「那些公爵大概都认为会是自己成为魔王吧。」

我曾在《灭活法》看过类似的对话,此时正好就是这类谣言开始流传的时期。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话说回来,至于魔王嘛……

我遥望着逐渐远去的魔导机动车队,暗暗思考着。

工业区也有阶级之分。

隶属魔界、统御工业区的「贵族」。

由不同次元来到此地的化身阶级「工民」。

以及当工民失去传说,沦落为奴的「回收奴隶」。

目前只有这三种阶级,然而一旦魔王降临,情况将完全不同。

魔王。无论隶属魔界的任何阶层,都无法违逆魔王,在魔界之中,魔王的地位甚至超越传说级星座。

第七十三号魔界的公爵应该十分忌惮魔王的出现,因为要是魔王现身,自身的权力体系将在瞬间崩盘。

只可惜,我势必会让魔王降临。

因为,这就是我到访魔界的理由。

 这样都顺利活下来啦?我带了第二个情报给你。

听到碰巧传来的讯息,我擡头望向天空。一片黑暗之中,依稀能感觉到瘤老头的气息。幸好,瘤老头那些家伙不算没有常识。

虽然,在鬼怪之间有着「向肿疙瘩老头学商法的家伙」这类惯用的骂人说法,不过似乎是因为鬼怪原本就讨厌瘤老头……

 去一趟「艾提卡钟表行」,你能在那里找到想要的东西。

我微微点头,瘤老头的气息再度消失无踪。

艾提卡钟表行,看来瘤老头也知道在那里能找到取得魔界任务的方法。事实上,《灭活法》也有关于那个钟表行的情报。

话虽如此,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我仍假装毫不知情地收下瘤老头给予的情报。又或者说,我需要展现出符合概然性的行动。

我看了看自已摇摇欲坠的左臂。即使现在马上赶去钟表行,也没办法立刻得到任务,但至少能找到减轻流放者惩处的办法。

毕竟,艾提卡钟表行原先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

我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

不是这里,也不是那条巷子。

我一边在工业区的窄巷里穿梭,一边紧紧抓着衣领,以免暴露出传说渐渐崩解的部位。

然而,我一直没看见钟表行模样的店铺。

这也很正常,毕竟在魔界,钟表没有多大用处。这类物品,只对人类这样生命短暂的存在才具有意义。

要是能翻看《灭活法》,应该就能很容易找到,但在手机没了的情况下,我也没办法阅读小说。

早知如此,就该提前叫鼻荆帮忙带支手机了……

就在我苦恼是否该冒险询问路人「艾提卡钟表行在哪」的时候,某个人正好撞到了我的肩膀。

「喂喂,你走路没长眼睛啊?」

「啊,抱歉。」

「道歉就没事了吗?该死,你害的我零件全撒出来了,混帐东西!」

一名大约十五岁上下的美少年,怀里抱着一大捧类似机械零件的东西,以微妙的冷淡目光瞪着我。

「呃,真的不好意思,但是……」

我正打算接一句「何必这样骂人呢」,少年的嘴却比我更快。

「知道抱歉就赶快捡起来啊,废物!」

我被那对俊俏唇瓣吐出来的言语暴力压制得毫无招架之力,慌忙捡拾着散落一地的零件。一瞬间,感觉以前的那个「金独子」又突然冒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看我捡得太过认真,少年咧嘴笑了起来。

「妈的,这次就饶了你,下次给我小心点。」

少年接过零件,用他那特有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再次向前跑去。

不知为何,当我看见那家伙的脸,顿时有种脑袋被人打晕了的感觉。不单是因为被比我小的家伙臭骂一顿而感到委屈,还是因为那家伙  

一如所有的奇幻小说,《灭活法》也出现了许多漂亮帅气的登场人物。

而在这些帅气的人物之中,对于那些长相特别突出的角色,《灭活法》则常使用「不亚于刘众赫」这样的形容。

例如,在和平之地见过的基里奥斯.罗德格拉姆就是具体案例。

然而在这个世界,还有长相比那位基里奥斯更了不起的存在。

这种情况,小说又会如何描写?

那小子,长相俊美得简直能胜过刘众赫两条街。

符合这种描述的人物,在《灭活法》里绝对是屈指可数。

「找到了。」

  

伴随着乒乓一声巨响,店里的货架全被砸得粉碎。

  可恶……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光是买新货架就够累人的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这都是第三次了,也该听懂人话了吧?」

「不,这是我想说的才对吧。我不过是个钟表行的老板,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面对站在面前的两名恶魔,亚莲十分紧张。

恶魔男爵梅伦、恶魔伯爵西洛克,分别身在不同阶级的两名恶魔,是赛斯维茨工业区本地的著名贵族。

恶魔们相视一笑,其中一人倏地伸出纤长的手臂。

「呃!」

根本没能闪躲的亚莲被掐住下腭,发出一声闷哼。

亚莲白皙的肌肤上处处都是伤痕,恶魔伯爵西洛克仔细打量了一番,咯咯笑了起来。

「妳不是什么平凡的钟表行老板,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公爵三番两次派人邀请的存在。居然让我们三顾茅庐,难道妳以为自己是『卧龙先生』不成?」

「我不晓得那是谁的名号。何况你们先前委托的东西,我不也已经做好了吗?这回恕我帮不上忙。」

钟表行内的空气开始凝结。恶魔贵族正逐渐提升力量,她微微颤抖着,脸色一片铁青。

就在此时  

「亚莲,妳在做什么?难不成妳借了高利贷啊?」

一个人影站在钟表行的门前。

确认了来人的模样,恶魔伯爵西洛克皱起眉头。

「原来是钟表行的脏话小鬼,你想找死?」

「那家伙就交给我吧。」

恶魔男爵梅伦一把扼住美少年的脖子,轻轻松松就将他举了起来。被捉住的少年则低头瞪着梅伦。

「每次来的时候都这么觉得,你这小子长得还真好看。」

「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这么觉得,你长得还真是恶心。」

梅伦左手一挥,划过少年的腹部,即使听见衣服撕裂的声响,少年的眼神依旧不为所动。

梅伦似乎很中意他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姿色,给公爵大人当妾室倒也够格。」

「那里时薪多少?要是比这里还低,我可不去。」

又是砰的一声,少年的嘴角淌出鲜血。

见状,亚莲的神色逐渐变得僵硬。

「就算抓他当人质也没用。」

恶魔松开手,像是先前的一切只是在开玩笑。

「谁会干那种事?我们可是绅士呢。」

从空中坠落的美少年一屁股摔在地上,发出呻吟。

「所以妳打算拒绝我们的要求,是吧?我就这样报告公爵啰?」

「虽然很抱歉……」

出乎意料地,对方似乎没有继续进逼的意味,亚莲在心底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次她都不可能再答应他们了,否则不晓得又会有多少工民为之牺牲。

听见她的回答,西洛克立刻理解地点了点头。

「那就请妳缴交拖欠至今的税金吧,公爵大人要我们收回这笔钱。」

「税金?过去一直都有免税优惠……」

「以前是以前,现在没有了。」

果然,他们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亚莲咬了咬嘴唇,问道:「多少?」

「五万Coin。」

整整五万Coin!庞大的金额吓得亚莲一阵头晕。换作其他任务区域或许还不一定,但在赛斯维兹工业区,Coin可是极为昂贵的货币。

「这里可是几乎没有星座的地方啊!那么大一笔钱怎么可能  

「妳不缴也行,那我就把这小鬼头带走了。抓回去当小妾,差不多也能值个五万Coin。」

听见这自然流畅的胁迫,美少年吹了声口哨。

「哇喔!五万Coin!亚莲,要是拿到这笔钱就别缴税了,卷款潜逃吧!」

「……看我还不让你这张狂妄的嘴立刻惨叫求饶。」

「是喔?混蛋,还真令人期待啊。」

尽管美少年一副坚毅不屈的模样,亚莲的神情还是沉了下来。长年与少年维持着师徒关系的她,深知那孩子虽然表面上吊儿郎当,内在却并非如此。

恶魔伯爵发出了最后通牒。

「亚莲.梅克菲尔德,接受公爵大人的提案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亚莲同时也是工民议会的议长。面对身兼重职的她,若不惜祭出如此强硬的手段,对方肯定也是狠下了心,非达成目的不可。

犹豫不决的亚莲终于开口:「我……」

她的话正要出口的刹那,一位不速之客走进了钟表行。

  

我一把推开钟表行的大门,迎接我的却不是店主人。两名满脸不悦的恶魔贵族,正散发出凶恶的气息瞪视着我。

「什么人?」

我在外头大致听了他们的对话,对目前的情况十分清楚。

美少年仍跌坐在地板上,看向恶魔的眼中燃烧着憎恶。

我留心看了看他一眼,说道:「我只是客人。」

尽管我回答得毕恭毕敬,恶魔贵族的神色仍变得十分狰狞。

「是工民吗?虽然不知道你是打哪来的,但在我还愿意好好说话的时候快滚吧,现在正在征收税金呢。」

「税金啊……就是赚得多就缴得多,赚得少也得缴得多的东西吧?」

「什么?」

我迳自绕过两名恶魔贵族,走向店主。

「喂!等等!」

错愕的恶魔贵族连忙伸手想抓住我,但他的手在空中一晃而过,什么也没碰到。发现我轻巧地闪过了他的攻击,贵族忍不住面露讶异。

损坏的货架倒在脚边,钟表散落一地,我拾起其中一支,仔细端详。

「好东西真不少。」

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的店主亚莲朝我走来。

「好东西一直都有,只是难得出现好主人而已。」

我不禁笑了。果然,她连语气都与《灭活法》如出一辙。

行星「林德波格」的魔导工程师,亚莲.梅克菲尔德。

亚莲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流露出明显的紧张。此刻,她的脑内肯定也有副钟表正飞速转动,思考着这位突如其来的陌生来客,究竟会是翻转眼前情况的变数,还是让事态陷入万劫不复的败笔。

我决定稍微减轻她的苦恼。

「我想订制一些特别的东西,可以委托妳帮我制作吗?」

亚莲瞪大了双眼。因为会来订购「特殊物品」的客人,只有一种。

她观察着恶魔贵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委托的货款怎么算?」

我咧嘴一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名瞪着我的贵族。

「五万Coin。」

3.

「等等,你是刚才  

直到这时才认出我的少年顿时双眼圆睁。但在他说完之前,反应迅速的亚莲已经收下了我的Coin。

「五万Coin,没问题。」

「真的是整整五万Coin?」

错愕的美少年张口结舌,轮番看着我和Coin。

着眼任务全局,五万Coin并不是多大的数目,但以「第七十三号魔界」为基准,算得上一笔巨款了。因为这里受到魔王的影响,星座鲜少来访。

当然了,以我的财力来说,五万Coin不过是零用钱程度罢了。

[行星『和平之地』已完成『金多子传说一部曲』。]

[该地区的先驱们传诵对您的信仰。]

[获得15,000 Coin。]

我甚至拥有能够同步赚进Coin的管道。即使不接受赞助,只要出了名就能赚钱,这就是成为星座的好处。

一时慌了手脚的恶魔贵族,迟迟才作出反应。

「你是什么人?」

我观察着这些家伙的情报。

一个是恶魔伯爵西洛克,另一个则是恶魔男爵梅伦,两人都是赛斯维茨工业区相当有名的税务官。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个客人。」

换作其他人,我可能会礼数周到地致敬行礼,但对这些人讲求礼节,只会造成反效果而已。就算只是打肿脸充胖子,也要表现出强硬的态度,这些像鬣狗一样家伙才会害怕。

恶魔男爵梅伦低声咆哮着走上前来。

「你这家伙,这是  

「别惹事,梅伦。」

在一旁静观事态的西洛克阻止了梅伦。

果然,升到伯爵级别的家伙比较懂得看风向。

[登场人物『恶魔伯爵西洛克』对您感到好奇。]

[您对于登场人物『恶魔伯爵西洛克』的理解程度上升。]

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发动了技能。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第二阶段。]

随即,西洛克的思绪立刻传来。

这小子竟能轻松掏出五万Coin。

一介工民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加上那毫不在乎的态度,看来这五万Coin对他而言不过是个零头。

他是什么人?似乎第一次在这一带见到这家伙。等等,那股魔气是……

难不成?

不出我所料,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联想。

简直是正中我的下怀。

关于新魔王的传闻,正好在赛斯维茨工业区传得沸沸扬扬,既然如此,索性恰当地泄漏一点情报,让这些家伙更容易误会也不错。

我尽可能虚张声势地说道:「你们应该已经猜到我是什么人了吧。」

酷似刘众赫的语调,让西洛克脸色丕变。

他像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连忙向我低头致意,礼数周到。

「向阁下问安。请问您是在吉洛瓦特工业区一带进行巡访吗?」

「虽然慢了点,看来你还是有在用脑子。」

「但我方并未收到您即将到访这一区的通知……」

「我的巡视路线还得一一告知你们这些基层吗?」

「这……万分抱歉。」

我简短的回答,似乎更加说服了这家伙。

无须通报便能自由移动的权限,证明他至少是侯爵以上的等级。

和吉洛瓦特工业区扯上关系可没什么好处。

完美地误会之后,西洛克向我低头致意,随后用下巴朝梅伦示意。

「走吧。」

「什么?可是……」

「我们只要收到该拿的东西就行了。」

在上司冷静的判断下,梅伦恍然醒悟,连忙点了点头。

梅伦从亚莲手中取走五万Coin,恶狠狠地警告道:「这回算妳走运,亚莲。可别以为下次也会有这种运气。」

两名恶魔贵族留下这句话,迅速从钟表行里消失了身影。

那个名叫西洛克的家伙,恐怕会立刻将这件事报告上级吧。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没考虑到这一点。

一阵风波过后,钟表行顿时冷清下来。

美少年第一个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有一手嘛!你是什么人?」

看着这家伙双眼发光地仰望着我,我只是静静地笑了笑。

「那我的委托,妳是接下了?」

亚莲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我说道:「我……可是,您是贵族吗?」

说得也是,就连恶魔也误会了,不可能唯独亚莲一人毫无误解。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恶魔种。」

「那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脱下了身上的外套。衣物落地的同时,破碎的传说碎片挟带着点点火花飘然掉落。

亚莲大吃一惊。

「流放者?难不成,你要委托我的是  

「没错。」

「可、可是我从来没有接合过这么大规模的传说。」

只短暂一瞥,亚莲就察觉了我传说的规模,顿时脸色苍白。

「只有妳做得到。赛斯维茨工业区里真正的『传说专家』,除了妳,没有别人了。」

传说专家,我没有放过她听见这几个字时急遽动摇的目光。

意识逐渐模糊,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继续说了下去。

  

「修好我,亚莲.梅克菲尔德。」

意识时断时续,我只能感受到亚莲和一些人的动静,还有依稀传来的模糊话语。

「化身怎么会有这么大规模的传说……」

「他究竟是谁?」

「还混杂了很多不同规格的传说,我的天,这是传奇等级的传说?」

「吞食了这么多危险的碎片,还能活到现在……」

若是专用特性「拉马克的长颈鹿」的熟练度再高一点,我就不必受这种折磨了。只要提升传说的吸收率,即使不同传说的碎片参杂在一起,也可以利用特性的效果将之中和。

但目前的情况并非如此。

一如人体的免疫反应,不同的传说正为了守护自身故事相互攻击。

「首先,状况紧急,先将这里稳定住吧。」

我听见亚莲紧绷的声音。

亚莲.梅克菲尔德。依据《灭活法》的设定,她是出身自行星「林德波格」的魔导工程师。作为一名化身,她长期修习魔导学,经过漫长的研究之后,终于理解到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故事」本身。

虽然无法达到超凡座的境界,但她是这魔界之中,极少数拥有「传说专家」特性的化身。

我的意识再度载浮载沉了好几回,周围渐趋平静,身体也缓缓恢复了力气。因流放者惩处引发的寒意大幅降低,化身体的痛苦也减缓了。

「凄凉御剑大师的右手臂」和「黄金幼龙的破碎心脏」,终于不再与其他传说冲突,相安无事地融入我的化身体。

果然,前来寻找亚莲是个正确的选择。

全身检查结束,我睁开了双眼,立刻与美少年四目相交,他正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我再次感叹,这张脸确实精致无瑕,与其说他是美少年,还不如形容他是个美少女。

「呜哇!」

吓了一跳的美少年惊叫出声。

我正打算撑起身子,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仔细一看,才发现我的手脚都被牢牢绑在手术台上,似乎还设置了好几道抑制传说之力的术式。

环视周围,在我身边的只有美少年而已。

见我被绑着,美少年似乎安心了一些,再次向我搭话。

「喂,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好,反正我也需要时间和这家伙独处。

「你觉得呢?你不是喜欢解谜吗?」

「……谁说的?」

「总之,你猜猜看。」

美少年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很好,上勾了。

他想了想,问道:「难道是归来者?」

「归来者?你为什么这么想?」

「毕竟一般魔界工民持有那种巨款,实在说不过去。」

「还行嘛,继续说下去。」

「先是本人亲口表明不是恶魔,看起来也不像普通化身,却又拥有很多稀有的传说,感觉好像也满强的,那答案就只有这一个了。」

「嗯嗯……」

「如何?我的推理怎么样?」

看着那闪闪发亮的目光,不知怎地就想逗一逗他。

「这个推理要成立,还需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就是『所有归来者都很强』这个前提。」

「什么意思?你不晓得归来者是什么人吗?他们可是从其他次元或行星获得了强大力量,再回到自身星球的存在,没道理很弱啊。」

「这就不一定了,你也没见过世上所有的归来者吧?」

「这……」

「比方说,可能有归来者讨厌自己的故乡,根本不打算回去。」

美少年的脸色霎时凝固。

「也有可能在其他次元移动无数次,却没有获得特殊能力,受到不少打击。」

「……」

「又或者他取得了新的肉体,但那副躯体没有任何天赋。」

「等一下。」

「他可能因此感到挫败,索性待在合适的地方,下定决心过着平凡的日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实招来。」

我灿烂一笑,开口说道:「夏景啊,魔界生活还愉快吗?」

「什么?」

[已发动专用技能『登场人物浏览』。]

〈人物资讯〉

姓名:张夏景(亚斯兰.梅克菲尔德)

年龄:23岁(15岁)

背后星:无

专用特性:次元移动者(英雄)、离乡背井之人(稀有)、墙之主宰(神话)

专用技能:[来历不明之墙Lv.11][毒舌Lv.3][牢骚Lv.5][懒散Lv.3][怠惰Lv.3][无力Lv.4]……

牢骚、懒散、怠惰、无力……看看这家伙的人物资讯,又有谁想得到他竟是《灭活法》堂堂第二男主角?刘众赫要是看到这种货色的名字和自己并列在主角名单上,恐怕自尊心会严重受损。

「你、你是怎么  

但张夏景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是这副德性,而是因为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事情总是不如人意,就像有一堵巨大的「墙」横阻在面前。

付出与结果总是不成正比,才造就了今天的他。

「啊,抱歉,你在这里不用本名吧,那我该叫你『亚斯兰』吗?」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本名!」

大吃一惊的张夏景连连后退,不知不觉间贴到了墙边。看着他那副模样,我脑中不禁浮现久远前的回忆。

 作者大大,我个人有点想法供您参考,如果趁这个机会创造一个新角色……

如果,当时的我没有留下那段回复。

「张夏景」会不会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还有,既然要创造新人物,干脆写个漂亮的女角……

我对这家伙有种莫名的责任感,或许正是这个缘故。

说不定,作者确实是因为我才创造出这号人物呢,而且……

 设定嘛,嗯,既然刘众赫是回归者,如果她是次元移动者……

要是当时的我没有写下那样的留言,这位「第二男主角」至少不必遭受次元转移的折磨。

「你并非没有天赋,你只是不晓得自己的才能而已。」

「什么?你、你在说什  

正当我打算再次开口,门忽然打开了。

「亚斯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亚莲!」

看见张夏景的脸色,亚莲转而看着我。

「你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淡淡地耸了耸肩。

亚莲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他们应该是赛斯维茨工民议会的人。这群人挺身对抗公爵的野心,可说是赛斯维茨最后的良心。

我很喜欢这些人。张夏景的问题可以稍后再解决,就先从这一头着手处理吧。

「赛斯维茨公爵。」

「什么?」

「他推却其他大型魔界的高阶职位,执意蛰居在这样的边陲地区,这家伙的野心肯定不小。」

听我这么一说,工民议会的成员全都面面相觑。

我直视着亚莲继续说道:「赛斯维茨公爵应该曾要求妳打造巨神兵,对吧?」

「什么?」

「那家伙不久前去冥界参访了一趟,就开始有些膨胀了,所以才向妳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简直不自量力。」

「你怎么会晓得……」

我高声说出各种机密情报,工民议会的成员都大感惊慌,只见亚莲也是讶异地僵直在原地。

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继续说道:「不过,妳回绝了他们三次,下次他们应该会动用强制手段把妳带走。你们有办法应付?」

包含亚莲在内,所有工民议会的成员脸色都沉了下来。

在各自的行星,这些人也都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但绝不可能拥有堪比魔界公爵的力量。

我任由这片静默持续片刻,随后笑着说道:「如果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替你们阻止公爵。」

这情况确实令人不知所措。一名凭空出现的流放者,不仅对自己拥有的情报了如指掌,还提出荒诞不经的提议。

亚莲艰难地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管我说什么,大家最在乎的还是这个啊。趁机表明「我是金独子」固然很好,但要是在此刻揭露我的姓名,地球的星座就会得知我还活着的消息,所以现在还不到时候。

既然如此……那这回也按照原作来吧。

我回想着原作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用最邪恶的语气,缓缓开了口。

「我是刘众赫,即将成为第七十三号魔界『魔王』的存在。」

  

[您的恶名在第73号魔界散播。]

听见突如其来的讯息,刘众赫忍不住擡头仰望天空。

「什么?」

当然,天空没有任何回应。

思考了片刻,刘众赫的表情有了奇异的变化,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天幕,再度喃喃自语。

「金独子?」

4.

刘众赫的「第七十三柱魔王」发言,也是出自《灭活法》的台词。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观察着议会成员的反应。

「那个,也就是说……」

有些不对劲。按照《灭活法》剧情,大家明明口中惊讶地喊着「喔喔」,这件事就过去了……但此刻他们的反应看起来远没有我想的那么激动。

这时,一个声音从我脑中传来。

『第七十三号魔界的魔王!竟然有人亲口说出这种狂言,亚莲和一众议会成员都陷入巨大的冲击。』

这家伙又是什么时候醒的?明明在我需要它的时候扔下一句困了就跑……

『相反地,金独子却毫无来由地感觉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咦?

『这是他从学生时代就有的习惯。每当自尊受损,或是面对人生的重要时刻,金独子总会这么说  我就是刘众赫!』

听着第四面墙恣意揭穿别人的黑历史10,我心中一片尴尬苦涩。该死,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

亚莲沉思片刻,很快便作出了决定。

「议员们,请先暂时离开,我必须跟这个人聊一聊。」

等张夏景和其他工民议会成员消失在门外,亚莲立刻拖来一张椅子,在手术台边坐了下来。

「先替我松绑再聊吧?我现在不是能好好对话的状态。」

亚莲依然没有替我松绑,代表她目前还无法信任我。

「你说你将会成为魔王。」

「没错。」

我暂且点点头。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顾名思义,就是成为第七十三号魔界之王的意思。」

「还有呢?」

「这也意味着我会受到其他七十二名魔王的关注吧。」

其实这件事让我有些烦恼,因为我并未跟其他魔王建立多么友好的关系。

亚莲注视着我,叹了口气。

「我在替你治疗的时候,观察了你的传说组成……但我实在想不通你这人在想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

「赛斯维茨公爵很强,比你所想的更强。」

亚莲的语气很冷静。能长时间在魔界生存,自有其道理。

「当然很强,毕竟是公爵嘛。」

公爵,位于魔界五等爵顶峰的人物。从爵位排序不难看出,他们在魔界的地位仅次于魔王,其中也不乏实力逼近圣人级星座的强大存在,确实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所以亚莲的评价也相当公正。

「我能理解你的自信从何而来,毕竟我们亲眼确认过,你拥有许多惊人的传说。」

在替我修补传说的同时,她大概也在估算我的力量到了何种程度。虽然时间短暂,应该无法察觉那些我刻意隐匿的传说,但至少也检视了两、三个传奇级的传说吧。她之所以与我进行这场谈话,想来也是因为从我的传说窥见了某种可能性。

亚莲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向我证明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吧。」

「我可以用存在发誓。」

「在这里发生的所有对话,绝不能外泄。」

我们将手掌相抵,立下了「生存盟约」,这是赌上灵魂的誓言。

万一违背誓约,违约者的灵魂就会被烧毁,自取灭亡。过去,我也曾与刘众赫缔结这个誓约。

「希望你们也不要泄漏我的真实身分。」

「我知道。一同参与传说修补工作的成员,全都是共享誓约的关系,你可以放心。」

亚莲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生怕有人听见一般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工民议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寻找推翻工厂的机会。」

工厂是工业区的核心,也是象征着权力中枢的建筑,他们会试图摧毁那个地方,显然正是因为这个理由。

透过《灭活法》,我大致清楚整件事的梗概,但我仍决定问个清楚。毕竟目前无法重新细读《灭活法》,直接获取情报就变得更为重要。

「你们打算驱逐贵族?」

「没错。」

「反正你们都是归来者,为什么非得插手干预魔界的体系?」

「因为我们还不是归来者。」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比这句话更精确的回答了。

「原来如此。」

并不是所有的归来者都能完成「次元移动任务」并回到故乡。有人在任务中失败了,也有些归来者厌恶家乡,选择留在异地。

还有因为某些原因放弃回返的人,都必须将异乡当作新的故土,无论那个地方有多么险恶,都必须在那里脚踏实地生活下去。

「我们也数度尝试过刺杀公爵。」

「那家伙现在还活着,看来你们都失手了。」

「直到失败之前,我们都认为计划相当完美……我们不仅有来自『第一武林』的高手,也有在原本的行星登上最高境界的强者。」

「妳是怎么拉拢他们的?」

「跟你的情况差不多。他们都是在故乡的任务中失败,或遭到流放的人。」

其实,亚莲积极治疗流放者,也是出于这层原因。

哪怕只多一个人,也要集结更多强大的工民。为了对抗赛斯维茨工业区的统治者,她决定贡献自己的才能。

「但大部分的人,别说抵达公爵的所在地,就连护卫也难以突破。」

「是护卫的数量太多?」

「工厂内,光是男爵或子爵等级的下级贵族就高达百人,伯爵有十人,侯爵也有两人。」

护卫众多是个问题。纵然只是下级贵族,但身为恶魔种,天生就比普通化身还要强大。

再者,伯爵等级以上的家伙,全都能运用传说的力量。当然了,最大的问题在于,公爵本人的实力比那些手下加起来都强大许多。

我满不在乎地答道:「这点程度还有得打。」

「其他流放者也都是这么说的。」

「那些家伙比不过我的。」

如果是刘众赫,应该会这么说吧。而我现在就是刘众赫本人。

但亚莲对刘众赫是何许人物一无所知。

「如果真的那么强,在故乡的任务就不会失败了吧。」

这话说得有理,我也无从反驳,事到如今也无法详细说明那些复杂的事由。

幸亏,亚莲仍对我有所期待。

「所以,希望你能先向我证明你的实力。」

「像是这样吗?」

就等着这一刻,我解开了捆绑在身上的层层束缚。伴随着啪滋滋的声响,束具一一断裂。

亚莲有些诧异,但并未显得惊慌。

「其他流放者也能做到这一点。我必须确认,你是否有能力对抗贵族。」

「妳希望我怎么做?」

「正好,有个合适的对手来访赛斯维茨。」

「妳是说吉洛瓦特的使节吧。」

「没错。」

我噗嗤一笑。

「我似乎知道妳在盘算些什么了。」

「……虽然对你有些抱歉。」

目前,第七十三号魔界因为关于魔王的传闻陷入混乱。赛斯维茨工业区和吉洛瓦特工业区之间的会晤,就是为了平息近日一触即发的战火。

「毕竟最危险的敌人,就是最亲近的盟友。」

如果能利用这个机会诱导贵族自相残杀,也有可能使工业区的贵族阶层出现分歧,正好又有新的棋子出现在眼前,亚莲不愿放过这个良机也属合理。就算计划失败,这也是一笔不赔本的买卖。

但是,我也没有打算乖乖让她利用。

「这就当作『第一笔交易』吧。」

「可以,你的条件是什么?」

「将来每当我提出要求,就必须替我的化身体进行维修。当然,免费的。」

我必须持续地吸收传说碎片,直到化身体足够坚固为止。由于不晓得传说之间什么时候又会发生冲突,因此这段时间,我都需要亚莲的协助。

「只要能成功,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这就是所有的条件?」

「还有一个。」

事实上,这才是重点。

「把你们的『任务』转让给我。」

「……任务?」

打从一开始,我来到赛斯维茨工业区的理由就是这个。

「我需要你们持有的『革命家游戏』。」

  

自古以来,魔界在星座之间就没什么人气。除了星座和魔王关系不睦这层原因,也是由于会来到魔界的化身,多半都是「失败者」。

离开手术室,一间小酒馆映入眼帘。

「嗨呀,这酒真不错。」

此时正好是傍晚时分,处处都能听见工民口中传出的闲聊感叹。

工厂里镇日劳碌的劳动者,和其他化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相互斟酒畅饮,但那酒的苦涩余味似乎令他们皱起了一张脸。

记得我曾在《灭活法》中读过,魔界的酒比地上的酒更酸苦。

『金独子想着,在这群人之中,究竟谁才是「革命家」呢?』

魔界也有任务在进行,毕竟星星直播从不忽视任何一个地区发生的故事。

而在此地的主线任务之一「革命家游戏」,正是魔界公爵特别瞩目的任务剧情线。

「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得知这个任务,但这件事我帮不上忙,毕竟我们也不清楚谁才是革命家。若是连革命家的真实身分都无法掌握,总不能先劝说其他人转让任务吧?」

「完全没有任何情报吗?」

「就算掌握了情报,革命家的身分也会每个月进行异动,所以无从得知。坦白说,也没有任何化身会招认自己就是革命家吧?说不定间谍就藏在身边……」

亚莲是这么说的,但若我的预想正确,革命家肯定就在这些人之中。

『革命家游戏是魔界固有的主线任务。虽然每回的任务编号都不同,但接受该任务的存在是固定的,他们就是魔界的被统治阶级。』

每当这种时刻,我就真心庆幸还有第四面墙的存在。即使手边没有《灭活法》,它也能唤起我的记忆。

「这里的每一个工民都清楚记得,最后一位宣称自己是革命家的人,最终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所以,不要无故挑起这个话题,会导致大伙人心惶惶。」

我能理解亚莲的心情,但我实在不能坐以待毙。修补化身体之后,我顶多能再坚持数天,时间一到,流放者惩处就会再度压垮我。

『金独子心想,唯有在这里取得革命家游戏的任务,才能回到原本的任务剧情线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好意思,之前似乎没见过您。」

回过头,只见小酒馆的老板向我投来好奇的眼光。

我尽可能自然地回答:「我昨天才刚到这里。」

「您真是来对地方了。我们工业区虽然生活困苦,但大家都很热情厚道,是个不错的落脚处。不知道您是从哪来的,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我不太喜欢喝酒。」

「呵呵,要是不懂得喝酒,魔界这地方可不好待呀,太遗憾了。」

听他这么说,我蓦然想起当初刚进「Mino Soft」的记忆。在第一次公司聚餐11的场合,我表明自己不会喝酒,那时韩明武部长也有过类似的发言。

话说回来,不晓得韩明武现在如何了?自从遭到魔王阿斯莫德诅咒,他至今生死未卜,我也无从确认……

或许是忽然忆起那些疲惫的日子,我莫名地觉得肚子有点空空的。

「虽然不喝酒,但我喜欢下酒菜。可以只点下酒菜吗?」

「当然,菜单有死绝恶魔的脚趾炸物,破灭山庄的炒恶魔大肠,还有……」

我不禁露出苦笑。

「别因为我是新人就捉弄我呀。」

「哈哈,被你发现啦。」

「给我您最拿手的吧,多少钱?」

「五Coin就行。」

真是低廉的价格。这个价钱,就连和平之地的星座也负担得起。

我寻思片刻,问道:「如果我付您两倍的钱,可以替我做出翻倍的美味吗?」

「哈哈,三倍也没问题。」

我二话不说支付了五十Coin,老板不禁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十倍有点困难,我尽量。」

老板嘴上这么说,飘来的香气却十分诱人,看来他是个颇具手艺的厨师。

想到能久违地以美食抚平腹中饥饿,我也有些许期待。毕竟我几乎想不起来,上回吃到像样的食物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安抚着饥肠辘辘的肚子。

这段时间一直兢兢业业地劳累奔波,稍微休息一下也不错。

「真了不起,那里就是叫作『地球』的地方吗?」

几个化身气氛和睦地聚在一块,正注视着酒馆天花板上悬挂的萤幕。

这是鬼怪的频道录影,怪不得我总觉得情景有些熟悉。

不久后,我就听见画面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叔叔!」

播映中的场景,正是「首尔巨蛋任务」,而且偏偏还是第十个任务「第七十三柱魔王」的录影片段。

听着从萤幕传出的申流承的声音,我心底一阵酸楚。我竖起大衣衣领,遮住大半张脸,一起看着那段影像。

「就和传闻说的一样,这剧情也太有冲击力了吧,不简单啊!」

「听说那里是近来最炙手可热的任务地区?」

「那个地区的化身,肯定都大红大紫了。」

魔界的所有传播媒介都在瘤老头的掌控之下。由于瘤老头不能像鬼怪那样直接开启频道直播,因此也无法透过赞助斗内取得收益,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家伙会将偷来的影像资料,透过在魔界各处散播等等方式来赚取收入。

「看这难度根本没什么嘛,换成是我也没问题。」

「少在这吹牛,换作是你,肯定连第五个任务都破不了就挂点啦。」

「哎唷,不可能好吗?」

他们一边看着画面,一边插科打诨,随着剧情逐渐发展到「第七十三柱魔王」后半段,他们的表情也开始有了变化。

「乌列尔,祢不也知道吗,这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

亲耳听见我说过的台词,感觉还真是怪异。

「这段时间,祢不也看过了无数的死亡?」

当时,乌列尔真的很伤心。

转头一看,只见几个化身也都热泪盈眶,他们的语气或愤怒、或绝望,又或暗自叹息。

「该死,这也太难过了……」

……真是陌生的感情。

即便不是自己的任务,这些化身依旧与我所经历的故事产生共鸣,有的化身脸上,甚至露出获得慰藉的神情。

或许需要故事的并非只有星座。

故事,是每个人都需要的东西。

「如果我们也回到故乡参与任务,能做到这程度吗?」

「兰伯特,你想回去?」

「要是能回去,也没道理不走。」

「呵呵,那就去拜托瘤老头,任何时候都能送你走。」

「这算什么玩笑?我可不想成为故乡的『灾祸』。」

灾祸,一听见这个词,酒馆的空气转瞬凝结。但尴尬的气氛也没有持续太久,所有人都忌讳的话题,总是很快就被带过。

「来了,乘以十倍美味的下酒菜。」

我浅浅一笑,从老板手中接过菜肴。这道下酒菜是简单的面食,搭配裹着雪白面衣的炸物。光是闻到那香味四溢的气息,用不着品尝,也能看出是道佳肴美馔。

我捧着碗碟四下环顾,恰好看见一颗小小的脑袋,和其他人一样正专注于播映中的画面。他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连我偷偷走近身旁都没察觉。

我轻声啧啧了两声,一屁股坐在那家伙身边。

「怎么,看到这画面,想念故乡了吗?」

「噫!」

他吓一跳的样子实在很可爱,真的完全是我想像中的模样。

见到张夏景蹑手蹑脚想离开座位,我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用不着这么警惕,我只是想找你一起吃饭。」

张夏景怀疑地盯着我,许久后才乖乖地再次坐回椅子上。毕竟在场还有不少其他化身,他大概认为自己不可能出事。

犹豫不决的张夏景率先开口:「你和亚莲谈完了?」

「嗯。」

「都聊了些什么?」

「你不用知道。」

「……可是,你手上那是隐藏菜单耶。」

「想吃就吃吧。」

张夏景好像就等着我这句话,立刻舞起刀叉。堆成小山般的面条迅速消失在那家伙口中,仿佛掉进了无底洞。仔细一想,我记得他也有「厚颜无耻」这项技能。

「哼,味道还行啦。」张夏景转瞬间把我点的食物消灭大半,随后开口问道:「话说,你也是来自地球吧?」

「没错。」

我的长相从不曾好好地出现在画面里。有人刻意对影像动了手脚,导致我的脸扭曲得像是被痛扁过一样。

鼻荆那家伙,为什么只把我的脸后制成那副德性?但无论如何,多亏了这一手,张夏景不可能认出我的真实身分。

「……怎么样?」

「非常可怕。」

单凭一句话,张夏景就像是明白了一切,默默点了点头。对于经历过任务的人来说,毋须对这样的悲剧追根究柢。

「你也有出现在那个影片里吗?」

「有。」

「在哪?」

「快出来了。」

此时,画面里正好出现了刘众赫英气逼人的特写。幸运的是,我身上穿的大衣有点脏,看起来和那家伙的黑色大衣很像。只要强词夺理一点,想必能让人信以为真……

但张夏景的表情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一点也不像啊……」

「真的是我。」

「不可能。如果说你长得像随便捏的陶器粗胚,那个人就是神之手雕琢千日的……」

「我是流放者嘛,只是脸部的传说崩解了才变成这样。」

「就算传说再怎么崩坏,这也太……说谎也得打个草稿啊。」

……混帐。不管心情如何,我此刻的目的还是必须达成。

「好吧,那不是我,不过他很帅吧?」

「确实。」

「打架也很强。」

「是吗?」

「我跟他挺熟的,只要你去地球,我就带你认识他。」

张夏景一阵动摇。无论如何,他肯定会被我说动,因为在《灭活法》的设定中,张夏景相当憧憬刘众赫。只要趁机说服这小子,再激发他返回地球的念头……

「我干嘛要认识他?」

「嗯?没什么,只是……」

「那个人我还比较感兴趣。」

「谁?」

「那边那个啊。」

只见画面中,一个人影被漆黑的魔气层层包围,他看着自己的伙伴们,眼中满是悲伤。虽然看不清长相,但他是谁十分明显。

那是我。

看着张夏景眼中闪烁的光芒,我十分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那个人连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耶?」

「那又不重要。」

我正苦恼该怎么回应,酒馆里忽然爆发出阵阵高喊。

「呃啊啊啊啊!」

「不行!快睁开眼睛啊,救赎的魔王!」

「可恶!眼泪停不下来!」

[第73号魔界强化了您的名声。]

[获得1,500 Coin。]

不对,我的人气有这么高?我突然有点后悔扮演刘众赫了。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挑明那个人就是我。

「活下去吧,刘众赫。」

此时剧情已接近尾声,人们纷纷感动落泪,有些人则深陷在情绪之中难以自拔。

张夏景也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着:「啊,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瞬间,我的胸口一沉。

「什么?你说谁?」

「救赎的魔王。难道你也认识那个人?」

「认识是认识,可是……」

我看着张夏景美丽的眼眸,不禁皱起了眉头。

白皙透亮的脸蛋,搭配一双清澈的眼瞳,这张脸论美色确实无人能及,但是……

「你不是男的吗?」

若我没记错,张夏景是个男生。因为那个混蛋《灭活法》作者,基本上听取了我所有的建议,唯独改动了一项设定。

就是这家伙的性别。

张夏景蹙起眉头,说道:「不管是什么,光看外表就擅自下判断,果真是地球人。」

我正想回嘴时,酒馆老板忽然熄灭了灯光。

他以极为低沉的声音,向酒馆内客人说道:「夜晚来临了。」

短短一句话,幽深的死寂倏忽蔓延整间酒馆,比先前提及灾祸时,气氛更加紧绷且尖锐。

与我视线相对的张夏景将手指举到唇边。

「嘘。」

定睛一看,不只这家小酒馆,整条街道上的酒吧和店家都纷纷关上大门,熄灭灯火。不过片刻,喧闹的人声全数消失,仿佛整座工业区都没入深海之中。

无人的街道上,开始传来阴森诡谲的笛声,为了不听见那个声响,许多工民摀紧了耳朵。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某些事情。

『魔界迎来了特别的「夜晚」。』

听着第四面墙的声音,我回想着《灭活法》的设定。

『工业区的所有工民都畏惧贵族,这不仅仅是因为贵族的强大,更是因为每隔三天就降临的「夜晚」。』

「拜托,赶紧过去吧,拜托……」有人这般咕哝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窗户冻结的喀吱声响,似乎有某种生物穿过了街道。

嘶沙沙沙沙。

工民们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仿佛要躲避某种看不见的视线,有些人甚至将头抵在桌面上,将整张脸埋进手臂。

在结霜的窗户外面,依稀映出了巨型镰刀的影子。

『每到这个夜晚,「处刑官」就会在工业区现身。』

『若说工民拥有革命家,那么贵族就拥有处刑官。』

令工民深陷恐惧,无法反抗贵族的根源,以及让公爵在工业区坐拥高位,得以为所欲为的原因  正是处刑官的存在。

酒馆大门打开的瞬间,人们吓得闭起了双眼。

深沉的黑暗中,响起一道有如刮玻璃的尖锐嗓音。

[谁 是 革 命 家 。]

处刑官的体型约莫是成年男性的两倍,身披一件遮住面容的黑色斗篷,让人不禁联想到死神。虽然看不清那家伙的长相,但仅凭那逸散而出的恐怖气息,就能感觉到他强大的力量。

[目前对方受到任务保护。]

[目前对方为无敌状态。]

无论任何存在,都无法在夜晚的工业区与处刑官抗衡。

不管是酒馆老板也好,方才观看着任务喧哗吵闹的的人们也罢,全都脸色铁青地低头紧盯着地面。

处刑官选择了这家酒馆作为自己的刑场,今晚,必定会有人葬身于此。

[谁 是 革 命 家 。]

每当处刑官的镰刀擦过身边,人们便蜷起身子瑟瑟发抖,那景象宛如一场恐怖的猎杀游戏。但我无视周遭人们的举动,迳自仔细打量着处刑官,张夏景大吃一惊,猛然拉住我的衣领。

「别跟他对上眼。」

微弱的说话声,让处刑官转头望了过来。

「妈的。」

准确来说,是看向了低声咒骂的张夏景。

看着缓缓走近的处刑官,张夏景开始瑟瑟发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死期。

张夏景完全陷入了惊惧之中,我一把按住他的脑袋,缓缓站起身来。

张夏景吓得张大了嘴,擡眼望着我。处刑官也以不祥的目光注视着我。

『金独子思考着,如果是刘众赫,他会怎么做呢?』

如果是那家伙,绝对不会在此时暴露自己的身分吧。

刘众赫应该会彻底隐匿自己的身分,直到能取得最大利益的时机来临。

他应该会为了加入工业区的任务,坚持完整调查一切可能,也会为了找出谁才是革命家,独自苦思冥想。

『金独子心想,所以那家伙才回归了无数次。』

处刑官握紧手中镰刀,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发出质问。

[你 是 谁?]

在整座酒馆屏息注目的这瞬间,我用所有人都能清楚听见的音量开了口。

「我是革命家。」

 

 


  1. 9Tsetse fly,舌蝇属,又名采采蝇、吸血蝇,主要分布于非洲地区,为昏睡病的传播媒介之一。
  2. 10源自日文用语,原指本人不愿提及的照片、文件,后延伸为致使本人难堪、丢脸的事件。
  3. 11在韩国,公司聚餐非常普遍,为了维系同事关系,职员多半不能回避。且席间几乎是半强制职员饮酒,难以回绝,被视为韩国上下阶级、军队文化的延伸。一般不认为是轻松的场合。

Episode 38. 真假革命家

1.

[某人已作出『革命家宣言』!]

唯一能对高居工业区顶点的公爵造成威胁的存在  

革命家。

对工民而言,他的存在既是希望,也是传奇,更是绝望。

所以,当我吐出这句话的刹那,周围的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疑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们不是在找革命家吗?」

见我这般大言不惭,人们的表情从惶惑不安转为惊骇错愕。

与此同时,我也听见唯有我才能收到的讯息。

[您并非『革命家』。]

这是当然的。此时的我不过是剧情之外的流放者,是并未拥有任务的存在,压根不可能成为魔界主线任务的中坚人物「革命家」。

本该是这样才对。

[您的宣言对赛斯维茨工业区的主线任务造成影响。]

但大家都知道,星星直播最重视的事物,莫过于「概然性」。

[你 是 革 命 家 ?]

缠绕着粗重铁链的镰刀流露出杀意。处刑官向前踏近一步,我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坦白说,目前的我确实无法击败处刑官,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退却。

绝不能在这里退缩。

「没错,我就是革命家。」

[为 何 自 曝 身 分 ?]

「要是我不挺身而出,就会有人因此枉死。」

包含张夏景在内,工民们全都张大了嘴,瞠目结舌地望着我。我则看着不断接近的处刑官,焦躁地等待着。

……也差不多该出现效果了。

[多数工民敬佩您的勇气。]

成功了。

[您高尚的勇气影响了任务进展。]

[您已成为对任务造成巨大影响的存在。]

[任务将为您分派临时身分。]

[您已成为『自封革命家』。]

[若现存的『革命家』死亡,您将接任该身分。]

此举让我成为了能够影响部分任务剧情的存在。

[您收到了隐藏任务!]

收到任务讯息竟让人喜不自胜,这还真是头一回。虽然不是主线任务,而是有时限的隐藏任务,但要撑过一段时间应该是没问题了。

第七十三号魔界的隐藏任务,若没有刘众赫经历的无数失败,我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喂!」

「等一等!你、你真的是革命家?」

心急如焚的人们顾不得恐惧,纷纷掀翻桌子站了起来。

但时机不凑巧,处刑官正好展开行动。黑色的雾气自他口中流泻而出,缠绕住我的身体。

[赛斯维茨工业区的『处刑官』在您身上留下死亡标记。]

[您已被指定为『夜晚』的牺牲品。]

见到我身上浮现的标志,人们面如死灰地高喊。

「大家快躲开!」

「呜啊啊啊啊!」

处刑官的镰刀当头劈下,碎裂的桌子残片在半空中飞散。

我以毫厘之差闪过镰刀刀尖,要是先前没有修缮化身体,我或许躲不过这样的攻势,但现在可不同了。

[『流放者惩处』部分缓解。]

  吸入的空气带着暖意,温和的气息流淌全身,洗去一层寒意。我灵敏地闪避处刑官连绵不绝的攻击。

果然,是否取得任务的差异让状况大相迳庭。虽然不是主线,仅仅是隐藏任务而已,光是进入任务剧情中,存在的鲜活感就迥然不同。

[革 命 家 ?]

处刑官似乎对我的动作略感讶异,气势陡然一变。

[该空间遭到临时封锁。]

[您无法脱离『小酒馆』。]

我不禁一阵苦笑,这就是无数强者都难以对抗处刑官的理由之一。但凡身在工业区,就无法逃离处刑官的掌心,何况,他们的能力还不只如此。

「快躲开啊!傻子!」

在张夏景的大喊之中,处刑官的镰刀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任何工民都无法反抗处刑官。』

[处决行刑。]

这家伙的特殊技能「处决」,可以无视对方防御,施加一击必杀的效果。无论再怎么强大的工民,都不可能接下处刑官的镰刀。

就在处刑官的刀刃即将把我一分为二的瞬间  

叽咿咿咿咿!

信念之刃在我手中发出剧烈鸣响。

「很抱歉,但我可不是工民。」

黄金幼龙的心脏陡然喷发出澎湃魔力,白清罡气狂暴的气流在我的指尖盘绕。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革命家。」

虽然眼下还只是「自称」的革命家。

白清耀眼的魔力与处刑官的镰刀相互碰撞,溅出无数火花,在华丽尖锐的铿锵声之中,我听见系统传来的讯息。

[您并非主线任务的参与者。]

[您并非『工民』。]

[您是『流放者』。]

[您不受该任务的『处决』效果影响。]

果然不出我所料。

[『处决』的斩杀12效果无效化。]

我一挡下处刑官的镰刀,周围的化身全都发出惊呼。

「他撑、撑过处刑官的一击了!」

「难道他真的是革命家?」

对我的真实身分一无所知的人们,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场内的情况。

[您对任务的贡献度提升。]

处刑官似乎也完全误会了此刻的情况,浑身散发出可怕的气息。

[放 肆 !]

我挑衅道:「少狂妄了,我知道你只有在夜里才这么强。」

[什 么 ?]

「只要今晚一过,你必死无疑。」

我紧握住「不会折断的信念」,慢慢转动着手腕。

「我一定会杀了你。」

话音刚落,镰刀便分裂出数十道残影齐齐袭来,处刑无法奏效,并不代表处刑官没有实力,只是要解决我需要花上不少时间。

因此,要说状况乐观还为时尚早。

「我没办法保护所有人,快到外头去!」

除了我以外,其他人身上没有「标记」的效果,可以轻易逃脱。匆匆逃离小酒馆的人群中,我能感受到张夏景回头望着我的视线。

我暂时将那家伙抛在脑后,冷静地启动了书签。

「发动四号书签,『莱卡翁.伊斯帕朗』。」

[已启动『风之径Lv.10(+1)』。]

如果使用五号书签基里奥斯的力量,或许战斗会更轻松,但打从一开始,这场打斗的目的就不是取胜。

不,应该说根本赢不了。

[您的攻击对对手无效。]

[在『夜晚』结束前,无法杀害『处刑官』。]

虽然我飞舞的剑刃确实砍中了对方,但只有相同的讯息频频传来。

那家伙的处决对我行不通,但在工业区的夜里,我的所有攻击也无法伤到他分毫。我必须转换战略。

轰嗡嗡嗡嗡嗡!

阵阵旋风席卷而来,将小酒馆周围一带夷为平地。镰刀挥过空中的影子被卷入风势而变得迟钝,我的行动则越来越迅速。速度的平衡逐渐倾斜,那家伙的动作往往比我慢了一拍,而我的移动则总能快对手一步。

这就是抵达极限的风之径所展现的精髓,控制空间中一切加速度的力量。

「像只蜗牛一样,你能看得见我吗?」

[呃 啊 啊 啊 啊 !]

处刑官怒不可遏地举起镰刀胡乱挥舞。一般来说,我根本不可能被这种乱七八糟的攻击打中,但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奥林帕斯幸运女神对那家伙露出了微笑,一柄舞动的镰刀竟偶然滑入我的死角!

「呃咳。」

出其不意的一击即将撕裂肋下的瞬间,我的右手臂忽然扭曲成奇异的姿势,接下了这道攻击!

[蕴含在右手臂的御剑天赋大放异彩!]

不只对手,我同样也吃了一惊。想不到传说碎片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发挥力量。

[由于使用不完整的传说,化身体的组成失衡。]

[若持续过度战斗,将危害到您的传说。]

我紧咬嘴唇,寒意又再次悄然袭上。

我好不容易才获得了隐藏任务,面对区区一个处刑官,可不能过度使用力量。

不能再继续正面交战了,必须尽可能争取时间,直到该死的「夜晚」结束为止。

[你 死 定 了 。]

我没有回应,只是全力催动着风之径。要是刘众赫在场就好了,如果有超凡座的帮助,这个漫长的夜晚应该能轻松度过吧。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在我身边。

「灭恶的审判者」郑熙媛也好。

「钢铁剑帝」李贤诚也好。

「海上提督」李智慧也好。

还有可爱的两个小鬼头李吉永和申流承,谁都不在此处。

韩秀英……好吧,就算她在也不会伸出援手。

只有我独自一人。

我能够相信的,只有我所知的情报,与我一路累积的故事。

还有  我自己!

在人们此起彼落的尖叫声中,处刑官的攻击逐渐变得迟缓。

我嘲弄地向那家伙说道:「怎么了,累啦?」

我很清楚,拥有无敌状态的家伙不可能感到疲惫,与其说是疲倦,还不如说是他越来越烦躁。而我这么说的目的,反倒是为了掩饰我自己的状态。

[『书签』持续时间所剩不多。]

我能利用风之径的时间,最多三十分钟就是极限,毕竟风之径本就不是能长时间续航的技能。

然而,在我身前的处刑官此刻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咻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音效,数十名处刑官凭空现身。

夜晚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事,就是处刑官并不只有一人而已。

赛斯维茨工业区所有的处刑官,全都聚集在窄小到几乎难以容身的小酒馆内,冷冷地瞪着我。

[你 失 算 了 。]

原来这家伙是故意拖延时间,同时暗中召集同伴前来,以便在这个夜里将我彻底了结。看着包围我的处刑官,我也作好准备,摆出备战姿势。

眼前已无路可逃。

就算使用风之径,也没有机会从他们手中逃脱。

不过……

「不,失算的是你。」

拖延了整整三十分钟,我的目的已然达成。望着眼前一整排逼近的镰刀,我自信地敞开了双臂。

镰刀粉碎整个空间,眼看就要贯穿我的躯干,酒馆外的化身们紧闭着双眼,发出悲痛的叹息。然而,他们绝望的呼喊,不久后就转惊为喜。

叽咿咿咿咿咿。

分明应该将我残忍剖半的镰刀,此时却在半空中停滞不前。

[怎 么 回 事 ?]

惊慌失措的处刑官茫然地呆望着悬在空中的武器。

我想起《灭活法》之中的文句。

想活过工业区的「夜晚」,有两种方法。

一是不断逃离处刑官,直到「夜晚」结束,另一个办法则是……

「你忘了?这个任务不只有『革命家』和『处刑官』。」

紧接着,讯息在耳边响起。

[某人使用自身的生命力守护着您。]

从夜里存活下来的第二个方法,就是取得「警卫」的帮助。

果然,只要这么做,隐身暗处的警卫就会自动现身。

亚莲这么说过,连同工民议会的成员在内,无人知晓革命家的身分。

同理可证,其他化身也不知道谁才是革命家。也就是说,即使有人想要帮忙,在不知道谁是革命家的状况下,根本无从出手。

相反,要是此时有人出面表明自己就是革命家,又会如何呢?

[『警卫』成功解除了死亡标记!]

每个夜晚,处刑官能够发布的死亡标记数量只有一个,一旦标记解除,今晚的行刑就算结束。

处刑官的声音杀气腾腾。

[算 你 运 气 好 。]

「你们最好还是小心点。因为,下一回我们碰面,就是『白天』了。」

处刑官们忿忿不平,一个个咬着牙从空中散去。阴森的笛声消失,黑暗也如潮水般退去。

小酒馆外头,许多化身激昂地望着我,就连心高气傲的张夏景也是一脸震惊。我苦思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只能朝众人挥了挥手。

「是、是新的革命家!新的革命家现身了!」

在工民激动的呼喊声中,短暂的夜晚终于褪去。

我望着激动的工民们。他们之中必定有警卫存在,未来的任务,我势必要和警卫携手前进。

我擡头仰望天空,仍有一小片夜色未消,偶尔也能看见寥寥数点星辰闪耀光芒,但天色逐渐明亮,夜空已模糊得看不清了。

无论是乌列尔还是齐天大圣……要是祂们也在看着不知该有多好?遗憾的是,此刻依旧没有任何间接讯息传来。

不过,今天的表现,已足够令人满意了。

[今晚无人死亡。]

2.

