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權信息
內在的重生
著者:[印度]克里希那穆提(J.Krishnamurti)
譯者:阮雪茜
出版人:劉清華
責任編輯:薛健 劉詩哲
監製:蔡明菲 潘良
特約策劃:張小雨
特約編輯:田宇
版權支持:文賽峰
營銷編輯:李群
封面設計:利銳
版式設計:李潔
本書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權亞馬遜全球範圍發行
第一章 我可以毫不費力地活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上嗎?
當一個人環遊世界,他會發現所有地方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必須發生一場巨大的革命。這裡說的不是外在世界的革命——不是投擲炸彈,不是浴血奮戰,也不是謀反叛亂,而是我們必須一起來探討的內在的革命。
溝通是最難學習的事情之一。“溝通”這個詞意味著,我們一起來分享某個共同的因素,一起來思考某個問題;並不只是去接收,還要一起分享、共同創造。這個詞的含義是:選取一個我們所有人共有的因素,然後仔細地探究它,這就意味著共享。所以我們要一起來討論,也就是說,你是在共享這個問題,不只是接收,也不是爭論、同意或者不同意,而是要一起來探究。因此,你和講話者擔負著同等重要的責任。你必須一起分擔我們所探討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觸及所有人,不管他們生活在美國、俄羅斯或是其他的什麼地方。這是一個有關轉變的問題。
當一個人環遊世界,他會發現所有地方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必須發生一場巨大的“革命”。這裡說的不是外在世界的革命——不是投擲炸彈,不是浴血奮戰,也不是謀反叛亂,而是我們必須一起來探討的內在的革命。從心理層面來講,我們不能再繼續像現在這樣生活下去了。不僅僅是外在的社會結構,還包括我們自身,都必須發生巨大而深遠的變化,因為我們所生活的社會,我們成長於其中的文化,都是我們的一部分。社會結構、文化是由我們創建的,所以我們就是文化,而文化就是我們。我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們。如果你出生在一種特定的文化裡,你就代表了那種文化。你是它的一部分,而要想改變這種文化的結構,你就必須改變自己。
一顆困惑的心,一顆有著意識形態上的傾向或者有著堅定信念的心,是不可能轉變的,它也無法帶來社會結構的變化,因為這個行動者本身就是困惑的,因此無論他做什麼都會導致混亂。我認為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也就是說,“你就是世界”這不是抽象的概念,不是一個想法,而是事實。你就是你身處其中的文化;你就是世界,而世界就是你。如果你改變整個社會結構——而它也確實需要改變——是出於你的困惑、你的偏執,出於你那瑣碎、狹隘、侷限的理想和信念,那麼你帶來的將會是進一步的混亂和更深重的不幸。
所以我們的問題在於,人類的心靈有沒有可能經歷一場徹底的轉變呢?這種轉變不是一個分析的過程,不是假以時日,而是一場即刻的轉變。人類的心靈,也就是說我們,有沒有可能使內在發生一場心理革命呢?那就是我們要去探究的內容;那就是我們要一起共享的事情。
“共享”意味著沒有老師,也沒有弟子。上師不可能與你共享,他只會指導。而我們不是你的上師,不是你的權威,我們不會指出你該做什麼。我們關心的是探究和了解“帶來一場社會轉變”這個廣闊而又複雜的問題。因為社會有可能極其腐敗;社會上有著大量的不公、戰爭以及各式各樣的殘酷和暴力,而生活在一個特定的文化、特定的社會中的人就是它們的一部分。所以,要想帶來一場徹底的轉變,人類的心靈,人們自身,就必須經歷一場革命。
那就是我們要一起探究、共享和了解的內容。當我們使用“一起”這個詞時,它就意味著我們之間不存在劃分。雖然講話者可能坐在講臺上,但實際上在探究中,我們之間是沒有任何劃分的。我希望我們能非常清楚地理解這一點。我們並不是在指導你,因為無論如何講話者都沒有任何權威可言。權威會帶來束縛、破壞和腐敗。我們是在一起探究和共享我們的問題,因此語言上的溝通變得十分重要,因為通過言語我們可以互相交流。但是若要超越語言層面的溝通,我們就必須在你和講話者之間建立起一種心靈的品質,那時言語將不再是必不可少的。
而在到達這一點之前,我們不得不運用我們的理性和邏輯思維,我們必須非常清晰、客觀、理智地思考和探究。假如你堅守某種特定文化的制約,很顯然你就無法探究了。探究需要有觀察的自由,可是如果你受縛於某個特定的信念、理想或者傳統,那麼探究就不可能發生了,而且你也無法清晰地推理。
你必須運用理性,即客觀地探究事物的能力,只有這樣你才可能超越理性。
我們已經深刻地認識到必須發生一場徹底的心理革命,進而這場革命將會影響我們所處的整個社會,所以,我們要一起來考慮一下“轉變”這個問題。
這場轉變必須從人類的心靈開始,而不是從人心所建造的結構開始,不管它是共產主義社會、民主社會,還是資本主義社會或其他。所以,首先我們要問,人類的心靈,你所擁有的這顆心——它是時間和進化的產物,它已然歷盡滄桑,包括了人類的大腦和心臟,包括了人類的整個存在和整個結構——是否可以徹底轉變它自己,並且不依賴環境來改變它。請看看這個問題的重要性:環境是你創造出來的,所以,如果你依靠環境和社會結構來改變自己的話,那麼你就是在欺騙自己,你就生活在了幻覺當中,因為是你造就了這個社會。
對於受限於此的人類心靈來說,改變怎樣才可能發生呢?假如你觀察自己的心,你會發現它被嚴重地侷限成了一個身份。這顆心深受時間、文化、各種影響和過去的制約——制約就是過去。這顆心是這種制約的結果,而這種制約就是過去。這樣的一顆心如何才能給自身帶來完全的改變呢?那就是我們在這幾次談話中要考慮的內容。
現在,在聽這樣一場講話時,你之所以傾聽並不是為了獲取知識,而是這樣傾聽你就可以清楚地進行觀察。也就是說,學習中有兩種運動。一種是積累的運動,就像你學習一門語言或掌握知識一樣。那種知識屬於過去,你根據它來行動。也就是說,你依據自己所學的知識來行動,而你學到的東西就是過去。那是我們學習的一種方式:積累知識,然後根據它來行動。還有另外一種學習方式,它不是積累,而是在我們學習的過程中不停地運動、前行。隨著談話的進行,我們會再探究這種學習的。
我們有可能通過分析性過程,也就是藉助自省和各種批判的方法來改變嗎?這顆受限的心可以通過分析來改變自己,並發現一條能夠帶來心靈革命的途徑嗎?我們問的是,心靈是否可以通過分析來改變。分析意味著有個觀察者,即分析者,還有被分析的對象。請在自己身上觀察這一點,不要漫不經心地、浮光掠影地聽講話者說話。在你自己身上觀察這一點,那就是共享。我們說到,有分析的地方,就會有觀察者、分析者和被分析的對象,這其中就有著劃分。而哪裡有劃分,哪裡就必然會有衝突,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還有心理上的衝突。當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間存在劃分時,必然會產生衝突。而當分析者和被分析的事物之間存在劃分時,衝突也必然會存在。分析者在分析從自己身上觀察到的事實時,他就會開始修正、支配和壓制他所看到的事實。
你們瞭解這一點了嗎?這並沒有那麼難;如果你真正在自己身上觀察我們探討的內容,就會非常簡單。而如果你把它當作智力上的事情來對待,它就會變得極其難懂。
你看,我們習慣於分析。你所有的宗教、社會上的訓練和制約就是一步步去分析,慢慢地進步。那就是你所接受的教育,而我向你保證,分析永遠都不會帶來改變。分析就是行動的拖延。那麼分析,即分析者進行的這種二元性研究,會引發一場深刻的、根本的轉變嗎?而這個分析者又是誰呢?它不同於被分析的對象嗎?
我們的整個生活都是分裂的行為。我們是支離破碎的人,從內到外都是如此。看看世界上正在發生著什麼,你會看到這一切:南方對抗北方,東方對抗西方。分裂一直都在發生:私人生活與公共生活——私底下你是這樣的,在公共場合你又是另一番模樣。可見,我們生活在分裂中。請觀察這一點;你並不是在聽我教導你。你可以在全世界範圍內看到那種分裂在發生,你知道所有此類的愚蠢之事正在上演著。不管外在還是內在都發生著這種分裂——觀察者和所觀察之物,分析者和他所分析的對象之間的分裂。
那麼,分析者不同於他所分析的對象嗎?分析者研究他的憤怒、嫉妒、野心、貪婪和殘忍,希望能夠克服它、抑制它或者抵抗它。他之所以研究是為了得到某個結果,無論他用肯定還是否定的方式去研究。而誰是這個研究者呢,被研究的又是什麼東西呢?誰是這個分析者?難道他不是諸多碎片中的一個嗎?他也許會稱自己為“超級碎片”,他也許會稱自己為“心靈”或者“智慧”,但他依然是一個碎片。他可能會說自己是“靈魂”或任何他喜歡的稱呼,但那仍舊是一個超級碎片。這點清楚了嗎?
這不是一個同意或者不同意的問題,而是要去觀察我們的生活中到底發生著什麼,因為我們必須改變我們的人生、我們的生活。要改變的不是你的理想、你的結論、你的信念——誰會在乎那些東西呢?這就像一個人說:“我篤信我們都是一體的。”——這純粹是一派胡言。我們並不真正知道我們是一體的。那隻不過是一個觀念,是另一個碎片。
所以,這個觀察者、這個分析者不同於被分析的對象嗎?他們兩者不是相同的嗎?請注意,非常清楚和深刻地理解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因為如果它們兩者是一樣的——你會發現它們確實是一回事——那麼衝突就結束了。你瞧,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直到死去,我們一直都生活在衝突之中。我們拼命掙脫,卻從來都沒有能力解決衝突。我們說,只要分析者和被分析的對象之間存在劃分,就必然不可避免地會有衝突。因為分析者是過去,他通過各種經驗、經由各種影響而獲得了知識。他是審查者,他審判之後說“這是正確的,這是錯誤的;這是應該的,這是不應該的”,等等。這個審查者始終都是過去,他根據自己過去的制約強行把他觀察到的事物規定為應該做的和不應該做的、應該壓制的或者應該超越的。
也許你並不習慣這種探究。很不幸,在這個國家你擁有太多的上師了。他們已經告訴你做些什麼、思考什麼和練習什麼。他們是指導者,因此你已經不再清晰地思考了。上師們帶來了毀滅,而不是創造。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那個事實,你就會徹底放下所有精神上的權威;你不會跟隨任何人,包括講話者在內。你會真正地用你自己的心、用你自己的頭腦去觀察、發現和探究,因為必須做出改變的是你,而不是你的上師。他一旦斷言自己是一名上師,就停止了理解;他就不再是一個了悟真理的人了。
所以,是過去——這個審查者、這個分析者——在進行審查。這樣,過去就製造了分裂。分析也隱含著時間;你可以花費幾天、幾個月、幾年去分析和審查,由此就沒有了完整的行動。一顆內省的心,一顆只會追隨的心,一顆依照過去、聽從分析者而運作的心,這樣的心所產生的行動永遠都是不完整的,因而始終都是混亂的,所以會帶來痛苦。所以,你親自看到了這個事實:分析——內省、找出原因——並不是獲得自由的途徑。那一切全都隱含著時間,耗費很多天、許多個月,而轉眼之間,你就已經死了。
所以,如果你看到這個真相,即分析不是讓心靈完全免受它自身制約的方法,那麼,你就會徹底放下分析性過程。如果你像看到蛇的危險性一樣看到分析的危險之處,實實在在地看到它的危險,那麼,你就永遠都不會再去觸碰它了。這樣,心靈就從分析性的概念中解脫了出來;因此,它已經具備一種不同的品質了。然後,它才有能力朝另一個方向看。上師們所提供的以及所有書本告訴我們的舊方向、古老傳統、各種方法和不同體系,都是循序漸進的過程,這是一種分析的形式。當你看到它的真相之後,你就徹底擺脫了它。因此,你的心變得更加敏銳、更加清晰了。
在我們探究的進程中,你在做這件事嗎?不是同意我所說的話,而是實實在在地去探究、去觀察,對問題全然關注以便發現它的真相。真相並不是某種遙不可及的東西。它就在那裡;不過,你必須知道如何去看。一顆充滿偏見的心、一顆揹負著結論和信仰的心不可能看到真相,而我們最大的偏見之一就是看重分析性過程的價值。你看到了這一點,因此把它放下了。這樣,如果你已經放下,你就再也不會沉迷其中了;你再也不會從增進、壓制和抵抗的角度來思考了,因為這些全都隱含在分析之中。
我們是在共享這個問題嗎?我們真的是在相互溝通嗎?共享意味著,你沒有接受任何說法,而我們要一起來探究問題,這其中有著巨大的美,這其中有著極大的愛。可是,如果你只是坐在那裡聽一些概念,然後同意或者不同意,那麼我們就不是在彼此交流與溝通,那麼我們就不是在共享。
那麼,如果分析不是帶來一場根本的心理革命的方法,那麼還有其他途徑嗎?也就是說,有沒有另一種方法或者體系,它能夠讓心靈把制約完全丟擲一旁由此獲得自由?那是接下來的問題。只要存在任何形式的努力,心靈就永遠無法自由。終其一生,我們都習慣於去努力——“我必須這樣,我要那樣,我要實現,我要成為”——在那個過程中,牽涉到巨大的努力。努力不就意味著壓制、調整或者抵抗嗎?
換句話說,我們都是“成為”這個動詞的奴隸。我不知道你是否在自己身上注意到了這點——你認為你將會成為某某人物,你將會有所作為,你將會獲得自由。“成為”一詞侷限了心靈。換言之,“成為”一詞隱含著過去、現在和未來:我曾經怎樣,我將會怎樣,還有我現在怎樣。請在你自己身上觀察它。那是我們主要的制約之一。
現在,心靈能夠擺脫那整個運動嗎——因為心理上是否存在明天?存在鐘錶上顯示的明天,但是可有一個內在的、心理上的明天——實際存在的,而不是思想造出來的明天?當有著陷入“成為”這個陷阱的心靈的制約時,就會存在一個心理上的明天,也就是“我將會怎樣”。
我擔心你不明白所有這些。我不知道怎樣把它傳達給你。你知道嗎?我們的不幸之一就是,我們已經停止思考和推理了。我們一直都被別人的知識餵養著,我們已經變成了二手人類。那就是與人自由地討論是如此困難的原因所在。這件事需要我們雙方都進行清晰的思考,因為這是一個我們必須解決的巨大問題。
只要存在“成為”的運動——“我會變得善良,我會變得高貴,我會變得不暴力,我會有所成就”,你將會最終達到古魯 1 所承諾給你的東西和書上所說的東西——無論它是什麼,只要存在這種成為的制約,必然就會有衝突。那不是一個事實嗎?所以,成為的活動中有著衝突,不是嗎?因此,衝突扭曲了心靈。任何形式的衝突必然都不可避免地會扭曲心靈。那麼,心靈能否健康地、理性地運作,同時帶著巨大的廣闊、驚人的美和極大的智慧卻絲毫沒有努力?
你看,先生們,如果我可以指出——我沒有批判,也沒有任何詆譭的意思——你的心,如果你非常細緻地觀察它,一直都在從未來的角度——它將會變成什麼——或者過去的角度而思考。在辦公室裡,你想成為經理,努力往上攀爬直到坐上你自己想要的那個位置——這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同樣地,你認為自己最終會變得完美、變得不暴力,會活在徹底的平和之中。那就是你的習慣、傳統和一直以來所受的教育。但是現在,你所面臨的挑戰要求你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來思考和看待你的心。你發現這非常困難,所以你對自己說:“我怎麼可能毫不費力地活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上?我怎麼才能沒有絲毫努力地與自己共處?”難道你不會問這個問題嗎?那不就是你的生活嗎?——這種持續不斷的戰鬥,不僅有著為了安全等而進行的外在的鬥爭,而且還有內在上演的成為、改變和實現的鬥爭。而哪裡有任何形式的努力,哪裡就必然會有扭曲,不是嗎?這就像一臺機器,如果發生任何損壞,它就不能完美地運作了。
所以,我們要去弄清楚心靈是否有可能毫不費力地生活,同時也能運作,而不是無所事事。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你向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我並沒有向你提出它。你只知道努力、抵抗、壓制或者追隨重要人物。那就是你所知道的一切。而我們要問,接受了這種體系、傳統和生活方式的心靈能否完全停止努力。我們要一起來探究這個問題;你並不是要從我這裡學習什麼東西。請理解這一點。你根本不是從我身上學習這件事,你是通過觀察來學習的;因此,這個問題是你的,而不是我的。這一點清楚了嗎?
當二元性產生時,就會存在努力。二元性意味著矛盾:“我是這樣的,但是我應該那樣”;它是對立的慾望、對立的目標,還有對立的想法。大多數人都是暴力的,他們是可怕的動物。由於我們心懷摒棄暴力的理想,所以事實與想法之間存在著矛盾。事實是,人類是暴力的,而非暴力的理想並不是事實。如果完全沒有理想,那麼你就會處理事實,不是嗎?你可以把全部理想都放置一旁,然後面對現狀嗎?由於你的信念、你的方法、你的理想和你的希望全部都會阻礙你觀察現狀,所以你能把它們放置一旁嗎?實際存在的是暴力,由於我們不知道怎樣處理暴力,因此,我們生出了非暴力的理想。現在,隨著談話的進行,你放棄你的理想、你的信念了嗎?不,你還沒有。這意味著你依靠理想和語言而活。當某人說“我確信某些東西”時,實際上他並沒有在面對事實,他並沒有在觀察現狀。他受困於某些結論,這些結論阻礙了他去觀察現狀。
如果一個人想要徹底地轉變,他就必須觀察現狀,而不是觀察應該怎樣。你看,心懷理想是你沒有能量、沒有火焰的緣由之一,因為你活在某些模糊的抽象概念之中。那麼,心靈能夠從“你將會怎樣”這種未來的想法之中解脫出來嗎?未來就是“成為”這個動詞。所以,如果你拋開未來,那麼你就與現狀產生了聯繫。這樣,你的心就可以清晰地去看。當你著眼於未來的某個地方時,你的心就無法清晰地去看。因此,理想主義者是世界上最為虛偽的人,因為他們逃避實際上的現狀。如果我想要改變,我就必須面對現狀,而不是想象自己應該怎樣。我絕不能因為結論、信念、方法或者體系而變得破碎不堪。我必須知道現狀,我也必須知道如何處理它。那不是非常簡單、符合邏輯而又合乎情理的嗎?
現在,問題出現了:我要如何觀察現狀呢?你瞧,“應該怎樣”變成了權威。而從“應該怎樣”這種想法之中解脫出來的心靈沒有任何權威。因此,它不會受到任何一種推測的束縛,這些推測會滋生權威。因此,心靈在自由地觀察實際現狀。那麼,它會如何觀察呢?觀察者與所觀察的事物之間的關係是什麼?這顆心已經從一切理想,從全部結論,從所有權威之中解脫出來了。當有著成為的活動;當上師或者書本說,你會實現的,如果你跟隨一個“做這個之後你就會得到那個”這樣的體系:這時候,權威就會存在。這樣的一顆心總是活在未來,逃避現在,因而製造了權威。當心靈擺脫了權威,擺脫了每一種觀念,那麼問題就出現了:心靈要如何觀察實際的現狀?
現狀就是“人類是暴力的”。我們可以解釋、找出人類變得暴力的原因。那相當簡單,一個人能夠很容易地觀察到它。你可以在動物身上看到暴力,由於我們是從動物演化而來的,所以我們具有侵略性,我們是暴力的,其中的部分原因是我們生於其中並對其負有責任的文化。所以,我們事實上是暴力的。那麼,心靈要如何觀察暴力這個事實呢?你會如何觀察它?你憤怒,你嫉妒,你羨慕和殘忍;你會如何觀察那個事實呢?你把自己看成一個觀察者,而把它看成被觀察的對象,你會這樣來觀察嗎?那是分裂。是否存在一個正在觀察暴力的觀察者?你會如何觀察它呢?還是說,你的觀察是一個完整的、統一的過程,其中並沒有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的劃分?你會以哪種方式來觀察呢?你會不會把自己從事實中分離出來,然後去觀察“我暴力、貪婪、羨慕”的事實,因此這個觀察者說“我與被觀察的對象是不同的”?還是說,你會把憤怒、嫉妒和暴力看成觀察者的一部分,因此觀察者就是所觀之物?你明白嗎?如果你看到觀察者和被觀察的對象之間並不存在劃分——憤怒和嫉妒都是觀察者的一部分,觀察者是嫉妒的——那麼衝突就結束了。
只要有劃分,衝突就會存在。當你與他人之間存在任何形式的劃分時,就必然會有衝突,而外在的那種劃分同樣也會發生於內在。存在“我”和我的活動之間的劃分——那個“我”在觀察,那個“我”在說“我將會成為……”,所以那種劃分之中就有著衝突。一顆陷入衝突的心永遠都不是自由的,一顆陷入衝突的心始終都是扭曲的。你理解這一點嗎?我們使用“理解”一詞,不是指智力層面上的理解——那毫無意義可言——而是你在真正地完全與這個事實共處嗎?
你要知道,這是冥想的一部分。這才是冥想——而不是別人告訴你的所有廢話——去發現一種沒有衝突的生活方式。冥想不是逃避,不是試圖躲到一些奇特神秘的體驗中去,而是在日常生活中真正地找出一種生活方式,在那裡心靈從未被衝突觸及。
只有當你瞭解、實實在在地看到內在、心理上的分裂——用你的心,用你的頭腦,用你的理性,用你的整個生命——那時這種生活方式才會存在。只要有分裂——它存在且必然存在於當你試圖成為什麼、當你試圖變得高尚、試圖變得更好的時候——就必然會有衝突,而衝突阻礙了你觀察現狀。你知道嗎,良善永遠都不會變成其他東西。在良善中,你無法變得“更好”。良善就是現在,它在當下綻放,而不是在未來。
所以,當這顆如此侷限於過去、文化等的心徹底看到意識形態的虛假時,當它看到追隨和服從的虛假時,它有可能發生根本的轉變嗎?你服從是為了有所實現。因此,你徹底拋開了所有權威。你知道嗎?要想深入瞭解權威這件事,你不僅需要了解法律的權威,而且還要了解通過服從而產生的內在的權威。“服從”一詞來自拉丁文,它的意思是“去聽”。當你一遍又一遍地聽到你必須擁有一個上師——否則,你不可能理解生活或者實現解脫——聽到你必須追隨某人,你不可避免地會去遵從這些說法,不是嗎?因此,服從隱含著追隨,它意味著擁有一個權威,而一顆充斥著權威的心,就像你的心一樣,永遠都無法活在自由之中,因而永遠都無法毫不費力地生活。
也許你想問一些問題?你會向誰發問呢?請理解,這不是要阻止你問問題,但是你會向誰發問呢?這個講話者嗎?還是說,你提出問題是為了一起來分享它?為了一起來分享答案?因此你不是把這個問題交給講話者;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很重要,所以你願意同講話者分享它。然而,如果你把問題拋給講話者,然後等他來告訴你答案,那麼你就回到了你的老把戲,也就是說,你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你需要別人來告訴你怎麼做。但是如果你提出問題——而你也必須提問——你是為了分享而提出問題,那麼,你的問題就是每個人的問題,你的痛苦就是人類心靈的痛苦,你的悲傷就是你的友鄰的悲傷。如果你只是把問題交給別人來回答,那麼你就會繼續活在自己的不幸當中。所以,請提出問題,但你問問題是為了分享它,為了一起來理解它。
提問者(下文中簡稱“問”):你使用“你”和“你的心靈”這兩個詞,它們的含義相同嗎?
克里希那穆提(下文中簡稱“克”):呃,那是問題嗎?你不就是你的心靈嗎?你與你的心靈是分開的嗎?你是在使用心靈的超級靈魂嗎?你是使用心靈的真我嗎?如果你認為自己是真我,那麼這就是你的制約之一,因為在人們最理想的世界裡,他們不信仰所有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他們所接受的教育告訴他們不要信仰這一切,而你卻被教導著去信仰它。這就是整個情況。你的教育告訴你要信仰神明,而數以百萬計的人卻受到不要信仰神明的制約。信仰神明的你與不信仰神明的人都是侷限的。他們全都受到了制約,你也受到了制約,而如果你是侷限的,你永遠都無法發現什麼是真理。為了發現真理,你必須放下你的信仰。所以問題就是,你是你的心靈嗎?難道你不是嗎?你就是你自己所認為的樣子。
當你認為自己是一個錫克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天主教徒或者其他信仰的信徒時,你就是那些身份。當你認為自己會升入天堂時,那是你的想法,這個想法就是你。所以,你為什麼要把自己與你是什麼分割開來呢?請非常仔細地理解這個問題——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你覺得你與自己實際的樣子是不同的呢?
問 你說,當心靈停止運作時,什麼也不會留下。
克 “當心靈停止運作時,什麼也不會留下”,就這樣了嗎?講話者應該說過“當心靈停止運作時,什麼也不會留下”。講話者說過那句話嗎?恐怕我沒有說過。
問 你相信存在某種超越人類的事物嗎?
克 你知道嗎,講話者一直都在說不要相信任何事情,要親自去查明、探究和發現,而在一個小時十五分鐘講話的最後,你問講話者“你相信嗎”。先生,這就是我的意思:你想要信仰,通過擁有信仰,你覺得自己已經解決了那個問題。你相信存在某種超越人類的東西。對此你一無所知,但是你有信仰。對於你完全不知道的東西,你假設它是真實的,你把它當作真實的來接受。一顆困惑的心、一顆悲傷的心、一顆痛苦和憤怒的心怎能發現是否存在某種超越人類的東西呢?但是你輕易地相信了,因為那是你逃避的方式之一。關於這個問題,你可以無止境地爭論下去。
問 你說的創造性的真實是什麼,它與無選擇的覺知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你願意同我們分享一下你對此的理解嗎?
克 當然,先生。我就要說到它了,它與無選擇的覺知有關。我說的真實是什麼呢?先生,真實不是一個概念。你並不是通過概念看到真實的,你也不是通過信仰看到真實的。心靈必須徹底清空自己以便發現什麼是真實。而當你的心沒有同樣的熱切、激情和自由去看時,你就無法共享。對於完全不知道的東西,你怎麼可能分享它呢?不過,我們肯定都知道困惑、悲傷和我們瑣碎的生活。可是,我們不去了解那一切,不去解放我們的心靈,而是想要知道什麼是真理。真理並不在其他地方;當心靈沒有了衝突,真理就在那裡等著你去看。
問 我看到“我的心分裂成了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但是我看不到任何能夠讓它們兩者合為一體的方法。
克 提問者說,“我看到我的心是破碎的,我十分清楚地看到裡面有著分裂。其中存在觀察者和被觀察的對象,並且有著衝突。但是我看不出它們怎樣才能合為一體。”現在,我們要一起來分享這個問題。
你如何觀察一棵樹?就拿一棵樹來說。你是如何觀察它的呢?你是通過意象來看它的嗎?這意象是你擁有的關於某種特定的樹的知識,即它是一棵果樹或者無論什麼樹。
你是用關於它的意象——也就是你積累的知識——去看眼前的這棵樹嗎?你是用自己積累的知識,用自己擁有的意象去看你的鄰居、你的妻子或者丈夫嗎?你就是這樣做的,不是嗎?當你用天主教的眼光去看新教徒,用印度教的眼光去看穆斯林。也就是說,你是通過意象來看的,對嗎?因此,意象劃分了彼此。如果我結婚了,我和我的妻子或者某個朋友生活了二十年,自然而然地,我就建立起了關於那個人的意象。嘮叨、友誼、親密關係、性和快樂,這一切全都包含在生活之中,而那全部都變成了意象,我就是通過它們來看待事物的。那很簡單,不是嗎?因此,意象劃分了彼此。
接下來,讓我們來看看觀察者和所觀之物。觀察者是意象,是過去的知識,而他用那個意象去看他正在觀察的事物。因此,這裡面有著劃分。那麼,心靈能夠擺脫意象嗎?能擺脫所有的意象嗎?這顆習慣於建立意象的心能夠擺脫製造意象的機制嗎?也就是說,建立意象的機制能夠終止嗎?然而,那個機制又是什麼呢?請注意,我們是在共享這個問題,我並不是在指導你。我們是在互相探問這個意象是什麼、它是怎樣產生的,以及維持著它的是什麼。
你看,建立意象的機制是漫不經心,對嗎?你時而侮辱我,時而恭維我。當你侮辱我時,我產生了反應,接著那個反應建立了意象。當我沒有關注時,當我沒有全身心傾聽你的侮辱時,當我沒有全神貫注時,反應就會產生。因此,是漫不經心和缺乏關注滋生了意象。當你說我是白痴時,我會有所反應。換言之,我並沒有全然關注你所說的話,因此腦中形成了意象。但是,當我全心全意關注你所說的內容時,就不會產生意象。而當你恭維我,我聚精會神地傾聽,即毫無揀擇地聽你說話,毫無揀擇地去覺察,那麼意象就完全不會產生。畢竟,意象形成機制是一種避免受傷的方式。我們不會深入那個問題,因為它會把我們帶到別的地方去。所以,當某人恭維你或者侮辱你時,在那一刻要付出全部的注意力,這樣你就會發現意象並沒有產生。因為沒有意象,所以觀察者與所觀之物之間就沒有了劃分。
問 你已經說了我想說的話。我一旦稱某件事情為憤怒,就已經分離了自己。
克 正是如此,先生。
問 如果我處於憤怒中,我就無法觀察;並不存在這個問題……
克 不,先生,一起來看看。提問者說:當憤怒產生時,並不存在觀察者和所觀之物,存在的只有憤怒這個反應;而當他使用憤怒一詞時,正是對於這種感受的文字描述帶來了不同於所觀之物的觀察者。對嗎?你看到所有這些了嗎?當你生氣時,在那一瞬間並沒有觀察者,也沒有被觀察的對象,但是不一會兒或一秒鐘之後,觀察者就開始說“我一定不能生氣”或者“我有正當的理由生氣”。於是,觀察者與所觀之物之間就有了劃分——並不是在生氣的剎那。在任何危機出現的時刻,既不存在觀察者,也沒有被觀察的對象,因為那件事情非常緊急;由於我們無法一直在高強度下生活,因此我們訴諸觀察者和被觀察的對象。然後,從中產生了一個問題——我現在無法來探究這個問題,但是你可以親自去看——也就是說,心靈能夠活著卻沒有任何挑戰嗎?我們大多數人都需要挑戰,否則,我們就會睡著。
挑戰意味著你被要求、被推動、被需要,你受到了驅使。所以,你不得不去弄清楚心靈是否能夠活著卻完全沒有任何挑戰,這意味著一顆全然清醒的心。
問 當你關注時,你就會產生意象;只有當你漫不經心時,才是沒有意象的?
克 你瞧,先生,如果你侮辱我,而我對此有所反應,這其中發生了什麼呢?通過你的侮辱,你已經在我的頭腦中留下了一個記號、一段記憶,不是嗎?下一次遇到你時,你就不是我的朋友了,因為那件事已經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痕跡。如果你恭維我,那同樣也留下了痕跡,而下一次與你相遇,你就是我的朋友。也就是說,任何頭腦中的印跡都是已經形成的意象,而我們要指出的是:當頭腦擠滿了意象,揹負著意象,它就不是自由的,因此它必然會活在衝突之中。
第二章 思想能找到一種和諧的生活方式嗎?