赛斯维茨公爵的办公室前。

恶魔伯爵西洛克满心焦躁,已经在那扇门前徘徊了十几分钟,其原因,就是像个门神般死守在门前的伯爵「韩」。

韩。

没人晓得这家伙的本名是什么,不过人人都这么称呼他,久而久之也就跟着这么叫而已。

他和西洛克同为伯爵,但他的出身相当与众不同,因为这家伙和第三十二号魔界的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有所牵连。赛斯维茨公爵多半也是知道这层关系,才将他带在身边。

西洛克带着些许怯意,开口道:「我有事需要紧急禀报公爵。」

「说吧,我替你转告。」

「这不太方便。」

「公爵大人目前正在和吉洛瓦特的使节团进行紧急会议。」

「什么时候会结束?」

「我也不晓得。」

西洛克啧了一声。要是让这家伙转告,他肯定会争着邀功。

因此,西洛克说道:「算了,也不是那么着急,我可以等。」

韩的眉头微微一蹙。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神色,西洛克十分高兴。

  臭小子,就让你好奇个够吧。

其实,西洛克需要报告的内容相当单纯。

  在工民街上,出现了疑似吉洛瓦特工业区侯爵的恶魔贵族。

乍看之下,内容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只要仔细思索,就会觉得事有蹊跷。

西洛克偷偷往公爵办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问道:「那个,难道吉洛瓦特的侯爵大人也在里头吗?」

「没错。」

「看来他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直奔这里来了。」

「毕竟事关重大。」

这公事公办的回答,让西洛克心中一阵窃喜。

  果然不出所料,我的直觉是对的。

十之八九,不会同时有两名侯爵身在吉洛瓦特的使节团之中,若是侯爵等级的人物,至少也会担任领导使节团的团长一职。

换句话说,在工民街上冒充恶魔贵族的那个家伙,很有可能不是吉洛瓦特的侯爵。

光是这一点,就让他的报告有了「报告」的价值。就算立不了大功,也能加减提升一点业绩。

看着犹疑不定的西洛克,韩不知道作何想法,开口问道:「看你在这里磨磨蹭蹭的,想必你也很好奇下一个魔王会是谁吧。」

「啊,是啊,没错。」

虽然是误会,但索性将错就错探探口风,问问这件事也没什么损失。

「使节团来访,果然是因为魔王出现的传闻?」

「不能说太多细节,但八九不离十。」

「事到如今才出现魔王,这还真可笑……你不觉得吗?」

不过是空穴来风的传闻。就因为这么一则谣言,整个第七十三号魔界便闹得沸沸扬扬,这情况让西洛克发自内心觉得可笑。

赛斯维茨、吉洛瓦特、梅莱顿、伯律坎……

在过去数百年间,第七十三号魔界在这四名公爵的统治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这百年和平,却因为区区一则流言蜚语而产生动摇,实在令人感到不真实。

然而,韩的神色似对西洛克的话不以为然。

「魔王的征兆确实已经出现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

「吠陀已经和梅莱顿工业区联手了。」

「吠陀?」

这个名字西洛克也相当熟悉,不,应该说不知道才是件怪事。若想在星星直播中安全地活下去,这绝对是必须熟知的名字之一。

因此,西洛克不得不感到诧异。

「难道是星云亲自采取了行动?」

「确切来说,是吠陀的一名传说级星座,直接与梅莱顿取得联系。」

综观整个星星直播,星座与魔王也堪称数一数二的冤家,但这回星座竟不顾魔王的反弹,迳行干预第七十三号魔界的事务。

虽然目前规模不算太大,但若是星云真的出马,情况绝不单纯。

「居然会引起星云的关注,难不成魔王真的要出现了?」西洛克带着略显茫然的神情,口中咕哝着。

即使是长期投身在魔界的西洛克,对此事也没有任何真实感。

不过,他至少能确知一件事。

「怪不得公爵近来这么忙碌……」

「毕竟就现况而言,他是最接近魔王的存在。」

能确定的是,恶魔贵族之中,有一人将能升上魔王之位。毕竟就其他七十二魔王的往例看来,非恶魔的存在登上魔王之位的情况,可说是少之又少。

就在此刻,伴随着响彻整座工厂的警示音,一道讯息浮现眼前。

[已更新主线任务。]

[第24回『革命家游戏』已开始。]

突然传来的讯息让西洛克大吃一惊,但当他望见韩也露出诧异的神色,连忙努力装出泰然自若的模样。

韩率先开口问道:「这又是什么讯息?」

「啊,你来到此地不久,所以不太清楚。这种事偶尔会发生,也正是此地的主线任务  革命家游戏。」

「革命家游戏?」

「大概是躲起来的家伙被处刑官抓到了小尾巴……真是个倒楣鬼。」

任务「革命家游戏」启动,就代表着隐藏身分的革命家已经现身。

然而,这个工业区里根本不可能真的有革命家自揭身分。

原因就是三十年前,革命家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那家伙最终得到什么样的下场,深深烙印在工业区所有人的记忆之中。

西洛克笑着补充道:「别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稍等一会,处刑官就会亲自砍下那家伙的脑袋。好久没有看热闹了。」

但无论他们怎么等,都没有等到游戏结束的讯息传来。正当他感觉事有蹊跷的时候,一名下级贵族出现了。

西洛克立刻认出对方的身分,因为他正是潜藏的处刑官之一。

看着对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办公室,西洛克率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作出了『革命家宣言』!」

明知接下来的问题傻得可笑,西洛克却不得不问个明白。

「……谁?」

「新的革命家!」

「所以,那家伙到底叫什么名字!」

下级贵族结结巴巴地嘟囔着一个名字,西洛克毫无印象,反倒是成天一副百无聊赖的韩面露惊喜之色。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是,他确实说是叫刘众赫……」

「那家伙说自己是刘众赫?」

西洛克连忙问道:「你认识这家伙?」

「那当然了。」

韩流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但与其说那是微笑,不如说是有些扭曲的表情,就连身为恶魔的西洛克也对那张脸心有余悸。

韩接着追问:「那家伙在哪出现的?」

  

夜色消退之后,我再次被亚莲找了过去。确切来说,我几乎是被拖过来的,因为我的宣言将整条工民街区闹了个天翻地覆。

新的革命家出现了!

整条街议论纷纷,到处都是传闻和小道消息。若不是突然蹦出来的亚莲一把将我捉进医护室,我恐怕至今仍被围困在工民堆里。

趁着亚莲按着眉梢气喘吁吁的空档,我怡然自得地确认起隐藏任务的情报。

〈隐藏任务 真假革命家〉

分类:隐藏

难易度:SS

成功条件:由于您冒充革命家,已成为「自封革命家」。请在限制时间内击杀真正的革命家,并取得他的身分,否则您将面临可怕的后果。

时间限制:30天

奖励:150,000 Coin、进入新的主线任务

任务失败:死亡

我大致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真正进入主线任务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找出真正的革命家,这样的话……

我望向亚莲,说道:「来,请开始妳的提问。」

「你不是疯了吧?」

亚莲一脸荒唐。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革命。」

「什么革命!你不是假冒的吗!」

「要是我是真的呢?」

「这没道理……难不成你真的是?」

她生怕有个万一,带着一丝希望反问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天真。

我轻轻耸了耸肩,亚莲的神情瞬间蒙上一层绝望。

「当然不可能!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现在全都完了!」

「这不是妳想要的发展吗?推行革命,杀死公爵。」

「当然不是用这种方式!这只是个骗局!」

「革命哪分什么真的假的?只要能够实现,那就是真的。」

「革命可不是嘴上说说的玩笑!」

「我会作出革命家宣言,并非轻率之举。」

「用这种方式轻佻地谈论这件事本身,就是你丝毫不以为意的证据。」

亚莲的语气蕴藏着深刻的愤怒。

「你觉得光是你一个人出头,革命就能实现吗?」

「……」

「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这里的革命,经历过多少次失败,流淌过多少鲜血,还有……」

「不要固守于过去的失败。若是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不会改变。」

「这个任务本来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确实能体会亚莲的心境。事实上,「革命家游戏」的任务在工业区早已有名无实。

叛乱是任务唯一允许的协议,即便如此,工业区的工民却早已放弃这个游戏,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因此,任务也失去了任务的价值。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断等待流放者到来,透过既有的任务是绝对无法杀死公爵的!别说公爵了,我们甚至没办法解决那可恨的处刑官!」

「任务是为了让人通关而设计出来的,只要仔细研究,一定有破解的方法。」

「人们会因你而死。」

「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你就会第一个牺牲。」

「不会死的,刚刚不就没死嘛?」

「那是  」亚莲紧咬着嘴唇说道:「那不过是你走运,你觉得那个警卫还会继续保护你?」

「嗯,他应该会帮我吧。」

「你可能不清楚,但警卫的守护会消耗他的生命力。每一次使用,都会耗损使用次数,最终导致他的死亡。一次也就罢了,没有人会愿意三番两次地守护你!」

「万事起头难,有一就有二啰。」

「……」

「亚莲,妳比我更了解这个地方,但妳对这里的人似乎还不够了解。」

还想反驳些什么的亚莲,首次紧紧闭上了嘴。虽然嘴上说得强硬,但或许她也感觉到这次任务有些许不同。

隐藏身分的警卫终于现身,还守护了自称革命家的我。这种情景,亚莲恐怕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

真的很久、很久了。

欲言又止了片刻,亚莲这才开口问道:「你认为这方法真的可行?」

「有机会。妳不也见识到我的实力了吗?」

这是有可能的。即使不可能,我也要将它化为可能。

亚莲叹息道:「但你根本不是革命家。」

「所以我需要妳的帮助。」

听我这么说,亚莲的神色有些动摇。

「让我们创造一场没有革命家的革命吧。」

接着,亚莲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单凭一个人赢不了这场游戏,我们得先集结其他位置的角色。」

「应该是吧。」

「警卫只是确保生存的最低门槛,我们还需要能与处刑官抗衡的『战士』,以及能找出隐藏处刑官的『间谍』。」

「一个个慢慢找就行,这些角色并没有妳想像的那么遥不可及。」

我并不心急。既然「革命家宣言」已经响起,肩负各个位置的要角,也会一一领悟到自己的处境。

他们应该正在认真思考,在这场该死的游戏中,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而且,我们好像已经找出其中一个人了。」

我的话才刚说完,医护室的门就咿呀一声敞开。张夏景从门后探出半颗头,望着我们。

「那个,亚莲……」

「怎么了?」

「有人坚持要我让他进去……」

「我不是说了现在很忙吗!让他回去。」

「这个,这有点……」

「怎么?」

「……因为来了一个自称是警卫的人。」

大吃一惊的亚莲猛地站起身来,紧接着,张夏景身后走出了一个中年男子。

「你……你真的是革命家吗?」

那是一张我认得的脸庞。

3.

打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外表高瘦的中年男子,稀疏的发丝夹杂着灰白,身上围裙还沾染着污渍。剃了须的脸颊上留有的淡淡伤疤,是这个男子脸上唯一能透露出些许「强韧」的地方。

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能担任「警卫」的角色。

亚莲瘫坐在椅子上,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男子。

「你说你就是警卫?」

「是这样没错。」

「……真的?」

「我原先就想妳知道后会是这种反应。」

听了男子的话,亚莲转头看向我,我朝她咧嘴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他们都在妳身边。」

「但我真的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近……」

警卫就是方才替我做下酒菜的酒馆老板。当然了,我最初就察觉到了他的警卫身分,因为他的体型外貌,与《灭活法》曾出现的描述极为相近。

并且,我也清楚他会出手相助,否则我不可能贸然作出革命家宣言。

「那为什么这段时间你一直袖手旁观?如果你真的是警卫,你不是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拯救其他人吗?」

「因为我得珍惜使用次数。妳也知道,每个夜晚只能使用一次守护,总次数也只有五次而已。」

「话虽如此,但只要别把五次全都用完……」

「假如我拿去救了其他人。」

酒馆老板瞥了我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革命家肯定没命了。」

「说得好像你肯定革命家绝对会出现一样。」

「我一直都在等。不是所有人都像亚莲妳一样坐以待毙。」

「……你说够了没?」

眼看着气氛一触即发,张夏景迅速地插了嘴。

「好了好了,亚莲、老板,别再吵了,我们先想想未来的事情。既然警卫愿意自己揭露身分,在我们的立场来说也是件好事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调停的张夏景。在《灭活法》中,张夏景可是相当善于察言观色的一号人物。

虽然来到这里之后,在地球上长期隐忍的愤怒一发不可收拾,导致他动不动就脏话连篇,但原本的张夏景是比谁都懂得解读人心的优秀仲裁者。

酒馆老板干咳了两声,张夏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之,我也吓了一跳,我还以为老板只会做菜呢。说真的,老板多少也能向我们透点口风嘛?」

「好的厨师总是有很多秘密。话说回来,革命家,我的料理怎么样?」

「很遗憾,我连一口都没尝到,因为有人把它一扫而空了。」

张夏景瞇眼瞪着我,老板则呵呵笑了起来。而在这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之下,亚莲却冷不丁又泼了盆冷水。

「看你们和乐的气氛,好像已经把对方当成伙伴了,但容我提醒一句……你们还记得吧?游戏已经开始了。」

如果说张夏景是卓越的仲裁者,亚莲就是名老练的策士。纵使不是「卧龙」等级的军师,她也总能指出身为革命家阵营必须抱持怀疑的地方。

「我知道。」

实际上,她的建言直指《灭活法》里有关「革命家游戏」的一段文章。

让自己人站在同一阵线,这点至关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分辨清楚究竟谁是「敌人」。

辨别敌我并不容易,而大部分革命家都因无法突破这关而自取灭亡。

接收到我的视线,酒馆老板苦涩地笑了起来。

「难不成你在怀疑我吗?怕我是公爵的走狗?」

我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我早就知道酒馆老板是真正的警卫,所以现在这个举动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其他伙伴。

「还是先互通姓名吧。」

「我叫马克,你是?」

「我是刘众赫。」

「刘众赫?嗯,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这么说来,地球的任务影像已经传播开来了,所以魔界也可能有人知道地球的刘众赫。

哎呀,为了以防万一,我得先下手为强,正好手上也有几个传说碎片……

「总之,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不是公爵的爪牙……就算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大概也很难立刻相信吧。」

「不,我相信你。」

「你相信?」

「没错,你确实是警卫。」

马克愣愣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通过测试了?」

「没错,恭喜你加入革命军。」

突如其来的结论,让亚莲吃惊地高喊道:「不对,等等!」

「这个人在我作出革命家宣言后立刻出手帮忙,如果是公爵的走狗,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应对。因为距离最后一次革命家游戏,已经相隔整整三十年了。」

在我简单扼要的说明下,亚莲顿了顿。

「你说的没错,但好像没有更加充分的根据。」

「确实如此,不过我很确定,这个人就是警卫。」

「你怎么知道?」

「就像我知道妳就是林德波格的魔导工程师一样。」

「这么说起来,你怎么会晓得这件事?」

「还有,就像我很清楚那边那个亚斯兰,本名叫张夏景,并且出身自地球一样。」

「喂!你怎么把别人的隐私  

看着张夏景气呼呼的模样,亚莲的态度终于有了转变

「难道……难道你能窥探别人的特性情报?」

「有需要的话。」

实际上,我早就发动了「登场人物浏览」,将马克的特性资料全部确认过一回。

亚莲似乎不怎么满意,但还是接受了我的说词。

「看来你拥有稀有的技能。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具备能窥探角色情报的能力。」

「我比较特别。」

「如果你真的拥有这种技能,那就太好了,这么一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应该说是非常有希望才对。」

亚莲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那这样就组成假革命军了。」

「假革命军?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我目前的状况确实有些复杂,得先好好向他们说明才行。无论如何,我们四人是必须携手走到任务最后的同伴。

我花了一些时间,准备以最具说服力的说法让他们相信,虽然我并不是真的革命家,但绝对是能让革命成功的优秀人才。

「什什什什么!」

「你不是革命家?」

我一席话都还没说完,两人就双双尖叫出声。

也对,仔细想来,每回我在公司发表专案报告的时候,总是得不到正面的评价。为我消耗了守卫次数的马克更是一脸失魂落魄。

「真是疯了,一个假的革命家、一个可怜的警卫、一个工民议会议长,再加上一个傻乎乎的小鬼头……你们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吗?」

「傻乎乎的小鬼?马克,你这句话就太过分了!」

「别吵了,事已至此,我们该考虑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你有什么计划吗,假革命家先生?」

「我们需要筹备几件事。」

我简单地向其他人说明了我的计划。起初大伙还满脸不乐意,但在听了我的意见后,也渐渐露出认真的神情。

当说明结束,不知不觉已成为假革命军之一的马克开了口。

「确实都是目前必须采取的行动。」

「你会参与吧?」

「反正我也没得选择。该从哪里先开始着手呢?」

「我得先换张脸。」

我笑着从怀里掏出先前保留的传说碎片  「马上风13的卡萨诺瓦14人皮面具」。

马克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换脸?原本不是没有这个计划……」

「最要紧的事本来就不需要计划。」

「为什么非得改变长相?」

「既然要当革命家,长得帅一点不是更好吗?稍微调整一下而已啦。」

  

同一时间,恶魔伯爵西洛克和韩正并肩走向工民街。

「喂喂,韩。」

「怎么?」

西洛克不怎么满意这种冷漠的答复,但考虑到对方毕竟隶属「盛怒与欲望的魔神」麾下,借着这次同行稍微拉近距离也无妨。

「我看你原先好像不是恶魔种,可以问问你是从哪来的吗?」

出乎意料地,韩老实地答道:「是个叫地球的地方。」

「地球!啊,那个行星我也有听过。」

「当然,那里最近满出名的。」

「既然你能受到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庇祐,你在那里也挺有一手的吧?」

「岂止有一手而已。」

韩脸上忽然浮现的自负让西洛克有些诧异。究竟他是何方神圣,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原先是什么职业?御剑大师?还是大魔法师?」

「哈!相去不远。」

「是什么?」

「大企业的部长。」

「大企业?那是什么?」

「呃,难道你不晓得那是什么?」韩思索片刻,解释道:「硬要说明的话,就是和星云类似的集团。」

「……星云?」

「以规模而言,大概能这么形容。」

「也就是说,你曾经是星座?」

「那倒不是。只是以此来类比,可以视为差不多的等级。」

「这……你还真了不起。」

对于「企业」、「部长」这类词语毫无概念的西洛克,对韩的说明感到惊讶不已。他这才理解为何韩会与盛怒与欲望的魔神牵上线。

「那是怎么回事?」

由贵族街道跨越至工民街的道路口,竖起了一道巨大的路障。这道栅栏的用意显而易见。

西洛克不耐烦地问道:「喂,你在搞什么!」

他一出声喝斥,其中一个正在设置路障的工民便答道:「啊,贵族老爷。」

「我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您看了还不明白吗?我们在拦路。」

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反倒让西洛克愣了一下。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这是议长大人的命令。这段时间,不能让贵族老爷们到工民街来。」

「胡说八道,议长有什么权力?立刻把路障撤了!否则我立刻让你这家伙脑袋搬家。」

西洛克狠戾的威胁,让畏怯的工民立刻退了开来。然而在工民身后,又传出了另一道声音。

「你要是有自信就试试看啊。」

说出这句话的工民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他全身散发出强烈的气势,西洛克却完全不晓得对方的姓名。

西洛克紧张地退了一步。虽然大部分工民都比贵族孱弱,但并非所有工民都是如此。那些足以与他们抗衡的人都是无庸置疑的次元移动者,其中也有实力不亚于恶魔贵族的强者。

「你们这些家伙,不过出现了一个革命家就想造反了吗?你们觉得我们杀不了那家伙?」

长久以来,工民之所以无法反抗贵族,皆是由于对「夜晚」处刑官的畏惧。然而,从昨晚开始,状况已经有些许不同了。

「从昨天看来,似乎是杀不了耶。」

工民们看了看彼此,说话的语气带着调侃的意味。

西洛克压抑着愤怒,却也没有真的越过路障,毕竟他也无法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么多工民。

这时,韩开口问道:「那些家伙,这是打算罢工吗?」

「罢工?」

「就是指该做的事不做,忙着偷懒耍赖的意思。」

西洛克虽不晓得韩又在说些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状况差不多。」

「原来如此。处理这种事我在行,交给我吧。」

韩的脸上浮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阴险。

「劳工要是认不清自己是哪根葱,就老是会发生这种事。首先,得让他们产生恐惧心理才行。」

  

亚莲替我修补好我透过「拉马克的长颈鹿」吸收的传说碎片。

但修缮工程没有想像中容易,「马上风的卡萨诺瓦人皮面具」直到当天傍晚时分,才总算顺利地安顿在我的脸上。

我照着镜子,露出满意的微笑。

『金独子心想,虽然比不上刘众赫,不过这副长相也挺不赖的?』

但在结束手术之后,亚莲似乎对结果不甚满意。

「我已经尽力替你修补了,但好像没什么差别……先不说长相有没有差异,为什么总有种不起眼的感觉?」

在我看来倒是挺不错的。鼻子高挺了一些,脸颊更加丰润,皮肤也变得光滑透亮。

……等等,莫非真的没有什么差异?

「话说回来,你这么悠哉没问题吗?第二个夜晚很快就要来临了,处刑官会再找上门的。」

「到今晚为止都没问题。」

「警卫的守护次数并不是无限的,你知道吧?」

「当然。」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尽可能不要使用警卫的守护次数,但眼下实在没有其他办法。直到第二晚为止,我们都必须仰赖警卫的帮助克服难关,如此一来,才能在第三天开始尝试新的方法。

「马克该不会突然被盯上吧?警卫没办法守护自己的性命……」

「目前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就是警卫,没问题的。」

公爵那帮人,现在应该还没察觉事态严重,万万想不到革命竟然真的要开始了。我们必须善加利用这个机会。

「亚莲!天要黑了!」在外头的张夏景喊道。

我和亚莲一起走到外头。这是为了方便处刑官先锁定我们,避免引发不必要的骚动。

「是革命家!」

还记得我服装打扮的群众高声欢呼。我明明换了张脸,却没有任何人察觉,这点让我有些遗憾。

[『第二个夜晚』已经到来。]

马克应该已经提前藏身在街道某处,暗中守护着我。

[目前您受到『警卫』守护。]

嘶沙沙沙沙。

令人毛骨悚然的笛音在某处响起,处刑官纷纷现身,一如我预期的登场方式。

[谁 是 革 命 家 。]

「是我。」

明知杀不死我,却还是跑来啦。

我一应声,一众处刑官立刻对视了一眼。

[革 命 家 是 你 这 家 伙 。]

他们又接着说道。

[可 惜 。]

总感觉不太对劲。

等等,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们这么快就要使用那个战略了?

[今 天 没 命 的 人。]

处刑官们同时高举镰刀,刀锋却挥向了其他目标。

[不 是 革 命 家 。]

其中一柄镰刀扫向了在我附近的张夏景的脖子。

「快躲开!」

亚莲高喊一声,处刑官也同时迅速舞动镰刀。

『他的思考瞬间加速,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像是慢动作一样。』

『金独子想着,究竟是什么人?』

我咬着牙拚命冲向张夏景。

虽然此刻与原作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存在时间差,但原本的第二个夜晚,也没有这种剧情发展。

照理来说,未能接获公爵指示的处刑官,这回也该为了追杀我,像群无头苍蝇般不知所措,白白浪费掉第二个晚上。

[全 都 死 吧 。]

然而,眼下处刑官的行动,却像是长期浸淫这个游戏的老手。

肯定有人在背后向他们下达指令。

叽咿咿咿!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张夏景,抽出信念之刃架开处刑官的镰刀。

[由于战斗的冲击,您的传说结构失衡。]

目前的我还不能战斗,状况简直不能更糟。

[传说碎片『马上风的卡萨诺瓦人皮面具』受到轻微损伤。]

可恶,我的脸!

幸亏处刑官没有与我打斗的想法,迅速转移了目标。我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但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这件事半点也不值得庆幸。

[留 下 革 命 家 的 狗 命 。]

「呃啊啊啊啊!」遭到处刑官砍伤的工民发出哀号。

虽然目前无人丧命,但已有五、六人头破血流。

「革、革命家大人!」

我紧咬着嘴唇。

『金独子思索着,莫非有我所不知的谋略家?还是,公爵这么快就动用了自己的手段?金独子脑中迅速闪过《灭活法》的剧情。』

「大家都聚集过来!分散的话,我无法保护你们!」

『金独子下了判断。公爵没道理亲自出手,而一旦公爵采取行动,不可能只有这种程度。』

第四面墙说的没错。倘若公爵出面,工业区早就变成废墟。

「呃啊啊啊啊!」

人员的损伤并未减少,反而到处都是被处刑官打倒在地的工民,负伤者转眼超过了十人。

不幸中的大幸,敌人无法杀害那么多工民。根据游戏规则,所有处刑官一天最多只能杀死一人,至少到第三个夜晚为止都是这样。

亚莲咬牙大喊:「大家别怕!只要没有标记,那些家伙就不能使用处决!」

在亚莲的高声疾呼之下,几个工民提起武器试图抵抗,但情况仍未见好转。打从一开始,便只有极少数工民能跟上处刑官的动作,即使负隅顽抗,也坚持不了太久。

「呃啊啊啊!」

处刑官不知何时会使用标记这一点,更加深了工民的恐惧。众人心知肚明,他们肯定会使出标记,届时,必然会有一人丧命。再加上,警卫正专心守护着我,无法分神保护他们。

「快、快逃啊!」

阵线终于溃散,工民开始四处逃窜,场面乱成一团。

「不行!别走!」

亚莲惶急地高喊,然而工民早已被害怕的情绪吞噬,耳中什么也听不进去。

身受重伤的工民呻吟不止,也有人朝空气叫骂着不明所以的脏话。

『金独子默默地燃起熊熊怒火。』

我不知道是谁干出这种事,但无论他是何方神圣……

「救、救救我……」

负伤的工民匍匐着爬向我。

若有人运气不好,就会在今晚结束时陷入永眠。临阵脱逃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这个「夜晚」将比工业区过往的任何一晚都更加凄惨,且会在众人心中烙下骇人听闻的记忆。

『若是损伤继续扩大,就会称了他们的意。』

工民此后再也不会协助起义,工业区又要再度臣服于公爵的命令,亚莲的工民议会将遭到孤立。

绝不能放任事态继续恶化,我必须祭出其他手段。

我吸了口气,正当我打算开口呼唤亚莲的瞬间  

「这里!来杀我啊!」

有人躲在建筑的后方放声高喊。那是马克。

「在这里!我就是警卫!」

面如死灰的张夏景忍不住喊道:「混帐!老板你在干什么!」

这是操之过急的举动,也是正直而错误的判断。

「我就是警卫!快来杀我啊!」

在亚莲和张夏景转头望向我的那一刻,我已经朝着马克拔足狂奔。几乎与此同时,处刑官也采取了行动。

[是 警 卫 。]

马克的挑衅已然奏效,分散各处的处刑官登时聚拢。

[杀 了 警 卫 。]

我发动书签,利用风之径摆脱那些家伙,尽全力冲了出去,马克发白的脸离我越来越接近。

[已发动专用技能『登场人物浏览』。]

〈登场人物摘要浏览〉

姓名:马克.萨维尔

背后星:无

专用特性:次元移动者(英雄)、退役S级佣兵(稀有)、一级厨师(稀有)

专用技能:[烹饪Lv.9][备料Lv.8][过时正义Lv.4][剑舞Lv.9][(未公开技能)Lv.1]……

*该化身在任务中担任特殊角色。

*由于任务罚则,部分技能不公开。

事实上,与我告知亚莲的不同,即便是我的「登场人物浏览」也不能确认任务中的角色职位。

但我能得知某人拥有特殊的身分,也能看见人物因为该身分而拥有某些特殊技能。

「原来,这不过是短暂的梦啊……」

任务里,每一个人物都有其存在的理由。

盖兹行星的次元移动者  马克.萨维尔,以退役佣兵的身分来到魔界,成为厨师的男子。

看着四面八方袭来的镰刀,马克朝我微微一笑。

「你一定要成功,革命家。」

我对他的人生所知不多,因为他不过是《灭活法》中一闪而逝的无数配角之一。

[赛斯维茨工业区的『处刑官』在『马克.萨维尔』身上留下死亡标记。]

[『马克.萨维尔』已被指定为『夜晚』的牺牲品。]

长达三千一百四十九话的故事,《灭活法》。

对某些人而言,这个故事实在太过冗长,认为这是个乏味的故事。

『然而,对金独子来说,三千一百四十九话仍旧太短了。』

我总是这么想,要是《灭活法》的篇幅再长一点就好了。因为即使阅读了这么多篇章,我依然对《灭活法》感到无比好奇。

「别担心,你不会死的。」

所以,从现在起,我将要开始阅读我未能翻阅的部分。

「让开!要是我不死  」马克慌张地高喊道。

「为什么每个人都赶着投胎?至少在我的『故事』里,没有人会死!」

我一边挡下步步进逼的处刑官,一边发动了技能。

[已发动专用技能『书签』。]

[『书签』熟练度提升,已新增使用栏位。]

「六号栏位加入『马克.萨维尔』。]

[登场人物『马克.萨维尔』已登录至6号书签。]

[已启动6号书签。]

[已启动『未公开技能Lv.1』。]

马克紧闭着双眼,眼看处刑官的镰刀就要插进他的脖颈  

[您取得临时『警卫』资格。]

但,我的动作更快。

[某人使用自身的生命力守护着『马克.萨维尔』。]

距离马克的颈子只有毫厘之差,处刑官的镰刀全都发出刺耳的噪音停了下来,刀尖仿佛落入层层交叠的网中,进退两难。

熟知这个情景代表什么意义,马克顿时瞪大了双眼。

[『警卫』成功解除了死亡标记!]

当然,惊讶的人不只马克。

[还 有 别 的 警 卫 ?]

处刑官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可置信,随即,他们一个接一个隐没在黑暗中。与现身时的意气风发完全相反,今夜,他们依旧没能处决任何一人。

虽然不甚满意,但至少顺利熬过了今晚。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幸存的人们正注视着我,尤其是张夏景和亚莲……

看他们的神情,这恐怕又是个漫长的夜晚了。

[今晚无人死亡。]

  

正如我所料,张夏景和马克一刻也不停歇地逼问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你的身分是什么?难道你其实是警卫?」

要是前去照料工民的亚莲也在场,情况恐怕只会更加难熬。

我连连摇头,叹息说道:「我不是说了,我是假革命家,所以当然也能变成假警卫啦。」

「你觉得这样解释得通吗!」

「别多问了,要是再说下去,连老底都要被掀出来了。你们不也知道,在这种局势轻易公开情报有多么危险?」

「……」

「就算我把情报全都告诉你们,万一你们当中某个人遭到绑架,在公爵面前把我卖了,你们觉得这场革命会落得什么下场?」

实际上,我说的话,正是刘众赫在中后半回归嫌麻烦时,常常挂在嘴边的辩白之一。既然我现在身为刘众赫,就这么照搬他的台词也没关系吧。

「我是刘众赫,只要记得这点就好。」

『金独子心想,老是这么讲,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刘众赫了。』

啰唆。

独子。』

在我和第四面墙互相吐槽的时候,两个人用无语的眼神望着我,摇了摇头。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现在身在地球的刘众赫,耳边应该也听到了系统讯息。

我猜,大概是这样的讯息吧?

  第73号魔界正在编写您的传说。

聪明如他,应该能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算毫无头绪也无所谓。

等他们不再追问之后,我立刻切入正题。

「不说这个了,还是聊聊正事吧。这次行动最令人在意的,是贵族那边有人打破了我的计划,也就是说,有人懂得利用游戏规则发动攻势。」

「赛斯维兹的侯爵也称不上谋略家,你认为会是公爵亲自出马吗?」

「似乎不是,不管怎么说,幕后黑手应该另有他人。」

「至少今晚平安度过了。如果有两个人都能使用警卫的力量,状况应该对我们更有利吧?」

「不尽然。照这样下去,那些家伙明天应该就不会使用『标记』了。」

「什么?」

「既然难以杀害某个特定人物,就索性造成更多的人员损伤。」

「啊……」

若是不使用标记,直到太阳升起前,「夜晚」都不会结束。

「今晚也有很多人受了伤,我们不算获胜,反倒是输了。」

今天人们再次深刻感受到处刑官的恐怖。等明天他们卷土重来,人们的态度肯定会大为转变,他们会再度畏惧公爵,害怕革命。

敌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破绽。

马克的神情瞬间变得阴郁,问道:「那么,现在我们又该怎么做?」

「没必要多做什么,因为对方会先展开行动。」

我在《灭活法》看过了无数场革命家游戏,因此我清楚,既然剧情这样演变,下一步的发展会是如何。

「第二个角色差不多该出现了。」

「第二个角色?」

「没错,不是革命家或警卫,也不是处刑官的其他身分。」

话音甫落,某人就敲响了门。是亚莲。

「……革命家,有人找上门了。」

看着她脸上微妙的紧张感,我直觉地知道,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是个自称『间谍』的人。」

  

间谍。

我曾在《灭活法》读过有关「间谍」的说明。

革命家游戏的所有角色,都分别隶属「革命家」或「独裁者」两支队伍,唯有一个身分并未决定阵营,那就是「间谍」。

这是整个革命家游戏最危险的身分,也是最卑劣的角色。

因此,《灭活法》是这样描述间谍的。

能够掌控间谍的队伍,将能够赢得游戏。

在情报至关重要的「革命家游戏」之中,间谍的地位极高,因为间谍的能力能探知特定人士的身分情报。虽然限制每天最多探查十人,但光凭这个能力,间谍就足以动摇整个局面。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自称间谍的男子出现在我眼前。

「你就是刘众赫?」

男子的外形和魔界格格不入,总觉得给人一种微妙的感觉。不对,准确来说……嗯?这种既视感是怎么回事?似乎不太像《灭活法》人物的长相啊?

我先是回答了男子的问题。

「没错,我就是刘众赫。」

男子的反应却有些微妙。

「嗯嗯,这样啊……」

这瞬间,我倏然领悟到是哪里不对劲。

「话说,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一般来说,应该先询问「你是革命家吗」才对,这人却一上来就确认我的名字是不是「刘众赫」。

男子耸了耸肩,仿佛此事无关紧要。

「哈哈,这个名字不是很出名吗?」

不同于口中一派轻松的回答,男子执着地打量着我的外表,那视线就像是在与自己熟知的某人进行对比。

因此,我相当确定  这家伙认识刘众赫。

我迅速地回忆《灭活法》的剧情,却想不出任何可能的对象。刘众赫从一开始就是回归者,在这远早于他正式进入魔界的时间点,此处应该不会有人认识刘众赫。

如果是洞察力出色的人,或许能够透过「地球任务」的影片认出刘众赫,但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或许是因为看到我不信任的反应,张夏景、亚莲和马克都用紧张的眼神轮番注视着我和男子。他们大概也本能地察觉了某些异样。

我决定先探一探对方的真实身分。

「你的名字是?」

「我叫奥理略。」

「……奥理略?」

我顿了一顿,我记得自己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在《灭活法》,而是其他地方。

「真是个特别的名字。」

「大家都这么说。」

「所以你就是间谍?」

「正是如此。」

[已发动『测谎Lv.3』。]

[在『革命家游戏』任务地区无法使用『测谎』技能。]

果然,在这个任务里,测谎起不了作用。

在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刘众赫也曾发现这个技能无法奏效,而感到挫败。以防万一我仍尝试了一下,但显然结果是一样的。

也是,若能自由使用测谎技能,这个任务的难易度就会大幅下降。

不过,我拥有的技能可不只测谎。

[已发动专用技能『登场人物浏览』。]

当然,并不是使用了「登场人物浏览」就能明确辨别对方的身分,但我至少能看出对方是否拥有特殊身分。

[无法使用『登场人物浏览』检视该人物资讯。]

[『登场人物浏览』未登录人物。]

……什么?

霎时间,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正在更新该人物的相关资讯。]

[下次更新将新增该人物的人物资讯。]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讯息,但我作梦也想不到,这条讯息竟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男子并不明白我内心的讶异,问道:「嗯?你怎么了?」

利用「登场人物浏览」也无法阅读的人物,这就意味着,这个男人并未出现在《灭活法》原作之中。

换言之,这是因我制造的变数而存在的人物。

这怎么可能?这里甚至不是地球,而是魔界……

见我欲言又止,马克开口问道:「你是来加入我们的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来拯救你们的。照这样下去,这场革命迟早要完蛋啰。」

「……连柴都还没烧热,你就忙着泼冷水?」

「我不是在开玩笑。你们有没有出去看看,舆论对你们可不怎么友善。」

确实,从刚才开始外头就闹哄哄的,还传来了拍打医护室大门的声响。我们对视一眼,同时往门外走去。一打开门,人们的喧哗声瞬间扑面而来。

「是革命家!」

伴随着某人的高喊,人群的视线全集中到我们身上,近百名工民像蜂群般紧盯着我。

其中有几个人用夸张的语调对我大喊。

「都是因为你这家伙!要不是你  

「我老婆受伤了!」

有人甚至开始扔起石头。

说实话我有些诧异,方才确实有人受伤,但众人的反应应该不至于如此激烈。

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我宁愿『夜晚』三天来一次,那样还比现在好多了!」

在革命家任务发动以前,原则上每三天才会经历一次「夜晚」。然而,「夜晚」接连两天来袭,难免会加深人们心中的恐惧。

张夏景提高嗓门,朝着那些人放声大吼。

「说什么疯话,你们这些疯子!你们就这么没骨气?难不成每三天看着一个人去死,这样苟且偷生你们才痛快吗!」

听见他的怒吼,有几个人怯懦地退了一步。

张夏景继续吼道:「与其这样苟活,还不如滚到工业区外头!」

「臭、臭小子,你这家伙,你懂什么!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他们的声音带着畏惧与不安。

工业区的外头代表什么,在场每个人都心里有数。

『所有工民都是隶属工业区任务的存在。当他们离开此处,就会因脱离任务地区,受到流放者惩处。』

流放者惩处。

在魔界里,没有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此人们才情愿选择每三天转动一次的死亡轮盘。

但在革命家现身之后,这个轮盘的转动间隔,硬生生从三天缩短成一天了。

「现、现在每天都必须经历『夜晚』吗?」

「该怎么办!以后该如何是好啊!」

群众的声音充满畏惧。虽然亚莲与其他议会成员出言制止他们,但众人的行动只会越来越偏激。

一回头,奥理略正注视着我,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下明白情势如何了吧?」

得不到工民支持的革命家,终究只有败北一途。

我苦笑道:「看来你是公爵的人。」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选择。」

「所以,你们要我怎么做?」

「向公爵投降。只要照做,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能活下来,反正再这样下去,革命终将失败。」

「你要我自我牺牲?」

「我可没这么说,我会给你留一条活路。」

「怎么说?」

「如果你真的是刘众赫,我侍奉的那位大人将会保护你。」

「可是公爵应该巴不得杀了我吧?」

「赛斯维茨公爵根本无法与我侍奉的那位大人相提并论。」

连赛斯维茨公爵也无法比拟的存在?真叫人好奇。如果我不是顶着刘众赫的身分,或许真的会考虑考虑。

「我当然拒绝。」

「好吧,你会后悔的。」

奥理略留下这句话,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涌上的人潮迅速填补了他离开的空位。

「把那家伙献给公爵吧!」

「公爵大人说只要把那家伙带去,任务就会结束了!」

「不会再有『夜晚』降临了!」

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一般,相同的论调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真有意思。

我曾见过极为相似的场面,大概是「Mino Soft」进行劳资协商的时候吧。

「等下一次『夜晚』到来,一切都完了!必须在那之前逮住革命家!」

在强烈的煽动之下,群众渐渐躁动起来。原先惊疑不定的人们逐渐染上敌意,而敌意进一步化为对我的反抗。

「谁、谁快来抓住那家伙!」

我注视着人群片刻,踏步走到他们面前。见我毫不胆怯地逼近,他们反倒惊慌失措了起来,纷纷向后退避。我周围的人潮,有如摩西分海般分裂开来。

「你们就这么害怕处刑官?」

我再度迈出步伐,抽出「不会折断的信念」。

剑一出鞘,信念之刃就剧烈地震动,散发出洁白的光辉。不少群众被剑刃的魔力波动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也有人慌乱地向后退去。

我沉静地向人们说道:「看来大家都忘了……现在不是『夜晚』。」

我举剑指向天际,黄金幼龙的心脏旋即喷涌出白清罡气,庞大的魔力让整片天空染上了白清的光芒。

见到我的举动,人们慌张高喊。

「这、这是  

「这家伙要杀了我们!」

「呜啊啊啊啊!革命家要杀害工民!」

人们惊叫连连,其中也传来亚莲的呼喊声,但我对所有声音置之不理,闪身推开群众,向前冲了出去。

紧接着,我挥剑砍向一名工民。

「首先,第一个。」

这是刚才隐匿在人群中鼓吹煽动的男人之一。男子的心脏瞬间被贯穿,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瞪大眼睛断了气。

[已发动专用技能『第四面墙』。]

杀戮的感觉烙印在指尖。

我已许久不曾明确地以杀人为目的而行动。先前为了保有「不杀之王」的特性,压抑杀意的习惯深植于我的心中。

唯独今天,我没有半点迟疑。

因为,现在的我是刘众赫。

「第二个。」

滴着血的剑刃散发着阴森寒意,为了进行彻底的屠戮而舞动。

噗咻咻咻!飞溅的鲜血湿透了衣服前襟,我能看见人们眼底漫溢而出的惊恐。

「最后,第三个。」

我继续挥剑,剑身毫不迟疑地没入最后一个男子的后背。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砍杀三人之后,我环顾周遭。惊叫和嘶吼充斥耳际,每个陷入悲愤的工民都注视着我。

不只是工民,就连亚莲、张夏景,还有马克也不例外。他们神情惶恐,完全不能理解我究竟做了什么。

革命家杀害了平凡的工民,无论用什么语言,都无法说出令人信服的解释。

但,打从一开始就无须说明。

[『革命家游戏』发生变化!]

猛然响起的讯息,让人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半空。

接着,讯息接连不断地传来。

[某人杀死了『处刑官』。]

[某人杀死了『处刑官』。]

[某人杀死了『处刑官』。]

……

[剩余的处刑官数量:7。]

阅读着那些讯息,人们的脸色逐渐转变。

死亡人数共有三人。

而死亡的处刑官数量,正好三名。

方才还颤抖地看着我的人们,现在反倒惊叫着远离尸体,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呃、呃啊啊啊啊!」

「处、处刑官?他们躲在这里?」

「艾伦是处刑官!我的老天!」

处刑官竟藏身在工民之中。强烈的背叛感油然而生的同时,群众终于逐渐领悟到现实。

处刑官死了。

曾经以为无人能敌的处刑官,像凡人一样断了气。

『这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故事。在这样的故事面前,人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受到了鼓舞。』

率先站起身来的人从怀中抽出利刃,他的眼底翻腾着怒火。

「这、这些混蛋!死得好啊,你们这些混帐东西!」

直到不久前,工民还将我视为莫大的威胁,此时却纷纷开始践踏处刑官的尸体,激愤程度甚至是刚才的好几倍。

他们全都因处刑官失去了很多东西,虽然这只是空虚的报复,但为了已然离开的逝者,他们能做的再无其他。

我悠悠地穿过激动的人群,只见一个男子打算趁乱脱身,我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咳咳!」

「你煽动群众的手段依旧十分犀利啊。」

试图逃跑的男子,奥理略在我手中不断挣扎。

我不禁苦笑,我怎么会没认出这张脸呢?毕竟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该认得出来。

看着瑟瑟发抖的男子,我紧紧抓住了他的衣领。

「这段时间别来无恙啊,韩明武部长。」

 

 


  1. 12游戏用语,指在一回合或一击之内可导致对手死亡的伤害量或效果。又作即死、瞬杀效果。
  2. 13意指性猝死,又称腹上死,意指性行为过程过度激烈导致昏厥或死亡,为一种出血性中风。
  3. 14Casanova,义大利冒险家、作家。由于才华洋溢且风流韵事不断,毕生与上百名女性相恋,「卡萨诺瓦」甚至成为后世情圣、风流才子的代名词。

Episode 39. 来历不明之墙

1.

我将外面的整顿工作交给亚莲、马克和张夏景,自己则拖着昏厥的韩明武回到医护室。

说实话,这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想不到那个「韩明武」,竟然能活到这个时候。

韩明武部长。在第三个主线任务到来之前,他从我手中夺走了击杀黑暗守护者的成就,却遭到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诅咒。

他在我们进入忠武路前便下落不明,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死于非命,万万没想到,再次碰面的地点不是他处,竟是魔界。

我将韩明武捆绑在医护室的椅子上,用的是从亚莲那边借来的道具,具有抑制传说的效果。

『金独子心想,这段时间,部长也苍老了很多。』

韩明武的脸上布满细纹,皮肤也变得暗沉。撇开皱纹不说,皮肤变黑恐怕是种族变异导致的结果。

长时间观察下来,勉强能从他脸上看出过往的影子,但由于人类时期的特征消失许久,乍看之下确实不易辨识。

刘尚雅、李吉永、母亲和不良少年宋民宇,都是目前我无法用「登场人物浏览」探察情报的人物。

他们都是在任务开始前,或者在更久之前就与我有所关联的人物。

韩明武也是如此。

这些人是因我而踏入了这个世界,以致我无法使用「登场人物浏览」读取他们的情报。

「我晓得你醒着,起来吧。」

「呃呃……你这家伙……」

我向韩明武,也就是间谍……不,是自称「奥理略」的家伙问道:「奥理略是你自己取的名字?」

韩明武瞪大了双眼。

看着他的反应,我感觉连最后的模糊地带也终于清晰。

奥理略,这个名字,就是我能认出他是韩明武的决定性线索。

「网路小说?我说你啊,金独子先生,你哪有闲工夫看那种东西?」

还任职于「Mino Soft」时,当韩明武发觉我有在阅读网路小说,曾对我这么说过。

「不用心累积资历,至少也该挑优良读物来读。要看书,就该看这种的。」

韩明武说着这句话的同时,手中正晃着一本罗马15贤君马可.奥理略16所写的著作《沉思录17》。他似乎只翻过几页,只见前面的几张书页微微泛黄。

「你老是拎着一本根本不看的《沉思录》到处装模作样,这虚张声势的习惯看来还没改。」

「你、你到底是谁!」

死命挣扎的韩明武没能认出我来。幸好我提前换了张脸,否则,落入陷阱的人或许就成了我也说不定。

我狡猾地笑着问道:「你觉得我是谁?」

不过俄顷,韩明武的眼神骤变。

「难、难道  

果然,韩明武不愧是韩明武。

即使是个空降部长,若想在公司里生存下去,多少还是得学会察言观色。就在韩明武张大了嘴准备开口的刹那,我伸手摀住了他的嘴。

「嘘。」

「呜、呜,呜呃呃!」

「敢讲出这件事,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自己知道就好,听懂没?」

这是为了防范或许有其他超然存在会听见而下的判断。

这里没有鬼怪的频道,但没有频道,也不能担保其他存在完全没有手段能窥探此处。

『第四面墙说道,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注视着愚昧的金独子。』

……真不赖,连这种事你都能及时向我示警?

。』

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魔王和星座一样,分别拥有自己的名号,毕竟祂们名义上也是「堕落的星座」。当然,也有些家伙因为反抗心理拒绝使用……

若我没记错,「盛怒与欲望的魔神」是魔王阿斯莫德的名号。看来韩明武成了那家伙的眷族,并且还是能共享视野的高阶眷属。

「还想继续偷窥的话,是不是至少该支付点Coin呀?」

我朝着空中说话,韩明武的眼眶像要撕裂般再次瞪大。他似乎猜到了我在跟谁对话。

滋滋滋滋一阵作响,半空中冒出点点火花。

要是故事照这样发展下去,我的情报很有可能会被阿斯莫德掌控。虽然这个「故事」总有一天终将公诸于世,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沉思片刻,从大衣的亚空间掏出一把剑。

四寅斩邪剑,在我击碎绝对王座后,已经许久不曾拿出这把剑了。

它既是能借助北斗星君力量暂时进化成星遗物的宝剑,也是能斩断星遗物与星座连结之缘的物品。

若要发挥这股力量,本来需要北斗七星帮助,如今我已成为星座,即使没有祂们,也能稍微激发这把剑的效果。

[『四寅斩邪剑』对您的传说产生共鸣。]

「不付钱就给我滚!」

我一边说着,一边举剑在韩明武头顶上挥舞。轻轻来回舞动的剑身激起强烈的火花,一道讯息随即响起。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和眷族的连结暂时中断。]

此时,韩明武脸上的表情不再惊愕,只剩一片苍白。他大概作梦也想不到,我竟然拥有足以斩断魔王与其连结的力量。

我警告韩明武道:「在这里,我的名字就是『刘众赫』,听懂了就给我点头。」

韩明武用复杂的眼神盯着我,想了一会才勉强地点了点头。这家伙毕竟明白自己的性命可贵,不会作出错误的判断。

我一放开他的嘴,韩明武便大口喘着气,擡头看向我。

「怎么会……我明明听说你已经死了……」

「我没死,这不还活得好好的?」

韩明武胆颤心惊地问道:「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正在考虑。」

「救救我!我们认识了那么久!」

「那段漫长的岁月里,可是半点好的回忆都没有呢。」

「我、我是间谍,我对革命有帮助!我能看到其他人的身分啊!」

从他在这种状况下口不择言吐露的内容来看,韩明武似乎确实是间谍没错。实际上,刘众赫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间谍并未出现,即使有出乎意料的人物作为间谍现身也不足为奇。

「没有间谍也无所谓,反正不靠间谍我也能找出处刑官。」

可怜的韩明武眼神再度动摇起来。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即开口问道:「这么说来,你……你到底是怎么认出处刑官的?」

我大略能猜到他在打什么主意,但我决定暂时受骗一回。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处刑官。」

「什么?那你怎么把他们……」

我所说的的确是事实。《灭活法》有大致描写了处刑官的外貌,但仅凭那些描述,依旧很难辨识出到底是谁。

我并不是知道他们是处刑官才杀人,我只是趁机使用「全知读者视角」,辨别出他们的特殊身分罢了。

『而且,对金独子而言,只要有这点情报就够了。』

对内情一无所知的韩明武高声嚷道:「你也可能杀害了无辜的人们,或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啊!没、没错!例如战士之类的!」

「废话少说,你还是省省吧。你以为拿这种话题拖延时间,其他贵族就会来救你?他们不会来的。」

「哈、哈哈,你说什么?」

「工民恐惧的对象只有处刑官,没有了处刑官,就算是贵族也没办法轻易入侵工民街。」

大概是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韩明武开始垂死挣扎,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对我吼道:「要是杀了我,必定会引起魔王的震怒!」

若是在过去,这句话的确令人担忧。

「我看起来像是会害怕魔王的人吗?」

我释放出星座的位格,并控制在不让工业区的公爵或魔界其他魔王察觉的程度。但无论多么轻微,星座的位格都足以压制韩明武的气焰。

韩明武颤抖着,眼底终于浮现出绝望。

「……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正等着他这么问。

无论如何,韩明武都是与魔界恶魔有所连系的存在。还有利用价值就绝不放过,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生存盟约,知道是什么吧?」

「这、这个……」

「想活命就乖乖发誓,不然就滚出去让工民活活打死。」

韩明武叹了口气。

「要发誓什么?」

「绝不妨碍革命、绝不说谎、对我的提问如实以告,并且会全心全力地协助我。」

「期限是?」

「就一年吧。」

「可恶……」

缔结这种强制性的誓约,最好要设下期限,要是执意要求立下永久誓言,反倒可能让发誓的对象有所抵触。唯有替对方留有誓言总会结束的一线希望,才更容易取得同意。

「知道了,我发誓。」

韩明武的心脏处燃起点点星火,誓约于焉成立。

直到这时,我才正式向韩明武提出心中的疑问。

「韩明武部长,这段时间,你是怎么过的?」

韩明武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在金湖站与我们分道扬镳之后,他经历了怎样的逆境,怎么苟且偷生,以及自己究竟有多困难、多疲惫……

话才说到一半我就打断了他,因为他明显加油添醋想装可怜。

「这些就免了,说重点。」

「你、你指的是什么。」

「你当时明明受到魔王诅咒,又怎么会变成魔王的眷族?阿斯莫德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七十二柱魔王之一,阿斯莫德,无论韩明武有多么能言善道,也不具备让祂看得上眼的能力。又或者韩明武持有什么特别的传说?但似乎也不是如此。

魔王和高等星座一样,都是长期浸淫故事的存在,区区一介大企业子公司的部长,不可能满足得了祂们的胃口。

韩明武嘴唇掀动,欲言又止了许久,一张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我正打算再次催促,韩明武终于开了口。

「……我生了。」

「什么?」

「呜……我、我……」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想追问的刹那,韩明武泪流满面,继续说了下去。

「我生了一个孩子!」

  

遗憾的是,韩明武终究没能把话说完。

韩明武泄漏了自己与阿斯莫德的部分协议内容,遭到惩处昏了过去。正好在有趣的桥段停了下来,浇熄了我满心的期待。

『金独子思索着,无论如何,魔王和星座似乎都开始关心这个世界了。』

被遗弃的任务地点,魔界。这个长期备受星座冷落的世界,再次受到了瞩目。

「人类不可能赢过祂们的,跟那些家伙比起来,我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虫子罢了……」

韩明武在睡梦中还这么嘟囔了好几次。大概是在魔界浮沉了几个月,他对恶魔种的高阶贵族与魔王都有一定的了解。

我并非不能理解这股绝望。实际上,就连那个无人能敌的刘众赫,也曾在魔界陷入苦战。

当然,那是刘众赫的故事,与我无关。

咕噜噜……或许是因为忙了一整晚,我的五脏庙发出了抗议。

我离开房间走向酒馆,拜托马克替我准备简单的料理。一脸呆滞的张夏景正坐在桌边,我安静地走向那个小子,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噫!」

「你怎么每次都发出这种声音啊。」

张夏景满脸不悦地瞪着我,高声说道:「怎样!怎样!又想来找什么麻烦!」

「干嘛这么激动?」

「……要你管。」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张夏景没有回答,只是把摆在自己面前的菜肴弄得面目全非。我明白此时催促也没什么帮助,便静静地等着。

看着闷闷不乐的张夏景和我,马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朝我肉麻地眨了眨眼。稍后,张夏景才开了口。

「为什么让我加入革命军?」

「什么?」

「我又不是警卫或革命家,也不像亚莲那样,担任工民议会的议长。」

[登场人物『张夏景』已发动『无力Lv.4』。]

[登场人物『张夏景』已发动『自暴自弃Lv.10』。]

完了,开始发作了。

我都差点忘了,若说刘众赫饱受「回归忧郁症」折磨,这小子就是个彻底沉溺在「自暴自弃」的家伙。

这么想来,《灭活法》的主角群还真是没一个脑袋正常。

瘦小的肩膀颤抖着,就算伸手拍拍他,大概只有我自己的心情会好过一点,这小子也很难真正得到安慰。

[您对于登场人物『张夏景』的理解程度上升。]

我们看着窗外往来的行人,隐约能看见亚莲还在收拾昨天的残局。

张夏景再次开口说道:「夜晚还会再次到来,到时候,你也能保护大家吧?」

「有点困难。」我坦率地答道:「就算是我,也很难认出所有处刑官,要在下个夜晚来临前揪出他们所有人,基本上不可能办到。」

尚未被我逮住的处刑官还有七名。若这七人心一横开始滥伤无辜,那么下个夜晚恐将成为血之祭典。

我在张夏景陷入失落之前补充道:「但并非没有办法能阻止他们  只要找出战士就行了。」

战士,唯一能在夜晚与处刑官抗衡的角色。若能找出这个角色,就有机会再次翻转风向。

送上菜肴的马克在此时插了嘴。

「虽然很遗憾,但我们恐怕没有战士。」

「嗯?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没有任何人从前一代战士那里继承技能。」

不同于游戏中其他角色,战士唯有透过「继承」才能承袭身分。

马克继续说道:「守护前代革命家的战士身亡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继承者。」

这是我已知的情报。事实上,这个工业区没有战士,原作里刘众赫也为此吃足了苦头。

我一口咬下马克送来的三明治,说道:「就算没有,也可以自己创造。从其他战士那里继承身分不就好了?」

「据我所知,第七十三号魔界没有其他战士了。」

「我们用不着在魔界里找人。」

「什么?」

我看了看张夏景,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戳了戳一脸失魂落魄的张夏景,说道:「喂,你跟『墙』说话看看。」

「你、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拥有一面『墙』吗?每次你想学些什么,就会从中作梗的那道『墙』。」

「你、你怎么知道『墙』的事?」张夏景大吃一惊,连忙问道。

「我自有办法。」我笑着回答。

虽然其他人一无所知,但张夏景确实拥有一道「墙」。准确来说,是一道被称为「来历不明之墙」的墙壁。

长期以来,那面墙都在妨碍张夏景的成长。

「一直以来,无论是技能还是其他能力,因为那堵墙,你什么都学不了对吧?所以你才会变成这副无精打采、自暴自弃的模样。」

「什、什么?」

「我知道,你认为那是一堵『才能的高墙』,但事实上,那才不是什么才能壁垒,它的用途与你所想的截然不同。」

「不是,你怎么会晓得  

「反正你赶紧跟它说说话,你不是可以和那道墙对话吗?」

听见我要他和墙壁交谈,张夏景的脸马上涨得通红。我多想安慰他不必担心,因为我的处境也没什么两样,成天跟一堵墙聊天。

张夏景有些犹豫不决。

「这……」

「快点。」

他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登场人物『张夏景』已发动『来历不明之墙Lv.1』。]

张夏景的瞳孔转眼间变成一片雪白。虽然我眼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此刻他的视野应该被一堵白色的墙面环绕。

什么作用也没有的洁白墙壁。

如果每次学习技能都被这样一堵墙横加阻挠,不管是谁发疯都不奇怪。

张夏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墙壁大人?」

张夏景话说出口,竟然连我也一起听见了讯息。

[『来历不明之墙』蹙起眉头。]

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因为我也拥有类似的「墙」?

无论如何,这是件好事。

[『来历不明之墙』注视着自己的主人。]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现在的你还不够格。』]

果然,这家伙的刻薄就跟原作如出一辙。

「喂,别那么苛刻,对他好一点嘛。要是你不帮忙,他就死定了。」

听我这么说,张夏景诧异地擡头望着我。

下一秒,来历不明之墙也发话了。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你是什么人?』]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你为什么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是谁并不重要,总之你就给他一点权限,一等的话应该能使用最基本的功能吧?为什么老是拦着他,让他什么也做不了?」

[『来历不明之墙』皱起眉头。]

滋滋滋滋滋!

它似乎被我激怒了。张夏景身边冒出阵阵火花,连身为星座的我也感受到了概然性的压迫。

传说级的特性果然超乎寻常,看来,这件事没有我预期的那么简单。

我从张夏景身边退开一步。

飞溅的火花出现得突然,马克和酒馆里的客人们也都满脸讶异。为了以防万一,我将他们都疏散后才再次开口。

「干嘛老是这么严苛?这样对你半点好处也没有。要是这孩子死了,你也很难找到下一个宿主吧?」

概然性的火花再次卷土重来。

光凭一个技能,而不是星座的力量,就拥有这么强的魄力,这本身就足以证明张夏景具备多大的潜力。

因此,我势必要在这里让张夏景觉醒。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真是个狂妄的家伙。』]

围绕着张夏景爆发的点点火花逐渐加剧。我也有些惊慌,没想到它的反应这么剧烈,万一稍有差池,可能就会在这里引发一场小规模的概然性风暴。

就在我思索着解决方法的刹那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正强烈作用中。]

飞溅的火花转瞬平息了下来,确切来说,是有一波更巨大的火花吞噬了周围的点点星火。

[『第四面墙』对『来历不明之墙』表示问候。]

[『来历不明之墙』大吃一惊。]

我也同样诧异不已。难不成,「墙壁」之间还能彼此交流?

[『第四面墙』亲切地向『来历不明之墙』打招呼。]

我看见张夏景涨红了一张脸,他肯定也正在注视着眼前这特别的一幕。

第四面墙再次开口。

朋友。

[『来历不明之墙』瑟瑟发抖。]

虽然不晓得两面墙之间究竟沟通了什么,但光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就让张夏景周围的空气扭曲成不可思议的状态。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你、你怎  』]

紧接着,我身边的空气也开始轻微晃动。

第四面墙正表现出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态度,虽然没办法清楚地说明,但此刻的它显然……

大为光火。

[『来历不明之墙』痛苦哀号!]

[『来历不明之墙』痛苦哀号!]

[『来历不明之墙』痛苦哀号!]

伴随着华丽的火花,张夏景抱着头尖叫了起来。

不晓得就这样过了多久,来历不明之墙用明显有些胆怯的语气传来了讯息。

[『来历不明之墙』说道,『您、您是什么人?』]

  

张夏景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墙」,我也不太清楚。

即使在《灭活法》之中,也并未详细解释来历不明之墙究竟是什么,我还以为小说结尾会揭开谜底呢……

当然了,这并不代表完全无法推测这面墙的真面目为何。

就我的猜测,这堵墙,应该与张夏景进行次元移动之前的职业有关。

「第、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张夏景惊慌失措地望着半空。

[『来历不明之墙』承认登场人物『张夏景』为自己的主人。]

虽然经历一番曲折,在第四面墙的帮助之下,张夏景终于成功获得来历不明之墙的认可。

并且生平头一遭,一个全新的视窗出现在张夏景眼前。

[请输入通讯对象的名号或本名。]

似乎是多亏了第四面墙的缘故,我也能看见这条讯息。

张夏景回头看着我,问道:「这、这是什么?我要输入什么东西?」

其实,我坚持要带走张夏景的理由,也是由于他的这项能力。唯有借助张夏景的「墙」,我才能培养与那些混帐星座抗衡的势力。

「按照我说的名字输入看看。」

「……嗯。」

我念出了几个姓名,他们全都是在《灭活法》原作曾经身为魔界的「战士」,奋力抗争过的人物。

下一刻,眼前又跳出另一个视窗。

[请输入讯息内容。]

「要写些什么?」

「我想成为战士,请帮助我。」

「这样就行了?」

「天晓得,先试试看吧。」

张夏景送出了讯息,我们怀着激动的心等待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十分钟。

张夏景问道:「这么做真的行得通?」

「……好像失败了。」

也是,这该死的星星直播对新手一点都不友善,明明都这么诚恳地请求协助了,却连一条回复都没有。

在此之后,我们又继续发送了好几道讯息出去。

[寻找能将我打造成战士的人。]

[我需要您拥有的战士技能。]

[请务必帮帮我。]

但无论我们传送了多少讯息,始终没收到任何回应。

大概以为是垃圾讯息不想回复吧……可恶!

没有写作才能的我,对于该发送什么讯息才能得到回复一点灵感也没有。要是韩秀英在就好了,换作那家伙,肯定能想出些好点子。

张夏景皱着眉头思索半晌,接着说道:「我们得先收到回复才行吧?可以按我的想法写写看吗?」

「你有什么好主意?」

张夏景轻轻点了点头,输入了讯息。

[15岁女学生征求简讯私聊~]

「喂,等等  

在我阻止以前,张夏景已经按下了传送按钮。

[由于未输入收信人,讯息将随机发送给星座。]

这条讯息甚至没有对特定收件人发送出去。

我郁闷地抱怨着:「对方可是星座,这种乱七八糟的内容会管用吗?」

「等着。」

这家伙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然而,就在下一秒。

[已收到回信。]

我们呆呆地对看了一眼,随即打开了讯息。

令人讶异的是,发来回复的星座居然还是我认识的家伙。

[发信人 深渊的黑焰龙。]

2.

正式和深渊的黑焰龙开始聊天之后,张夏景不知为什么十分开心,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看着乐不可支的张夏景,忍不住念了两句。

「就那么有意思吗?」

「我只是觉得祂讲话满搞笑的。」

竟然把高高在上的大星座当作朋友对待,张夏景确实是个奇怪的家伙,但更荒谬的是不断回复讯息的深渊的黑焰龙。

这家伙关注韩秀英就好了,干嘛回复这么莫名其妙的讯息啊?

随即,张夏景摇了摇头,像是在替黑焰龙辩护一样。

「祂好像没有你想的那么恶劣。」

「胡说什么,你这么快就被那家伙收买了?」

「讲话也比想像中绅士。」

「绅士?一个绅士会回复『十五岁女学生求私聊』这种讯息?」

难不成真要我解释那些丑恶的理由吗?

张夏景却答道:「祂说祂就是看到十五岁才回信的耶。」

「什么?这家伙根本是个人渣。」

我知道深渊的黑焰龙是个残忍又脑子脱线的家伙,但这让我不得不替韩秀英担心。

「干嘛这么生气?祂只是很高兴有了新朋友,祂说祂也是十五岁。」

「胡说八道!虽然我不清楚那家伙的真实年龄,但哪可能有十五岁的星座?」

就在这瞬间,我蓦然想起了一个设定。

活在星星直播悠久的历史洪流之中,星座们为了保护自我的存在不被时间磨灭,习惯将自身框限在特定的框架之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年龄」。

祂们倾向将自身代入特定生命体的特定年龄层,并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年纪。

……难不成?再怎么说,祂居然把自己代入十五岁的年纪?真的假的?

「呃啊啊啊啊啊!」

此时,医护室里传出一阵惨呼,看来是韩明武醒了。

我向受到惊吓的张夏景说道:「你们先聊,我很快就回来。」

「知道了,要问祂什么?」

「别管祂了,反正祂不是战士,不如跟其他人聊。刚才我告诉你的名单还记得吧?你再联系看看。」

张夏景点了点头。

他那副乐在其中的表情令人有些不安,但我想应该没问题吧,毕竟这也算是那家伙的能力。

来历不明之墙觉醒的时间比原作早了一点,不过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倘若没有墙的帮助,工业区的革命将难以实现。

打开医护室的门,韩明武冷汗直冒,紧盯着我。

「我怎么会晕倒?」

我悄悄关上门,接话道:「你回忆起分娩的痛苦,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否在昏迷期间作了噩梦,韩明武的额头汗如雨下。

「只有这样?」

「你好像还把阿斯莫德咒骂了一顿吧。」

「那个混蛋东西……」

韩明武比先前更直接地表达出对魔王的憎恶。

这原本是个危险的行径,但现在仰仗着四寅斩邪剑,暂时阻断了阿斯莫德的视线,稍微骂两句也不会闹出人命。

我再度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继续说吧,怎么会生出小孩?又为什么会受到阿斯莫德重用?」

「首先,必须说明我是怎么怀孕的。」

「我大概可以猜到,是因为先前对抗的黑暗守护者吧?」

在我们各奔东西之前,韩明武在蝼蛄栖息的「黑幕」中遭到黑暗守护者的触手寄生。通常来说,并不会因为遭受这种攻击就立刻怀上恶魔种,韩明武似乎是被强迫中奖了。

「这件事是契机没错,但不是因为它而有了孩子。」

「那是……」

「是因为诅咒。」

当时,韩明武给予黑暗守护者施加致命一击,因而受到阿斯莫德诅咒。

阿斯莫德的诅咒会消耗概然性,实现诅咒对象认为「最恐怖的事」,也就是说……

「可以想见。不过,这是有可能的吗?以男性的身体生产……」

「这部分就别问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这是我对年长者最后的礼节,毕竟对方经历了难以想像的际遇。

我们一时陷入了沉默。

奇特的是,我和韩明武竟能这样对话,令我有种陌生的感觉。

『金独子想着,好微妙的心情啊。』

在世界毁灭之前,也就是我身为「公司职员金独子」的时期,韩明武对我而言是极难相处的人,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上司之一。

我明明实实在在地经历过那些日子……

为了一个三千韩圆18的超商便当患得患失,每个月捧着月薪明细表点算着残余的青春。

而那些日子都已不复存在了。

金独子不再是职员,韩明武也不再是部长,今日碰面的两人,正谈着关于魔王的话题。

「金独……不对,刘众赫先生,你知道当爸爸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韩明武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我有些错愕。

「我当然不晓得。」

「我现在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以韩明武的状况来说,我都不知道小孩到底该叫他爸爸还是妈妈,不过这也不是重点。

韩明武部长的表情非常认真。

「很痛苦。」

简短的一句话,比韩明武先前胡扯的数百句废话都更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但也很幸福。」

韩明武竟然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我顿时感到万分诧异。

在这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自己感受到的陌生情感究竟为何,又或者先前我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所有人都会改变。

无论是恶人或是善人,无论孩童抑或老人。

「是个很可爱的女儿。」

「真想见她一面。她也来魔界了?」

「她目前没有和我在一起。」

他的脸色迅速变得阴郁,我突然有了某种预感。

「那她……」

「说来话长。你能听我说吗?」

「说吧,我喜欢听人说故事。」

韩明武并不是立刻就变成魔王眷族。

在我与伙伴们不知道的地方,韩明武持续书写着他坚韧的故事。他带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独自突破旗帜争夺战、诸王战争、五方之灾等等,一个又一个的任务。

我难以置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竟发生了这样的故事;我也不敢相信,韩明武竟会为了某个人这样牺牲奉献。

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却不得不承认,一如我不再是以往的金独子,眼前这个男子,也不再是过去的韩明武。

不知是因为怀孕生子或其他契机,但可以肯定的是,韩明武确实改变了。

「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好几次都差点没命,事实上最后也真的陷入了无法挽回的危机。」

将韩明武逼到走投无路的,是在他踏入暗城的那个瞬间。

当时任务甚至还未正式开始,面对蜂拥而至的恶魔种与恶魔贵族,韩明武意识到这一次,他再也守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生平第一次,韩明武开始祈祷。

祈求有人能保护这个孩子。

只要有人能让女儿活下去,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而令他吃惊的是,有个存在回应了他的祝祷。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那就是阿斯莫德。」

「难不成,魔王抢走了你的孩子?」

霎时,一个可憎的想像浮上心头,我的心不禁一沉。

阿斯莫德是盛怒与欲望的魔神,落入那家伙手中的人类会有什么下场,根本不言自明。

但韩明武的神色依旧镇定。

「那孩子应该没事,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由阿斯莫德的诅咒出生的孩子。而且……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魔王目前动不了我的女儿。」

「什么意思?」

「魔王把我的女儿视为自己的『化身体』。」

我总算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总之,阿斯莫德不知为何心血来潮,不仅没有杀害韩明武的孩子,还把她当作自己的化身体。所以作为孩子亲生父母的韩明武,也才会得到了恶魔贵族的地位吧。

「我会成为恶魔种,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听了这一连串经历,我不禁心想韩明武的人生也很不一般。取得了爵位却被夺走孩子,他的人生究竟是成功还是失意,实在很难说得清……

韩明武带着沉痛的神情再次开口。

「我想救我的女儿。」

我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他想干嘛?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请你帮帮我吧!只要你愿意帮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这究竟又是什么情况?明明独自一人努力地上演了一出人生如戏,事到如今又要我出手帮忙?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应该很清楚,我这个人要卑劣可以卑劣到底,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无法让步的底线。」

「……」

「昨晚的事并非出于我的意思,我只是让处刑官去吓吓工民,绝对没有叫他们伤人。是因为警卫突然出现,处刑官一时激动,才会肆意妄为。」

韩明武以生存盟约发誓过,绝不能对我说谎,这应该不是谎言。

但我还是决定先以理性应对。

「很抱歉,我没有和阿斯莫德对抗的打算。」

若在此时与七十二柱魔王结下梁子,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等于在革命都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白白将外部势力牵扯进来。

然而,韩明武的反应相当令人意外。

「没必要跟阿斯莫德作对,继续你原先要做的事就行了。引领革命,消灭公爵,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帮了我大忙。」

「你不是公爵那边的人?」

「本来是这样没错,但事已至此,我认为助你一臂之力也不坏。」

「怎么说?」

「阿斯莫德给我的任务并非帮助公爵。祂曾经向我提议,只要我能打造出祂想要的『传说』,就会将女儿还给我。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跟在赛斯维茨公爵身边。」

这是原作不曾出现的故事。但也合情合理,毕竟原作也没有「韩明武」这号人物。

我思索片刻,问道:「魔王想要创造的故事是什么?」

「第七十三号魔界之王。」

韩明武缓缓擡起头来,注视着我。我骤然忆起进入「Mino Soft」之前,韩明武作为面试官时的眼神。

「魔王……要我亲手扶植『第七十三号魔界之王』。」

  

刘众赫漠然地望着夜空。

天空中,能看见与地球上截然不同的星座,刘众赫撑着疲惫的肉体斜靠在霸天振刀上,默数着满天繁星。他满身鲜血,脸上伤痕累累,前方横躺着刚才打倒的二级怪兽种。

「第十五个任务也结束了……」

行星「卢格拉底亚」,刘众赫接受了一名异界星座委托的个人任务而来到此地。

正常来说,此时他应该在进行地球的任务,但这次的人生,在地球上还有强大的同伴,因此他认为将第十个主线之后的任务交给他们负责也不错。

反正相较于先前的回归,这一生的成长幅度更快,趁着能储备力量的时候尽可能提升能力,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一旦进入第二十个任务,将再难拥有这样的余裕。

  我必须变得更强。

怀抱着这个想法,从第十一个任务开始,刘众赫一直以个人试练取代主线任务,而且他只选择难度最高、奖励最丰厚的个人任务。

有时他甚至会无视自身能力极限,尝试进行盲目的挑战,那样莽撞的态度一点也不像原来的他。

战斗、战斗、再战斗。

他坚信,只要像过往一样不断磨励自己的身体与精神就好,只要这么做,那无法言喻的失落很快就会消失。

但异常的是,他越是努力战斗,就越是感到空虚。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焦躁地注视着您。]

刘众赫蹙眉瞪着天空。

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刘众赫实在不明白,这个星座最近干嘛老是跑来找他搭话,明明在上一次回归,祂几乎跟自己没有任何接触……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询问您为何不去寻找金独子。]

「金独子已经死了。」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噙着泪水,不断摇头。]

刘众赫不能理解,星座怎会为了区区一名化身的死亡如此执着?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下一则传来的讯息。

[您的恶名在第73号魔界更加广为人知。]

……又来了?

每当他几乎要遗忘这件事的时候,这则讯息就会出现。

不管刘众赫怎么想,都想不通在第七十三号魔界这样遥远的地方,自己为何会变得声名狼藉。

起初,他还以为会不会是金独子活了下来,又冒充自己到处招摇撞骗。但就算金独子还活着,那家伙也没道理这么做。

……不,万一金独子真的幸免于难,却又陷入了危险之中?

会不会他摆脱了那可恨的命运,在没有任务的「故事的地平线」独自存活了下来?

会不会他逃过死劫,正在请求帮助?

一旦出现了这种想法,思绪就如衔尾蛇般没有尽头。

那个总是用异想天开的办法不断超越自己的家伙,会不会头一次身陷危难,正在向他求援?但在没有频道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求助的手段……

想到这里,刘众赫带着更加复杂的神情,再次望向天际。

「第七十三号魔界吗……」

3.

『金独子心想,不知道大家过得好不好。』

我本来隐约期待着,不知道酒馆的萤幕会不会再度播放地球的故事,可惜却没有再出现相关影片。是啦,毕竟瘤老头也没那么容易盗取鬼怪频道的素材。

夜晚很快就要到来。

连日来我几乎无法阖眼,但多亏亚莲一有时间就抽空替我修补传说,化身体的状态还过得去。

「我替你做了临时维修,不过外部活动还是要多加留意,知道吧?因为你毕竟是脱离了主线任务的化身。」

「妳说话真像个医生。」

「我现在又不是在修理钟表,总不能像个钟表匠一样说话吧?」

亚莲斜瞪了我一眼,收拾好修补工具站起身来。

明明在短短两天内发生了那么多事,却不见她对现况有什么不满。

『金独子想着,如果我没有来到魔界,亚莲恐怕会一直以钟表匠的身分活下去吧。』

事实上,在刘众赫并未造访魔界的许多次回归中,亚莲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安安静静地制造时钟,让指针按家乡的时间行走,反复回忆着已经消失的星球。偶尔也和张夏景斗斗嘴,品尝马克烹煮的菜肴……

或许对亚莲而言,这样平淡的生活才是幸福。

一擡头,只见亚莲正用五味杂陈的眼神看着我。

「你知道吗?这几天,来买钟表的人变多了。」

我迟疑了片刻,答道:「大家的时钟都突然故障了?」

「工业区的人原本都不用钟表的。」

「为什么?」

「因为就算知道时间也没用。」

我想起我曾在《灭活法》读到过,因为根本没人使用钟表,还有人将魔界称作「失去时间的城市」。

「但至少该晓得『夜晚』来临的时间,不是吗?」

「就算知道『夜晚』何时降临,就能改变死亡的命运吗?」

太过深刻的恐惧,俨然成为了一种法则。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夜晚」不过是工业区的一种自然法则。

每三天就有人死去,那人所持有的传说则成为工厂的燃料。

无论那个死去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无论他拥有什么故事,无论他被夺走了何种未来,都毫无意义。

而幸存的人,就继续度过少了某人的三天。

「但是无人死亡的夜晚终于来临了,因为你。」

「……」

「人们或许会再次对『夜晚』感到害怕。又或许会觉得『夜晚』的杀戮行为并非理所当然,而是能够解决的问题。或许可以抱持对明天的期待活着……他们一定会开始产生这些想法。」

我倏然垂下目光。

亚莲的手腕也戴上了一支表。

距离今天的「夜晚」到来,还有三个钟头。

耳里听着指针前进的滴答声,我和亚莲都沉默了下来。在工业区,也许有些人和此刻的我们一样,正在注视着不断向前转动的时钟吧。

今晚的战斗恐怕会比昨晚更加激烈,也更加困难。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光是听着认真运转的指针声响,我就能感到些许安慰。即使真正需要获得安慰的人并不是我。

「谢谢。」

亚莲猛地转过身去。

「我说这些并不是刻意要恭维你,只不过如果革命家也变得消沉,给外人看到不太好。」

我苦笑着看着刀子嘴豆腐心的她,接着说道:「啊,等等。」

「怎么了?」

「说到时钟我才想起来,妳也会制作别的东西吗?」

「别的东西?」

「它叫作手机……该怎么说才好呢。」

「那是什么?是一种魔导机具吗?」

我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这种物品,并对她描述了手机的大致特征。

亚莲恍然道:「就是某种通讯设备对吧?上头有个小萤幕的那种?」

「没错。」

「可是这里没有鬼怪的频道,应该没办法进行通讯……」

根据我过去的经验,就算没有讯号也无所谓,我的手机会自动进行同步,并生成小说档案。

「这倒不用担心。今天内可以制造出来吗?」

「一天有些勉强,至少需要三天左右吧……我先试试看。」

「了解,麻烦妳了。」

我这么说着,和亚莲一起离开工坊,往小酒馆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们都用奇妙的眼神打量着我。有些人以目光向我表示问候,也有人对着我轻轻合握双手,而他们的手上都各自戴着手表,就如亚莲所说的那样。

看着那些手表,刘众赫感到有些寂寞。他们虽然找回了时间,他却依然不曾生活在这时间之中。

刘众赫蓦地想道:这么说起来,在这无数的时间里,我究竟存活在什么地方?

这是刘众赫拯救了魔界后的独白,也是我最喜爱的《灭活法》章节之一。

我突然有一点点明白那家伙的心情了。

对于回归者刘众赫而言,所有世界的时间都不属于自己。无限回归的人生中,现存的时间不可能具有意义……

这件事结束之后,就拜托亚莲替我做支表吧。如果能拥有钟表,也许那家伙会对这世界产生更多情感,说不定可以让他的回归忧郁症好转……

虽然已知这个世界不会随着他的回归而消灭,但如果失去了那家伙,要完成剩下的任务将变得困难重重。

「啊哈哈哈哈,这家伙真的超搞笑。」

打开小酒馆的大门,就看见张夏景哈哈大笑的模样。

远远看去,他就像个青春期的国中生一般。

「在干嘛?」

这次张夏景没有发出「噫」的惊呼,相反地,他像做错事被父母逮个正着的小孩,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我在做你交代的事啊!」

「战士呢?」

「那个……」张夏景吞吞吐吐地掀动着嘴唇,乖乖回应道。

「都没人回你讯息?」

「真、真的啊!都没人要回复我!」

「你传了什么?」

「……」

「给我老实说。」

「十五岁女生找笔友,男女不限……」

我额头上的青筋猛然暴起。

「喂!」

「因为刚刚还行得通嘛。」

「你当每个人都跟黑焰龙同一副德性?你传几封讯息出去了?」

「大概三百封左右……」

八成被当作垃圾简讯封锁了吧,该死。

「完了,我知道的战士名单就只有这样了。」

张夏景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脸色骤变。

「那现在怎么办?」

就是怕有这种事,我才需要手机。

要是手上还有《灭活法》的档案,我至少能重新查看先前没来得及看仔细的部分,寻找更多与战士有关的资讯。

「只能再找找有没有其他战士了,首先……」

我立刻想起几个星座的名号,都是在星座之中可能愿意帮助我们的家伙。

「你传一封讯息给『紧箍儿的囚犯』看看。」

「祂不是超厉害的星座吗?」

我也不知道祂是不是拥有与战士相关的技能,但现在就算只是根稻草,也得想尽办法抓住。

张夏景聚精会神地输入了讯息。

我们开始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张夏景摇了摇头。

「没有回讯息耶,有没有什么比较耸动的内容啊?」

「嗯……这个嘛。」

「那个星座最关心什么?还是有什么特征?」

我沉吟片刻。即便我是专精《灭活法》的大师,也没办法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内容。

「嗯,首先祂是男性,年纪比较大……」

「也就是上了年纪的大叔对吧。」

「硬要这么说也没错,但严格来说  

「你等等。」

不知为何,张夏景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抿了抿嘴,三两下就将讯息发了出去。坦白说,我压根就不抱期待,但惊人的是,才不过十秒就传来了通知。

[已收到回信。]

「回讯息了!」

「……你到底传了什么?」

张夏景害羞地笑了笑,骄傲地向我展示萤幕画面。

[快速生发,一路发发发。]

「喂,你  

……祂居然真的回复了这种讯息?

先前不管我做什么,动辄就有间接讯息说祂在拔自己的毛,我还曾有些怀疑,结果真的开始脱发了吗?

我按着隐隐生疼的太阳穴,问道:「祂回了什么?」

「祂说要是碰面就要我好看耶。」

「没别的了?」

「祂还问我是谁,要回复我是刘众赫吗?」

「……不准回。」

如果这么回复肯定很有趣,但只会无故把问题闹大。无论如何,齐天大圣这条路没希望了,得再找找其他星座。

在魔界召唤「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是有点为难,还是要找「隐密的谋略家」……但至今我仍不确定这家伙的真面目。

令人苦恼。

至于「最晦暗的春日女王」或「美酒与幻境之神」,又碍于祂们有奥林帕斯的身分……

如果不顾一切揭露我还活着的消息,祂们之中一定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问题是,公开我的真实身分,那些星云也会察觉我的存在。

「尴尬了。」

这是我进入魔界以来首度遇到难关。此时距离「夜晚」没剩多少时间,若张夏景现在无法继承战士的身分,今晚我制定的计划就要化为泡影。

就在这时,张夏景开口说道:「焰龙说祂可以帮忙耶?」

我一时顿住,没反应过来「焰龙」到底是指什么人。

「……你还在跟那家伙聊天?」

「嗯。」

「算了,不用看都知道那家伙一定会搞砸。」

「不是啊,祂说祂曾经在魔界当过一小段时间的战士耶。」

深渊的黑焰龙曾经是战士?《灭活法》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剧情啊?

不过,小说中并未完整描写过深渊的黑焰龙的故事,所以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祂说祂对任务规则很不满,索性就把人全杀了。」

「什么?」

「公爵啊、革命家啊,还有处刑官之类的,全都被祂宰了。」

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应该是在第六十四号魔界合并的时候?魔界历史上似乎真的有过这样一个疯子。

只是,那竟然是「深渊的黑焰龙」?

「你问问祂能不能传授战士的技能给你。」

属于绝对恶体系星座的深渊的黑焰龙,即使向魔界传送东西应该也不太会被察觉。若能得到祂的帮助,确实再适合不过了。

我看见正在传送讯息的张夏景双眼一亮。

「祂说反正祂用不着,给我也没问题!」

「真的?」

……真是个出人意表的帮手。

问题似乎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说实话,不管黑焰龙或是金南云,都不禁让人怀疑这些家伙其实内心十分善良。如果能拿回档案,我一定要好好重新阅读这些家伙登场的部分。

但是,张夏景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祂说有个条件。」

不意外,黑焰龙那个锱铢必较的家伙,没道理将技能拱手让人。

「反正透过墙进行交易,本来就要支付代价。那家伙的条件是什么?」

「祂说祂最近有个烦恼。」

「烦恼?」

「祂说最近和祂的化身关系不太好。」

「跟祂的化身?」

「祂说化身老是无视祂的存在。」

深渊的黑焰龙的化身嘛……

「甚至,祂说她现在身陷危机,还是执意不听话……」

……陷入危机?

我迅速打断了张夏景的话。

「叫祂把这件事说清楚。」

  

噗!伴随着刀尖刺穿心脏的声音,最后一名男子倒下了。

「呃呃……妳、妳这混……」

虽然想尽办法吐出最后的咒骂,他的嘴却被女人飞来的一脚直接踢歪。这就是男子最后的下场。

韩秀英环顾着已成血海的办公室。

「终于搞定了。这些家伙的适应能力真他妈有够快。」

此处是位于京畿道的化身组织「弱肉强食」的大本营。

在任务开始之后,这些家伙就挑了些还过得去的背后星,莫名其妙地突变成犯罪集团。这些人拒绝接受政府管制,要是现在不彻底根除,日后就会成为朝鲜半岛的毒瘤。

不过,这也仅仅是根据原作推测这些家伙未来会有这样的发展。

「该死的金独子。」

韩秀英虽然咒骂了一顿,心情还是很不痛快。

所以她又补了一句。

「混帐刘众赫。」

只要想到这两个把地球丢给别人各行其是的家伙,韩秀英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处理厨余的回收车。

「天杀的,金独子就罢了,刘众赫这家伙又是在搞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从首尔巨蛋出来,刘众赫就走了跟原本第三次回归完全不同的路线。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也不去,就是突然自说自话地抛下朝鲜半岛的任务,直接跑去执行个人任务。

托这两人的福,处理残局的责任全都落到韩秀英肩上。

韩秀英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读过《灭活法》原着的「最后一个弃追者」,既然金独子和刘众赫都不在,能够一肩扛起朝鲜半岛这个重责大任的人,就只剩她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正打算安静地离开屠杀现场。

「……吓我一跳,妳怎么在这?」

只见办公室的门口,有个女人倚在门边等着她。她穿着一袭紧身的西装式战斗服,一头长发飘逸飒爽。或许是考虑到战斗服特别凸显身材,她的肩上还披了一件宽版大衣。

韩秀英再次深刻地感叹,这女人的脸蛋确实出众。也是,所以媒体才总是不停炒作这个话题吧。

「我还以为妳最近忙着当艺人呢,不是吗?」

听见韩秀英讨人厌的语气,刘尚雅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

目光的高度显示出两人身高的差距。

对峙片刻,刘尚雅叹了口气,率先开口说道:「妳还要用这种方式蛮干到什么时候?」

「怎样。」

「就算法律跟秩序都消失了,也不代表能草菅人命。」

韩秀英懒得说明,只是随兴地挥了挥手。

刘尚雅不会明白,「弱肉强食」这个团体都是些什么样的牛鬼蛇神,也不会知道他们将变成什么样的人。

正因无知,她才能坚决主张她那幼稚的正义。

「他们全是以后会走上歪路的坏蛋。」

「但妳也没有给过他们机会啊。」

「这都是决定好的,妳不懂。」

韩秀英这么说着,从刘尚雅身边走过。

她无法分享未来的情报。越多人知晓的情报价值就越低廉,还可能导致未来发生变化。换作金独子,恐怕也会这么做吧,所以……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

韩秀英顿时一惊,旋即停下了脚步。

「被先知者奉为『启示录』的东西,就是这本书吧?」

「……看来妳听说了一些有趣的故事。」

「妳也读过那本书吗?」

韩秀英咬了咬嘴唇,开口说道:「不关妳的事。」

「星座们好像对这本书一无所知。」

韩秀英知道,此时传出些许风声并不奇怪,毕竟在首尔巨蛋外还有好几个弃追者,难免会走漏消息。更何况,刘尚雅也知道韩秀英就是「第一使徒」。

「独子先生也读过那本书吗?所以他才知晓关于未来的情报。」

「我哪知道。」

真是令人不快的对话。韩秀英悄悄从怀中掏出短刀。虽然现在这个时间点,与《灭活法》相关的资讯还会被消音,但无法保证讯息过滤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因此还是要尽可能减少悠悠之口……

「为什么会这样呢?」

倏然传来的悲伤语调,让韩秀英回过了头。

「为什么独子先生明明知道未来,却还是作了那样的选择?」

看见刘尚雅的神情,韩秀英似乎明白了她为何会跑来找自己。

韩秀英静静地端详着刘尚雅哀伤的脸庞。她曾说过,在任务开始之前,她不过是个平凡的公司职员。

  和金独子同一间公司。

不知为何,韩秀英忽然莫名地感到怒火中烧。

「无论走到哪里都在『金独子、金独子』地说个没完,实际上你们这些家伙根本不了解他。」

韩秀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出伤人的话语。

连她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火大,只是口不择言地说道:「那小子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从头到尾就只考虑到他自己。」

「……」

「满嘴谎言,以戏弄人们为乐,最后还伪善地消失,我哪晓得那种人在想些什么?管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她的脑中倏忽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暗城的第十个任务,金独子凝视着她的眼神。

是那个逼得她最终率先拔刀相向的该死表情。

「不,他没道理就这样死了。他肯定还活着,又在某处累积传说,开开心心地活得好好的吧。」

「妳真的这么认为?」

「妳根本不认识金独子。」

韩秀英冷冰冰的语调中流露出深深的自嘲。

没有人真正认识金独子,包括韩秀英自己。

然而,刘尚雅的回答和她完全不同。

「不,我认识他。」

「什么?」

「因为人不会那么轻易改变的。」

刘尚雅的声音相当沉稳。

「在任务开始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也觉得独子先生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在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依旧冷静,能毫不犹豫地杀掉没见过的怪兽,跟我认识的独子先生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那是妳根本不了解他。」

「可是独子先生仍然是独子先生。」

韩秀英闭上了嘴。

「比起累积资历,他更喜欢看小说;就算不擅长上台发表,但他总是比谁都认真倾听其他人的发言……」

这个金独子,与韩秀英所了解的金独子截然不同。

而认识这个金独子的人正在述说着。

「所以,他肯定很孤单。」

她的眼前似乎能勾勒出此刻金独子脸上流露的神情。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在什么人都不认识的世界里,独自仰望着天空。

「韩秀英小姐,我们必须去救他。」

见到她那毅然决然的眼神,韩秀英忽然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金独子,你真幸福啊,身边还有人如此为你担忧。

韩秀英正要开口的刹那,半空中传来了一道讯息。

[新的主线任务已启动。]

「天杀的……」

只见异界虫洞在天空中缓缓开启,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怪兽的咆哮,吃惊的刘尚雅与韩秀英戒备地背靠背站着。

当巨大的怪兽种穿越虫洞俯冲而下,鬼怪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这个任务的剧情起伏有点俗套,本来很少用了,不过看大家最近好像很清闲,所以特别加开一回啰。]

突如其来的任务让刘尚雅皱起了眉头,问道:「这也是原本就有的任务吗?」

「不确定,我也不是全都记得。」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讨厌一个人。虽然知道未来,但她所知的情报只是粗略的梗概。换作熟知无数次回归的金独子,或是亲自突破每次回归的刘众赫,肯定能够临机应变。

但韩秀英做不到。

巨龙穿过黑压压的乌云,一一降落在地面,每当牠们漆黑的尾巴扫过地面,高楼建筑就应声崩塌。

巨型三级怪龙种,葛拉卡龙。

这是在第十二个任务中,作为灾祸降临的怪兽种。

  该怎么击败这种东西?

韩秀英绞尽脑汁地回忆原作的内容,却怎样也想不起攻略那些家伙的办法。无计可施之下,只剩下正面对抗一途了。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还有刘尚雅在身边。虽然她们算不上一拍即合的伙伴,但总比一个人都没有好得多。

[已发动星痕『黑焰Lv.6』!]

魔力节节上涌,凝聚在她的短刀之上,技能直接在怪兽种的背上爆发。

[3级怪兽种『葛拉卡龙』以『火焰抗性』抵御攻击。]

[3级怪兽种『葛拉卡龙』以『黑暗抗性』抵御攻击。]

「该死!那只没用的蜥蜴,一点忙也帮不上!」

这些家伙偏偏同时具有火焰和黑暗的抗性,无论韩秀英怎么施放技能,都是徒劳无功。怪龙们只觉得这些攻击在替自己搔痒,反而更加猖狂。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感到忧郁。]

转头一看,身旁刘尚雅的状况也不甚乐观。韩秀英不禁心想,要是这时候能继承深渊的黑焰龙的传说……

  天杀的,那种传说到底要怎么继承啦。

眼前的怪龙群不停进逼,韩秀英的脸色也越来越糟。

要是那个可恨的金独子还在,至少能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此时。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表示自己可以告诉您牠们的弱点。]

「……祢知道牠们的弱点?」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点点头。]

「少骗了,祢对任务根本一知半解,不是吗?」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暴跳如雷。]

听着黑焰龙像个小孩子无理取闹的讯息,韩秀英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金独子那家伙,听到我要选黑焰龙的时候肯定在偷偷嘲笑我吧?

深渊的黑焰龙确实相当强大,但与其他星座相比,资讯情报能力却极为差劲。为什么?因为这家伙生来就很强,根本不需要任务攻略。

听起来很帅,但站在化身的立场来看,实在让人十分不以为然。

然而这一回有些不同。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表示,葛拉卡龙的弱点在于头顶的银色鳞片。]

「真的?上次祢告诉我的情报全都错得一塌糊涂。」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赌上自己的黑焰龙担保。]

「那东西上回就赌过了。」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表示这次的资讯来自值得信赖的情报来源。]

「值得信赖的情报来源?」

眼见没有其他办法,她决定先按照黑焰龙的指示尝试看看。

韩秀英敏捷地沿着怪龙种的尾巴一路向上狂奔,越过那不知道有多长的流线形躯干,终于,真的在那家伙的头顶附近,发现一小片银色龙鳞。

「喝啊!」

噗滋一声,短刀深深埋进鳞片中,葛拉卡龙发出尖锐的悲鸣,随即倒地不起,转眼间停止了呼吸。

韩秀英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道:「居然是真的?祢还是有点用处嘛……」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意气风发地挺起胸膛。]

刘尚雅从空中飞来,说道:「妳知道牠的弱点?」

「不是,不是我……总之,这些家伙的弱点是头顶上的银色鳞片,攻击那里就行。」

多亏了黑焰龙的情报,两人总算顺利地制伏了葛拉卡龙群。

[星座『秃头义兵长』对您的活跃发出感叹。]

接到星座源源不绝的讯息,韩秀英微微蹙眉。换作平时,这情形肯定令她心情愉快,但今天总觉得不是滋味。

她还记得,某次被金独子嘲笑的时候也有过这种心情。

霎时,某个画面在她的脑中闪现。

「喂,黑焰龙。」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吓了一跳,看着自己的化身。]

「给我从实招来,祢是从谁那里听到这个情报的?」

  

[『第三个夜晚』已经到来。]

听着这个讯息,我想起了稍早前的情况。

我果然还是应该告诉祂吗?

一如身在冥界的金南云,或许深渊的黑焰龙,也不像我原先认定的那么差劲。更何况,祂还是韩秀英的背后星。

所以坦白告诉祂也无伤大雅,告诉祂我在这里安然无恙,无须担心,再拜托祂这样转告大家。

「革命家大人!」

小不忍则乱大谋。唯有此时忍辱负重,才能笑着与他们再次重逢。

我悄无声息地隐入「夜晚」之中。

「呃啊啊啊啊!」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是处刑官出现的征兆。

今晚从一开始就杀意腾腾,恐怕将成为前几天都无法比拟的血腥夜晚。

三名处刑官死在我手上,今晚他们必将倾巢而出。但我并不畏惧,因为从今晚开始,我们也会全力反击。

「张夏景。」我呼唤道。

张夏景走上前来。虽然他看起来非常紧张,但脸上已没了之前怯懦的神色。

张夏景问道:「我真的做得到吗?」

「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

「……你真的这么认为?我技能才刚学了两个小时耶。」

「两个小时就够了。」我信誓旦旦地说道。

这可不是单纯用来安慰张夏景的空话。

「最完美的化身是谁?」

在原着之中,星星直播里性急的辩论家们,曾讨论过这个话题。

「就一对一来说,最强化身肯定是刘众赫,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战斗。」

「就情报能力而言,没人比得过安娜卡芙特。」

「李贤诚怎么样?他是最顶尖的坦克。」

「以一敌多的话,绝对是兰比尔.汗了。」

谁都没有提到张夏景的名字。

毕竟论一对一战斗,他敌不过刘众赫;论情报能力,他没有安娜卡芙特出色;论防御力,他比不上李贤诚;论以一敌多,他也远远不及兰比尔.汗。

但是  

「最完美的化身,必须是各方面都顶尖的存在。」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

防御力比刘众赫更高、比安娜卡芙特更擅长一对一战斗、以一敌多能胜过李贤诚、情报能力又比兰比尔.汗更优异的存在。

[登场人物『张夏景』已发动『战士化Lv.9』。]

「最完美的化身,就是张夏景。」

张夏景身上燃起了十字形的熊熊烈焰,炽烈的火光几乎染红了半边夜空。

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能力,但在通篇《灭活法》中,他拥有最多的特性与技能。

只要取得一项技能,他就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将该技能提升至高阶水准。

「来历不明之墙」的主人,「超凡者之王」张夏景。

《灭活法》第二部,就是从他身上展开。

4.

[登场人物『张夏景』已觉醒为『战士』!]

一如警卫拥有「守护」这个核心技能,战士也拥有核心技能「战士化」。这是化解掉自身的恐惧与畏怯,将其转化为武力的技能。

越是长期受到剥削的人,越能发挥这个技能的力量。在这个层面来说,即便张夏景没有来历不明之墙,也是很适合成为战士的人才。

问题是,他有点兴奋过头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怒吼划破天际,在面对处刑官时,战士的角色能发挥压倒性的力量,此刻的张夏景,感觉可能就像成为了星座一样。

「别太得意忘形了,傻子。」

我才拉开嗓门警告,张夏景已经飞身冲出我无法触及的距离。

这就是张夏景的问题。

事实上,我最担心的并不是张夏景没有才能,而是因他的才能造成的失控。

『金独子想着,张夏景并非没有才能,反倒是太过才华洋溢。』

《灭活法》中唯一的全能型化身,张夏景。

张夏景拥有的「来历不明之墙」,能保证他透过「墙之交易」学习的技能,皆会拥有惊人的成长幅度。

当然,虽然无法轻易将技能提升至超凡座那样的境界,但张夏景的这项才能,让他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将技能提升到一定程度,短短数小时就能超越他人数年的磨练。

这样的才能,必然会使持有者陷入危险之中。

[你 这 家 伙 怎 么 ……]

当我好不容易追上张夏景,他已经和一名处刑官展开混战。战士特有的火焰包裹着张夏景的身体,保护他免受处刑官的镰刀伤害。

[该角色无法使用『标记』。]

恐怕,处刑官们直到这一刻才收到这样的讯息。

[你 该 不 会 ……]

此时才醒悟已经太迟了。张夏景以压倒性的力量压制了处刑官的镰刀,并以熟练的手法拧住了那家伙的颈子。

[咳 ……]

并非所有战士都能展现出这种等级的战斗力,顶多也就是略胜于一两名处刑官,但此刻的张夏景不仅超出了处刑官的水准,且完全宰制了一切。

这是唯有张夏景才能办到的事。

被捉住脖子的处刑官,像只可怜兮兮的老鼠一样扭动挣扎,无法承受张夏景逐渐收紧的握力。

直到听见喀喀一声,颈椎断裂,处刑官的身体也随之瘫软。

啪沙沙沙沙,处刑官的衣物随风飞散。作为支配了工业区的夜晚长达数十年的存在,他的结局可说是无比荒谬。

[『战士』杀死了『处刑官』。]

[剩余的处刑官数量:6。]

被处刑官砍伤的工民转头望向我们。张夏景身上的火光照亮了暗沉的夜空,此刻人们的神情,仿佛看到了耀眼的太阳。

但张夏景不是太阳,此刻也依然是夜晚。

「处、处刑官死了!处刑官死了!」

「战士出现了!」

听见战士二字,一直闭门不出的人们都偷偷探出头来。

[工民受到『革命』的热情鼓舞。]

长期藏身于「夜晚」的阴影苟且偷生的人们,接二连三地离开家中,走到外头。张夏景有如领导者一般,傲然凝视着众人。

[登场人物『张夏景』因『战士化』而陶醉。]

……这家伙,还真以为自己要成为革命家了。

我毫不留情地往张夏景的后脑勺一拍。

「呃!」

张夏景染得通红的眼眸总算慢慢恢复正常。他抱住自己的后脑,回头瞪着我。

「痛!干嘛打这么大力?」

「让你清醒一点,可别连你都冲昏头了。」

「被点燃的该是群众的热情。若连领导者都被激情淹没,革命的火种尚未点燃,就将承受不住狂风而熄灭。」

这是刘众赫在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所说的话。从我口中吐出这样的台词毕竟有些尴尬,因此我只是在心中暗暗想着。

张夏景满脸不乐意地撇了撇嘴。

「比被处刑官砍还要痛耶。」

「那就对了。」

张夏景目前拥有的力量仅限于任务中使用,而且唯有面对处刑官时才能发挥作用,沉醉于这种力量对他来说相当危险。

远处,亚莲边跑向我们边高声喊道:「西边有两个!南边一个!剩余的都在北边!」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上吧。」

张夏景点了点头,我们立刻发足在夜色中奔跑。我望着领先跑在前头的张夏景,脑中又响起了一个讯息。

[『第四面墙』对登场人物『张夏景』垂涎三尺。]

「他可不行,你想都别想。」

就像对上涅巴纳与异界神格的时候,这回第四面墙似乎又对张夏景虎视眈眈。确切地说,不是眼馋「张夏景」,而是觊觎着「来历不明之墙」。

[『第四面墙』感到惋惜。]

「你不是想和那道墙作朋友?朋友可不是拿来嗑的啊,小子。」

『想和第四面墙成为朋友的金独子这么说道。』

这家伙真是没完没了。

「呜啊啊啊啊啊!」

众人的叫喊声越来越近。

「战士出现了!大家再撑一下!」

只见几名壮丁手中紧握着武器,朝着夜空放声大喊提升士气。工业区各处都燃起了魔力的火光,人们正在挺身而战,奋力对抗无法抗衡的对手。

在这些人之中,无论说谁是革命家,似乎都无庸置疑。

[『战士』杀死了『处刑官』。]

[剩余的处刑官数量:5。]

正想着,张夏景又放倒了一名处刑官。

剩下五人。

只要所有处刑官身亡,公爵就再也无处藏身。革命,在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杀光他们!」

「喔喔喔喔喔喔!」

当工民鼓足了勇气,处刑官的气势登时受到压制。

除了战士之外,其实没人伤得了夜里的处刑官,但这股气势才是左右一切的关键。

[愚 蠢 的 ……]

挥舞着镰刀的处刑官遭遇张夏景来势汹汹的攻击。

大概是因为已有两名处刑官不敌身亡,他并未尝试与张夏景正面交锋,反而像是吓破胆一般,惊恐地落荒而逃。

眼见处刑官夹着尾巴逃窜,工民们放声大喊。

「那些家伙要逃了!」

张夏景踏过工业区低矮的屋顶,追击着拚命逃向住宅区的处刑官。

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照这样下去,为了减少处刑官的伤亡,公爵只能强制中止夜晚。如此一来,这个「夜晚」应该也能平安度过。

『然而,直到最后一刻,金独子都没有大意。』

魔界历史中,功败垂成的革命家多不胜数。在「夜晚」真正褪去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即便我是假的革命家,也是如此。

『金独子心想,作为军师的韩明武已被俘虏,白天则死了三名处刑官。』

随着力量的天秤倾斜,工业区的风向急遽转变。在这种情况下,公爵不可能毫无作为地虚度「夜晚」,至少,若是我所知道的那个赛斯维茨公爵  

就在此时,一阵阴森的凉意袭上后颈!

我反射性地弯腰闪避,只见四柄锋利的镰刀划破夜空,瞬间将屋顶砍成碎片。要是再迟个一秒,恐怕我的脑袋就搬家了。

原来躲在这里啊。

除了张夏景穷追不舍的那个处刑官,其余的四名处刑官全都紧盯着我,浑身散发出更甚于第一天的凶恶气息。

即使我以书签发动风之径,也无法一口气闪避所有攻势。

「警卫!」

[某人使用自身的生命力守护着您。]

隐身某处的马克对我使用了「守护」,现在,他的守护只能再用两次了。然而,见到了我身上的守护效果,处刑官仍横挡在前。

『瞬间,金独子恍然大悟。』

他们拖延时间的动作,让我登时察觉了公爵的战略。

『公爵早已明白战士将会现身。』

……张夏景有危险!

我利用风之径凝聚风势,在身后制造强烈的爆炸,随即乘着爆炸掀起的暴风冲了出去。

处刑官们慌乱地大喊。

[拦 住 他 !]

凭借着「守护」与「风之径」的力量,我一口气突破了处刑官的包围网,而张夏景却早已追着剩余的一名处刑官远去。

依我猜测,他们前往的地方恐怕  

「啊啊啊!」

惨叫响起,只见张夏景鲜血喷溅,被打飞到半空中。

可恶。我就是担心出现这情况,刚刚才会告诫他别得意忘形。我操纵风势,轻轻接住张夏景从空中落下的身躯。

「喂,你还好吧?」

「呃呃、咳……」

他的口中咳出鲜血,看起来内伤不算太严重,但也无法继续战斗下去了。

我正疑惑究竟谁能将夜晚的战士伤成这样,就看见一个体型壮硕的处刑官朝我们走来。

[你 是 革 命 家 ?]

不可能,夜晚的处刑官绝不可能赢过战士。

但那家伙又是……

沙沙沙沙。

缓步踏前的处刑官衣领飞舞,露出底下恶魔种那张高傲的脸。

我明白了。

张夏景并不是遭到处刑官的毒手。

这家伙身上的传说气势,与我初入魔界遇见的恶魔男爵或伯爵截然不同。

我仔细打量眼前的家伙,开口问道:「脑子动得真快,想不到除了处刑官之外还有伏兵……你不是公爵本人,大概是侯爵等级,对吗?」

「我先问了,你就是自称革命家的家伙?」

「没错,我就是革命家。」

「真狂妄。」

恶魔种的浓眉向上一挑,用略带慵懒的语气说道:「我是侯爵欧斯特温。」

恶魔侯爵欧斯特温,他是与赛斯维茨公爵一起引领这座工业区的两名侯爵之一。

「好像还有一个吧。」

「……你这家伙眼力还真不错。」

伴随着说话声,黑暗中又出现另一名恶魔种,但他似乎并未拥有处刑官的力量。

「你也是侯爵?」

回答我的却不是恶魔种本人。

「是库、库尔特托侯爵!」

在工民的惊叫声中,库尔特托侯爵皱着眉走到月光之下。

欧斯特温与库尔特托。

支配赛斯维茨工业区的两大侯爵同时现身,工民们彻底陷入恐慌。

「哇啊啊啊!」

赛斯维茨公爵做事喜欢万无一失。

即使还不晓得敌人的真面目,便要追随自己的两名侯爵同时出击。

「居然敢在这种重要时期制造麻烦,这家伙的胆子可真不小。」

他们一副傲慢冷漠的模样,似乎厌倦了收拾残局。统治工业区数百年以来,他们肯定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是不能理解。

两名侯爵似乎认为我死定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迳自看着工民。

轰轰轰轰!周围的压力节节上升,工民不由自主地同时双膝落地。化身们忍不住瑟瑟发抖,屏住了呼吸。

侯爵向他们说道:「这就是你们应得的代价。」

[已发动传说『支配者谕令』。]

由侯爵所编造的故事压迫着工民。

虽然尚未发生任何状况,但这些语言本身就拥有力量,开始彻底支配工民的想像。

「你们将会失去所有珍贵的东西。」

在想像之中,工民失去了宝贵的亲人。

「你们将会失去宁静的夜晚。」

连不曾平静过的时间都遭到剥夺。

「你们将要承担扰乱工业区的罪责。」

甚至为了莫须有的罪名付出代价。

「这,就是革命的后果。」

落下的字句好比终审的判决书,工民们深陷其中痛苦挣扎。仿佛被侯爵那「一切都已结束」的语气彻底禁锢,他们用满溢着恐惧的眼神擡头望向可怕的压迫者。

两名侯爵似乎对眼前的状况相当满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好看着!这就是你们的希望倒下的模样!」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把这次事件当作巩固支配体制的大好机会,表演实在浮夸,真该让鼻荆也来看看。

两名侯爵转向我,同时释放了自身的位格。

换作普通工民,势必会当场被这股力量吓得趴伏在地,但是,在所有工民都已瘫坐在地的情况下,我依旧直挺挺地站着,远远地望着他们。

只见两名侯爵仓皇地再次大喊。

「快看!他倒下的模样!」

他们反复尝试释放位格,光是彰显自身的存在,似乎就让他们用尽了力气,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倒下!倒……咦?」

我缓步走向白费力气的侯爵们。

『金独子心想着。』

战士能处理的对手唯有处刑官。

既然敌方不是使用任务角色的力量,而是利用了自身武力,那我方也必须有所应对。

『这次无法避免了。』

若释放力量,化身体势必会严重受损,但要与侯爵对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必须以最低限度且最高效率的方式消灭这些家伙。

「你是  

我太清楚他们想问些什么,索性先声夺人。

「想问我是谁?」

侯爵等级很强,但无论多强,都不过是以「化身」而论。打从一开始,这些家伙就连圣人级星座都比不上。

我闭上双眼,深呼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因为我虽登上了星座之位,却一直还没有真正完整地尝试过这一招。

[您释放出『星座的位格』。]

强大的位格转眼间压制了附近的时空。

 

 


  1. 15Roma,义大利首都及政治、经济、文化和交通中心,为著名的历史文化古城。
  2. 16Marcus Aurelius,罗马帝国贤帝,有「哲学家皇帝」的美誉,被认为是罗马黄金时代的标志。
  3. 17出自古罗马皇帝马可.奥理略的自我反思笔记,记述其哲学思想。
  4. 18约台币七十五元。

Episode 40. 孵化

1.

这是种前所未有的心情。这感觉实在太过美妙,我甚至忘了说出「我是刘众赫」的宣言,只是专注于那种感觉。

半径数十米的时空都对我感到敬畏,原来这就是星座感受到的心情。

[您的化身体不适合彰显您的位格。]

我已经刻意调节力量,但即便我根本未能完整彰显出我的位格,仍对化身体造成巨大的负担。

[由于与化身体不协调,将暂时调整您的位格等级。]

[您目前的等级为『圣人级』。]

这副普通的化身体支撑不起传说级星座的位格。

就算是圣人级星座,以象征符号型态示人都不能完整维持星座位格,我这副破铜烂铁般的化身体就更别痴心妄想了。

即使如此,还是能达到这程度的效果。

「呃、啊、咳呃呃!」

周围的化身们痛苦地揪着胸口。

见到这状况,我连忙将位格压制的范围限定在「侯爵」身上。两名侯爵膝盖半跪在地,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魔界的某人感知到您的存在。]

[魔界的某人感知到您的存在。]

[魔界的某人感知到您的存在。]

我只不过短暂释放出位格片刻,就已连续显示出三条讯息。

应该是身在附近的魔王。

无所谓,反正我迟早都会被那些家伙察觉。

何况这种等级的位格,祂们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何人。

[您的化身体无法承受您的位格!]

从我的背部开始,传说逐渐剥落,幸好位于视线死角,两名侯爵应该没有发现。

「这、这气息是……」

「星座!」

回过神来的欧斯特温侯爵发出惨叫,一旁的库尔特托侯爵则已经快向后仰倒在地。这情景虽然很值得好好欣赏,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能拖延。

[您的化身体开始崩解。]

比起我拥有的位格,我的战斗力不算太高,因此我必须掌握对手因位格压制萎靡不振的瞬间,尽快作出了结。

[已发动专用技能『书签』。]

但不知为何,只见半空中火花一闪,技能被强制结束了。

[您的化身体不稳定,无法使用该技能。]

……天杀的,是我太心急了吗?

[您使用了不符合概然性的力量。]

[『流放者惩处』已加剧。]

由于最近持续进行战斗,我曾猜想过或许会面临这种情况,但化身体崩解的情况超乎我的预期,看来使用星座之力的负担确实太过庞大。

两名侯爵似乎也逐渐适应了压力,开始提升自身的气势。看来这两个家伙至少拥有一个传奇级传说,或是多个史诗级传说。毕竟名义上他们仍是侯爵,实力约莫能等同乐园之主莱因哈特吧。

「就算是星座,你在任务中也杀不了我!」

而且,这家伙脑袋还算灵光。

沙沙沙沙沙,欧斯特温侯爵再次变身为处刑官,向我抽出了镰刀。

我方唯一的战士张夏景已经失去战力,目前确实没有击杀这家伙的手段,而整个事态,甚至还在朝着对我更不利的方向发展。

「原来是流放者……难不成?」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身上掉落的传说碎片越来越多,侯爵终于察觉了这个状况。因为技能限制,此刻我无法使用「全知读者视角」,但他们脑中的想法几乎不言自明。

只要我能抢到这家伙的传说……

他们就像在受伤的猛兽身边虎视眈眈的鬣狗,小心翼翼地将我包围。

「叫支援!只要拖延时间,这家伙就会自取灭亡。」

随着尖锐的口哨声,到处都出现了处刑官的身影,不知道他们是否紧急增派了兵力,在工厂的方向也感觉到贵族们不寻常的动静。

『金独子心中思忖。』

想打败侯爵级的人物,至少得发动电人化。

『但眼下用不了技能。』

要是继续拖下去,不仅是我的化身体,其他工民也会遭受池鱼之殃。

『不依赖技能,必须用其他方法杀掉这些家伙。』

怎么做?

『方法只有一个。』

就在我下定决心迈出脚步的同时,向前走来的欧斯特温侯爵忽然发出骇人的惨呼。

「呃啊啊啊啊啊啊!」

欧斯特温侯爵的手臂倏然掉落在地。化身为处刑官的他,根本不会因普通攻击受到伤害,这么说来……

「就说不能掉以轻心了嘛。」

张夏景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此时已然站在那家伙背后,笑得像个穷凶恶极的歹徒。考虑到刚才他身上的伤势,这个恢复力简直难以置信。

[登场人物『张夏景』的专用技能『不死之身Lv.7』发动中。]

……不死之身?这可是武林体系的超再生技能!

察觉我视线的张夏景立刻辩驳似地嘟囔道:「刚刚跟我聊天的,还有一个武林人……」

见他一脸难为情地含糊其辞,我不禁叹了口气,看来他不只和黑焰龙成了网友。

话说回来,「不死之身」可是破天剑圣的绝技……

「给我上!先把战士解决了!」

欧斯特温侯爵对前来支援的兵力高声下令,剩余四名处刑官与其他贵族一拥而上,将我们团团包围。

三名伯爵、五名男爵,还有我初来乍到时曾见过的男爵梅伦也身在其中。

「在那里!快救救革命家!」

远处,群情激昂的工民正赶来援助我们,但人数远远不足。

看着贵族纷纷掏出凶险的兵器,张夏景脸色苍白地问道:「没办法了吗?我杀不了那些人。」

战士是对付处刑官的最佳人选,但面对其他角色没有特殊加乘。简言之,剩余的人得由我来解决。

「你负责处刑官就行。」

我横身拦阻在紧盯着张夏景的贵族面前,刹那间,无数枪矛扑面而来,但我并未闪躲。

[目前您受到『警卫』守护。]

因为身负警卫的守护,我绝对死不了,只要不过度勉强,冷静处理就能应对。然而,这时空中传来的一道讯息,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独裁者』强制收回『夜晚』。]

独裁者,这个身分指的是工业区的主人  赛斯维茨公爵。

[今晚无人死亡。]

夜已落幕,战斗却未划下句点,不,应该说,现在才正要开始!