當你完全看到某件事情的真相時,你就會有完整的行動。
我們大多數人都沒有提出根本的問題,即使我們這樣做了,也只是期待他人來告訴我們答案。如果今天晚上可以的話,我們要去考慮幾個問題,我認為它們都是根本的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觀察到生活中眾多的分裂行為,各種互相對抗和矛盾因而帶來大量混亂的活動,一個人問道,是否存在一種行動,它可以完全涵蓋所有分歧、對立和支離破碎的活動。在我們自己的生活中,我們可以觀察到自己是如何被矛盾的慾望,被對立的政治、宗教、藝術、科學和商業的活動攪得破碎不堪的。那麼,是否存在一種行動,它可以完整地迴應生活中的每一樣需求卻不會自相矛盾。我不知道你是否問過這樣一個問題。
我們大多數人都活在自己特定的渺小活動裡,並且設法做到最好。如果你是一名政客——而我希望你不是——那麼,你的世界就十分依賴於選舉,還有以政治為名所進行的一切毫無意義的事情。如果你是一位宗教人士,你會抱持許多信仰,擁有某種冥想方法,這冥想方法與你日常生活中的每件事情都互相矛盾。
如果你是一位藝術家,你的生活會完全遠離這一切,你會沉浸在自己特定的想象之中,沉浸在自己對於美的感知當中,等等。另外,如果你是一位科學家,你會生活在你的實驗室裡,而在其他地方都只是一個普通人,相當卑劣和好勝。所以,看到了所有這一切,這些我們大多數人必定都相當熟悉的事情,這種能夠全然迴應每一種需求,然而卻能保持和諧與完整的行動是什麼呢?
現在,如果你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就像我們正在做的那樣,你的答案會是什麼呢?正如前幾天我們見面時說過的,我們要一起來分享有關我們生活的問題,不是在智力層面上,而是實實在在地分享。我們說過,那就是溝通的意義所在——一起來考慮某個共同的問題。目前,我們的共同問題是:有沒有一種行動,一種日常的生活方式——不管你是一位藝術家、科學家還是商人——它可以讓你的生活成為一個整體,由此你的生活不再支離破碎,因而也沒有矛盾的行動。
如果這個問題是清楚的,那麼,我們要如何找到這樣一種行動呢?通過什麼方法、什麼體系?如果我們試圖通過某個體系、根據某個特定的模式來尋找某種方法、某種生活的途徑,那麼,這種模式和體系本身就是矛盾的。請務必非常清晰地理解這一點。如果我遵循某個特定的體系是為了產生一種完整的、徹底的、圓滿的、富足的和充滿著美的行動,那麼這方法與體系就會變得機械化。這樣,我的行動將是機械呆板的,因而是徹底不完整的。因此,我必須拋開所有追隨某種機械的、重複的活動的想法。
另外,我也必須弄清楚思想能否幫我帶來這樣一種行動。你過著支離破碎的生活:在辦公室和在家裡,你是不同的;你有自己的想法和公眾的意見。你可以看到這種鴻溝,這種矛盾,這種分裂。於是一個人會問,思想能否銜接所有這些不同的碎片,它能否把所有這些因素融合成一體。它能做到嗎?在我們回答思想能或者不能之前,在我們說思想、思維、精神活動或者推理這種智力過程是否能夠帶來和諧的生活之前,我們必須弄清楚思想的本質和結構。要想做到這一點,一個人必須仔細地檢視和探究思想的本質與結構。所以,我們要一起來探究你的思想,而不是講話者的描述與解釋,因為描述從來都不是被描述的對象,解釋也不是被解釋的東西。所以,讓我們不要受困於解釋或者描述,而要一起來探究和發現思想的運作方式,以及思想是否能夠真正地、深刻地帶來一種生活方式,其中每一個行動都是完全和諧、毫無矛盾和徹底完整的。
弄明白這個問題很重要,因為,如果我們想要一個不是如此醜陋、如此具有破壞性和殘酷性的世界;如果我們想要一個經過徹底改變的世界——在那裡沒有腐敗,並且有著一種具有自身內在意義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人為發明出來的意義——那麼,我們就必須提出這個問題。我們也必須詢問什麼是悲傷,以及悲傷是否能夠結束,還要去質疑痛苦、恐懼、愛和死亡。我們必須親自發現這一切的意義,但不是參照某些書裡所寫的,也不是根據其他某些人所說的,那些都毫無意義可言。
你知道,知識有著巨大的意義,有它的重要性。如果你想去月球——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想去月球——你就必須掌握非凡的技術知識。要想高效、清楚和純粹地做任何事情,你都必須擁有大量的知識。但是,當你試圖找到某種完全和諧的生活方式時,知識本身就變成了一種障礙,因為知識都是關於過去的。知識就是過去,如果你依照過去而活,顯然就會出現過去與現在互相沖突的矛盾。一個人不得不認識到這個事實:知識是必不可少的,然而,那種知識也變成了極大的障礙。它就像傳統一樣。傳統在某個特定的層面可能是有用的,但是以傳統的反應去應對現在卻帶來了混亂和矛盾。所以,我們不得不非常認真地探究我們的思想。
只有嚴肅認真的人才是全然活著的人,因為一個非常認真的人能夠始終如一地追求某樣適合他的東西直到最後,他不會中途放棄,他不會被熱情或者某些情緒反應擾得心煩意亂、失去理智。所以,我們要去探究思想的問題,要去探究終結悲傷與恐懼的可能性的問題,還要去探究死亡與愛的意義——不是根據別人的說法,尤其是這個講話者的——我們要親自找出一種和諧的、高度智慧和敏感的、充滿著深刻的美的生活方式。
現在,我們是在一起溝通和分享。請理解“一起”這個詞的意思。講話者可能坐在講臺上,不過這只是為了便利而已。當我們一起分享時,根本就沒有講話者,也沒有任何人。重要的是我們要一起去探究的東西,而不是你和我。請務必深刻領會這種“一起”的感覺。我們不可能獨自建造一所房子,我們需要通力合作。這就是為什麼理解“溝通”這個詞的含義是非常重要的,它是指一起創造、一起了解和一起工作。
那麼,什麼是思想?要想了解思想的重要性以及思想是否具有任何意義,我們就不得不自由地去探究這個問題。我們依靠思想而活。無論我們做什麼,它要麼是推斷、探究和調查出來的,要麼是依照昨天的模式和傳統機械性地完成的。如果你非常仔細地觀察自己的內心,難道不會發現思想是記憶,也就是經驗和知識的反應嗎?如果你沒有知識,沒有經驗,也沒有記憶,你就不會產生思想,你會活在失憶的狀態之中。
所以,思想是記憶的反應,而記憶受制於你生活在其中的文化——你的教育、你困在其中的宗教宣傳。所以,思想就是有著知識和經驗的記憶的反應。而你需要知識,你也需要錢;否則你無法回家,否則我們不可能和對方說話。但是,由於思想是記憶的反應,所以它從來都不是自由的,它永遠都是陳舊的。
思想能否找到一種完全和諧並且十分清晰的生活方式,一種沒有扭曲的生活方式?思想是過去的反應,也就是記憶。然而我們卻使用思想去尋找某種生活方式。如果我們是客觀的、合理的、清楚的和理智的,我們說自己會好好思考一下它,並且找到一種和諧的生活方式。但是,思想是過去、是我們所受的制約的反應,因此它不可能找到和諧的生活方式。思想永遠都無法找到它,可是我們卻試圖使用思想來找到它。我們知道,思想在某個特定的層面是絕對必要的,但是要想找到一種與過去、與不融洽的現狀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它就變成了一種障礙。
所以,那意味著什麼?當你看到這個真相,思想無法找到和諧的生活方式,無論它可能會有多麼合理,多麼符合邏輯,多麼理智和清晰,那麼,你的心會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呢?你理解這一切了嗎,還是說你只是聽了一些文字和概念?我希望你也是深入和富有激情地在探索。不然,你永遠都不會找到一種無比和諧與美好的生活方式。而一個人不得不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上找到它。
如果你看到這其中的真相,不是口頭上的解釋,而是有關這件事的真相,那麼,看到這一點的心靈的品質是什麼?這個看到某些事情的真相的心靈具有怎樣的品質呢?不是你的心靈或者我的心靈,而是這種心靈的品質。請不要回答我。你看,你對文字和解釋的反應太快了,你並沒有讓它滲透你的心。你沒有和問題相處,你立即跳到了文字來解釋那個東西,而你非常清楚“解釋並非事物本身”。
我們正在探問,這種心靈的品質是什麼,它看到了思想的必要性,也看到思想無論做什麼都不可能帶來全然和諧的生活之美。你看,這是最難傳達或者討論的事情之一,因為我們終其一生都依照別人的經驗而活。我們沒有直接的感知,我們害怕親自去覺察。當你面對這個挑戰時,你傾向於逃到語言和解釋當中去。但是你不得不拋開所有的解釋;它們真的毫無意義。那麼,這種心靈的品質是什麼,換句話說,看到真相的心靈的本質是什麼?我們會暫時把這個問題留在那兒,因為我們還有很多問題必須要來談。我們會回過頭來探討這個問題的。
我們都知道悲傷是什麼,知道身體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創傷。我們都知道這一點。如果你是一個印度教徒,你會通過因果報應來解釋它;如果你是一個基督教徒,你同樣會有各種形式的合理解釋。
請瞭解所有這些,不是瞭解講話者,而是瞭解你自己。看著你自己的悲傷。我們要問,那種悲傷是否可以結束。我們接下來就要去弄清楚這個問題。你根據自己成長於其中的特定文化,用自己的方式來解釋它。我們有著痛苦,有著孤獨的悲傷、孤立的悲傷、沒有實現某些事情的悲傷,還有失去某個你認為你所愛之人的悲傷。不僅存在個人的悲傷,也有著全世界人類的悲傷;人類已經存在了數千年,繼續殺害和摧毀他自己的物種,人與人之間殘忍以待。
當你看到一個人穿過公園,他看起來很孤獨,穿著破爛的衣服,整個人都髒兮兮的,沒有絲毫快樂,我們知道他永遠都無法成為總理,他永遠都無法享受生活——當你看到那一切——你感到巨大的悲傷,不是因為你自己,而是因為世界上存在這樣的人,並且是社會導致了這樣的境況。
此外,當一個人面對自己的失去時,他會感到悲傷,感覺到神經上的疼痛。他逃避,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語言、理論、解釋和信仰都是一種逃避的方式。你注意到這一點了嗎?請務必在你自己身上觀察它。如果我的孩子死了,我會有一打的解釋,我會通過自己對於孤獨的恐懼來逃避它。那麼,發生了什麼呢?我又回到了睡夢中。悲傷是一種挑戰的方式,它要求我們去看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它要求我們去觀察。然而我們並沒有這樣做,我們逃走了。
現在,當你與悲傷共處而沒有逃開,沒有逃避,也沒有進行文字描述,你完全和它待在一起而沒有任何外在或內在的活動,這樣會發生什麼呢?你這樣做過嗎?不,恐怕沒有。你曾經與悲傷共處過嗎?不是抗拒它,不是設法逃離它,也不是把自己和它等同起來,而是看看實際上發生了什麼。如果你完全和它待在一起,會發生什麼呢?當你完全和它共處而絲毫沒有思想活動——任何說“我不喜歡它,我必須逃開,我要快樂,我必須避免這個”的思想活動,那麼會發生什麼呢?當思想完全沒有遊離開,而是識別出什麼是悲傷這整個結構,然後會發生什麼呢?從那悲傷之中迸發出了激情。“激情”一詞的含義根植於痛苦。你看出它們的關係了嗎?如果你與所有事情的實際情況共處,特別是與悲傷的事實共處,不要讓思想遊蕩、解釋或者把自己和它等同起來,而是完全與它共處,這樣就會存在極大的能量。而從這股能量之中會爆發出激情的火焰。所以,悲傷引發了激情——不是性慾——而你需要激情來找出真理。你在這樣做嗎?
所以,悲傷會結束。這並不意味著你變得冷漠與無情。當不存在逃離的活動時,悲傷就會結束,悲傷本身變成了激情的火焰,激情就是慈悲。慈悲意味著對萬物都充滿著激情,你唯有通過悲傷的火焰才能發現它。然後,帶著那種強度,帶著那種激情,你就可以弄清楚這種心靈的品質是什麼——它看到了這一真相,那就是“除了必要的情況之外,任何思想的運作都不會帶來生活的和諧”。你之所以能夠發現是因為你擁有激情,你具有某種強度,你充滿了能量。
接下來,你也必須要親自弄清楚恐懼是否能夠結束,不只是對身體上的疼痛的恐懼,還有你擁有的心理上的、內在的恐懼。找出恐懼的真相,不要單單用語言來解釋,而要親自富有激情地去發現,因而能夠認真地探究到最後,以至於你的心靈擺脫了恐懼。所以,一個人不得不探問什麼是恐懼。它是思想的產物嗎?顯然,它是思想的產物。也就是說,你想起曾經帶給你痛苦的事情,身體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它發生在去年或者昨天,你想起了它,而正是這思想支撐和延續著那個恐懼。另外,思想也會把恐懼投射到未來:我可能會丟掉工作,我可能會失去我的地位、我的威信,我可能會失去我的名聲。是思前想後滋生了恐懼,所以,一個人探問“思想是否能夠結束”。(都是我在說。真糟糕!)
你也可以看到思想是如何維持快樂的。你想起昨天那個不可思議的傍晚,它是如此美麗與可愛,如此令人興奮,如此感人,又如此讓人著迷,於是思想維持著那種快樂。所以,我們有著悲傷、恐懼、快樂和喜悅。
喜悅完全不同於快樂嗎?我不知道你身上是否發生過這樣的事。我認為它發生過。喜悅突然降臨,你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思想拾起它,想著它,把它降低為快樂,並且說:“我想要再次體驗那種喜悅。”思想維持和滋養著快樂與恐懼;而正是對悲傷的逃避延續著悲傷。我們說的不只是表面上的恐懼,還有內嵌於你自己心靈深處的深深的潛意識裡的恐懼,你並沒有意識到它們。此外,我們也有對於死亡的恐懼,它是人類擁有的終極恐懼。我們現在就要去處理那個問題。我們怎樣才能讓整個恐懼顯現出來以至於完全、徹底地清空一切恐懼呢?
現在,提出這些問題之後,這個看到所有這些問題的真相的心靈,它的品質是什麼?真相是,思想延續著恐懼和快樂——這是真相,而不是解釋——真相是,通過各種逃避的方式來躲避恐懼,這確實扭曲了心靈,因此它無法完全地、徹底地瞭解恐懼。那種心靈的品質是什麼呢?而這個不會邀請喜悅,並且當喜悅發生時,會讓它隨風而去的心靈的品質又是什麼?這個意識到“當思想必不可少時,它必須被邏輯地、客觀地、理智地採用”的心靈,這個看到“思想——這個知識的反應,這個過去——成了一種障礙,阻斷了沒有矛盾的生活方式”的心靈,它的品質是什麼?當你說自己不是從智力上或者語言上來瞭解某件事情時,那種心靈的品質是什麼?
你的心完全是空的和安靜的,不是嗎?只有在沒有選擇的時候,你才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事實。當存在選擇時,就會有困惑。只有困惑的人才會進行選擇,他區分了必要的和不必要的;看得非常清楚的人沒有選擇——因為事實就在那裡。
所以,當心靈徹底清空所有的思想活動,除了它自身運作時所必需的思想活動之外,就會產生某種行動。那麼,這樣的一顆心能夠應對生活中每天所發生的事實嗎?如果你是一個穆斯林、一個錫克教徒、一個印度教徒或者佛教徒,它能夠運作嗎?當心靈存有制約時,它能夠運作嗎?這樣的心能夠透過某個侷限於他的背景的人而運作嗎?很顯然不能。
因此,如果你看到這件事的真相,你就不會成為一個印度教徒、穆斯林、錫克教徒或者基督教徒;你將會是完全不同的人。你看到這其中的真相了嗎,你停止成為那些身份之一了嗎?不是經過一段時間,而是實實在在地在這一刻,你徹底清空進入心中的所有毫無意義的東西了嗎?不然,你永遠都不會看到什麼是真理。你可能永無止境地談論它,閱讀世界上所有的書,但是你永遠都不會發現它的美、活力和激情。
要想根本地、徹底地改變社會的整個結構,心理的結構必須從內在產生轉變。否則,你於外在世界所製造的只能是經過調整之後的東西,它還是在相同的模式之中。所以,你必須探問根本的問題,而除了你自己之外,沒有人能夠回答你。你不可能依靠任何人,因此你不得不去觀察,不得不學著去看。那意味著,心靈可以完全清醒地、機警地去看所有事物的實際真相嗎?因為,當你看到真相時,你就會行動。這就像看到危險一樣。當你看到危險時,你就會立即行動。所以,同樣地,當你完全看到某件事情的真相時,你就會有完整的行動。
問 心靈能超越嗎?
克 超越什麼?
問 這個身體的衰退,這個正在衰退的身體。
克 噢,哈哈!(笑聲)身體崩潰瓦解之後,心靈會怎樣?是這個問題嗎?
問 是的。
克 你為什麼要把身體和心靈分離開來呢?存在與身體分開的心靈嗎?要講究邏輯——不要捏造。從身心方面來看,它們之間存在劃分嗎?你看,先生,你作為一個印度教徒、穆斯林或者錫克教徒而在這個國家、在這種文化氛圍中長大,你的制約是你生於其中、你所建造的社會的產物。社會與你並無不同;社會是你建造的,因為是你的父母、你的祖父母及所有其餘的過去之人創建了這種文化,你生活在裡面並且受到了它的制約,你就是它的一部分。現在,你能把自己從那種文化之中劃分出去嗎?只有當你不屬於它的時候,你才能把自己劃分出去,你才能脫離那種文化,對嗎?這不是很簡單嗎?同樣的,你為什麼要劃分呢?
我會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們要去探究它。你為什麼要劃分身體和心靈呢?是因為有人告訴過你真我、高我和靈魂嗎?你知道相關的事情嗎,還是說你在重複別人說過的話?你如何知道別人所說的——不管他們是誰——是真實的呢?你怎麼知道呢?所以,你為什麼要接受呢?
現在我們來到了重點。要想弄清楚心靈是不是與有機體完全不同的東西,你就不得不擁有一顆看得非常清楚的心,一顆沒有扭曲的心,一顆有序的心,一顆不會順從的心。你有這樣的一顆心嗎?當你順從時,你就會比較。當你拿自己和某人做比較時,你就是在順從。弄清楚你是否可以活著而沒有順從,就是去弄清楚你是否可以活著而沒有比較。拿你自己和你昨天的樣子或者你將來的樣子做比較,拿你自己和富人、窮人、聖人、你的英雄或者你的偶像做比較,意味著拿你自己與某人或者某種看法相比。去發現沒有比較意味著什麼。然後,你就自由了;然後,心靈就徹底地擺脫了它自身的制約。
在那之後,你才可以探問“心靈的品質當中是否存在某種不受物質世界限制的東西”。你理解這些了嗎?
問 我想開悟,先生。
克 如果你傾聽,你就會開悟,先生。如果你傾聽,你就會明白的。
問 每個人都無法自己去弄明白。有成千上萬的互相交流的方式。我想讓別人來發現是因為我無法做到。
克 先生,要想發現這件事的真相,一個人切不可追隨任何人。哲學意味著真理之愛,不是理論之愛,不是猜測之愛,也不是信仰之愛,而是真理之愛;由於真理不是你的或者我的,因此你無法追隨任何人。意識到“真理無法通過另一個人而被發現”這一基本的事實,你就不得不用自己的雙眼去看。你不得不用你自己的雙眼去看它。真理可能與一片死去的樹葉在一起,但是你必須去看它。而提供一種關於它的見解是最荒唐的蠢事。只有愚蠢的人才會給出見解。我們並不是在處理見解,我們關心的是這個事實,即心靈是否具有某種品質、某種狀態或者本質,它沒有受到物質世界的影響。那就是你提出的問題:心靈是否獨立於身體而存在,心靈是否超越一切瑣碎的、民族主義的和宗教的限制。親自去弄清楚這個問題,不要依據我所說的話,這個講話者不得不說的這些話。講話者沒有任何重要性。要想找出真相,你不得不極其警覺和小心,你不得不變得機警和敏感。你明白嗎,先生?非常敏感意味著十分智慧。然後,如果你非常非常深入地去探究它,你就會發現存在某種從未被思想或者過去觸及的東西。
你知道的,思想是物質。思想是記憶的反應,而記憶儲存在腦細胞本身之中;思想就是物質。當腦細胞能徹底安靜,只有那時你才會發現。但是,說存在或者不存在某種事物是沒有意義的。要想發現真理,你得付出你的生命,就像你四十年來每天都花費大量時間來謀生一樣。多麼可怕的浪費啊。當你需要驚人的能量、十足的激情來發現真理時,你卻在別人乾涸的生命泉井中汲取水分。你不得不做你自己的光,因為這光之中有著自由。
問 ……(聽不見的聲音)
克 先生,我怎樣才能把它傳達給你呢?解釋並不是被解釋的事物,描述也不是被描述的事物。你也許會向我描述最美味的食物,但是我必須食用它;描述並不會讓我感到滿足,它只會滿足一顆膚淺地活著的心。然而,如果我想吃東西,我就必須擁有它、觸摸它和品嚐它,我不能被描述和哲學困住,它們都是遠離生活的,它們涉及的是理論而不是現實。現實就是生命,生活,我的悲傷和你的悲傷。除非我們解決了那個問題,並且去探究是否存在靈魂的輪迴,否則你就只能問月亮是否是奶酪之類的問題。可是你看,你想要解釋,你並沒有把自己的生命投入這件事當中。你認為,只要在一天結束之時,當你疲勞的時候給出一個小時的時間,就會瞭解這種非凡的生活現象。你還說:“好吧,如果你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你就不是一個哲學家。”
問 我沒有那樣說過。
克 是我說的,先生;你沒有說過。我不想做一個編織詞彙、理論和看法的哲學家。我們不得不如實應對生活,進而理解和超越它。對嗎,先生?
問 你信仰進化論嗎?
克 我信仰進化論嗎?這個問題很簡單,先生。我會回答你的。存在從牛車到噴氣式飛機的進化。那也是進化。登上月球也是進化。人類很有可能已經在生物學上到達了他們的高度。除此之外,有沒有內在的進化這回事呢?“我”會進化、變得非凡嗎?現在,在你提出那個問題之前,你不得不弄清楚這個“我”是什麼,而不是詢問“我會進化嗎”,那毫無意義。這個“我”是什麼呢?這個“我”是你的傢俱、這所房子、你收集的書本和你所擁有的記憶,它也是回憶、快樂和痛苦。這個“我”就是一大堆的記憶,對嗎?“我”還有更多的內容嗎?你說這個“我”是精神性的,這個“我”本身就具有某種精神品質。你是如何知道的呢?那是思想發明出來的嗎?因此你不得不去探究為什麼思想要發明這樣的東西。不要接受任何事物,包括你自己在內,因為要想發現真理,心靈就必須擺脫自我。另外,高我也是小我的一部分,那只是二元性的另一項發明罷了。所以你不得不弄清楚是否存在進化,先生。很顯然,存在物理進化和生物進化。但是我們要從心理上和內在來探討這個不停地努力成為的東西,去弄清楚這個正在成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問 先生,小我怎樣才能找到高我的智慧呢?
克 噢,天哪!顯然,在一個小時十五分鐘結束時,我們依然在討論高我和小我。我們討論過劃分,我們討論過分裂,我們也說過高我和小我都是這種劃分的一部分。我們已經談論了一個小時,而你仍舊站起來問什麼是高我以及什麼是小我。
問 (用梵文說了一些話。)
克 我說的是英文,所以,如果你也是說英文的,請不要把我說的內容轉譯成你自己的術語。看看這位紳士做了什麼。你把我們正在說的東西轉譯成了你自己的梵文術語,因此你被困住了。你不想弄清楚嗎?你不想找到一種真正充滿著美、沒有痛苦也沒有恐懼,一種完全和諧的生活方式嗎?如果你想,先生,那麼你就不得不放下你的一切箴言,還有其他人說過的話。那意味著你不得不擁有巨大的能量。而通過重複唸誦字詞——這些字詞只對發明它們的人來說才有意義,你浪費了自己的能量。
問 “自我”“我”或者自我意識和看到真理的心靈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克 你們都太聰明瞭。那就是事實:你無法單純而清晰地思考。“我”,自我與那個心靈的關係是什麼——那個已經看清的心靈,那個清空的、整體的、洞察到真理的心靈,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是什麼?這個自我,這個“你”是什麼呢?當你說“我”時,那意味著什麼?請務必回答,先生。當你說“我是一個政治家”“我是一個聖人”“我是這個或那個”時,它意味著什麼?你把自己等同於你的家庭、你的傢俱、你的書本、你的金錢、你的地位、你的聲望和你的記憶,不是嗎?這個“我”不就是那一切嗎?你也許會說這個“我”也是高我和真我,但是認同高我仍舊是思想活動的一部分,不是嗎?是思想說:“我內心必定存在永恆,因為生命肯定擁有某種永恆的東西。”存在任何永恆的事物嗎?
你在詢問“我”是什麼,以及“我”與那種覺察到什麼是真理時的非凡狀態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它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可言。它們之間沒有關係。一個是衝突、不幸、痛苦、煩惱、絕望和希望的結果,而另一個則是清空這一切。對嗎,先生?
第三章 是什麼阻礙心靈擁有廣闊的空間?
在進入這個相當複雜的主題之前,我們應該考慮一下什麼是時間。
我認為我們該談論死亡了,不是嗎?在進入這個相當複雜的主題之前,我們應該考慮一下什麼是時間。而涉及時間的話,我們也需要研究什麼是空間,因為它們兩者是相互關聯的。沒有哪個問題是單獨存在的,無論它有多麼複雜。每一個問題都和另一個問題有關。通過選取某個問題,然後徹底地瞭解它,進而理性、邏輯、明智和客觀地探索到底,這樣,我們就能解決所有其他問題。
當一個人仔細考慮這裡及世界上正在發生的所有混亂、墮落、腐敗、分裂和巨大的痛苦時,我們每個人理應做出改變,我們理應帶來一個不同的世界並創造一種完全不同的社會結構,不僅在這裡,而且在這個世界上,因為我們是世界的一部分,我們與世界並不是分開的。
看到天下大亂、驚人的混亂與不幸,在我看來,我們絕對不能單獨地去看政治、某種特定文化下的經濟情況,還有科學;而要去看生活的整個運動,不管是實驗室裡的活動、經濟方面的活動,還是所謂的宗教領域中的活動。我們應該把它們看作一個整體。我們的問題在於不要分裂它們,不要劃分它們,而要把生活的整個運動看作一個單元來處理。這種生活的運動之中有著時間、空間、愛和死亡。我們往往把死亡與生活分開,把生活與愛分開,並且把愛看作與時間分開的東西,但是要想了解什麼是死亡,我們就必須得了解時間和愛。
那就是我們今晚要去做的事情。我們要一起來分享,我們的意思是“一起”,因為這是我們每個人的問題,這是人類的問題,所以我們必須一起來研究、瞭解和溝通,一起來討論和分享它。這意味著你必須擁有同樣的強度和激情來設法弄清楚這件事,而不是依靠講話者。考慮這個十分複雜的問題,需要我們全部的注意力,當然還需要我們的激情,因為沒有激情,你就無法瞭解任何事情。正如我們上次在這裡見面時說過的,激情是從悲傷的火焰之中產生的,倘若不去了解悲傷的意義與深度,你就不會擁有這種親自研究並發現什麼是愛及什麼是死亡的能量、活力和激情。
所以,我們首先要考慮什麼是時間。存在鐘錶上顯示的時間。那麼,到底有沒有任何其他類型的時間呢?時間包含著過程、逐漸成為,以及把現狀改變成應該怎樣。整個傳統的改變方法都牽涉到了時間,不是嗎?我是這樣的,而我必須改變成那樣或者成為那樣,這其中就涉及時間和漸進性。但是,究竟有沒有任何內心的變成、心理上的革命這樣的事情呢?你理解我的問題嗎?講話者並沒有提出這個問題,是你在問自己這個問題。我們不得不探索這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因為我們要去探討死亡,它是時間的一部分。
時間包含了思想的整個過程。思想就是時間,正如我們幾天前指出的,思想滋生並維持著恐懼。要想了解這件我們稱之為死亡的非凡之事——而它絕對是非同尋常的,它肯定是我們如此害怕的東西的結束——我們就必須真正地親自理解什麼是時間,以及為什麼思想發明出了不同於物理時間的時間。存在某種心理上或者內在的變成、轉化或者改變嗎?如果你承認時間,即某種順序或者過程,那麼你就不得不接受時間作為一種實現的手段,不是嗎?然而,什麼是改變,什麼是心理上的改變?我們並不是在談論生物進化,正如我們指出的,從牛車到噴氣式飛機的轉變經歷了一個驚人的大量積累知識的進化過程。積累知識涉及時間。除此之外,還有某種轉變的過程,即漸進性和持續性嗎?
還是說存在一種心理革命,其中根本沒有時間的影子?你一承認過程或者漸進性,就不得不需要時間;我們所有的傳統都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練習、方法、成為和不要成為,這整個結構都牽涉到了時間,它們向你保證,最終你會得到啟示,最終你會有所領悟。時間會帶來任何領悟嗎,還是說領悟是一種當下的覺察力,因而會產生即刻的轉變?
請注意,正如我們說過的,我們是在一起工作,我們是在一起探究和分享這個問題。我們要問,有可能打破這種連續的鏈鎖、這種從現狀到應該怎樣的運動嗎?還是說,存在某種沒有牽涉到時間的整體突變呢?
要想弄清楚這一點,我們必須徹底拋棄所有通過漸進性、通過練習、通過持續努力的傳統方法,因為這一切都涉及衝突。請務必理解這個非常簡單的事實:哪裡有衝突,哪裡就會有劃分,這種思想者和思想之間的劃分,觀察者和他希望實現的目標,即被觀察的對象之間的劃分。在那種劃分之中,必然不可避免地會有衝突,因為它牽涉到了其他因素;存在其他壓力、其他事件,它們把原來的起因轉變成了結果,而結果卻變成了起因。
這一切都涉及時間,不是嗎?當你去找你的上師——如果你有一個上師,不過我希望你沒有——他會告訴你做什麼,這其中就包含著時間,而你接受了它,因為你是如此貪婪,你想通過時間來找到你希望發現的東西。你沒有質疑,也沒有研究,你沒有和你的上師討論這個問題;你接受了方法,於是你就困在了時間的領域之中,這時間就是束縛。
那麼,心靈能否探究這個事實:哪裡有心理時間,一種從現狀到應該怎樣的運動,哪裡就會涉及衝突;而有衝突的地方,心靈就必然是扭曲的;而一顆扭曲的心永遠都無法發現什麼是真理。那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如果我想非常清楚地看,我就必須擁有清晰、明朗和毫無扭曲的視野;而當有著努力時,它意味著時間,就會存在扭曲。這不是邏輯;它可能聽起來是符合邏輯、合理、明智和理性的,但它並不是邏輯。它是對“什麼是虛假的”的直接覺察,因為畢竟大腦的功能就是去清楚地覺察,去看什麼是虛假的。當你看到這整個作為過程的逐漸成為的傳統方法都是完全虛假的,那麼,你的心就會變得清晰明澈。
現在,當你一起傾聽和分享這個問題的時候,你的心非常清楚地看到“時間包含著努力”了嗎?努力意味著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的矛盾,意味著思想者和它規劃好的需要實現的某個想法這一思想之間的矛盾。而哪裡有劃分,哪裡就會有衝突,就像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間的劃分會帶來衝突一樣。那是顯而易見的。那麼,心靈能否直接看到漸進性這一想法的虛假,就像你看到這個麥克風一樣清楚地看到它,以至於心靈永遠都不會再觸碰它?當我們看到某種動物,一條大蛇或者一隻野獸的危險時,這看見正是立即的行動。
所以,覺察需要一顆未被時間束縛的心。請務必理解這一點。一旦你明白了這個事實,你的整個思想結構就改變了。覺察和領悟完全不會涉及時間。與此有關的是清楚地看,而要清楚地看,你就必須擁有空間——不只是外在的,還有內在的空間。那意味著頭腦中的空間。你知道嗎?當頭腦喋喋不休時,它裡面就填滿了知識——知識是過去,除了技術知識這種明顯和必要的知識以外——當頭腦擠滿了昨天的知識、昨天發生的事情、昨天的痛苦及昨天的各種記憶,它就不會有空間;而當沒有了空間,就會有衝突。
引發世界上暴力的因素之一是人口爆炸。在一個擁擠的城市,當每條街都站滿了人時,那裡就沒有空間。而人們需要空間。一個朋友告訴我在老鼠身上所做的實驗。當很多老鼠被放進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裡時,它們會互相打架,老鼠媽媽會傷害它們的孩子;這裡有著徹底的迷失。然而,那就是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那就是每個過度擁擠、人口過多的大城鎮正在上演的一幕。導致這種情況的因素之一就是缺少外在空間。另一個因素是,當心靈和大腦揹負如此多的記憶、如此多的經驗,也就是知識,我們就會沒有任何空間。而你需要空間。阻礙心靈擁有無限空間的因素是什麼呢?