[保护着您的力量已经消失。]

「那家伙的守护解开了!杀了他!」

「他身上拥有优秀的传说!」

一帮贵族似乎早有预料般扑了过来,我不禁苦笑道:「确实动了点脑子,但依然失算了。」

一旦「夜晚」结束,处刑官就失去了支配一切的绝对力量。

并且,领导着工业区的核心战力  两名侯爵都聚集在此地。

这可是我期待已久的良机。

「解放传说。」

化身体稳定度不足导致我无法使用技能,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任何战斗手段。

传说『屠杀群虫』的故事已开始。]

以目前的状态,要唤醒传奇级以上的传说太强人所难,但对付这些家伙,无须动用传奇级的传说。

这是能将位格之力发挥到最大值的传说,也是在暗城的恶魔贵族坦塔奇奥曾经使用过的传说。

我缓缓眨眼,感觉眼前的贵族似乎突然变小了。

以屠杀无数弱者换取的传说  屠杀群虫,这传说面对强者不堪一击,但对手是弱者时,就截然不同了。

[相较于位格等级低于您的存在,您将拥有压倒性的力量。]

[该传说只适用于拥有特定水准以下位格的存在。]

我全身散发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怕气息,靠近的贵族脸色渐渐发青。

「这、这不可能!」

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砰轰轰轰!甚至不必使用刀剑,我鼓胀起浑身的肌肉,单靠一对拳头就开始对着贵族们一阵暴打。

「呃啊啊啊啊!」

正如字面上所说,这是「屠杀」。

[获得史诗级传说。]

[获得史诗级传说。]

贵族们持有的传说一一落入我的手中。

[您的化身体正在迅速崩解!]

俄顷之间,我把男爵打穿了好几个洞,顺手捏爆伯爵的脑袋。

战况顿时逆转,贵族们全都转过身仓皇逃窜。

「快逃!这家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快  

我漏掉了几个人,但没错过最重要的家伙。

「呃啊啊啊啊!」

库尔特托和欧斯特温侯爵被我一把抓住后颈,还在作最后的垂死挣扎。看见他们还想使用传说,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两人的脑袋猛力对撞,双手接着打穿了他们的心脏。

「呃呃喔喔喔喔……」

若两人更激烈地反抗,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但他们被我的位格压制,只能就这么死在我的手上。

[获得大量新的传说!]

[您已击败『恶魔侯爵库尔特托』!]

[您已击败『恶魔侯爵欧斯特温』!]

[您已达成新的成就。]

[由于击杀侯爵,您的恶名传遍魔界。]

[魔界的高阶贵族对您感到畏惧。]

[获得成就奖励50,000 Coin。]

即使同为侯爵,彼此之间似乎也存在着等级的差异,掌控乐园的莱因哈特比这两个家伙加起来都强得多。

我环顾四周,张夏景正和其他工民一起收拾残局,捡回一条命的处刑官和贵族则缓缓退回工厂。

[您的化身体耐久度已达极限。]

[传说『屠杀群虫』强制结束。]

我的视野猛然一阵飘摇,眼前天旋地转。

我朝着逃往工厂的一票残党喊道:「男爵吉拉特、男爵萨拉博斯、伯爵莫克巴!」

这是剩余处刑官的姓名。

我事先从韩明武口中打探到了敌人的名字,但此刻无论是张夏景或是我都已体力耗尽,无法继续追击。

因此,我喊出这些家伙的名字,作为一种警告。

  我知道你们的真面目。

  我知道你是谁、拥有什么样的身分。

  因此,我随时能置你们于死地。

生平头一遭,受到死亡威胁的处刑官瑟瑟发抖。

我则继续说了下去。

「向公爵传话。」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魔界的天空已渐渐泛白。在模糊蒙眬的阴影之中,我慢慢将话说完。

「告诉他最好学会畏惧『白天』。」

传说不断崩解,我感觉自己随时都要昏厥,但直到贵族残党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前,我都没有松懈。

某人喃喃地说道:「这、这就是革命……」

以此为首,人们一个接一个开始高呼革命的口号。听着群众的呼喊,我想起了革命家章节之中,我最喜欢的一段文字。

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之中,工业区停滞的时间终于开始转动。

一直沉睡在「夜晚」中的人们,发出了愤怒的呐喊。

因为沉睡太久,被人们彻底遗忘的诸多情感逐一苏醒。

「革命家!革命家!」

「刘众赫!刘众赫!」

[您的影响力超越『真正的革命家』。]

[满足传说生成条件,已获得传说。]

[已追加传说『幕前革命家』。]

真该让鼻荆和那帮星座见识见识这番光景,那我肯定能获得不少Coin。

此时,一道讯息倏然传来,仿佛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鬼怪金蛋』对您的『传说』产生感应。]

[『鬼怪金蛋』开始记录您的故事。]

我感觉到怀中的震动越来越强烈,讯息接连传来。

[『鬼怪金蛋』即将孵化。]

啪喀喀喀,一阵蛋壳破裂的声音响起,我知道我等候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

也是,这个舞台根本不需要其他鬼怪,因为将在这个舞台讲述故事的鬼怪,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魔界生成临时频道。]

魔界的剧情将由此展开。

[星座『救赎的魔王』已进入临时频道。]

2.

呼吸顿时变得无比舒畅,就像是有人一直拿胶带封住我的口鼻,却在此刻撕开了胶带。

[星座『救赎的魔王』注视着『赛斯维茨工业区』。]

视野变得开阔,眼中出现了借由化身体无法看见的风景。

在视界的高处,可以看见仿佛覆盖着工业区的圆形拱顶,整座城市围绕着位于核心区域的工厂环状建构,而城市中的化身正不约而同地擡头仰望。

「这、这是  

「是频道!有频道上线了!」

开设临时频道的讯息似乎也传到了他们耳里。

「鬼怪们要来了!我们魔界终于也要受到瞩目了!」

人们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此处是遭到任务冷落之人聚集的场域。这些曾经对星座和Coin感到憎恨的化身,来到魔界之后,却成为比任何人都想念那些体制的存在。

「喂!你没事吧?你也听到讯息了吗?」

我在张夏景的帮助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由于进入临时频道,化身体的崩解暂时延缓。]

我安心地松了一口大气。

频道就是构成故事核心的重要渠道,光是进入频道,我全身的传说就渐渐恢复稳定。当然,我还没完全摆脱流放者的身分,但也能借此争取不少时间。

[为了阻止传说崩解,请尽快进入主线任务。]

身为流放者,我如果要进入主线剧情,就必须杀死真正的革命家才行。

我试探地摸了摸破碎的手臂和双腿,幸好核心部分的传说仍完整无恙,毁坏的部分也还有办法修补。

[化身体的传说严重毁损。]

[需要新的传说进行修补。]

虽然我还没能好好确认传说目录,但应该有不少从贵族手中夺取的传说,大多数是史诗级,似乎也有一个传奇级的样子。

无论如何,在临时频道关闭之前,我得抓紧时间行动。

我朝着从远处走来的亚莲问道:「受伤的人怎么样了?」

「人数比想像中还多。」

亚莲的神情相当阴郁。随便环顾四周,就能发现有数十人瘫倒在地。其中大部分工民都受到致命伤害,恐怕有很多人撑不过今天。

「鬼怪包袱。」

话刚出口,空中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全像投影视窗。

先前没有这东西,不知道让人有多郁闷,有钱无处花的暴发户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简单地查看了这段时间有没有新上架的好用物品,随后花了三万Coin购买大量的艾拉树林的精气。

「帮我把这个分给大家吧。」

「这、这是……你怎么能弄到这些东西?」

「细节就别多问了。」

大吃一惊的亚莲双眼圆瞪,不可置信地接过了树林精气。

这确实值得讶异,毕竟艾拉树林的精气是唯有透过鬼怪包袱才能取得的道具,在没有频道的魔界,想必是珍稀的物品。

[临时频道的持续时间所剩不多。]

我从怀中掏出鬼怪金蛋,蛋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这是金蛋即将孵化的征兆。临时频道对于新生鬼怪而言有如一种胎动,又或者说,像是一种呼吸练习。

我轻轻地抚摸着金蛋,感受着蛋壳内传来的细微震动。

[『鬼怪金蛋』即将孵化。]

[请喂食健康的传说。]

我迅速掏出几个传说碎片放在蛋壳上。传说一碰触到蛋的表面,金蛋立刻颤抖着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鬼怪金蛋』感到心满意足。]

[『鬼怪金蛋』渴望父母的温暖。]

这小家伙的要求还真多。

这么说来,鼻荆曾这么千叮万嘱地说过。

 为了因应蛋可能会孵化的情况,我先告诉你,在蛋孵化之前,一定要将它好好抱在怀里。

『什么?为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一定要这么做,才能诞生健康的鬼怪,所以我们也都是这么做的。

鬼怪居然也有这种迷信。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在这个世界,「迷信」这种说法是否真的存在都令人存疑,毕竟这可是一切传说都能化为现实的世界。

我望向远方的工厂。

两名恶魔侯爵已死,此时的赛斯维茨工业区已完全走上革命的路线。

我彻底断了公爵的左膀右臂,最后也明确地作出警告,工厂那边现在大概不敢轻举妄动。

反正目前我的身体状态也难以与他们正面抗衡……做到这程度,应该可以撑个几天吧。

「亚莲,从现在起,封锁工民街。」

「什么?」

「贵族短时间内不会有所行动,我们也要好好休息一下,作好准备。」金蛋的胎动越来越明显,我一边看着它一边说道。

从现在开始,棘手的问题不再只有公爵,频道一旦开通,将会出现真正的「怪物」。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得先搞定几项准备工作才行。

  

在伙伴们的帮助之下,我们在医护室里打造出能维持适当温度与湿度的空间。

亚莲一边检查着我的身体,一边叹息。

「今天之内都不要移动,你的身体状况太不像话了。」

「知道了。」

「不准敷衍了事地应付我,你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居然得动用整整五个史诗级传说来修缮,这种情况根本前所未见……」

这个身体的CP值真是太低了,竟然得像砌墙一样糊上厚厚一层传说才能勉强保命,但还是比送命好一点。

「我还有传奇级的传说,没事的。」

我确认了刚才击杀侯爵取得的传奇级传说。

[您目前持有传奇级传说『骰子之神』。]

传奇级传说,骰子之神。顺带一提,根据《灭活法》的设定,这个传说的作用大概是这样。

这是「赌王之王」拥有的传说之一。该传说的主人,能够任意决定第一次掷出的骰子点数。

偶尔也有像这样,令人搞不清楚为何能成为「传奇级」的传说。就算传奇级也有优劣之分,但这种传说为什么能和我的「无王世界之王」相同级别呢……

亚莲一脸无奈地开口道:「你现在是要把『传奇级』传说拿来当修缮补丁?你真的知道那东西有多大的价值吗?」

「……」

「不对,你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故事的庇祐』……」

故事的庇祐啊,这是鬼怪经常使用的问候。

「别再唠叨了,反正因为这家伙,我今天本来就哪也去不了。」我摸着怀中的金蛋说道。

唯有这家伙平安孵化,未来所有的计划才有着落。

张夏景仔细盯着我怀里的东西,问道:「那是什么?」

「蛋。」

「蛋?什么蛋?」

「鬼怪的蛋。」

「什么?真假?」

我点了点头,垂头看着金蛋。

嗡嗡。

每当金蛋偶尔发生胎动时,临时频道就会随之反复开启又关闭。

[目前关注频道的星座:1名。]

虽然现在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数字,但用不着多久,这个频道就会变成饱和状态。我,一定会做到。

「等等!那玩意真的是鬼怪的蛋?不是开玩笑?」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难道会开通频道,也是因为那家伙?」

「没错。」

张夏景目瞪口呆地看着金蛋说不出话来,亚莲则露出严肃的神情。

「等等,如果这个真的是鬼怪……」

「我只是想给魔界一个机会。总不能一直毫无作为,一辈子在工业区当奴隶啊。」

见亚莲默不作声地咬着嘴唇,我能感受到一直埋藏在她心中的那股不甘与傲气。事实上,她也很清楚工业区止步不前的情况,而我却刻意道破了她的心思。

「难道妳在害怕下一个任务?」

一个任务结束之后,永远有另一个任务在等待,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任务会比先前更好或更坏。

亚莲用不愿承认的语气说道:「因为这是个没有最佳解的世界。」

「我倒是认为我们该好好思考,选择那充斥着不确定、相较之下没那么烂的生活,这样的人生会不会是更糟糕的选择。」

「我是很感谢你掀起革命,但是  

说到这里,亚莲忽然停了下来,正视着我的眼睛。不知道在视线短暂的交会中,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又感觉到了什么。

「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只是这样问道。

「因为我想看到某个故事的结局。」我一如往常地答道。

「这……指的是要抵达任务的最后吗?」

「差不多吧。」

听我这么说,亚莲自言自语地说道:「终局的求道者……」

「嗯?」

「我曾经从故乡的星座那里听说过,在星星直播里,有一群存在追求着所有任务的『结局』。」

终局的求道者啊,这么说来,确实还有那些家伙。

目前还不到他们正式展开行动的时期,但看来他们的事在亚莲的故乡已经传开了。

亚莲紧闭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我们对话的期间,张夏景好奇地摸着金蛋,开口问道:「如果它也是鬼怪,难道不会变得跟我们所知的那些家伙一样吗?」

「我不会放任不管的。就算是鬼怪,祂们也不全都是一模一样的频道主。」

「说得也是,人类也是如此。不过,你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啊?即使是瘤老头,我好像也没听说过祂们有这种东西。」

「这是……」

我正思考着该如何向他解释,只见韩明武走了出来,用奇异的眼神轮番看着我和金蛋。

「看来你也有说不得的苦衷吧,生产确实是件痛苦的事。」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这颗蛋不是我生的。」

「我能理解的。」

不管我怎么解释,他们似乎已经形成了令人不悦的共识。我正要开口说明我没有受到魔王诅咒,金蛋就突然脱离我的怀抱,飘浮升上了半空中。

喀喀喀。

金蛋的裂痕逐渐加深,里头透出些微的光芒。

[『鬼怪金蛋』即将孵化。]

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

[星星直播守望着新频道主的诞生。]

这瞬间,韩明武、马克、张夏景、亚莲,还有我自己,全都怀揣着相同的心情。

生命的诞生就是如此令人惊奇。

隔着破碎的蛋壳,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

看着覆盖着雪白绒毛的背部,张夏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之前真的很讨厌鬼怪……但看着祂,感觉完全不一样。」

然而,对于祂而言,诞生似乎不是那么值得庆贺的事。

甫出生的鬼怪皱起了脸,嚎啕大哭了起来,就好像自己存在的这件事本身,就让祂痛苦不已。

我想起《灭活法》中,「鬼怪之王」曾说过的台词。

「听着,不得不热爱着『故事』存活下去的可怜存在啊,你们的命运,在出生的同时就已决定了。」

刚出生的鬼怪正在哭泣。

为了诞生在这样的世界,为了在这样的世界中仍有故事存在,为了自己必须爱着那样的故事活下去而哭泣。

没错,是我害妳变成了这样。

所以,怨恨我吧。

[鬼怪宝宝注视着您。]

[鬼怪宝宝将您视为父母。]

[鬼怪宝宝的灵魂与您共感。]

紧接着,一个声音传来。

 我等很久了,叔叔。

霎时,时间与空间的流动都变得异常缓慢。

张夏景的嘴唇以极慢的速度张合,音调也严重扭曲,让人无法听见正常的声音。

仿佛整个世界都以慢动作在运行。

『金独子醒悟到,原来这就是鬼怪感知到的时间。』

为了同时管理并判读无数频道,鬼怪的认知速度可说是远远高于其他生命体。

我擡头望向空中。只见一身蓬松绒毛的小鬼怪,头上飘浮着一颗发出蒙眬微光的球体。

这球体以前我曾经见过,那是申流承的灵魂。

『好久不见了,流承啊。』

半透明的光芒在球体内荡漾,隐约映出了一个人的轮廓。她为了拯救世界,为了不辜负与刘众赫的约定,跨越悠远的次元而来到此处。

第四十一次回归的申流承,就在我的眼前。

[您已达成难以置信的成就。]

[您成为首位拥有鬼怪金蛋的人类。]

[获得新的传说。]

[已追加传说『鬼怪之父』。]

申流承似乎看透了我的神情,开口说道。

 不必道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还是对不起。』

 叔叔也很了不起,第四十一次回归的队长都没有叔叔这么厉害。

『这么说还太早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你需要我的帮助吧?

我点了点头,申流承淡淡地笑了。

 我做得到吗?

『一定可以的,我会帮妳。』

只有曾经跌落到任务最底层的人,才能明白任务的重量。

我对第四十一次回归的申流承如此信赖,就是这个缘故。当然,这并不足以成为申流承信任我的理由。

 第四十一次回归的队长也失败了。

申流承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未来还要经历很多可怕的事情。

『应该是吧。』

 等待着叔叔的,是至今为止都难以想像的东西。

『慢慢前进就行了。就算是再困难的书,只要反复多读几遍不也都能理解吗?现在也是一样。』

 叔叔真的是……

申流承像是在思考我话中的含意,又像是在回想过去的时光。

并非真的反复阅读就一定能理解书中的内容,某些书籍实在太过艰深,即使读上千遍万遍,也不会有任何头绪。

即使如此,我仍这么说。因为我只能这么说。

『妳只要跟我一起前进就行了。』

 我在完全出生之后,没办法马上回想起叔叔。

『我知道。』

 万一我变得傻乎乎的,也不要太捉弄我。

『我尽量。』

她噗嗤一笑,笑起来的音色很美。

在宛如平静乐声般的沉默之中,申流承继续说道。

 我对任务几乎没有任何好的记忆。

她的话看似轻描淡写,但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其中饱含的真心。

我回想起《灭活法》的故事,那些我所知道的、关于「申流承」的故事。纵使再补充数百句、数千句,也无法完全说清那些传说。

 虽然如此,如果我还有未完的故事要继续述说……

我不会知道,为了说出这席话,她烦恼了多长时间。

无论我读过多少遍《灭活法》,即使我能使用「全知读者视角」阅读他人内心,我也无法感受第四十一次回归的申流承所经历的岁月,以及因那些时间而承受的苦痛。

 这一次,我就为了叔叔说下去吧。

因此,对于她的回答,我仅能献上我微不足道的敬意。

『谢谢妳。』

伴随着发光浮现的文字,时间的流逝逐渐回复到原本的状态。

[第73号魔界首度开启频道。]

[频道名称:#BI-90594。]

断裂剥离的声音再度接续在一起,张夏景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要帮祂取什么名字?」

……我还以为他想说些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啊。

就算他不说,我也为了名字烦恼了许久。

鬼怪宝宝正擡头看着我,我注视着那对眼睛,悄悄说道……

[频道管理者:譬喻]

不知她是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鬼怪宝宝朝我伸出双手。

毛茸茸的小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指又摇又晃,随后,鬼怪宝宝向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申流承正在哭泣。

自从离开首尔巨蛋之后,这种事就经常发生。无论是结束疲惫的一天即将入眠的时候,或是茫然地打开特性视窗盯着背后星栏位发愣的时候,她的眼泪总是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面对泪流不止的申流承,李吉永往往是当面喝斥她的那个人。

「喂,干嘛又在哭,独子哥哥喜欢我们成熟一点啦。」

申流承瞇起哭得发红的双眼瞪着他。

「滚开啦!」

「哥哥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妳也听到了吧?他还跟我打了招呼呢,跟我说『活下去吧,吉永』。」

「叔叔才没说过那种话好吗?」

「他跟我说了!我明明就有听到!」

在后头听着两人对话的李智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吉永顿时竖起眉毛。

「笑什么笑?」

「就,觉得很可爱。」

申流承、李吉永,还有李智慧三人,在解决了第十二个任务里作为灾祸出现的怪兽之后,正在往约定的地点移动。

伙伴们约好再次碰面的地点在城南市19。既然大家说好在这附近碰头,其他人很快也会集结过来。

在李智慧和李吉永吵吵闹闹的时候,申流承打开了自己的特性视窗。

[您与背后星的连结已中断。]

自从离开首尔巨蛋以来,申流承的特性视窗一直都显示着这样的讯息。李吉永似乎对申流承郁郁寡欢的神情特别看不顺眼,又补了一句。

「喂,这个硬币,妳看好了。」

「怎样?」

「我扔出这枚硬币,如果出现正面,就代表独子哥哥还活着。」

看着李吉永掌心的一百韩圆20铜板,申流承撇了撇嘴。

「这个之前不就试过了。」

「也可以再试一次啊。」

「试了又怎么样,又不是铜板出现正面,叔叔就会回来。」

掷硬币,这是每当申流承和李吉永感到不安时就会进行的游戏。

「到目前为止,独子哥死掉几次了?」

「……四十一次。」

「那活下来的有?」

「五十九次。」

出现正面,就代表金独子能活着回来,出现背面则意味已经身亡。

李智慧听着他们的对话,无言以对地问道:「你们是真心希望大叔还活着吗?」

李吉永扔出了硬币。

三人的目光随着铜板一起移动,就连忙着吐槽的李智慧也不知不觉专注地注视着硬币。

当啷啷,掉落在地面的硬币转了起来。

三人屏气凝神地紧盯着硬币。

正面、背面、正面、背面,紧接着……

「是正面!妳看吧!我不是说了吗?」

伴随着李吉永得意洋洋的声音,铜板在刻有李舜臣将军肖像的正面停了下来。就连不抱期待的李智慧,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

然而,在场唯有李智慧一人晓得,这个结果并非出自「机率」。

[星座『海上战神』消耗了概然性。]

李智慧露出苦笑。她还想着最近背后星怎么都闷不吭声,原来是忙着为这种事浪费概然性。对此,她却也无法多说些什么。

[星座『海上战神』惋惜地注视着孩子们。]

想要抱持着希望这件事,或许连星座也是一样的。

这么一想,李智慧也一时兴起想配合两人的游戏。

她拾起地上的硬币,开口说道:「既然已经知道大叔还活着了,就来猜些别的吧。」

「嗯?什么。」

李吉永似乎不是很乐意她的加入,语气有些冷淡。

谁管他乐不乐意,李智慧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独子大叔比较喜欢你,还是比较喜欢申流承呢?」

「当然是我啊!」

「什么,你忘记『金独子的秘密爱好日』了吗?我的好感度明明更高!」

「喂!那是……」

就在这时,三人背后响起了一个尖锐的说话声。

「什么十五岁的国中女生!」

声音的主人不是申流承、不是李智慧,当然也不是李吉永。

远处,有两个女人正在接近,她们是击退了果川21的怪兽种后返回的韩秀英和刘尚雅。

李智慧望向声音的主人。

「有个家伙诓我的背后星说自己是十五岁的女国中生,就把技能给骗走了!」

正当李智慧和小朋友们想要迎上前去,水原22方向也出现了一名女子,她身材纤瘦,腰上系着一柄长刀。

「怎么回事?」

那是负责整顿水原区域的灭恶的审判者,郑熙媛。

「熙媛姐!」

李智慧面露喜色地跑了过去。

郑熙媛的状态却不太理想,身上的防具大部分都损坏了,大腿和手臂也满是伤痕。考虑到郑熙媛的战斗能力,伤得这么严重相当异常,因为这次出现的怪兽种并不算太强。

「啊,妳还好吗?是不是出现了跟我们那边不一样的怪兽?」

「这倒不是,都怪星痕出了点问题。」

「星痕?」

郑熙媛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并转头望向韩秀英,催促地问道:「先不说这个,韩秀英小姐,妳继续把话说完。刚才妳说的是怎么回事?」

在郑熙媛的关注下,韩秀英立刻眉飞色舞地说起事发经过。

安静听着两人对话的李智慧,忍不住开口询问情况。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女国中生又是谁?」

「我就说了,就是金独子搞的鬼。」

「独子大叔是女国中生?」

「不是,我不是说他是女国中生。」

人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韩秀英身上。她激动地一阵胡言乱语过后,感慨地宣布道:「金独子还活着。」

「这是什么结论?所以,他到底是怎么……」

任谁来看,韩秀英这突如其来的结论都违悖常理。

这时,郑熙媛接过了话题。

「虽然不知道国中女生跟独子先生有什么关联……但听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智慧大感荒唐。

「熙媛姐,妳现在能听懂那个人在说什么了?妳学到了新的技能?」

「不是,只是我也觉得独子先生还活着,才会这么说。」

听见郑熙媛这么说,一行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金独子真的还活着?

郑熙媛的伤口似乎疼痛难耐,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了下去。

「我突然没办法使用星痕了。」

「什么?」

众人心想这又是什么意思?郑熙媛用不了星痕一事,跟金独子的生死又有什么关联?而郑熙媛很快就回答了大家的疑惑。

「我的背后星消失了。」

「背后星消失了?」

郑熙媛点了点头,望向自己的特性视窗。

[您与背后星的连结已中断。]

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讯息。也因为这样,她好一段时间都无法借用背后星的力量。

然而,这条讯息并不是全部。

 找到你了,金独子。

  

同一时刻,有个男人抵达了第七十三号魔界。

[已到达第十六个个人任务地区。]

[该任务设有时间限制,请务必在时限内返回主线任务地区。]

穿过传送门,迎接他的是传说碎片遍地乱飘的荒凉垃圾场。

刘众赫眉头一皱,望着眼前光景问道:「他真的在这?」

只见一个小巧玲珑的天使人偶坐在他的肩膀上,缓慢地摇着头。

「一定得用这种玩具来回答吗?」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此地没有频道,自己也别无他法。]

3.

乌列尔娇小的象征体嘀嘀咕咕的模样,让刘众赫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这里没有频道,祢又是怎么发送间接讯息的?」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只要象征体与化身有所接触即可。]

乌列尔的娃娃象征体紧紧攀附在刘众赫肩上。

刘众赫用手指轻轻推开祂,问道:「祢这样做没问题吗?」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只要不被鬼怪发现就行。]

「不,我不是在说鬼怪,而是指祢。」

乌列尔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众赫不发一语,指着娃娃身畔。

滋滋滋滋。

娃娃歪了歪小小的脑袋,随即瞪大一双可爱的眼睛,用双手摀住自己的嘴。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因化身『刘众赫』的心意大为感动!]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坦白说有些难受。]

从先前开始,乌列尔的象征体上就流窜着微弱的火花。这也在所难免,毕竟魔界是属于魔王们的领土,对身为大天使的祂来说,魔界就跟禁地差不多。

站在乌列尔的角度来看,祂既要承受深入敌营的风险,概然性的消耗也十分可观。

刘众赫再度拔开紧贴在他手臂上的乌列尔,问道:「祢为什么甘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找金独子?」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问道,你不也一样?]

「祢好像误会了什么,我是……」

按理来说,他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前来魔界,因为同时期的任务难易度,地球和这里根本天差地别。

多少令人感到安慰的只有一点,此地不是历史悠久的魔界,而是新生的第七十三号魔界。这片土地没有魔王,所谓的统治者不过是区区公爵而已,更重要的是,比起先前回归的同一时期,此刻的他更是强大许多。

「我只是痛恨有人冒充我的身分,那家伙是不是金独子一点也不重要。」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嘻嘻一笑。]

「而且魔界里也有很多有用的道具……」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咧嘴笑个不停。』

「再嬉皮笑脸,我就把祢的娃娃拆了。」

乌列尔终于闭上嘴,刘众赫放眼望向任务的地平线的另一头,那广阔的魔界。

那家伙,恐怕就身在这荒凉大地的某一角吧。

刘众赫轻抚着刀柄好半晌,像是亟欲斩开这一整片风景般,迈出了步伐。

  

赛斯维茨工业区工厂。

公爵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更为肃杀,伯爵西洛克一边冒着冷汗,一边继续报告着。

「为了因应革命,我方计划暂时禁止工业区内外的交通。」

吉洛瓦特使节的脸色逐渐扭曲,西洛克的心也沉至谷底。

眼前这号人物自称吉洛瓦特的使节,然而这名恶魔绝不是该屈居使节团团长的等级。

残暴的奥姆布罗斯,他既是吉洛瓦特工业区的侯爵,更是第七十三号魔界首屈一指的下一任公爵后补。

察觉到奥姆布罗斯眼中的熊熊烈焰,西洛克连气都不敢喘一下。若不是赛斯维茨公爵此刻正静立在窗边,怡然自得地望着窗外,西洛克的脑袋说不定早就搬家了。

「因此,我方恳切请求诸位尊贵的吉洛瓦特使节,在敝处停留一段时间。」

「话都说完了?」

「是、是!那、那我就先告退……」

西洛克慌忙打开办公室大门落荒而逃。

奥姆布罗斯侯爵深吸了口气,像要抚平不快的心绪。但由于窗边那名恶魔,他不能表露出更多不满。

赛斯维茨公爵俯看着窗外良久,世故地笑着开口。

「都听到了吧?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您要我怎么办?」

「虽然很遗憾,但你不能离开,暂时留在赛斯维茨观察情况吧。」

此话一出,奥姆布罗斯终于爆发了。

「就算现在这番发言可能演变成外交问题,您也坚持不让我走?」

「你太敏感了,这不过是对同盟工业区使节的保护措施而已。」

「就为了区区一个革命家?」

「处刑官七死,侯爵也折损两名,这已经不只是『区区一个革命家』了。」

一旦工业区所有处刑官死亡,革命家游戏就会进入最终阶段,因此严格来说,赛斯维茨公爵确实是身陷危机。

然而,单看赛斯维茨公爵的表情,却感受不到任何迫切感。

奥姆布罗斯对公爵这副自相矛盾的模样十分不以为然,低喃着抱怨道:「偏偏在这种关键时期出现革命家……实在有失体面啊,公爵大人。」

「是吗,我倒觉得挺有意思,赛斯维茨可是相隔三十年才又再次出现革命家。偶尔就该来点这样的消遣,日子才不会乏味。」

「听听您说的话,只有星座才会这么抱怨。」

「我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吗?『传说』并非专属于星座的东西。」

这番话若出自一般化身之口,奥姆布罗斯只会嗤之以鼻,但赛斯维茨公爵确实有资格傲视一切。虽然还不能与高居云霄的「传说级星座」相提并论,但赛斯维茨在第七十三号魔界盘踞了整整四百年岁月,是累积了无数传说的怪物。

「魔王选拔战开始之前,尽可能累积传说终归是件好事。越强力的革命家出现,对我而言就越是件喜事。」

显然公爵丝毫不认为革命可能对自己造成危害。

「既然您这么自信满满,为什么要拦着我?」

「你觉得是为什么?」

感受到公爵不动声色的目光,奥姆布罗斯陷入沉吟。这问题的答案不言而谕,毕竟赛斯维茨在这次事件中,已经失去了两名侯爵。

「我没有背叛吉洛瓦特的打算。」

「哈哈,有人这么说吗?」

「我只是出于好意,提醒您一声而已。」

「那我也出于好意给你个建议吧。在你看来,吉洛瓦特公爵有可能成为魔王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奥姆布罗斯有些慌了手脚。

赛斯维茨没有给他思考的空档。

「还是你认为,梅莱顿或伯律坎可能成为新任的魔王?」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不,你心中自有答案。因为谁才是第七十三号魔界四公爵中的最强者,人尽皆知。」

奥姆布罗斯吞了吞口水,深刻地感受到,这看似波澜不惊的宣言,听起来有多可怕。第七十三号魔界「最古老的公爵」,历练果然不容小觑。

「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我听说梅莱顿已经和吠陀联手了。」

「并不是只有他能借助星座的力量。」

「您这么说,难不成……」

赛斯维茨公爵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问道:「那些鬼怪很快就会到来,那么,随之而来的又会是谁呢?」

此刻的夜空,还笼罩着无边无际的墨黑。

但用不了多久,那片夜幕上就会涌现难以计数的繁星,接着,应对星座的现身,其他魔界的魔王也会一一露面吧。思及此,就连侯爵奥姆布罗斯也感到心跳加速。

终于,这个「第七十三号魔界」也将成为正式任务的主战场。

「频道部分您都交涉好了吗?」

「我已经向管理局送出消息了。」

霎时间,奥姆布罗斯明白赛斯维茨不刻意寻求赞助者的理由了。反正一旦鬼怪现踪,正式启动任务,那些星座自然会往大型事件爆发的地方聚拢。

倏然,一个想法掠过脑海。

「在魔王选拔战正式开始之前,来点小小的余兴节目也不错。毕竟那些星座都热衷屠杀。」

「难道这就是您放任革命发生的原因?」

赛斯维茨露出微妙的笑容,口中悠悠吐出烟斗的烟雾。

奥姆布罗斯叹了口气。

「您真是天生的恶魔。」

这个世界上,一切矛盾都是商机。此刻的赛斯维茨,正是借由出卖工业区无数工民的性命,赢得星座的关注。

「多谢赞美。」

奥姆布罗斯厌烦地摇了摇头。如果赛斯维茨公爵真的计划上演这么一出好戏,肯定还准备了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戏码。而在这工业区之中,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桥段,并不难预测。

「难得又能亲眼看到公爵大人的工厂行动了。」

公爵们拥有的最强传说兵器  工厂。

赛斯维茨公爵点了点头。

「我已让人作好准备,工厂已进入待命状态,应该不消多久就能看见它了。」

奥姆布罗斯眼中充满期待。毕竟,能够亲眼目睹第七十三号魔界最强者的传说,这机会可遇不可求。

但是,就在这一刻  

[『赛斯维茨工业区』,已开启频道#BI-90594。]

听见这道讯息,奥姆布罗斯讶异得从椅子上猛然站起。

「您这么快就叫来鬼怪了吗?」

但当看见赛斯维茨公爵同样错愕的神情,奥姆布罗斯立刻察觉这并不在公爵的计划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某个人一把推开办公室大门闯了进来。

「公爵大人!非常抱歉,有紧急报告  

那人正是刚才唯唯诺诺离开的西洛克伯爵。

赛斯维茨公爵迅速恢复了镇定的神色。

「说吧。」

挑在这个节骨眼出现,这小子要报告的事情想必与新频道的出现有关,但从西洛克口中说出的内容完全出乎两人意料。

「启动工厂所需的传说说服力目前量能不足。」

赛斯维茨公爵的神情蒙上一丝困惑。

「什么意思?我明明早已下令补充说服力的预备量能。」

「这……应该是那些工民趁工作时,将传说碎片偷走了。」

听到这里,奥姆布罗斯顿时明白了事态发展,开口说道:「革命家的脑子转得挺快的,那些鬼怪会不会是因为那家伙才突然行动……」

「不可能,管理局和瘤老头那边的协商还没有结果。」

面对超乎预期的情况,赛斯维茨公爵皱起了眉,立即下达指示。

「派出督察和奴隶前往地平线,那点传说碎片只要重新搜集就行了。」

「我们已经派人出去了,可是……」

或许是畏惧公爵的严令责罚,伯爵西洛克哆嗦着肩膀继续说了下去。

「出发进行回收的督察刚才失去了联系。」

  

在邻近赛斯维茨工业区的地平线,张夏景轻轻踹着督察尚有余温的尸体,说道:「看来公爵为了大举进攻作足了准备,这么大阵仗的回收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是动员了足足一千名回收奴隶的超大型回收工程。

眼下看似进展顺利,然而若是判断稍有迟滞,我们将再次落入险境。

在我的化身体尚不完整的状况下,我们无法与公爵展开正面冲突。万一让奴隶们把回收物原封不动地运回工厂,情势就会走向最恶劣的境地。

「好像还算顺利。」我瞥了韩明武一眼,说道。

我很清楚公爵迟早会采取行动,但若不是身为间谍的韩明武,就无法准确预测公爵实行计划的时机。

听见我的称赞,韩明武一脸得意洋洋,斜嘴笑了起来。

「哼,我是什么人?再怎么说,我也是『Mino Soft的智囊』,不是吗?」

「哪天成为星座的话,你就用这个当作名号吧。」

要和这个人站在同一阵线,起初我也不大乐意,但目前来看,这也不是个太差劲的选择。

「把奴隶都带来这里!我会从精神还健全的人先开始进行修复。」

人们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要从现在开始好好地打一场胜仗,亚莲和工民们脸上流露的悲壮也不同以往。

看着他们,我同样收敛思绪,打起精神。譬喻则像颗蓬松柔软的棉花糖般坐在我的肩头,口中发出一声轻呼。

[哈啊!]

她目前还没恢复记忆,但所有鬼怪都拥有频道主与生俱来的本能,也就是反射性地在该有任务发生之处,安排剧情,填补空缺。

[您收到了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 奴隶解放已开始!]

「谢了。」

我轻轻抚摸譬喻的头,譬喻猛然高举两只小小的手臂。

[哇啊!]

即使我无法立刻进入主线任务,但透过譬喻的帮助,每当一有契机,我就能接收到支线任务。

这只是权宜之计,但只要以这种方式沉着地循序渐进,累积支线任务,我大有机会能赶在与公爵交手之前,使化身体恢复到相当的水准。

『金独子心想,现在没必要躁进,反正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为了顺利度过魔界任务,必须从此刻开始作好充分的准备。』

我的心中正是这么盘算的。

直到那条出乎意料的讯息在耳边响起。

[新的星座已进入频道#BI-90594。]

4.

新的星座?这么快?这时机比我预期的还要早上许多。我以为事件还要再进行一段时间,才会出现其他星座……

[一位尚未公开名号的星座注视着化身们。]

这么看来,祂似乎不是我先前见过的星座。我本来还隐隐期待,会不会是隐密的谋略家或深渊的黑焰龙,着实有些遗憾。

「你、你听到刚刚的讯息了吗?」

「什么讯息?」

「我刚刚收到间接讯息了!」

初来乍到的星座似乎是个手头宽裕的家伙,一来就四处发送间接讯息。身旁的譬喻又发出了哇的一声,此时的她,应该正在赚进大把Coin。譬喻大概也感到很神奇吧,毕竟她此刻才学习到,鬼怪都是以什么方式赚取Coin的。

『金独子想着,希望是个好相处的家伙。』

在频道初期就加入的星座,祂们的偏好往往会决定该频道的性质。

不论是频道的星座组成会以「寻找化身」还是「寻找游戏」集团为主,或是支线任务的刺激性与难易度等等,鬼怪能决定的所有细节,全都反映了这些订阅星座的渴望。

最令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第四十一次回归的申流承,因为鬼怪的把戏承受了无数伤害,而为了将故事延续下去,今后譬喻也得无止境地与星座的欲望相互抗衡。

[哇啊!]

我静静将手放在譬喻的头顶。

[一位尚未公开名号的星座亮出了自己的名号。]

[星座『蛇首暴发户』对此处的化身不甚满意。]

看到这两条讯息,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开头好像不太妙啊。

说起「蛇首暴发户」,我记得曾在《灭活法》中见过。

[星座『蛇首暴发户』对任务进展感到无趣。]

[星座『蛇首暴发户』对鬼怪傻里傻气的主持颇为不满。]

蛇首暴发户,这家伙的兴趣是找出那些比自己弱或Coin比自己少的星座,加入祂们订阅的频道,再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恣意破坏任务。

[星座『蛇首暴发户』想来点刺激的故事。]

有好几个频道,都因为这家伙导致订阅者人数骤减,甚至倒闭。我在《灭活法》中看过这样的描述。

在小说中,祂不过是个没什么分量的龙套角色,想不到竟会被我遇上。

[星座『蛇首暴发户』不希望『回收奴隶』活下去!]

[星座『蛇首暴发户』主张,向敌人提供助力的人都必须死!]

[星座『蛇首暴发户』宣布,将会赞助杀死『回收奴隶』的工民。]

这条讯息,让工民们面面相觑。

有些人一脸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困惑神色,有些人则犹豫不决,也有不少人想起不愉快的回忆而陷入恐慌。

但在这之中,也能见到几个人悄悄打量着其他人的脸色,偷偷摸摸地抽出兵器。

张夏景高声喊道:「等等!你们想干什么?」

但迟了一步。有人带头发难,更加速煽动了其他工民的行动。

一、二、三,兵器的数量不断增加。

「喂喂喂,你们是认真的?不能这样啊!」

眼见手持武器的工民步步逼近精神失常的回收奴隶,马克连忙捉住他们。

「不是所有变成回收奴隶的人都神智不清了,肯定还有人保有理智。」

「但他们大多都是把灵魂出卖给公爵的家伙!」

「就说了,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你们不也很清楚吗?」

「反正,这些家伙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给我放手!」

被Coin蒙蔽双眼的工民推开马克,拔出了刀。

[星座『蛇首暴发户』为矛盾激化兴奋不已。]

[星座『蛇首暴发户』宣布,将赞助杀害最多『回收奴隶』的化身3,000 Coin。]

三千Coin。

在Coin价值连城的工业区之中,这笔金额足够他们挥霍好一阵子了。

「干、干脆杀了他们吧,我们也得生活啊!」

「没错!议长,把这些人全杀了再回去吧!」

风向渐渐转变,手持兵刃的工民人数越来越多。

在不断蔓延的贪念之中,马克再次大声疾呼。

「这些人和我们一样,都曾经是工民!若我们也这样对待他们,那和贵族有什么两样!」

「老板,闪一边去!要是不马上让开  

[星座『蛇首暴发户』享受工民之间的纷争。]

在争论中屈居下风的马克被众人推倒,一屁股跌坐在地。

就在这一刻,又有另一条讯息传来。

[星座『蛇首暴发户』宣布,杀害同为『工民』的化身,每杀一人就赞助300 Coin。]

一众工民顿时愣住了。

紧接着,他们望向彼此,手忙脚乱地拉开距离。

「呃……」

「等、等一等!」

我仿佛能听见他们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没错,任务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身在此地的工民,过去也都曾执行过「最初的任务」。在那段记忆中,他们被迫与他人拔刀相向,为了生存不得不杀害其他生命。

「呃、呃呃……」

工民们拿着兵器,犹疑不定地打量着对方。

因为星座三言两语的煽动,在革命旗帜之下团结一心的工民们,联系着彼此的纽带逐渐断裂。

[星座『蛇首暴发户』对化身的反应感到愉悦。]

若在以往,我可能也会和那些工民一样,为了区区几枚Coin患得患失,迎合星座演出祂们期望的剧情,一边对自身感到幻灭绝望,又一边自我安慰「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

『金独子心下思忖。』

无可奈何之事。

『没有任何事是无可奈何的。』

轰隆一声巨响,我脚下发劲,地面瞬间崩陷。利用冲击的推进力,我冲进工民之间,一把提起方才推挤马克的工民的领口。

「咳、咳咳!」

「你的性命只值三百Coin。」

「咳呃……革、革命家大人?」

「Coin确实是好东西,不过,你不觉得太廉价了吗?」

被我抓住的工民拚命抵抗,但我并未松手,反而更用力锁紧了他的脖子。工民的脸色逐渐发青,兵器也掉落在地,在场的其他人发出轻微的惊呼。

那名工民眼球逐渐翻白,在他即将窒息的前一秒,我粗暴地松开了手,任由他摔落在地。我能感觉到许多投向我的视线瞬间充满恐惧。

「一个人三百Coin的话……杀光这里所有人,差不多值个一万Coin?」

「呃、呜呃……」

「再杀了这些回收奴隶,那家伙说会再多给三千,加起来就是一万三千Coin……唷,这数字确实叫人难以抗拒。」

一万三千Coin。

那是身在此地的多数工民都不曾拥有过的巨款。

「不过,就算把一万三千Coin弄到手,你们又想怎么样?这些钱,了不起值几个不上不下的技能,再买几个可有可无的道具,就全花完了。」

其他工民纷纷露出动摇的神色。

这些人就连一次也不曾使用过鬼怪包袱,他们不会理解,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座,一万三千Coin不过是九牛一毛;更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这笔钱能做到的事情有多么微不足道。

我俯视着坐倒在地的工民。

「所以,拿到钱之后你想干什么?」

「什、什么?」

「我问你,拿着杀了所有人换得的一万三千Coin,你打算做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各种情绪,惊恐、畏惧、还有……

「我、我……」

他的声音就像是陷入绝望的深渊。

「我什么也……」

他徬徨地低喃,我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那张脸。

其实我很清楚,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或许这些工民本身,也无法理解自己是因为什么理由想要搜集Coin。

为了生存,必须对星座百般逢迎,必须拿到比其他人更多的Coin  任务就是这样,一步步将众多化身变成了故事的奴隶。

在无人开口的凝重沉默中,终于意识到自己打算做出什么的工民,呜咽着痛哭出声。

「革、革命家大人,我……」

我没有理会他,迳自说道:「既然频道已经开通,未来肯定会有更多星座进入频道。」

那些工民注视着我的目光,各自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不要为了区区一两分钱贱卖自己的故事。当真要卖,也得收个合理的价钱。」

我不知道我说的话能传达多少给他们,毕竟我的口才不过尔尔,但这已是我能告诉他们的全部了。

众人带着沉痛的神情紧咬着嘴唇,他们像是下定了决心,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没有人开口说话,但对我而言,他们的行动就是一种答复。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认同我的发言。

[星座『蛇首暴发户』怒视着您。]

[星座『蛇首暴发户』对您表现出强烈的愤怒。]

[星座『蛇首暴发户』要求发出悬赏任务!]

悬赏任务。的确,还有这个方法呢。

唯有透过星座的请求才能发动的该死任务。

「革命家大人?」

惊慌的工民们一个个转头望着我,脸上写满恐惧。

若在此刻发布了悬赏任务,目标会指向谁无庸置疑。就在这时,端坐在我头上的譬喻摇摇晃晃地浮上半空。

[哈啊。]

换作其他鬼怪,多半会立刻欣然接受悬赏任务的请求,譬喻却不可能那样做。譬喻的身子圆滚滚地膨胀起来,像是在拒绝星座的要求。

[……哦啊?]

譬喻娇小的身躯上溅出丝丝轻微的火花。

[哇、哦哇、哇啊啊啊!]

我顿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星座『蛇首暴发户』要求发出悬赏任务!]

[星座『蛇首暴发户』要求发出悬赏任务!]

此刻的譬喻正在抵抗自己的本能。

『不同于常见的误解,许多鬼怪其实并不是刻意安排上演刺激性的场面。』

这是祂们的天性,驱使祂们回应订阅频道的星座的要求。

『越是具有天赋的频道主,就越会本能地想要制作回应观众喜好的任务,这也是所有鬼怪赖以生存的天性。』

还是个鬼怪宝宝的譬喻,恐怕更难战胜这种本能吧。

我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譬喻。

「不要紧的。」

滋滋滋滋滋!

「这个频道的订阅数,并非只有『一』。」

[星座『救赎的魔王』不同意发出悬赏任务。]

原先在空中劈啪作响的火花,瞬间从我指尖消散。

[已拒绝悬赏任务要求。]

[星座『蛇首暴发户』大感惊讶。]

我擡头看向天空。

「爬虫脑袋,这里没有祢想要的『故事』。」

深蓝的夜空里,隐约地有颗星星闪耀着光芒。

我直盯着那个星座,冷漠地说道:「我很忙,给我滚。」

 

 


  1. 19位于韩国京畿道中央的行政区,与首尔特别市接壤,是韩国首都圈发展迅速的城市之一。
  2. 20约台币两元。
  3. 21位于韩国京畿道南面的行政区,紧邻首尔市。人口较少,设有动物园等吸引民众参访。
  4. 22位于京畿道南面、京畿道的首府。人口众多,拥有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水原华城。

Episode 41. 真正的革命家

1.

话一出口,我顿时发觉自己好像说得有些过头了。虽然和我想表达的意思的确相去不远,但我没有刻意挑衅的打算。

说来也是可笑,或许是我太习惯这种令星座痛快的打脸表演了,明明我又不是刘众赫,现在也没人会为此赞助我Coin。

「你听见没?是救赎的魔王耶!」

张夏景在我身旁兴奋地蹦蹦跳跳,开口说道:「那个地球的星座,好像跑到我们频道来了!」

我正想告诉他「救赎的魔王」就是我本人,却突然想起不久前的对话。

「啊,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还是不说为妙。

我闭上嘴擡头仰望天空,从刚才开始,空中的星光就不断忽明忽暗。

[星座『蛇首暴发户』暴跳如雷。]

那家伙果然被气得七窍生烟。

反正祂再恼火也奈何不了我。蛇首暴发户充其量就是个低等星座,就算想在魔界现身,祂既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足以承担的概然性。

[星座『蛇首暴发户』对于区区化身竟敢藐视自己感到震怒!]

话说回来,在原作里解决那家伙的人是谁啊?总之不是刘众赫……

[星座『蛇首暴发户』对于名不见经传的星座反对自身提议大为愤慨!]

[星座『蛇首暴发户』四下张望,寻找星座『救赎的魔王』。]

这家伙,甚至没察觉我就是救赎的魔王。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只要祂对救赎的魔王感到不快,我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金独子心想,是时候慢慢将星座引导进入频道了。唯有如此,才能在革命家任务之后的魔王选拔战抢得先机。』

刻意向那家伙揭露我的名号,也是因为需要有人散播有关频道的传闻,但盲目地召集星座又太过危险。

若一开始就有强大的星座涌进频道,不仅譬喻会很辛苦,我也难以应付。

而时机正好,蛇首暴发户就在这时凑巧闯入。

[星座『蛇首暴发户』向周围的星座打听星座『救赎的魔王』。]

[星座『蛇首暴发户』听闻星座『救赎的魔王』的传言后大吃一惊。]

在圣人级星座之中,这家伙就是个低俗不入流的存在。

[星座『蛇首暴发户』声称自己见到了星座『救赎的魔王』。]

[星座『蛇首暴发户』为星座纷纷指责自己而大呼委屈。]

[星座『蛇首暴发户』强烈主张自己真的见过星座『救赎的魔王』!]

因此,那些高傲的传说级星座,肯定会对祂的话置若罔闻。

这家伙能触及的范围,也就是一些半斤八两的星座而已。换言之,若想找到与蛇首暴发户同等的下级星座,拿祂当诱饵可说是恰到好处。

[星座『蛇首暴发户』呼朋引伴,聚众结党。]

果不其然。

[许多新的星座已进入频道#BI-90594。]

真可惜,要是隐密的谋略家也在这个频道,势必会对我的策略感叹连连,向我发出讯息。

[新加入的星座亮出了自己的名号。]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23』忙于寻找化身掉落的指甲。]

[星座『投身火海的义犬24』对频道中的化身表现出好奇心。]

看这些星座的名号全都同为动物系列,看来祂是叫上了自己的朋友。

啃指甲的老鼠和投身火海的义犬……即使不必刻意回想《灭活法》的内容,也能猜得到祂们是什么出身。

想不到连这些小朋友也成为星座了。

[星座『蛇首暴发户』对星座『救赎的魔王』发出警告。]

[星座『蛇首暴发户』宣布,即刻起由星云〈十二支〉接管该频道。]

……哎呀呀?

说起十二支,《灭活法》倒是轻描淡写地提到过。这些家伙虽打着星云的招牌,却没有多少凝聚力,再加上多数成员都是下级星座,即使与之敌对也不成问题。

『金独子心想,订阅星座增加,接下来就该搞定配套措施了。』

频道规模扩张后,搅浑一池清水的泥鳅25也会变多。

现在的我无法自由运用星座的位格,需要有个星座作为清流,代替我维护频道的水质。

最好能找个拥有强大力量,三观还算端正,又能够彻底镇压这些三教九流的星座……该上哪找这样的家伙呢?

其实,答案我已了然于心。

「张夏景,你在干嘛?」

张夏景正聚精会神地不知在和谁传讯息,一听见我的呼喊,他吓了一大跳,紧张地转头望着我。

[『来历不明之墙』大吃一惊。]

才短短时间,连墙的反应都变像了。

我瞇起双眼,对他说道:「要是敢对其他星座提到救赎的魔王,你就死定了。」

「我只是听到祂的讯息,想小小炫耀一下……」

「你这样小心遭天谴,救赎的魔王很恐怖的。」

对此,张夏景不知作何感想,偷偷望了天空一眼,或许是以为救赎的魔王正在某处看着他吧。

所幸,譬喻的频道目前还没有异常动静,看来张夏景还没来得及四处胡说八道。

张夏景鬼鬼祟祟地向我问道:「你很了解救赎的魔王吗?」

「大概知道一些。」

「你们很熟?」

这该说是熟还是不熟嘛……

「大概就是你乱来的话,我可以跟他打小报告的程度。」

「你会跟祂告状?」

「看你表现了。」

虽然说得夸张了点,但这样也好,反正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利用这家伙的力量。

  

[星座『蛇首暴发户』正在寻找泄愤的地方。]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对您表现出好奇心。]

间接讯息接连不断地传来。

赛斯维茨公爵默默聆听这些讯息,皱着眉头开口说道:「晚上召集所有贵族。」

「什么?可是……我、我知道了!」

事务官被公爵严峻的表情吓得六神无主。

等到事务官匆匆离开办公室,赛斯维茨公爵这才取出新的烟草,点燃烟斗叼在嘴边。

没有半点消息就开通了频道……

他不清楚这是哪个鬼怪干的好事,但他绝不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无论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开通频道,只要善用眼前的状况,在第七十三号魔界的选拔战打响时,他便能抢占最有利的地位。

其他公爵的私下交涉至今尚未谈妥,根本不可能取得能在星星直播公开播送的频道。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好奇您的实力。]

虽然这些家伙的名号不是蛇就是耗子,但再怎么说,祂们也是星座。即使弄不清详细的来龙去脉,眼前的情况仍是他成为魔王的绝佳机会。

在一旁观察状况的奥姆布罗斯侯爵问道:「难道,您打算在无法启动工厂的情况下对抗革命家?」

「……」

「万一剩下的处刑官全部身亡,革命家就会取得能够杀死您的力量。」

失去追随者的独裁者,将成为死刑台上的牺牲品。

这就是「革命家游戏」安排好的剧本。

赛斯维茨公爵的双眼却眨都不眨一下,丝毫没有动摇。

「你说的没错,但前提是  现在出现的那家伙是真正的『革命家』。」

「您的意思是……」

「话说回来,老弟,你决定好站在哪一边了吗?」

「什么?」

奥姆布罗斯诧异地眨了眨眼。

「我是吉洛瓦特的侯爵……」

看着赛斯维茨公爵沉静的笑容,奥姆布罗斯一下子明白了「选边站」的真正意思。

「决定好了吗?」

斗大的冷汗浸湿了奥姆布罗斯的后背。

他的脑中一瞬间天人交战。

在这场战争之中,率先掌控「频道」的公爵,将占有绝对的优势。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众多星座涌入这个频道,而赛斯维茨也拥有第七十三号魔界中最强大的传说……

奥姆布罗斯并未苦恼太久。

「见过魔界的新魔王。」

这个判断,确实极具恶魔种的风格。

看着奥姆布罗斯的膝盖缓缓跪地,赛斯维茨公爵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将回收奴隶交给亚莲和马克处理之后,拜托譬喻暂时干扰频道的播出。这是为了预防不必要的衍生问题,因为我将要进行的谈话,被那些动物朋友听见可没什么好处。

「张夏景,你现在在和多少人聊天?」

张夏景看了看我,回答道:「三个左右?」

「一个是黑焰龙,另外两个是谁?」

「呃……其实,大概有五个。」

「五个?」

「正确来说,应该算是九个人啦……」

「……九个人?」

「如果再加上那些回复比较慢的家伙,总共有十五个吧?」

来历不明之墙拥有几项独特的功能,其中之一,就是张夏景不久前开通的一对一聊天机制。

这项功能极其强大,能在星星直播的范围内,向任何拥有名号的存在发送私人讯息。但纵使拥有这个能力,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张夏景这种地步。

「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同时跟十五个人聊天?」

「呃,这不是很困难的事吧?」

不过片刻时间,这家伙就和足足十五名星座或超凡座聊开了。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伙……我连和一个人专心交谈都有困难,张夏景这多工处理的能力真是惊人。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就是张夏景真正的能力。正因他拥有超群的沟通能力,日后才得以组建属于超凡者的一方势力。

张夏景窥看着我的脸色,问道:「怎么了?」

这次的选择至关重要。如果我在此时作出错误的选择,好不容易获得的频道可能在转眼间分崩离析。

我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说道:「我希望你帮我叫一个人过来。」

「嗯?谁啊?」

然而话到嘴边,我又有些犹豫不决,难以断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金独子思考着,我找来的家伙,以我目前的力量根本无法控制。』

我能走到今天,当真是举步维艰。

那些可恨的任务也很恼人,但最折磨我的还是星座。有事没事来个悬赏任就算了,仔细想想,我之所以会流落到魔界,也是因为那些家伙发布「命运」的缘故。

直到现在,只要一想起当时的遭遇,我仍会气得咬牙切齿,夜不成眠。

不管怎样,经过一番努力,我总算来到这个偏僻的舞台,开设了频道。但事到如今,我又得亲自把其中一个可恶的家伙叫到这里……

「怎么不说话?」

在这个世界上,肯定也有善良的星座。可能是我透过《灭活法》认识的星座,又或是在《灭活法》化为现实之后,慢慢令我重新改变评价的星座。

但无论有多正直,祂们身为「星座」的本质仍不会改变。

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的表情不太好看,张夏景眼中也带着忧虑。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

「还是你有什么烦恼?」

我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张夏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喜欢听人说故事。」

这句话莫名熟悉,我不禁笑出声来。

我再次端详张夏景的脸庞。雪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线条柔和的眉毛,还有那清澈又深邃的眼瞳……

我的心中生出了近似于罪恶感的轻微自责。

 如果是个喜欢故事的孩子就好了。

 既然刘众赫过得那么顺遂,这个角色最好能稍微尝到现实的苦涩……

 众赫不是不怎么听人说话吗?那就把她塑造成善于倾听的孩子怎么样?

我随意留言的结果,此刻就站在我的眼前。

带着能够看见世上繁星的双眼,以及能够倾听众人故事的双耳,如此诞生的人物。

或许是因为那股罪恶感,我不知不觉张口吐出了第一句话。

「我曾经认定某些人很差劲。」

「某些人?」

「大致上就是本质不好的人。有些人会折磨他人,或者说别人的闲话,甚至偶尔也会做出令人发指的行径。」

静静听我描述的张夏景问道:「听你这么说,看来你真的挺讨厌他们。」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但现在我不太清楚了。」

或许在无意间,我也吐露了自己的真心。

「有些家伙比我想的还善良,也有些人的表现和我所知的不太一样。」

长久以来,我曾读过的《灭活法》的无数文字,悄悄流过脑海。

「究竟哪个才是这些人真正的面貌,哪边是现实,哪里又是虚假的,我已经不太能分辨了。」

即使我的说词模糊不清,张夏景仍默默倾听着。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独自思索着的张夏景开口问道:「虽然很难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苦恼……但总而言之,你应该是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些人吧?」

「什么?」

「看起来是坏人,实际上或许是好人也说不定。这些人不就给了你一丝的期待?」

我的话听起来有这么浪漫吗?我笑了笑,揉捏着眉间。

也许张夏景说的没错。虽然有些粗暴地简化了我的说法,但也确实精准地指出了我的烦恼。

张夏景点着头说道:「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只能靠沟通了。跟那些人说说话吧,只要持续交谈,说不定就能看出是不是好人了。」

「就算沟通也没用。」

「为什么?」

看着张夏景有如孩子般天真的脸庞,我迟疑片刻,才吐露出我心中有些怪异的结论。

「因为……我认为每个人都拥有一堵巨大的高墙。」

虽在心中暗叫不妙,但话一出口便覆水难收。

什么巨大高墙啊,简直是埋头阅读《灭活法》的十五岁金独子才会有的中二发言。

但我忽视了一件事。

「高墙?」

正在聆听的这家伙,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十五岁。

「听起来满有趣的,你继续说说看。」

我叹了口气,决定暂时化身为十五岁的黑焰龙试试看。

「虽然你和我也会这样对话,但你也晓得吧?我们彼此能够分享的话题,其实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已。」

我之所以转移到这个话题来,是因为不愿再多谈论有关星座的事。话虽如此,这些话也不是我凭空编造出来的。

[『第四面墙』注视着您。]

『金独子想着,或许无论小说或现实,这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如果阅读了这么久,却依然没能了解祂们的真面目,那只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了吧。』

我感到周围一切似乎渐渐变得疏远。

那些化身交谈的模样、那些从半空飞来的无意义的间接讯息,四周的一切在慢慢扭曲,令我产生所有事物都正逐渐化为文字的错觉。

或许,这也正是第四面墙展现出来的风景吧。

无数文字飘过,撞击在墙面上的话语无力坠落。那是没能成为故事的语汇。

倏然,我惊觉在我面前的那双唇瓣,还在认真地说着些什么。

「……要是连那堵墙都没有了,大家应该也很难承受吧。」

「什么?」

「谁都拥有阻碍着彼此沟通的墙,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如果将所有事都说出口,却无法获得理解,一定会很受伤……」

张夏景的视线飘向远方,我无法得知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不知为何,我仿佛也能看到他眼中映出的景象。

[『来历不明之墙』斜眼瞟向『第四面墙』。]

张夏景静静地笑着,继续补充:「即使如此,还是要继续对话,反正对方一定就在墙的另一端。」

「既然隔了一道墙,要怎么交谈?」

「写在墙上就行了吧。」

见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顿时有些泄气。

「不管泼粪还是撒尿,总之在墙上留下某些痕迹,让对方能认出我就好。」

很想吐槽他这么屎尿齐发,难保不会弄得反目成仇。我强自忍着才没将话说出口。

「那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

「那么?」

「重要的是,你确实留下了些什么。」

「对方又不会晓得墙的另一端发生了什么事。」

「至少那面墙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我一时哑口无言。

张夏景用坚定而温暖的声音说道:「这么一来,或许哪天就会有人看见也说不定。」

我安静地看着张夏景。

由于我的私心而诞生在这世上的张夏景,虽因我而生,却过着与我全无交集的生活。

而现在,他正与我彼此对视,相互交谈。

某种迫切的心情油然而生,我好不容易才抚平了心绪。在这短暂的瞬间,我思索着张夏景所说的关于墙的事。

「有件事我很好奇。」

「……嗯?」

「你也会像这样替那些星座咨询吗?」

「啊,这个嘛……」

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显然是被我猜中了。

不知怎么地,我似乎明白那些星座为何愿意向张夏景敞开心房了。

这个宇宙最至高无上也最孤独的存在,祂们看过的故事多不胜数,想说的话更是无穷无尽。

一如与我的相处,张夏景也倾听了祂们的话语吧。

[星座『蛇首暴发户』四处寻找那名放肆的化身!]

张夏景和我同时仰望天空。

多亏譬喻干扰了频道,蛇首暴发户一时半刻找不到我在哪里。当然,这个效果无法持续太久。

张夏景不安地问道:「那个家伙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吗?」

「大概吧。」

先前在频道上丢尽脸面,祂恐怕正咬牙切齿地意图报复吧。

烦恼半晌,我也终于下定决心。

张夏景说的没错,既然有墙存在,我好歹该在上面涂涂写写留下痕迹,纵使可能会改变既定的故事,也在所不惜。

从今而后,我不想再当个单纯的读者了。

「张夏景,你能帮我联系这个人吗?」

仔细想想,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做的。为了看到我希望的结局,编排着全新的故事。认真说起来,我其实早已满怀激动地振笔疾书了吧。

虽然我还无法得知,谁将会阅读我所写下的故事。

「谁?」

不晓得这个星座会不会答应我的提议。

频道已经开启,只要祂愿意出手帮忙,我应该能顺利结束革命家任务。

忽然,空中传来了一道讯息。

[『第五个夜晚』已经到来。]

不祥的笛声响起,我忍不住转头望向工业区的方向。在熊熊窜升的火光中,人们厉声悲鸣。

我面色凝重地向分散两地的亚莲和马克喊道:「聚集所有工民!」

  

从第四个「夜晚」草草结束来看,足以确定公爵陷入了困境。

我们绑架回收奴隶,断绝了工厂运作的能量,只要不是莽夫,照理说,即使强如公爵也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但走投无路的公爵,竟亲自带领贵族开启了「夜晚」。

『金独子寻思,他们又在打什么算盘?』

考虑到目前有新的星座这个变数出现,我有些心烦意乱,而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出愿意与我站在同一阵营的星座。

『算了,积极地思考吧,这说不定是个转机。』

没错,没必要胆怯软弱,毕竟我也是堂堂的星座了。

一路奋战至此,这次必定也能迎刃而解。

「张夏景,你负责处理处刑官,千万不要与其他贵族硬碰硬。」

「好!」

我发动风之径在空中急奔,赶往火势最猛烈的街区。只见一名恶魔种站在将要倒塌的钟塔之上,而那名恶魔种也几乎同时发现了我。

「你就是革命家吗?」

全身缠绕着火焰的长发恶魔种。

他散发的热气刺痛了我的脸颊。从那张狂的炙热气息,以及金黄火势翻涌的模样来看,我大致明白了他的身分。

整个第七十三号魔界,唯有一人拥有这种传说。

「奥姆波罗斯侯爵。」

第七十三号魔界中,这名恶魔种的实力仅次于公爵。若是在成为星座之前,我恐怕也会迟疑要不要正面对上这家伙。

但奥姆波罗斯的表情有些怪异。

「不是奥姆波罗斯,我是奥姆布罗斯。」

啊哈,原来说错名字了。不管我再怎么喜爱这个故事,也没办法连龙套角色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奥姆波罗斯似乎自尊心受创,不断嘀咕道:「认出我了也不逃跑……我本以为这家伙不会太短命,结果脑子也不太灵光。」

「要是觉得打不赢,我当然会逃,奥姆破罗斯。」

「我说了,我叫奥姆布罗斯!」

我没有回答,只是不停提升体内积蓄的魔力。

上次我曾利用星座的位格战斗,但当时面对的只是好对付的喽啰。像奥姆破罗斯这种等级的对手,光是释放位格尚不足以令他露出破绽。

因此这一回,必须全力以赴正面交锋了。

[已启动5号书签。]

[已发动专用技能『微形化Lv.3』。]

[已发动『电人化Lv.11(+1)』。]

金黄的烈焰由奥姆破罗斯紧握的拳头中爆发。

这是他最擅长的传说「爆裂焕」,也是第七十三号魔界里首屈一指的爆炸系技能。虽然威力强大,但不算太难闪躲,因为爆炸范围大,打击的密度相对较低。

「该死的鼠辈!」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对『恶魔侯爵奥姆布罗斯』的发言感到厌恶。]

奥姆破罗斯或许是察觉了单纯以爆裂焕攻击,难以对付身形缩小的我,立刻改变了作战方式。

他双掌中窜出的烈焰凝聚收缩,变形为更小的火球,似乎意图压缩攻击面积,以力量压制我。

策略不错,但他挑错对手了。这种攻击就该留给平凡的化身。

「去死吧!」

我看准了如子弹般飞速射来的爆裂焕,毫不犹豫地出拳接招。

充满魔力的白清攻击,深深贯穿了爆裂焕的中心。一时间,我的耳边嗡嗡作响,被卷入燃爆的碎片在空中飞散,蔚为壮观。

轰轰轰轰轰!

冲击气流横扫而出,原先周围铺天盖地的火势瞬间熄灭,只剩下蕴含白清之力的电流充塞四面八方。耳边一阵嗡嗡声响,转眼间视野里只剩一片莹白。

[星座『蛇首暴发户』对您的力量感到诧异。]

经历白清雷击扫荡的空旷地面上,已找不着奥姆破罗斯的身影。他可能是被冲击震飞了,也有可能已经灰飞烟灭。

惨遭破坏的工业区一片狼藉。几名工民亲眼目睹了我的力量,吓得纷纷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天啊……」

光是不完整的化身体就能造成这种伤害,现在连我也不确定我在战斗中能发挥多大的力量。如果能顺利返回任务剧情线,即使跟普通星座一对一单挑,应该也赢得了吧?

[您使用了化身体无法承受的力量。]

[您的化身体极大部分已毁损。]

……可恶,又来了。

不过无妨,反正以这副破烂化身体过活的日子就快结束了。

「哇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被眼前状况鼓舞,周围的工民纷纷站起身来高声呐喊。

「革命家!革命家!」

[许多新的星座已进入频道#BI-90594。]

是星座数量增加的讯息。

这和我培养鼻荆频道时的心情截然不同。终归因为这是「我的频道」,才会有这种激动的情绪吧。

我奔赴战线的最前方,随手解决了胆敢跨越雷池的一干贵族。

「呜啊啊啊啊!」

在没有工厂的情况下爬出老巢,这个结局可说是公爵自找的。在盛怒的工民一波接一波的攻势中,贵族的势力逐渐分崩离析。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我总算看见了工厂的正门。

领头的工民高喊道:「革命成功近在眼前!只要再前进一点  

就在下一刻,剧烈的晃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慌了手脚的工民们惊声尖叫着跌坐在地。

眼前,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升起。有如沉睡的苍老野兽的巨大建筑,正在苏醒。

轰隆隆隆隆。

轰鸣的引擎声令人联想到蒸汽引擎,乌黑的煤烟遮云蔽日,警笛声震耳欲聋。霎时,我的心沉了下来。

工厂启动了?这怎么可能?

但我没有时间细想,一颗巨大的拳头猝不及防地挥了过来!我往后倒飞出去,撞碎了好几栋建筑物,被倒塌的钢筋水泥所淹没。

我一瞬间失去了意识,随即再度找回神智。

[化身体的传说严重毁损。]

[请吸收新的传说,或返回主线任务。]

鲜血从体内汩汩流出,全身的传说不稳定地震荡着。

该死,脑子里太过混乱,我好像掉以轻心了。居然犯了这种错误……但有件事无论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工厂究竟是怎么启动的?

[星座『蛇首暴发户』享受您落魄的惨样。]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对您的困境感到愉悦。]

[极少数星座希望您能在更深沉的苦痛中挣扎。]

混帐!好不容易开通了频道,竟然没有一个星座站在我这边。

正当我咬着牙试图起身,耳边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揪着头上的毛专注地看着您。]

2.

……什么?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仔细端详您的脸孔。]

等等,齐天大圣真的出现了?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看着您的服装瞇起双眼。]

那久违的视线令我感到一股微妙的安定。一个人的目光竟能使人这般心安,真是怪异的感受。

「紧箍儿的囚犯。」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注视着您。]

大概是因为我在脸上覆盖的传说改变了相貌,齐天大圣似乎没什么把握,无法确定我究竟是不是金独子本人。

我思索片刻,决定给祂一个明确的答案。

「是我没错。」

空中倏忽一片死寂,沉默得像是整座天空倒抽了一口气。

随即。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您的真实身分感到震惊!]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追问您究竟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您何以身处此地感到好奇。]

众多讯息倏忽蜂拥而至。

齐天大圣,既不隶属绝对善,也不是绝对恶体系的中立星座,虽顽皮爱惹事,又往往对他人漠不关心。由于与生俱来的桀敖不驯,与任何星座都难以维持紧密关系……

我从《灭活法》认识到的齐天大圣就是这样的存在。

在作品尾声,祂以一人之姿对抗无数星座,累积了超乎想像的神话级传说,跃升为《灭活法》名副其实的最强星座之一。

但直到最后一刻,祂依旧没有与任何人物建立深厚的联系,孤独而终。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

听着齐天大圣没完没了的讯息,我闭上双眼,再缓缓睁开。

信赖我已知的情报非常重要,但是  

「齐天大圣。」

滋滋滋滋。

「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齐天大圣久久说不出话来。

即使我成为星座,对我而言祂依然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然而这一瞬间,我感觉齐天大圣仿佛就在我眼前。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抿着嘴唇沉吟半晌。]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反复抓揉着自己的毛。]

下一秒,某个东西从空中轻飘飘地落下。

我下意识伸手抓住那东西,拿近一看,竟是「齐天大圣的毛」。

我忍不住扬起微笑。或许,这就是齐天大圣对他人表达信赖的方式吧。

[您对于登场人物『紧箍儿的囚犯』的理解程度微幅上升。]

我对齐天大圣开口道:「我在这里的事是个秘密,祢明白吧?」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点了点头。]

祂的口风比想像中更紧,应该会好好替我保守秘密。

「话说回来,祢又怎么会跑来……」

我的话还没说完,崩坏的建筑物一侧墙面又轰然倒塌,某个人闯了进来,扬起阵阵尘灰。

来人正是张夏景。幸好,他目前仍安然无恙。

「刘众赫!你还好吧?」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面露诧异之色。]

经他这么一喊,我才想起我还顶着刘众赫的名字到处奔波呢,之后该找个时间跟张夏景坦白我的真名了。

我先询问他外头的情况。

「外面怎么样?」

「情况不太妙。」

也是,光听外头的声响都能猜到十之八九。工民的呻吟声此起彼落,撼动着整个空间的震动更不断自地面传来。

张夏景的脸色更加凝重。

「他们为了找你,把工业区弄得一团糟。」

工业区要是没变得满目疮痍那才是怪事,毕竟眼下根本毫无办法阻止工厂运转。话虽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轻言放弃。

「处刑官怎么样了?」

「只剩下一个,他实在太能逃了……」

浑身笼罩着战士气势的张夏景,脸颊上沾满恶魔种的鲜血。在短短时间里就解决了两名处刑官,这成果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最后那个处刑官也拜托你了,只有杀了他,才能把公爵……」

说到一半,我的脸上忽然溅出些微的火花。

霎时,我感到双膝使不上半点力气。

「喂!你  

张夏景大吃一惊,连忙过来撑住我的肩膀。

劈啪劈啪,我的肌肤正在龟裂。

[毁损的传说已崩解。]

[『流放者惩处』重新启动。]

[您的化身体耐久度即将耗尽。]

……这个没用的化身体,动不动就出事,看来现在适合翻车鱼这个外号的人不是刘众赫,而是我了。

「譬喻。」

[哇啊!]

我一呼唤,譬喻就凭空出现,手指一顿比划,随即浮现了任务讯息。

〈支线任务 传说修缮〉

分类:支线

难易度:D

成功条件:请将受损化身体的耐久度恢复至一定程度。

时间限制:无

奖励:无

任务失败: 

这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我预先拜托譬喻准备的任务。

原则上不可能针对特定个体动用支线任务,若是隶属管理局的正式频道,更不会允许此类情事发生。

[由于进行支线任务,『流放者惩处』已缓解。]

多亏了譬喻提供的任务,化身体承受的疼痛减轻许多。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您使用任务的方式感到有趣。]

[您获得800 Coin赞助。]

正常来说,这做法肯定会遭到其他星座谴责,但这次的任务内容并没有特别的奖赏,因此也没有星座刻意挑起事端。毕竟此时的我只是一介流放者身分,在正式进入主线任务之前,唯有持续接受任务,才能坚持下去。

[由于获得支线任务,化身体的崩解暂时延迟。]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我擡眼望向半空,正好和忧虑地俯视着我的譬喻四目相对。我刻意对她微微一笑。

我没事,别担心。

譬喻转动着小小的脑袋,再次消失在空中。此时她必须管理整座工业区的任务,想必也忙得不可开交。

看着缠绕在我身上的火花逐渐平息,张夏景问道:「好点了没?」

「还撑得下去。亚莲人在哪里?」

「她跟马克在一起,他们应该正在疏散工民。」

明智的选择。

既然工厂启动了,单靠工民的力量太过勉强,除非一直掩藏身分的「真正的革命家」出现,那倒还有机会一战……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只见天空已被烟尘蒙蔽成灰蒙蒙一片,四处都是贵族和工民倒地的尸体。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眼看着工厂的阴影在远处蠢蠢欲动,张夏景紧紧咬住了嘴唇。变形后的工厂酷似一名巨人,竖在年迈巨人头顶的烟囱还不断喷发着滚滚煤烟。

巨人在附近的建筑物之间摸索,掏出了某个物体。

「呃啊啊啊啊!」

一名垂死的贵族被工厂的巨手抓住,不停挣扎。仔细一看,似乎正是刚才与我交手的那名侯爵。

「公爵!公爵啊啊啊!」

侯爵痛苦呼号着,被塞进了工厂打开的燃料槽中。

有如齿轮绞动的辗压声传来,工厂的动力炉满足地燃起了熊熊大火。我总算明白公爵是如何启动工厂了。

张夏景用不敢置信的语调说道:「居然把自己的部下拿来当作动力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也就是说,他不在乎什么工业区了吧。」

「怎么可能?这不是他的工业区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只是迳自发动了「拉马克的长颈鹿」,吸收传说碎片,修复破碎的化身体。

『金独子想着,那家伙打算成为魔王。』

工厂仰起头来,像是要挑战夜空般从共鸣箱爆发出轰然的噪音。

『看好了,星座们!这就是祢们渴望的!』

他似乎完全陶醉在自己创造的故事里了。也许无论年纪多大,又活了多少岁月,在故事面前,任何存在都会像年幼的孩子般兴奋难耐。

在公爵暴走的期间,譬喻频道的星座也逐步增加。

[极少数星座对『恶魔公爵赛斯维茨』的行动产生兴趣。]

这使我不禁再次回顾自身,或许我一直以来也是那副德性。

「要引起星座的关注并不困难,难的是创造出好的任务剧情。」

《灭活法》的鬼怪之王,曾说过这样一席话。

我认同祂的说法,但另一方面,我也有这样的疑惑  究竟什么才是好的剧情?真的有所谓好的剧本吗?

「要是继续放任不管……」

「再等等。」

我拦住张夏景,观察着工厂的动向。

对方的传说兵器  工厂,拥有能辗压整座工业区所有存在的武力值,远超出既有概然性能容忍的程度。

在这种难易度不上不下的任务里错用这股力量,换言之,就是准备自取灭亡。

滋滋滋滋!

果不其然。强行运作的工厂,关节部位爆发出点点星火。

我向吃惊的张夏景说明道:「这多半是传说的『说服力』量能不足,随便抓几个贵族作为燃料,这种办法不可能长久的。」

作为工厂燃料的「说服力」,是由投入的无数传说碎片加工制成的。所有的传说兵器,都是消耗说服力才能暂时克服概然性,进而运转发动。简单来说,那个工厂的情况,和我现在的化身体相差无几。

因此,以这种方式勉强运行,不消多久就会被卷入反噬风暴……

滋滋滋!

但不同于我的猜测,工厂的行动并未减缓。

[星座『蛇首暴发户』满足地注视着『恶魔公爵赛斯维茨』。]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对『恶魔公爵赛斯维茨』的破坏行动感到愉悦。]

[极少数星座欣然支付概然性。]

……混帐,原来如此,有人正在替它支付概然性。

『革命家躲在哪里!』

剧烈的地震再度扩散开来,工民们发出惊骇的惨叫。我倚靠着墙壁,勉强才站直身子,向前走去。

张夏景吓了一跳,猛地捉住我的手臂。

「现在出去就死定了!看这情况还不晓得吗?」

我试着评估化身体的耐久度。

我有足够的力量解决那家伙吗?

不知道。

要是发动电人化或风之径,能解决那东西吗?

也没有把握。

「张夏景,去杀了最后一个处刑官,其余的事我会看着办。」

听我这么说,张夏景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干嘛这么拚命啊?逃跑不就得了!你又不是真正的革命家!」

「我讨厌那种剧情。」

「什么?」

「太老套了。」

我奋力冲向工厂,破碎冷清的工业区街道尽收眼底。尽管外头闹得天翻地覆,大部分工民依旧选择闭门不出,大气也不敢吐。

看着这幅景象,我回想起刘众赫的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

直到工业区的「最后一夜」到来,革命家仍未现身。

……没错,我早就预想到会变成这样。

即便如此,我仍希望故事能有一点改变。

许多工民瘫坐在墙边,全身鲜血直流,不时朝我伸出手来。

「革、革命家大人……」

革命算什么?这一切又算什么?居然要死伤这么多人命。

这样的任务,究竟为何要存在?

[星座『蛇首暴发户』紧盯着您。]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对您高声尖叫。]

[星座『投身火海的义犬』期盼着您的毁灭。]

那些星座不断朝我发送恶意讯息,而不得不将这种讯息传送给我的譬喻,也在半空中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我若无其事地向她摆了摆手。

老实说,刚才确实不太好受,但现在真的不要紧了。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注视着您。]

因为,至少还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希望您能摧毁那个破铜烂铁。]

我高高跃起,纵身半空。

3.

轰隆、轰隆。

设置在工厂交接处的气缸内,活塞剧烈地往复运动,房子大小的研磨机随之发出轰然巨响,奋力转动。未能消化完全的传说碎片像没旋紧的螺丝,从工厂不够结实的表面向外突出。

这足以证明目前的工厂还只是半成品。

公爵看着工厂东拼西凑的粗糙外观,微微蹙起眉头。

虽然目前的水准叫人不甚满意,但这程度还过得去。

工厂,魔界中大部分独裁者所持有的传说兵器,都与这座工厂相差无几。每个工厂的威力千差万别,但在这之中,赛斯维茨的工厂尤为独特。

去一趟冥界确实很有意义。

这座形似巨人的工厂高达四十米,是参照冥界的巨神兵打造而成。当初公爵百般讨好一名冥界的审判官,才好不容易得以一窥巨神兵的模样。

当然了,比起巨神兵,公爵的工厂不过是个功率远远不及的复制品。

虽然现况不容满足……

工厂似乎对公爵的心思感到不悦,吐出粗重的呻吟。

轰隆隆隆隆!

砂轮机的刀锋将地面整个掀起,在漫天灰蒙蒙的烟尘笼罩下,工民街上数十栋房舍同时倒塌。公爵无情地摧毁了那些房屋,像是年幼的孩子捣毁用心搭建的玩具城堡。

[极少数星座对破坏行动感到痛快!]

[少数星座指向四下逃窜的工民!]

这个故事沉淀了许久。

赛斯维茨工业区历史悠久,但公爵的行动没有丝毫犹豫。

「呃啊啊啊啊!」

研磨机一路吞噬爆炸破碎的传说,而公爵冷淡地想着。

  这不过是通往更宏大故事的牺牲品罢了。

四百年,足以让大部分王朝经历兴衰起落的时光。

这段时间,他是此地的独裁者。他曾热爱过工业区的一切,有时是位明君,偶尔也会成为暴君。他曾尝试透过温和的统治提升工民的幸福指数,也曾利用猛烈的镇压与暴政屠杀群众。

有欢乐也有悲伤,偶尔也很有趣。

然而某一天,公爵发现自己心中只残存着一种情绪。

  厌倦了。

参观完奥林帕斯的冥界之后,这个念头越发强烈。

  我为什么得在这里吞咽这些无味的故事?

他念念不忘冥界女王餐桌上的豪华盛宴。

异界的御剑大师、大贤者、九级大魔导士……看着那些精心料理的传说碎片,赛斯维茨公爵由衷地赞叹。

  老天啊,原来世上还有这种料理。

他魂不守舍地品味着嘴里迸发出来的绝美滋味。

『看来你胃口挺不错的。』

直到回过神来,公爵才意识到波瑟芬妮根本没动过眼前的菜肴。

波瑟芬妮望着他狼吞虎咽后餐盘上零零落落的传说,仿佛在看着什么垃圾食品。

赛斯维茨公爵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耻辱感。

  我要前往下一个任务。

体验更宏伟的故事,感受更强烈的刺激,还有……掌握更强大的力量。

  我要成为魔王,我要每天享受那些该死的馊水无法比拟的伟大传说。

为了这个目标,抛弃一座微不足道的工业区根本不算什么。

『谈什么革命?』

他如雷的嗓音响起,整座工业区陷入了微微的颤栗之中。

『看好了,根本没有革命!那全都是任务里的情境剧,不过是四百年间翻来覆去的空虚游戏罢了!你们就是为了这种荒诞无稽的剧情死命战斗!』

尽管一路以来,自己也是任务的一部分,赛斯维茨依然如此高呼。仿佛唯有如此,他才能踏出下一步。

  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实际上,他的言论的确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赛斯维茨公爵因自己的论点感到极大的安慰,也在众多星座的瞩目之中得到解放。

借由否定自身过往获得的微末快感,赛斯维茨久违地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世界的中心,但是……

「就这么开心?」

某个人这么反问道。

  

那人正是我。

你是……

可恶,把他人的心声听得太清楚也是个问题。

[登场人物『恶魔公爵赛斯维茨』野心疯狂暴走。]

[已强烈发动专用技能湿第二阶段!]

公爵的私欲在心中肆意横流,露骨地展现他阴郁晦暗的一面,让一旁观看的人不得不为他感到可悲。情况有多明显呢?大概是无法使用全知读者视角的家伙,也能感受到的程度。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因公爵的言行蜷缩起四肢26。]

[星座『蛇首暴发户』表示自己没有手脚,无所谓。]

那些家伙尚且如此,可见严重程度非同小可。

对这个状况浑然不觉的公爵笑了起来。

『原来革命家是个冒牌货啊。』

「你说谁是冒牌货?」

我用书签发动风之径,全速穿越工业区。巨大的挥击有惊无险地掠过我的背脊,研磨机扫过的地方全都留下了仿佛被轰炸过的深坑。

……这么强大的攻击,对上部分低阶星座恐怕也能完全辗压了吧?

我的化身体状态岌岌可危,不可能承受得了这样的威力。

这就是「传说兵器」,能为非星座的存在,提供堪比星座的力量。

更何况,赛斯维茨公爵纵然不是星座,也是一名强大的恶魔种,他所储备的史诗级传说,不下于低阶的圣人级星座。

砰轰轰轰轰轰!

从研磨机内部接连投下的砲弹让整座城市陷入火海,失去家园的工民们在街上游荡哭泣。

那些流离失所而来到魔界的人们,为了活下去,他们克服万难,准备在此终老一生。然而,此刻他们再次失去了栖身之地,只能绝望地看着我。

看着那些工民,我不禁在想。

我和他们一样,都厌恶这些任务。

但……天杀的。

『金独子心想,虽然很不想承认。』

我似乎有些明白,这个任务为何存在了。

拨开空气的流向,我以风之径打通一条捷径,一跃来到工厂的头部,再次发动了电人化。

[您的化身体耐久度即将耗尽!]

都怪我刚才被打晕了片刻,白白浪费了书签的持续时间。

剩余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左右。

啪滋滋滋滋!

白清雷击在我的右手凝聚沸腾,轰向了工厂顶部,伴随着将我的拳头反弹的力道,工厂表面微微凹了下去。

『嗯?』

打击力道果然不尽人意。以目前的化身体,连原本十分之一的力量也发挥不出来。

『还挺像样的嘛。』

况且续战力也不足,但此时此刻我只能舍身应战。

我必须亲手铲除这家伙。

[您释放出『星座的位格』。]

[您的化身体严重受损,只能释放少部分位格。]

我不过在瞬息间释放出一小部分位格,工厂就暂时停止了运作。我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将魔力集中在双拳之上。

『这个气息是?你、你该不会  

砰磅!砰砰砰!

[已发动『黄金幼龙的破碎心脏』。]

每当我感到魔力下降,黄金幼龙的心脏就会在我的心口加速跃动,补充更多魔力。在连续的打击之下,工厂的外壳逐渐剥落,螺丝松脱,未能消化的传说碎片从缝隙中流泻而出。

『金独子想着,要是化身体完好无损,这场架还有得打。』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焦躁地注视着您。]

在祂的目光之下,我坚定地以蕴含着电人化之力的重拳,一拳一拳砸向工厂外壳。要是知道战斗会这么惨烈,我当时早就更认真地向基里奥斯求教了。

唔,但我这人没什么才能,结果大概也差强人意吧。

[您的化身体耐久度已达极限。]

[若不立刻停止战斗,化身体将再度崩解。]

我的呼吸逐渐急促,挥动的拳头也越来越缓慢。然而在我的重击之下,工厂依旧结实稳固。

公爵喜形于色。

『多亏了你,这个工业区最后的任务剧情应该会变得相当美味吧。』

我很清楚我赢不了,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为了取胜而舍命战斗。

『金独子俯视着下方工业区遥望着此处的工民们。』

人们正在注视着我。有人看得目瞪口呆,也有人双手紧握。

我也看见了亚莲和马克的身影。

他们的面容虽各不相同,但大家眼中都闪耀着相似的神采。

革命家正在抗争。

只要人们这么认为,就已经足够。

我们正在革命。

那究竟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只要写下了这样的篇章,让更多人深信不疑,就必定能拥有力量。

就像传说化为了现实。

[您对该任务的影响力更加深化。]

就在下一秒,工厂巨大的臂膀却接下了我的攻击。

砰的一声,我被反作用力弹飞了老远。

『勇气可嘉,但你赢不了我,因为你只是个伪劣的仿冒品。』

我从满地断瓦残垣中撑起身体,对他说道:「的确如你所说,我不是革命家。但革命是真的。」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这么武断?因为你最初也是革命家?」

『你!』

「因为即使掀起了革命,最终仍会陷入统治结构的无尽循环?」

我并非不能理解赛斯维茨公爵的心情,毕竟关于革命家任务的悲剧,我也知之甚详。

  发动了革命的革命家,最终会成为什么?

「你一人的失败,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失败。」

这世上有可怕的任务,也有悲剧性的任务,但是……

「绝对没有毫无意义的任务。」

再怎么无用的任务,终究有人活在其中,或喜,或悲;或挺身战斗,或向不可能发起抗争。

有些人因此殒命,也有些人因而拯救了彼此。

这就是我所知的《灭活法》的任务剧情。

正是因此,我才能读完那漫长的《灭活法》篇章。

身体的动作越来越艰难。如果按照原作采取行动,或许就不必受罪了吧。

刘众赫心想,要是找不出革命家是谁,那就屠杀一切,直到他现身为止。

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的刘众赫,终究作出了最糟糕的选择。

但我不想那么做,因此我才咬牙持续这该死的战斗。

轰隆隆隆!

我再次承受了公爵的猛力一击,背脊无力地弯曲。

工厂的巨手伸向了倒落在地的我。

『你的故事真令人垂涎三尺,我要吃了你。』

这家伙在冥界领略了传说的滋味,自然会对我的传说饥渴难耐。就在那庞然大手将要抓住我的瞬间,有个人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滚离了巨掌抓握的范围。

灰蒙蒙的烟尘下,站着一个熟悉的女子。

「妳在干嘛?」

那是工民议会的议长,亚莲。

我皱起眉头,扶着墙站起身来。

「让开。」

「你已经尽力了。」

亚莲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脸上带着决然的意志。

一丝凉意顿时涌上心头。

等等,难道革命家是……

『哈哈哈!自封的革命家,躲到哪里去啦!』

听见公爵的声音,亚莲倏然转过身去。我意识到她打算做些什么,连忙在后面追了上去。

然而,在她在公爵面前站定之前,有个人突然喊道:「真正的革命家在这里!」

他指着自己,放声大喊。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面孔。

[某人已作出『革命家宣言』!]

那人可能是工民议会的一员,也可能是一直躲躲藏藏的一介工民。我对他的名字和长相都毫无印象,是个在《灭活法》中压根不曾提及的配角。

『喔?』

「不,我才是革命家!」

这次响起的是女人的声音。同样是个陌生面孔,她可怜地颤抖着肩膀,双脚却坚定地踩着地面,高声呼喊。

以他们为开端,呐喊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某人已作出『革命家宣言』!]

[某人已作出『革命家宣言』!]

不只是亚莲和马克,不只是隶属工民议会的成员,原先在街巷里隐匿踪迹的化身们全都走到街上,纷纷放声大喊。

他们举着普通的兵器,以根本无法与工厂抗衡的脆弱身躯呐喊着。

「我才是革命家!杀了我!」

工民们怀抱着悲壮的决心,打出这张独一无二的底牌。

无数工民拿着武器,如潮水般向工厂进击。那鼓舞人心的气氛在工业区中如野火般蔓延,也同样感染了我。

这是在刘众赫活过的《灭活法》中,不曾出现过的光景。

我忽然感到有些惋惜。

多么希望第一百一十一次回归的刘众赫也能看见这幅景象,若他见到这一幕,肯定会作出不同的选择。

然而,就在这一刻。

「我就是革命家刘众赫!」某人这么嚷道。

「我才是刘众赫!」

「不,刘众赫是我!」

……什么?不对,等等。

「你们在说什么?我正是刘众赫本人!」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人们不再自称「革命家」,而是改口嚷着「我的」名字。

工业区里无数的「刘众赫」都举起手来。

[某人已作出『刘众赫宣言』!]

不是吧,这……等一下。

[星星直播的成就系统产生混乱。]

  

同一时刻。

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以及端坐在他肩上的娇小人偶抵达了工业区。

「金独子真的在这个地方?」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用力点了点头。]

4.

刘众赫利用臻至化境的「隐密机动」和「隐身帷幕」轻松侵入了工业区。

[您已进入新的主线任务地区。]

魔界工业区,虽然在第二次回归他也曾短暂到访魔界,但这是他首次在这个时期来到此地。

他缓缓环顾四周,审视工民街上来去的化身。他们早已放弃了任务,对世界满是绝望,他们脸上的神色,亦是刘众赫不愿意轻易与他人多有接触的原因之一。

因为于回归者而言,那种情感正是最可怕的剧毒。

  比想像中宁静多了。我以为若是金独子在这,八成会闹得鸡飞狗跳。

附近并未看见形似金独子的身影,照他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应该走到哪都很惹人注目才对……

甚至令人不禁疑心,那家伙是否真的还活着。

「真麻烦,这地方太大了。」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希望您不会造成不必要的牺牲。]

肩膀上的乌列尔娃娃鼓起脸颊。

刘众赫叹了口气,集中精神观察周围。这回偏偏和大天使的象征体同行,做起事来也绑手绑脚。

虽然大可以随便抓个工民来打听……

他一集中知觉,便察觉了隐藏在众多工民之间的黑暗气息。

那是恶魔种特有的气味。如果捉来审问的是恶魔种而不是其他物种,大天使也不会多说什么吧。

要是能逮住那些握有情报的家伙来问话,应该更有效率。

恶魔种固然强大,但刘众赫可是超凡座。无须借助背后星的权能,依靠自身登上等同星座境界的存在。

若敌人的实力与星座相当,结果或许还不一定,但凡人之中,几乎没有足以威胁刘众赫的存在。

  就是那家伙了。

刘众赫的身影如行云流水,转瞬间贴近了目标背后。大吃一惊的恶魔伯爵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刘众赫已然发动了技能。

[已发动专用技能『声波阻隔Lv.10』。]

刹那间,恶魔伯爵就被抓住脖颈拎了起来,整个人在半空中拚命挣扎。

刘众赫不管他的抵抗,迳自开口说道:「从现在开始,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就饶你一条狗命。」

纵使他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还是以此作为威胁,毕竟根据他的经验,这么说会更具效果。

恶魔伯爵惊慌失措地嚷道:「什、什么,你这家伙!咳咳!竟、竟然胆敢……」

重拳无差别地落下,恶魔伯爵的身躯顿时千疮百孔。

恶魔伯爵几乎吐出了整整一大碗的黑色鲜血,口中兀自咒骂不休,但不到五分钟,他的语气就变得卑躬屈膝、毕恭毕敬。

「您、您尽量问!问什么都可以!」

刘众赫这才开了口。

「金独子……」

话刚出口,刘众赫蓦然想起了什么。如果是他认识的那个金独子,不可能会以真名示人,明目张胆地在这里活动。

于是刘众赫换了个问题。

「『刘众赫』人在哪里?」

  

[某人已作出『刘众赫宣言』!]

[某人已作出『刘众赫宣言』!]

无数工民高喊着刘众赫的名字,这幅情景,仿佛整座工业区的人都变成了刘众赫。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卷入数不清的「刘众赫」之中,向工厂进发。

「我也是刘众赫!」

「我就是真正的刘众赫!」

当然,我也混杂其间,出一张嘴推波助澜。

「是刘众赫!哇啊啊!」

真该让刘众赫那家伙见识见识这幅景象……

我实在好奇,若那家伙在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在第73号魔界,『革命家刘众赫』的名号如雷贯耳,响彻云霄。]

星星直播就是一个由传说构成的世界。

不计其数的工民高呼着刘众赫的名字,那家伙想必也会收获相当水准的传说。真叫人羡慕,虽然不晓得那个臭小子在何处做些什么,但还是希望他好好收下这份大礼吧。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条怪异的讯息。

[您的名气上升。]

嗯?

[在第73号魔界,『金独子』的名声急遽高涨。]

讯息接连地传来。

……这又是什么情况?我从未公开过自己的名字啊。

无论如何,这也不算坏事。

『你这放肆的  

赛斯维茨公爵慌了阵脚,踉踉跄跄地试图重整工厂。纵然乘坐着巨大的传说兵器,眼见工民蜂拥而来,他也不得不被群众的气势压制。

[某人杀死了『处刑官』。]

[最后一名『处刑官』已死亡。]

[『恶魔公爵赛斯维茨』的『独裁者效果』即将解除。]

终于,张夏景完成了任务。

[赛斯维茨工业区内所有『处刑官』皆已死亡。]

[赛斯维茨工业区内所有存在皆获得对『独裁者』的『处决权』。]

[从现在起一小时内,『革命之夜』已开始!]

革命之夜。

生平第一次走到这一步,工民们气势高昂。

对公爵的处决权  他们终于用自己的手,掌握了铲除独裁者的力量!

「哇啊啊啊啊!上啊啊啊啊啊!」

工民们向着工厂一拥而上,仿佛波涛冲击着坚硬的礁岩。无数工民被工厂践踏,工民街被鲜血染红,但工民的意志反倒燃烧得更加旺盛。

「砸了它!」

工民们心想,只要破坏掉那巨大的废铁就行了。

只要越过那铜墙铁壁,就能把公爵脆弱的肉体撕成碎片。

『但工民并不晓得,这场革命最大的难关,竟是从此刻才要开始。』

庞大的研磨机一开始旋转,工民们瞬间被砍成肉末。

「呜哇啊啊啊啊!」

「快退开!」

革命家游戏的革命之夜,是公爵最为孱弱的时间。因为工业区的所有工民都获得了杀害独裁者的力量。

但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必须让公爵来到工厂之外。

「天杀的!它太坚固了!」

无论怎么敲打,工民也无法粉碎工厂的外壳。

公爵笑了起来。

『愚蠢的东西。』

他也曾是一名革命家,不可能对这一天的到来毫无准备。

革命之夜对公爵的确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但只要不离开工厂,他就绝对安全。

『没有任何东西能撼动这座工厂。』

因此,公爵才将自己的工厂打造成世上最牢固的型态。

既然是以冥界的巨神兵为原型打造,凭工民薄弱的力量,不可能摧毁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传说兵器。

轰隆隆隆!

公爵的行动没有半点怜悯。

每当砂轮机和研磨机交错运转,就有无数工民被辗成肉末。伴随着工民的鲜血,天空中的间接讯息如雨点般洒落。

[星座『蛇首暴发户』陶醉于血腥的战场!]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为屠杀人类兴奋不已。]

随着不断涌现的Coin和讯息,工民阵营节节败退。

「啊啊啊啊!」

在坚不可摧的高墙之前,革命军阵线无可奈何地渐渐崩溃。

「亚莲,都好了吗?」

「我是进行了临时补救,但是战斗……」

「罢了,只要能再行动一次,那就够了。」

我匆匆回答,猛地站起身来。不停修修补补才勉强维持的化身体,这次大概也来到极限了。

『人都躲到哪里了?再继续主张你那了不起的革命啊!』

听见公爵的声音,我轻轻顺了下呼吸,手中牢牢握住「不会折断的信念」,一步一步踏上前去。

滋滋滋滋!

过度使用概然性的工厂,外壳上接连爆出阵阵火花。那座工厂明显是超出任务允许的存在,肯定是赞助了那家伙的星座正在承担这不公正的力量。

『金独子心想,如果那家伙援用任务的外部力量压制工民,我们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譬喻。」

藏身在半空中的譬喻发出「啪啊」一声现出了身影。

「帮我把频道的频宽拓展到冥界。」

对现在的譬喻而言,这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但若做不到,我就无法继续我的计划。

「办得到吗?」

譬喻看起来相当吃力,但还是向我点了点头。

[哇啊!]

这个方法,是我的最终手段。

我回想着先前两度走访冥界的记忆。

「这就是制造巨神兵的核心,明白了吧?」

「喔喔,原来是这样安装的啊……哇,真的太感激你了!」

「真心想感谢我的话,完成后把我的名字也放进制作者名单里吧。」

截至目前为止,我都不曾使用这个手段,因为这件传说兵器会消耗惊人的概然性,光是召唤就有可能引发剧烈的概然性反噬风暴。

除非是星座大战,或是「巨人族战役」等级的任务,否则这件兵器都会受到最严苛的概然性制约。

原本凭我一人之力,想召唤它都是痴心妄想,如同手中空有最强之剑,却抽不出鞘。

「紧箍儿的囚犯。」

但只要我不是孤身一人,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注视着您。]

「请帮帮我吧。」

当然,即使齐天大圣愿意伸出援手,至多也只能协助我进行召唤。

但只要完成召唤,我就能赢得这场战斗。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表示这有违任务的公平性。]

「我想改变这个任务。」

我望着火花四溅的工厂。

即便获得任务的增益效果,掌握了处决权,工民依旧无法撼动公爵分毫。照这样下去,不出数十分钟,工业区所有的工民都会被赶尽杀绝。

「更何况,论及公平性,不是早就被对方扭曲了吗?」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懒得理会。]

可恶,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混熟了呢。

齐天大圣本来就不是会轻易介入任务的性格,或许就连愿意聆听我的话,都已经是个奇迹。

「祢打算对那些家伙坐视不管吗?率先侵害到概然性的可是祂们。」

[星座『蛇首暴发户』为这片混乱感到愉悦。]

「这里却连能制止那些家伙的鬼怪都没有。」

齐天大圣沉默不语。仔细想想,在「无王世界之王」那时,祂也不愿向我借出概然性。

最终,我不得不祭出禁忌的手段。

「难道您先前没收到什么奇怪的讯息吗?」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询问您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详细内容,但似乎是关于掉发  

轰隆隆隆,我感受到天顶传来隐隐雷鸣。齐天大圣发怒了。

我则像在回应祂的怒火般,说道:「没错,就是那些家伙搞的鬼。」

[星座『蛇首暴发户』诧异地注视着您。]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因出乎意料的状况啃着自己的指甲。]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大为震怒!]

我放进口袋里保管的「齐天大圣的毛」,转眼间浮上半空。

我松了口气,向祂答道:「我会好好使用的。」

将那撮毛发握在掌心的刹那,我瞬间感受到凝聚其中的传说之力。

区区一小撮毛竟蕴含了这么庞大的能量……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无从估量齐天大圣的战力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话说回来,现在开始才是关键。

我迟疑片刻,望着天空背诵始动语27

「来吧,为斩杀沉睡巨神淬炼而成的神兵。」

当我吟诵出那尴尬的第一句话,天空的颜色立刻变了。云层出现异常的征兆,幽暗不祥的气息充斥整个夜空。

[冥界的星座察觉了您的存在!]

好吧,这不可能不被察觉,要是没人发现那才叫怪事。即使被逮个正着我也无计可施,只能祈祷波瑟芬妮和黑帝斯能通融我一回。

「此刻,在此处降临。」

随着简单的结语,风云变色的天空应声裂开,只见两只巨大的眼瞳从裂隙中凝视着我。

[『巨神兵普路托』回应您的召唤。]

强大的概然性火花穿透了我的身体,我整个人像触电一样麻痹抽搐,双眼流下的血泪染红了视野。我想尖叫出声,极度的痛苦却让我连惨叫都办不到。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与您共同承担概然性。]

我早已残破不堪的化身体之所以没有立即灰飞烟灭,正是仰仗着齐天大圣的庇祐。

[附近魔界的魔王因剧烈的概然性风暴大感吃惊!]

[极少数星座对任务的异常征兆感到惊讶!]

一道巨大的阴影,逐渐笼罩在黑沉沉的夜空之上,工民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不一会儿都慢慢瞪大了双眼。

「是、是灾祸……」

公爵总算察觉情况有异,也擡头望向空中。

轰隆隆隆隆隆隆!一具乌黑的机体自龟裂的天空缝隙间显露出形体,外壳有如黑色的龙鳞一般,闪耀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光泽。

公爵惊呼出声。

『那是……怎、怎么可能!』

它的确会吓得人心胆俱裂。

『我听说它根本还没完成啊!』

先前确实如此  更准确地来说,是直到我走访冥界之前。

「冥王的秘密兵器,巨神兵普路托。」

一架高达三十米的巨型机甲兵,赫然从天而降。

5.

巨神兵幽黑的机身,伴随着轰然巨响稳稳着陆。

它本来是属于冥王的武器,但在后半段的回归之中,这具神兵正式为刘众赫所用。

因为我和齐天大圣付出的概然性,这具神话中击溃巨神的究极兵器,于焉降临。

我稀里哗啦吐了一大滩鲜血,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望向普路托。

[您的化身体耐久度已达极限。]

[您的化身体耐久度已达极限。]

吵死了,我必须维持意识清醒,至少得撑到向那家伙下完指令才行。

随即,我听见了一个似曾相似的声音。

『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这家伙,果然将「自己的灵魂」当成了最后的材料。

我叫了那家伙的名字。

「金南云。」

听见我的呼唤,普路托笨重的身躯转向了我。

『地铁蚱蜢哥?』

「……没错。」

金南云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什么呀,你真的用了那个始动语?』

召唤巨神兵的始动语,是金南云亲口告诉我的。

「听懂没?你记好了,我会用这个当作始动语,哪天你好好咏唱一回,说不定我会帮你一把。」

没想到他真的把那句话当作始动语。果然,人的个性是死也不会改变的。

「你真的亲自进入巨神兵里了。」

『哈哈哈,那当然了!这玩意简直爽翻天啦!』

所有的巨神兵本来都会植入一个统管主系统的灵魂,而金南云则是将自己的灵魂,植入了巨神兵之中。

『好,这次特别招待!上来吧,大叔,我载你好好观光一下!』

「不好意思,但我现在实在没有力气……」

『怎么搞的?你怎么变成这副惨样?』

我无力地举起手指向某处,普路托也随着我的指尖转过了视线。

普路托的嘴角奇异地咯吱作响,我则咬牙吐出几个字。

「干掉它。」

依照概然性的分配,巨神兵的召唤时间就连一分钟都不到,接下来或许剩不到三十秒了。

胆战心惊的公爵驾驶着工厂冲上前来。

『这怎么可能!真、真正的巨神兵怎么会  

强力回转的研磨机直直劈向了普路托的机甲。

『什么鬼,这是什么破玩意?』

叽咿  劈啪啪。

不过简单地挥了挥手,公爵引以为傲的研磨机和砂轮机登时炸裂,那动作,云淡风轻地像是在撕开一张纸。

『你好不容易叫我过来,就是要我弄烂这破东西?太过分了吧。』

……召唤解除前二十五秒。

『烦死人了。』

金南云口中抱怨个没完,但普路托也确实地行动着。

二十秒。

他轻轻挥拳,轻易就击碎了工厂的两条手臂。

十五秒。

划过一个手刀,就让工厂的关节部位完全瘫痪。

十秒。

单纯一记膝击,便粉碎了工厂的主要动力装置。

可怕的工厂吐出了大量传说,瘫倒在地。至于躲在里头的公爵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说是生死未卜。

普路托的机身转向了我。

『都结束了吧?哈哈,现在要干嘛?』

「……」

『大叔,不如你来跟我干一架……』

惊人的概然性反噬风暴瞬间席卷普路托,一阵仿佛要撕裂周遭时空的轰鸣,淹没了金南云的声音。

巨神兵普路托的机体像是汽化一般化成粉末,缓缓消逝。由于分配到的概然性全数耗尽,巨神兵被强制遣返冥界。

……一秒。

『该死,在冥界再、见、啦……』

这混帐小子,我再也不会踏进冥界一步,蠢蛋。

[『巨神兵普路托』已解除召唤。]

直到巨神兵的身影完全消失,人们依旧呆滞了好半晌回不了神。多数工民都承受不了冲击昏了过去,还勉强保持清醒的人也早已神智恍惚。

这也难免。此刻身在现场的化身,相当于亲眼目睹了世上最庞大的死神。

我回过头,望着已经彻底败北的工厂。

我发动电人化也无法撕裂的工厂外壳,像是被凶残的洪水猛兽胡乱撕咬过一般,变得一塌糊涂。活动关节全数凹折,动力部位也已毁损,工厂半点动静也没有,就这样躺倒在地。

仅仅三十秒,巨神兵便翻转了整个局势。

我缓缓爬上工厂,找出坐在驾驶舱内的公爵。

锵!打开驾驶舱破裂的前盖,只见一名苍老的恶魔种浑身是血地倒卧在座舱之中。

「咳咳、咳咳!」

赛斯维茨公爵吃力地擡眼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这家伙到底……」

工厂是公爵拥有的主力传说,当传说遭到粉碎,公爵自然不可能安然无恙。

我抽出「不会折断的信念」指向他。

公爵开口说道:「我从瘤老头那里听说过你的事了。」

或许是感受到自己命不久矣,他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不幸的星座啊,就算杀了我,你也绝对无法活下去……因为你这家伙是  

我没有犹豫,将剑深深刺进了他的心脏。但光是如此,就耗尽了我剩余的力气,我就着出剑的姿势,和那家伙的尸体一起掉落到工厂底部。

一阵可怕的痛楚袭来,我大口喘着粗气,仰望着天空。

亚莲匆匆跑上前来搀扶住我。

「……公爵呢?」

「死了。」

话音甫落,就浮现了系统讯息。

[您已击杀『恶魔公爵赛斯维茨』。]

[已获得200,000 Coin。]

我虚弱地笑了笑,但现在还不是安心的时候。

[您已击杀工业区的『独裁者』。]

[您并非『革命家』。]

[您并未遵循正常的任务路线,已取消继承『独裁者』。]

[继承权将自动转让至该任务目前名声最响亮的存在。]

[目前隐藏任务进行中。]

[请击杀『真正的革命家』加入主线任务。]

果然不出所料……即使杀了公爵,我也无法顺利进入任务。

正好,我先前到处打着刘众赫的旗号,或许工业区的继承权会跑到刘众赫身上也说不定。

「我的状态怎么样?」

亚莲正在手忙脚乱地修补我的传说,闻言便咬紧了嘴唇。

「不要紧,我会替你修好的。」

「……我还剩多少时间?」

亚莲没有回答。

「快告诉我。」

「十分钟,不……五分钟。」

我的五感正在逐渐麻痹,嘴唇不听使唤,就连指尖的知觉也越来越稀薄。也许是化身体已经损伤到无法修复的程度,就连系统讯息也不再响起了。

真不晓得我怎么会大老远跑来魔界,还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

亚莲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说过,你得找出革命家,对吧……」

「没错。」

「为什么?」

「因为唯有杀了那家伙,我才能进入主线任务。」现在的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索性坦率地答道。

听我这么说,亚莲直盯着我。

「原来如此……」

接着,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说了下去。

「你会活下去的,因为,我……」

「革命家那家伙,刚才应该也在人群的某个地方吧,不是吗?」

我艰难地挤出声音,打断亚莲的话。

「就算他可能很想躲起来,甚至应该很想转身就逃。」

「……」

「但他一定也挺身奋战过了……一定是的。」

亚莲凝视着我许久,随后撇过头去。不用看我也知道,她的脸上带着什么样的神情。

「别哭了,我不会死的。」

我无力地笑了笑。

『金独子心想,如果我在此时杀害了革命家,那我至今累积的故事都将毫无意义了。』

即使不成为革命家,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

一如往常,就像我过去所做的一样。

「亚莲,我拜托过妳一件事吧?就是我托妳制作的……」

亚莲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样物品。带有萤幕的长型通讯器,正是我委托她制作的智慧型手机。

「帮我打开……」

萤幕亮起,桌面自动显示出讯息。

[已获得新设备,开始自动同步。]

随着结束同步的讯息出现,手机桌面上一如我预期地生成了一个档案。虽然我的瞳孔不断失焦,导致视线模糊不清,但那肯定是《灭活法》的档案不会错。

『金独子想着,我是「读者」,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

我竭尽全力撑开双眼,盯着小说。

但眼前一片模糊,我就连一个字也看不清。

我必须仔细阅读《灭活法》才能找出打破现况的方法,可笑的是,现在的我却连阅读都做不到。

『金独子第一次这么想。』

该死……

『到此为止了吗?』

就连亚莲的脸庞也逐渐蒙眬,紧接着  

[隐藏任务 自封革命家已完成。]

居然出现了幻听。

[您已成为『革命家』。]

我很确定,这肯定是幻听。

[恭喜,您已正式进入主线任务!]

[『流放者惩处』已终止。]

[您的化身体开始进行自动修复。]

[您正在崩解的传说逐渐恢复。]

这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离我远去的五感又重新回到身上,雾蒙蒙的视野再次恢复清晰。

我连忙睁眼看向身边,亚莲仍平安无事,张夏景和马克也安然无恙,没有人身亡。那为什么……

讯息还未停止。

[『金独子』之名响彻第73号魔界。]

[吉洛瓦特工业区所有恶魔种都畏惧您的名字。]

[吉洛瓦特工业区的工民响应您的『革命』。]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吉洛瓦特工业区?但这里是赛斯维茨工业区啊!