你理解這一切了嗎?你只是理解語言嗎,還是說因為你看到你就是世界,而世界就是你,所以你在真正地理解這個問題,並且在你自己身上研究它?你的一部分就是你所生活於其中的這種文化,而要想徹底地改變這種社會結構,你就必須改變你自己,因為你是這種文化的一部分。如果你本身是困惑和暴力的,那麼你所建造的社會也將是暴力、混亂和醜陋的。如果你是腐敗的,你就會帶來一個腐敗的社會。
你需要空間以便從內在結束衝突。你曾經客觀地觀察過你自己的頭腦嗎,你看過它是多麼焦躁不安、喋喋不休和沉迷於回憶嗎?你知道這種無休止的噪聲,它從一種可笑的思想轉移到另一種可笑的思想,如此擁擠和混亂,這是如何發生的呢?請務必理解這個問題,而不是這個講話者。去觀察你自己,瞭解你自己,研究你自己。為什麼?為什麼頭腦從不清空它自己,因而充滿空間及空間之美?你知道嗎?當你從山頂或者從一個廣闊的平原望去時,你會看到整個地平線,你會看到廣闊無垠的天空,以及它的美和寂靜。而我們的頭腦一點兒空間也沒有。為什麼會這樣?是你在問這個問題,我並沒有叫你提出這個問題。
你知道嗎?孤獨製造了有限的空間。孤獨是一種抗拒的形式,而有抗拒的地方就會產生有限的空間。我抗拒某個新想法,某種嶄新的生活方式;我抗拒任何對於傳統的蔑視;我抗拒我的信仰。在這抗拒的範圍之內,在這堵牆內,有著非常狹小且有限的空間。你注意到這一點了嗎?這抗拒是意志的一部分:我必須做這個,我不應該做那個,我想要這個。意志是抗拒的因素,而意志是這個思想的一部分,它說:“我一定要有所實現,我一定要發生改變,我一定要成為某某人物。”所以,導致沒有空間的因素就是這種作為“我”的思想的孤立過程。
噢,務必理解這一點,先生們!
作為“我”的思想活動在自己內部製造了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你如果觀察自己,就會看到你是如何在一個非常狹小而又有限的範圍之內行動的。這個狹小的空間受縛於時間;由於空間很小,所以思想必然會喋喋不休,它必然會有所行動,它必然會前行、戰慄。任何抗拒的活動,也就是意志的行動,必然會限制和孤立空間,“自我”“我”或者自我中心的活動就發生在這裡面,你看到那一點了嗎?因此,存在著二元性,即這個“我”和“非我”——這堵牆內的“我”和超越抗拒之牆的東西。意志是主張、支配、野心,以及對每個人都想要的權力、地位和聲譽的渴望。想要的不只是政客,還有你,否則你就不會選舉政治家。去看看——但不是從智力上,也不是從語言上或者邏輯上——心靈是如何受到侷限、變得狹隘、被封閉在一個非常狹小的行動範圍之內的;還有,只要這個範圍是十分侷限的,心靈就不會有空間,因而必然會有衝突。
所以——請聽聽這個——能夠產生沒有意志的行動嗎?目前,正相反,你受到的傳統教育就是讓你按照意志來行動——我必須,我不能——因此,“必須”和“不能”、“做”和“不做”都是抗拒的形式。那種行動源於意志,因而是侷限的。現在,看著那個事實。你有抽菸的習慣,如果你抗拒它,說“我不會抽菸了”,那麼,這其中就有著衝突。你可以毫無抗拒,即不帶任何意志地放棄這個習慣嗎?唯有了解了習慣形成的整個結構和機制,你才會放棄抽菸。我們暫時不會探究它。那並不是與我們正在討論的問題相關的要點。
所以,當有著完全沒有心理時間的空間時,就不會有任何衝突,而從這個空間出發,你可以毫無抗拒和意志力地行動。你不理解沒關係,這取決於你。你看,我們必須找到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一種新的行動,而古老的傳統方式不會導向新的行動,因為它是一種重複的行為。要想找到並以某種完全不同的方式行動,我們就必須擁有這種心靈的品質,其中有著完全自由的空間。
因此,時間就是思想,時間就是悲傷。那麼,帶著這一領悟,讓我們來弄清楚什麼是死亡。還是說,讓我們首先討論一下什麼是愛呢?因為如果你不知道什麼是愛,你就不會知道什麼是死亡。
什麼是愛,先生們?愛是快樂嗎?愛是慾望嗎?愛與性有關嗎?這種我們稱之為愛的東西是什麼?它是恨的一部分嗎?愛裡面有嫉妒和焦慮嗎?一個野心勃勃、尋求權力和地位的人會知道什麼是愛嗎?我們要一起來討論這個問題以便弄清楚事實。當你說“我愛我的家庭、丈夫、妻子或者這個女孩或男孩”時,它意味著什麼?沒有親自真正地、深刻地理解“愛”這個詞的意思,你究竟如何能夠發現死亡的意義和深度?愛是時間的問題嗎,愛是某些需要培養、需要練習的東西嗎?你覺得它是需要練習的嗎,它是一件你的上師告訴你去做,然後最終你就會獲得的東西嗎?它是思想、時間及某種過程的產物嗎?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給予性,他們稱之為愛,如此驚人的重要性?你在自己的生活中注意過這個問題嗎:為什麼性變成了一件如此強烈和重要的事情?為什麼?務必回答這個問題。
要想弄清楚,你必須探問我們的生活——這種有著所有的衝突和不幸,每天都有殘忍的痛苦的日常生活,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機械呆板?難道你的生活不是十分機械呆板的嗎?你每天都去辦公室,每天都追隨傳統,並且建立特定的行為模式和信仰——有上帝或者沒有上帝,高我、小我,所有這些無稽之談——然後在你的餘生中繼續這些行為。你養成某種習慣,然後重複,重複,再重複。你知道嗎?如果你對自己說,“我永遠都不會重複我不知道的東西”,如果你不去重複你自己沒有完全理解的東西,這將是一件了不起的事。重複某些人說過的話,重複《薄伽梵歌》《古蘭經》《聖經》或者你自己喜愛的神聖書籍裡寫過的東西,這些也都變成了一種習慣、一種例行公事。
請務必去探究和觀察,去弄清楚真相。
當你觀察時,你會看到你的生活已經變得極其機械乏味。我們是在討論,請一起來分享這個問題。沒有什麼值得慚愧的;不管你喜歡還是不喜歡,它都是事實。而性是你擁有的唯一自由的東西,不過很快,它也變成了一種習慣。你把這一切稱為愛:上帝之愛,摯愛你的上師、你的偶像或某個英雄。你所摯愛的這個英雄、上師或者其他對象就是你自己。你把這一切稱為愛。它是愛嗎?只有當你徹底拋開所有機械性的事情時,才會發現愛之美的真相。
那麼,什麼是死亡呢?這個如此駭人聽聞的死亡是什麼呢?簡單地說,死亡就是結束。我已經活了二十、四十、五十或者八十年;我積累了如此多的東西,如此多的錢;我讓特定的活動變得醜陋或者美麗;我聚集了如此多的經驗;我培養了美德;我使自己和我的家庭相互認同,而當我離開了他們,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樣的時候,我哭了;我害怕我自己的孤獨——它就是你自己。
我不是在描述我自己;這就是你自己,而它必須得結束。於是,你想弄清楚,當此生結束時,是否還有後續之事。這種從你出生到死亡都是一場戰鬥的生命運動,這種你稱之為生活卻完全不是生活的東西,這種你稱之為生活的無止境的鬥爭,這一切掙扎會在來世繼續存在嗎?或者,你會對自己說,你內有著某種永恆之物,這個真我,這個自我,無論你喜歡叫它什麼?請仔細聽聽這一點,因為它是你的傳統的一部分,不只是這裡,全世界的傳統都說你內有著某種永恆之物,它會在來世成形。存在任何永恆的東西嗎?
是思想拼湊了這一切,不是嗎?思想說:“我害怕,我擔心,我愛,我充滿了恐懼,我也許會失去我的工作,我想要一個更大的房子、更多的傢俱、更多的喝彩,我必須擁有權力、地位和聲望。”這一切都是思想的產物,不是嗎?務必對此保持簡單。這些並不是由別的東西製造出來的;它是由每天的思想活動製造的,它是思想拼湊起來的意象。
存在任何永恆的東西嗎?你一思考存在某種永恆之物,不管你喜歡叫它什麼,就已經是思想的產物了。而思想不是永恆的。思想是陳舊的,它從來都不是自由的,從來都不是新的,因為思想是記憶的反應。而那就是你所擁有的全部:記憶,詞彙,識別,社會關係和身份證明。那全部都是你。如實面對它,看著它。
你就是你的傢俱;你就是你的銀行賬戶;你就是你的記憶,你的快樂,你的傷害和你的焦慮;你就是這一切。由於你不知道怎樣解決它、怎樣擺脫它,所以你說肯定存在某種永恆之物,它超越所有這一切。思想思索著是什麼創造了自己;無論思想認為能夠創造自己的是什麼,那都是思想。
如果存在某種真實的東西,某種超越時間的東西,那麼時間永遠都無法觸及它。你依據你的某種傳統、你的某種信仰和思維慣性說,你信仰輪迴,它是業力——過去的生活決定未來的生活,所以要行為端正。如果你真的信仰輪迴,相信來世你要為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那麼這就意味著你必須現在就品行端正,不是嗎?
你必須現在就行為正當,而不是明天。你必須現在就誠實,而不是來世。這意味著你必須付出極大的關注力去看你此時此刻的行為,因為如果你不這樣做,你就要為此付出代價。所以,你並不相信它;它只不過是一種順從,一個醜陋的想法,以及這種關於來世會發生什麼的持續不斷的討論:“有沒有某種永恆的東西?下一世我會繼續存在嗎?”所以,你並不是宗教之人;你只是嘴上說說而已,為了獲得一些安慰,因為你不知道如何面對死亡。看看因為恐懼,我們活得多麼自欺和虛偽。
看看我們所有方法的虛假。是時間說,“來世我會行為端正,我會做一個好人,我會培養美德,我不會那麼野蠻、那麼暴力了”;這全部都是逃避,除了逃避還是逃避。所有這些都涉及時間,因為你害怕被稱為死亡的這件事,害怕你稱之為生活的這樣東西的結束。生活就是你的焦慮、你的恐懼、你的傢俱和你聚集的瑣碎細小之事,比如劃分“印度教徒”“錫克教徒”“穆斯林”和“基督教徒”。它是你聚集的眾多語言,因為你在其中尋求庇護和安慰,因為你不知道怎樣面對這件被稱為死亡的巨大之事。它是已知之事,而不是未知之事的結束。你永遠都不會害怕未知,因為你不知道它是什麼。你真正害怕的是讓已知隨風而去。請務必看到這一點。因為這是你的生活,而不是講話者的:你的信仰、你的風俗、你的習慣和你的傳統,還有你的記憶的積聚、你所謂的家庭之愛。
你其實不愛你的家庭,你並不愛你的孩子。如果你確實是用你的心而不是你的小腦袋來愛他們的,那麼你就會擁有一種不同的教育,你不會教他們現在正在被教授的東西。你要教年輕人什麼呢?你需要教他們什麼?你可曾思考過這個問題?你,這群老一輩要教年輕人什麼呢?你的信仰嗎?他們看著你然後說:“你多麼虛偽啊。”你要教年輕人的是日復一日地去辦公室例行公事嗎?你要教他們經濟學、政治、軍事知識及你的社會道德(它大部分是完全不道德的)嗎?任何觀察到這一切的有智慧的學生都會說:“我不會碰觸它們。”
可見,你害怕的其實是你的記憶和語言的結束。上帝和真我都是語言,你所知道的根本就不是現實,因為你只不過是重複某些人在某些書中所寫的內容罷了。你之所以覺得某本書是神聖的,是因為人們這樣說過。但是,如果你說,“對於我不知道的東西,我永遠都不會說一個字;對於我未曾經歷過的東西,我永遠都不會重複述說它們”,那麼,這就意味著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情的結束。
死亡就是結束。當你結束時,新的東西才會出現。當有著作為“我”,作為我的習慣、我的痛苦和絕望的連續性時間,這個我稱之為生活並且想要它持續下去的時間,那麼就會存在對於死亡的恐懼。沒有“如何”這件事,但是如果心靈意識到它可以終止焦慮,如果它知道每天都死去意味著什麼,以至於每天都是全新的一天,那麼這顆心就是完全新鮮的。
所以,愛沒有時間。愛無法培養。快樂卻可以培養,那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你害怕快樂會結束,因此你最高形式的快樂並不是性體驗,而是想象存在“上帝”之類的東西,你把自己奉獻給了它。要想發現愛與死亡之美,你不得不每天都面對你所擁有的記憶的死去。試試看——去做,而不是試著做。選取你擁有的某種快樂,然後立即放下它。那就是死亡會去做的事情。你不是要與死亡爭論,你不能說:“好吧,請留給我一些回憶。”所以,如果你可以每天都死去,你就會知道這其中的美,因為那結束之中會產生完全不同的嶄新之物。除非你知道沒有絲毫努力地活著意味著什麼,否則你不可能偶遇那種美。
問 我們要怎樣理解天賦與才能?
克 如果你有某種天賦,那麼要小心,因為它給了你一個去發展你自己對於權力、地位和聲譽的渴望的機會。你注意到這一點了,不是嗎?一個擁有天賦的人,不管是鋼琴、寫作、政治,還是無論什麼方面的天賦,會用他的天賦去成為重要人物。你沒有注意到所有這些事嗎?如果一個人名聲遠揚是因為他是一名小提琴家,那麼你移走了小提琴,他就什麼也不是了。所以,一個想要發現什麼是真理的人必須很好地瞭解他的天賦並且不去誤用它,他必須懷著極大的謙卑去使用這種天賦。謙卑永遠都不會攀爬成功之梯,永遠都不會在這個世界上成為“某某人物”。當你擁有那種謙卑,那麼天賦就不是一個危險之物。
第四章 真理是固定不變的還是鮮活變動的?
真正想要弄清楚真相的人,必須完全拋棄人類為了逃避日常現實,用智力和情感拼湊起來的所有東西。
我希望我們可以互相理解,因為我們要一起來詳盡地討論一個問題,它需要大量的探究,它需要極大的自由去進行觀察。我們不僅要談論宗教心靈,也要談論真實、冥想和心靈的品質,這種心靈的品質能夠覺察什麼是真實的。這件事變得十分困難,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會根據自己特定的制約、自己特定的文化來詮釋任何說過的內容,尤其是當我們要去討論宗教和宗教心靈的品質時,我們很有可能已經對什麼是宗教有了概念上和語言上的定義。真正想要弄清楚真相的人,必須完全拋棄人類為了逃避日常現實,用智力和情感拼湊起來的所有東西。他不得不徹底擺脫那一切,他必須完全否定人類為了找到真實這一慾望而拼湊起來的一切,而那將會是我們的困難所在。這不是一件你可以在智力上或者語言上進行辯論的事情。它需要的是一顆非常敏銳和好奇的心。
我們討論什麼是宗教及宗教心靈的品質不僅是為了瞭解它們本身,而且是為了瞭解它們和我們的日常生活有著什麼樣的關係,因為必須發生一場徹底的心理革命,它會帶來一種完全不同的文化、一種不同的生活途徑和觀察方式。這個問題與我們的生存和日常生活有關,而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不是某種想法,也不是某種準則,所以我們要去探究它以便弄清楚我們是否能夠融洽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衝突,沒有一切醜陋和殘酷——這些全都是人類帶來的。
什麼是宗教?是什麼樣的心在問這個問題?宗教在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也許它是我們生活的根基。如果沒有真正探究宗教心靈的結構和本質,那麼僅僅帶來一場社會的外在革命將會意義甚微。暴力是我們最原始的反應。但是,會真正認真地探究“帶來一種不同的文化”這一問題的心,需要一場心理革命來設法找到某種生活方式,它與我們目前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
要想了解宗教心靈的品質,一個人首先不得不探究這整個關於探索和尋求的問題。探索意味著什麼?請注意,正如我們說過的,我們是在一起分享這個問題,我們在試圖一起了解這個問題,而不僅僅是聽講話者說話。我們是在共享這個問題,所以你不得不像講話者一樣熱切、熱情和認真地探究。那不僅需要語言上的研究,而且需要沒有言語幹擾的觀察,去觀察這顆正在尋求的心。
畢竟,我們都在尋求,但是尋求一詞意味著什麼呢?這個詞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我們究竟為什麼要尋求,而我們試圖尋找的又是什麼呢?尋求中有著尋求者和他要去尋求與探索的對象,其中有正在尋求、張望、觀察和發現的實體,還有他想要找到的東西。這裡面有著二元性,這個正在尋求、想要弄清楚的“我”與他想要尋找的事物之間的二元性。他也許會找到與他的制約相符合的東西。如果他是一個基督教徒,他將會找到他的文化教授給他的東西,他的文化所宣傳的東西,而如果他是一個印度教徒,等等,情況也會類似。所以,根據你的文化,根據你的制約,根據你學到的知識,你要去尋求你稱之為真理、幸福或者其他什麼名字的東西。你是根據你的過去、你的經驗、你的知識和你聚集的所有記憶來尋求的。也就是說,過去要去尋求某些未來的東西,並且過去會指示自己在未來會找到的東西。因此,過去找到的根本不會是真理;它找到的將是根據過去投射出來的東西,也就是知識、經驗和記憶。所以,一顆會發現、會覺察什麼是真理的心必須擺脫過去,擺脫它自己的制約。所以,如果你是一個印度教徒,你就必須完全擺脫你所有概念性的制約,擺脫你所有的傳統。否則,你將會找到你的傳統已經指示的東西,你的傳統已經告訴你要找的東西。
一顆想要覺察什麼是真理的心必須擺脫所有特定文化的制約,這意味著放下所有信仰。因為信仰是基於對安慰和安全的渴望的,或者是基於恐懼的。你不用相信太陽明天會升起,你知道它會升起。只有不確定和困惑的心才會去尋求安全和慰藉;只有這樣的心才會去相信。所以,一個人必須完全擺脫所有信仰、所有結論,顯然還有一切理想。
當你傾聽的時候,去觀察這個事實:一顆被信仰矇蔽的心無法看到什麼是真理,儘管它可能會去尋找真理。信仰是基於對安慰和安全的渴求的,它是恐懼的結果。當你傾聽這些話的時候,你看到信仰的真相了嗎?如果你看到了,那麼它就結束了。然後,你的心就可以自由地觀察了。當你傾聽的時候,你在觀察你自己的信仰、你自己的結論嗎?你看到這樣的一顆心沒有能力清楚地去看和覺察嗎?如果你想清楚地覺察,你的心就必須完全擺脫信仰——你的上帝或我的上帝。當你傾聽時,你擺脫它們了嗎?還是說,你受到如此嚴重的侷限,以致沒有信仰你就會感到失落因而充滿了恐懼,因此你依附於你的信仰?這樣的一顆心顯然不是宗教之心。
所以,一顆尋求的心永遠都不會找到真理,而你所有的制約就是去尋求。搜尋意味著二元性衝突,由於陷入衝突的心始終都是扭曲的,因而它不可能看到真理。心靈能夠觀察到這個真相嗎?顯然,一顆受困於教條的心、一顆受困於所有以宗教為名而上演的鬧劇的心完全不是宗教之心;它需要刺激、感動和任何形式的興奮。一顆真正在探索而又認真熱情地去發現的心能否徹底放下所有教條、所有信仰以及一切尋求的活動?
另外,你也可以看到宗教組織是如何分離人類的——印度教徒、佛教徒和基督教徒。正在傾聽的人當中有誰擺脫了這種劃分嗎?如果你不是嚴肅認真的,你就會接受目前的生活,你不會看到這種互相劃分的生活方式的危險、不幸、混亂和痛苦,所以你會機械地行動。你一定要認真嚴肅。生活需要它,因為生活是一場鬥爭、一種不幸和混亂,而如果要有一個不同的世界,你一定要非常非常認真。
在我們所謂的搜尋當中,我們被所謂的上師困住了。他們提供如何到達解脫、如何到達他們稱之為上帝或者無論什麼的體系和方法。然而,當你擁有一個體系、一種方法、一種練習,難道它不是暗示著存在一個固定的終點嗎?“做這些事之後,你就會實現那個。”這樣,“那個”就已經是已知的和固定的了!所以,有著許許多多的體系,彷彿真理,無論你可能喜歡稱“那個”為什麼,是一個固定的狀態,而一旦你獲得了它,所有的麻煩就結束了。因此要練習,做這個之後你就會得到那個。這就是你鍾愛的問題之一,而你會發現要放棄練習非常困難。
某個體系會引導你通往真實,這符合邏輯嗎?首先在邏輯上把這個問題想想清楚。體系意味著某種方法、某種訓練和過程,通過它們你會來到真實。過程隱含著時間。過程意味著機械式地培養某種習慣,因而現狀和應該如何之間有著持續的衝突。過程意味著扭曲心靈,不瞭解頭腦的整個結構和本質——也就是思想。換句話說,我們認為通過某個過程、通過時間,慢慢地我們就會到達某些已經在那裡的固定的點。那麼,真理是在那裡等著你去捕獲的永恆之物嗎,還是說真理是鮮活的因而沒有任何道路能夠通往它?因此它需要我們持續不斷地觀察和感知內在與外在正在發生的每一件事——這不是機械重複的。
你知道去往站臺的路有很多,而站臺永遠都是固定在那裡的,當然,除了發生地震、戰爭或者某些事情之外。眾多體系都提供到達那個站點的路線,由於人們如此輕信、如此貪婪,以致他們在沒有深入探究真理是否是一個靜態之物的情況下,就想要這件他們稱之為真理的東西。
有一天,一個人走在街上,他並沒有望著美麗的天空,而是看著自己正在行走的路面。當時,他看到遠處有些非常閃耀的東西。他快速走向它,把它撿起來,然後看著這個不同尋常之物,他正處於一種至福的狀態之中,因為它美得如此不可思議。所以,他盯著它看,隨後把它放進自己的口袋。在他身後,正走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人對另一個說:“他撿到的是什麼?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嗎?當他看著那個東西時,他是多麼狂喜啊!”另一個人,也就是魔鬼,回答說:“他撿到的是真理。”魔鬼的朋友說:“對你來說,這件事真是糟糕透了,不是嗎?”魔鬼說:“一點兒也不!我要幫助他組織真理。”
而那就是我們用這些被稱為體系、方法、練習和上師們所提供的所有集中營之類的非凡之物所做的事情。所以,一顆尋求真理的心——抱歉,那是探究真理的本質——必須徹底擺脫一切有組織的追求、一切有組織的練習和一切有組織的探究。
然後,會出現這個問題,即什麼是美?宗教心靈必須弄清楚什麼是美,因為如果沒有美,就不會有愛。請注意,我們是在一起分享這個問題。你要問問自己這個問題,什麼是美?當你覺察到什麼是美,你就會知道什麼是愛。宗教心靈具有這種美與愛的品質。否則,它就完全不是一顆宗教之心。
所以,什麼是美?你知道大部分宗教都否定了美。修道士和托缽僧都害怕美。美與感官慾望有關。他們相信,如果你像他們一樣正在尋求真實或上帝,你就必須拒絕所有慾望的感覺,必須拒絕所有對於美的覺察的感覺。因此,他們立下各種各樣的誓言。當你發誓時,你會怎樣呢?你會不停地處於內在的衝突之中。因此,你的心靈是扭曲的、神經質的,它無法覺察什麼是真實的。所以,什麼是美呢?務必充滿激情地提出這個問題以便弄清楚真相。不要只是坐在那兒等著別人來告訴你答案。
什麼是美?它是存在於建築風格之中的某些東西嗎?它是存在於博物館、書本或者詩歌裡的某些東西嗎?它是用手或者頭腦雕刻出來的某些東西嗎?美需要表達嗎?它一定要通過語言、石頭或者建築表達出來嗎?還是說,它是某些完全不同的東西呢?要想發現什麼是美,因而發現什麼是愛,我們就必須瞭解自己、認識自己和學習自己,不是遵循任何模式,也不是遵循任何體系,而是僅僅按照一個人實際的樣子來瞭解自己;要認識你自己,不是認識你的自我是什麼,而是認識你的現狀。讓我來解釋一下。
你覺得有一個要去了解的永恆的自我,對嗎?那是一個假設。究竟有沒有一個你要去了解的永恆的自我呢,還是說,這個自我,這個“我”是一個鮮活的東西,它在持續不斷地變化、不停地運動?探究那個問題、研究它和學習它,與學習某種作為固定的東西而存在的事物完全不同。所以,你必須瞭解你自己,不是遵循任何體系,也不是根據任何哲學家或者分析師所說的,而是通過觀察你自己。因為存在這個自我的地方,就會存在與另一個自我之間的劃分;而有劃分的地方,必然就會有衝突。哪裡有衝突,哪裡就不會有美,因而不會有愛。這並不意味著你要把自己等同於任何一個自我。
所以,一顆探究什麼是宗教心靈這一問題的心必須意識到、必須知道美的非凡狀態。它只有在完全捨棄“我”的情況下才能看到什麼是美,在那種捨棄之中有著強度,有著激情;否則愛根本不會存在。愛不是快樂、慾望或者性慾;它不僅僅與性有關。宗教之心是知曉了美德和紀律的運動的心靈。
我們要去探究紀律的問題。“紀律”一詞意味著學習。請聽聽這一點,只要聽著就好。你知道嗎?如果你能徹底單純地傾聽,沒有與我作戰,沒有爭論,也沒有同意或者不同意,那麼你就能看到它的真相。但是,當你爭辯、討論、比較和評判時,你就遠離了這個問題。如果你能真正地傾聽,那麼你就會看到它的真相,並且你會看到,正因為那樣你具有了最不尋常的對於真實的感知能力,這並不意味著講話者在催眠你。
“紀律”一詞意味著學習,不是順從、模仿、壓制或者服從,而是學習。如果你持續不斷地積累知識,你就無法學習。積累知識是必要的,否則你不可能回家;你什麼也做不了。知識是必要的。通過學習某種語言,你掌握了一項技能。那是必要的。如果你想成為一名工程師、一名科學家或者無論從事什麼職業,你就必須得擁有知識。一個人學習意大利語或者法語,其中有著詞彙、知識和言語的積累。學到的東西都是過去的,它是知識。知識始終都是過去的,而那過去的知識會在需要的時候派上用場。此外,還有另一種完整的學習,它不是獲取知識。我們現在就要去探究那種學習。
在學習觀察的過程中是完全沒有獲取的。學習什麼是秩序,並不是根據你、預言家或者聖人特定的設想來積累“秩序應該怎樣”的知識。你要如何學習什麼是秩序呢?請仔細聽,去學習,不要積累。我們活在混亂之中,我們都知道這一點。我們活在矛盾之中,我們活在困惑之中,我們活在持續的鬥爭之中。那是混亂,對嗎?然而,觀察混亂、學習有關混亂的一切就是秩序。這才是紀律。你明白了嗎?去觀察什麼是混亂,不要試圖從混亂之中獲得秩序,而要單純地去觀察什麼是混亂。也就是說,否定一切積極的行動,除了觀察混亂之外。
那麼,什麼是混亂?在你自己的內心觀察我們有多麼混亂和矛盾,我們追求這個和那個,我們順從、衡量和比較,因而從來都沒有任何自由。但是,當你不再信任你的上師,當你沒有書本,也沒有牧師,那就意味著你沒有權威——除了法律的權威之外,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當心靈拒絕內在精神權威的全部意義——而你不得不這樣做,因為你一旦服從,就失去了自由,而心靈必須完全自由地去探究——這樣的一顆心會面對它自己的孤獨、它自己的絕望和困惑。這就是我們內在的混亂。拜託,我們是在一起學習。
現在,一顆正在學習困惑的心會做些什麼呢?當你困惑時,你會想要行動,不是嗎?當你困惑而不知所措時,你會想去做點兒什麼。你不會看著那個困惑,你不會觀察它,你不會研究它,你不會學習關於它的一切。你想要對它做點兒什麼,因此你變得越來越困惑,越來越困惑。
為什麼會產生困惑?請理解這個問題。困惑之所以會產生是因為有著順從。順從隱含著衡量,把我自己、我實際的樣子與我應該的樣子做比較。一旦你真的看到這其中的真相,困惑就結束了。我們之所以困惑是因為這個經歷教育、經受各種壓力和拉扯、受過各種形式的強迫的心總是在衡量自己,拿自己實際的樣子與他應該怎樣以及他的理想做比較。那是心靈困惑的原因之一:比較、順從和服從。
那麼,我們為什麼要順從呢?我們為什麼要衡量?我們又為什麼要服從?如果你非常深入地探究自己,你就會看到你之所以順從是因為從孩童時代開始,你就被教育著去比較你自己和其他人。在你自己身上觀察這一點。比較意味著你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應該怎樣。所以,這裡有一個矛盾,拒絕現狀而接受應該怎樣——英雄或者你根據自己現在的模樣而投射出來的形象。現在,如果你完全不去比較,那麼你就是你現在的樣子。而你之後的樣子會完全不同於你根據比較所想象出來的樣子。也就是說,我把自己與十分聰明、開朗、智慧和清醒的你做比較,於是我對自己說,“我是愚鈍的”。但是,如果完全沒有比較,我會是愚鈍的嗎?我就是我本來的樣子。我不會稱其為愚鈍。然後,我就可以做點兒什麼,我可以行動、改變和超越我實際的樣子。但是,如果我拿自己和別人做比較,我就無法超越。
另外,我們究竟為什麼要服從呢?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經探究過“你為什麼要服從任何人”這一問題。你知道嗎?“服從”一詞的根本含義是“去聽”。當你一遍又一遍、一而再再而三地聽到你是一個什麼身份時,它就會限制你的心靈,不是嗎?請聽聽這一點。在這個國家,你被告知需要一個上師,而現在,很不幸,這已經傳播到了其他國家。你重複聽到之後就會本能地追隨和服從。那就是你的傳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述說。看看你都對自己做了些什麼,你對自己的心做了些什麼。一顆服從、順從和比較的心完全不是宗教之心。看看這其中的邏輯,首先看看它的合理之處,然後你不能逃避它。你也許會說,你不喜歡我說的內容。完全沒有關係,但是首先你必須得看看它。
你看,先生們,我們必須學習什麼是美德,也就是秩序。美德就是秩序,而不是你練習的那些東西。你無法練習謙卑。當你理解了虛榮心,謙卑自然就會出現。
此外,我們也要去探究冥想的問題。什麼是宗教心靈的冥想呢?我們說過,宗教心靈已經擺脫了所有信仰,它徹底放下了所有體系、所有權威和練習。這種已經能夠運用理性來進行合乎邏輯的觀察並且完全擺脫了這一切的心靈狀態是冥想的一部分。冥想並不是一件你每天做五分鐘,然後剩餘的時間你都是一個醜陋的人這樣的事情。冥想是自始至終的事。而要想探究什麼是冥想,我們不可能在幾分鐘內完成這項工作,因為它實在是一個十分複雜的主題,我們要去學習它,而不是讓講話者來指導你如何冥想。你一旦詢問“如何”,你就錯了。如果我可以禮貌地建議一下,永遠都不要問任何人“怎麼做”。他們全都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你一個方法。但是,如果你看到“如何”的禍根,那麼單單這個覺察就足夠了。
第五章 處於冥想狀態的心靈的品質是什麼?