[在吉洛瓦特工业区出现将『金独子』视为英雄的群众。]

吉洛瓦特工业区和赛斯维茨工业区分明相距甚远,我的名字没有理由传播到那里。听着爆炸性的讯息不断传来,我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但那可能性实在太过渺茫了。

[某人解决了『吉洛瓦特工业区』的『独裁者』。]

[您是『吉洛瓦特工业区』目前名声最响亮的存在。]

[由于任务的概然性,您已成为『吉洛瓦特工业区』的主人。]

然而,一件事的可能性趋近于零,不代表它绝对不会发生。

「哈哈……」我虚脱地笑了,一股安心感自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怎会有这种感觉呢。

此时,我正好看到了亚莲腕上的手表,表上的指针永不倒退,持续地向前走动。

时间不再倒回至任何场面,踏实地向前迈进。

纵使能随时回拨至任何时刻,但这一次,指针终于不再回溯。

「……来了。」

我满心欢喜,几乎要脱口说出那家伙的名字。

「嗯?什么意思?」

我笑着说道:「我是说,真正的刘众赫来了。」

虽然并未看见他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我清晰地感受到,那家伙就在魔界。他肯定刚刚踏上这片土地,来到地平线的另一端,坚定地握着振天霸刀,大肆屠戮恶魔种。

瞬间涌上的情感让我心潮澎湃,一时竟遗忘了手中的智慧型手机。

『或许,金独子应该先检查那部智慧型手机。』

经第四面墙提醒,我连忙捡起掉落的手机。

一如往常,画面中显示着档案的标题。

但过了片刻,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不禁心中一凛。

有什么不一样了。

准确来说,是档名的末尾多出了几个奇怪的字。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第一次修订版).txt]

 

 


  1. 23出自韩国乡野故事「老鼠变形」,传说老鼠吃掉掉落的指甲之后,能变身为人,取代指甲主人在家中的地位。
  2. 24出自韩国「獒树义犬」的故事,传说新罗时代有只极为忠心的狗,救出了身陷火场的主人,自己却葬身火海。在中国明末,女真族首领努尔哈赤亦有类似传说,并令族人不得食狗肉。
  3. 25出自韩国俗谚「一尾泥鳅搅浑一池子水」,意同中文俗谚「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4. 26韩文形容尴尬、肉麻的说法。
  5. 27作者自创的用语,即召唤咒。

Episode 42. 阿斯莫德

1.

卧铺列车飞速疾驰着。包含亚莲在内,工民议会的一众成员忙着将我载向某处。小小的传说碎片透过插在身上的点滴源源不绝地流入。我感受着在体内流淌的传说,尝试着冷静下来,梳理现况。

[您拥有『吉洛瓦特工业区』的继承权。]

我怎么会成为革命家,甚至取得了吉洛瓦特工业区的继承权?

这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

  金独子击杀了吉洛瓦特工业区的独裁者。

乍听之下,这很像是循环论证的谬误28,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击杀吉洛瓦特公爵的人,并不是名为「金独子」的这副身躯。

简言之,就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在该地声名大噪,还杀死了独裁者。

[星星直播正在修正本次任务错误。]

[预定发布与您有关的全新传说。]

还有哪个疯子能干出这种事来?

说来似乎理所当然,但这种脑袋不正常的家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了。

『金独子心想,刘众赫现在就在吉洛瓦特工业区。』

一开始,我是因为纯粹的感激而兴奋不已。

  哇,我们家众赫终于懂事了!他竟然为了救我,闯进了吉洛瓦特工业区!

我真的丝毫不作他想,在那股感恩之情中沉浸了老半天。

但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才发觉我真是想得太美了。

那个「刘众赫」会为了救我,闯进吉洛瓦特工业区?

首先,刘众赫会得知我身陷危机就是件诡异的事。他不是星座,无法连接频道,又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处境?

因此,比起来救我,刘众赫更有可能是想做完全相反的事。

那家伙发觉我在冒充他,为了追杀我才跑到魔界。

他恐怕是到了当地,阴错阳差误入吉洛瓦特工业区,在那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索性掀翻整个工业区。然后一不做二不休,顺便冒用我的名字,对我进行拙劣的报复。

完全无法想像他究竟有多么气急败坏,才会干出这种事。

「我还在治疗,身体不要动来动去。」

正在替我修补传说的亚莲皱着眉头,推了推眼镜。

「抱歉,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状态怎么样?」

「这是你本人的身体,别问得像别人的事情。」

亚莲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却不算太糟。

「我只能说是奇迹了,你的身体正在渐渐修复。虽然传说毁损得太严重,任意移动会有困难,但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再次进入了主线任务,感觉就连呼吸都有了变化。沦为流放者后再度返回任务是什么样的感受,不曾经历过的人绝对无法体会。

『金独子思索着,原来这就是「故事」啊。』

仿佛这暖和又辽阔的世界在拥抱着我。

更荒谬的是,这样的感受,竟让我觉得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活着。

这种「感觉」到底是谁设计出来的,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咳……」

「就叫你不要随意乱动了!」

伴随着亚莲的警告,强烈的剧痛一并袭来。

[目前您的传说组成不完整。]

即便化身体已经进入修复程序,我的伤势依旧很严重。

也是,为了解决赛斯维茨公爵而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还能活下来本身就是奇迹了。毕竟在我看来,那也是场有勇无谋的战斗。

一点都不像我会做的事。

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少数星座正在打听您的故事。]

更何况我还动用了传说兵器,往后的事情也会变得相当复杂。我打开了拖延着没看的讯息纪录,查阅内容。

[大多数星座对您的活跃表现大为赞叹!]

[您获得3,000 Coin赞助。]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您的自信点头赞许。]

[您获得4,000 Coin赞助。]

久违的赞助啊,真叫人感慨万千。

[主线任务#20 魔界革命已结束。]

[由于您过度遗漏主线任务,奖励发放延迟。]

[已完成主线任务,正在等待领取传说。]

虽然还有点小问题,但任务讯息也确实收到了。

[部分星座对您的真实身分感到好奇。]

[少数星座邀请您加入自己的星云。]

[某个星座对您的传说兵器感到眼红。]

那些熟悉的七嘴八舌也回来了。

我能理解祂们为什么激动  传说兵器普路托!

巨神兵是唯有在恢宏的大型传说「巨人族战役」启动时,才能见到的珍奇兵器。即使召唤者并未搭乘,它也能像嬉戏般,摧枯拉朽地蹂躏传奇级的传说「工厂」。

这样的神兵,那些星座不可能不垂涎。

话说回来,「那个人」好像至今都还没出现……

[星座『富裕夤夜之父』注视着您。]

……真的来了,天杀的。

[星座『富裕夤夜之父』注视着您。]

万幸的是,富裕夤夜之父除了凝视我之外,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自己的传说兵器被人肆意使用,难免会火冒三丈……不对,或许黑帝斯的注视本身就是件骇人听闻的事了,毕竟祂可是冥界之王啊。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强烈发动中!]

[『第四面墙』偷偷窃笑。]

可恨的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能比此刻更可靠了。

虽然现在的我名义上也是「传说级星座」,以位格来说也还蹭得到黑帝斯的边,问题在于我此刻的状态。

化身体就是位格的外在表现形态。外在形态既然垮了,星座的位格自然也会跟着弱化。以我这副浑身绷带的狼狈模样,别说黑帝斯了,只怕就连那条蛇也打不过。

现在的我连一只手臂都难以动弹,唯一的安慰,就只有手里的智慧型手机。

见我盯着手机,正在缠绕绷带的亚莲又蹙起了眉头。

「我叮咛过你,不要一直长时间盯着那东西。」

「我妈也老是这么说。」

「你要彻底放松静养才行。」

「对我来说,看这东西就是最放松的。」

我刻意没向她说明详细的内容,反正就算解释,不是她听不明白,就是大半都会遭到消音。

「赛斯维茨工业区怎么样了?不对,现在该叫作『刘众赫工业区』了。」

「还可以。」

公爵死后,工业区重新恢复稳定。

关于回收奴隶,以及遭到俘虏的贵族残党该如何处置,虽然意见众多,但亚莲仍处理得井井有条。

亚莲盯着我许久,问道:「你,其实并不是『刘众赫』吧?」

这问题我早有预期,于是我点了点头。

「没错,我不是刘众赫。」

「但现在,『刘众赫』才是工业区的主人。」

她说的没错,毕竟发送给我的讯息也提到了这一点。

[目前工业区的主人为『公爵刘众赫』。]

这个「公爵刘众赫」嘛……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都该好好感谢我才对。

我看着亚莲说道:「那位人气超高的公爵大人很快就会亲自找上门。」

「……刘众赫是个怎么样的恶魔?」

我噗嗤笑出声。

「他不是恶魔,虽然有时候确实满像恶魔的。」

该怎么向她说明才好呢?

我稍作沉吟,决定这么说道:「总之,这个世界的刘众赫是个不错的家伙。」

亚莲一脸不明所以的神色。

我摇了摇头,说道:「不说这个,我还有事要拜托妳。可以帮我找张夏景和韩明武过来吗?我有事要跟他们聊聊。」

「知道了。」

至少已经度过了第一个难关。

但一如字面所说的,这只是「第一个难关」而已。

革命家任务告一段落,接下来的任务规模将更加庞大,革命家任务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少数魔王对您的行踪感兴趣。]

只要稍有松懈,全军覆灭的就会是我方。

因此,从现在起,必须一步一步作好准备。亚莲的身影一消失,我立刻毫不犹豫地打开手机里的档案。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第一次修订版).txt]

或许是因为相隔太久看到《灭活法》,我的心正隐隐跳动。

「第一次修订版」是什么意思?

作者又为什么要传给我这个档案?

文件的画面并没有立刻显示出来。或许是因为亚莲制作的手机只是仿制品,它的性能简直令我怀念起我的旧手机。

过了许久,档案终于开启。

「……不是手机太慢,而是文件太大了吗?」

的确,这个档案大小,用一般低配版的家用电脑打开,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好久没接触到这么大量的文字,我瞬间有些胆怯。

老天,我是怎么把这些全部看完的?

为了厘清故事是从哪里开始修正,我不得不从头开始重新阅读,与我的记忆逐一进行比对。

就这样,约莫读完起首的十页左右吧。

……感觉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呀?不管是地铁上发生的异变,或者刘众赫的行动。

还有,说是修订版,这家伙的台词又是怎么回事?

这真的是修订版没错吗?

刘众赫心想,「若是那家伙,应该不会这么想吧。」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我停止滚动卷轴。

等等,本来有这样的描述吗?

「如果那家伙在场,大概会作出不同的判断……」

我忍不住将卷轴滚到页面的最顶端。由于手机性能的缘故,档案跑得很慢,但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在乎这种事。

骇人的预感掠过脑海。

我一定错过了什么。

……第一段情节没有改变吗?

不对,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开端。

我将萤幕卷轴停在《灭活法》第一话的第一页,出神地瞪视着那个页面好半晌。

「……这不是第三次回归。」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第一次修订版。

我将小说的第一行文字重新读了一遍。

就这样,刘众赫的第四次人生开始了。

第一次修订版,是从刘众赫的第四次回归拉开序幕。

刘众赫想着。

这次回归里,那家伙已不存在了。

2.

这次回归里,那家伙已不存在了。

看见这行字的瞬间,我从头到脚窜过一阵电流。

难不成……不可能,这当然不会是真的。

很多人物都有可能被刘众赫随口称作「那家伙」,在这之前的回归,刘众赫就不晓得碰见多少个「那家伙」了,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但在读到刘众赫经常出现的思绪之后,我的脑袋也变得一团混乱。

刘众赫思索着。

「我说过,不要误以为反复回归,下次就会变得更好。」

「这次人生,就是唯一的一次。」

「虽然不知道做不做得到,即使如此,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天杀的,再怎么看这些话都像是出自我之口。

我迅速拉动卷轴,浏览其他段落。

「那家伙」留下的话语三不五时地出现,虽然一次也没有标明「金独子」这个名字,但那些明明都是我曾经对刘众赫说过的话语。

当然,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确信,毕竟我记不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况且,我自身也受到《灭活法》影响,因此有可能是《灭活法》中被我遗忘的某个人物,向刘众赫说过类似的忠告。

但换个角度思考,我根本想不出这样的人物是谁。

因为除了我以外,要是有人拿这种台词在刘众赫面前啰嗦,早就被他一把扭掉脑袋了。

「……天啊,我快发疯了。」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您的自言自语感到好奇。]

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先整理一下思绪,现在还有时间。

出乎意料的是,第四面墙竟开口帮了我。

『金独子心想,总而言之,目前的情况如下。』

好吧,你说说看吧。

『第一,我拿到了《灭活法》的第一次修订版。』

『第二,修订版的内容由刘众赫的第四次回归开始。』

『第三,第四次回归里,刘众赫的回忆中出现了疑似「金独子」的人物。』

归纳得一目了然。

并且,这三点证明了一项事实。

『刘众赫的第三次回归失败了。』

无论我怎么想,都只能得到这个答案。

如果我和刘众赫抵达了这个世界的终点,那么现在的刘众赫就没有道理踏入第四次回归。

也就是说,最合理的推论如下。

我所介入的第三次回归最终以失败收场,而失败之后的回归,被重新收录进《灭活法》的修订版。

虽然我想不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在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不可能的事情已然成真。

我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查看《灭活法》的档案。

解决了一个谜题,却还有更多的疑问堆积如山。透过第四面墙的帮助,我一一整理着脑中浮现的疑问。

『为什么刘众赫的第四次回归里没有「我」的存在?』

关于这一点,不管我怎么绞尽脑汁也得不到解答。

或许是由于我并不是登场人物,也可能是因为其他的问题。无论怎么说,若我相信这个修订版的内容,那么「我」从第四次回归开始将不复存在。

为什么?理由不得而知。

而我弄不明白的部分不只这一点。

『若「第一次修订版」描述的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那么,根据往后的行动,是否可能出现「第二次修订版」?』

或许「第一次修订版」会成为「既定的未来」,但我认为有很高的机率不是如此。如果这就是既定的未来,作者没必要将这份档案寄送到我手上。

虽然不知道出自什么理由,但作者正在透过「修订版」给予我机会。

他借此向我发出警告,照这样下去,第三次回归将以失败作收,第四次回归的刘众赫又将独自踏上不断重复的回归之路。

当然,也有可能这只是作者歹毒的恶作剧……但这样一来,我就算想破脑袋也是无解,因此我决定暂时不去考虑这种情况。

「不管怎么说,我得先把这些看完才行……」

我一边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继续阅读《灭活法》。

有些部分稍有改变,也有地方依然如故。在我重新阅读这个故事的过程中,心中简直百感交集。

  刘众赫这家伙,我都跟他说过那么多次了,还是那死性不改的老样子。

我有时会这么想。

  哦?看看这家伙,还是有点长进的嘛。

有时也会这样感叹。

又或者……

  是啊,这段真的很有意思!这个部分太精彩了!

  哎唷我的老天,这解释真的是又臭又长……

  不对,文笔好像变得更简洁了?作者也有所成长了吗?

我沉醉在这些想法里,一页接一页地读了下去,不知不觉间,我也找回了原本身为读者的面貌,再次深深陷入《灭活法》建构的世界之中。

虽然刘众赫仍重复着翻车鱼的老套路,但有意思的是,其中的微小失误也有所减少。

尤其令人刮目相看的部分是,在第四次回归,刘众赫和我一样在玉水站以猎捕鱼龙开启了旅程。

刘众赫思索着,「那家伙应该就是在这里获得了隐藏任务吧。」

还有,第八次回归与第十一次回归,他并没有死在影院地下城。

「……先前就是在这里受到那家伙的帮助。无所谓,反正我一个人也有办法活下来。」

看到这些段落的时候,我简直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如果有人能听我炫耀,我还真想大力夸赞一番。

  各位,快看看,这只混帐翻车鱼,居然成长了这么多!

不过《灭活法》的读者只有我一个,自然不可能有人能听我吹嘘了。

我就这样快速滚动着卷轴,直到脑中蓦然浮现一个疑问。

……这小子,似乎进行得比我想的还顺利啊?

那么后续的情节又发生了什么?刘众赫的下一次回归……有没有抵达这个世界真正的「结局」?

「什么啊,你还好端端的嘛!亚莲说得像是你快要活不成了。」

「金……众赫先生,你的身体没事吧?」

叽咿一声,张夏景和韩明武推开门走进车厢中。见到他们我才发觉,我把拜托亚莲找他们过来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哇,那不是手机吗?」

看到我手里拿着的设备,张夏景喜形于色地凑了过来。

我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答道:「不是,走开。」

「可以发简讯吗?打电话呢?能上网吗?」

「哪有可能。」

见我态度冷淡,张夏景一脸不满地说道:「那你叫我来干嘛?」

「你有继续试着联络我告诉你的那些星座吗?」

「喔喔,你说祂们啊?」张夏景耸了耸肩,说道:「祂们好像都没什么兴趣。」

「是吗?」

凭借我一人之力,很难克服今后将要面临的任务。

目前为止,我面临的敌人都是透过任务降临的灾祸,或是个别的星座。而往后会对我造成妨碍的人物,都更具实力与规模,例如利用那混帐「命运」令我身陷窘境的吠陀这类家伙。

若要对抗那些家伙,我有必要掌握与我理念相近的星座或其他超凡座的动向。

「大家好像都自顾不暇,大部分的人连回都不回。」

果然,现在还为时过早。

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来到原先张夏景成为「超凡者之王」的时机,因此,即使是在原作中对张夏景表达支持的星座,此时此刻的想法也可能有所不同。

况且,现在就连「原作」都改变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你先出去吧。」

「什么啊?明明是你自己叫我来的。」

张夏景碎碎念着起身离开,诊疗室里就只剩下我和韩明武两人。

方才欲言又止的韩明武率先开口说道:「你这人真古怪,虽然以前上班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

「别管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吧?」

「嗯哼。」

反应迅速的韩明武,果然晓得我找他的用意。

「事实上,我目前还联络不上祂。」

「眷族的连结应该已经恢复了不是吗?」

「连结恢复了,但魔王那边没有回音。」

不久前,我利用四寅斩邪剑的力量,斩断了韩明武与魔王阿斯莫德之间的联系。但那只是暂时的,我以为阿斯莫德差不多该与他重新接触了,谁知直到现在都杳无音信。

「你有没有头绪?」

「有可能是祂不信赖我了,或者……」

就在这瞬间,只听见滋滋滋滋的一阵声响,韩明武神情丕变。

「眷、眷族连结连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摸索着握住剑柄。

魔王阿斯莫德,在七十二柱魔王之中,力量首屈一指的狠角色。这家伙,现在将要透过韩明武的眼睛与嘴巴与我对话。

但是,韩明武的神情有些异样。

「嗯?」

「怎么了?」

「不太对劲。」

「什么事不对劲?」

「祂亲、亲自过来了!」

「什么?」

「魔王亲自找来了!」

魔王直接找上门来,这句话代表的意义相当简单。

也就是魔王「阿斯莫德」带上自己的化身体,亲自来到了这个任务地区。

我透过譬喻搜寻着频道中的讯息,问道:「祂已经到这附近了?」

「祂、祂好像已经找到你了……」

已经找到了我?

但无论我怎么发动感知,都感受不到魔王的气息。

若魔王真的亲临此地,不仅频道内的星座全都会闹翻天,魔王的化身体释放出的强大能量,也早该让这一带的化身七孔流血而亡……

「等等……难不成?」

转念一想,在这里,我一直是使用「刘众赫」这个名字进行活动。因此,未曾进入频道,不了解实际情况的其他魔王,很可能是透过星星直播的知名度掌握我的位置。

而根据星星直播,此刻我的位置则是在  

「该死。」

「怎、怎么突然骂人?」

「部长,吉洛瓦特工业区位在哪个方位?」

刘众赫有危险了!

  

「金独子大人!」

「金独子万岁!」

「工业区独立万岁!」

吉洛瓦特工业区之中,欢腾的呼喊此起彼落,刘众赫身处其间,神色复杂。

  本来没打算要做到这地步。

刘众赫望着死在自己手中的吉洛瓦特公爵,皱起眉头。

滋滋、滋滋滋。

由于过度释放身为超凡座的力量,刘众赫身上到处都被喷溅的火花烧得漆黑。因为这股力量太过强大,不应在这个时间点动用。

此时解放超凡型态的第一阶段还太早了,但若不动用这个手段,要解决魔界公爵简直强人所难。

他原先还刻意在星座面前隐藏实力,这回偏偏在某人面前暴露出来了。

刘众赫盯着坐在自己肩上的乌列尔娃娃。

……反倒是这家伙,亲眼目睹了这种场面,却好像完全没感觉。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对您的成就感到欣慰。]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被您的战友之爱感动。]

「只是因为杀了公爵会给很多Coin,我才顺手收拾了他们。」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嘻嘻笑了起来。]

刘众赫没有回应这道讯息,转头望向公爵办公室,里头的萤幕画面正流泻出光芒。

萤幕里正在放映的影像,似乎是瘤老头盗录的任务影片,画质十分差劲。

「是刘众赫!」

「我就是刘众赫!」

数百名群众争先恐后地高喊,主张自己才是刘众赫,这场面实在令人无语。而最不像样的,就是人群中央喊得最大声的那个蠢货。

「刘众赫出现啦!是刘众赫!哇啊啊!」

刘众赫皱眉看着那个画面,许久后才转过头。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脸颊上泛着些微红晕。]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催促您赶快前去与金独子相见。]

刘众赫摇了摇头。

「确认人还活着就行了。个人任务取消,将我送回原本的世界。」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大吃一惊!]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个人任务尚未完成。]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解释,个人任务的内容是必须见到金独子,增进真正的同袍情谊。]

「祢觉得我真的会接受这种个人任务?」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大受打击。]

乌列尔娃娃的肩膀颤抖,露出一脸即使伊甸灭亡也不会出现的悲痛神情。

刘众赫看着祂那副模样,轻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祢这家伙没问题吧?」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不满地扬起下巴。]

「现在我成了魔界公爵,而祢是大天使。我是在问祢,和我一起行动难道不会出事?」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惊慌失措。]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自己没有想到这一点。]

刘众赫在心里默默咒骂了一通,思索着接下来该拿这天兵大天使如何是好。

就在这刹那。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向您发出警告!]

伴随着火花声响,周围倏然涌起一片黑暗。青黑的暗影散发出可怕的气息,刘众赫本能地抽出了振天霸刀。

但来人可不是区区一柄刀就能取胜的对手。

如汇集成核心一般,漆黑的深渊逐渐凝聚,魔界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眼前显现。

刘众赫相当了解这片黑暗。

「逃吧,我没办法保护祢的象征体。」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自己岂能独自逃走。]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

刘众赫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乌列尔从来不曾见他露出这副模样,娃娃满脸惊慌地攀上刘众赫的肩头,颤抖却无法轻易平息。

刘众赫似乎极为不愿承认这股恐惧,咬着牙开口道:「我曾经死在那家伙手上。」

下一秒,伴随着像要炸裂周围所有生命体的压迫感,黑暗显露出真身。

『原来你在这里啊,救赎的魔王。』

  

听见我必须立刻动身前往吉洛瓦特工业区的要求,亚莲这么回答。

「从这里到吉洛瓦特工业区,再快也要花费两天以上的时间。若有高位存在的帮助,或许能快一点……」

「不是有使节团乘坐的运输工具吗?搭那个也来不及?」

「搭机动车过去,也需要两天。」

整整两天时间……眼下就连两小时都嫌太久了。

就算再慢也得在一小时内赶到,这样才能勉强捞到刘众赫的尸块。

我在脑中认真考虑各种办法。

「高位存在的帮助……」

脑中首先浮现的就是「荷米斯」。

如果拥有该星座的庇祐,大概花不了几分钟就能赶完两天的路程,问题在于,祂隶属奥林帕斯。

「没命就没命,再怎么样也不能借用那些家伙的力量。」

「什么?」

我朝被我吓到的亚莲摆了摆手。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当然了,我是故意的。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对发生什么事感到好奇。]

[极少数星座对您隐藏的情报感到好奇。]

我的话正是为了诱导出这样的反应。

我刻意忽略星座发来的讯息,向亚莲问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像是传送门之类的……」

「这里可是第七十三号魔界,大魔界边陲中的边陲,不可能有那种高级传送手段。」

「果然如此。」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人命在旦夕。」

「谁?」

「即将成为这个工业区主人的家伙。」

此话一出,如我所预期的,我的讯息通知顿时爆炸。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询问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竖耳倾听您的谈话内容。]

嗯,目前离讯息爆炸看来好像还是有段差距,毕竟频道里也没有多少星座,这也无可奈何。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变性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紧箍儿的囚犯,您愿意帮忙吗?」

见到我直接跟星座对话,众人一脸震惊。

我厚着脸皮继续道:「可以的话,我想向您借筋斗云29一用。」

齐天大圣拥有的星遗物之一,筋斗云。

若有这件宝物,就能赶在最短时间内从这里直达吉洛瓦特工业区。

问题是性格乖张的齐天大圣是否愿意不顾概然性,出借祂的星遗物,毕竟祂已经因为我挥霍了一回概然性。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询问您为何需要『筋斗云』。]

我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关键时刻,必须好好解释。

「由于我先前冒充刘众赫,而刘众赫也冒用了我的名字……反正,任务系统因此发生错误,导致出了点差错……」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暴躁不满。]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讨厌复杂难解的东西。]

我决定配合齐天大圣的耐性,概括说明一下状况。

「因为我的关系,刘众赫快要没命了。」

我以为只要这么说,祂就能明白事态紧急,向我伸出援手,没想到齐天大圣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因为压力拔掉一大撮毛。]

「等等。」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跑去找梳子。]

「哈啰?」

齐天大圣就此消失,没了音讯。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很享受这个情况。]

[您获得100 Coin赞助。]

见我茫然地仰望着天空,亚莲问道:「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有个人即将成为这个工业区的主人,并且他现在陷入危机了,对吗?」

「没错。」

「为什么?」

「他要跟魔王碰面了。」

「就算是魔王,也不见得都是残暴的家伙,运气好的话,他也有机会活下来。」

「是这样没错……」

问题在于,那个魔王不是别人,偏偏是阿斯莫德。

在原着之中,每当刘众赫要跨越至下一次回归,阿斯莫德都是最大的难关,也是他的宿敌之一。

甚至,上一次回归刘众赫就遭到阿斯莫德毒手。

面对那家伙,刘众赫能够平安无事吗?无论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他能安全离开的画面。

韩明武焦躁地看着我问道:「就你现在这副惨状,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

确实,这也是个问题。

即使有办法前往,也无法保证变得破破烂烂的我就能与刘众赫一起战胜阿斯莫德。

但是……

「不试一试,谁也不晓得。」

「咳,我可不知道你是这么热血的家伙,以前在公司……」

「当时就算我拚死拚活,要争取到一个正式员工的职位依然比登天还难,但现在可不是这样。」

「嗯……」

纵使事态险峻,我仍决定积极以待。

毕竟世事难料,即使我去不了,或许事情也能迎刃而解。

说不定会有奇迹降临,刘众赫忽然潜能觉醒;也说不定阿斯莫德会突然转性,变成善良厚道的家伙。

……天杀的,最好是有这种好事。

我打开手机,再次埋头苦读《灭活法》的修订版。既然一时之间无计可施,只能试着从《灭活法》里寻找答案。

「他在干嘛?」

「嘘,别吵他,这是他的看家本领,他最擅长的就是看小说了。」

我飞速滚动着卷轴,拚命浏览《灭活法》的内容。

就这样一路翻看到第十二次回归,一段文字映入我的眼帘。

刘众赫心想,「第三次回归失败的原因很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这一点。」

我的心情骤然一沉。

都死到临头了,你倒是想得快一点啊。

看见下一行字的瞬间,我的大脑顿时变得一片空白,几欲发狂。

「当时,我们不该和魔王阿斯莫德结下梁子。」

  

出现在刘众赫眼前的,是个有着漆黑双瞳的小女孩。

身材娇小,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年纪,双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消下去,脸上古灵精怪的神情令人联想起电视里的童星。

光看外表,实在感受不到任何威胁。

  喜好依旧如故啊。

刘众赫很清楚,隐藏在那副躯体内的极恶,绝不是儿童频道能播的等级。

大魔界共分裂为七十二界,这名少女,既是站在魔界巅峰的人物之一,更是连那些可怕的传说级星座都心存忌惮的「第三十二号魔界」之主。

盛怒与欲望的魔神,阿斯莫德。

『啊,没什么好紧张的,我只是来找你聊聊天而已。』

不过一句真言,就让周围的化身发出痛苦的呻吟。这么大的影响力,恐怕整个工业区中央街的化身都已血流不止。

在这恐怖的压迫感之前,刘众赫屏住呼吸,全身都凝聚起魔力。魔力一发动,压迫着肌肤的压力便稍稍减轻。

那强大的存在感,就连身为超凡座的刘众赫都感到浑身乏力。果然到了魔王等级,位格本身就是另一种境界。

不晓得是否感知到了刘众赫的心思,阿斯莫德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

『真有意思,最后一次透过眷族碰面的时候,你人还在赛斯维茨工业区呢……』

明明祂脚下轻盈,刘众赫眼中所见的光景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只要阿斯莫德愿意,一个步伐就能将这一带化为焦土。

刘众赫握着振天霸刀的手暗暗使劲,颈间青筋暴起。

『想不到短短时间里,你人就跑到了吉洛瓦特,还占据了公爵的位置。真有一手,救赎的魔王。』

一直扯什么救赎的魔王……阿斯莫德究竟是为谁而来,不言自明。

  金独子这混帐东西!

稍有差池,一切都要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化为泡影。弹指间,刘众赫脑中闪过不下数十种想法。

  这家伙目前是不完整的化身状态,我赢得了祂吗?

  不,还是太勉强了。

  即使只是化身体,此处毕竟还是魔界。

  逃跑?

  太困难了。

  就算下定决心,也无法摆脱以化身体现身的魔王。

毕竟,魔王本就是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任务里的存在。

光看在祂身边纠缠窜动的无数火花,就能看出祂此时正不断消耗着惊人的概然性。对手不惜成本毅然现身,代表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轻易逃脱。

若说还有最后一丁点希望,那只剩一条路可走。就是不断拖延时间,直到那家伙的概然性消耗殆尽。

纵使贵为魔王级人物,也无法长时间在低等任务中现出自己的化身体。因此,如果能争取时间,那家伙也只能被强制召回。

问题是,眼下根本不可能以战斗拖延时间。

最终,刘众赫不得不暂时放下自尊心。

「没错,我就是救赎的魔王。祢是什么人?」

『嗯……好像不太对劲?你本来就长得这么帅气吗?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似乎不是这个模样……』

「既然祢说是来聊天的,那就说重点吧。」

『呵呵,好吧。不过,在我开口之前,有件事挺让人在意的。」

「什么?」

啪一声,阿斯莫德小小的手指一弹。

滋滋滋滋滋!

强烈的火花扑面而来,一个娇小娃娃在空中现形,手臂已被撕成两半。

『不出我所料。』

刘众赫咬紧了嘴唇。对手是魔王,想用隐遁者斗篷瞒过祂的法眼显然是失算了。

『为什么大天使的象征体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清楚。」

『就算这样也不晓得?』

剧烈的火花喷溅,乌列尔娃娃露出痛苦的神情。

『看这幼稚可笑的象征体,我知道是谁了。』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怒视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大天使乌列尔,妳的兄弟拉斐尔30别来无恙啊?希望妳能替我转告他,先前欠他的债我可还没忘。』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发出怒吼。]

『当然了,前提是妳能平安脱身。』

刘众赫脸色一沉。这里是魔界,强如乌列尔,也无法以简略的象征体与拥有化身体的魔王抗衡。

刘众赫毫不犹豫地散发出气势。

「住手。」

在这里失去乌列尔的象征体就麻烦大了。没了乌列尔,刘众赫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任务里的走失儿童。

在刘众赫不断提升的魔力压迫之下,阿斯莫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嗯哼?这个气息很强大呢,不过……』

一转眼,阿斯莫德已经瞬移来到刘众赫跟前。

『哪来的凡人,竟敢在这里假装星座?』

说时迟那时快,小小的手臂已经擒住了刘众赫的下腭。

「咳!」

『你果然不是救赎的魔王,对吧?』

刘众赫连忙甩开祂的手掌,挥动振天霸刀。阿斯莫德一个反手,轻而易举地捏住刀锋,丝毫不费力气。

『早知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放过你啦。』

祂口中说着,振天霸刀已在祂的手中扭曲变形,随即断成两截。

『原来是忌惮我呀,真是可爱的孩子。』

「咳咳……」

『你这么强烈反抗,会害我不想好好聊天。』

黑压压的阴影在阿斯莫德身后涌现,光是看着就令人窒息的黑暗在半空中凝聚,形成一只拥有巨大犄角的怪兽。

『只想将你蹂躏一番。』

鲜血从刘众赫的鼻子汩汩流下。

强大到足以压制身为超凡座的他的传说。

在那浩瀚的存在感面前,刘众赫悄悄准备发动「超凡型态第一阶段」。

没有胜算也不能轻言放弃。

刘众赫心中盘算,只要制造出一瞬的破绽,即使无法击败这家伙,也可以争取到回归「地球任务」的时间。

直到两人第一次交手之前,他都还抱持着这念头。

轰砰砰砰!

他心知肚明,自己只拥有一次的攻击机会,但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刘众赫全身都感受到几近毁灭的冲击!左手臂和右腿关节应声折断,腹部遭受魔力重击,导致他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等他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瘫倒在地,遍体鳞伤。

阿斯莫德一手提起刘众赫,将手抵在他的额头上。

『真是不可置信,区区一个人类,竟然拥有这么崇高的绝望。』

「混帐……东……西……」

『照波瑟芬妮所说,那个名为「金独子」的故事,肯定是最棒的美味佳肴,呵呵。』

阿斯莫德默默地舔舐着嘴角,刘众赫怒视着祂,随后闭上了双眼。

  抱歉了,金独子。

他已经束手无策,只能等待下一次回归。

阖上双眼的刘众赫心中早有准备,自己的时间将开始倒流。

秒针、分针,还有时针,在巨大发条就要往反方向逆转的那一刻……

 所以说,就叫你早点想了。

霎时,刘众赫的时间静止了下来。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第三阶段。]

当大量火花从刘众赫身旁飞溅而出,阿斯莫德大吃一惊地倒退了几步。刘众赫缓缓眨了眨眼,某个截然不同的存在正在他体内苏醒。

当然,那人就是我。

『你是……』

[星座『救赎的魔王』直视着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我用隐隐荡漾着蓝色光芒的双眼,紧盯着阿斯莫德。

『不准对我的化身出手,阿斯莫德。』

3.

「这男的到底在想什么!」看着将身上插管拔个精光随即昏迷不醒的金独子,亚莲愤愤地喃喃自语。

断裂的绷带之间,传说碎片流淌而出。

「虽然我真的不想用这手段,但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亚莲慌忙找来容器,将那些碎片盛装起来,再替他量了量另一只手的脉搏。金独子的脸色转眼变得苍白,已经看不出半点血色。

「快点把传说血包拿来!动作快!」

听见亚莲的呼喊,在外头探头探脑的韩明武急忙冲出诊疗室。亚莲看着金独子逐渐没了生气的脸庞,想起他最后留下的话语。

「让我保持死亡状态一个小时左右。」

「啊,当然不能真的让我死了,大概维持半死不活的程度就行。」

「这次要是再搞丢小命,我就真的要去见金南云那家伙了。」

「所以我只能相信妳了,知道吧?」

  

监测器显示的传说稳定值迅速下降,看着金独子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情陷入昏迷,亚莲深深叹了口气,重新在他手臂上吊起点滴。

  

幸亏「全知读者视角」第三阶段顺利连接上了,这也意味着亚莲处理得当。

……话说回来,事情真的有点难办。

轰隆隆隆隆  

阿斯莫德的气势正在熊熊燃烧。

不同于刚才放话时的嚣张态度,事实上我十分害怕。

再怎么说,对手都是那个「阿斯莫德」。

我内心一度纠结,这初次见面的招呼会不会太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现在后悔莫及。然而覆水难收,后悔也没用。

阿斯莫德正巧就在这时开了口。

『救赎的魔王?』

我顶着刘众赫的脸,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

我能感觉到,刘众赫的灵魂正在角落拚命挣扎,但我硬是让他安静了下来。要是刘众赫在这时候跑出来搅局,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就是救赎的魔王。』

滋滋滋滋!虽然使用真言会过度消耗概然性,但我仍极尽所能地装作若无其事。

不惜使用真言,就是因为不能在气势上矮人一截,而为了显得更加强势,我还刻意使用半语31

令人意外的是,阿斯莫德注视着我许久,竟开口问道。

『所以说,他真的是你的化身?』

『没错。』

要是让失去意识的刘众赫知道我自作主张这么宣称,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但眼前也顾不了这么多,只能临机应变。毕竟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说法,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没听说过你有这样的化身。』

『看来你的消息不怎么灵通,这家伙的确是我的化身。』

这家伙,明明说过是来和我「对话」的。

虽然无法验证这句话的可信度,但唯有这么做,才是刘众赫唯一的活路。

阿斯莫德如果真是前来与我「对话」,至少不会节外生枝,轻易加害我的化身。

『嗯哼……』

不晓得阿斯莫德是怎么想,只见祂的气势仍不断上涨。

我拚命回想我所知的「阿斯莫德」的情报。

疯狂的唯美主义32者。

美食协会成员。

与奥林帕斯的冥界略有交情。

性癖扭曲。

有几条情报或许会有帮助,但多半远水救不了近火。

无论如何,圆满解决眼前的对峙状态才是当务之急。

我尽可能暗中提高感知,探索着身边可能有用的物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躺在我脚下的小小缝纫玩偶。

我弯腰捡起娃娃。

『这又是什么?』

此时,娃娃看向了我。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留下了感动的鼻血。]

等等,难不成这娃娃是……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揉了揉您的脸颊。]

软绵绵的娃娃在刘众赫的脸颊上搓揉了几下,刘众赫感受到的触觉我也同样完整接收。

我倏然陷入恐慌。

乌列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阿斯莫德开了口。

『既然你能无畏于我的位格,看来传闻所言不虚。居然能在第十个任务就登上传说级……想不到这竟是真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还在传闻之上呢。』

我一把抓起乌列尔娃娃迅速藏进怀里。别说眼前状况本就诡谲,要是连乌列尔也强出头,做出什么蠢事可就糟了。

阿斯莫德咂了咂嘴。

『呵呵,人家说你口舌伶俐好像也是真的,真令人中意。不过……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听说你早就惨死在那些星座的小把戏之下了。』

『只是运气好。』

『有很多秘密这点也正合我意。』

『可惜我讨厌爱探别人八卦的家伙。』

『看来这人是你近来新招揽的化身?我听说你比较喜欢幼齿的。』

『这又是哪来的胡说八道?』

『我可是费心准备了呢,看来是白费工夫了。』

阿莫斯德对我露出一个极具魅力的微笑,低头看向自己的化身体。那是个长相可爱的女孩,若韩明武所言无误,祂的化身体应该就是韩明武的女儿了。幸亏她长得和韩明武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谣言不可信啊。』

大概是因为我让申流承作为化身,才会传出这些子虚乌有的无稽之谈。

不知道阿斯莫德有没有把我的话听明白,只见祂看着刘众赫的脸咧嘴直笑。

『也对,这么英俊的化身体,喜好这种东西也是可以稍稍妥协一下的。』

说到这,我很确定我们不可能正常交流了。

我敷衍地说道:「不说这个,别再用真言交谈了吧?周围的化身都剩没几个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工业区,希望你别再残害我的工民了。」

吉洛瓦特公爵已被「金独子」所杀,这里自然成为了我的领地。

[您已成为工业区新的主人。]

而我的耳边,也传来了这样的讯息。

当然,其实是因为维持真言相当吃力,我才要找个合适的借口。

阿斯莫德微微一笑,说道:「唔,说得也是,是我失礼了。」

阿斯莫德虽然行事总是疯疯癫癫,但拥有明确目标时仍会遵循礼仪,不过,仅限于祂达成目的之前。

「所以,你找上门来究竟有何贵干?」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不是先知,怎么猜得到?」

「我知道你拥有与『阿斯嘉德先知』类似的力量。」

祂说的是安娜卡芙特。那些关于我的传闻,实在弄不清究竟还有多少讹传。

不管传闻如何,也差不多是时候透露些内情了。

「你多半是为了魔王选拔战而来的吧。」

阿斯莫德咧嘴一笑,仿佛听见了正解。

这不是什么太困难的推理。因为在工业区沦陷之后,我的耳边就不停传来下列讯息。

[目前您是『第73号魔界』的『魔王候选人』。]

[目前有新任务等候发布。]

「你也在觊觎新任魔王之位?」

「嗯?我已经是第三十二柱魔王了,取得下级魔界的魔王之位对我没有意义。」

「那是?」

「我想帮助你成为新的魔王。」

果然,正如我所料,毕竟韩明武也提过类似的话题。

「魔王……要我亲手扶植『第七十三号魔界之王』。」

沉思片刻之后,我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就现在来说,我连参与选拔战的意愿都没有。」

「恐怕你无权拒绝。一旦成为公爵,就必须参加选拔战。」

「我靠一己之力就能克服。」

「这个嘛,以你一路以来的好运或许没问题,但你能确保将来也有这样的运气?」

「……」

「还有梅莱顿和伯律坎那些公爵,你能保证他们也会和你一样,婉拒外界奥援吗?」

我知道他们早已和星云暗中勾结,并且全是毫不掩饰对我抱有敌意的星云。

阿斯莫德笑得亲暱。

「你需要我的援手。要是拒绝,你必死无疑。」

虽然不知道是因谁而死,但祂显然非常确信我只有死路一条。

那些可恨的家伙,我好不容易东躲西藏地逃到这来,现在又阴魂不散地拖我后腿?

[极少数星座关注您的选择。]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关注您的选择。]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关注您的选择。]

我在移动到此地之前,已先行拜托譬喻进行频道扩张,因此许多星座也在留意我的选择。

毕竟魔王是多数星座忌讳的存在,根据此刻作出的选择,也将决定我今后的故事走向。

我冷静地调整呼吸,问道:「你的目的是『浩瀚神话』吗?」

在我的直球表态之下,阿斯莫德眼中瞬间荡起一阵波澜。

「这么快就掌握这些情报,真叫人吃惊。」

「毕竟在这种地方,人人居心叵测。」

我苦笑了起来。

浩瀚神话。如果说,至今我累积的故事都属于普遍的「传说」范畴,在星星直播里就存在著名为「浩瀚神话」的全新领域。

举例来说,就类似奥林帕斯的「巨人族战役」,或者阿斯嘉德的「诸神的黄昏」一类故事。

只要拥有浩瀚神话一点小小的股份,星座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与可观的概然性;若能获得其中大部分股份,就能形成一方势力。

这也是每当大灭绝任务来临时,那些星座总会争先恐后杀红了眼的理由。

而魔界的魔王选拔战,就属于浩瀚神话之一。

虽然不能达到与巨人族战役相媲美的程度,但相较于一般传说,它仍是极具规模的故事。

阿斯莫德点头同意道:「没错,我需要浩瀚神话的股份。」

阿斯莫德已经身为魔王,并且是隶属高等任务的存在,不可能再亲身参与这场选拔战。但祂能透过帮助我,以此为代价获取一部分的神话股份。

本来谈到这里,我就该拒绝祂的提案了。

因为借由魔王选拔战累积的浩瀚神话,将成为我在未来与其他星云抗衡的核心动力。若在此时将神话的股份让与毫不相关的家伙,稍有差池,我就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然而,刘众赫在修订本第十二次回归中的自言自语令我有些挂心。

「当时,我们不该和魔王阿斯莫德结下梁子。」

虽然我很想揪住刘众赫的领子,逼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别说第十二次回归,这陷入昏迷的傻小子,目前还只是个第三次回归的毛头小鬼。

终究得由我作出选择。

究竟该与魔王联手,还是就此作罢?

我缓缓开口道:「实在可笑,我都还没成为魔王,浩瀚神话连八字都还没一撇,怎能答应将神话股份分给你?」

「只要有我出手帮忙,那不是问题。」

阿斯莫德的脸上流露出高傲的自信,仿佛对祂而言,将一介存在拥立为魔王只是信手捻来。

我静静地审视着那张脸,继续说道:「好,如果我成为魔王,就分给你一部分的神话股份。」

霎时间,夜空中的繁星一齐闪烁起来。

[极少数星座对您的判断感到失望。]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以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您。]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想要改变您的性别。]

星座的激烈反应早在预期之中,但此刻的我别无选择。

无法知晓采取何种行动会得罪阿斯莫德,就没办法光明正大做出与祂敌对的举动。

阿斯莫德似乎对我的选择很满意,露出了笑容。

「明智的决定。你要分我多少?」

「百分之三十。」

阿斯莫德的神情闪过一丝失望。

「太少了。」

「你不觉得你太贪心了?」

「百分之五十。现在就把契约书签了吧。」

这简直是强盗行径。如果浩瀚神话被夺走一半,未经阿斯莫德同意,我根本无法援用浩瀚神话的力量。

我断然摇头。

「我不可能同意这种契约。」

「为什么?」

此时,周围的残砖破瓦纷纷浮上半空。

啊哈,打算以武力相逼?如果我会畏惧这种程度的恐吓,那根本别想走到今天。

我擡头望向夜空,周围所有星辰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我给祂们一个说法。

「因为我不会只将股份分配给你。」

阿斯莫德似乎没能理解我言下之意,歪了歪脑袋。

「我会将神话股份的百分之三十开放竞价拍卖。」

「……竞价拍卖?」

「换言之,无论是谁,只要愿意帮助我,都有机会持有股份。至于谁能取得多少份额,将完全取决于当事人对神话的贡献度。」

直到这一刻,半空中注视着我的目光纷纷有了变化。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露出兴味浓厚的表情。]

[极少数星座对您所言显露出贪念!]

「竞争持股」是我手上握有的最后筹码。

既然唯有引狼入室才能继续前进,那不如索性建立一个洪水猛兽的竞技场,扩张我的行动范围。

阿斯莫德察觉了我的意图,神情丕变。

「……你骗了我。」

「我没有骗你。」

空中飘浮的石块砖瓦同时扑面而来,准确来说,是朝刘众赫发动袭击。

每一块碎石的攻击,都承载着强大的位格。要是先前,这可能会令我难以应付,但现在就不同了。

因为,此刻的我并非孑然一身。

滋滋滋滋滋滋!

激射而来的石块像是猛然被看不见的手抓住,静止在半空中。

[极少数星座怒视着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既然我已公开宣布会将部分浩瀚神话开放竞争持股,觊觎股份的部分星座就不可能对阿斯莫德的行动作壁上观。

阿斯莫德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滋滋滋滋滋!

即使强如阿斯莫德,也绝对不想在这种地方面对众多星座,虚掷概然性。更何况,我方还有一位不容小觑的星座在场。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怒视着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阿斯莫德悻悻然瞪着空中半晌,才重新收回了力量,失去支撑的砖瓦石块瞬间掉落在地。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对您感到失望。]

阿斯莫德带着可怕的神情说道:「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有资格成为魔王的可不只你一个。是你亲手将重要的机会拒之门外。」

祂语气轻松,仿佛随时都能甩开我与另一方势力携手。确实,如果阿斯莫德此时选择与他人合作,问题将变得更复杂棘手。

但我没有退缩。

「是吗?错失良机的好像不是我,而是你才对。」

在这短暂的空档,我反复思考着阿斯莫德为什么偏偏选择我。

就常识上来说,阿斯莫德不该选择我,反倒是与伯律坎或梅莱顿联手更加有利。

毕竟追根究柢,我既是人类又是星座之身,反观伯律坎和梅莱顿则打从出生就是恶魔种。但是,阿斯莫德选择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对祂来说,显然有个非我不可的理由。

事实上,听见我的婉拒,阿斯莫德的神情也有些退缩。

「真叫人不愉快……难道因为我是魔王,所以你不满意?」

那位至高无上的恶魔居然会露出这种神色,这场面大概翻遍整部《灭活法》都很难找到。

我缓缓摇头,说道:「不管是魔王还是星座都不重要,我只要我的传说成为最顶尖的故事。」

「最顶尖的故事?」

「身为美食协会的一员,你应该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刻意提及的那几个字,令阿斯莫德神情一变,似乎有些慌乱,又好像有点欣喜。阿斯莫德以人类语汇难以形容的表情打量着我,整整经过了数十秒,祂才再次才开口。

『一个「候选人」,胆敢考验魔王的能耐?』

刹那间袭来的杀意令我倒抽了一口气,仿佛这一带的时空都被扭曲压缩,紧握在魔王的股掌之间。

惊慌失措星座们奋力点亮光芒,但周围的黑暗早已浓厚到祂们的力量无法触及。

这就是魔王真正的力量。

如果阿斯莫德此时施展出所有力量,不管紧箍儿的囚犯在不在场,我相信我和刘众赫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祂刻意显露出自身的力量,就是一种证明和警告。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对您显露出微妙的好感。]

警告着我,无论何时何地,祂都能轻易取我性命。

在一片漆黑之中,阿斯莫德笑了起来。

『你很合我意,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告辞。』

幸好,事态似乎能就此告一段落。

既没有和阿斯莫德产生过节,也没有被祂单方面夺走神话股份,至少留下了充分的余地,准备好随时翻转情况……

『不过,我得打扫完垃圾才能走。』

阿斯莫德双指一弹,我的胸口瞬间传来了爆炸声响,恍若风压爆破玩偶的声音,让我的心口一阵刺痛,但刘众赫的肉体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阿斯莫德的化身体化为灰烬随风消散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就是看不惯那种东西在我眼皮子底下到处乱晃。』

阿斯莫德身影消失的瞬间,一阵寒意掠过心头,我连忙伸手探入怀中。

「乌列尔?」

我掏出来的乌列尔人偶早已面目全非,不成人形。紧接着下一秒,我感觉到某种与破烂人偶之间的连结蓦然断裂,眼前浮现出刘众赫眼中所见的讯息。

[您与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之间的连结暂时断裂。]

[个人任务自动终止。]

我这才明白,刘众赫究竟是如何找到魔界来的。

虽然原因不明,但显然是乌列尔在魔界指定了一项个人任务,刘众赫才接受任务来到此地。

问题是,那个任务现在被强制终止。

滋滋滋滋滋!

鲜明的火花沿着肌肤不断蔓延,我顿时领悟将要发生什么事。

「乌列尔!快醒醒!」

我拚命摇晃着娃娃,但乌列尔没有半点反应。象征体严重毁损,与真身之间的连结似乎已被强制解除。

「混帐!」

刘众赫精实的肉体开始出现裂痕。

[您已脱离主线任务。]

我慌乱地环顾四周。

不能坐以待毙。照这样下去,刘众赫将难逃一死!

[『流放者惩处』已开始。]

与我不同的是,刘众赫身上没有第四面墙。

也就是说,一旦成为流放者,没有任何人能保护他。

「喂!谁都好,帮帮忙!」

我仓皇地朝着天空大喊,但刘众赫的肉体已严重受损,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啪啪啪啪啪啪。

从腿部开始的裂痕瞬间蔓延到颈部,麻痹了声带,连向夜空中的星座请求帮助的希望都被流放者惩处夺去。

像是要就此剥夺所有的故事,将他压榨致死一般,整个宇宙都在强烈地期带着刘众赫的死亡。

……到此为止了吗?

不行。

要是刘众赫死在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连一秒钟都不到的短暂瞬间,《灭活法》的页面在我脑海里翻飞而过。

撰写在无数页面上的文字朝我飞来,我从其间捉住了触手可及的字句。

没错,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虽然我没有,但刘众赫身上拥有的东西。

我只能开口向那家伙请求援助。

[星座『救赎的魔王』注视着登场人物『刘众赫』的背后星。]

虽然我想使用真言,但现在已力有未逮,我只能诚挚祈求,我的话语能够碰触到那个存在。

[登场人物『刘众赫』的背后星注视着您。]

我感受到某种宏大的存在凝视着我。

是有些熟悉,同时也有些陌生的目光。

但在开口之前,一阵恍惚的感觉就扑向了我。

[强制解除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第三阶段。]

  

那是个被纯粹黑暗笼罩的空间。

我曾经历过相同的体验。

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逃离星座盛宴的时候发生的事吗?

【■■……】

【没有办法……】

【……改变。】

该死,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咳咳!」

我像刚出生的孩子呕出羊水一般,呛咳着从床上醒来,心脏疯狂地怦怦跳动,喉咙干咳不停,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活下来了,亚莲真的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但比起心安,焦躁的感觉反倒更加强烈。

我用嘶哑的声音朝着诊疗室外大喊:「亚莲!」

在门外守候的亚莲闻声立刻冲入房间。见到我又想拔出点滴,她连忙脸色铁青地扑了上来。

我甩开她的手喊道:「快扶我起来,我必须尽快赶到吉洛瓦特工业区。」

「你在说什么?才刚清醒过来的人  

「没时间了,快啊!」

我一边大喊,脑海一边盘算着数十种想法。

向齐天大圣求援吧。

要是行不通,就把荷米斯叫来。虽然百般不愿,但只要我愿意让出神话股份,或许能获得祂的庇祐。

必须立刻赶往吉洛瓦特,现在还不迟,只要马上赶过去  

「昏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傻话!绝对不准!你至少得再休息两个礼拜,身体才能恢复稳定!」

「什么?」

感觉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耳边似乎传来了幻听。

那声音就像是我阅读过的文字世界倏然坍塌,失去栖身之所的无数文字席卷而来,沉重地砸在我的身上。

「……妳说已经过了多久?」

「一个礼拜,你已经昏迷一个礼拜了!」

我愣愣地盯着地面,许久后才伸手拿起亚莲为我制作的手机。

我六神无主地打开萤幕,确认档案名称。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第一次修订版).txt]

档名没有变化。

没有出现第二次修订版,刘众赫的台词也毫无差别。

什么都没有改变……没有比这更令人绝望的瞬间。

真的?刘众赫真的死了?

虽然慌张得双手不停颤抖,我仍努力深呼吸,想尽办法恢复冷静。

不可能,刘众赫不可能就这样送命。

不说别的,浮现在眼前的讯息就是最好的证据。

[正在等候下一个主线任务发布。]

就常识思考,刘众赫的状态不应该受到流放者惩处,因为他也会像我一样,进入新的主线任务。

每个人的任务都有些许不同,但就像我成为了公爵,那家伙也已获得公爵身分。这就意味着,刘众赫和我一样取得了魔王候选人的资格。

[由于系统错误,星星直播延迟发放奖励。]

但是,唯一令我放心不下的正是这条讯息。

在星星直播中,透过盗用身分获得传说或成就的情况极为罕见,但这次我和刘众赫直接冒充彼此,以对方的名义累积成就。

万一,星星直播的主线任务因此被整个打乱,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我顺利进入了主线任务,但要是刘众赫没有返回任务剧情呢?若是触发了流放者惩处,他又会变成怎样?

「你还好吧?」

「……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亚莲不信任地盯着我,嘱咐道:「不要趁我离开的时候又拔掉点滴。」

等到亚莲的身影消失在诊疗室外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现况。

仔细想想,目前我还无法断定刘众赫是否身亡。以全知读者视角解除之前触发了流放者惩处的状况来看,确实很可能导致死亡,但在星星直播,轻率武断可是大忌。

当务之急,必须先厘清刘众赫的生死。

「譬喻。」

频道目前已扩张至吉洛瓦特一带,只要譬喻出手相助,或许就能透过星座的视野窥见那一头的景象。

「譬喻,听得到吗?」

但不知怎么回事,譬喻没有任何回应。

甚至连其他星座的讯息也悄然无声。

我心中顿时惶恐不安。

难道在我离开的期间,譬喻也发生了什么事……

窸窸窣窣。

……嗯?

呼咻呼咻。

我静静地竖耳倾听,只听见譬喻浅浅的呼吸声自某处传来。我掀开身上的毛毯,只见浑身雪白的譬喻将脸埋在我的胸口,睡得正沉。

我总算松了口气。要是连譬喻都遭遇不测,我恐怕真的会万念俱灰。

「对不起。」

我轻轻抚摸着譬喻的小脑袋。

根据《灭活法》的描述,刚出生不久的鬼怪有大半时间都在沉睡。这段时间以来,她为了我一刻也没能好好休息,现在睡得不省人事也并不奇怪。

不能再折磨体力透支的譬喻,我决定使用第二种办法。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

伴随着滋滋滋滋的声响,我感到太阳穴一阵抽痛。

[由于过度疲劳,取消技能发动。]

……该死,果然行不通。

看来当时与刘众赫之间的连结断裂,确实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最终,我还是只能再度拿起手机。

这还是我头一回感到如此无能为力。在搞不清刘众赫究竟是生是死的状态下,我唯一能做的事,竟然只剩下阅读小说了。

不,不能这样想。

金独子,打起精神来。

一路走来,你都是多亏了这部小说才活下来的。

我紧咬双唇,打开了《灭活法》的档案。既然一切都源自这个故事,那么答案必定也藏在其中。

[因专用特性效果,阅读速度上升。]

我瞪大眼睛一行一行地阅读小说,连一个字都不放过。

「当时,我们不该和魔王阿斯莫德结下梁子。」

单就此次事件,很难认定我和刘众赫已经与阿斯莫德彻底撕破脸。

纵使最后让那家伙吃了点亏,但看起来祂仍打算和我们合作。因此,仅凭这么一句话,难以断定刘众赫已遭遇不测。

第十三次回归。

第十四次回归。

……

刘众赫的回归人生仍在继续,仿佛我这段时间来的努力都白费了一般,他的心依旧被不断反复的回归磨损侵蚀。

「我累了。」

第十八次回归。

「好想就此放弃。」

第二十一次回归。

「可恶、可恶、可恶。」

……

阅读着刘众赫的绝望,连我自己也变得心急如焚。随着剧情发展,刘众赫回到了原本厌世的面貌,回归者仅仅凭借着强烈的自我中心和尖锐的原则,坚持地活过每一次人生。

「什么也改变不了。」

回归,回归,还是回归。

与我往日读过的《灭活法》相比,刘众赫中后半的回归没有太大差异。除去受到我影响的初期回归,刘众赫再次开始重复相似的失误,剧情也逐渐变回原有的走向。

「究竟,还要经历多少次……」

原来,我和刘众赫共同经历的这些时光,对原作也只能产生那么一丁点的影响。

我亟欲帮助受到挫折的刘众赫,却无法触及身在文本中的他。

第二十五次、二十六次、二十七次……眼睁睁看着刘众赫反复着永无止境的回归,我不知不觉竟放弃了继续阅读下去。

阅读,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灭活法》原本就是这样的故事吗?