要想發現什麼是真理,要想偶遇它,心靈必須徹底擺脫一切模仿和順從,心靈必須完全擺脫一切恐懼。
我們要一起來詳盡地討論什麼是冥想。我們必須完全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這是相當顯而易見的事實。我們的生命中必須要發生一場深刻的、徹底的革命,它不只是表面上的、經濟上的和社會上的,也不是推翻當權統治之後在自己的地盤上建立的新的統治。如果我們在這件事上是真正嚴肅認真的,那麼我們需要關心的是,這個如此侷限的人類心靈怎樣才能經歷一場徹底的轉變,它怎樣才能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維度並在其中運作。幾個世紀以來,我們都在大腦非常侷限的部分之內運作,順著某個特定的通道來使用大腦的這部分結構。腦細胞本身是否能夠產生突變呢?
我認為那是最主要的問題。我們一直都用陳舊的大腦來回應每一個挑戰,它已經侷限了幾千年。人生是一個持續的挑戰,而面對任何一種挑戰時,我們都用陳舊的大腦,用機械的、傳統的、利己主義和以自我為中心的反應來應對它。這一點也是非常顯而易見的。當我們探問腦細胞本身能否經歷一場徹底的轉變、一場突變,我們就不得不探究這種心靈的品質,它可以毫不費力,沒有任何壓制、模仿和順從地進行覺察。我們必須消除所有的傳統美德——它們根本就不是美德——並且找到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或許冥想就是要去發現怎樣才能引發這場徹底的轉變。
正如我們說過的,我們是在一起分享這個問題。這裡沒有任何權威來告訴你怎麼做,也沒有任何新的冥想體系。當你擁有一套冥想體系,它就不再是冥想了。它就只不過是機械式的重複罷了,而那完全是徒勞的,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世界上有很多人,尤其是在亞洲,有著什麼是冥想的觀念。他們被告知如何冥想、怎麼去做。講話者沒有讀過任何這方面的書籍,他沒有體系,他必須親自去發現,他必須消除別人告訴他的一切。一個人不需要去重複並非親自覺察到的事情、並非親自經歷過的事情。如果你永遠都不去重複你自己沒有感知到的關於冥想、關於任何精神方面的事情,永遠都不去宣稱或者表述其他人說過的話,那麼,我們才能一起溝通,一起分享這個問題。
你聽說過、閱讀過或者曾被告知什麼是冥想。你能把那一切徹底放置一旁嗎?因為你對此一無所知,不是嗎?除了別人說過的,你遵照傳統所練習的,以及你依照某個提供方法的體系所經歷的事情之外。因此,它並不是你的,它並不是原創的;它是二手的,因而完全沒有價值。要想發現什麼是真理,要想偶遇它,心靈必須徹底擺脫一切模仿和順從,心靈必須完全擺脫一切恐懼。只有這樣,它才能看到和覺察現狀。
所以,要想了解什麼是冥想,我們就必須弄清楚什麼不是冥想。我們要一起來探究什麼不是冥想,因為通過否定假的,你就親自發現了什麼是真的。但是,如果你僅僅只是接受其他人說過的——是誰不要緊,包括這個講話者在內——那麼,你就只是在順從罷了。而你之所以順從,是因為你希望通過順從、通過服從、通過特定的練習,你就會體驗到某些奇異的事情,你就會擁有靈視能力和強大的力量等。如果你是真正嚴肅認真的,那麼我們才能一起分享我們的探索和我們的研究:發現某種心靈狀態、某種心靈品質,它是完全自由的,它不是機械的,也不是重複的;它徹底安靜而沒有任何形式的壓制,沒有任何努力和練習。
首先,我們必須瞭解或者學習這個自我,這個帶著它所有的記憶、焦慮、恐懼、野心、腐敗、歡愉和性快感的“我”,這個把它自己和“你”分離開來的“我”,以及這個帶著你的“我”而把它自己和別人分離開來的“你”。我們必須瞭解自己,不是依據任何哲學家、任何老師或者心理學家所說的,而是通過你自己來瞭解。如果存在任何形式的譴責、任何形式的辯護,你就不可能瞭解自己。要想學習你自己,必須要有如實看到你自己的覺察力,而不是看到你想成為的樣子,它不會企圖改變你實際的樣子。因此,所有告訴你應該怎麼做或者如何研究自己、瞭解自己的權威都沒有任何有效性可言。
你應該瞭解自己,這是完全有必要的,因為沒有那份自我瞭解,你就沒有基礎。瞭解自己並不是瞭解一個永恆的自我,一個所謂的靈魂、真我或超我。瞭解自己意味著瞭解你的日常生活——你說話的方式,你的動機、野心、恐懼和焦慮,你對權力與地位的渴望,以及各種衝突。這一切都是“你”。你不得不瞭解自己,因為從那份瞭解之中會產生真正的行動。沒有那個正直和真誠的基礎,冥想就變成了一種自我催眠的方式。所以,那份瞭解是完全有必要的,而且並不是因為講話者這麼說。你可以從邏輯上看到為什麼它是有必要的。如果你的內心存在任何形式的矛盾,任何形式的恐懼,或者任何性質的野心、競爭、羨妒,那麼心靈怎能找到、發現或者偶遇某種並非它自身的東西呢?
你看,理性和邏輯告訴你,你必須首先了解自己而不是逃避自己。你必須認識你自己,這其中有著我們的困難之一,即當一個人正在學習自己,觀察自己和他的思想,不去控制它們,也不去壓制它們,此時就會出現一個問題:誰是這個觀察者?如果你要探究冥想的問題,探究如何沒有悲傷、沒有衝突地生活,如何過一種富足的、豐富多彩的、本身就具有意義的生活,你就不得不瞭解這個問題:這個正在學習的觀察者是誰?
我正在觀察我自己;我正在觀察我的講話,我說話的方式,我的手勢,我的殘酷,我的暴力和我的友好——我正在觀察這整個生存的鬥爭。那麼,這個觀察者不同於他正在觀察的對象嗎?也就是說,這個說“我正在學習我自己”的觀察者是一個正在觀察發生了什麼事的局外人嗎?觀察者不同於他所觀察的對象嗎,還是說他們兩者是一樣的呢?這個觀察者,這個審查者,這個說“我正在觀察我自己”的人是一個不同於他所觀察的對象的實體嗎,還是說,觀察者就是所觀之物?
當你觀察時,你會發現觀察者就是所觀之物。它們兩者並不是分開的。因此,矛盾是沒有意義的,壓抑和控制也是沒有意義的。它們兩者是同一樣東西。這一點也是合乎情理和符合邏輯的。你不需要從任何人那兒接受這一點,你可以親自看到它。不存在正在觀察小我的高我,這高我是小我的一個超級碎片——你知道所有這些人類所發明出來的東西。當你探究這整個過程,當你擁有這種整體的觀察,其中有學習,你就會發現觀察者就是所觀之物,憤怒的人就是憤怒本身。這個說存在靈魂、存在真我、存在超我的實體就是進行劃分的思想的一部分。
所以,重要的是,在沒有審查者的情況下去學習自己。審查者是不同的,不是嗎?當你擁有這個審查者時,他說“做這個,不要做那個;這是對的,這是錯的;這是應該的,這是不應該的”,這樣,你就沒有在觀察。是你以前的制約、你的傳統和你早先的記憶幹擾了你的觀察。你看到這個簡單的事實了嗎?而你不得不學習自己,否則,你就沒有任何清晰覺察的基礎。
然後,從中產生了紀律的問題。人們確信,你必須規範自己,控制自己。你知道的,那就是我們從小就被訓練著去做的事情。你閱讀的所有書都說,你必須按照某種特定的模式來控制、規範和塑造你自己。然而,紀律意味著“學習”,這個詞本身就意味著學習,不是順從,也不是服從,而是學習。正是學習這個行動本身是紀律。如果我在沒有觀察者的情況下學習自己,那麼,正是那種觀察帶來了它自身的秩序。畢竟,秩序是必要的,但秩序已經被詮釋成了紀律。秩序是必要的,但這種秩序無法通過任何形式的強迫、通過遵循某種模式而產生。只有當你觀察了什麼是混亂,秩序才會出現。也就是說,你生活在混亂之中,你的生活是混亂的,你的生活是矛盾、雜亂無章和困惑的;而通過學習你自己,你產生了秩序。
因此,你親自發現瞭如何觀察自己,如何觀察而沒有觀察者——觀察者就是這個譴責、評判、評估和拒絕的實體。這個觀察者是審查員,它是過去。所以,當你看著一朵玫瑰時,不要帶著過去來觀察它,不要用你的意象或者語言來看它。當你稱它為“玫瑰”時,這阻礙了你去觀察眼前的玫瑰。不要帶著語言去觀察。
那麼,什麼是冥想呢?處於冥想狀態的心靈的品質是什麼?我們要一起來分享這個問題。那並不意味著我們要一起來冥想——這也是一派胡言。首先,你不得不瞭解這個問題。請聽著就好,因為我就要談論它了。也許你從來都沒有思考過這一切。不要評判,不要同意或者不同意,也不要希望理解我將要述說的內容,只要全然關注就好。如果你全然關注將要被述說的內容,那麼,正是那種關注的狀態是冥想。我們會去探究它,聽著就好。講話者並不是要催眠你,講話者並不是要告訴你怎麼做。講話者試圖指出特定的事實,不是他的觀點,也不是他的判斷,而是事實,你和講話者都能發現它,不是在將來的某一天,而是現在,通過使用你的理性——不是你情緒化的舉動——而是你的理性、邏輯和清晰的思維。
你知道嗎?這是最難用言語來表述的事情之一,因為你不得不瞭解思想的本質與結構。那是冥想的一部分。如果你不瞭解什麼是思想,那麼你就會持續地和思想發生衝突。我真的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談論這整件事情,因為它非常複雜,我們正要一起來探究它。不管你有沒有理解,聽著就好。
第一步就是最後一步。第一步是清楚地覺察,而正是清楚地覺察這一清晰的行為本身是最後的行動。當你看到危險或者一條大蛇時,那覺察本身就是完整的行動。我們說過,第一步就是最後一步。第一步是去覺察——覺察你的思想,覺察你的野心,覺察你的焦慮、你的孤獨、你的絕望及不可思議的傷感。去覺察它們,不要有任何譴責或者辯護,不要希望情況有所不同,如實地覺察就好。如果你如實地覺察它們,那麼就會產生一種完全不同的行動,而那行動就是最後的行動。也就是說,當你覺察到某些虛假的或者真實的東西時,那覺察就是最後的行動,也就是最後一步。
接下來聽聽這一點。我覺察到追隨別人的指示是虛假的——克利須那神、佛陀或者基督,是誰並不重要。存在對追隨某人是完全虛假的這一真相的覺察。你的理性、你的邏輯和整個存在都指出追隨某人是多麼荒唐。現在,那覺察就是最後一步;當你覺察到了,你就會離開它、忘掉它,因為下一分鐘你不得不重新覺察,這也是最後一步。因為,如果你不放下已經學到的東西、已經覺察到的東西,那麼思想活動就會延續。思想的活動及思想的延續就是時間。當心靈困在時間的運動當中時,它就受到了束縛。
所以,最關鍵的問題之一就是心靈能否擺脫過去:過去的遺憾,過去的快樂,還有過去的記憶、回憶、事件和經歷,它是一個人建立起來的所有意象。過去也是“我”,這個“我”就是過去。思想使得某些清楚覺察到的東西延續下來。由於思想沒有能力把它放下,所以讓它延續了下來,這變成了讓思想永久存在的手段。昨天,一件快樂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沒有忘掉它,你沒有放下它。你帶著它,想著它。正是對於過去之事的回想使得過去延續下來。因此,過去並沒有結束。但是,如果你擁有最非凡的、快樂的事,你看著它,覺察它,然後徹底結束它,而不是把它留到以後才處理,那麼思想建立起來的作為過去的延續性就不會存在。因此,每一步都是最後一步。
所以,我們不得不探究這樣一個問題:思想,這個給予記憶——記憶就是過去——以延續性的思想是否能夠結束。那是冥想的一部分。它是大腦細胞自身產生徹底突變的一部分。如果存在思想活動的延續性,那麼我們就是在重複過去,因為思想是記憶,思想是記憶的反應,思想是經驗和知識。
我們正在討論最為嚴肅的事情。這觸及你的生活,不是講話者的生活,而是你的生活——你的鬥爭、你的不幸、你的醜陋和你的悲傷。我懇求你,請稍微關注一下這一點。因為生活是你的,悲傷也是你的,去發現悲傷的結束就是你稱之為冥想這件事的一部分,不要逃避到某些幻象中去。
所以,思想總是通過經驗、通過不斷重複特定的記憶使自己長存下去。知識始終都是過去的,當你根據知識來行動時,你就給了思想延續性。但是在技術層面,你必須根據知識來行動。看看其中的困難。如果你沒有使用思想,你就無法回家,你也無法在辦公室裡工作。你必須要有知識。但是看看這樣一顆心的危險之處,它受困於反覆不斷的思想運動因而從未看見任何新的東西。思想始終都是陳舊的,思想始終都是侷限的,它永遠都不會自由,因為它是根據過去來行動的。所以問題在於,既然思想的這種運動在某一層面是完全必要的,為了邏輯地、理智地、健康地運作,但是對於一顆想要覺察某些完全新鮮的事物、想要活得完全不同的心來說卻不是必要的,那麼,這種思想運動如何才能結束呢?
針對這一問題,傳統的處理方法是控制思想,保持思想,或者學會集中注意力。這也是完全荒唐的。因為,誰是這個控制者呢?難道控制者不是這個說“你必須控制”的思想、知識的一部分嗎?你已經被告知去控制,但是否存在這種觀察思想的方式呢?它沒有任何控制,沒有給予思想延續性,但是有著觀察。因為,如果思想繼續著,心靈永遠無法安靜,而只有當心靈徹底安靜時,它才有可能覺察和看。看到這其中的邏輯性:如果我的心喋喋不休,一直都在比較和評判,並且總是說“這是對的,這是錯的”,那麼我就沒有在傾聽你說話。為了聽你說話,為了理解你在說什麼,我就必須給予關注。如果我給予徹底的關注,這樣,那關注本身就是寂靜。
一個人非常清楚地看到寂靜是完全必要的,不僅在膚淺的層面,而且在最深遠的層面;在我們存在的根源,必須要有徹底的寂靜。這要如何發生呢?如果存在任何形式的控制,它就不可能發生。這樣就會存有衝突,因為之後有個人會說“我必須控制”,而這裡有著被控制的對象。這裡面有著劃分,在那劃分之中有著衝突。因此,心靈有可能徹底空無一物並且安靜下來嗎?不是連續不斷而是每一秒鐘。那是最初的覺察——心靈必須徹底安靜。覺察、看到它的真相就是第一步和最後一步。然後,那個覺察一定要結束,否則,你就得留到以後再去處理。因此,心靈必須觀察,必須毫無選擇地覺知每一個感覺並且立即結束它——看到並且結束。之後,心靈就不會用思想來生活了,思想是對過去的迴應;它也不會讓思想延續到未來,未來可能是下一分鐘或者下一秒。
思想是記憶的反應,它就在腦細胞本身的結構之中。如果你觀察過自己,你就會看到大腦細胞自身裡面就有記憶的物質,而那記憶的反應就是思想。要想給腦細胞自身的品質帶來一場徹底的突變,我們就必須結束每一個感覺——瞭解,看到,行動,並且遠離它——由此心靈始終都在覺察和死亡,覺察虛假的或者真實的並且結束它,然後繼續前行而沒有任何記憶的重擔。
你知道嗎?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覺察、驚人的活力和能量。逐步地探究這個問題,就像我們一直都在做的那樣,不要錯過任何細節,這需要巨大的能量。現在,讓我們弄清楚這能量是如何形成的。我們都需要能量。讓你坐在那兒整整一個小時並且去傾聽,這需要能量。當然,除非你去睡覺——那也是某種形式的能量。做任何事情都需要能量。這股能量可以被耗散,被用在方方面面。所以問題在於,這股普通的、日常的能量——去辦公室,吵架,嘮叨,鬥爭,性——能夠被提升嗎?這股能量可以被徹底地保持住而沒有任何形式的扭曲嗎?
你看,我們的能量在衝突中被耗散了——兩個民族之間的衝突,兩種信仰之間的衝突,兩種意見之間的衝突,政治上的、宗教上的衝突,還有丈夫、妻子和孩子之間的衝突。千方百計想看到上帝從而壓制你所有的本能同樣也是衝突。那是扭曲。一個人怎樣才能擁有這種沒有扭曲的完整的能量呢?
下面,讓我們通過研究什麼是幹擾、什麼是能量的耗散來弄清楚這個問題。我們說過,任何形式的衝突都是幹擾,都是能量的耗散——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的衝突,事實和理想之間的衝突,以及現狀和應該是怎樣之間的衝突。順從過去的樣子,並且試圖把它帶到現在和未來,這就是衝突的一部分。那是能量的扭曲。任何形式的衝突都會耗散能量。而全世界的宗教人士,如修道士、托缽僧和瑜伽修行者,他們都說你必須控制,你必須獨身,你必須發誓貧苦。那意味著什麼?越來越多的衝突、壓制和順從。而他們認為順從、壓制和所有形式的幼稚的自我鬥爭都會給你帶來某種驚人的體驗。
所以,當你看到這個真相,當你覺察到這個真相,即任何形式的衝突都是一種扭曲,那麼,正是這覺察結束了衝突——就在覺察的那一刻。然後,忘掉那次覺察,重新開始。不要說:“好吧,我已經看過一次,我要抓著它。”那意味著你讓思想延續了下去,這思想是你幾分鐘之前覺察到的記憶,於是你就加強了腦細胞本身,讓它去繼續攜帶著這種過去的記憶,因此記憶的結構和腦細胞的結構就沒有發生徹底的轉變。
另外,還存在尋求體驗的問題。人們說,你必須體驗某種神奇的、玄奧的東西。那麼首先,你為什麼想要體驗某種超凡的東西呢?你為什麼想要體驗某種非同尋常的東西?原因很簡單,你厭倦了你的日常體驗;你厭倦了日常的性體驗或者無性體驗,還有每天經歷的憤怒,等等。你厭倦了這一切,於是你說:“天啊,肯定還有一些其他類型的體驗。”
“體驗”一詞意味著“通過”——經歷某件事情,完成它,不要帶著它。而尋求體驗的是誰呢?難道它不是這個說“我厭倦了所有這些膚淺的東西,我想要更多”的實體嗎?那個實體是“擁有更多”這一慾望的一部分,並且那個實體投射出了它想要的東西。作為一個印度教徒、穆斯林、基督教徒或者上帝知道還有別的什麼,你受到了侷限,你想要體驗基督、佛陀、克利須那神或者無論什麼。你會如願,因為你要去體驗的東西是從過去投射出來的,因為你是侷限的。所以,你的涅槃、你的天堂、你的體驗和你的未來全部都是根據你那醜陋渺小的過去投射出來的。一顆尋求體驗、想要更多的心並沒有完全瞭解現狀,即這個渴望這一切的“我”。一顆尋求體驗的心是時間的奴隸,是悲傷的奴隸,因為思想是時間,而時間是悲傷。
那麼,心靈能夠全然清醒卻沒有任何挑戰和經驗嗎?我們大部分人都需要經受挑戰;否則,我們就會睡著。如果你沒有每天都受到挑戰、質疑或者評判,你就會自然而然地睡著。所以,心靈能夠保持如此全然的清醒以至於不需要任何挑戰嗎?只有當心靈瞭解了思想的整個結構和本質時,那才有可能發生。
傳統的人說,要筆直地坐著,要這樣或那樣呼吸,要倒立二十分鐘。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你可以坐姿正確,挺直你的背脊,正確地呼吸,而在所有接下來的一萬年裡,你不可能離“覺察什麼是真實的”近一步,因為你根本沒有了解你自己——你的思考方式、你的生活方式——你也並沒有結束你的悲傷。然而,你卻想要覺悟。所以,我們必須要丟棄那一切。
你知道嗎?存在那些力量,人們把它稱為“神力”,那似乎在引誘著人們。如果你能浮空,如果你會讀心術,如果你能做各種扭轉和翻轉身體的動作,它似乎就會讓人著迷。通過那種方式,你獲得了權力和聲望。然而,所有這些權力就像陽光下的蠟燭一樣。它們就像閃耀的太陽普照大地時的燭光。因此,如果一個人想要了解什麼是真理,這些東西是完全微不足道的。它們只有治療和身體上的意義,別無其他。
如果沒有遵循任何體系,沒有任何強迫或者比較,那麼這顆長久以來受到侷限的心如何才能徹底清空過去呢?它能否徹底一無所有,以至於能夠清楚地看,並且結束它所清楚看到的東西,由此始終都在空無——也就是純真——中更新自己?“純真”一詞意味著“一顆永遠都不會受傷的心”。它源自一個拉丁詞,這個詞的意思是“無法受傷”。我們大部分人都受到了傷害,我們有著圍繞那些傷害積累起來的所有記憶。我們的懊悔、我們的渴望、我們的孤獨和恐懼都是這種受傷的感覺的一部分。從小開始,不管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我們都受到了傷害。一個人如何才能在不花費時間,不說“好吧,慢慢地,我就會擺脫這個傷害”的情況下消除所有傷害呢?當你這樣做,你就永遠不可能結束傷害。當傷害結束時,你也死了。
你對這一切感興趣嗎?這一切就是冥想並且遠不止冥想——心靈是否能夠徹底清空自己,不僅在膚淺的層面,而且在它存在的非常深刻的層面,在它的根源處。否則,我們就是活在牢獄中,活在這個變幻世界的因果的牢獄中。
所以,你必須問問自己,為了它自身的運作,你的心是否能夠徹底清空它所有的過去而僅僅保留技術知識、工程知識、科學知識、官僚知識和語言知識。當你瞭解了自己,當你瞭解了自己是什麼,心靈就會自然而然地、毫不費力地、沒有企圖地變空。你就是記憶,一大堆的回憶、經驗和思想。看著它,觀察它。當你觀察它時,要看到這一點,即在那種觀察當中並沒有作為觀察者和所觀之物的二元對立。然後,當你看到了那一點,你就會看到你的心可以徹底空無一物,它能夠全然關注。在那種關注的狀態下,你才可以完整地、沒有任何碎片地行動。這一切都是冥想的一部分。冥想不僅僅是每天在一個角落裡坐五分鐘,然後開始某些愚蠢的自我衝突,扭轉你的頭部或者練習呼吸。那些都太幼稚了,完全就像陽光中的燭光一樣。
所以,你完全瞭解了這整個分裂的自己——不是它的整合。你瞭解了這種分裂和其中的矛盾是怎樣產生的,而不是怎樣把它們整合在一起。你無法做到那一點。把它們整合起來隱含著二元性——有一個帶來統和的人。當你真正地、深入地、深刻地瞭解自己和學習自己,你就能理解時間的意義,這個約束、維持並帶來悲傷的時間。
在瞭解自己這件事情上,如果你已經走得那麼遠——不是語言意義上的遠,不是可衡量意義上的遠,也不是高度或者深度上的遠——對此你全然開放,那麼你就會親自發現一個維度,它沒有描述,也沒有語言,它不是某種需要通過犧牲產生的東西,它並不在任何書本里,它並不是哪個上師能夠體驗得到的。上師想要教你關於它的知識及如何到達它,但是當他說自己已經體驗過並且知道那是什麼時,他其實並沒有體驗過,他並不知道它是什麼。說自己知道的人都不知道。所以,心靈必須擺脫語言、意象和過去。而那就是第一步,也是最後一步。
第六章 我們有可能伴著愛、美和真理活在這個奇妙的世界上嗎?
當一個人理性地、毫無偏見地觀察這一切而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他會非常清楚地看到,是人類製造了這個畸形、頹廢和腐敗的社會。
我們有著如此多的問題、如此複雜的問題,以至於為了徹底地瞭解它們,我們不得不啟程走遍整個地球,客觀地、理智地、理性地去看看各種不同的文化,並且嚴肅認真地考慮這許許多多的衝突及世界上正在真實上演的事情。我們必須親眼看到正在發生的事,而不是從理論上或者語言上。我們必須按照事情本來的樣子來看它們。我們必須有能力十分清楚地觀察事實,不是理想,也不是我們認為的應該怎樣,而是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必須放下我們所有的總結和理論,然後用我們自己的雙眼實際地看看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世界上有著巨大的分裂、衝突和不公,有著無休止的戰爭,還有國家之間、語言之間和宗教之間的劃分。世界上有著大量的暴力行為和無止境的悲傷。一個人可以觀察到這個事實:宗教已經把人類劃分為印度教徒和他們的信仰,基督教徒和他們的教義,穆斯林和他們的信念,以及佛教徒,等等。宗教是組織化的信仰和宣傳,不同的宗教用自己的教條、用自己的經書、用自己的老師和救世主分離了人類,並且給人類的心靈帶來了分裂。世界上有著國家之間的劃分:印度對抗巴基斯坦、俄羅斯、德國、美國和越南,等等。於是,會有年輕人站出來反抗既定的秩序。世界上有著許許多多駭人聽聞的社會不公,有著貧窮,有著大量的殘酷、暴力和恐怖事件。
當一個人理性地、毫無偏見地觀察這一切而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他會非常清楚地看到,是人類製造了這個畸形、頹廢和腐敗的社會。那又是一個事實。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你就是社會。那個你出生併成長於其中的文化,那個文化、那個社會是你的努力、你的貪婪、你的殘忍和暴力的產物。所以,你就是世界,你就是團體,你就是社會和文化。
請務必意識到這一點:哪裡有腐敗、混亂、麻木不仁、暴行和漠不關心,你就對此負有責任——你們中的每一個人。你通過時間帶來和組建了這個存有劃分的社會結構。你把宗教、信仰和不計其數的醜陋神明組合在一起,你還建造了這個社會。所以,世界就是你,你就是世界,這並不是理論,也不是語言,而是事實。你必須深刻地意識到這一點,用你的心來感受它,而不是用你那瑣碎、渺小、狡猾和遲鈍的頭腦,因為這是一個事實,而不是一個理論,或者一個想法。解釋並不是被解釋的對象,描述也不是被描述的東西。你就是團體,你就是社會,是你在全世界建立了這些分離、劃分人們並且給人類帶來如此不幸的宗教: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們必須帶來一場巨大的、根本的革命,不只是外在的,還有內在的。除非你改變了,除非你徹底不再做一個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或者信仰其他,否則僅僅帶來一場表面上的革新、在這兒或那兒變換幾種模式是完全不會給人類帶來和平的。這是你的責任。除非你生活的方式、你思考的方式和你日常的腐敗活動從心理上和內在發生變革,否則真正深刻、深遠的社會革命是不可能發生的。
你可以看到正在發生的事情。雖然宗教說過不要殺戮,不要參加戰爭,不要傷害別人,要友好、慷慨和溫柔,要向他人敞開你的心扉,但是暴力依舊存在。書裡寫過這些內容,所以書本毫無價值可言。重要的是“你是什麼”。事實是,世界就是你,這不是一個理論而是事實;是人類經由時間建造了你生長於其中的這個世界、這個團體、這個社會和文化。你就是那一切的產物,而要想讓外在已建立的腐敗秩序的結構發生轉變,一個人就必須從內在徹底地改變自己。這是一個符合邏輯、理智和顯著的事實。而暴力卻被認為是一種改變社會的手段。憑藉暴力似乎可以帶來快速的轉變,所以世界上某些特定的地方把暴力合理化了。但是,一個人能夠從邏輯上、理智上看到,暴力也許可以在社會秩序方面帶來表面上的變化,但是那種物質革命有可能會反過來以導致暴政的獨裁統治、官僚主義或者混亂而告終。這又是一個顯著的事實。
所以,如果一個人意識到所有這些事實,不是根據某種特定的偏見或癖好,也不是根據他的歷史知識,而是實際地感受到、觀察到和看到這巨大的混亂與悲傷——如果這個人是嚴肅認真的,我希望你是——那麼,我們就只有一種解決方式。那就是,你,作為人類的一分子——你是時間的產物,你是你所生存的環境下的產物——必須從根本上、從內心深處發生轉變。
所以,我們的問題就是,這種內在的革命、心理上的突變能否在眼下而不是某些遙遠的未來發生?那就是我們要去探究的問題,為了看看大腦結構本身是否有可能發生整體的轉變。為此我們必須一起分享這項探究、這項質詢。溝通意味著一起分享、一起思考,不是一起同意或者不同意,而是一起思考、觀察、學習和了解。你和講話者需要一起踏上這趟旅程。溝通意味著你和講話者之間有著某種共同因素,然後去研究它、分享它和了解它。溝通不僅僅發生在語言上。當然,必須要有語言上的理解;但是溝通也意味著分享,而如果你保持自己特定的偏見、信仰、教條或者結論的話,你就無法分享。
所以,我們要一起啟程去探究生存這一十分複雜的問題。我們要一起來探究人際關係。我們要一起來研究這整個暴力的問題,一起來瞭解恐懼和快樂,瞭解悲傷是否會結束,瞭解愛意味著什麼、死亡意味著什麼、冥想的美和真相,以及真正的宗教心靈的品質。一個讀過所有聖書的心靈不是宗教心靈。一個擠滿了別人的經驗的權威的心靈不是宗教心靈。一個被別人說過的知識所填滿的心靈不是宗教心靈。一個擁有信仰、抱持著教條和結論並且玩弄儀式的心靈不是宗教心靈。我們要一起來探究這一切,還要探究什麼是真理,它的美、它的品質及它對徹底安靜的心靈來說意味著什麼。唯有一顆非常沉穩、安靜和沒有扭曲的心才能看到真理。
所以,我們要一起來研究這一切,因此你必須要有耐心,你也必須要有傾聽的能力。你知道嗎?我們最大的困難之一就是我們不知道如何傾聽。一起研究的一部分就是互相傾聽;但是,如果你把正在說的事情與你已經知道的內容做比較,你就不可能聽了。如果你同意或者不同意,你就不可能聽了。如果你只是聽聽文字而沒有把它們與你的實際情況聯繫起來,如果你帶著你的結論、你的希望、你的疑問、你的悲傷和你的痛苦來聽,那麼你就沒有在聽。通過相互傾聽,我們理應有能力徹底地解決我們所有的問題。所以,一顆能夠不僅傾聽講話者正在說的話,而且傾聽自己的反應、自己的迴應和自己的抱怨的心,會一起分享。然後,我們會一起去探究。
我們要做的事情是瞭解這巨大的、複雜的人類問題,不是如何改變你的政府或者立即去供給窮人,也不是如何立即停止駭人聽聞的麻木不仁和腐敗,而是看看這整個問題,不是某個特定的、零碎的問題。因為人生不只是去辦公室長達四十年之久——就像你做的那樣,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你還要了解你自己、你的妻子和你的家庭;瞭解被稱為性的東西,它已經變得異常重要;瞭解人類裡裡外外的衝突;一起來瞭解我們是否有可能在這個世界上和平地生活,不是通過遁世,不是通過成為一個修道士或者托缽僧,而是伴著愛、伴著美、伴著真理活在這個不可思議的世界上,這個世界是我們的。
要想弄清楚所有這些,你就必須有能力傾聽,不是用智力而是用你的心;為了瞭解而聽,為了試圖弄明白而聽,因為你不得不從自己身上學習,而不是別人。沒有哪本書能夠教你關於你自己的知識,《薄伽梵歌》不行,《奧義書》也做不到。沒有哪位教授、哲學家、心理學家能夠教你關於你自己的知識,他們能夠教授給你的只是他們認為你是怎樣的或者他們認為你應該怎樣。那是他們的看法、他們的結論和感覺,而不是你的。幾個世紀以來,你已經接受了別人的權威、你的上師們的權威、你的傳統的權威,它們都是其他人說過的話。那就是你沒有能量的原因,那就是你如此遲鈍和不敏感的原因,那就是你沒有創造力的原因。我知道你會發笑,但是當你發笑時,這表明它真的沒有觸動你。這就像一個年輕人,他大學畢業之後獲得了某個學位,接著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後他的餘生就安全了。那就是為什麼我們說權威已經摧毀了你、宗教已經摧毀了你的原因。請務必看到這一點。
所以,我們要一起來仔細地(如果時間夠,詳細地)觀察我們實際上已經變成的樣子,不是我們應該怎樣,因為不存在理想,不存在目標,也不存在目的,存在的只有現狀。如果你有一個目標、一個目的、一個終點,你就是在逃避或者沒有看到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請聽聽這一點。如果你有一個關於你應該怎樣、你應該變成什麼或者必須怎樣的理想,那麼,你就在你是什麼和你應該怎樣之間製造了衝突。那是如此浪費時間,它會導致虛偽。
你們當中懷有理想和目的的人會變成偽君子,說一套做一套,還想著另一套,並且不停地談論理想。一個關心真理的人沒有理想,因為真理就在現狀及對現狀的超越當中。所以,你必須瞭解現狀,即你是什麼,而不是你應該變成什麼,也不是如何結束你的悲傷。我們會處理這一切,但是首先,可以的話,把你是什麼和你應該怎樣這種二元性態度從你的心中完全消除。你就是困在了二元性之中;那正是衝突的本質,正因為那樣才會有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的劃分。
那麼,我們是什麼呢?你是什麼?不要參照任何書本、任何權威或者心理學家;如果你參照它們來說你是什麼,你就是在重複它們所說的,而你並沒有學習,你並沒有觀察你自己。所以,當你觀察你自己,當你意識到你自己,你就會看到全世界的人都困在了快樂和恐懼之中。這些都是基本法則。
我們追求身體上和心理上的快樂,追求外在和內在的快樂。你可以觀察到,我們的宗教、社會結構和社會道德都是建築在快樂的基礎上的。你的道德是貪婪、羨慕、仇恨、野心、競爭和積極獲取。看著你自己。不要僅僅聽一連串的字詞,要看著事實。事實就是,那一切就是你所謂的道德,而不是你認為的應該是道德的東西。事實就是,社會結構和社會道德是完全不道德的,而你就是它們。不是嗎?你是道德的嗎?你貪婪、羨慕、貪得無厭和野心勃勃,偶爾閃耀著你稱之為愛的光芒。
所以,一個人不得不從根本上了解恐懼和快樂這兩個問題。瞭解意味著自由地去看、去觀察“快樂的含義是什麼,它帶我們走向了哪裡,它涉及什麼,以及它如何帶來觀察者和被觀察的事物之間的顯著劃分,帶來宗教、民族等方面的分裂”。我們通過快樂帶來了經濟、社會和宗教分裂。
一個人也必須瞭解——深入地瞭解,不是從語言上,也不是從理論上——恐懼這整個複雜的問題。當心靈害怕時,它就無法看到什麼是真實的。它活在黑暗之中。你沒有注意到嗎?當你害怕你的鄰居、你的政府、你的妻子或丈夫、警察時,你的心變得多麼遲鈍,它是如何無法理性地思考的,你的心變得多麼困惑。所以,要想了解恐懼和快樂,一個人不得不在自己身上觀察它,不是從理論上,而是實際地看到它在你身上運作。
所以,我們要一起來研究這兩個問題,我們的一切行動都是以此為基礎的,儘管行動可能是表面的、隱藏的、有意識的或無意識的。我們所有的動機都基於快樂和恐懼這兩個基本法則。當你說自己在尋求真理時,你尋求的其實是長久地建立起那個你稱之為“快樂”的東西。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觀察這一點。當心靈感到恐懼、害怕時,人就會變得分裂,人就會變得暴力和混亂。他們可能永久地自律下去,但是如果存在恐懼,就會有扭曲,就會有腐敗,就會有暴力和危害。請務必在你自己身上看到這一點。
你必須觀察,如果你是完全嚴肅認真的——而我也希望你能如此,為了你自己——因為房子正在熊熊燃燒,不是你獨特的小房子,而是這個世界。世界上有破壞,有謀殺,有混亂,那房子正在燃燒;雖然你也許過著微不足道的生活,有銀行存款,編織著許許多多的理論,但是那房子正在燃燒。任何一個真正極其認真的人必須瞭解這兩個法則。所以,我們要一起來研究什麼是快樂,還有什麼是恐懼——不是如何避免恐懼,如何逃避恐懼,如何壓制或者戰勝恐懼,而是去了解它;不是如何助長快樂,擴大快樂,而是去了解它。為了瞭解,你需要一顆敏感、細膩和善於觀察的心,它能夠觀察而不得出任何結論,因為一顆擁有結論的心無法理智地運作。
從你自己身上學習——通過觀察你自己,通過觀察人類生存的這兩個因素:恐懼和快樂。恐懼是什麼,快樂又是什麼?為什麼快樂變得如此異乎尋常的重要?它以如此眾多的微妙方式來表達自己:自我重要性、聲譽、名望、成功、知識和博學,它們都綻放在快樂之路上。雖然你可能會去寺廟,聆聽所有寺廟的敲鐘聲,但是你真正崇拜的其實是快樂和金錢。一個真正深刻、極其認真的人不得不瞭解這一點,就像瞭解恐懼一樣。
恐懼不會單獨存在。它的存在與某些事情有關,它與公眾輿論有關,與人們可能談及你的話語有關。存在對於死亡的恐懼;存在對於未知的恐懼;存在對於已知的恐懼,對於沒有保障的恐懼,對於失去工作的恐懼,對於你妻子的恐懼,她可能會做一些你反對的事情,或者對於你丈夫的恐懼,他會做出一些蠢事。恐懼會滋生暴力。在一個人口趨於過剩的國家,每年都有越來越多的數以百萬計的人來到這裡,恐懼程度必然會自然而然地加深,因為失業、缺少食物、無法解決的貧困以及腐敗的政府,你沒有注意到嗎?
當你看到這一切時,你一定會感到害怕,不僅為你自己的保障感到害怕,而且為下一代、為你的兒子和女兒的保障感到害怕。存在對於死亡的恐懼。你們不都害怕某些事情嗎?一個星期之前,你經歷過一次身體上的疼痛,你不想再次疼痛。某人傷害了你,於是你就產生了對於那次傷害的恐懼。恐懼會滋生暴力。所以,除非你真正地擺脫了恐懼,否則你一定會在這個世界上製造混亂。恐懼無法被理想壓制,比如勇氣這一理想。看看其中發生了什麼。你感到害怕,你想象自己可以通過發展勇氣來擺脫恐懼,這實際上是避開現狀而希望通過勇氣來擺脫恐懼。如果你有一個理想,它就會阻礙你瞭解現狀。
你必須真正十分深入地瞭解“作為一個人,你是暴力和好鬥的”。那是一個事實。事實就是,人類是暴力的,卻有著非暴力的理想。所以,發生了什麼呢?你一直都在追求這個理想,在此期間你播下了暴力的種子。
你說,“我試圖變得不暴力,終有一天我會到達一種沒有暴力的狀態”,正因為如此你變成了一個偽君子。所有的理想主義者本質上都是偽君子,對嗎?吞下那顆藥丸,然後觀察它。所以,我們談的不是理想中的勇氣,也不是如何擺脫恐懼,或者如何壓制它;我們想要了解它,因為你一旦瞭解了某樣東西,你就從中獲得了自由。自由並非源自理想。當你瞭解了實際上的現狀,當你真正地瞭解了你自己的困惑、你自己的混亂和殘忍,自由以及自由之美就會出現。從那種觀察之中,從那種有著關懷、有著真正關注的意識之中產生了自由之美。
我們要去觀察和學習。去觀察你自己的恐懼。現在,坐在那裡,你也許並沒有意識到你的恐懼,你只有在它發生的時候才會意識到。所以,或許我們能夠以某種情況為例,比如說依附。你們都依附於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見解、自己的結論和自己的想法,不是嗎?
那麼,看看你依附的是什麼——可能是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發明的上帝、因果報應或者輪迴之類的東西。只要觀察你有所依附的這個事實就好。當你依附於某些東西時,它要麼是妻子、丈夫和孩子,要麼是某種看法或者判斷,你就會產生想要掌控它、抓著它和擁有它的慾望。當你掌控某些東西並且緊抓不放時,你的心中發生了什麼呢?心靈總是不確定它自身的永久性,對嗎?哪裡有依附,哪裡就必然會有不確定性,因為你依附的東西也許會死去,或者你依附的人也許會找別人,從中便產生了嫉妒。所以,哪裡有依附,哪裡就必然會有恐懼。因為你在依附,所以你說“我必須掙脫出來”,於是你追求超脫。然後,你問自己要如何掙脫。這樣,它就變成了一個問題。這樣,人們就會告訴你做這個,不要做那個;去冥想;要慢慢地掙脫依附;要成為一個修道士,成為一個聖人,成為一個神聖的白痴。然而,如果你瞭解了、觀察了依附的含義,你就會看到依附之中有著恐懼。但是,你卻培養了超脫,這是最為致命的,因為當你培養超脫時,你會變得無情、變得冷漠,你會逃避現實,你會抵制,你從不會去看一棵樹、天空或者可愛的日落的美,因為這一切都意味著依附。所以,通過超脫的處世態度,你變成了一個極其醜陋的人。因此,要弄清楚這一點,那就是“哪裡有依附,哪裡就必然會有恐懼”。
接下來,我們要去了解什麼是恐懼,不是通過語言來瞭解,這意味著你必須親自看著你的恐懼,去學習它。所以,我們有恐懼。什麼是恐懼呢——恐懼的事實,而不是它的起因?一個人害怕死亡。讓我們把這作為一個實例。那種突然結束,突然與你精神上的寄託相分離,突然與你的家庭、與你的知識、與你的地位和聲望、與你極其渺小的房子和汽車相分離的恐懼是什麼?是什麼引發了恐懼?恐懼的過程是什麼?
請和講話者一起來研究恐懼的展現方式。一個星期前或者去年,你經歷過一次身體上的疼痛。你回想起那種疼痛,希望它不要再次發生。不是嗎?你想起一件過去的事情,它曾經引發身體上的疼痛,這導致你不希望它現在或者明天發生。因此,想著某件痛苦之事的思想害怕那件事會再次發生,對嗎?所以,思想對恐懼的延續負有責任。你看到這一點了嗎?我做了一件錯誤的事情,它發生在,比如說昨天或者兩個星期以前,我害怕你可能會知道它。我不想讓你知道,於是我害怕你可能會知道它。因此,思想憶起自己做過的不想被別人發現的某件事,它把那件事隱藏起來,它害怕那件事可能會被發現。有身體上的疼痛這樣的事情,也有心理上的過程,它說這件事情不能被揭露,不能被展示,不能再次發生。因此,想起了疼痛、想起了發生過的事情的思想使得恐懼延續下來。那一點清楚了嗎?現在,請在你自己身上觀察,不是如何結束恐懼,而是是什麼讓恐懼得以延續。
上個星期,我經歷過疼痛。它結束了。它已經結束了,但是我的頭腦想著它,並且感到害怕。如果思想沒有介入,那麼它就可以立即結束;它就那樣結束了。疼痛發生在兩個星期以前,它已經結束了,但是大腦記錄了那次疼痛。大腦是一臺記錄機器,而那次記憶——它就是大腦結構的一部分——回想起那次疼痛,它害怕疼痛會再次發生。
講話者沒有讀過任何書,宗教的、心理的、生物的或者任何其他方面的書。講話者說這個並不是出於虛榮心,而是要指給你看,你不需要任何一本書就可以徹底地瞭解你自己的一切,因為你內心有著整個人類,你內心埋藏著整個歷史,不是王國的朝代和那些戰爭,而是人類發展的歷史運動。所以,當我們談到大腦時,我們說的並不是專家就腦細胞所傳授的知識的成果。你可以自己來觀察它,因而你的觀察是可信的、真實的。在那個過程中有著極大的美、獨立,以及自由。
所以,思想——也就是某件身體上或者心理上的事情的記憶反應——它被記錄在腦細胞裡。腦細胞保存著這個記憶,然後腦細胞說“要小心,不要再有疼痛,要當心它”。思想不想有疼痛,因而思想滋生了恐懼。
那麼,什麼是快樂呢?請務必瞭解這件事。你一旦瞭解了它,它其實是極其簡單的。這個複雜的、智力的頭腦想要一件複雜的東西,於是忽略了十分簡單的它。什麼是快樂?你看到一棵美麗的樹或者一次可愛的日落,它帶著奇異的色彩。你在夜光中或者早晨看到一方池塘,你看著它的美、它的沉靜,以及這不同尋常的光和影的深度。它發生了。你就在那裡,你看到它然後說:“那多麼奇妙啊。”腦細胞已經把它記錄了下來,於是思想說:“但願明天我可以再次擁有那樣的經歷,它是如此可愛,如此美麗,如此迷人。”思想使得日落這件事得以延續,思想希望它再次發生。昨天,你享受了性快感——不要害羞,觀察它。你獲得了性快感,它已經被記錄在案,然後思想重溫它、回想它、反芻它,建立起意象,並且思想說:“我必須再次體驗它。”
所以,思想滋生了恐懼,思想使快樂得以延續——不要離開快樂,不要無慾無求。把尋求無慾無求作為到達真理的途徑,這是一種粗俗的看待生活的方式,因為這樣你就會擁有一個備受折磨,對抗你自己的本能、你自己的需求和你自己的渴望的心靈。這樣,你的心就會變得扭曲和變形,而一顆扭曲的心不可能看到什麼是真理。
所以,你現在可以看到,思想延續並滋養著恐懼,思想也維持快樂並讓快樂持續下去。這是一個簡單的事實。然後你會問:“思想的功能是什麼?”思想滋生了恐懼並且維持著快樂,其中總是會有痛苦。快樂和痛苦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面,而思想的功能就是在快樂和痛苦之間做出區分。思想區分了快樂和痛苦。思想說:“我必須擁有這個而避免那個。”
那麼,既然知道了恐懼和快樂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面,我們就必須探問思想的功能是什麼。你不可能擺脫快樂,因為你一看到某樣美好的事物,就會感到快樂。你看到一個漂亮的孩子、一個迷人的女人、天空中一條美麗的線、正在展翅飛翔的鳥兒、一個可愛的想法、一件微妙的東西:這一切都是巨大的快樂,就像喜悅一樣。喜悅不是快樂,但是經歷過喜悅之後,思想就把它降低成了快樂,因為它說:“我必須擁有更多的喜悅。”
那麼,思想的功能是什麼?什麼是思想——不是你遵循某種模式、根據某些權威所習慣性認為的思想,而是什麼是思想?顯然,思想是你聚集的經驗的反應,它是知識。不是嗎?如果你一點兒知識也沒有,你就無法思考。如果你沒有關於你自己的名字、你的房子或者語言的知識,你就無法開口說話,你將會處於一種失憶的狀態。所以,不管是對某個特定的人來說,還是人類,思想都是聚集的記憶的反應。每一個思想都是從記憶、傳統、積累的知識或者集體記憶之中產生的反應。
那麼,思維或者思想的功能是什麼呢?你必須要有科學和心理學知識。那是人類積累的經驗,科學積累的經驗,以及使用語言、如何彈鋼琴等積累的經驗。你必須要有完整的、理性的和理智的知識,沒有它你無法做任何事。你也看到了知識的所作所為。你把積累的知識當作昨天的經歷,並且希望再次重複那種體驗。你也許無法如願,因此會感到痛苦。所以,知識在某個方向是必要的,而知識也會滋生恐懼和痛苦。
你要親自清晰地思考,不要依照任何人的指示;你要親自觀察一棵樹的美,觀察清晨的金星,觀察孩子的美,觀察你的妻子及你妻子的美或者你妻子的醜,或者你丈夫的美或醜:或許你並不習慣這一切。當你擁有昨天日落的經歷,對你來說,它是嶄新的、新鮮的,它充滿了樂趣,簡直難以置信。它的光、它的質地、它給人的感覺已經全部記錄下來了。那已經變成了知識,因此它已經成為過去。然後,這個過去說“我必須要有全新的體驗”,這全新的體驗是快樂的另一種表現方式。
所以,思想是記憶的反應。記憶就是積累的知識和經驗。你必須要有技術知識,但是你也看到,昨天的知識不僅滋生了快樂和恐懼,而且讓快樂和恐懼延續了下來。因此,你看到思想必須邏輯、理智、有效和客觀地在技術世界運作,你也看到思想的危險之處。這樣,從中就產生了一個問題,這個緊抓著思想的實體是什麼?
請理解,這並不是集體(精神)治療。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去探究這些事實。我們問:“持有這種記憶,並把它當作一個自己運轉的中心的是什麼?”你內裡有著觀察者和被觀察的對象,你觀察到這一點了嗎?這個觀察者是審查員,是作為一個基督教徒、作為一個印度教徒、作為一個佛教徒或者其他信仰的信徒而累積起來的知識。這個觀察者就是中心,是自我,是“我”。那個“我”、那個自我或思想發明出了一個超我或真我,但這仍舊是某人發明出來的思想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你在自己身上觀察,你就會看到你內在有著觀察者或審查者,還有你查看的事物,即被觀察的對象。所以,存在作為觀察者和所觀之物、“我”和“你”、我們印度教徒和你們穆斯林的二元性。所以,你內在有著觀察者和所觀之物。看著它。這種劃分是所有衝突的起因。不管你稱它為高我、真我或者梵天,這依舊是劃分,就像民族之間的劃分、政治之間的劃分、功能之間的劃分、你和你的妻子之間的劃分及你和你的丈夫之間的劃分一樣。劃分必然會不可避免地製造衝突。所以,你內裡有著觀察者和所觀之物這一事實,而觀察者就是所有記憶的持有者,一切思想都是從這記憶當中產生的。所以,思想從來都不是新的,思想從來都不是自由的。它可以想象或者發明自由,但它永遠都不是自由的。
那麼,如何才能沒有觀察者地觀察呢?觀察者是過去,觀察者是意象。非常簡單和快速地來看。你持有關於你的妻子或者你的丈夫的意象,不是嗎?你當然有。那意象通過時間建立了起來——通過嘮叨、橫行霸道、提供快樂和拒絕提供快樂,等等。慢慢地,四十年、十年、兩天、一天或一分鐘之後,你就已經建立起了關於你的妻子或者你的丈夫、你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意象。意象製造者就是這個觀察者。我們要問,你是否可以在沒有意象、沒有觀察者的情況下去觀察你的妻子、這棵樹或者你的丈夫?
要想弄清楚那一點,你就必須找出建立意象的機制。是什麼製造了意象呢?如果你瞭解了那個問題,你就永遠都不會製造意象了。因此,你就可以沒有觀察者地觀察了。你是否理解這一切並不重要。至少對我來說,談論它、感受它的美就很有意思了。如果你帶著一顆新鮮的心、帶著一顆沒有陰影的心來面對這個問題,你就會看到一種每時每刻都完全不同的東西。我們要問,這個意象製造者、這個製造意象的機制是否可以結束?我會展示給你看“它如何能夠結束”。
首先,你必須探究什麼是覺察——覺察樹木、你的鄰居、某個房間的形狀以及色彩,覺察內在並且覺察外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毫無選擇地覺察,不要揀擇,不要說喜歡或者不喜歡,只要覺察就好。當你在受到侮辱或者恭維的那一刻如此警覺時,在那一刻記錄機器就不會運作。你侮辱我,在受到侮辱的那一刻,如果我有著全然的覺察,就不會有記錄。我不想打擊你;我不會用語言回敬你;我的大腦只是消極地覺察這一侮辱或者恭維,因而沒有任何記錄。因此,我並沒有建立任何意象。下一次,當某人侮辱你或者恭維你時,在那一刻要全然警覺。然後你就會看到,大腦舊有的結構變得安靜了,它不會立即運轉。在侮辱和記錄之間存在一個空隙,因為你是全然警覺的,所以記錄並沒有發生。你明白了嗎?
請在你下次觀察一棵樹的時候看看這一點。只要觀察它,看看它的美,它那交錯的樹枝、強壯的樹幹、樹枝的曲線、精緻的樹葉,以及它的形狀。只要毫無意象地望著它就好,意象就是你之前看過那棵樹所獲得的知識。在沒有觀察者的情況下去看。看著你的妻子或者你的丈夫,彷彿你是第一次見到她或者他,也就是說,不要帶著意象。那種看是真正的關係,它不是意象與意象之間的關係。一顆能夠如此清晰地進行這種觀察的心有能力觀察到什麼是真理。
第七章 你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
在瞭解日常生活方面,我們不需要任何上師、權威、書本或者老師。我們要做的是觀察——去覺察我們正在做什麼,我們正在想什麼,我們的動機是什麼,以及究竟是否有可能完全改變我們人類的行為方式、信仰和絕望。
在我看來,我們最大的困難之一——尤其是在傳統非常強烈的地區——就是,我們必須運用我們的頭腦和心靈來發現怎樣才能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生活。“我們應該徹底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難道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嗎?不是根據任何特定的計劃或意識形態,也不是符合某種烏託邦,而是在看到世界是什麼樣子——它是多麼驚人的暴力和殘忍,充滿巨大的悲傷——的情況下,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的思考方式、我們的行為方式,我們具有的態度和衝動——顯然就成了我們每個人的責任。我們要一起來詳盡地討論“生活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什麼是愛”及“死亡的意義是什麼”,並且可以的話,親自弄明白“宗教生活是什麼”,以及“在現代世界過一種宗教生活是否可能”。另外,我們也要一起來談論時間、空間和冥想。
要討論的東西如此之多,不幸的是,很有可能你們大部分人已經獲得了許許多多關於所有這些問題的知識——別人告訴你的,你的書本、你的上師、你的體系和文化強加給你的——那不是知識;那隻不過是重複別人說過的話——不管他是最偉大的老師,還是你當地的上師。在瞭解日常生活方面,我們不需要任何上師、權威、書本或者老師。我們要做的是觀察——去覺察我們正在做什麼,我們正在想什麼,我們的動機是什麼,以及究竟是否有可能完全改變我們人類的行為方式、信仰和絕望。
那麼,首先讓我們看看我們的日常生活實際上是什麼樣子的。因為如果我們不瞭解這一點,如果我們沒有給它帶來秩序,如果我們只是略過我們日常的活動、逃避到一些意識形態中去或者只是膚淺地滿足於事物的現狀,那麼我們就失去了一種生活——一種正確而真實的思考和行為方式——的基礎。沒有秩序,一個人必然會活在混亂之中。不去理解秩序——美德——那麼所有的道德都會變得膚淺,僅僅受到環境、受到我們所處文化的影響,它們根本就不是道德的。因此,一個人必須親自弄清楚什麼是秩序,以及秩序是否是一種模式、一種設計,一種由人通過各種形式的強迫、順從和模仿所拼湊起來的東西,或者它是否是某種鮮活的東西,因而永遠都無法被變成某種模式、某種遵從。
所以,要了解無序,我們就必須如實檢視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日常生活是怎樣的呢?如果你可以承受對它的觀察——如果你可以觀察它——那麼你每天的生活實際上是怎樣的呢?你可以看到,在那種生活中有著許許多多的混亂,有著大量的順從和矛盾,每個人都防備著另一個人——在商業世界,你隨時準備置對方於死地。在政治方面、在社會方面、在道德方面都存在大量的混亂;而當你審視自己的人生時,你看到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直至死去,你的生活全是一系列的衝突。
生活已經變成了一個戰場。
請觀察它。這不是說你必須要同意講話者所說的話,或者不同意,而是隻是觀察它——只是觀察你實際的日常生活。當你確實這樣觀察時,你就無法不看到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如何陷入絕望、孤獨、難過和衝突,我們如何受困於競爭、侵略、殘酷和暴力——那就是我們真正的日常生活,我們稱之為生存。由於沒有能力瞭解它、解決它或者超越它,所以我們從它逃避到一些古代哲學家、導師或者智慧的思想體系中去。我們認為通過逃避事實,我們已經解決了一切問題。那就是為什麼哲學、理想和所有不同形式的逃避網絡未曾以任何方式解決我們的問題的原因。我們就和五千年或者更早之前一樣:我們遲鈍、重複、痛苦、憤怒、暴力和好鬥,偶爾閃過幾許美與幸福,卻總是懼怕那一種我們稱之為死亡的東西。
你每天的生活沒有任何美感。你的宗教老師和你的書本說過:“不要有任何慾望,要無慾無求。不要盯著女人看,因為你可能會受到誘惑。要找到上帝或者真理,你就必須獨身。”然而,我們的日常生活與老師們所說的一切都是互相違背的。我們就是我們實際上的樣子——我們是十分瑣碎、渺小和狹隘的人,我們是充滿了恐懼的人。若不去改變那種情況,無論多麼積極地尋求真理,大膽地或以極其學術的方式談論真理,或者詮釋無數的聖書,都是毫無價值的。所以,你不妨扔掉所有聖書,完全重新開始,因為它們及其詮釋者、導師和上師,未曾給你帶來啟示。它們的權威、它們的強迫性紀律和它們的處罰完全沒有意義。所以,你不妨把它們全部放在一邊,然後從你自己身上學習,因為真理就在你自己身上,不是在其他人的“真理”中。
那麼,有可能改變我們的生活嗎?你生活在混亂之中,你生活在分裂之中——你在辦公室裡是一種樣子,在寺廟裡(如果你還是傾向於那種方式)是另一種樣子,與家人在一起時又是完全不同的一個人,而在某個重要的官員面前,你就變成了一個擔驚受怕、絕望和阿諛恭維的人。我們可以改變這一切嗎?因為不去改變我們的日常生活,探問什麼是真理、探問有沒有上帝就毫無意義可言,因為我們是分裂的、破碎的人。只有當一個人是一個健全的、完整的人類實體時,他才有可能偶遇某種永恆的東西。
首先,我們必須看看我們的生活。那麼,你會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呢?這是一個非常非常複雜的問題;而一個十分複雜的生存問題必須用非常簡單的方式來處理,不要用你所有的理論、觀點和判斷,因為它們沒有任何幫助。你所有的宗教結論都沒有意義。你必須有能力觀察你每天所過的生活,並且能夠如實地看到它。
困難之處在於觀察。那麼“觀察”這個詞的意思是什麼呢?我們不單單隻有眼睛的感官知覺:你用感官知覺看到一束九重葛,那時你觀察它的顏色;你已經擁有關於它的意象——你給它取了個名字;你喜歡它或者不喜歡,你對它產生了個人偏好——所以,你通過自己擁有的關於那朵花的意象來看它;你並沒有真正看到它,你的頭腦比你的眼睛看到的更多。對嗎?請務必瞭解這個十分簡單的事實。通過汙染及這個可怕的世界上正在上演的一切,大自然正在遭到人類的破壞,但是我們卻用積累了有關大自然的知識因而有著意象的雙眼去看大自然。
我們同樣也會用自己不同形式的結論、觀點、判斷和價值觀來看待人——你是一個印度教徒,另一個人是一個穆斯林;你是一個天主教徒,另一個人是一個新教徒;其中有著劃分。所以,當你觀察你自己、你的生活時,你是通過意象、通過已經形成的結論來觀察它的。你說“這很好,這很糟”,或者“這是應該的”而“那是不應該的”。你是在用自己已經形成的意象和結論看,因此你不是在真正地看著生活。
所以,為了如實看待我們的生活,我們就必須要有觀察的自由。你絕不能作為一個印度人、一個官僚、一個有家室的人及天知道其他什麼去看它!你必須自由地去看。而這就是困難所在。你用眼睛和耳朵來看你的生活、絕望、痛苦和悲傷——這個眼睛和耳朵在說“這必須變成其他東西。這必須有所改變,從而使它更加漂亮”。所以實際上,當你那樣看時,你並沒有直接與你所看的東西發生關係。
你理解這一點嗎?不是理解講話者正在給出的解釋,而是你在真正地觀察你的生活——你在真正地觀察你是如何看它——嗎?你在帶著意象、帶著結論看它,因而沒有直接接觸到它嗎?當你看著你每天的生存狀態——不是看某種理論上的生活,不是看某種抽象的“所有人類都是一體的,所有人都充滿了愛”的生活,以及諸如此類的荒唐事——當你觀察它時,你看到你是在用過去的知識看,你是在用所有的意象、傳統和人類積累的經驗——那些阻礙你真實地觀察——看。你必須意識到這個事實:要想真正觀察你的生活,你就必須重新看待它;也就是說,不要帶著任何譴責,不要帶著任何理想,不要帶著任何壓制或者改變的慾望去看它;只是去觀察。
你在這樣做嗎?你在把講話者當作一面鏡子,從那面鏡子中看你自己的生活嗎?從結論出發的觀察方式會阻礙你直接地——處於與它接觸的狀態——看它,你看到這一點了嗎?你在做這件事嗎?如果你現在不做,你之後也不會去做。如果你沒有在做這件事,那麼就不用費心去聽了。請看天空,看一棵樹,看光線的美,看帶著微妙曲線的雲彩。如果你不帶任何意象地去看,你就已經理解了你自己的生活。
當你作為一個觀察者來觀察你自己,觀察你的生活——把它作為某種被觀察對象的時候,在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就存在一種區分。這難道不是很簡單嗎?如果你作為一個與你的生活相分離的觀察者來看待你的生活,那麼就會有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的劃分。這種劃分就是一切衝突的本質,一切掙扎、痛苦、恐懼和絕望的本質。哪裡存在人類之間的劃分——民族之間的、宗教之間的、社會之間的——哪裡就必然會有衝突。這就是規律——這就是理性和邏輯。外在的劃分及其一切衝突,與內在的“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的劃分”是一樣的。
如果你不理解這一點,你就無法走得更遠,因為陷入衝突的心從來都不可能瞭解什麼是真理。因為陷入衝突的心是一顆備受折磨的心,是一顆扭曲和失真的心;而這樣的一顆心如何能自由地觀察美呢——地球的美,天空和樹木的美,一個小孩、一個優雅的女人或一個男人的美,極端敏感性及其所包含的所有內容的美?沒有對這個基本法則的瞭解——不是作為一個理想而是作為一個事實瞭解——你就會不可避免地面臨衝突。
同樣地,只要存在觀察者和被觀察的對象,你內心就必然會有衝突。而當你內心存在衝突時,你就會把那衝突投射到外部世界。現在,我們大多數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而我們不知道如何沒有觀察者地觀察、如何消解這種衝突,因此我們訴諸各種各樣的逃避方式、領袖、理想及所有那些毫無意義的東西。
現在,我們要親自去發現——不是從講話者這裡——是否可能結束這種作為觀察者和所觀之物的衝突。請注意,如果我們真的要更進一步,那麼這個問題就顯得很重要,因為我們要去探究什麼是愛、什麼是死亡、什麼是真理之美、什麼是冥想,以及完全安靜不動的心靈。而要了解終極事物,一個人必須從“結束衝突”開始,這種衝突存在於任何有著觀察者和所觀之物的地方。
那麼,這個把自己與所觀之物區分開來的觀察者是什麼?請注意,這不是一種哲學或一件智力上的事情——一件你可以討論、拒絕、同意或者不同意的事情——這是某種你必須親自去看的事,因此它是你的事,而不是講話者的。你看到,當你憤怒時,在憤怒的那一刻並沒有觀察者。在經歷任何事情的剎那,並沒有觀察者。請看一看。當你看著日落,那日落無邊無際,當時並不存在說“我在看日落”的觀察者。然而,一秒鐘之後觀察者就出現了。你很憤怒;在憤怒的那一刻,並沒有觀察者,也沒有體驗者;存在的只有那個憤怒的狀態。一秒鐘之後,觀察者出現了,他說“我不應該憤怒”,或者觀察者說“我憤怒是合情合理的”。分裂的開始發生在一秒鐘之後,而不是在憤怒的瞬間。
那麼,這是如何發生的呢?在經歷的時候,觀察者是完全不存在的。一秒鐘之後觀察者就出現了,這是如何發生的呢?是你在提出問題,不是我——不是這個講話者。請親自提出這個問題,然後你會找到答案。
你必須工作,因為這是你的生活。但是,如果你說“好吧,我從講話者那兒學到了某些東西”,那麼你絕對什麼也沒有學到——你只不過收集了幾句話而已,這幾句話拼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觀念。有條理的思想就是觀念,不過我們並不是在談論觀念,我們並不是在談論一種新的哲學。哲學意味著對日常生活中真理的愛,而不是某些哲學頭腦所發明的真理。
那麼,這種觀察者是如何出現的呢?當你看著一朵花,在你靠近仔細觀察它的時候,並沒有觀察者,存在的只有觀察。接著,你開始命名那朵花;然後你說:“我希望它能出現在我的花園裡或者我的房子裡。”這樣,你就已經開始建立關於那朵花的意象了。所以,意象製造者就是觀察者。請在你自己身上觀察它。所以,意象和意象製造者都是觀察者,而觀察者就是過去——這個作為觀察者的“我”就是過去。這個“我”是我所積累的知識——關於一個人經歷的疼痛、悲傷、痛苦、憤怒、絕望、孤獨、嫉妒和巨大的焦慮的知識——那全部都是“我”,即觀察者積累起來的知識,也就是過去。所以,當你觀察時,觀察者用過去的雙眼看那朵花。你不知道如何沒有觀察者地觀察,因而你引起了衝突。
所以,我們現在的問題就是,你能否去看——不僅看著這朵花,而且看著你的生活、你的痛苦、你的絕望和悲傷——而不給它命名,也不對自己說“我必須超越它,我必須壓制它”呢?請只是看它而不帶有觀察者。請在我們談論的時候去做這件事。換言之,讓我們以妒忌為例,它是大部分人都擁有的感覺。
你很清楚妒忌是什麼意思,不是嗎?你對它非常熟悉。妒忌就是比較,這個善於衡量的思想把你實際的樣子與應該的樣子或者你想要變成的樣子做比較。那麼,請只是觀察它。你妒忌你的鄰居,他有了一輛更大的車、一座更好的房子。當你忽然感到妒忌時,你已經拿自己和他做比較了,於是妒忌就產生了。你能否看著那種感覺,不要說它是對的或者錯的,不要給它命名,也不要說這是妒忌?沒有任何意象地看著它;這樣你就超越了它。請觀察你的妒忌而不給它命名,不與妒忌較勁——覺得你應該或者不應該妒忌,覺得你必須壓制它——不經歷這所有的掙扎。因為命名是過往記憶的運動,它會判斷或譴責。如果你能看著它而沒有命名的活動,那麼你就會看到你超越了它。
你一旦知道超越現狀是可能的,你就充滿了能量。一個不知道如何超越現狀、不知道如何處理它的人會害怕,會逃避。看到超越的無望,一個人會失去能量。如果你有一個問題並且能夠解決它,那麼你就會擁有能量。一個有著千種問題卻不知道如何處理的人會失去能量。所以,請以同樣的方式看你那醜陋、瑣碎、膚淺和極其暴力的生活——這些全部都是用來描述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的詞語,不只是性當中的暴力,還有與權力、地位和聲望糾纏在一起的暴力。現在,請用不會立即跳到意象的雙眼看著它。那就是你目前的生活。
看看你的生活,其中有你所謂的愛。什麼是愛呢?我們不是在討論“愛應該是什麼”的理論,我們要觀察我們所謂的愛。我不知道你愛什麼。我懷疑你是否真的愛任何東西。你知道愛意味著什麼嗎?愛是快樂嗎?愛是嫉妒嗎?一個野心勃勃的人能夠愛嗎?他也許與他的妻子同眠,是幾個小孩的父親。另外,也有這樣的人,他在政界或商界努力地成為重要人物;或者在宗教界想成為一個聖人,想變得無慾無求。這一切都是野心、侵略性和慾望的一部分。
一個爭強好勝的人能夠愛嗎?然而,你們都是求勝心切的,不是嗎?你想要一份更好的工作、一個更好的地位、一座更好的房子、更崇高的思想及關於你自己的更完美的形象。那是愛嗎?如果你正在施行著支配你的妻子、丈夫或者你的孩子這一切暴政,你能夠愛嗎?當你尋求權力時,可能會有愛嗎?