原先的我,究竟是怎么读完整整三千一百四十九个篇章?

或许是感受到不规律的呼吸,贴在我胸前的譬喻辗转翻了翻身。

我记住目前阅读的页数,将卷轴一路拖到最底部。即使要立刻跟上故事的进度有些压力,我还是必须先搞清楚一件事。

究竟,在第一次修订版之中,刘众赫是否抵达了最终的结局?

作者有没有写下后记?

因为手机性能不佳,拉动卷轴的时候画面老是严重延迟。我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滚动卷轴,不晓得滑了多久。

终于,我翻到原本的「结局」应该出现的页面。

但出现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空白,以及一行孤零零的字句。

目前修订中ㅠㅠ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迎面涌上,将我淹没。

「哈哈……」

紧接在「修订中」几个字后面的表情符号,像是恶作剧般令我怒不可遏,但再怎么火大,「修订中」这几个字本身透露出的可能性,仍让我兴奋不已。

故事还有机会改变!

即使刘众赫已死,依然存在解方。

无论如何,我都要将那家伙带回这一次回归。

我带着悲壮的决心缓缓滚动着卷轴,写在结局之前的一行文字,却蓦然跃入眼帘。

眼见任务即将结束,刘众赫回想起无数次生死交关的刹那。

「回想起来,第三次回归初次见到阿斯莫德的时候,我也差点送掉一条命。」

一时间,我的脑中涌出了万般思绪。

咦?等等!这里所说的第三次回归不就是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我擡起头,只见马克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一脸为难的模样。见我已经清醒,他面露喜色挥了挥手。

「喔,革命家!你醒啦?真是太好了。」

「有什么事吗?」

「没别的事,只是通知一声有人来找你。」

正当我打算以忙碌为由请对方回去的时候,马克继续说了下去。

「是工业区的主人来了。」

「什么?」

「我说工业区的主人来找你了。」

我一时不能理解他是什么意思,工业区的主人,难道不是我吗?

「让开。」

下一秒,某个人一把推开马克开,大步踏进诊疗室。

那股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改变周围气氛的强大存在感  

我张着嘴,愣愣地望向那名男子。

原以为已经丧命的刘众赫,就站在我的眼前。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回过神来。

亚莲送来茶水,偷偷摸摸地打量了我们一眼,随即整理完桌面便消失了身影。别扭地站在一旁的马克,也跟着离开了房间。

等到房间安静下来,整理好思绪的我率先开口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天前。」

刚才的十分钟,尴尬得我几欲抓狂。

这家伙还好端端地活着  甚至还在同一个工业区里跑来跑去!我连这个事实也不晓得,还以为他死了,为自己各种没来由的妄想瞎操心。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那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存活。」

「我受到了一点帮助。」

「谁?难道是你的背后星?」

「那家伙从来不曾帮过我。」

说得也是,虽然我曾尝试向祂求援,但我丝毫不认为刘众赫的背后星会出手帮忙。直到通篇《灭活法》完结,那家伙做的事就只有让刘众赫不断回归而已。

在这段期间,刘众赫的伤口似乎愈合得差不多了,看起来状态不错。

「有个星座帮了我。」

「星座?谁?」

「细节你就不必多问。」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那些家伙没道理平白无故地帮你吧。」

「只是要承受一些惩罚。」

「惩罚?」

「直到魔界任务结束,每天……要消失十分钟时间。」

「消失?这又是什么意思?」

「反正我已经进入主线任务,剧情线的错误也解决了,用不着你担心。」

听刘众赫这么说,看来问题确实解决了。

我莫名感到一阵空虚。

在我陷入沉睡的这一个星期,那些与我毫不相关的人帮助刘众赫,让他活了下来。他还一路找到这里,作为工业区统治者的身分也已获得认可。

「……」

或许是因为先前鲜少跟这家伙这样交谈,诊疗室里回荡着尴尬的寂静。刘众赫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桌子,自顾自喝掉了我的茶水。

我很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跑到这来。

也很想问问,将来到底该怎么办。

然而,从我嘴里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全然不同。

「其他人……过得还好吗?」

事实上,刘众赫根本不可能关心这种事,毕竟他是个自我中心的家伙,脑袋里只想着攻略任务。

这样的家伙根本不在乎别人在做什么,所以我才想借机念他两句,让他这次回归千万别再这样独来独往,否则绝对不可能走到任务的结局。

为了好好劝劝他,我才故意挑起话题,谁知……

「李贤诚回军队去了。」刘众赫开口说道:「郑熙媛和李智慧正在替新的化身进行特训。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大灭绝任务,她们打算增强战力。」

「……咦?」

「刘尚雅和韩秀英似乎在和政府的人进行接触。」

「那两个人居然一起行动?」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刘众赫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话。也许正因如此,我逐渐沉浸在他话语之中。

「孔弼斗在城南一带买了地,正在建造一座大型城池,他好像真以为自己是国王。」

「哈哈,那个大叔实在是……」

「两个小鬼也过得不错,我看他们无聊的时候会扔硬币打发时间。」

我认真听着,不时会笑出声来,刘众赫则用木讷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某些事我一听就明白,某些事则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厘清,但这全都是我认识的人的故事—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们,在没有我的地方努力生活的故事。

听他这样娓娓道来,我的心情悲喜交织,也莫名有些想念。

「大家都过得很充实。」

他口中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我倏然感到一丝奇异的孤单。

原来如此,大家都过得很好。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正在动摇。]

我再次深刻地体悟到,在这个故事之中,我不过是个「局外人」。

第二十五次回归的刘众赫说道:「什么也改变不了。」

就算没有我,人们还是会继续进行任务,推进剧情。

如同刘众赫反复回归一样。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回归……在无止境的故事里,我很容易就会被遗忘,并且,其他人始终会继续朝结局迈进。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意识到这个事实仍旧令我十分痛苦。

我紧咬嘴唇,很想说点什么,幸好,我始终没有松口。

就在这时,我又听见刘众赫说道:「还有,每个人都很想你。」

闻言,我愣愣地转过头,刘众赫依旧一脸淡漠。

「大家很常聊关于你的事。」

我用双手摀住眼睛,低声轻笑起来。即使看起来可能不像笑容,我依旧想强调我真的在笑。

在掌心制造出的一小片黑暗中,刘众赫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静静啜饮了一口茶水。

「回地球吧,金独子。」

 

 


  1. 28指命题的真确性倚靠命题本身来证明的逻辑谬误,又名循环推理、循环证成。
  2. 29在《西游记》中,孙悟空乘坐的云朵,翻一个筋斗便能飞出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3. 30Raphael,在犹太教、天主教、伊斯兰教信仰中的大天使之一,传说众多,一般相传祂可治愈疾苦。其中一则传说提及阿斯莫德在人间作乱,后来遭拉斐尔用计擒获。
  4. 31韩文语体,通常是对平辈、晚辈,或是亲近的长辈使用。是比较放松的对话方式,但也相对比较不礼貌。
  5. 32Aestheticism,主张艺术无关道德与哲学,为艺术而艺术。为欧洲进步主义的反动,多呈现颓废风气。

Episode 43. 破天剑圣

1.

准上级鬼怪审核结束之后,鼻荆变得有些懈怠。

祂负责的工作,是前首尔分局长「清风」离开后,交付给祂管理的朝鲜半岛任务,以及偶尔像这样悠哉闲躺着,欣赏自己制作的任务而已。

「熙媛小姐!这边!」

「可恶,不小心放过一个,有个家伙往北走了!」

画面中,朝鲜半岛的任务之一「打地鼠」正在进行。这个任务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捕获所有在逃的「炸弹地鼠」。

万一错放一只,附近地区都会因为大爆炸而化为焦土,但朝鲜半岛的化身看起来似乎并不着急。

「翅翅说牠找到了,交给我和流承处理吧。」

队伍组成和团队合作都堪称完美。在相似的任务中,有些国家直接被炸飞了四分之一的国土,而此处情况则截然不同。

不过,要说这任务的难易度已达穷凶极恶,却又不是这么回事。

「该死,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的……」鼻荆将手指啃得喀喀作响,低声抱怨道。

事实上,只要祂想,大可随心所欲地提高本次任务的难度,将朝鲜半岛轰掉一大半,让化身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但祂下不了手。

  果然,那时就应该救下金独子吗……要是此时再调高难度,这些人肯定小命不保。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无论事先作了多少安排,一旦离开任务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活着回来。

[朝鲜半岛的星座为『金独子一行人』加油打气。]

[朝鲜半岛的星座赞助了2,000 Coin。]

鼻荆的频道之所以还能维持流量,全是仰仗着金独子留下的一票死忠订阅星座。不管任务有趣与否,祂们始终忠诚地给予赞助。

然而,频道里不是只有这种忠实星座存在。

[多数星座对任务的发展感到无趣。]

[部分星座离开了频道。]

金独子消失后,就连刘众赫也脱离了朝鲜半岛的任务,导致许多星座一一退订。一言以敝之,鼻荆的频道正在逐渐没落。

  必须要有新的变化才行,可是,该怎么做?

办法祂当然很清楚。只要像以前一样,将任务的难易度提高到地狱等级,让化身粉身碎骨,订阅人数就能水涨船高。

但今日的鼻荆,已经不想再用那种方式推进任务了。

  或许,我也变了吧。

总是无条件追求刺激的剧情,毫不在意化身的生死存亡……和那样的过去相比,祂现在的想法已有所不同。

鼻荆盼望能讲述不一样的故事。祂想放弃管理局奉为金科玉律的「爽快刺激」,带给观众更新颖的内容。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初代鬼怪创造的任务一样,深植人心,长久地留在星座们的记忆之中……

 鼻荆。

听见半空中响起的鬼怪通讯,鼻荆反射性地坐直了身子。

 你看起来挺惬意的,过得还好吗?

紧接着出现在通讯面板中的脸庞,是日前成为「大鬼怪候选人」而离开首尔巨蛋的前分局长,清风。

鼻荆倒抽了一口气,连忙整顿仪容。

离开首尔分局之后,清风便被拔擢进入管理局的元老会,那是由世界上最贤明的鬼怪代表常驻的议会。

不晓得这段时间祂又见识了什么样的故事,画面另一头的清风,感觉更有风范了。

 这次联系,有几件事要向你传达。

『请问是……』

鼻荆有些紧张,因为每回清风这样意味深长地起头,从来都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

 浩瀚神话的征兆出现了。

『可是,目前距离巨人族战役或诸神黄昏,都还有好一段时日啊?』

 不是这些任务,这次的浩瀚神话发端于魔界。

听见魔界一词,鼻荆脸色骤变。

『难道是魔王选拔战?』

见清风肯定地点了点头,鼻荆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不同于定期发生的事件型浩瀚神话,魔王选拔战是极少触发的罕见任务,就连鼻荆也不曾亲眼目睹魔王选拔战这个任务。

『最后一次魔王选拔战,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光是想像浩瀚神话的诞生,就让人心中激动不已。

或许是看透了鼻荆的心思,清风笑了笑。

 不觉得期待吗?

『很期待,但也有些惋惜。魔界的任务,并不是由鬼怪负责的吧?』

自古以来,魔界就是瘤老头的地盘。整个任务地区,唯一没有开通频道的不毛之地就是魔界,因此,负责播出这次魔王选拔战的人也……

 这回有些异动,管理局已经决定派遣鬼怪前往魔界。

『什么?可是、这……』

鬼怪不干预瘤老头的工作,瘤老头也不插手鬼怪的事务,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这就是所谓「地平线之约」。

但依清风所言,祂们将全面否决这个协定。

 原先是计划与瘤老头签订新的协议,再开设新频道,但事情变得有些复杂。这次是对方先违约了。

『违约?怎么回事?』

 魔界里出现了非法频道。

『什么?』

按照常理,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魔界没有鬼怪,清风却说有「频道」在魔界开通,这又是什么无稽之谈?

 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消息。因为这件事,现在管理局也乱成一锅粥。

『如果是瘤老头抢走了频道,我方只要直接关闭频道不就行了吗?』

从古自今,频道的经营权都在鬼怪手上。

就算瘤老头使用阴谋诡计夺走了频道,关闭一、两个频道对管理局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

 正因为不是瘤老头的手笔,才成了问题。

『不是瘤老头?那是谁开的频道?』

 魔界里好像有我们不知道的鬼怪。

『……鬼怪?』

等等……难不成?

清风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因为这档事,管理局决定派遣鬼怪前往魔界。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项消息……』

 因为你也在外派人员的名单之中。

『我是朝鲜半岛的负责人啊。』

 朝鲜半岛会转交其他鬼怪负责。你带着中下级鬼怪,去魔界辛苦一趟。

鼻荆一时无言以对。要祂离开最热门的地球前往魔界?这根本与降职无异。

 反正朝鲜半岛目前也没什么重大事件吧?别想太多,只要这次好好干,回来之后直升上级也不无可能。

『……您上次好像也是这么跟我说。为什么非选我不可?』

 我不知道确切理由,不过,是元老会亲自指名你。

既然元老会已经作出决策,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鼻荆愁容满面。怎么偏偏得在这种时候去那个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别太消沉,毕竟这不是贬你的官。倒是有个不寻常的消息,你听了说不定会开心。

鼻荆不期不待地擡起头。

只闻清风以微妙的语调说道。

 有传言声称,救赎的魔王在魔界现身了。

  

在刘众赫说完那句话之后,我沉默了整整三十分钟才开口。

就连时间流逝了足足三十分钟这件事,也是因为中途看见亚莲走进房间又离开我才察觉。

「……刘众赫,你把乌列尔的娃娃带来了吗?」

听见我的提问,刘众赫一语不发地从怀里掏出了人偶。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娃娃,仔细查看。

乌列尔娃娃四肢的接缝都被撕裂了。

即使只是象征体,受到这么大的损伤,本体也会遭受波及。

那个自视甚高的大天使,竟会在魔界落得这副惨状。

「现在果真回不去了。」

「没错。」

刘众赫也看着乌列尔的娃娃,口中的回答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期。虽然房间里谁也没有再开口,但我们都清楚地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

「你打算参加魔王选拔战吧?」

我点了点头。魔王选拔战,我势必要攻克这个任务,今后才能与星座抗衡。

「虽然对伙伴们很抱歉,但我必须在这里取得浩瀚神话。」

我小心翼翼地将乌列尔的手臂接回去,继续说道:「只有这样,才能应付未来的大灭绝任务。」

若是回到地球,选择将变得极为有限。虽然那里有一些机缘,也能组建自己的势力,但此刻返回实在效率不彰。

相较于原作,现在的任务难度已经到了极端险恶的程度,在这个时间点回到地球,只是浪费力气与时间。

刘众赫凝视着我片刻,说道:「这个想法是对的。」

他的语气,似乎能谅解许多事。

我想,刘众赫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我的心情。毕竟因为力量不足,失去最多珍贵事物的,就是他本人。

「你呢?怎么打算?」

「我也会暂时留在魔界。因为还有个人任务,我不能马上离开。」

喔唷,这就对了。

「是吗?可以的话,你就顺手帮帮我吧。」

「该出手帮忙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这家伙。」

我困惑地望着刘众赫,一时没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明明和刚才一样面无表情,但总感觉有些不同。

「……你该不会也要参加魔王选拔战吧?」

「那当然。」

我的脑中顿时乱成一团。如果这家伙早就打定主意参加魔王选拔战,刚才又为什么叫我……

「等等!你刚刚要我回地球,难不成你的意思是  

刘众赫没把我的话听完,迳自起身走向窗边,火红的夕阳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依照《灭活法》的描述,每当刘众赫内心的想法被人察觉,就会摆出帅气的姿态。

这家伙,原来是盘算着把我扔回地球,自己来当魔王。

他厚颜无耻的背影,瞬间让我方才累积的感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刘众赫开口说道:「来了。」

伴随着窗外袭来的寒意,亚莲和马克一把推开诊疗室的门闯了进来。用不着他们开口,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不知何时睁开双眼的譬喻,早已神色紧张地盯着我。

[星座『人类的始祖』紧盯着『刘众赫工业区』。]

[星座『最后的法老』紧盯着『刘众赫工业区』。]

[特定星云的星座紧盯着『刘众赫工业区』。]

只见数十颗星辰在空中闪烁,其中一颗星星更是爆发着强烈的光辉,引起阵阵火花。

不久后,工业区的入口出现了巨大的怪物。头戴金色王冠的巨大木乃伊身形远远高于城墙,工业区的化身们齐声尖叫了起来。

若我记得没错,那是隶属纸莎草的星座,而纸莎草已经和伯律坎联手了。

刘众赫咬牙道:「看来是来示威的。」

是什么样的示威根本无须多言,魔王选拔战的前哨战已然展开。

2.

『这工业区……新的统治者……是什么人?』

如雷的嗓音让我和刘众赫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只听见其间不断夹杂着滋滋滋的杂音,看来这家伙连使用真言都挺费劲。

刘众赫悄声说道:「是隶属纸莎草的星座。」

「既然是『最后的法老』,我猜应该是那个女人吧?」

巨型木乃伊头戴陈旧的黄金王冠,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只露出脸上高挺的鼻梁,与《灭活法》的描述如出一辙。

那个化身体,显然是属于埃及「最后的法老」克丽奥佩托拉33所有。

『刘众赫……是谁?』

再次响起的真言,让整座工业区跟着轰然作响。

祂的霸气确实了得,但我们两人谁也没有因此畏缩。

克丽奥佩托拉了不起就是个圣人级星座,此时的我和刘众赫,早已不畏惧圣人级星座的气势了。

「刘众赫,打得赢吗?」

对于全身上下挂满了传说血包的我而言,祂不是现在的我能抗衡的对手。

刘众赫也摇了摇头。

「现在太勉强了,而且那个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你指的是刚才说的惩处?一天会消失十分钟?」

刘众赫没有回答,我就当作他是默认了,便回过头注视着克丽奥佩托拉。

「该拿那家伙怎么办才好呢……」

「反正祂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说?」

「魔王选拔战还没开始。」

这么说也没错。星座不属于这个任务,因此祂们的化身体会受到强烈的概然性制约。既然浩瀚神话还未展开,祂们也不能肆意妄为。

话虽如此……

「喂,你这么快就忘了,先前是怎么被阿斯莫德折磨的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阿斯莫德一样任性。」

这种事我也十分清楚。

在魔界,魔王受到的概然性制约远远低于星座。问题在于,那些星座拥有多余的概然性,足以克服这个问题。

「克丽奥佩托拉不是隶属纸莎草吗?如果祂借用星云的概然性在这胡闹……」

「金独子,你难道忘了自己先前干了什么好事?」

「什么?」

在刘众赫开口回答之前,克丽奥佩托拉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告诉他……告诉工业区的新统治者,只要胆敢参加魔王选拔战……他必死无疑。』

伴随着话音消逝,克丽奥佩托拉的化身体恍如一座倒塌的城池,碎裂成细碎的沙砾,回归尘土。

『要他记着……纸莎草……不会警告第二次。』

祂居然就这样安分地离开了?

还真是件怪事。通常以这种方式现身后,随手屠杀数百名化身不过是那些家伙的饭后运动。

刘众赫像对我感到无语般,说道:「你忘了?祂们先前强制对你发布了命运。」

「啊。」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回事。

不单单是纸莎草,吠陀和奥林帕斯也是共谋。当时祂们为了将我拉拢到己方阵营,在「命运」的宣言上耗费了大量的概然性。

我总算明白克丽奥佩托拉老老实实消失的理由,这些家伙目前恐怕严重缺乏概然性。

「魔王选拔战开始之前,总算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刘众赫沉稳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至少星座们无法立刻对我方发动攻击。

我打开讯息栏进行确认。

[目前『魔王选拔战』正在等候发布。]

[剩余准备时间:28天17小时12分钟。]

若我的猜想正确,魔王选拔战会占用掉第二十一至第二十四个主线任务。毕竟是规模庞大的传说,并吞这几个任务也很正常。

我推算着剩余的时间,说道:「光靠我们两个的力量还不够。」

「我知道。」

魔王选拔战一旦拉开序幕,为敌方助拳的星座也会开始出没。

就算是圣人级,但只要身为星座,实力就远高于一般化身。若再加上那些知名的家伙,仅凭刘众赫和我应付起来会相当吃力。

「有想到什么办法吗?」

刘众赫摇了摇头。

虽然可以将身在地球的同伴带来此地,但李贤诚和郑熙媛等人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对抗超凡座或星座。

他们还需要时间,借由交替进行个人任务和主线任务慢慢变强。唯有如此,进入后期任务时,他们才能发挥真正的战斗力。

此刻,我们必须找到能成为即战力的伙伴。

「你在这里没有找到其他同伴?」

「啊,有是有……」

话说回来,张夏景这小子跑去哪里啦?我撑着疼痛颤抖的身体环顾四周。

「正好,我先前交代过要物色合适的人选当同伴,现在应该差不多有成果了……」

「作好准备,我马上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去哪里,刘众赫的身影已然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为了活动活动身体,顺便订定作战计划,我将绷带缠好,离开了诊疗室。

虽然亚莲说我必须再多休养两周,但也许是因为放松了紧绷的情绪,身体状态还不错。

[因专用特性『拉马克的长颈鹿』的效果,恢复能力急速上升。]

啊,原来是因为特性效果。

我伸了个懒腰,一走出门外,就看见亚莲惊讶地跑了过来。

在她开口数落之前,我连忙先发制人。

「我没事,不用担心。倒是亚莲,帮我修理一下这个。」

亚莲从我手中接过乌列尔娃娃,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这是什么?」

「星座的象征体。」

失礼的是,亚莲一听见象征体几个字,立刻失手把娃娃掉在了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人偶,看着我问道:「我不会因为不小心把它弄掉而受到天谴吧?」

「祂是很善良的星座,不用担心。尽量修理得结实一点就好。」

善良的星座。这听起来有些矛盾,但既然是乌列尔而非其他星座,这么表达也不算错。

我知会亚莲自己要出门散散步,便踏上工业区的街道。

昏黄的阳光下,城市的气氛和过去迥然不同。有些人认出了我,经过时纷纷点头致意,从人们脸上,能感受到往日看不见的活力。

或许,这是决心努力生活的人才有的神情吧。

「喂,刘众赫!你醒啦?」

回头一看,只见我正在寻找的家伙刚好飞奔而来。

张夏景一阵小跑朝我扑来,双手不太熟练地环挂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是刘众赫。」

「喂,你现在才要告诉我你的真名啊?」

「……你知道这件事?」

「这个嘛,反正使用假名的人不可能只有我一个。」

我注视着张夏景片刻,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我的名字是金独子。」

我自认这句话说得很帅,张夏景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这名字还真怪,不过好像在哪听过……」

「别管了。你在忙什么?」

「啊,我刚刚在跟人聊天,突然就接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

「你一直在睡,肯定什么都不晓得吧?最近工业区有趣的事还不少呢。」

从张夏景口中,我听闻了过去一周发生了什么事。其中最有意思的,莫过于和刘众赫有关的事情。

「你说,那家伙拒绝统治工业区?」

「没错。他说他会继承公爵的爵位,但不会对这里实施统治,所以现在大家都乱成一团。」

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情况。刘众赫应该正在实践着自己的信条「称霸而非统治」,所以才会那么说吧。

他的想法很好,实际上却搞得一团乱。

「那就糟了。工业区还没整顿好就作出这种宣言,肯定会引起治安问题。」

「不管怎么说,工民们早就为了这件事激动到失控了。」

一位强大的独裁者,光是凭借着自身的存在,就能控制群众。可是一旦独裁者放弃实权,工民积压至今的欲望就会一口气全面爆发。

「你以为只要我死,工业区的黑暗面就会消失吗?」

这是赛斯维茨公爵在《灭活法》说过的台词。

我再次体认到这句话言之在理。

即便更换独裁者,整座工业区也不会立刻产生变化。反倒是随着暴虐的独裁者消失,人们内心深藏的欲望会更加赤裸地暴露出来。

「喂,放下那个碎片!」

「不、不要,是我捡到的。」

仿佛就在等着这一刻,一阵争执声响起,我和张夏景同时转过头去。

暗巷中,一群化身正对着某人施暴。显然,他们是为了从工厂带出来的传说碎片发生了口角。

意外的是,在我打算行动的瞬间,张夏景拦住了我。

「等等,再等一下。」

「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接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有人说『制裁者』会出现在这里。」

「制裁者?」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存在。别说《灭活法》不曾出现,革命家游戏也没有这个身分。

张夏景察觉了我疑问的眼神,补充道:「这是工民帮她取的称号。听说几天前开始,有个家伙突然现身整顿治安,而且还有一副惊人的美貌……」

巷子里传来了一声喝斥。

「杀了他,把东西抢过来!」

化身们掏出兵器,准备动用私刑。

管他什么制裁者,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我先动手更有效率。

就在我从腰间抽出剑刃的瞬间,暗巷里出现了一道纤瘦细长的身影。

「住手。」

一个全身罩着黑色斗篷的女子,傲然站立在墙上。

因为斗篷的缘故,我无法确认她身上的装备,只能看见她的脸。

那张脸,仿佛与周围的人不同画风。一头直到腰间的长发随风飘扬,深邃鲜明的眼瞳,端正摆放在墨色双眉之下。

霎时间,我感觉我所知的一切赞美之词都失去了意义。

世上决定「美」的所有标准,一瞬间全数崩塌。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子,在巨大的冲击之下缓慢地开始思索。

……《灭活法》曾出现过这号人物吗?

那是一张连星座的名号都无法描述的脸庞。

更令人愤慨的是,想要形容这张脸蛋,只有唯一一个方法。

  那美貌无庸置疑,肯定能胜过刘众赫三条街。

就连《灭活法》,也不曾出现过这样极端的描写。即使是外貌出众的张夏景,也只是「胜过两条街」罢了。

甩开刘众赫两条街的那位当事者,对我悄声耳语道:「来了,那个人就是制裁者。」

被女子的外表震慑的一群化身,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见他们嬉皮笑脸地舔着嘴唇,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会说出什么样的话语。

但那些化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某人已先发制人展开行动。

啪哒,某个东西落了地。

又过了一会,那名化身才尖叫出声。

「呃、呃啊啊啊啊!」

一个化身被斩断了手臂,发出痛苦的哀号。

察觉事态严峻的化身们急急忙忙地扔下兵器逃跑,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

甚至,连那个受到帮助的男子也慌不择路地逃出小巷,转眼间,暗巷里就只剩下掉落在地的手臂,和那女子孤身一人。

看着女人安静地收剑回鞘,张夏景不禁感叹出声。

「你看,真的超强的对吧!你不是要我物色有用的人物吗?我昨天有试着跟她搭话,但她马上就消失  

虽然手法凶残,但她的剑术显然坚守着正道。

她的剑招之快,更叫人惊奇。

我不禁喃喃自语道:「那剑术,不是化身能有的水准。」

「什么?」

张夏景或许没有发现,但我看得很清楚。就目前来说,能掌握那么快的拔刀术,唯有超凡座才办得到。

我的心脏扑通直跳。

虽然不知道女子的真实身分,但若能将她纳为同伴,无疑将成为魔王选拔战的一大战力。

就在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转身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踏进巷子。

「喂!」

我心中盘算,先用对话拖延时间,同时利用全知读者视角查看她的情报。就算不知她是何方神圣,只要能看到特性视窗,就能提高说服她的机率。

甚至,要是运气再好一点  

「呃。」

然而,在接近女子使用技能之前,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她正以一对翻涌着怒火的眼眸瞪视着我,可怕的情绪波涛瞬间如滔天巨浪直袭而来,让我不禁浑身颤抖。那是极其强烈的愤恨与埋怨。

几乎从未体验过这么汹涌的情绪,我霎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她认得我?不对,她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吃力地穿过那不断涌上的情感狂潮,向着转过身的制裁者喊道:「等一下!等等我!」

就在这时,星座的讯息突然涌入脑海。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感到惊讶。]

[极少数星座对您的判断力感到纠结。]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因您的反应迟钝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

嗯?什么?为何突然间……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已进入频道。]

……乌列尔?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感到吃惊!]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感到吃惊!]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感到吃惊!]

在阿斯莫德事件之后过了整整一周,乌列尔能顺利进入频道也不足为奇,问题在于星座们源源不绝的讯息。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窃笑不已。]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激动地向星云〈阿斯嘉德〉指手画脚。]

因为星座突如其来的大量讯息,让我一时有些混乱。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指手画脚?

在我因星座讯息分心的同时,制裁者已经消失在暗巷之中。

「等等,我叫妳等一等啊!」

太可惜了,招揽同伴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

追上前来的张夏景问道:「怎么样?她超正的,对吧?」

「她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好像是三天还四天前吧。长相就不说了,连实力也高人一等,有关她的消息没多久就沸沸扬扬。还有,神出鬼没这点也是一绝。」

「她明天也会出现吗?」

虽然没来得及辨识剑术流派,但这个程度的剑法肯定会对魔王选拔战大有助益。话说回来,这种人才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原作里明明没有啊……

「她每天都会出现,想必明天也会来吧。你好像也很哈她喔?」

「没有那种事。」

「我开玩笑的啦。我知道,你对女人不感兴趣。」

这又是哪来的谣言……

「谁说的?」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注视着您。]

我似乎明白谣言是从哪来的了。

「好久不见了,乌列尔。」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嘿嘿一笑,扬起下巴。]

听着乌列尔零星传来的间接讯息,我与张夏景一起走向诊疗室。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赞扬自己的功劳。]

我听到的内容,大致就是乌列尔想方设法说服了刘众赫来到魔界闯荡,或者可说是一则大天使莽撞冒失的冒险故事。

果不其然,和我先前猜想的一样,说服刘众赫前来救我的人正是乌列尔。

毕竟刘众赫那家伙,不可能单单为了救我以身犯险。

「象征体还在修复中。等修好了,祢就能再透过它现身。」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过,祢交给刘众赫什么样的个人任务?大天使擅自在魔界发布个人任务相当危险。」

实际上,像乌列尔这样的高等星座,随意进出魔界本身十分冒险。

毕竟星云伊甸和属于七十二柱魔王的魔界,目前仅仅处于暂时的休战状态。

或许乌列尔也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才刻意不使用完善的化身体,只透过简陋的象征体现身。但也是因为这层缘故,乌列尔才会那么轻易被阿斯莫德玩弄于股掌之中。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露出不满的神色。]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反正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说来,随着刘众赫和乌列尔之间的连结中断,乌列尔的个人任务可能也已遭到强制彻除。

刘众赫曾说过,他接到了别的个人任务。

就在这时,静静听着我和乌列尔交谈的张夏景插嘴说道:「不过,你怎么会跟星座那么熟啊?」

「因为我也是星座。」

「……什么?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跟你说过吗?」

张夏景神色复杂地说道:「可是星座……不就是在天空的那些人?像今天早上出现的木乃伊那样?」

「大多数都是这样没错。」

「还有什么名号,据说星座是生存在那些名号的脉络之中……」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种设定。据传,星座的真身都藏在名号的理脉之中,不过我刚成为星座就堕落为魔王,因此也没能一窥所谓的脉络。

「没错,这就是星座。」

「那……请问您的名号是什么呢?」

也许是突然意识到我是一名星座,张夏景的语气变得毕恭毕敬,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警戒着化身『张夏景』。]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警告化身『张夏景』不准随便装熟!]

「呃!」

不知道被乌列尔威胁了什么,张夏景迅速从我身边退开一步。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向您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那个天使到底跟张夏景说了什么啊?

我们一走进诊疗室,就看见刘众赫悠哉地坐在桌边喝着茶水。

「你们迟到了。」

「什么啊,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只见刘众赫的靴子上满是灰尘。他似乎还趁这时间重新沏了壶茶,连茶的种类也不一样了。

那是本地产的香草茶吗?仔细一想,这家伙对生活的品质确实相当挑剔。

刘众赫瞥了我身后的张夏景一眼。

「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人?」

「没错。」

我一回答,张夏景就踏步上前。

「这位就是新任的公爵大人?嗨,我是亚斯兰。」

「问候就免了。」

「啊……也行。」

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眼见气氛一阵尴尬,我赶紧出声转移话题。

「你们两个是头一次碰面?刘众赫,你不是几天前就到了?」

「我没有闲到有时间跟每个居民一一打招呼。所以,你说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子,就是新的同伴?」

「没错。」

「我没兴趣跟弱不禁风的家伙合作。」

「……我一点也不弱好吗?」

虽然张夏景努力挺着胸膛宣告,但此时的他,刘众赫根本不可能看得上眼。

纵使他拥有来历不明之墙,与身为超凡座的刘众赫相比,战力仍旧差了一大截。这两人都是书中主角,但第一男主角毕竟是刘众赫。

刘众赫沉默地放下手中茶杯,冷淡地说道:「白白浪费我的时间。你找来的伙伴,该不会只有这个傻小子吧?」

我一边拦着怒火中烧的张夏景,一边赶紧回答道:「啊,还有一个人。虽然没机会跟她说到话,但我确实发现了一位不错的人选。」

「谁?」

「她被人称为制裁者。据说是不久前才出现的,应该会很有帮助。」

听我这么说,刘众赫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那个人不行。」

「什么?为什么?」

「我也有网罗过她,但失败了。」

「你怎么说的?你要是又搬出『不当同伴我就杀了妳』那一套  

刘众赫脸上瞬间流露出的愤怒,让我不禁抖了一下,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刘众赫会这么笃定肯定有他的理由,虽然不清楚细节,但多半是跟那女的有过节吧。

居然跟刘众赫有恩怨,那女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连原作中也不曾出现……不对,既然原作已经改变,或许会出现新的情节也说不定,我早晚得好好研究研究。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张夏景接收到我的视线,鼓着一张气呼呼的脸,没好气地说道:「干嘛,怎样?」

「我之前交代你的事都完成了吗?」

「都搞定了。」

「那我提过的超凡座怎么说?」

「有回讯息,对方表示『如果能来的话就来吧』。」

刘众赫听着我和张夏景的对话,皱了皱眉头。

「超凡座?什么意思?」

「啊,这家伙可以和其他任务次元的人相互联系,很不错吧?」

虽然我想方设法称赞张夏景的能力试图提升好感,但刘众赫的表情依旧冷漠。

「所以?」

「同伴不见得要局限在化身嘛,只要能拉拢星座或超凡座  

「星座不行,那些家伙不可信。」

「超凡座总没问题了吧?」

「你有想法?」

我点了点头。

「我打算前往第一武林。」

「……第一武林?」

「毕竟那里的超凡座人数最多。」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那些超凡座不见得比星座好到哪去。那地方龙蛇杂处,很多恶人,甚至有魔道存在。」

「大概吧,不过也有侠客,不是吗?」

「你以为只要是侠客就会对你仗义相助?武林界那些自诩侠客的人,我可不记得见过哪个是有人性的家伙。」

刘众赫咬牙切齿的语调之中,能感受到一股深刻的愤恨。

的确,在上次回归曾到过第一武林的刘众赫,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

「这可不好说,我想至少有一个人会愿意出手帮忙。」

看着刘众赫隐隐扭曲的表情,我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

「我打算找破天剑圣帮忙。」

破天剑圣,论及《灭活法》最强大的超凡座,她绝对是无人能及的存在。虽然在这个时间点,她的威名还未传遍天下,但实力绝对无庸置疑。

因为这位破天剑圣不是别人,正是刘众赫的师父。

「为什么非她不可?」

「因为她不拘泥于正邪之分,超脱善恶之上。而且,既然要找帮手,当然要请高人出手,不是吗?」

刘众赫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讨论制裁者时还要精彩。

脸色煞白的他,连额头都冒出冷汗。

「绝对不行。」

「为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对那个人来说,这绝对……」

当然了,刘众赫对这提案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读过《灭活法》的我十分清楚。

即便如此也不能妥协。

至少这次,必须按照我的计划行动。

「不行,我们非去不可,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一说完,飘浮在半空中的譬喻便出了声。

[啪啊!]

任务讯息随之浮现。

[您收到了新的支线任务。]

第一武林本就是人流往来频繁的任务地区,只要透过鬼怪包袱就能购买传送门票。虽然必须支出高达五万Coin的巨款,但能随心所欲地自由往返,就是它最大的优势。

「刘众赫,你想清楚,就算不是为了破天剑圣,走一趟也有不少好处。」

第一武林囊括了参与第二十个至第四十个任务的各类人群。若在这个时间点前往,一定会有很多值得利用的情报或隐藏剧情碎片。

最终,苦恼许久的刘众赫终于答道:「什么时候要去?」

我笑着开口。

「现在马上。」

3.

我们很快就作好了行前准备。

我将刘众赫工业区托付给亚莲,并将金独子工业区交给马克与几名议会成员代为管理。

话说,每当说出「金独子工业区」这几个字,感觉还是十分怪异。魔界真的出现了以我命名的工业区?总觉得住在里头的居民好像会遭逢不幸。

「天杀的,我只是个酒馆老板,你真的要叫我做这种事?」

「只要管理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而已,当作是经营酒馆就行。我已经转让了部分权限,后续再麻烦你切实地整顿好治安了。」

即使听我这么说,马克还是一脸不赞同的表情。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先去露个脸再走比较好吧?工业区的人会觉得很混乱吧。」

「实在没时间再跑一趟了。」

「万一又有新的革命家出现……」

「目前整个地区都进入了下一个任务,暂时不会有革命家现身的。」

听我这么解释,马克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我的说法。

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安,但他必定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在原着中,对重建满目疮痍的工业区最有帮助的人,正是马克。金独子工业区由于刘众赫造成的惨况而混乱不已,因此更需要像马克这样的人才。

马克带着一批议会成员启程前往金独子工业区,在后头目送着一行人的韩明武蓦然开口。

「那我们也出发吧。」

「我们?」

听他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暗暗皱眉,回头看向韩明武。

……这混蛋又是什么时候把行李打包好的?

「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

「况且,说起江湖武林,我也有独到的见解,年轻时我也看了不少武侠作品呢。」

事实上,我很清楚韩明武为什么想跟着去。准确来说,想跟着我们的不是韩明武本人,而是他背后的老板。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注视着您。]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怒视着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虽然对乌列尔有些抱歉,但目前的我别无选择。

既然无法从修订版得知第三次回归的发展,那此刻最好还是与阿斯莫德维持良好的关系。此外,比起乌列尔和阿斯莫德,更叫我放心不下的另有其人。

「拖油瓶还真不少。」

「你好像对任何事都很有意见?」

眼见刘众赫和张夏景彼此怒目相视,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趟的主要目的是与破天剑圣会面,刘众赫当然得同行,作为联络人的张夏景也不可或缺。更重要的是,这趟旅程对张夏景的成长会很有帮助。

「那么,动身吧。」

我朝天空送出信号,譬喻口中「啪」的一声,在空中打开了传送门。

伴随着一阵滋滋滋滋的声响,空间扭曲生成一个传送通道。虽然没有异界虫洞那样的规模,但也足以让我们四人通过。

通道一开启,性格急躁的刘众赫第一个走了进去。看着刘众赫化为粒子被卷入通道中,张夏景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我还是第一次离开魔界。」

经历第一次的次元移动之后,张夏景一直在魔界里生活。我本想说点什么鼓励他,出乎意料的是,韩明武抢先开了口。

「在下年少时看过的武侠片超过三百部有余,这趟旅程就尽管放心,相信我就行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三百部武侠片啊,果然是对第一武林一无所知,才能这样大放厥词。

「走吧。」

我们三人同时跳进传送门,视野瞬间染上一片漆黑,先前见过的宇宙光景再度在眼前展开。我化为一道光芒,迅速横越整个宇宙。

跨越星星直播银河,其中有无数故事盛放凋零。

几颗星体望着我,与我擦身而过。当我再次回过神来,已在不知不觉间用手撑住了粗糙的地面。

「呕,好晕……」

一旁的张夏景干呕不止,韩明武则带着出门登山的自信气势四处张望。不过短短时间,刘众赫已不见人影,不知去了何处。

多半是不愿见到破天剑圣吧。

「喔喔,这里就是……」

兴奋过头的韩明武像小孩子一样激动地催促着我们。我不禁心想,或许亲眼目睹《灭活法》开端的我,当时也是这种神情吧。

[您已抵达『青龙城』。]

伴随讯息传来,空中的传送门应声关闭,我也有了余裕环顾四周。

青龙城为第一武林四大城邑之一。

根据《灭活法》所述,这里是第一武林最大的都城。光是从广场看到的城市的规模就相当惊人。一座高耸的宫殿占据在城中央,街市以宫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展出去。

贩售着各式武学书籍的集市、热闹的大道,到处都能看见三五成群的武林人,聚集在大小宅府前谈笑风生。纵使无人显露敌意,光看他们散发出的气势,就能看出他们都是了不得的强者。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露出饶富兴味的神色。]

[少数星座对『第一武林』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第一武林是诸多强者出生成长的所在,或许也有不少星座曾经造访武林界。

张夏景被周遭的气氛所震慑,张口结舌地四下张望着。

「怎么有点中国风的感觉?这地方本来就是这样吗?」

「因为『武侠』本来就是以东洋为背景。」

话虽如此,倒也不能以一句中国风概括。那边艳红的灯笼带有日本韵味,而错落的建筑形式则更偏向东南亚风格。当然也有中国独有的特色,例如那件中式旗袍……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斜眼看着您。]

我尽力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继续向前走去。

由于整座城邑太过广阔,无法清楚掌握方向,但若我读过的剧情无误,破天剑圣的武馆应该就在这一带。

首先,还是先去市集那边看看吧。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也希望能品尝第一武林的菜肴。我最想吃的是热呼呼的鸡汤和包子,这两样是刘众赫在第一武林最常吃的食物。

小说里动不动就描写他喝着烫口鸡汤大啖包子的场面。每当深夜读到这样的段落,我就会抱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跑到超商买一千韩圆34的豆沙包35充饥。

「嗯,没看到有人在练武的样子。」

「习武之人本来就深藏不露。如果看过三百多部武侠作品,应该很清楚吧。」

「虽说是这样,应该还是有真正的武林高手吧?也会有武馆,对吧?」

「当然有。」

「真令人期待。」

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韩明武。直到现在,这位先生似乎还误以为这个「武林」就是他所知的那个「武林」。

没过多久,韩明武就像是感到奇怪似地喃喃自语。

「好怪。」

「你指什么?」

韩明武仿佛看到了什么珍奇的景象,仔细地打量着路过的化身,问道:「为什么武林中人会穿着牛仔裤?」

「武林人不能穿牛仔裤吗?」

「不是,这个年代的中国哪有什么牛仔裤……」

「可能跟我们一样是观光客吧。」

不只是牛仔裤,大部分的人耳里都塞着无线耳机,或是头戴大大的耳罩式耳机到处走动,还看得到一些化身使用着类似手机的设备。

虽然也有少数人追求武林风的时尚,但他们之中也有大半的人和我们一样,穿着与世界观迥异的服装。

眼见韩明武被眼前景象打破了幻想,一脸绝望,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像了什么,不过,现在的『武林』都是这样的。」

「是、是这样吗?」

「当然,都什么时代了。」

「这不是我想像中的武林……」

「现实总是如此,期待越大,失望就越大啰。」

即便被我抢白了一顿,韩明武依旧没有放弃。他似乎也掌握了翻译技能,还尝试着和市井的商贩搭话,就连语气也带着一股江湖大侠风范。

「在下欲前往武馆,借问该往何方?」

破旧的摊位上堆满了货品,原先正打着盹的商贩,听见韩明武的问话猛然睁开眼睛。

「……嗯?看来您是第一次来吧。」

「正是。」

「去武馆干嘛?要习武啊?」

「既然来到武林,自当讨教一招半式,才不愧身为一介男儿。」

「哈哈哈,说得是,大侠所言甚是。」

一听见大侠两个字,韩明武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挂到了耳边。

[登场人物『秋国明』已发动『讨价还价Lv.4』。]

说实在的,这还真是出师不利。

「不过大侠您似乎有所误会,近来已经不流行到武馆习武啦。」

「嗯?这又是什么意思?」

「哈哈,传统武功教学太累了,只有在穷乡僻壤的一百号武林界还在沿用,现在没人那样学武功啦。大侠似乎不谙世道,小的这才特意跟您说明,您可真是走运了。」

韩明武仓皇地反问道:「那、那最近都怎么习武?」

「最近都靠这东西。」

商人一边说着,一边掸了掸商品上的灰尘。

在商人递出的盒子里,装着一个形似小MP3播放器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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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这是近来在年轻高手之间最流行的商品,只要听上一千遍,谁都可以成为一流高手,好评如潮啊。」

「这怎么可能……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已经在武林生活十年啦,怎么可能对大侠您撒谎?您一路上难道没看到很多年轻人都戴着耳机吗?」

「喔,是有不少……难不成?」

听见韩明武愣头愣脑的回答,商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会利用零碎时间来学习,近来的年轻人几乎随时随地都在听呢。」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是我落伍了。」

「呵呵,这是特别限定版,冰花神女亲自录音的版本,也很不错喔。冰花神女听过吧?武林公认的美声女神唷。来,我让您试听,您听听看。失眠的时候拿来听,效果也是一绝啊。」

正当韩明武着了魔般将耳机放到耳边的同时,张夏景也在一旁翻看着商人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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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第一武林这段时间正好在流行这种玩意。

主打刺激潜意识,增强被动练武,又标榜什么居家听讲,让人可以轻松学习武功……

看见张夏景任意翻动着商品,商人横眉竖目地怒斥道:「喂,那个小妞,不花钱的话就别乱动,这些都贵得很!」

「靠这种东西,真的能成为高手吗?」

「没看到这里的评价吗?这些全是经过专业机构认证的商品。」

那些机构,就连读完全本《灭活法》的我也都是第一次听说。我还看见了一些普通武林人的评价。

 白英神童(12岁,男):我看朋友在听就跟着听了,很不错。听课三个月之后就一直拿到学馆第一,赞!

 谭朗美优(32岁,女):说实话,听到第三周时还有点怀疑……但第六个礼拜开始就像突然开窍一样,连原先不理解的武功口诀也听得懂了!

 火旺方先生(24岁,男):超棒的真心推荐啦!听课之后任务变得超简单,你问我任务的难易度如何?我现在连鬼怪也不怕了!

明明任谁看来都是虚假不实的广告,但对于首度造访第一武林的化身来说,却依旧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这些化身,一路以来千辛万苦地突破任务来到此地,一见到只要区区几个Coin就能习得深奥的武功,降低任务难易度,当然很难不为之心动。

一直抱怨着「我不喜欢这样的武林」的韩明武部长,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说服了。

「你们要不要也听听看?感觉真的很简单易懂  

「呵呵,看来大侠您很有武功天赋,大家都说前三个礼拜都有所谓的晕眩反应,要迷茫一阵子才听得懂呢。」

「哈哈,是这样的吗?这、这个一次结清的话是多少  

正当我想着差不多该出声劝阻的刹那,身后蓦然传来阴沉的嗓音。

「要是光听那玩意就能成为高手,第一武林就不会灭亡了。」

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刘众赫。

我皱着眉头,低声警告:「喂,不要随意提到这种事。」

刘众赫口中所说的「第一武林灭亡」是尚未到来的任务,按照原作的时间轴,这场悲剧还要数年才会发生。

当然了,对于在上次回归目睹一切的刘众赫而言,即将发生的未来也是「过去」的一环。

「别浪费不必要的时间,你这家伙应该很清楚,利用那种垃圾不可能变强。」

「我只是想让大家观光一下而已。」

「我们不是来这里悠哉观光的,你忘了吗?」

刘众赫口中这么说着,手里却大包小包地捧着一堆东西。纸质的包装盒中,隐隐约约散发出热腾腾、香喷喷的味道。

……包子?

刘众赫一脸理直气壮,口里咀嚼着一颗包子说道:「就目前来说,能在第一武林找到的隐藏剧情碎片有三个。灭皇的武功秘笈、黑魔灵的黑天魔刀,以及血魔教的魔魂丹。」

听刘众赫这么一说,商人插嘴笑道:「哈哈哈!灭皇的武功秘笈和黑魔灵的黑天魔刀?还有血魔教的魔魂丹?居然到今天还有傻子在找那种东西!」

「……」

「别傻了!那些东西只是传说,在旧武林时期就已经消失了!」

在商人的嘲讽之下,刘众赫眉毛动也不动。因为他心知肚明,这些传说之物都是真实存在,甚至还知道获取其中几样物品的具体办法。

之所以能光明正大在旁人面前谈论此事,也是因为他晓得即使说出口也没人会信。

我接着回答道:「首先,血魔教的魔魂丹就算弄到手,实用价值也很低。你或许能吸收,但我和其他人要是有个万一就会走火入魔。」

刘众赫一脸早有所料的表情。另一头,见到我们如此泰然自若地谈论着传说中的秘宝,商人的神情变得有些惊慌。

我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灭皇的武功秘笈取得条件比较严苛,虽然不是办不到,但我们没办法在这里待上那么长的时间。」

「这也没错。」

「最后则是黑魔灵的黑天魔刀……我看,你是因为你的刀断了,所以才想拿到那把刀吧。不过,难道你忘了还有一件武器,不仅性能相去不远,取得也更为容易?」

刘众赫脸色丕变,他已经明白我想说什么了。

「你当真要去?」

「没错,这次我们必然需要破天剑圣的力量。」

「我就不奉陪了。」

「随便你,不过,你至少能带我们去武馆吧?」

刘众赫露出一副不情不愿的神情。

商人又插嘴道:「各位该不会是要找破天剑圣?」

「是,那又怎么了?」

「哎……」

商贩一脸嫌弃地打量着我们,一边摇头,一边将商品收了起来。

「算了,还给我吧,我不卖了。」

韩明武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冰花神女的武功心法,突然间被商人一把抢走耳机,满脸困惑。

商人朝着不明所以的韩明武讪讪地笑了笑。

「现在居然还有朋友固守着过时的修练方法,真叫人吃惊。亲自感受一下时代的转变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祝各位苦练有成,武运昌隆啊。」

商人就这么扔下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拖着整摊的商品又到其他地方招揽客人去了。我注视着小贩的背影好一会,才将视线移开。

韩明武开口问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部长,你曾说过你很喜欢武林,对吧?」

「嗯?嗯,我是这么说过。」

「那太好了,现在我们要去拜访的人物,正是在这『武林』之中,唯一一位坚持着传统训练方式的人。」

我点到为止,旋即追上领头走在前方的刘众赫。

或许是时隔许久才回到第一武林,刘众赫带着怀念的神情环顾周遭,也不时会以悲伤的目光瞭望远方。

街道渐渐变得冷清,繁华的市井喧嚣慢慢平息,周围开始隐约飘出动物便溺的气味。

不知道走了多久,刘众赫终于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寒酸简陋的宅院,与方才热闹市街上的府邸洽好形成对比。

宅院正中央是一间高耸的草屋,通往草屋的小径上立着一扇小小的院门与牌匾。

[破天剑门]

 开放招募弟子。

此处就是破天剑圣居住的武馆。

「我就送到这。」

刘众赫一下子退了开来,跳上附近的樱花树。看来他是真的百般不愿与破天剑圣碰面。

韩明武将信将疑地说道:「好像有点破旧……」

「本来隐世高人就经常藏身在破旧的地方嘛。」

张夏景满脸期待地问道:「先前教我武功的人就在这里?」

这么说来,张夏景曾经透过「来历不明之墙」,继承了破天剑圣的「不死之身」。

破天剑圣不是会随随便便传授武功的人,我也不晓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连刘众赫,先前为了习得一招半式都吃尽了苦头……

「破天剑圣在吗?」

我带头敲了敲宅院的大门。

「破天剑圣!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因此前来拜访您了!」

纵使我们放声大喊,破天剑圣也没有回音,但都来到这里了,总不能因为无人应门就打道回府。

我厚着脸皮一边大喊,一边推开了门。

「我就当作您同意我们进来了!」

伴随着唧咿咿的开门声,大门打开了,院子内部比想像中更冷清,几乎感受不到人的动静。

相反地,眼前等待着我们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存在。

张夏景面露喜色地说道:「啊,原来剑圣还养狗啊?」

一只狗趴在檐廊36的地板上紧盯着我们。那条中型犬身上穿着藏青色的武道服,张口吐着舌头。

韩明武紧张地贴近我身边。

「那该不会就是破天剑圣吧?」

「不是。」

我看着喘着气的狗,想起了《灭活法》的内容。

富有光泽的黑色皮毛、鲜红色的眼瞳,破天剑圣的看门犬像人一般姿态优雅地躺着,守护孤独的宅院。

不会错。

「那条狗是破天剑圣的弟子。」

「……弟子?」

「如果我没记错,牠被人称作『破天神君』。」

韩明武似乎觉得这很荒谬,问道:「不是,怎么有人会收狗为徒弟?」

「有些时候,人比狗还不如。更何况,人比狗强,这本来就是人本主义的想法。」

我读出了那条狗周围微妙的气流。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

故事源自长久积累的事物,而当故事不断积累,则将化为传说。在这一带凝聚的传说碎片化为原作中的文字,向我讲述着故事。

[传说『堂犬三年吟风月37』开始讲述故事。]

假设,有一条狗经年累月地注视着武林最强者的武功,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某一天,那条狗开始模仿主人的武功招式,日复一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这样韶光飞逝,经过了将近一百年的光阴。

张夏景惊愕地咕哝道:「那、那是什么!」

看门犬缓缓地以两条后腿站起身来,就像个人一样注视着我们。

牠有双看不透思绪的奇异眼瞳,步步逼近的动作中虽不见敌意,但也很难说对我们有什么好感。

在那奇妙的气氛之下,韩明武皱着眉头踏步上前。

「牠似乎不是很欢迎我们,我来对付牠。」

「……部长,你行吗?」

「我可是伯爵级的恶魔,别小看我了。」

伯爵级的话确实不容小觑,毕竟至少要能够自由操纵传说,才能登上伯爵级。

「喝啊啊啊!」

韩明武自信满满地冲上前去,发动自己的传说。

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传说,看起来像是到处捡了几个史诗级传说混杂在一起使用的样子。韩明武好歹是阿斯莫德的眷族,我正好可以趁这机会好好观察他的实力……

「呃啊啊啊啊啊!」

砰的一声,韩明武整个人飞到了半空中。

[登场人物『破天神君』已发动『百步神拳Lv.10』!]

[登场人物『破天神君』已发动『朱雀神步Lv.10』!]

……我的老天。

看门犬轻松写意地一拳将韩明武击飞,转眼间朝我和张夏景扑了过来。

我反射性地一把推开张夏景,发动书签。

[已启动『风之径Lv.10(+1)』。]

呼呼呼呼呼!瞬间扬起的风势让看门犬的动作变得迟缓,我将张夏景夹在肋下,沿着风之径疾奔,避开了犬只的前足。

牠的前爪划过的路径都溅出点点火花,足见牠的爪子上蕴含着惊人的权格。

若说那条长相温顺的狗此刻正在使出「破天崩拳」,究竟有谁会相信呢?

「等等!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话刚出口,只见看门犬抄起一张在院子里飘来飘去的纸。

 开放招募弟子。

我恍然大悟。

「……该死,怎么刚好是招收弟子的期间。」

若我记得没错,除了我们以外,也有不少人对昔日的武林心生向往,前来拜破天剑圣为师。但大多数人根本连正门都踏不进去,就是因为这条狗的缘故。

「我不接受连狗都不如的家伙当徒弟。」

也就是说,那条狗……我是说破天神君,就等同于想拜入破天剑门门下的考验了。

看门犬似乎因我的举动受到刺激,口中发出阵阵低吼。

滋滋滋滋。

牠的身体周围溅出了轻微的火花。

张夏景大吃一惊地问道:「那、那是什么?牠真的是条狗吗?」

我也同样感到惊讶。只见那火花此刻已转变为金灿灿的黄色,肯定错不了。

那是「超凡型态第一阶段」!

万万没想到破天神君竟有这等实力。可恶!倘若我使出全力还有机会应对,但我的身体至今仍未完全复原,更不可能因为一只狗就胡乱使用传说。

终归只有一个办法了。

「刘众赫!帮我一把!」

刘众赫悄然无声。这家伙,故意不回答我是吧?

「我会帮你找出血魔教的魔魂丹,你帮我解决这家伙就好!」

这次刘众赫依旧没有反应。随即,看门犬展开了行动,牠的速度快如闪电,即便我启动风之径也难以闪躲。

就在我一咬牙,决心发动电人化的瞬间  

当啷!