所以,否定了什麼不是愛,愛就出現了。你必須否定一切不是愛的東西。愛沒有野心,沒有競爭,也沒有侵略性和暴力,無論是在講話中、行動中,還是思想中。當你否定了不是愛的東西時,你就會知道什麼是愛。愛十分強烈,你會強有力地感受到它。愛不是快樂;因此一個人必須瞭解快樂,而不是打算愛上某人。
所以,當你看到你自己生活的樣子,其中沒有愛,沒有美,也沒有自由,你理應淚流滿面。你切實地看到了你的生活是多麼沉悶無趣。這種貧瘠的生活是你的文化和聖書的產物,它們說“不要望著天空,因為那裡有著美,而那種美可能會轉移到女人身上”,它們說“如果你要成為一名宗教人士,你就必須退出世界,拒絕世界”,它們說“這世界是一個幻象,所以要逃離它”。你的生活表明你已經逃離了它。
所以,如果你能觀察你自己的生活,你就會自己發現什麼是愛;其中存在巨大的激情——不是愛,是激情。“激情”一詞來源於悲傷,它的詞根的意思是悲傷。你知道受苦意味著什麼嗎?不是如何逃脫苦難,或者如何對待苦難,而是經受苦難,內心有著巨大的痛苦。當沒有逃離那種悲傷的運動時,從那種悲傷中就會產生出巨大的激情,激情就是慈悲。
此外,我們也必須弄清楚什麼是死亡——不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分鐘,不是在你不舒服、沒有意識、生病或者無法清晰觀察的時候。每個人都會經歷老年、疾病和死亡,所以請在你還年輕、精力充沛和有活力的時候就去弄清楚死亡意味著什麼。有機體確實會磨損,年老是自然之事。有機體可以持續更長時間,這取決於你過的生活是怎樣的;如果從你一出生直到死去,你的生活都是一個戰場,那麼你的身體很快就會損壞;通過精神緊張,心臟就會變得虛弱。這是一個確定的事實。
要在一個人充滿活力的時候,就去弄清楚死亡的意義和重要性,他必須沒有恐懼。我們大多數人都懼怕死亡——懼怕離開我們已知的事物,懼怕離開我們的家庭,懼怕離開我們累積的東西,懼怕拋開我們的知識、我們的書本和辦公室這一切我們所聚集的東西。由於不知道當你死去的時候會發生什麼,這個頭腦——也就是思想——說“肯定存在某種不一樣的生活,你的個人的生命肯定會以某種方式繼續下去”。
然後,你就有了整個信仰體系。你談到輪迴,但是你可曾看過下一世要轉生出來的是什麼?下一世會再生的是什麼呢?是你積累的所有知識,對嗎?你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活動,以及你做過的所有善良、邪惡或者醜陋的事情。因為你認為你現在的所作所為都會在來世產生作用。你們都相信最讓人懷有希望的東西,不是嗎?如果你真的相信它,那麼重要的就是你現在做什麼——你現在如何表現,你現在的行為是什麼——因為來世你要為此付出代價。也就是說你相信業力。所以,如果你真的困在這張信仰的網中,那麼你就必須完全注意你現在的生活:你做了什麼,你想了什麼,你如何對待他人。但是你並沒有如此深信不疑。那隻不過是一種安慰、一種逃避、一個毫無價值的詞。
去弄清楚死亡意味著什麼;這裡說的“死亡”不是指身體的死亡——那是無法避免的——而是對每一件已知之事——對你的家庭,對你的依附,對你積累起來的一切(已知:已知的快樂,已知的恐懼)——死去。每分鐘都對那一切死去,你就會明白死亡意味著什麼,由此心靈變得新鮮和年輕,從而純真;由此你明天就會重生,而不是在來世——明天就重生比將來才重生遠遠重要得多,由此你的心變得極其天真。
“天真”一詞意味著一顆不會受傷的心。你瞭解它的美嗎?一顆永遠都不會受傷的心是一顆天真的心。因此,曾經受過傷的心必須每天對傷害死去,以至於第二天早晨它就是新鮮和清晰的,沒有汙點和傷痕。那就是生活的方式。那不是一個理論;你要去活出它。
那是一顆沒有努力的心。我們已經瞭解到,當存在衝突,當存在觀察者和所觀之物時,努力是如何產生的。所以,從那種理解中你擁有了秩序,因為當你瞭解了什麼是混亂,秩序就會出現。你的生活是混亂的,但是當你從實際上——而不是從知識的角度——瞭解它時,從中就會產生秩序。那種秩序就是美德,那種秩序就是正直;它是一種鮮活的東西。虛榮的人試圖擁有謙卑。請看到這其中的矛盾:我是自負的,我試圖變得謙卑;在變得謙卑的企圖之中有著衝突。然而,如果我面對“我是自負的”這一事實,去了解它,然後超越它,那麼在沒有任何變得謙卑的企圖的情況下,謙卑就出現了。因此,我們必須徹底瞭解自己。我們必須要有秩序,它不是習慣,它不是通過練習產生的,它也不是對於某些美德的培養。當你在自己的生活中瞭解了無序時,美德就會像一朵良善之花那樣應運而生,從無序中產生出秩序。
在那之後,你才可以開始探究幾個世紀以來人類一直都在尋求的東西是什麼,去探問,去設法發現它。如果你沒有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奠定基礎,你就不可能瞭解它或者偶遇它。然後,我們才可以探問什麼是冥想——不是如何冥想,不是冥想需要哪些步驟,也不是冥想需要跟隨什麼體系和方法,因為所有的體系和方法都會使心靈變得機械呆板。如果我遵循某個特定的體系,無論它多麼精心地被你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偉大、最純潔的智性大師發明出來,那體系和方法都會使心靈機械化。一顆機械的心是最為僵死的心。而那就是當你詢問如何冥想時所尋求的。
在一年的練習結束時,你會擁有一顆遲鈍、愚蠢的心,一顆會逃避、會自我催眠的心。而那並不是冥想。冥想是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們會去看什麼不是冥想,這樣你就會知道什麼是冥想。通過看到它不是什麼,通過否定,你就會發現它是什麼。但是,如果你追求冥想是什麼,它就會把你帶進死衚衕。
我們說,冥想並不是練習任何體系。你知道這樣的人,他們坐下來,然後慢慢覺知他們自己的腳趾、身體和動作,他們不斷地重複練習。機器就可以做那些事。體系無法展露冥想這件不可思議之事的美和深度。冥想不是專注。當你專注或者試圖專注時,在那專注之中有著觀察者和所觀之物。其中觀察者會說“我必須專注,我必須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所以專注就變成了衝突。當你真的像學生那樣學習專心時,那種專心就變成了一種排斥的過程——建起一堵牆來對抗思想——那種過程是思想的另一個運動。專注不是冥想。冥想不是對瞭解你自己實際現狀的逃避。所以,必須要有完整的自我認識——不是關於高我、真我及所有這些毫無價值的東西,那些都是人類虛構出來的。事實本身才是真實的,虛構出來的東西不是。
因此,心靈通過否定,明白了“沒有體系,沒有方法,沒有專注”,這樣的心自然而然地變得十分安靜。在其中,不存在實現某種寂靜的觀察者。在那種寂靜中,心靈清空了過去的一切。除非你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這樣做,否則你不會瞭解它的奇妙、美和非凡。請不要僅僅重複講話者說的話。你重複的話,它就變成了宣傳,宣傳是一種謊言。
所以,當心靈有了完全的秩序、精確的秩序,並且那種秩序通過瞭解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混亂而自然而然地出現時,心靈就會變得格外安靜。這種安靜具有廣闊的空間:它不是一個小房間的安靜;它不是噪聲結束之後的安靜;它是和了解了生存的全部問題——生存、愛、死亡和生活,以及天空、樹木和人類的美——的心靈有關。你所有的宗教上師都拒絕了美,那就是為什麼你摧毀你周圍的樹木和大自然的原因。當你瞭解了這一切,那麼你就會知道在那種寂靜之中會發生什麼。沒有人能夠描述它。任何描述它的人並不知道它是什麼。它有待於你去發現。
你必須提出問題——不只是要求講話者,而且要求你自己,後者更為重要。問問自己你為什麼要相信,為什麼要追隨,為什麼要接受權威,為什麼腐敗、憤怒、嫉妒、殘忍和暴力。質疑這些並且找出答案;你無法通過問別人而找到答案。你看,你必須獨立,徹底地獨立,那並不意味著你會變得孤立;因為你是獨立的,所以你會知道純粹地活著意味著什麼。因此,你必須不斷地提出問題,並且你要求自己,不試圖找到一個答案,只是探問和觀察。請去探問並且觀察,而當你探問時,在你的自我詢問中必須要有關懷,必須要有慈悲,必須要有愛,不要讓問題把自己攪得疲憊不堪。
問 當你說,一個說自己知道的人其實並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什麼呢?你肯定不知道自己說了這句話吧?
克 讓我們繼續。我們說過,他,這個說他知道的人其實並不知道。你聽到這句話,於是說,“你在說什麼?你的意思是什麼?”所以,你必須弄清楚“知道”一詞意味著什麼。“知道”一詞涉及什麼呢?當你說你知道自己的妻子或者自己的丈夫時,你的意思是什麼?你知道她或者他嗎?還是,你知道的是自己擁有的關於她或者他的意象呢?你擁有的意象是過去。所以,“知道”的意思就是知道某些已經結束的東西——某些已經逝去的東西,某些你已經經歷過的東西——對嗎?當你說“我知道”時,你是在用過去的知識看待現在。
現在,我想要認識我自己,瞭解我自己。我自己是非常活躍的:它不是靜止的;它一直都在變化,加加減減;它在獲取、拋棄。有一天,我想要喜悅,我想要快樂;第二天我就充滿了恐懼。每件事都在我身上發生。現在,我想學習那一切。如果我對自己說,“我知道我是什麼”,那麼,我就不會學習瞭解,對嗎?我必須每次都像第一次學習瞭解自己那樣去面對它。我看著我自己,在看著我自己的過程中,我發現我是醜陋的或極其敏感的,或者這樣或那樣。在觀察並且詮釋我正在看的東西時,它就變成了知識,然後下一次我就會用那種知識來看我自己。因此,我看到的東西不會是新鮮的;我會用已知的雙眼來看。所以,要學習瞭解自己,我們必須每次都放下已知的自己,以至於我一直都在學習瞭解;每次我都是在重新瞭解自己。
因此,說自己知道的人其實並不知道。說“我已經體驗到了上帝。我知道涅意味著什麼”和說“我知道去站臺的路,因為站臺是一個固定的地點”是一樣的。去往“站臺”的路有很多,每條路上都有許多上師,他們都說“我知道,我體驗過”。這意味著什麼?他們知道了某些東西,然後他們緊抓著已經經歷過的、死去的東西。沒有哪條道路可以通往真理,因為真理是鮮活的;它不是一個固定的、靜止的和僵死的東西。就像你一樣。你是什麼?你是靜止的嗎?你不是每天都會變得更差或者更好嗎?所以,我永遠都不能說“我知道你”,那是最愚蠢的話。當我說“我知道你”時,它是一種安慰、一種安全感,讓我自以為我知道你。
請務必去觀察那個事實;不要被你的問題困擾。當你徹底瞭解了這個問題,你就已經瞭解瞭如此多的東西。所以,不要相信任何說他知道的人,任何說他會引導你實現涅的人,任何說如果你做這些事你就會實現的人。不要與這樣的人有任何關係。他們都是毫無生機的人,因為他們只是伴隨著他們不知道的東西生活在過去。開悟、真理是一種無時間的狀態,你無法通過時間發現它。而知識就是時間。所以,如我們說過的,每天都讓你所擁有的一切知識死去,然後在第二天早晨重獲新生。這樣的一顆心永遠都不會說“我知道”,因為它一直都在綻放,它始終都在更新。
問 你不想讓我們讀《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或者偉大的史詩。它們有什麼錯嗎?你為什麼如此敵視我們偉大的聖人?(笑聲)
克 首先,我不認識你們偉大的聖人。我也不想知道他們。我不明白知道他們有何意義。我想了解我自己,而不是他們。他們很有可能侷限於他們的文化、社會和他們生於其中的宗教。在印度,一個基督教聖人不會被接受為聖人。你的聖人侷限於他們所身處的文化。我們不是敵視他們,我們只是在陳述事實。他們是飽受折磨的人,有著他們的戒律。他們分離自己,或者驚人地忠實於神,不管“神”一詞就他們自己的視野、就他們自己的觀念、就他們自己的文化——文化使得他們信仰神——來說意味著什麼。如果他們生在蘇聯,他們不會信仰神。那裡不會有聖人;他們會成為馬克思主義者,他們會成為了不起的官僚。而他們在未來或許也會成為偉大的聖人。(笑)
你看,先生,我並不讀《摩訶婆羅多》《羅摩衍那》《薄伽梵歌》及所有其他這類的書。你為什麼閱讀它們?你是為了文學、為了語言之美而讀的嗎?還是說,你把它們當作極其神聖之物來讀,認為通過閱讀你會到達涅、天堂或者無論什麼?你把它們作為供人逃避的文學來讀嗎?
問 ……(聽不見的聲音)
克 好的,先生。這位先生說聖雄甘地和最偉大的人都讀過《薄伽梵歌》等書。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因為他們讀過《薄伽梵歌》而稱他們是偉人。你說他們是偉人是因為他們符合你的模式,對嗎?他們適合於你們的文化。
問 不!是因為他們對人類的愛。
克 好吧。因為他們對人類的愛。他們愛人類,因而你愛他們?這意味著你愛人類嗎?不,先生,誠實面對這一切。(笑聲)先生,如果你想把這次集會變成一場娛樂及僅僅是一場辯論會,那麼講話者會離開。我們要問的是,你為什麼讀這些書。如果你閱讀你自己這本書,那將比閱讀任何其他書重要得多,因為你的書,這本書就是你,它包含了整個人類——它包含了我們經歷過的所有痛苦:不幸、情愛、疼痛、苦難和焦慮。你身上就有這樣一本書,而你卻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閱讀別人的書上面。你稱那為對人類的愛,你說那些人是偉大的,因為他們符合你特定文化的模式。
問 性在這個世界上引起抱怨的原因是什麼——儘管事實是性是人類最大的能量?
克 好,讓我們來看看這個問題。你注意到遍佈全世界——也在你自己的生活中——性如何變得極其重要嗎?你注意到這一點了嗎?你們都出奇地安靜。談及《羅摩衍那》和《薄伽梵歌》,你們都會熱情高漲。談到你們的日常生活,那股勁頭就消退了。為什麼性——這種行為,這種快樂——在每個人的生活中會變成這樣一個巨大的問題?在西方,他們把它公開化;在印度,你們都把它隱藏起來,對它感到羞恥;當你談到性的時候,你低下了頭。看看你們的臉。事情是如此明顯。(笑聲)你感到害怕,你感到緊張、尷尬、害羞和內疚:這一切都說明它已經在你的生活中變得極其重要。為什麼?我會展示給你看為什麼。不要接受我說的話,也不要不同意。去觀察它。
在智力方面你沒有能量,因為你重複別人說過的。你是理論和推測的囚徒,因而沒有能力去推理——用邏輯的、健康的思維去觀察。你有機械的頭腦。你去學校,在那裡死記硬背事實,然後複述事實,那就是全部。從智性上來說,你並沒有覺察;你的思維不是敏捷和清晰的。因此,你的智性能量幾乎是零,因為從智性上來說,你是機械呆板的機器。難道不是嗎?請面對它,看著它。
一個問“閱讀《羅摩衍那》或者《薄伽梵歌》有什麼錯誤”的人顯露了你擁有什麼樣的思維——機械的,重複別人說過的話。而你的生活——日復一日地去辦公室長達四十年之久——是一種機械式的生活,不管這種生活是總理、政客或上師的,還是你自己的,它都是一種機械式的生活。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除此之外,你的行為、你所有的習慣都變得如此機械重複以至於沒有智性上的自由。自由意味著能量、活力和熱情。當你能夠看到思想的整個結構並且超越它時,那就會帶給你巨大的能量。而你完全拒絕那樣做,因為你接受權威——不只是教授的權威,還有你的精神領袖的權威。當他們成為你的領袖時,他們就不再具有宗教精神了。所以在智性上,你並不自由。而在情感上,你是多愁善感的——五體投地地獻身於某個神明或某個人——那不是激勵,那不會給予你能量,因為其中有著恐懼。只有當你徹底失去你自己,當你自己完全缺席的時候,能量才會產生。
當你做愛時,那種情況會發生。在一瞬間,一切都結束了,你享受其中的快樂。然後,思想把它撿起來,形成了意象,想要更多的快樂——重複。因此性變成了你生命中最不尋常的重要因素,因為除此之外你沒有別的了。你沒有大腦的能力,你是困惑、悲慘和不幸的人。你沒有熱情;在智力方面你沒有激情去獨立,去清楚地看和堅持下去。你擔驚受怕。你剩下的還有什麼呢?只有性。而你們所有的宗教都說:“不要有性行為。”所以,你與性做鬥爭。某些可憐、神經過敏的人說,要想找到上帝,你一定不能有性生活;而你充滿了性慾,卻試圖變得無慾,這樣你就陷入了一場與自己的戰爭。你越掙扎,性就變得越重要。
所以,你看到你自己的生活的實際模樣。你沒有愛而只有快樂。而當你擁有快樂時,你會害怕失去它。因此你從來都不是自由的,雖然你可能寫了幾本有關自由的書。所以,當你不是從智力上而是在你的日常生活中瞭解了這一切時,你看到通過宗教——通過你的《摩訶婆羅多》《薄伽梵歌》和上師——你都把人類降低成了什麼;你看到你已經把自己降低成了機械、不幸和卑劣渺小的實體,扭曲並痛苦著;而帶著這顆渺小的心,你卻想要捕捉那廣袤無垠、超越時間的真理空間。
第八章 能夠發生一場內在的、因而也是外在的革命嗎?
你可以相當容易地觀察一棵樹而沒有意象、沒有言語、沒有思想。當你觀察那棵樹而整個思想機制都沒有發生運作時,你和這樹之間的空間——即時間——就消失了。這並不意味著你變成了樹或者你把自己和樹等同起來。
首先,我想說的是,“親自弄清楚什麼是學習”有多麼重要,因為顯然你們所有人來這裡就是為了學習別人所說的東西。要想弄清楚,一個人顯然必須傾聽。而傾聽是最難做到的事情之一;它是一門藝術,因為我們大多數人都有自己的看法、結論和觀點,有自以為是的信仰和主張,有我們自己特定的瑣碎經驗,還有我們的知識,這些顯然會阻礙我們真正地傾聽另一個人說話。所有這些看法和判斷都會湧上心頭,阻礙傾聽的行動。
你能否沒有任何結論、沒有任何比較和判斷地傾聽,就像你聽音樂或者聽某些你覺得自己真正喜愛的東西一樣傾聽?這樣,你就不僅是用你的頭腦和你的智力在聽,而且投入了你的心;不是多愁善感地——這是相當糟糕的——也不是情緒化地,而是仔細地、客觀地、理智地用心傾聽,以便發現真相。你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你有你自己的經驗、你自己的結論,以及你自己的知識。請至少在這一刻,把它們全部放置於一旁。那樣做相當困難,因為你依靠準則和語言文字而生活,你依靠推測性的假定生活;但是當一個人試圖弄清楚並且真的非常認真地探究這整個生存的問題時,顯然他必須把所有投射出來的獨特的小個性、氣質、結論和準則放置於一旁。否則,顯而易見,他就無法一起研究和學習。
而我們要一起學習,因為歸根結底,“溝通”一詞意味著擁有某些共同點,我們可以圍繞著這些共同點通力協作,我們可以一起探討它,一起來分享、創造和了解。那就是溝通的真正含義:擁有某些共同點,我們可以一起思考它,一起了解它。這並不意味著講話者在那兒解釋而你只是聽著,而是我們要一起來瞭解“什麼是真相”“什麼是生活”,以及有關我們日常活動的複雜問題。我們要去探究那一切。
真正地去探究,去一起學習意味著沒有權威。雖然講話者坐在講臺上,但是他沒有任何權威。他坐在講臺上僅僅是為了便利而已,那並沒有給予他任何權威。請讓我們非常清楚地瞭解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們是在一起研究,一起學習。“一起”的含義無疑是我們彼此必須嚴肅認真,我們彼此必須處於同一層次,有著同樣的熱情,有著同樣的激情;否則,我們就不會遇見對方。
如果你對某個問題深感興趣,而另一個人卻不是這樣,那麼你們之間根本就不會有溝通。存在語言上的理解,但是語言上的解釋永遠都不是事實本身;所以,描述永遠都不是被描述的事物。而由於我們要一起去發現真相,所以我們必須嚴肅認真;因為這不是娛樂活動,這不是某種你可以通過爭論——通過用一種看法反對另一種看法——來進行辯論的事情。看法沒有任何價值。有價值、有意義的是實際地去觀察現狀,不只是從外在,而且從內在,去看看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因此,沒有解釋,也沒有結論,而只有觀察。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觀察,觀察在外面世界和內心正在實際發生的事情。
當你實際地覺察到現狀時,你就能對它做點兒什麼,但是如果你用一系列的結論,一連串的看法、判斷和準則來觀察,你就永遠都不會瞭解現狀。這很好理解,難道不是嗎?如果你作為一個印度教徒、穆斯林或者基督教徒來觀察世界,那麼顯然你就無法清晰地看。而我們不得不非常清楚、客觀和理智地觀看。如果我們可以非常清楚地觀察,那種觀察本身就是一種紀律的形式。我們並不是在傳統的意義上使用紀律一詞。這個詞的真正含義是“學習”。這個詞的詞根意味著“學習”——不是服從,不是控制,也不是壓制,而是學習並且非常清楚地看到內在及外在正在發生的事情,看到這是一種統一的運動,而不是分開的運動;把它作為一個整體而不是分開的來看。
外在的整個世界實際上正在發生什麼呢?實際上發生的是什麼?不是關於正在發生之事的解釋、說明或者起因,而是實際上正在發生什麼。如果讓一個精神病患者來安排世界的事務,他會把它弄得糟糕至極。這是一個簡單的、顯而易見的事實。社會、經濟和文化都在瓦解。政治家們並沒有能力解決問題,正相反,他們製造了更多的問題。國家被分成富裕社會和所謂的不發達國家。世界上有著貧窮、戰爭和各種衝突。不存在什麼社會道德——被視為社會道德的東西是不道德的。每一個有自己的信仰、儀式和教條的宗教組織,實際上都在分離人類;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到這一點。如果你是一個印度教徒,而我是一個穆斯林,我們必然會彼此對立。我們可以忍受對方几天,但是就根本上和內在而言,我們是互相對立的。所以,哪裡有劃分,哪裡就必然會有衝突——不只是外在的,還有內在的衝突。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這個不幸的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技術的急速發展、社會變革及性解放等一切。而從內在來看,我們是一個多重矛盾的聚合體。
拜託,如我說過的,請務必觀察你自己;請觀察你自己,而不是觀察講話者說的這些話。請把傾聽講話者說話當作一種觀察你自己的方式。看著你自己,就像你在鏡子裡看著自己那樣;觀察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而不是你想要的樣子。你會看到自己有著巨大的困惑、矛盾和衝突,有著大量的悲傷,並且在意識形態上和感官上有著對快樂的追求,難道不是嗎?存在悲傷、困惑和衝突,以及偶爾閃現的喜悅,等等。那就是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所以,我們的問題就是,這一切能夠徹底地改變嗎?能否發生一場內在進而外在的革命呢?因為我們無法繼續我們的舊有習慣、古老傳統和陳舊的思維方式了。我們的思想結構本身必須發生改變,正是我們的腦細胞本身必須經歷一場轉變,以便帶來秩序——不僅在我們內心,而且在外在。這就是我們——你和講話者——要一起分享、一起學習的內容。
思想經由時間組合在了一起:經由一個又一個世紀、幾千年進化的腦細胞已經獲得了許許多多的知識和經驗,它已經聚集了大量的科學和客觀知識。作為時間的產物的腦細胞已經製造了這個畸形的世界——這個有著戰爭、不公和貧困,有著駭人聽聞的不幸,人與人之間有著人種、文化和宗教差別的世界。這一切都是由智力和思想製造出來的,而任何由思想重建的事物依舊在相同的領域之內。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到了這一點。
思想出於經濟、社會、文化、語言和意識形態方面的原因而製造了這種人類之間的分裂。這不是很複雜,它很好理解。正因為它的簡單,所以你會無視它,但是如果你觀察,你就會親自非常清楚地看到,智力在內在和外在兩個方面,用它所有客觀和抽象、狡猾的理由帶來了這種境況、這種狀態。你受困於自己和其他人的思考方式。你受制於過去,你沿著那些線索進行思考。那種相同的思想本身試圖找到脫離這種混亂的方法,但是那種混亂就是思想製造出來的。這並不是講話者說的,它是你親自發現的。
你是在帶著激情傾聽從而去發現嗎?因為我們必須改變。我們不能繼續像現在這樣了:我們懶惰、滿足於瑣碎的事情,我們接受特定的教義作為真理,並且信仰某種我們一無所知的事情,我們還追隨某個人——各種有著他們自己的集中營的上師——希望他們可以引導我們獲得覺悟。這種狀況是極其嚴重的。
這一切都是思想製造出來的,而思想是記憶的反應。如果你沒有記憶,你就無法思考。記憶就是知識——聚集起來的經驗——因而思想是過去的反應。這很明顯。但是,我們試圖根據過去,也就是思想,來解決巨大複雜的人際關係之間的問題。——我們是在一起研究嗎?——只有嚴肅認真的人才是活著的,只有嚴肅認真的人才能完全瞭解這件事的整個意義,而不是某些僅僅偶爾幾天感興趣、然後就停止討論的人。我們關心的是改變我們的日常生活,而不是用一個信仰代替另一個信仰。我們必須否定思想拼湊起來的一切,否則,我們無法發現一個新的維度。——我們是在一起探究嗎?——請不要同意。這並不是一個同意或者不同意的問題;這是一個有關覺察的問題——去實際地看到正在發生的事情。
所以,思想已經製造了文化、宗教、信仰或者無論什麼你想要的東西。思想是記憶——也就是知識——的反應,正是思想在世界上製造瞭如此嚴重的混亂、不幸和悲傷。承載記憶的腦細胞本身怎樣才能經歷一場徹底的突變呢?知識是必要的,否則,你無法回家、寫信、說英語和互相瞭解。為了運作,科學知識和技術知識都是不可或缺的。我們知道這一點。如果你想用意大利語溝通,你就必須學習意大利語,你要研究單詞和動詞的意思,要研究怎樣把句子組合起來,還要積累有關意大利語的知識。為了用意大利語溝通,你必須擁有相關知識,這又是思想的產物,思想培養起這種語言的記憶,然後說出那種語言。
你也可以看到,思想通過宗教的荒謬言行、通過民族主義、通過語言和文化方面的不同製造了人類之間的劃分。它在你和另一個人之間,在你和你的妻子之間,在你和你的孩子之間製造了劃分。思想進行了劃分,然而思想也帶來了非凡的技術知識——你必須擁有這種知識。你看出其中的問題了嗎?思想帶來了巨大的混亂、不幸和戰爭,同時思想也帶來了非凡的知識。所以,正是思想的運作方面存在著衝突;思想在心理上及外在進行劃分和孤立。思想聚集了非凡的知識,並且它用那知識來維持人與人之間的分離狀態。
問題在於,思想是否能夠停止製造分別——儘管它必須在知識的領域內運作。真正地、本質地、根本上地停止製造分裂,那就是問題。思想是陳舊的,因為記憶是昨天的。思想永遠都不是自由的,因為它只能在知識的領域內運作。思想是記憶的反應,而那記憶內置於腦細胞的結構之中。有沒有一種覺察——不是某種途徑,不是某個體系,也不是某種方法;那些全部都是機械和荒謬的,它們沒有任何幫助——在其中,看到即行動?
我們在一起探究嗎?請不要同意得太快,那是幼稚的表現。你瞧,你不習慣研究,你不習慣觀察自己。你習慣於閱讀和重複其他人說的話。你知道,如果對於不是你自己發現的東西,你從未說過一個字的話,那會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決不說你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意味著拋開你所有的古魯,你所有的聖書、宗教書籍和理論,以及哲學家們說過的內容。當然,你將不得不保留科學和技術方面的書籍,但是僅限那些而已。如果你絕不說你不理解的東西——你沒有親自發現的東西——那麼你將看到你的心靈的整個活動都會經歷一場巨大的變化。目前,我們都是二手人類或者第十三手人類,而我們正在試圖找出一種真正不受時間影響的生活方式。
思想是時間。時間意味著“把事物組合在一起”。從這裡到達那裡的過程需要時間,因為你必須包含空間。思想根據時間進行思考,把人生看成一個從這裡到達那裡的過程。現在,我們要尋找一種生活方式,其中根本不存在時間——除了年代順序上的時間。因為,我們關心的是轉變,是腦細胞結構本身的變革與整體突變。否則,你就無法帶來一種新的文化、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你也無法全然地活在一個不同的維度。所以,我們不要問“如何”——“如何”一詞並不正確——而是問有沒有一種覺察的行動,其中思想不會參與進來,除了技術方面的思想以外。
請看,一個人生活在相同的老舊模式之中,生活在這廣闊無垠的生活的小角落裡,而在那角落之中有著驚人的劃分。正是那種角落製造了劃分,對嗎?而我們就是生活在那種狀態之中。一個人不是通過書本、報紙或者其他人說的話觀察到這一點,而是從實際上觀察到這一事實,他問:“這種情況能夠得到徹底轉變嗎?”我們依據時間來思考改變:“明天我會有所改變。”
我們受困於“成為”這個詞——我過去怎樣,我現在怎樣,我應該怎樣。“成為”這一動詞就是時間。而如果一個人是嚴肅認真和喜愛思考的,如果他深入探詢,他就會看到時間似乎不會帶來徹底的轉變。明天,我將會是自己過去的樣子,經過修改,稍有不同,但它和過去是相同的運動。那是一種在時間中的過程,因而在其中沒有突變,也沒有轉化。突變能否從會有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一種完全不同的文化、一種完全不同的創造的地方開始發生呢?能同時有覺察和行動嗎?不是覺察,隨後再行動——那隻不過是思想的運作。
我在我自己——你自己——身上看到大量的痛苦,許許多多的混亂、野心、憤怒、殘忍行為和暴力。人類拼湊起來的一切都在我的內心,也在你的內心——性快感,意識形態上的享樂,恐懼,痛苦,競爭欲和侵略行為。你知道那一切;那就是你實際的樣子——我們實際的樣子。那種狀態能夠即刻得到轉變嗎?我們認為,通過時間存在某種帶來徹底轉變的途徑:慢慢地,我會進化;慢慢地,我會克服我的憤怒。那意味著時間。而一個人看到,時間根本不會帶來改變。它可能修改,但是它不會從根本上帶來改變。因為你覺察到自己實際的樣子,並且說“我會變成那樣,我應該那樣”——在現狀和“應該怎樣”之間存在一種間隔,那種間隔就是空間和時間。當你從現狀運動到“應該怎樣”時,會有其他因素加入進來,因此你永遠都不會到達“應該怎樣”。
我是暴力的,於是我對自己說,我必須摒棄暴力。“應該摒棄暴力”隱含著時間,難道不是嗎?“我在一週內會變得不暴力”——那涉及時間,而在現在和下週之間,我在播下暴力的種子;因此,我並沒有停止暴力。因此,我問自己,是否存在一種覺察,它不受時間影響,因而是即刻的行動?是否有一種對暴力的覺察,它可以結束那種暴力——不是在一週之內,而是立即結束?也就是說,我想看看暴力能否即刻而不是慢慢地結束,因為當我說“慢慢地”時,暴力就永遠都不會結束。你看到這一點了嗎?
因此,“覺察以至於那種覺察本身就是行動”這件事情可能嗎?那麼,是什麼阻礙了那種覺察呢?覺察就是行動,正如當你看見一條蛇,你會立刻採取行動。你不會說:“我下週再行動。”你會立即反應,因為那裡有危險。然而,是什麼阻礙心靈——由此也阻礙了頭腦——進行這種即刻的覺察行動呢?
讓我們稍微談談這一點。你認為是什麼阻礙了它呢?你為什麼沒有看到時間是一種障礙呢?時間不會帶來自由,因為時間就是思想,對吧?時間橫向或縱向地把事情組合在一起,它不會從一種不同的維度帶來一種不同的對於生活的覺察。
所以,是什麼阻礙了覺察呢?你為什麼沒有清楚地觀察並且即刻行動呢?你為什麼沒有看到擁有不同信仰的人的心理區分會製造巨大的衝突呢?你看到了那個事實,難道沒有看到嗎?你是如何看到它的,從語言上,還是把它當作一個實際的關於危險的事實看到呢?你看到“只要你是一個印度教徒、一個穆斯林,那一事實必然會導致分裂,而那種分裂就是衝突”了嗎?在智力上,我承認那一點;在智力上,我說事實正是如此。但是,我就止於此了;行動並沒有從中產生。
我沒有徹底不去做一個擁有所有傳統、所有制約和文化的印度教徒。那種事情沒有停止,是因為我在用智力傾聽詞句而沒有覺察危險。你覺察到危險就會馬上行動,你為什麼沒有以相同的方式來覺察那個事實呢?你為什麼沒有做到?你知道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黑人對抗白人,共產主義者對抗資本主義者,工人對抗其他人,還有天主教徒對抗新教徒,儘管這兩者都崇拜他們稱之為耶穌基督的神。世界上有著語言、民族和文化分裂。世界上有著衝突,因為衝突,我們有著內在和外在的戰爭。
一個真正嚴肅認真的人想要找到一種生活方式,其中沒有絲毫衝突——在他存在的根源沒有任何衝突。他不得不親自去發現——不是從智力上,也不是從語言上,而是從實際上發現——是否存在某種不屬於時間的行動。
那麼,當講話者在深入探究時,請不要追隨他,因為那樣你就變成了他的愚蠢信徒。當我們一起探究時,你是在共享這件事。當講話者深入這個問題並進行解釋時,不要被詞句和解釋困住,因為解釋並不是被解釋之物。你也許十分飢渴,而如果我告訴你那裡有多麼可口的食物,這並不會讓你感到滿足,你必須共享它、食用它。
我們會從非常客觀的層面開始探究。你能否不帶意象地去看任何東西——看著一棵樹而沒有意象,沒有知識,也沒有介於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並且說“那是一棵杧果樹”的思想——呢?你能夠僅僅只是觀察嗎?你曾經那樣做過嗎?也就是說,你曾經觀察而沒有言語表達嗎?言語表達就是思維的過程。你能否不帶意象地觀察一棵樹、你的鄰居、你的妻子、你的男朋友或女朋友?你不能,是嗎?你能夠那樣觀察你的妻子(這比觀察一棵樹稍微困難一點兒)嗎?
你可以相當容易地觀察一棵樹而沒有意象、沒有言語、沒有思想。當你觀察那棵樹而整個思想機制都沒有發生運作時,你和這樹之間的空間——即時間——就消失了。這並不意味著你變成了樹或者你把自己和樹等同起來。你完整地——不是部分地——看到了這棵樹,那時,存在的就只有樹,而沒有觀察者。你明白這一點嗎?你從來都沒有這樣做過。請那樣去做——不是努力去做,而是去做——觀察花朵、雲彩、飛鳥、水面上的光和樹葉間的微風的運動;只是觀察它而沒有任何意象。這樣,你就會看到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有著某種從未存在過的關係,因為那時觀察者完全結束了。讓我們暫時就談到這裡。
那麼,請不帶著意象觀察你的妻子或你的朋友。你知道這有多麼困難嗎?你擁有關於你的妻子、你的丈夫或某人的意象。那種意象被通過時間建立了起來。你和你的妻子有過性生活;她對你嘮嘮叨叨;你欺負過她——你知道所有發生在這可怕的家庭生活中的事情。經年累月,你建立起關於她的意象,而她也建立起關於你的意象,並且你們通過這些意象來看對方,不是嗎?——為了改變,你務必要誠實;你是如此害怕誠實。——你擁有某種意象。現在,那種意象將人們分隔開——那種意象進行劃分:如果我擁有關於我妻子的意象,而她也擁有關於我的意象,顯而易見意象必然會將我們分開。
那麼,這種意象——作為印度教徒、穆斯林或其他一個人建立的關於自己的意象,以及一個人建立的關於另一個人的意象——要如何結束呢?如果那種意象消失了,那麼就會存在一種完全不同的關係。那種意象就是過去——意象就是記憶;記憶就是數年來存儲在腦細胞裡的各種痕跡,即腦細胞的制約——並且那種意象留存下來。那麼,那意象能結束——不是假以時日,不是循序漸進,而是立即結束——嗎?要回答這個問題,一個人不得不探究製造意象的機制是什麼。
你也在努力中,還是僅僅從講話者身上學習呢?不要從講話者這裡學習,因為他沒有什麼能教你的。他絕對沒什麼可教你的,因為他不接受老師和弟子的位置。那會滋生權威,而哪裡有權威,哪裡就會有劃分——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人。所以,你不是在從我——這個講話者——身上學習;你是在通過觀察你自己——通過觀察——學習;因此,你自由地學習。對於學習來說,自由是絕對必要的,但是如果你僅僅追隨和接受權威,不管是其他人的還是這個講話者的權威,尤其是這個講話者的權威,那麼你就迷失了——就像你現在迷失的這樣。
所以,請從觀察中學習。你在觀察你擁有的關於別人的意象、你擁有的關於自己的意象,你是一個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新教徒或嬉皮士,等等。你在自己的內心看到那種意象。現在,你告訴自己:“我知道那意象是如何形成的了,因為我被作為一個基督教徒、印度教徒或穆斯林撫養長大。我受到了制約,而那意象保留了下來,並且那意象劃分了人類。哪裡有劃分,哪裡就必然會有外在和內在的衝突。”這樣,你就是在從你自己的觀察中學習。
你問你自己:“這種意象能夠結束嗎?”當你提出那個問題時,你也是在探問建立這意象的機制的問題。我們要一起學習,以便發現這個機制是什麼。因此,你並不是從講話者這裡學習;意象是你的,你在問自己——我並沒有問你——意象是否能夠結束,並且不是通過時間結束,因為這意象就是通過時間拼湊起來的。時間就是思想;思想孕育了意象:“我受到了侮辱,我曾經被責怪,我必須去支配。”是思想孕育了這些意象。
那麼,製造意象的機制是什麼呢?請只是觀察它,不要試圖進行解釋,也不要對此採取行動。請只是觀察講話者正在說的事情;去傾聽,並且在你自己身上觀察“觀察”和感知的行動。你跟我說我是一個傻瓜。在記憶中,在腦細胞中,這個詞及它的聯想是根深蒂固的。“傻瓜”一詞有著它的聯想,那種聯想就是記憶,就是陳舊的大腦。陳舊的大腦說:“你是另一個傻瓜。”當你稱我為傻瓜,而我說你也是傻瓜——這就是老舊記憶的反應。現在,當妻子或丈夫不停地嘮叨,當在嘮叨的時候不存在注意,機制就會運作。當在嘮叨的時候存在注意,機制就不會運作——你稱我為白痴,而如果那時我是全然警覺的,那麼這機制就沒有行動的燃料。你看到這一點了嗎?
在漫不經心的時候,當沒有注意時,機制就在運作中了。在注意的時候,你可以說自己喜歡什麼,但是這機制卻不會運作。你可以親自看到這一點。當你宣稱自己是一個印度教徒時,如果你是全然警覺的,那麼你會看到,當你宣稱自己是印度教徒時,就包含了它所有的意義、含義:劃分、衝突、戰爭和分離。你會看到那一切,而那種覺察只有當你全然注意時才會發生。在那一刻,印度教的機制,也就是制約,就結束了。明白了嗎?你通過觀察你自己學到這一點了嗎?
然後,下一個問題出現了:心靈怎樣才能一直保持如此關注呢?——對嗎?——那就是你要問的問題嗎?你看到,在注意的時刻,所有的制約都消失了,所有的意象製造都結束了。只有當你漫不經心的時候,這整件事情才會開始上演——你是一個印度教徒、穆斯林、基督教徒或其他信仰的信徒,以及所有那些荒唐之事。
所以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這種注意能夠持續下去嗎?它的意思是,這種注意能夠延續嗎?請仔細地瞭解這個問題。這種注意能夠一直延續下去嗎,這意味著,這種注意能夠持久嗎?這個問題涉及時間,難道不是嗎?請看這一點。因此,你是在提出一個錯誤的問題。當你問“這種注意能夠持久嗎?我能一直保持這種注意的狀態嗎?告訴我怎樣讓這種注意一直持續下去,方法是什麼?維持這關注的體系是什麼”,你是在招致時間。因此,時間就是“不注意”。當你全然關注時,不存在時間。
當有著這種注意,而你覺察到了,也行動過了,那麼就請忘掉它,事情已經結束了。不要說:“我必須隨身帶著它。”在那種注意的時刻,你已經看到和行動了——覺察就是行動——但是思想說:“多麼不同尋常啊!當我看到一種沒有所有這些衝突的行動方式時,我希望自己能夠一直延續那種注意的狀態。”所以,思想想要培養注意力。任何形式的培養都隱含著時間,對嗎?所以,注意力無法通過時間培養。因此,去覺察,去行動,並且就此結束;忘掉它,重新開始;以至於心靈、腦細胞每次都是新鮮的,沒有揹負昨日的感覺。
那時心靈就始終都是新鮮、年輕和天真的,沒有揹負所有昨日的重擔。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受傷的——我們被擊垮了,我們是殘廢的,我們倍受折磨——我們的大腦裡存有傷疤,而我們通過這些傷疤來努力尋找某種沒有傷害的心靈狀態。一顆天真的心意味著一個永遠都不會把傷害延續到第二天的心靈。因此,不存在寬恕或者回憶。
第九章 什麼是愛?什麼是死亡?
請只是聆聽,不要同意或者不同意。
我認為我們應該探究,當環境、社會和文化如此腐敗、如此破碎時,人類改變自身有多麼重要。我們看到改變環境——環境就是社會、宗教和文化,等等——的必要性。整個社會結構、社區和我們周圍的世界能否被個體——一個人——改變呢?當週圍有著如此多的混亂、如此多的不幸,如此困惑、如此瘋狂時,一個個體——一個人——改變他自己又有什麼意義?我認為我們可以更妥當地使用“個體”這個詞:我認為那個問題是錯誤的,因為那個人是他生活於其中的文化的產物,是他建立了這種文化、這種社會和環境;在改變個人的過程中,他就是在改變他的環境,因為他就是世界,他周圍的世界就是他自己。在他自己和世界之間不存在區分。
我認為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非常清楚地瞭解,不存在個體和團體的劃分。“個體”一詞意味著一個本身是不可分割的——不是分裂的,不是可分的——實體。而大多數人都是可分的、破碎的,導致這種情況的部分原因是他們所處的社會和文化。
人類——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是我們生活於其中的環境的產物。我認為了解這一點很重要。我認為那是相當清楚明白的。所以,人類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人類。我們也許在邏輯上和智力上把它作為一種觀念、作為一個理性的東西來接受,但是僅此而已,因為我們似乎沒有能力真正地根據那個事實行動。
可以的話,我們要去討論人類內在的,由此也就是世界上的衝突,他內心的及他與世界的關係中的衝突。存在不同的分裂因素之間的衝突——組成一個人的每一個碎片都與其他碎片相對立。人類的心靈有可能完全擺脫所有衝突嗎?因為只有那時他才有可能知道愛意味著什麼,而且只有那時,我們或許才可以充分理解死亡的完整意義和“什麼是生活”。
所以,首先我們有必要了解衝突對人類的心靈所產生的影響。拜託,正如我們前幾天說過的,我們是在一起分享這個共同的問題。這是我們的問題;你和講話者要一起來共享“心靈能否結束它的衝突”這一問題。當我們共享時,共享意味著參與,不只是聽幾套概念或說法,而是真正地一起分享、一起研究和探索。因此,你必須對此抱有巨大的興趣,因為它是你的問題。而如果你不關心它,那麼就只能說明你有非常嚴重的問題,就像房子著火了,而你卻看著它什麼也不做。
全世界的人都陷入了衝突,陷入了與他們自己、與他們的友鄰、與世界、與他們就是其中一部分的環境的交戰之中。我們將永遠都無法與自己、進而與社會和平共處,直到我們理解這一點並且親自發現是否有可能完全結束衝突。只有一顆全然平靜——不是睡著了,不是被自己催眠進入自以為是的平靜中,而是實實在在地活在平靜之中——的心,才能發現什麼是真理、活著意味著什麼、死亡意味著什麼,以及愛的深度和廣度。
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識到你自己的內心是如何分裂和破碎的,這是一個事實。你是一個商人,你也是一名家長,這兩者互相對立;你是一個藝術家,與此同時,作為一個人你貪婪、妒忌,尋求權力、地位、聲譽和名望;你是一個科學家,你也是一個普通的、相當卑劣渺小的人:作為人類,我們的內心是分裂和破碎的。除非我們瞭解並結束我們生活於其中的各種二元性——分為上帝、靈魂和人,美德和非美德,恨和愛——的衝突,否則我們沒有能力覺察。唯有一顆沒有備受折磨、沒有扭曲、十分清晰、沒有任何形式的衝突痕跡的心,才能看見什麼是真理,才能活著。
引發各種衝突——不僅是一個人內在的衝突,還有社會上的衝突:發動戰爭和要求和平,政客的道路和聖人的道路——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是環境——即一個人所接受的教育和他所處的文化——的錯嗎?人類——你——從出生到死亡一直都在持續地戰鬥——不僅在白天,而且在晚上當你睡覺的時候,這是環境的錯嗎?從智力上意識到只不過是知曉特定的概念和言辭,那毫無意義可言。不過,如果你是從實際上意識到——感覺到——在內心你是分裂、破碎和矛盾的,那麼你肯定問過,為什麼人類——你——會活在這樣的狀態之中。
是你製造了你生活於其中的環境和社會,以及你接受的宗教和神明。你的神明是你的投射,或者是你祖父的投射,你就是這種投射的一部分。所以,你對衝突,對你生活於其中的環境和社會,以及對宗教的所有荒唐之事——信仰、教條、儀式和這一切中的幼稚——負有責任。當你強烈地、充滿熱情地意識到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那麼為什麼你身上會存在這種衝突呢?
我不知道你是否自發地問過這個問題。如果問過,你的答案是什麼呢?你會參考某個權威說過的話嗎?當你問自己為什麼你,一個對整個環境——你生活在其中,你就是它的一部分——的結構負有責任的人,內心有著這種衝突時,那就是你會做的事情嗎?如果有人回答了這個問題,它將僅僅只是一種描述、一個解釋,而解釋和描述並非被解釋之物和被描述之物。所以,你必須完全忽略權威。你必須不根據別人說的話弄清楚為什麼你會陷入衝突。如果你根據別人所說的去發現,那麼你將會根據那個人的情況而不是你自己的情況找到答案。
我們要一起來弄清楚為什麼人類會陷入衝突,以及那種衝突是否能夠完全地——不是在不同的層面上——結束。你可能擁有一個格外和平的家庭,但是與你的鄰居卻處於交戰狀態。現在,要想弄清楚事實,你需要能量,不是嗎?你需要大量的能量去親自弄清楚為什麼人類——你——會生活在衝突之中。當你探究它的原因時,你是在使用智力作為分析的工具,不是嗎?你使用智力作為分析工具,希望藉助它來找出原因。
智力是局部的,是整體的一個碎片,而你希望通過一個被稱為智力的不完整的東西來找出某個巨大問題——就像“為什麼人類會陷入衝突”這個問題——的原因。所以,當你開始通過智力來探究原因時,你的答案將是局部的,不是嗎?因此,那並不是有效的工具。這意味著你必須拋棄那個工具並找到一種不同的工具。迄今為止,我們都把智力當作一種分析手段,用它來找出為什麼人類遭受痛苦、為什麼人類陷入衝突,但是智力是整體的一個碎片。人類不只是智力。存在整個的神經組織、情感和整個結構,而如果你選取其中一部分並且試圖使用那個部分來找出原因,那麼你的瞭解將始終都是局部的,因而是不完整的。
要看到這一點,你需要能量,難道不是嗎?此外,我們有著分裂、分散的能量。存在分裂的能量、擁有它自己的能量,而對於那種能量的控制也是能量。我們把能量分裂成了碎片,但是人類能量和宇宙能量,每種能量都是統一的運動。所以,一個人必須擁有那種能量來瞭解衝突的結構和本質,以及衝突的結束。你必須擁有集中的而不是分散的能量。分散的能量說:“我必須擺脫衝突。”說“我必須擺脫或壓制它”的“我”是誰呢?它是描述另一部分能量的那種能量的一部分。因此,能量陷入了衝突。
我們正在詢問引發這種衝突的原因。一個人可以非常簡單地作為觀察者和所觀之物觀察它。你內心存在觀察者,因而你觀察。你作為一個觀察者觀察樹;觀察者帶著他所有的知識和他過去的制約來看這棵樹;他把這棵樹看作與自己互相分離的東西。對嗎?
請只是聆聽,不要同意或者不同意。你從來沒有深入探究過這個問題,所以首先你必須弄清楚講話者要說的內容。請在你傾聽講話者正在說的話時,觀察你自己。不要僅僅聽講話者說話——那完全沒有意義,而要利用講話者來觀察你自己。然後,你就會看到你內在始終存在著觀察者和所觀之物。觀察者說:“這樣做,不要那樣做。”觀察者持有特定的價值觀、特定的評判;他是貨真價實的審查員,總是在觀看、否定和控制,把自己和他正在觀察的事物分開。
當你憤怒、嫉妒或吝嗇時——就像大多數人那樣——如果你非常仔細地觀察它,你就會看到,存在說“我嫉妒,我憤怒”的觀察者,對他稱之為憤怒的反應進行命名將它分離出來,對嗎?你能否看著一棵樹而沒有命名,也沒有思想——思想是記憶的反應——的幹擾,而只是去觀察呢?當你通過你擁有的關於這棵樹的意象來看它時,你就沒有真正地在看這棵樹。同樣地,當你擁有關於你的妻子或丈夫,或者你的朋友的意象時,你就沒有在看眼前的朋友,而是通過你擁有的意象在看。所以,我們有著二元性。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的這種劃分正是衝突的本質。
當我憤怒時,在憤怒的那一刻並沒有觀察者。請理解這一點。我要一步一步地探究它。請通過觀察你自己——而不是講話者正在說的內容——來瞭解它,因為那樣的話你就是局外人,而不是身在其中。
請親自去觀察發生了什麼。
當你憤怒時,在經歷那種憤怒或者任何其他體驗的一刻,並沒有觀察者。一秒鐘之後,觀察者出現了,並且說:“我發怒了。”他把自己和憤怒分離了開來。他命名了“憤怒”的感覺。他為了加強自己的記憶而進行了命名。他的記憶說:“你發怒了。”這記憶是一個審查員。記憶說:“你不應該發怒的;要友善,不要還手,要忍氣吞聲。”作為記憶反應的思想變成了觀察者,因此在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之間存在區分。當他說“我憤怒,我嫉妒,我妒忌”時,衝突就開始了,因為他想要抑制或放大,或者以它為樂。所以,哪裡有觀察者和所觀之物,就有衝突的根源。
那麼,有沒有一種不帶觀察者的對憤怒的觀察呢?那是接下來的問題。當存在不同於被觀察對象的觀察者時會產生衝突,我們都受制於這種衝突。那是我們的傳統,那是我們的制約,那是我們文化的產物。當我們根據習慣來運作時,那是一種能量的浪費。當我們立即迴應,也就是說,當觀察者立即迴應某種情感或反應時,迴應始終都是陳舊的。它是陳舊大腦的反應。我們在問,是否存在一種沒有觀察者的觀察。沒有衝突地結束任何習慣和傳統需要能量。我憤怒,在憤怒的那一刻,並不存在作為“我”——這個說“我憤怒”的觀察者。一秒鐘之後,觀察者——即審查者——出現了,他說:“我絕不能憤怒。”觀察者的這種反應是傳統,是習慣,是陳舊大腦的反應。陳舊大腦的那種不變的反應是能量的浪費,而你需要全部的能量來進行沒有觀察者的觀察。你在這樣觀察嗎?我們是在一起分享正在談論的內容嗎?
讓我們用不同的方式來表達這整件事情。我們的生活是什麼?我們的日常生活是什麼呢——不是意識形態上的生活,不是你想要過的生活,也不是你希望將來擁有的生活,而是實際上的日常現狀?你的生活是什麼?它是一場戰爭——難道不是嗎?——偶爾閃現幾許快樂,不管是性方面的快樂還是其他形式的感官快樂。
我們的生活是一場持續不斷的戰爭。那種戰爭能夠結束嗎?因為我們是什麼,我們就會給世界製造什麼。現在,要想結束那種戰爭,你必須看到這整個生存領域,不是部分地而是整體地看到。“整體地看到”意味著看到悲傷、身體上的疼痛、侮辱、恐懼、希望、焦慮、野心、遺憾,以及競爭激烈、侵略性和野蠻的生存;看到它的整體,而不只是局部。我們習慣於看它的局部,而不是就整個領域來看。我們好像沒有能力把這整個領域當作一個整體來觀察,因為我們把生活劃分成了商業、家庭生活和宗教生活。你知道存在的這些分裂。每個分裂的部分都有它自己能量的活動,因此,每一個碎片都與其他碎片相對立。這些支離破碎的能量正在浪費我們的全部能量。
那麼,有可能把這種複雜生存的全部領域——經濟方面、社會方面、家庭方面,個人事務、公共事務,等等——當作一個整體來看,從整體上進行覺察嗎?要整體地覺察,你就必須擁有一顆沒有分裂的心。現在,一顆破碎的心能否扔掉所有碎片,進行整體地覺察呢?我無法通過一個我稱之為智力的小洞來看整個複雜的生存,因為智力是局部的,你無法用局部來理解整體——這是一個簡單的、符合邏輯的事實。必須要有一種不同的覺察,而只有當觀察者不在的時候才會存在那種覺察的品質。當你能夠不帶意象地看著眼前這棵樹,當你能夠不帶任何意象地看著你的妻子或你的丈夫時,你就能夠不帶意象地看著任何一個人。
這些意象正是衝突的原因。這些意象是由觀察者製造的。觀察者就是傳統、侷限的存在和審查員。如果你看到——不是作為一個概念而是從實際上看到“只要有觀察者就會存在衝突”這個事實——不是邏輯推論而是事實,那麼你就會觀察而沒有觀察者,那時你將會看到存在的整體。看到這一點的心擁有驚人的能量,因為那時能量就不會被耗散。
我們通過控制浪費了能量。你曾經觀察過某個發誓要獨身、要守貧的人,你曾經跟這樣的人談過話嗎?由於他想象真理——或無論那崇高之物是什麼——只有在他禁慾的情況下才能被發現,為此他經歷著怎樣的折磨啊。那是在浪費性能量。你必須擁有完整的能量以便發現真實,但是他內心卻陷入了交戰。他想象自己應該成為一個禁慾者,而意象在他自己和“實際上是什麼”之間製造了劃分。如果你可以實際地觀察現狀而沒有審查者,現狀就會發生轉變。我將展示給你看。
我是暴力的。暴力似乎是一個正常的人類因素。在暴力的那一刻,並沒有觀察者。然後過了幾秒鐘,觀察者出現了。他說:“我不應該暴力。”他有一個非暴力的意象——非暴力的理想——那種意象阻礙他觀察暴力。所以,他對自己說:“我每天都會少一點兒暴力。最終我會達到非暴力的狀態。”那個簡單的事實意味著什麼呢?那就是,我是暴力的,而總有一天我會變得非暴力。那意味著什麼?