千钧一发之际,刘众赫倏然现身,以天丛云剑挡下破天神君的前爪。

「只有魔魂丹不够,你得把黑魔灵的黑天魔刀也替我找来。」

混帐,一定要这么锱铢必较吗。

「……可以,先帮我收拾这只狗。」

刘众赫随手将剑一挥,架开看门犬的攻击,一脸高傲地摆出剑道的架势。伴随着滋滋滋滋的声响,刘众赫的身上也开始绽出金黄色的火花。

果然,刘众赫也已突破超凡座的第一阶段了。

在这个时期,本应无人能登上这个境界。

眼见出现了一名与自己运用相同力量的存在,破天神君也略显紧张。

狗与人类之间的对峙,充满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张力。

下一刻,可怕的魔力波动开始侵蚀周围的一切。

这么说来,原着中,刘众赫和破天神君也曾在此较量过。

破天剑圣有两名徒弟。

那是在刘众赫首度前来向破天剑圣拜师学艺的时候。

第一位是破天剑圣培育的看门犬  破天神君。

当时,他应该是看门犬的手下败将。

第二位就是霸王刘众赫

但这次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4.

破天神君实力坚强。这么说好像有些可笑,但在星星直播中,应该没有比破天神君更强大的狗了。

当然,比破天神君强的人类也不多。

滋滋滋滋滋!

刘众赫和破天神君的气势相接。源自超凡型态第一阶段的火花相互冲突碰撞,扭曲了周围的景色。

当超凡座的「道」彼此遭遇,就会引发干涉。

这些存在皆是倾尽毕生时间,埋头钻研唯一的道,才能抵达超凡入圣的境界。因此,超凡座之间的战斗,永远是相互否定的战争。

  他人皆外道,唯有吾之道路,才是正途!

透过否定对手的道,超凡座能变得更强大、更坚韧,直到自身之道折损的那一刻。

在两名超凡座完全压制一切的存在感中,刘众赫的思绪流入我的脑海。

好久不见了,师兄。

对一条狗以师兄弟互称,任谁看来都有些滑稽。

但刘众赫没有半点笑意。

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神情触动了我的心绪。那些无法完全用文字描绘、被过去吞没的记忆终于再次揭开。

那是刘众赫的第二次回归,他遇见了破天剑圣,与破天神君一同修习武功。

在这里,刘众赫短暂地体会了何谓人情。

就在这里,刘众赫跟随着一点也不像人类的师父,以及实际上真的不是人类的师兄,一起习武、训练、生活。

若此刻的刘众赫身上,还留有一丁点人类的温度,或许正是第一武林的功劳也说不定。

但同样的,若要深究剥夺了刘众赫最后一丝人性温度的原因,那多半也得归咎于第一武林。

……我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他们。

最强的看门犬破天神君,在破天剑圣与归来者联盟战斗时身亡。

铿锵!铿锵锵锵!

看门犬的前爪与天丛云剑的剑刃相交,吐出尖锐的金属交击声。两人的朱雀神步皆练到了极致,步法在空中来回交错。看门犬的爪击连绵不绝,与刘众赫剑招碰撞的次数越来越多,空中迸发的火花也愈加强烈。

然而没过多久,胜利的天秤就开始逐渐倾斜。

主角不愧是主角。

看门犬借由模仿破天剑圣而成长的传说,终究无法抵挡为了阻止世界灭亡而活的男人的故事。刘众赫的每一式剑招,都承载着他必须永远注视着下一个任务的孤独人生。

我不会放水的。

刘众赫的经历过时光之中不存在哀悼,因为,他终究要再次经历相同的人生。

战斗、战斗、战斗,然后继续前进,这就是他哀悼已逝过去的最好办法。

铿锵!

剑击的力道一招接一招不断叠加,破天神君终于承受不住,口中吐出呻吟。

刘众赫的攻势更加猛烈迅捷,他的剑越来越执着,刺向弱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站在一旁观望的张夏景不禁瞠目结舌。

「哇……我的天……」

这恐怕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么激烈的战斗吧。

虽然一人一犬的过招确实了得,但感叹则为时过早,只要想到未来将面对的战斗,这点程度只不过是余兴节目罢了。

铿锵!锵!

在力量的对决之中,渐趋下风的破天神君后腿一阵颤抖,后退了一步。

刘众赫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连绵的剑招压制了破天神君的前脚,限制住牠的闪避范围,看门犬面色铁青,口里吐着粗重的喘息。紧接着,刘众赫的最后一击刺穿了破天神君的腰际  

准确来说,是将要刺穿的那一瞬间。

这个瞬间,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凉意掠过后颈,某人已然站在了我的身后。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大吃一惊!]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流露出好奇心。]

[少数星座对宅院传来的气息表现出警戒。]

「今天的天空特别吵啊,是有什么好戏可看吗?」

声音的主人像是出来串门子一般,站姿也一派悠闲。

她的身材甚至比刘众赫更加高大。

这名足足有三米高的女子,散发着巨神般的压迫感从我身边掠过。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无须询问也一清二楚,光是出现在面前,强大的存在感就令我心有余悸。

这个女人,就是《灭活法》中最强的超凡座之一  破天剑圣。

伴随着空中涌动的以太风暴,刘众赫的天丛云剑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居然这样暴打一条连话都不会说的狗?你们这些家伙真是不讲道理啊。」

天丛云剑的剑身颤动,破天剑圣仅用两只手指,像是在捏着玩具一般,轻松止住了刘众赫的剑势。

汪汪!

倒在地上呻吟的破天神君,伸长了舌头飞奔过来。

而另一头,刘众赫甚至连天丛云剑都不要了,飞速发动朱雀神步脱离院子。这大概是我们认识以来,刘众赫动作最快的一次。

看着刘众赫夹着尾巴逃跑,破天剑圣饶富兴味地喃喃道:「手脚真快……待会再去逮那小子,现在先让我看看啊。」

破天剑圣淡淡将我们一行人扫视了一遍。正当我以为要与她四目相交的刹那,破天剑圣整个人已经贴到了我的鼻尖。

她的速度令我的背脊瞬间沁出冷汗。就算我使出电人化,也没有自信能比她更快。

「首先呢,是个长得不上不下的家伙。」

只不过是被她钳住下腭,我就连视线都变得模糊。当我踉踉跄跄地退到一旁,破天剑圣早已一把捏住了旁边张夏景的下巴。

「……噫?」

「哦,这个倒是我喜欢的类型。你,过关啦。」

破天剑圣的动作快到只在我眼中留下残影。

这就是传说中抵达了「移形换影」境界的速度。破天剑圣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倒地不起的韩明武跟前,拿着一根树枝猛戳韩明武的脸颊。

「……这个长得像怪兽种,要是杀了他,会掉落内核之类的东西吗?」

「什、什么!」

「你嘛,姑且先判个死刑。」

在被树枝痛扁的韩明武昏死过去的同时,破天剑圣又从院子里消失了身影。耳中只听见像是空气凝缩爆炸的声响,天空的另一头便传来某种东西全面爆发的声音。

没多久,破天剑圣的人影伴随着一阵疾风,风驰电掣地回到宅院之中。

「呼,这小子速度还挺快的。脸的部分是合格了,不过……」

刘众赫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即使全身上下没一处完好,他仍不顾一切地发动朱雀神步,然而他的双腿只能徒劳无功地在空中乱踢。

因为破天剑圣那只大手,正紧紧抓住刘众赫的后颈。

  

我很清楚刘众赫为什么不愿意与破天剑圣打照面。

就常识上来说,在这时间点与破天剑圣碰面有着诸多风险。

刘众赫向破天剑圣学剑,是第二次回归发生的事,在第三次回归,破天剑圣则对刘众赫这号人物一无所知。

「……你,怎么会我的武功?」

刘众赫没有回答,只是以满含愤怨的目光直勾勾地瞪着我。

金独子!给我想想办法!快点!

顺带一提,第十八次回归的刘众赫是被破天剑圣活生生揍到没命。因为早早成为了超凡座就在师父面前妄自尊大,可说是这家伙咎由自取的下场。

我决定开门见山地切入正题。

「破天剑圣,为了和星云相互抗衡,我们正在寻求诸位超凡座的支持。」

「嗯哼,所以?」

「我们需要妳的力量。」

破天剑圣的表情像是在看着某种怪异的玩具,仔细打量着我。

接着,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柄颇具分量的烟杆,杆中烟云缭绕,冒着浓烈的烟气。

破天剑圣沉默地注视着我,接着向我喷出一口浓烟。

「你们好像有些误会,我可不是爱心志工,如果不是前来拜入我的门下,现在就滚吧。」

破天剑圣雄浑的魔力,蕴含在蒙眬烟雾之中。

烟雾环绕着我,那是种无言的威胁,仿佛只要我胆敢胡扯一句废话,就会当场将我格杀。

当然,我还是必须跟她鬼扯。

「您是真的需要收弟子吗?」

「什么?」

「其实您也没抱多大的期待,不是吗?」

迷幻的烟气如浪涛涌动,盘旋荡漾。

我带点挑衅意味地继续说了下去。

「破天剑门最后的传人恐怕就是您,因为武林再过不久就要灭亡了。」

破天剑圣的眼中首度掠过一丝好奇。她看了看自己手中捉住的刘众赫,又看了看我,随即蹙起眉头。

「有点意思。」

「您有兴趣听一听吗?」

「虽然很有趣,但我等等再听你说。有个家伙我需要先收拾收拾。」

破天剑圣将刘众赫点了穴,顺手将他整个人甩到肩上,用烟杆砰砰地打着他的臀部,扭头走向草屋。

刘众赫满是血泪的呐喊在我脑中回荡。

金独子!

「神君,替我接待那几位朋友。」

汪汪!

氤氲翻腾的烟云转眼间笼罩整座草屋,破天剑圣和刘众赫的身影瞬间隐没其中。那座草屋周围显然是设下了绝阵,即使现在追过去,也只会在烟云中迷失方向而已。

张夏景担忧地问道:「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吗?他不会没命吧?」

「不要紧的……应该吧。」

虽然很遗憾破天剑圣没能先听听我要说的话,但至少她已向我们释出善意,状况不算太糟。

尽管只有片刻,给他们师徒一点时间独处,或许也不坏。

我只能盼望刘众赫能管好自己那张嘴了。

「坐着休息一下吧?」

我和张夏景一起扶着韩明武,让他在檐廊的地板上躺下。

此时,有个东西忽然碰了碰我的腿。

回头一看,破天神君正站在身后,嘴里还叼着一个装满包子的大碗。

……这好像是刚才刘众赫买来的吧。

正好肚子也饿得咕噜作响,太好了。

破天神君用那对圆滚滚的眼睛望着我,汪汪吠了两声。

请用。

牠温和恭谨的模样简直叫人感到惭愧。

我诚惶诚恐地接过包子,破天神君也淌着满嘴口水,一颗脑袋跟着那盘包子左摇右晃。牠真是条有教养的好狗。

「要吃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包子掰成两半,递到牠面前。

汪汪。

你这人还不赖嘛。

破天神君嗷嗷了两声,跳上檐廊地板,坐在我身边。

牠像人一样伸出前爪拿着包子,再呼呼地吹气将它吹凉。

我向看门犬说道:「这里好冷清啊。」

汪汪。

已经好久没有人来拜师了。

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张夏景用一脸看疯子的眼神望着我。我朝他咧嘴一笑,将手指轻贴在唇边,示意他保持安静。

破天神君又叫了一声。

汪汪。

以前不是这样的。

破天神君一脸陶醉地舔着包子皮,擡眼望向院子的矮墙之外。我顺着牠的视线转过头,只见破败的矮墙另一端,是一条荒凉的小径。方才我们就是沿着那条草径一路找来。

在我眼前,只看得见处处蛛网、灰尘满布的破旧宅院,然而在此处度过百年岁月的破天神君,眼中所见的应该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我依稀能想像那是什么样的景象。

汪汪。

当时这里武馆林立。

汪汪。

也有很多人来拜师学艺。

此地原本是「武馆街」。对于充满侠义之心的年轻人而言,这里一度是他们怀抱志向钻研武学的街道。

那些立志成为绝顶高手的武林中人,从各处汇聚至此,埋首修习,精益求精,往往一待就是好几年,甚至数十年。

只要挥洒汗水、努力不懈就能获得报偿。

然而,现在这里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

无须多问也能得知其中缘由。

来到这里之前,我们目睹的各种现象,已经赤裸裸地阐明了这条武馆街衰落的理由。

看门犬孤寂地吠叫着。

现在,再也没有人用以前的方式习武了。

「这也在所难免。」

同样地,我也很清楚堂堂武林为何凋零至此,但这是必然的结果。

因为曾经以武林十大高手自居的武人,都被使用系统的星座轻松击溃,而数十年来潜心练武的武林中人,也全面败给只需要支付Coin,短短五分钟就能习得技能的那些化身。

所以,我很高兴你们来到这里。

不过,牠似乎误会了什么,我可没有半点要留在这里学习武功打算。

因此我这么说道:「嗯……也不一定只有老东西才是好的,对吧?能够轻松学习并变得强大,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是什么话!一蹴而就绝对不是好事!那些鬼怪跟星座带来的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来,看门犬也在习武百年之后,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犬生哲学。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星座和鬼怪,不过,不是以前的方式就绝对正确。你想想,往日的武林也不是那么讲求公平。」

在过去,只要肯付出努力,人人都能成为高手!

「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知道破天神君想表达什么,牠想拥护何种价值我也再清楚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会随波逐流认同牠的想法。

因为若我放任这个状态坐视不理,破天神君也好,破天剑圣也罢,都会遭到时代的洪流淹没,迎来原作中既定的结局。

至少,在我所在的第三次回归,我不能袖手旁观。

就在这时,破天神君的神情骤变。

吼喔喔喔。

我原以为牠是因为我的笑容而发怒,但随即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院子外头出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显然有人正在接近这里。

[破天剑圣,趁早放弃武学吧。]

紧接着,宅院的大门猛然打开,一大群鬼怪赫然出现。

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说来,这时期确实正是这个事件发生的时间点。

破天神君激荡起体内的魔力,狺狺狂吠了起来。

[这一带的武馆都已经将武功出售了!妳到底要固守着那老旧的功夫到什么时候?话说在前头,再这样死撑下去,妳只会白白错过大好时机,我们可不是天天都愿意高价收购妳的武功……]

然而,其中一名鬼怪的模样相当眼熟。

与我四目相交的那名鬼怪,眼神瞬间剧烈动摇。

[你这家伙是……]

 

 


  1. 33Cleopatra,西元前五一 西元前三○年,又称埃及艳后。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充满传奇色彩。
  2. 34约二十五元台币。
  3. 35韩国超商常见的热食,大小和台湾常见的肉包差不多,大部分内馅是甜的红豆沙。
  4. 36在东亚传统建筑中以屋檐延伸为顶的走廊。韩式屋舍的檐廊多半会架高,需脱鞋才可踩踏。
  5. 37서당개도삼년이면풍월을읊는다,韩国俗谚,字面意义为狗在学堂住三年,也能学会吟诗作赋。意为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Episode 44. 骗徒

1.

刘众赫的师父破天剑圣,她忍辱负重的毅力可谓无人能及。一百年前如此,两百年前也是如此。

正因这份韧性,她的剑道才能自成一家。

也因如此,在所有武林人都选择出售自己的功夫离开武林时,她才会选择独自留下,并在此地突破了超凡座的境界。

「所以,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叩、叩。

刘众赫被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中,硕大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戳了好几回。虽然她用的只是指头,但那可是超凡座的手指,不可能丝毫不感疼痛。

刘众赫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这两人的臭脾气真是谁也不输谁。」

这是武林十大高手之一,天魔曾给出的评价。

或许,天魔确实有看人的眼光。

「一句话都不肯说是吧。再不开口,我就打你屁股啦。」

破天剑圣一边说着,一边挥起巨大的烟杆,对准全身穴道都遭到封锁的刘众赫的臀部就是一阵猛打,砰砰、啪啪,不断发出惨烈的声响。

  金独子这混帐东西,我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砰啪!砰啪!砰啪!

虽然那声响听起来滑稽,但每一击蕴含的功力皆非同小可。不一会儿,刘众赫的嘴角就渗出了血丝,破天剑圣的眉梢也扬起微妙的弧度。

「瞧你这股狠劲,真没愧对这副长相。」

她的语调似乎带有些许感触。

「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从哪偷学到我们破天剑门的武功?」

「……」

「从实招来,我就勉强饶你一条命。」

听她这么说,刘众赫缓缓擡起头来。破天剑门的武功向来不传外人,因此,非门人子弟的刘众赫本不应该练就这一身功夫。

但破天剑圣亲口允诺,只要坦白,便留他性命。

她的意思相当明确。

此刻的破天剑圣,心中已有意收刘众赫进门为徒。

  师父。

刘众赫比谁都明白师父此时的心境。

在落寞衰败的武林之中,想要收到一个像样的传人并不容易,然而一名熟习自身门下武学的超凡座凭空出现,会对此人产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

刘众赫咬了咬嘴唇。或许,这次按照金独子的意思行动也没有坏处,毕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破天剑圣南宫珉英。

只要看准时机,好好和她对话,自己肯定能讨得破天剑圣的欢心。

但是,他并不想这么做。

「嗯哼,眼神倒是挺热烈的嘛。」

「……」

「难道你爱慕我吗?」

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心情瞎扯淡,果然是自己的师父。刘众赫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如果在这里与我相遇,您将难逃一死。

刘众赫清楚记得师父最后的背影。

经历漫长岁月的磨难,独自承受伤害而日渐扭曲的超凡座  无论遭遇何种苦难,始终坚持不屈的存在。

「我愚昧的徒儿啊,这些人不是你能应付的。」

那是在武林最强者天魔与血魔的联手强攻之下,师父孤身一人面对整个归来者联盟,与之抗衡的身影。

「众赫啊,活下去。」

当时,刘众赫没能与她并肩作战。

因为太弱了,当时的他太弱了。

「……你看起来很难过。」

蓦然传来的声音,让刘众赫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破天剑圣澄澈的眼瞳里,映照出刘众赫的面容。

「孤独、傲慢,受过很深的伤。」

能够解读他人情感的眼睛,明镜目,是尼安德塔38巨人族与生俱来的能力之一。而破天剑圣南宫珉英,正是人类与巨人族的混血。

破天剑圣用那双眼曈仔细端详着刘众赫。

「你究竟是什么人?」

在自我被一一揭露的痛苦之中,刘众赫依旧紧闭着双唇。

不能说出口,绝对,什么话也不许说……

[星座『救赎的魔王』注视着您。]

听见这条讯息,刘众赫不由自主地望向空中。

[星座『救赎的魔王』表示,一切都会没事的。]

一切都没问题?

[星座『救赎的魔王』表示,这次回归将会有所改变。]

[星座『救赎的魔王』表示,请相信您的师父。]

这次回归将会有所不同……

无论任何人说出这句话,他都不会相信。但为什么?那家伙所说的话,总让人无法不信服。

[星座『救赎的魔王』……]

「有只小虫子吵死人了。」

破天剑圣打了个响指,随即滋滋滋一阵作响,周围便完全肃然无声。那是她运用魔力截断了周遭的声音。

纵使时间不长,但像破天剑圣这般水准的超凡座,确实能做到这一点。

只要鬼怪没有重新调整频道的频率,他短时间内都听不见金独子的声音。

从现在起,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了。

「我的名字叫刘众赫。」他迅速地平抚呼吸,吸了口气说道:「我是妳的徒弟。」

「嗯哼,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家伙,当然,也不记得我曾收任何人为徒。」

「就如我所说的,我曾拜入妳门下,向……」

刘众赫正要继续说下去,身上却突然冒出阵阵火花。

[已发动传说『破天剑圣门徒』。]

刘众赫的嘴唇被强制扭曲,改变了用语。

「……向您学习武功。」

刘众赫的表情扭曲变形,脑中想起上一次回归时,他与破天剑圣曾有过的对话。

「你说你是回归者?那么,总有一天你还会再见到我吧。」

「下一回,我不会再当妳的弟子了。」

「没礼貌的小子,说话客气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说话?下辈子这张嘴会收敛点吗?」

之所以会留下这个传说,大概是因为当时和破天剑圣的这场谈话吧。

[您必须对化身『破天剑圣』使用尊待语39。]

还真是可笑,明明当时与自己交谈的破天剑圣早已不复存在,即使如此,这个传说仍旧留在了他的身上。

「到时候,你再当一次我的徒弟吧。」

伴随着哀恸的心情,尘封的记忆有如瀑布倾泻而出,冲击着他的内心。虽然耳边听不到间接讯息,但他仍能感觉到,金独子正注视着他们。

伙伴啊……

信任一个人究竟是种怎样的情感,刘众赫早已遗忘了许久。

他慢慢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您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当然好奇了,非常。」

「那么,我会解除我的精神壁垒,请您直接窥视我吧。如果是您的明镜目,应该能做得到。」

「……嗯哼,连明镜目也晓得?」

「只有五分钟,我无法给您更长的时间了。」

破天剑圣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刘众赫。

「你不是想干什么奇怪的勾当吧?」

「就算我耍什么花招,您也能应付得了吧。」

这挑衅的语气让破天剑圣高高扬起了眉毛。

「很好。」

喜好故事的人远远不只星座而已,能够一窥其他超凡座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何况是在武林中凭空出现,使用与自己相同武功的超凡座,更令人好奇得想刨根问底。

「那么,我就会一会你吧。」

紧接着,破天剑圣的明镜目焕发出明亮的光芒。

刘众赫觉得好像连自己的头发都要被连根拔起。透过明镜目转移记忆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无论对刘众赫或是破天剑圣哪一方都是如此。

但刘众赫仍不顾一切地交出记忆。

稍有差池,连破天剑圣的精神也有可能受损。

她可能无法相信自己眼中所见,也有可能否定一切,将刘众赫彻底抹去。但若这场豪赌成功,他或许能改变破天剑圣的未来也说不定。

明镜目清澈的气息笼罩了周围的一切,过了十几分钟之后才逐渐消失。

嗡嗡嗡嗡……

直到明镜目的光芒彻底熄灭,破天剑圣仍默默无语,只是垂着头紧盯着地面。

她的精神崩溃了吗?还是……

破天剑圣缓缓擡起头来,眼里浮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那是经历三次回归的刘众赫,第一次看见的神情。

过了片刻,刘众赫才领悟了那表情的意义。

「你不是说,不再当我的弟子了吗……」

  

刘众赫和破天剑圣两人,促膝长谈了很久很久。

「辛苦你了。」

「肤浅的慰问就不必了,那不适合您。」

「很好,果然是我的徒儿。」

第二次回归的破天剑圣已经身亡,再也不会复生,而眼前的破天剑圣,并不是第二次回归里的南宫珉英。

尽管如此,两人交谈的时候,都像是刻意回避这个事实。

「我已经报仇了……在第三十五个任务,天魔和血魔都被我解决了。」

「是啊,我也看到了。你赢得那么难堪,我可不太满意。」

「那您倒是亲手宰了他们啊。」

任谁看来,这都不是师徒之间正常的对话,但破天剑圣的脸上依旧浮现了温和的微笑。

「众赫啊,你变了不少。」

「我什么也没变。」

见他绷着一张脸这么回答,破天剑圣轻轻一弹手指。围绕在草屋周围的阵法扭曲了一小部分,从中显现出令人联想起大型望远镜镜头的萤幕。

画面上,映照出外头的风景。

「跟来找我的那个孩子有关吧?」

草屋外头,是一边大快朵颐吃着包子,一边和狗儿聊天的金独子。

刘众赫皱起眉头,盯着那幅景象。

「新认识的朋友?」

「算不上朋友,那家伙只是……」

「这么早就想着要和星云对抗,真是勇气可嘉的小子。」

「……」

「你认为,只要和那位朋友携手并进,就能战胜一切吗?」

对自己冷漠生硬的徒弟第一次结交到朋友,破天剑圣似乎感到相当欣慰,透过阵法留心观察着金独子的脸庞。

就在这时,绝阵的一部分产生了动摇,洪亮如雷的声音倏忽传来。

[破天剑圣,趁早放弃武学吧。]

刘众赫大吃一惊,连忙站起身来。

「……又是鬼怪?」

破天剑圣似乎早已对这情况感到厌倦,烦躁地说道:「那些家伙又来收购武功了。」

「祂们来得比预期的更早,这种情形持续多久了?」

「好一阵子了,这一带就剩下我一个人。」

武林的武学有其价值,毕竟任何武功都是日以继夜累积而成的一种传说。

越是渊源久远的武学,价值也越是高昂,鬼怪们深知这一点,才会对破天剑圣的武功垂涎三尺。

刘众赫拔出天丛云剑,开口说道:「我跟金独子会看着办。」

「对手是鬼怪,你们可没办法对付祂们。」

「若是金独子就有机会。」

刘众赫没有回应师父的疑问,只是审慎地察看画面中的鬼怪。他正心下疑惑,那鬼怪似乎有些眼熟,应是先前就曾见过。

  是首尔巨蛋里的那家伙。

萤幕的另一头传来金独子的声音。

「想不到祢居然还活着啊?祢不是受罚去了吗?」

果然不出所料,一见金独子的嘴角勾起一副虚情假意的客套笑容,就知道他又开始上演他特有的「耍弄鬼怪」的拿手好戏。

「嗯哼,好吧,祢说祢是来收购破天剑圣的武功?」

刘众赫向师父耸了耸肩。

看来就算自己不出面,在金独子那一关就能将事态平息。

虽然不晓得他具体会做些什么,但金独子既然出手,大概又会搞些奇怪的把戏,再让鬼怪狠狠地踢一次铁板。

然而下一刻,金独子扬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可以,破天剑圣的武功,我就卖给祢吧。」

2.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当时那个……]

看见鬼怪颤抖的模样,我又想起过去那段不愉快的记忆,飘浮在我身旁的譬喻也眉头深锁。

当然,她不可能不愤怒。

因为让第四十一次回归的申流承化为灾祸降临在朝鲜半岛,这整起悲剧的始作俑者之一,就是那个鬼怪。

祂的名字……好像是保罗吧?

明明说要将祂打入炼狱接受严惩,管理局宣称的惩罚果然全都不痛不痒。送进武林都更小组到底算是哪门子严惩?

「好久不见,看祢的脸好像消瘦了不少?」

[呃呃、啊呃呃呃呃……]

「当时祢还是中级鬼怪吧,至于现在嘛……下级?」

[你!你这混蛋!]

瞧祂激动成这样,我恨不得要求再进行一次「密谈」,赏祂一顿好打。

当时的我就是痛打了这家伙才获得传说,不晓得那些瘤老头是不是还在好好回味那个故事?

[别再说了,保罗。退下吧。]

另一个鬼怪屏退了气得说不出话来的保罗,代替祂走上前来。

[请问您是金独子先生吗?]

定睛一看,眼前这个鬼怪的长相也似曾相识,祂的声音好像也曾在哪里听过。

哦?等等,这家伙是?

「祢就是当时那个鬼怪吧?先前在鼻荆手底下工作的……名字是……」

[我叫灵奇,您果真是金独子先生!]

鬼怪愉快地和我打起招呼。我还依稀记得祂,在鼻荆底下执掌下级频道的鬼怪灵奇。

[我曾听说您还活着,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您!]

「鼻荆过得好吗?」

[独子先生消失之后,祂老人家变得消沉许多。]

听到鼻荆变得忧郁,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看来这段时日,我和鼻荆也有了些革命情感。

「祢也变得干练多了,当时还是个连任务更新都不会的小毛头呢。」

[啊哈哈,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真叫人害羞……我现在也是一名独当一面的中级鬼怪了。]

中级鬼怪啊。先前祂同属负责朝鲜半岛任务的鬼怪,看来祂也和鼻荆一样光速升了官。我不得不再次感叹时间真是过得飞快。

话虽如此,事实上,这全是在不到一年之间发生的事。

[不过独子先生,您说您愿意出售技能,此话所指为何?]

灵奇很快就沉下目光注视着我。无论祂是不是傻气愚昧,鬼怪仍旧是鬼怪,我可不能大意。

「正如我所说,我会帮祢说服破天剑圣,将技能卖给祢们。」

[但是独子先生要怎么……]

「我自有办法。祢需要什么技能?朱雀神步?还是百步神拳?」

[我们已经取得了百步神拳,我们想要的是……」

「那就是破天剑道了?」

听我这么一说,灵奇重重地点了点头。

果然不出我所料。

破天剑道,那是让今日的破天剑圣拥有「破天」之威名的武功。

在第一武林,每一个人都难掩觊觎之心的最上乘武功,那就是刘众赫拥有的「破天剑道」。

身旁的破天神君摆出低声咆哮的动作,我连忙拦着牠,继续说道:「好,我卖。不,我无意贩售,我可以直接让给祢。」

此话一出,破天神君一脸不可置信地擡头望向我。

就连灵奇也大感诧异。

[您、您此话当真?]

「相对地,条件是祢们必须接受我两个请求。首先,第一个条件……在即将展开的任务之中,祢们必须将破天剑道当作任务奖励发放。]

[什么?]

灵奇那副愣头愣脑的神情,让我不禁笑了出来。再怎么说,我们在谈的可是破天剑道啊,我怎么可能就这样双手奉上。

「再过不久,祢们不就要赌上黑天魔刀,开启新的武林大会任务了吗?」

[这、这您怎么会知道?]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种事明明一天到晚发生,根本是武侠故事的剧情定番40了吧。什么江湖上出现了一把绝世好剑,武林中人为了占有这把宝剑纷纷前来,斗个你死我活之类的。」

[您、您说的是没错,可是,您又怎会晓得黑天魔刀?]

这还用得着说?武林大会是每回刘众赫来到第一武林就要参与的事件型任务之一,我不知道留言过多少次,恳求作者跳过武林大会了。

「这祢别管,反正把破天剑圣的武功当作奖励就是了,武林大会第一名的奖赏。」

灵奇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对祂来说,这提案应该令人喜出望外。

反正收购了破天剑圣的武功之后,鬼怪能作的选择也很有限,不是将该武功与大型任务捆绑以确保能增加更多订阅,就是透过鬼怪包袱高价出售。

此刻的灵奇,脑中多半正在飞速计算究竟哪个做法更有利。

[好,若您答应转让,那我也不吃亏,毕竟能节约一笔收购武功的费用,但……]

「但是?」

[您说您有两个请求,我想先听听第二个条件再作决定。]

见祂如此慎重,我淡淡一笑。升级成中级鬼怪,祂也变得机灵多了。

「第二个条件很简单,让这座宅院里的所有人都加入武林大会任务。」

[这座宅院里的所有人?]

霎时,灵奇瞇起了眼睛。

祂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计谋。

[这个提议虽然很有趣……但有些为难。]

「为什么?」

[其他化身就算了,破天剑圣本人可不行。]

我就知道祂会这么说。让破天剑圣参与这场武林大会,她抱走冠军的可能性极高,这么一来,武林大会的参加者人数将会锐减,鬼怪们就必须承受单方面的损失。

我假装让步,说道:「那就破天剑圣除外吧。」

就像在等着我这一句话,灵奇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那没问题。武林大会任务会在两周后展开,希望您届时能准备好破天剑圣的技能。]

我也答复道:「知道了,别忘记发给我们任务邀请啊。」

[这个自然,那就稍后再见了。]

「替我问候鼻荆。」

[哈哈,我知道了。]

灵奇带着笑容消失了身影,看来顺利解决了一桩麻烦事,祂还挺高兴的样子。其他鬼怪一一跟着祂离开,保罗那家伙临走前还死死地盯着我,我也毫不客气地狠瞪了回去。

那些鬼怪全部消失后,张夏景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襟。

「喂,你是在干嘛?出售武功?展开武林大会?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举一动的破天神君,这才回过神来。

汪汪!汪汪汪!

居然出售吾门武学!你究竟是何居心?

牠的反应也在我预料之中,其实这点程度的不满该算我走运了。

「金独子!」

果不其然,刘众赫身后扬起滚滚烟尘冲了过来,一把提起我的衣领,就像见到辜负他一辈子的背叛者一样使劲摇晃着我。

我像是纸娃娃一样被抓着晃来晃去,说道:「你先把手放开再说话。」

「闭嘴!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说什么要出售武功  

「冷静点,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臭小子。」

「……什么?」

「你不知道我们刚刚获得了什么吗?」

听我这么说,刘众赫停下了动作,随即耳边响起一道讯息。

[您收到了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 武林大会已开始。]

刘众赫像是在研读着任务的细节,接着喃喃自语道:「黑天魔刀?」

「没错,你不是说想要吗?」

「……」

「你仔细看看,里头应该也有魔魂丹,那好像是第三名的奖赏吧,我也记不太清楚……」

刘众赫直视着我的眼神正在剧烈动摇。他缓缓松手,轻轻将我放下。

这家伙,也没必要这么感动吧。

无论如何,我已经说服了一个,但真正的问题却还在后头。

回过头,只见破天剑圣沉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破天剑圣拥有与生俱来的巨人之力,她的存在基本上无异于神祇。

《灭活法》的描述真是丝毫不差。她光只是站在那里,给人的压迫感就这么强烈。我态度恭谨地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两位的师徒对话已经结束了吗?」

「……原来你这家伙的脑袋也不正常。」

「可否请您先听听我的想法,我们再谈。」

「我没有时间听你这出卖武学的不肖之徒胡扯。」

阵法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重,我连忙继续补充道:「破天剑圣,您不能再因循守旧,执著于旧时的作风了。」

破天剑圣的眉梢扬起了可怕的弧度。

「您如此坚持师门武学不可外传,难道原则有这么重要吗?即使再这样下去,您将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

一旁的刘众赫像是看到了疯子一样看向我。

「金独子!不要再说了!」

但我仍然继续说着。

「其实您真正的力量根本不在于破天剑道,不是吗?超凡入圣之后,您早已不再拘泥于一招一式之形,那点剑招,您为何不卖了?」

轰隆隆隆隆!

地面同时震动起来。刘众赫为了保护我,连忙抽出了天丛云剑。

那感觉就像周遭的重力顿时增强,双肩像被泰山压住一般剧烈疼痛。一旁的张夏景和韩明武连惨呼都发不出来,双双被压制,直接没入地底。

照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师父,等等!」

纵使刘众赫放声大喊,破天剑圣依旧没有减缓气势。

……听不进旁人的劝,是吧?她的牛脾气还真固执。

[您释放出『星座的位格』。]

滋滋滋滋滋!

伴随着猛烈的火花,周遭的重力暂时缓和了下来。

我朝吃了一惊的破天剑圣咧嘴一笑。这是在警告她,虽然我的化身体毫不起眼,但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传说级星座。

「我又还没真的把武功卖出去,就别太过分了。」

「原来你藏了一手。」

「反正只要在武林大会拔得头筹,就能取回武功。武林大会说穿了也就那点程度,夺冠不就行了?」

破天剑圣稍微镇定下来,气势减弱了些许。当然,若她使出真正的力量,要压制我根本不成问题,她只是看在我是刘众赫的同伴,让了我一步。

「那个大会我根本不能参与,不是吗?」

「那是小孩子打闹的地方,要是大人也来插一脚就没意思了。」

「武林的年轻人可比你想的强多了。」

「我知道,但您的徒弟也很强。」

看着破天剑圣一脸困惑地站在原地,我伸手大力地拍了拍刘众赫的肩膀。

「我们众赫也会出战武林大会。」

听见这句话,刘众赫瞪大了眼睛回头怒视着我。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惊讶的,难不成他以为我会上场吗?

破天剑圣再次扬起了眉梢。

「那孩子现在还不够强。」

「您把他变得更强不就行了,他本来就是您的弟子嘛。」

「我可没答应让那小子拜入师门……」

她这么一说,刘众赫这回目光一转,直勾勾地瞪向破天剑圣。总之我说啊,嘴硬要强这回事,无论师父还是徒弟都半斤八两。

[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发动中。]

而我,自然也很清楚这不坦率的一面,都是源自他们内心的关怀。

现在还为时过早。

要是众赫此时出战武林大会,只怕十死无生。

这家伙的实力还不足以跟十大高手较量。

或许是因为目前的理解度不高,我没办法完整听见破天剑圣的内心思绪,但也足够我看穿她的真实想法了。

结果,还是得靠我出面,推这口是心非的师徒俩一把。

「如果您答应收刘众赫为徒,我就让您和族人见上一面。」

「……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巨人族。这段时间,您不是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族人吗?」

破天剑圣像是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直盯着我瞧。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知这件事,但我族已从这世上灭绝了,无论哪里都没有巨人族的身影。」

「不,巨人族还存在于某些地方。」

「怎么可能……」

我擡头望向天空,说道:「冥界之王啊,您还在看着吗?」

黑帝斯正好也已加入了我的频道。既然上次给祂添了点麻烦,也是时候好好跟祂打声招呼了。

然而回应我呼唤的人并非黑帝斯。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带着微妙的笑容注视着您。]

「……好久不见,波瑟芬妮。」

可恶,祂又是什么时候进入频道的?这位女王大人可没那么好应付。我思考了一会儿,正打算开口的瞬间,又听见讯息传来。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表示已经听见了来龙去脉。]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表示将会接受您的请托。]

波瑟芬妮这人交涉起来爽快俐落,这点倒是挺不错的。问题在于,这位女王大人没道理无缘无故接受我的请求。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表示,有一个条件。]

果然。

「您请说吧。」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邀请您参与星座的盛会。]

星座的盛会?

这就怪了,现在不是举办星座盛宴的时期啊?

像是在回应我的疑问,波瑟芬妮的讯息继续说了下去。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邀请您加入『美食协会』。]

3.

从第二天起,刘众赫和破天剑圣便一头栽进特训之中。

自从得知我能替她找到同族血亲之后,破天剑圣始终神情凝重。对于这种心情再了解不过的刘众赫,并没有草率地安慰自己的师父,只是盘膝而坐,埋首冥思。

  我本来是打算亲自安排师父和太古巨人会面。

但事已至此,将这件事交给金独子去办或许也不错。毕竟按照原本的计划,他要与太古巨人相遇,至少得在第四十个任务之后了。

  想不到,那家伙居然跟冥界关系匪浅。

仔细一想,金独子身上隐约有种不可知的神秘气息,他究竟做了什么,才会使那些冷冰冰的星座为他如此着迷……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露出笑容。]

光看那个巧笑嫣然的大天使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第二次回归,「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可不是这么亲切的星座。当时的祂是位严峻肃穆、高高在上、满怀正义感的大天使。

刘众赫实在没法理解,好端端的一位天使,在这次回归怎么会人设崩坏得那么彻底。

「……你真的决定参与武林大会?」

听见破天剑圣的提问,刘众赫默默点了点头。

「武林大会任务绝非易事,你可能会死。」

「现在的我,比前次回归的同一时期强大多了。」

「话虽如此,以你的程度仍对付不了十大高手。」

说起武林十大高手,刘众赫也了若指掌。

透过商人贩售武功的冰花神女和幻影飞客也名列其中,在破天剑圣的本家南宫街上,也有人位居十大高手之一。

若武林大会开打,这些人都有可能现身出战。

再考虑到本次武林大会的丰厚奖赏,也不能排除著名星座的化身参战的可能。

[少数星座引颈期盼着武林大会的决赛舞台。]

[部分星座对武林大会感到厌倦。]

不幸中的万幸,越是强大的星座就越是厌烦这种任务。由于这个任务在武林连年举行,观看过多届武林大会的星座,便不会太关注本次赛事。

破天剑圣安静地把着刘众赫的脉门,开口说道;「你必须解放超凡型态第二阶段。」

「我成功开启过一次,应该不会太困难。」

「这跟突破第一阶段可不是一回事。」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一定能成功,因为我在上次回归就曾经突破了第三阶段。」

「……你说第三阶段?」

破天剑圣的神情有些许动摇。

毕竟超凡型态的第三阶段,并非单凭过人天赋就能跨越的高墙。想要突破第三阶段,必须花费庞大的「时间」。

但即便在上一次回归,刘众赫也不可能经历那么漫长的时间……

心知师父的困惑,刘众赫开口答道:「我利用了暗黑次元的时间断层。」

暗黑次元的时间断层,那是被人称作「武林人墓地」的所在。

一旦武林中人前往该地,最后大致会成为两类人。

在苍茫的时间牢狱中反复碰撞才能的壁垒,无以突破终至癫狂;或者在不停蚀损自身的修练尽头,跨越那座高墙跃升为超凡座。

刘众赫正是后者。

「真让人难以想像你历经了多么艰苦的修练……你在那里待了多少年?」

「大概一百年左右吧。」

「才一百年就跨越了第三阶段?怪不得你这家伙会这么目中无人。」

百年,对普通人类来说是段漫长岁月,对超凡座则算不上长久。

因为在这个世界,有无数存在即使活了上百年,奋力累积武学功底,也无法抵达超凡座的境界。

即便吞服各种灵丹妙药,想方设法改良肉体也难以逾越的壁垒,就是超凡入圣的厚重高墙。刘众赫却在短短一百年内跨越了那道门槛,甚至突破了整整三回。

「若情况不对,我打算这次回归也进入时间断层。」

「这太疯狂了!使用时间断层会使灵魂沾染污浊之气,你没看见有多少十恶不赦的魔头,都是因为误入时间断层才走火入魔?你难道不晓得,堕入魔道与超凡入圣只有一线之隔?」

「即使我利用了时间断层,仍旧没能超越上次回归中的您。」

「哼,那当然了!想追上我,你这家伙还早了一百年呢!」破天剑圣气呼呼地说着。

「无论如何……既然你曾经突破第三阶段,总比彻底蒙昧无知的状态好得多,指导起来多少有点意思。」

然而,受到师父的称赞,刘众赫的神情仍有些沉重。察觉事有蹊跷的破天剑圣开口追问,刘众赫这才据实以告。

听完刘众赫的说明,破天剑圣哑口无言地问道:「也就是说,你是在精疲力竭的时候领悟的?」

「这个,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总而言之,就是说连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突破第三阶段。

破天剑圣无言以对,说道:「难不成你是相信无意识会带领你再次突破第三阶段,才这么有自信?这种事,只有冰花神女那类的冒牌货才会这么干。」

「所以我才需要您。请您再次传授我武功吧。」

「什么?」

「以前的方式恐怕行不通,毕竟要耗费太多时间。」

听着徒弟厚颜无耻的发言,破天剑圣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既然你也曾跨越超凡的壁垒就会明白,突破并不仅有单一途径。所有的超凡座,最终都只能以各自的方式实现超凡入圣。」

「即使如此,我相信仍会有所帮助。『万流归宗』这句话并非毫无来由。」

「但这也说明,我们终究必须在万千途径中找出那唯一的道路。世上没有相同的领悟,一如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故事。」

「纵使有千万种不同的途径,我相信我们也能找到其中一条道路。就像上次回归时,我也找到了一条路径。」

刘众赫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总觉得自己的谈吐越来越像金独子。原本的他,根本不是会这用这种方式交谈的性格。

或许在两人一同行动的时候,亦互相影响了彼此。

看着连一句话也不肯服输的弟子,破天剑圣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本来就这么多话吗?这件事可没有那么容易。既然上次回归你已经历过一回,便该明白破天剑道本就不是为了男性创造的武功。」

这一点,刘众赫心知肚明。因此上一次回归中,他为了修习破天剑圣的武学可说是吃尽苦头。

但这次不一样。

「如果是性别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解决的。」

「怎么说?」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喷了喷鼻息。]

听见横空飞来的间接讯息,刘众赫微微蹙起了眉头。

每次来到这个时间,他便感觉心底的熊熊怒火随着复杂的情绪不断上涌,但事已至此,就该充分利用所有可用的条件。

「正好,时间到了。」

不久后,破天剑圣讶异得下巴都掉了下来。

刘众赫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剑,擦拭着剑刃说道:「请您千万不要告诉外头那个家伙。」

  

[『金独子工业区』内,部分工民开始对您的功勋心存怀疑。]

[『金独子工业区』内,传出了『骗徒金独子』的谣言。]

听着半空中传来的讯息,我从午觉中清醒过来。

从讯息的内容来看,应该是在我离开工业区的期间,内部开始传出负面传闻。工业区已经改朝换代,新的独裁者至今却迟迟没有露面,会出现这些谣言也在情理之中。

话又说回来,什么骗徒金独子……

这些家伙明明连我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好像还挺了解我的样子啊?

「金独子,你在干什么?」

某人猛地一脚踹了过来,我连忙呻吟着起了身。只见刘众赫赤裸着上身,大汗淋漓地站在我面前,似乎在破天剑圣的指导下进行了艰苦的训练。

「……我在思考事情。」

「原来是在偷懒啊。」

「我得趁现在好好偷懒啊,我可是患者耶。」

听起来像是借口,却是不争的事实。

直到现在,我都还未从流放者惩处造成的负伤状态完全复原。先前无故顶撞了破天剑圣,也是导致恢复更加缓慢的原因之一。

幸亏「拉马克的长颈鹿」的熟练度增加了不少,加上我持之以恒地吸收传说碎片,恢复的时间才不至于拖太长。

我望着在前院认真练武的人问道:「那两人怎么样?」

在院子里的对练的两人,是和刘众赫一样满头大汗的张夏景,以及哭丧着脸拚命挣扎的韩明武。作为监督的破天神君,则汪汪叫着从旁指点。

「那个丫头挺有天分的。她似乎利用奇异的特性,迅速掌握了武功。」

「他不是丫头,那孩子是个男生。」

「你的眼睛是装饰用的吗?」

这傻子在胡说八道什么,他真的是男生好吗?原作就是这么写的。

当我正想挖苦两句,刘众赫又继续说了下去。

「话说回来,星座的事怎么样了?」

「……我还在考虑。」

一周前,我收到了波瑟芬妮的讯息。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邀请您加入『美食协会』。]

[『美食协会』将在一周后,于黑暗次元的『五辂城』举办庆典。]

[请于今晚之前决定是否前往与会。]

美食协会的邀约。

虽然我有想过或许某天会收到这样的邀请,但这邀约来得太早,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美食协会正如其名,是由一群热爱美食、口味挑剔的老饕星座组成的聚会。

乍看之下,它似乎与星座盛宴大同小异,实则不然。

若说星座盛宴是由官方举办的活动,美食协会便属私人集会,在聚会中发生的事件强度,也与星座盛宴有着天壤之别。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为您担忧。]

更何况,美食协会的成员不包含乌列尔。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您的选择感到好奇。]

没有齐天大圣,更没有隐密的谋略家。至于深渊的黑焰龙……祂到底是不是成员之一?我也记不太清了。

不管怎么说,那里的气氛不比星座盛宴,没有对我较为友善的星座。若明知聚会上的星座都各怀鬼胎仍以身试险,在这星星直播里,恐怕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举动了。

刘众赫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问道:「你怕了?」

「怎么可能。」

如果单单因为这种理由就拒绝出席美食协会,我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

我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张夏景和韩明武的对练,韩明武的脑袋被接连敲了好几下,惨叫连连,就像在替这份沉默插入节拍。

刘众赫和我一起观看着那幅场景,口中低声道:「你是担心这里吧。」

「没错。」

按照波瑟芬妮当时的讯息,美食协会的庆典正好在一周后,那个日期,恰巧与武林大会举办的日子相同。

也就是说,武林大会任务展开当天,我将不在第一武林。

如果有个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

「去吧,金独子。」

听见刘众赫如此断然的回答,我反射性地擡起了头。

「没问题吗?」

「现在我们需要面对的任务是魔王选拔战,而不是武林大会。」

虽然这想法已在我脑中盘桓多日,但刘众赫这么一说,我心中突然有股微妙的安心感。

「你……真的成长了呢,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去送死了。」

刘众赫无视我,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在武林大会能获得的道具,最多就只有黑天魔刀而已。但就算把刀弄到手,也不代表我们能在魔王选拔战中取胜。」

刘众赫说的没错。纵使在武林大会夺冠,也不保证魔王选拔战就能脱颖而出。

「这就是你必须去美食协会的理由。我们的星云需要其他同伴,参与美食协会的庆典,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同盟。」

我能理解他想表达什么,意思是让我去美食协会拉拢一些有用的星座。

但其中有几个字让我相当在意。

「……我们星云?」

「你上次不是说要创立星云?」

「金独子集团?」

「真的叫那个破名字,我就宰了你。」

刘众赫皱眉撇过头去。

霎时间,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用手绢擦拭着感动的泪水。]

第一次被他揪住衣领时,根本想像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那个主角「刘众赫」,真的与我成为了伙伴。

不管怎样,刘众赫都说了这么多,我要是继续犹豫不决才更显可笑。

我站起身来,撢了撢衣角。

「我很快就回来。」

  

当天晚上,我和穿越传送门前来接我的美食协会迎宾向导碰了面。

向导驾驶着黑马拖曳的小型马车,穿着一身西部片里才会出现的牛仔风格服饰。

这位向导八成是五辂城城主的眷族之一,祂下了马车,毕恭毕敬地垂头询问。

『请问,您就是星座「救赎的魔王」大人吗?』

「我就是。」

『请上车。旅途会很漫长,您可以阖眼休息无妨。』

即使面对我,向导也不见惊讶的神色或多余的反应。不愧是美食协会的向导,救赎的魔王这点程度的小人物,也不会令祂感到吃惊了。

向导走向着马夫座席,随即又回头询问了一声。

『途中会有同乘的旅客,您不会介意吧?』

「嗯,无所谓。」

同乘者嘛……会是谁呢?虽然我很想问个清楚,但向导很快就驾着马车出发,错过了交谈的时机。

马车不知是用什么方法打造的,内部相当宽敞舒适,完全不会晃动,甚至令人感觉不到车辆移动的惯性。

太好了,正好可以在路上多读一些《灭活法》。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一头栽进《灭活法》之中。或许不只几个小时,而是过了几天时间也说不定,因为我无从得知马车移动的速度,所以也很难估计时间的流逝。

……因此,第十五次回归的刘众赫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一边思索着,「运气真背。」

……第十九次回归就此结束,刘众赫心想,「又是下一次了。」

……刘众赫结束了他的第二十五次回归人生,嘴里咕哝着,「下回就要认真了。」

我收回说他成熟长大的那句话。

这家伙,在第一次修订版中依旧是那副翻车鱼德性,不管我是否给过他帮助,他还是照死不误。我翻看着刘众赫一次次的死亡,同时也没有忘记寻找所需的情报。

原作中,与美食协会有关的内容不多。

在小说的后半段,刘众赫虽然曾经到访美食协会,但那时他不是去和祂们和解,而是去那儿大开杀戒。那个段落的描述,绝大多数都只是满画面的「呃啊啊啊」而已。

「星座们全是糟糕的家伙,但美食协会的那群疯子,才是最差劲的。」飞天狐狸这么说道。

甚至几乎找不到任何善意的内容。

我越看越心生怀疑,前往美食协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无论如何,我继续读了下去。

刘众赫思忖,「要是那家伙也一起来就好了。」

若说原作和修订版的阅读体验有什么差异,就是修订版会不时出现这样的片段。那是我曾经介入原着的痕迹。

每当有这种场景出现,我都会特别留心,因为修订版并未提及第三次回归的故事,这些场面虽然为数不多,却是少数与第三次回归相关的篇幅。

「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那家伙也说过,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正确的道路?这是什么意思?

『用餐时间到了,准备不周,望您海涵。』

「谢谢。」

当马车在中途停下,向导便为我送上了餐点。

餐点类似某种火车便当的菜式,看起来像是高级的切片生火腿,香味四溢。当然了,这并不是真正的火腿。

行星赛勒盖敦的最后一名剑士。

不愧是美食协会供应的餐点,连便当都送上了传说。从食材的浓缩程度来看,这传说应该颇为强大。

我拿起向导送上的刀叉,才刚扠起一片滑嫩的火腿肉,传说的部分内容就流入我的脑海。

救、救救我,拜托,饶我一命!

因为星座的暴动,城市被彻底摧毁,化身们禁受不住星座释放的位格,纷纷被压垮炸裂。挺身而出与星座抗衡的剑士,最终失去所有尊严,死状惨烈……

星座们笑得犹如恶鬼,一把又一把将化身干瘪扭曲的故事扔进嘴里。

那是已经消失的世界最后的景象。化身的悲鸣和绝望汇聚在一起,隐隐约约在鼻尖骚动。

我低头看着火腿片刻,安静地放下了叉子。

『食物不合您的胃口吗?』

「我现在还不是很饿。」我泰然自若地笑着说道。

『很抱歉,我没考虑到星座大人的口味,新的餐点会尽快……』

「不必麻烦,我吃我自己带来的就行了。」

向导满怀歉意地收拾餐盘,再次退回车夫座席。直到我确定祂完全看不见我,这才勉强放松脸上的表情。

我感觉恶心得像要把整个胃都呕出来。

倏然间,刚才在《灭活法》读到的一行文字掠过脑海。

对化身而言,那地方宛如梦魇。

我再次体认到,自己将要踏入怎样的龙潭虎穴,以及我将要面对的存在都是怎样的豺狼虎豹,我先前竟还傻愣愣地,像是要去兜风郊游般激动不已。

我将手伸进口袋,抚摸着里面的几个传说碎片。

与那些家伙食用的传说相比,被丢弃在「任务的地平线」的传说几乎都索然无味。这些传说不过是些残渣,全是平凡的二三流化身,活得庸碌也死得平淡。

美食协会丢弃它们,都是有理由的。

我透过「拉马克的长颈鹿」将传说碎片吸收至手心里,静静地闭上双眼。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会作一场噩梦。

  

旅程又持续了好几天,我利用空档,将之前没能整顿的事情好好整理了一番,首先是清算我的Coin。

[持有Coin:1,252,353 C]

靠着坚持不懈的储蓄,我累积了高额的巨款。

竟有整整一百二十五万Coin,这笔钱甚至够我买下大恶魔的眼珠!

当然,安娜卡芙特已经先下手为强,我则拥有更好的技能,并不需要那项道具。

在即将遭遇美食协会的此刻,关键就是该如何善用这些Coin……

虽然用来提升综合能力值也是不错的选择,但实际上,在综合能力值平均超过一百之后,提升它的效益就会骤降。

从这时候起,与其投资综合能力值,不如将Coin投资在技能或传说上,会划算许多。

当然了,若将综合能力值提升至压倒性的数据,有时也能发挥效用。

总之,我得先和第四面墙沟通沟通,近期有必要好好确认我的特性视窗。

『大人,我将安排同乘旅客上车,方便吗?』

我思考得太过投入,甚至没察觉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好,没问题。」

我一答应,马车的左侧车门应声而开。我有些紧张,试着从门缝观察乘客究竟是谁。既然是同乘的客人,同为星座的可能性很高。

「啊!未免让人等太久了吧,为什么这么慢啊?」

『抱歉,因为路途比想像中艰险……』

门外传来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熟悉。那是个声音高亢、带有俄罗斯腔调的女孩嗓音。从门缝中可以看见,即将搭乘的乘客共有三名。

『有位旅客已经在车上了,祝您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我并没有感受到星座的位格,也就是说,那三人都是化身。

一位拥有温婉微笑的女子率先登上马车。

「打扰了。」

有着一头随风飘扬的卡其色长发的女子礼貌地问候。

当她擡起头,我反射性地开口。

「赛琳娜.金?」

赛琳娜.金,她是曾经作为美国代表,出席星座盛宴的化身。或许是因为我改变了容貌,她歪着头困惑片刻,随后发出了惊叹。

「啊!你是……」

「呃,妳还记得我是谁吗?」

「当然了!金独子,好久不见了!你也受到邀请了吗?」

我与面露喜色的赛琳娜.金握了握手,又望向其他乘客。接下来探头进入马车的,是一名绑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你干嘛……咦?」

果然,这位也是熟悉的面孔。

同样是在星座盛宴见过的俄罗斯小鬼头,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只记得她有个绰号,叫什么红头小鬼之类的。

无视目瞪口呆的小女孩,我迳自确认着最后一人的身分。

但就在这瞬间,我的背脊倏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还是第一次亲自见到你。」

平稳而从容的语气,蕴藏着深不可测的自信。

我很了解这号人物  

与霸王刘众赫并称《灭活法》最强化身的存在。

而在此之前,我亦见过这名化身。

「之前我们曾经在梦中见过一面,不过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晓得你是否记得?当时,你还对我说过,我们会再碰面。」

我自然记得一清二楚。就在「Green Zone」任务,我服用了心魔的灵石之后曾见过她一面。

「我记得。」

「正式向你打声招呼。初次见面,金独子,不对……救赎的魔王。」

在飞扬的金色发丝之间,赤色魔眼微微瞇起,她浅浅地笑了笑。那是一抹倾国倾城的微笑,我却无法发自内心赞叹她的美丽。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隐藏在那微笑之下的危险思想。

「我叫安娜卡芙特。」

阿斯嘉德的先知。

「查拉图斯特拉」的领导人,安娜卡芙特就在我眼前。

  《全知读者视角05》完

 

 


  1. 38原指生活于旧石器时代的史前人类,为现代智人的祖先之一。尼安德塔人的平均体型并未高于现代人类,但较智人更为强壮。此处作者仅借用尼安德塔的名称。
  2. 39在韩文中,向对方表示敬意,或对听者表达礼遇的语法。又称敬语。
  3. 40日文词汇,意为「经典的、基本必备的」。讨论动漫作品时也经常意指常见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