首先,存在著觀察者和所觀之物;其次,在他達到非暴力的狀態之前,他一直都在播種暴力的種子。那麼,在他能夠變得完全非暴力之前,存在時間——即暴力和非暴力之間的空間——這個因素。在那種空間中,其他幾個因素會出現。所以,他永遠都不會擺脫暴力。你可以看到這個:沒完沒了地談論非暴力的人其實是特別暴力的人,因為他們總是裝出一副自己最終會實現非暴力的模樣。在此期間,他們是暴力的。所以,事實是暴力,現狀就是暴力。而只有當心靈不追求非暴力的理想時——那時它能觀察現狀,我才能觀察——才能存在一種觀察。
現在,你怎樣觀察現狀?你用你那顆說我絕不能暴力的心、用你擁有的關於暴力的意象來觀察?還是,存在一種不帶言語、不帶意象的觀察呢?不帶意象地觀察需要巨大的能量。那時你不是在通過抑制暴力、轉變暴力或追求非暴力的理想而浪費能量——那全部都是能量的浪費。
那麼,讓我們以同樣的方式來看這整個被稱為愛的主題。也就是說,我們已經看過我們所謂的生活——它是一件卑劣之事、一場戰爭——通過探究,我們已經看到——不是在智力上而是實際地看到——有可能擺脫那種衝突。現在,讓我們深入探究“什麼是愛”這一問題,不是探究你的看法,也不是探究某人的看法或者結論。
那麼,它實際上是什麼?什麼是愛?它是快樂嗎?它是慾望嗎?它是性嗎?它是嫉妒、佔有慾、支配欲和依賴嗎?它是這些嗎?如果你依賴,那麼你就會困在恐懼之中,對嗎?如果我因為我的妻子帶給我快樂——性或其他的快樂——而依賴她,如果我為了舒適、伴侶關係而依賴她,那麼那種依賴就會滋生恐懼,那種依賴就會滋生嫉妒、仇恨、敵對、佔有慾和支配欲。那一切是愛嗎?請去質疑它、探究它,去弄清楚真相。
另外,與性有關的快樂是愛嗎?為什麼性在生活中變得異常重要?為什麼在現代世界,還有古代世界,我們都把性變成這樣一件巨大之事?為什麼我們曾說,如果你有性慾,你就無法到達真實和覺悟?讓我們來弄清楚。
首先,你必須探究什麼是快樂。你看到一棵美麗的樹,一朵可愛的雲,一個小孩的迷人臉龐,一個男人或女人的漂亮面容。你看到了它。然後發生了什麼呢?你看到水面上的可愛月光,它閃閃發光,充滿了美;你覺察到了它;之後,在強烈體驗的那一刻,思想出現了,並且說:“那多麼可愛啊。我明天還想看到它。”思想是記憶的反應。看到水面上的月光及它的美的經歷已經被記錄了下來,並且思想說:“我必須再次看到它。”在覺察水面上的光的瞬間,什麼也沒有發生,既沒有快樂也沒有它明天必須發生的需求;存在的只有對那種美的全然領會。然後思想介入並且說:“讓我們再看一次,讓我們明天晚上回來再看一次那樣的水。”所以,那就是快樂,思想把對於某件事情的重複體驗淪為快樂,這樣思想就能延續它,並且強化快樂。請務必理解這一點。
存在身體上的疼痛,上星期你經歷過一次糟糕的牙痛。你害怕明天或下星期它會再次發生,這是思想的活動。思想維持著快樂和恐懼。思想圍繞愛建立起了這整個快樂的結構。因此,宗教的所有法令和制裁都說不要看女人,要壓制,要控制。那就是實際發生的;那是一場鬥爭。因此,你是在浪費更多的能量。
所以,什麼是愛?它是快樂嗎?它是恐懼嗎?恐懼是嫉妒,是暴力。當你控制著你的妻子,把她作為“我的妻子”時,難道那不是暴力嗎?那是愛嗎?另外,正如我們問過的,人類之所以把性變成我們絕對不能或必須擁有的非凡之事的原因是什麼呢?你曾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觀察過為什麼那件事會變得具有如此顯著的重要性嗎?讓我們深入這個問題。
你曾經注意過,你的生活是多麼異常機械呆板嗎?四十年來你每天都去辦公室。你重複做同樣的事情。當你稱呼自己為官僚主義者、政治家、社會學家等,這是一個習慣,一種對你可以重複、重複、再重複的知識的機械性獲取。難道你的生活不是機械呆板的嗎?難道你沒有注意過嗎?所以,你有什麼?你的生活、你的想法、你的行動方式都是機械和重複的;所以你只有一樣不是重複的東西——但是你可以把它淪為重複之事——那就是性。因此,那件事就變成了你的釋放,把你自己從機械呆板的生活方式中釋放出來。務必探究這一點。
所以,你把愛變成了一件機械呆板的、令人快慰的事情。那是愛嗎?你知道,要發現它是什麼,你必須徹底地否定它不是什麼。否定就是對什麼是快樂和恐懼的瞭解。對它的瞭解,不是說“好吧,我絕不能擁有快樂”——那完全是沒有意義的話。這就像一個人說,他必須沒有慾望——那就是你被訓練著去做的事情;根據你的傳統,你接受了“慾望是完全錯誤的,你必須超越它”。
你知道,當你看著一棵樹、一片葉子的美及這片葉子的影子和運動時,看著它簡直是一種喜悅。那有什麼錯誤呢?由於你否定了美,所以你的生活變得機械呆板。你從未看一棵樹;正相反,你正在砍伐樹木。你從未看天空、雲朵以及土地之美,因為在你的腦海裡你持有一個觀念——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宗教人,你必須永遠都不要看任何美的東西,因為美可能會讓你想起女人——這種觀念是如此幼稚。而那就是你所謂的宗教,那就是你要尋找上帝的途徑。這是如此幼稚——為了找到上帝,你折磨心靈。想想那一點。要發現真實,你必須擁有一顆自由的心,而不是一顆備受折磨的心。必須要有一種完全沒有嫉妒和恐懼的愛的感覺。你不知道愛意味著什麼及它的美,因為你不知道“過一種美好的生活——一種沒有衝突的生活”意味著什麼。你只知道一種致力於這個或那個形式,因而支離破碎的生活——就像你把生和死分開了一樣。
你讓死亡遠離你,但是你非常清楚地知道它總有一天會到來。所以,你發明輪迴一類的理論。存在來世嗎?如果你真的信仰輪迴,真的相信根據你今生所做的你會在來世出生,那麼今生就比來世重要得多;那意味著你現在做什麼很重要,你現在怎樣表現很重要。但是,你其實不信仰輪迴;它對你來說完全沒有意義;它僅僅只是一個給你暫時安慰的理論,所以你說事實肯定是這樣。但是,如果你真的在你的內心深處相信它,那麼每一天的每一分鐘都是有價值的,每一個行動都具有重要性;因此,現在就是變得正直的時刻,而不是在來生。你擁有無數的關於死亡的“冒牌”理論,你從來都沒有直面過死亡。
所以,我們要去看,以便在我們活著的時候——在我們充滿活力和能量的時候——就弄清楚死亡的本質,而不是當我們生病、沒有意識、陷入痛苦和不幸或者殘廢的時候——那不是弄清楚死亡是什麼的時刻。而是當你能夠行走,看,觀察,意識到外在和內在世界時;當你理解了什麼是生活以及愛意味著什麼時——不管是愛一棵樹、一隻狗、一個女人,還是某個夜晚的美麗星空——這才是弄清楚死亡的時刻。
那麼,什麼是死亡呢?你知道老人出於恐懼會問這個問題,因為他們將要死去。老一輩人什麼也沒有給你,除了關於死亡的理論。他們沒有別的可以給你了,無論是傳統的還是實際的。在文化上、社會上和經濟上,他們都給了你什麼?他們給了你什麼?他們給了你一個腐敗、滿是不公的社會結構,一個滋生戰爭和民族主義的結構。而任何智慧、敏感和有活力的年輕人都要徹底拋棄那一切,還有他們的道德。如此懼怕死亡的老一輩人什麼也給不了你——除了一大堆廢話和恐懼以外。所以,不要接受另一個人對死亡的說法。讓我們弄清楚它意味著什麼。
死亡意味著什麼?不是衰老、殘疾和疾病,也不是發生意外;而是坐在這裡,有意識地,有覺知地,用真正嚴肅認真的心來聽。當心靈探究什麼是愛及什麼是生活時,它是嚴肅認真的;而現在我們要問什麼是死亡。我們沒有恐懼,因為我們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我們只知道結束的意思——不是死亡意味著什麼——結束你知道的東西,你積累的知識,你受到的侮辱、你的希望和你的家庭、妻子和孩子——你認為你愛他們,但實際上你並不愛;如果你真的愛你的孩子,你就會擁有一個不同的世界。
那麼,死亡意味著什麼?不是已知的結束,這會引發恐懼。結束已知就是你懼怕的一切,而不是死亡,對此你一無所知。你害怕結束已知。那麼,什麼是已知呢?請和我一起來。什麼是已知?它是你所有的記憶——你聚集的煩惱,傢俱,房子,累積的侮辱、擔心、衝突和悲傷——你緊抓那些不放,並且說:“拜託,我不想死。”那不就是你所害怕的嗎?你害怕放下已知,而不是害怕死亡。現在,如果你放下已知,放下你擁有的某些回憶,放下快樂、累積的記憶、遺憾和焦慮,徹底讓它們死去,以至於你的心完全是新鮮的——就是死亡的意義,以至於你沒有攜帶所有的記憶——即卑劣的經驗或快樂的經驗,而是每天都和每一個積累一起結束,那麼,你將會知道“如此徹底地死亡以至於明天你的心是新鮮、年輕和天真的,並且充滿了能量”意味著什麼。沒有那種經歷,沒有愛,沒有對於這種死亡之美的瞭解,無論你做什麼,你將永遠都不會走近那不可名狀之物。
第十章 心靈怎樣才能安靜?
瞭解你自己——而不是別人對你的看法——很重要。
我們已經談論瞭如此多的其他內容,像恐懼、快樂及悲傷的結束,我認為我們應該一起討論冥想的主題了。當然,那個詞富有含義,尤其是在東方。那裡對於什麼是冥想及要遵循什麼體系、方法和練習有著各種各樣的觀念。我認為我們應該考慮這一點,因為它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死亡、愛和偉大的美的感覺一樣。冥想也不僅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或許它涵蓋了生活的整個領域。
我不太清楚要如何開始討論它,因為這是一件相當複雜的事情。我認為,我們必須徹底、完全地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僅是在外在的我們的人際關係中、我們的態度和活動中,而且是在內心、在最深遠的層面上改變。必須發生一場真正非凡的改變,由此我們的心靈、我們的現有結構變得完全不同。幾個世紀以來,人類一直都在尋找一種並非世俗的生活方式,正因為如此我們已經逃離了生活。我們拒絕了生活,並且發明出我們自己的關於“什麼是宗教生活”“什麼是宗教心靈”的概念,我們必須放棄我們曾經想過的一切,或者人類思考過的“什麼是冥想”或“什麼是宗教生活”。我們必須完全捨棄、否定那一切。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理性很棒;邏輯、理智、健康和客觀地進行推理的能力——不是變得情緒化,而是清楚地使用智力的能力——是必要的。智力是人類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它必須能夠清楚地觀察,客觀、高效和理智地而不是神經質地推理,並且認識到智力只是一個部分,它無法解決我們所有的問題。於是一個人問道——如果這個人是完全嚴肅認真的,而我希望你是這樣的——如何在我們內心從而在這個世界上引發轉變,因為世界就是我們自己。
我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們,因為我們受到成長於其中的文化的制約,而那種文化是由人類——你——建造的。因此,你和你周圍的世界之間是沒有區別的。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如果你真正嚴肅、深刻地看到轉變的必要性,那麼你必然會提問,大腦、心靈的結構是否能夠經歷一場整體的轉變。那就是我們要去弄清楚的;那就是冥想的開端——不是學習如何筆直地坐著,深深地呼吸,或者練習各種類型的技巧,希望因此達到某種不可思議的覺悟。
所以,我們將以“看到什麼不是冥想,通過否定想到肯定”的方式開始討論。但是,你必須否定,不僅從語言上、智力上或理論上,而且從實踐上,否定任何人說過的冥想所是的任何事物——是誰說的並不重要。一個人不得不親自弄清楚,因為真理是某種不能通過另一個人買到的東西;它不是某種固定的東西,某種為了發現它你可以重複添加相關信息的東西。請務必認識到這一點——如果你是真正嚴肅認真的,你就必須完全否定所有的宣傳,因為宗教就是持續的宣傳——五千年或者兩千年來,你一直都被告知要做什麼、要想什麼。所以,如果你是認真的,你就必須把所有那一切完全放置於一旁,並且親自發現什麼是真理——如果存在這樣一種東西。
瞭解你自己——而不是別人對你的看法——很重要。如果你聽信心理學家、分析師、宗教導師和宗教書本上所說的關於你的事實,你就不是在發現自己;你是在發現別人說的內容。那不是簡單明瞭的嗎?如果你追隨某個心理學家、哲學家、善於分析的知識分子或者某個古代的導師,你就只不過是在遵循他們所說的關於你的知識。你必須否定那一切,以便開始弄清楚你是什麼。
冥想就是這件事情的一部分,因為沒有自我瞭解——不僅從表面上,而且從你存在的最深處瞭解——你就沒有行動的基礎,你就沒有任何你可以在其之上建造——心靈可以在其之上建造——穩固和有序房屋的基礎。所以,如果你願意真正地踏上這種非凡的旅程,那麼自我瞭解就是絕對必要的。
我們要一起邁向“瞭解自己”這一龐大而又複雜的問題的旅程。沒有人能夠教你關於你自己的知識,除了你自己以外。請看到這件事絕對的必要性。你必須成為古魯、弟子和老師,成為你自己並且從自己身上學習。你從另一個人那裡學到的並不是真理。你必須親自弄清楚你是什麼,並且學習如何觀察你自己。
你知道,探究這一點是最為艱鉅的任務之一。這就像一起旅行;當一起行走時,你必須是我的朋友,你必須喜愛一起行走,你必須要有愛——那是最為困難的事情之一。學習瞭解自己並不是積累關於自己的知識。要了解我自己,我就必須觀察我自己。如果我通過累積的知識來學習瞭解我自己,我就沒有在瞭解我自己。
存在兩種學習方式。其中一種學習是為了積累知識,然後從知識中學習,透過過去的屏障來觀察。我學習瞭解我自己:觀察我自己擁有的各種經驗,進而從那些經驗當中積累知識並且通過那些經驗來看自己;也就是說,我通過過去來看自己,因為知識是過去。那是看自己的一種方式。另一種方式是去觀察並注視所有思想和所有動機的運動,並且永遠都不去積累,因此,學習是一個連續的過程。讓我們深入這一點。
我看到自己是暴力的,我譴責過它或者為它辯護過。從中我學到了不應該存在暴力。我已經從中學到了這一點。下一次我觀察到自己是暴力的,我根據自己已經學到的知識進行反應。因此,其中並沒有新鮮的觀察。我正在用過去的眼睛、以前的知識來看待新的暴力經驗,因而我不是在學習。學習意味著一種持續的運動,不是來自過去,而是每時每刻的運動,所以其中沒有積累。
我們是成千上萬的積累的產物。我們一直都在積累,如果你願意瞭解那種積累,那麼你就必須學習它並且不要進一步積累。所以,必須要有一種觀察,它是沒有積累的連續不斷地學習。積累就是中心,就是“我”——自我——要學習瞭解它,一個人必須從積累中解脫出來,並且不在不同方向上的另一個層面上進行積累。
所以,必須要學習瞭解你自己,通過觀察——不是譴責,也不是辯護——而僅僅是注意你談話的方式、你行走的方式、你使用的詞句、你的動機、你的目標和你的意圖,全然覺察而沒有任何選擇。覺察不是積累的問題;它每時每刻都在學習和覺察。當你沒有警覺時,不要煩惱;請重新開始以至於你的心始終都是新鮮的。因此,對你自己的學習瞭解不僅是在有意識的、膚淺的層面上,而且是在所謂的無意識的和隱藏的更深的層面上。
你要如何學習某些十分根深蒂固和隱秘的,不是公開的東西呢?我們的整個意識既有表層的,也有隱藏的,而我們不得不學習那種意識的全部內容,因為內容組成了意識,兩者並不是分開的;內容就是意識。因此,要了解內容,必須存在一種沒有觀察者的觀察。你知道,生命中最吸引人的事情之一就是去發現如何以全新的眼光看待生活。
要觀察隱藏部分,一個人必須擁有一雙沒有受到過去制約,作為印度教徒、基督教徒及諸如此類制約的眼睛。一個人必須彷彿是像第一次那樣看自己,並且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樣去看,因而從不積累。如果你能夠在行動中——在辦公室裡,和家人在一起時,和孩子在一起時,當你進行性行為時,當你貪婪和野心勃勃時——如此觀察自己,能夠觀察而沒有譴責、沒有辯護,只是觀察,那麼你會看到,在那種觀察之中不存在任何衝突。一個帶著備受折磨的、扭曲的頭腦的心靈永遠都無法發現什麼是真理。我們大多數人的頭腦都是扭曲和備受折磨的,經由控制、紀律和恐懼而變得狹小。
此外,還有另外一個因素。我沒有讀過他們的書或其他任何類似的東西,但是心理學家、教授與講話者談過他們的特殊主題。他們說,我們必須做夢,否則我們就會發瘋;當我們睡覺時,肯定會產生夢境。每晚當我們睡覺時,某種夢境活動就開始了,並且他們說做夢對人類的理智來說是必不可少的。現在,我們要去質疑它,我們要去發現做夢到底是不是絕對必要的。所以,我們不得不拋開專業知識,然後親自去弄清楚。所以,我們不得不探問什麼是夢。難道夢不是日常活動的延續,只不過是以符號的形式出現嗎?
請不要同意或者不同意;我們是在一起研究、一起旅行,所以不存在同意或者不同意。我們雙方都在觀察。我們在問做夢到底是否是必要的。難道夢不是日常生活——日常觀察和日常爭吵,你知道的,所有的不幸、暴力、辛酸和憤怒——的運動嗎?難道夢不是那樣一種在我們睡著的時候繼續發生的運動,只是以符號和儀式的形式展現出來嗎?
如果你觀察,你也會看到,大腦需要秩序,否則它就無法合理地運作。你是否注意到,在你睡覺之前,你回顧一天並且對自己說“我本應該以不同的方式來說那些;我本應該以不同的方式來做;我本不應該那樣說;我希望那沒有發生過;我明天必須糾正它”。難道你沒有注意到,你在去睡覺之前回顧一天的活動嗎?為什麼?因為,如果你不是有意識地做這件事,當你睡著的時候,頭腦就會消耗它的能量以便在它自身之內帶來秩序。秩序在日常生活中——不只是在你睡著的時候——是必要的。
大腦需要你過一種有序、理智的生活,否則它無法高效地運作。秩序就是美德,因為如果你不善良,如果你混亂,大腦如何能夠運作呢?大腦只有在它安全,它內部擁有秩序的時候才能良好地運作。難道你沒有注意到所有這些事情嗎?如果你過一種混亂、矛盾、愚蠢和膚淺的生活——就像我們大部分人過的那種生活一樣——你能擁有表面上的秩序,但是當你與其他人發生關係時,表面上的秩序就會變成無序。所以,秩序是必要的。
當身體睡著的時候,大腦正在自身內部產生秩序,因為第二天它不得不再次面對混亂;它必須有能力從混亂中產生秩序。產生秩序以做夢的形式進行,但是,如果在醒著的時間裡你已經建立了秩序,那麼當身體入睡時,大腦就可以進行探究,進而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
這是冥想的一部分。一顆沒有秩序的心——做一套說一套,以不同的方式思考和行動,就像我們做的那樣——它無法理解什麼是冥想。必須存在秩序。那麼,心靈——大腦——如何在白天建立秩序呢?秩序就是美德,社會道德則不是美德。我們不是在討論社會秩序和社會道德,我們正在討論一種有序的美德。秩序不是由《薄伽梵歌》《聖經》或老師所建立的藍圖。秩序是活的,它沒有藍圖。如果你根據藍圖而活,那麼在“你是什麼”和“你應該怎樣”之間就會存在混亂;其中就會存在矛盾,進而存在衝突。衝突標誌著混亂。
所以,只有當你觀察、瞭解混亂的時候,你才能發現什麼是秩序。在瞭解混亂的過程中,你產生了秩序。我們每天的生活——就像我們現在過的這樣——是混亂的,難道不是嗎?如果你對自己是誠實的,你會說你的生活是十分有序和十分理智、平衡與和諧的嗎?顯然不會。如果它是那樣的,你就不會坐在這兒了。你願意是自由的人、非凡的人,建立一個不同的社會。但是,我們是混亂、矛盾的人。請觀察它,不要否認或者辯護,請只是觀察你的混亂:你是多麼矛盾,你是多麼害怕,你是多麼妒忌,尋求聲望和地位,被你的妻子或丈夫欺負,是你鄰居對你的看法的奴隸,處於持續不斷的衝突和掙扎中。請觀察那一切,不要辯護或者譴責。學習瞭解有關那種混亂的一切,你就會看到從中產生了一種有運動、有生命、有活力的非常溫柔的秩序。你之所以會看到,是因為在白天你已經在你的生活中建立了完整的秩序——一種數學般精確的秩序。
要理解這些,你不得不瞭解恐懼,你也不得不瞭解快樂——前幾天我們簡略地研究過。所有以自我為中心的活動——虛榮、痛苦和絕望——都是混亂,而通過無選擇地覺察它們,你會看到,當你入睡時,你的心完全沒有產生任何夢境。因此,這樣的一顆心——這樣的一個大腦——在睡眠期間得到了更新;它更新自己,因而第二天早晨,你會發現大腦具有非凡的能力,而那就是了解自己的一部分。
另外,一個人必須付出時間。你知道,你必須熱愛這種探索。你必須把你的生命奉獻給這種探索,因為這是你的生活。你必須把你的生命獻給對你的生活的瞭解,因為你是世界,而世界就是你;如果你改變了,你就會改變世界。這不只是一個智力上的概念。你必須用這種探索把自己點燃,你必須擁有激情。冥想是巨大能量的釋放;現在,我們要更深入一些探究這一點。
你知道,要改變環境,必須要有一個體系、一種方法,以便高效地行動。如果你想要改變環境,你就必須計劃怎麼做。如果你想要建造一所房子,你就不得不計劃。但是,當你建立一個體系時,發生了什麼呢?從外在來看,發生了什麼?必須要有幾個有能力運行那個體系的人。然後,在他們——這些運行體系的人——身上發生了什麼呢?他們變得比體系或者對改變環境的考慮重要得多。你沒有注意到所有這些嗎?他們是老闆,他們是利用體系來使自己本身變得重要的人,就像全世界的政客一樣。你注意到這一點了嗎?要帶來一場環境的變化,需要有一群擁有某個體系的高效的人。但是這群高效的人是人類:他們憤怒,羨慕,妒忌和渴求地位,因而他們使用這個體系卻忘了環境。
現在,我們需要一個體系去冥想。請看到兩者之間的關係。我們認為,如果有一個體系,我們就能在我們的冥想中——在我們的思考中,在我們的探究中——變得高效。
那麼,體系意味著什麼呢?請非常清楚地記住兩者之間的區別。如果你想要改變物質環境,那麼必須要有一群高效執行某個體系的人。他們必須是非個人的——不以自我為中心,也不中飽私囊——比喻性的說法及在物質層面上。因此,人比體系更重要。
所以,我們說,使自身發生改變也是一樣的,只有通過某個體系我們才能改變,只有通過某個體系我們才能學習冥想是什麼,因為那似乎會提供效率。它會嗎?你知道的,在印度及其他地方,每個不起眼的上師都有一套冥想體系——聚在一起,一起冥想,做這個,不要做那個;你知道所有這些以冥想之名繼續下去的鬧劇。體系意味著重複、練習和遵循某個方法。如果你遵循某個方法、某套體系或某種練習,它就變成了例行公事。而當心靈變成了一件機械的東西時,你就會產生衝突,然後你就會通過性,或者通過其他形式的活動來逃避衝突。
因此,無論如何都要避免任何冥想體系,因為一顆機械的心永遠都無法發現什麼是真理。機械的心可以變得非常遵紀守法和有序,但那種井然有序與我們剛才正在討論的秩序是矛盾的。在那種重複的井然有序當中,在“你是什麼”和“你應該怎樣”——理想、完美及諸如此類的——之間存在矛盾。而哪裡存在矛盾,哪裡就存在扭曲進而一顆備受折磨的心。一顆備受折磨的心永遠都發現不了任何東西。所以,不要屬於任何體系,不要追隨任何上師。
你知道,有一次,一個非常有名的上師來見我們。這是相當有趣的一件事。我們中的一些人正坐在這麼大的小床墊上,出於禮貌,我們起身並且邀請這個重要的人坐在床墊上。他坐下來。他有一根手杖,他把手杖放在自己前面,非常莊嚴地坐著,而他成為上師是因為坐在小床墊上。他正在告訴我們所有人應該做什麼,因為出於禮貌我們提供了這個高出一英寸的小座位——虛榮,對於權力和地位及讓人們成為追隨者的需求。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發現什麼是真理;他們會發現他們所想要的即他們所喜歡的。所以,不存在體系。如果你理解“不存在體系”這件事情,那麼你的心就會具有發現的活力和敏銳。
那麼,你要發現的東西是什麼呢?我們大多數人都想經歷某些並非日常體驗的事情。我們想要經歷一種超凡的狀態,一種覺悟的體驗。“經歷”一詞意味著“通過”。當你要求擁有更偉大的體驗時,那表明你厭倦了生活。所有沉溺藥物的人都認為,通過藥物他們就會擁有非凡的體驗。他們做到了——他們“旅行”了一趟,而他們的體驗全是他們自身制約的表達。這給了他們一定的活力和一定程度的清晰,但是那與覺悟沒有任何關係可言。通過藥物,你無法遇到它。
那麼,我們正在尋求的是什麼呢?一個人想要的是什麼?他看到他的生活是無聊的——一種例行公事,一個戰場,一場戰鬥,一場從來都沒有片刻平靜的持續不斷的掙扎,也許除了偶爾做愛或者做其他事情的時候。所以他說“生命是短暫的,生命是變化的,肯定存在某種非凡的永恆之物”;他想要那種永恆——某種不同於純粹物理上的日常事務和體驗的東西——他把那叫作“上帝”。所以,他信仰上帝,所有的意象和儀式都是以信仰為基礎。信仰是恐懼的產物。如果沒有恐懼,你就能看見樹葉、大樹、美麗的天空、光、群鳥和一張臉,就會有美。而哪裡有美,哪裡就有良善。哪裡有良善,哪裡就有真理。
所以,我們必須瞭解日常生活。我們必須瞭解為什麼我們的生活變得機械化,為什麼我們追隨別人,為什麼我們如此幼稚——相信,不相信,戰鬥,暴力。你知道日常生活中正在發生的事情,而我們想要從中逃離,所以我們想要更廣闊、更深刻的體驗。書本、上師和老師都承諾那種覺悟——那件非凡之事。各種體系都向你提供那些:做這些事你就會到達那裡;走這條路你就會發現自己在那裡。彷彿真理是固定的,就像站臺一樣,而所有的道路都會通向它。愚蠢的想法就是有一個站點,然後有很多的路,它意味著你走哪條路並沒有關係,因為它們都會到達那裡;因此要包容其他道路。然而,不存在道路,不存在途徑,也沒有固定不變的真理。不存在什麼途徑,因此你必須擁有一顆格外活躍、努力和學習的心靈。
還有整個有關專注的問題。我不知道誰告訴你,你必須專注,學習控制思想;你必須壓制慾望;你必須永遠都不要看女人,永遠都不要看男人。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聽從其中的任何一條。你曾經專注過嗎?也就是說,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某些東西上,就像當一名學生想要看窗外樹木、鳥兒或行人的運動時所做的那樣。但是老師說:“看你的書,不要朝窗外看。”專注就是:集中你的注意力,並且在你周圍建立一堵牆,以至於你不會被打擾。專注變成了排斥和抵抗。你看到這一點了嗎?在那種專注當中有著鬥爭:你想要專注,而你的頭腦卻走開了,你的思想在追逐某個東西,所以就有了衝突。然而,如果你注意——不是在你想要關注的時刻,而是在白天每次全然關注幾分鐘,完全付出你的頭腦、你的身體、你的心、你的眼睛、你的耳朵和你的大腦——你就會看到關注是沒有界限的,其中不存在抵抗。在那種關注的狀態之中沒有矛盾。
通過某個方法、某個體系、某種練習學習關注,你是無法變得關注的,只有通過留心注意,然後忘記它,再次開始——這樣才行。每次都把它拾起來以至於這種關注每次都是新鮮的。這樣,當你不關注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當處於那種漫不經心的狀態時就會有衝突,那時請觀察那種衝突,覺察那衝突,對那種衝突付出你全部的注意力以至於心靈變得格外有活力,而不是機械呆板的。那就是冥想的一部分。
此外,你被告知,你必須擁有一顆安靜、寂靜的心靈,難道沒有嗎?即使這個講話者告訴過你那一點,請忘掉講話者說過的,親自看看為什麼你的心必須安靜、必須寂靜。請親自去看看,而不要依照任何人的話——包括講話者。你知道,要清晰地看任何事物,心絕對不能喋喋不休。如果我想聽到你在說什麼,我的心必須安靜,不是嗎?如果我想了解你——你的想法,以及你為什麼說某些事情——我就必須聽你說話。對嗎?而當我聽你說話的時候,如果我正在想著其他事情,我就無法傾聽。你明白了嗎?也就是說,要傾聽、要觀察,心靈必須平和,必須安靜。這就是全部的要求。
現在,你問,當心靈一直都在對某事喋喋不休時,它如何能夠安靜?想方設法停止嘮叨,那麼那種努力就變成了一種衝突,難道不是嗎?心靈已經養成了喋喋不休的習慣,無休止地與自己說話、與其他人說話,一直都在使用語言、語言、語言。而如果你試圖通過意志的行動來制止它,那就成了一種矛盾,難道不是嗎?你喋喋不休,並且說“我必須制止它”,所以你又面臨一場鬥爭。
因此,請弄清楚為什麼你的心喋喋不休——探究它,瞭解它。如果它喋喋不休,這難道不是一件很重大的事嗎?它為什麼喋喋不休?因為它必須忙於某些事情。人們說,你必須致力於某件事、某些活動,你必須完全參與其中;而心靈就是完全捲入了喋喋不休。它為什麼要喋喋不休?因為它必須被佔據。為什麼它需要被佔據?請親自去觀察,提出這個問題,找到答案。
如果它不喋喋不休,如果它沒有被佔據,會發生什麼呢?你曾問過那個問題嗎?如果你的心沒有被佔據,會發生什麼?它將面對空虛,難道不是嗎?突然停止這種習慣,你就會感到失落。這種空虛是對你自身孤獨的恐懼,而你試圖通過喋喋不休或被佔據來逃脫這種孤獨、恐懼和空虛。如果你深入探究更深層面的孤獨——不企圖壓制它、逃避它,而僅僅只是觀察它——那麼你會發現,你面對這種空虛的心靈變得徹底獨立。而你只有在你的心安靜的情況下才能觀察它。但是,你一譴責它,你一說“我絕不能喋喋不休”時,你就會有衝突,然後所有醜陋之事就開始上演了。
你知道,孤獨和獨立之間是有差別的。孤獨是孤立,徹底的孤立,那就是你在日常生活中的現狀。在你每天的活動當中,你一直都在孤立自己。你也許結婚了,你也許有或者沒有和你的妻子或與無論什麼人共眠,但是發生了什麼?你有你自己的野心、你自己的貪婪、你自己的問題,她也有她自己的問題;而你試圖在各種問題之間建立一種關係。所以,以自我為中心的活動就是孤獨——以自我為中心的活動是在孤立——從而會有這種駭人聽聞的、可怕的孤獨感。當你瞭解了這一點時,你就會擁有那種單獨——當心靈和腦細胞理解了這整個問題,那種單獨就出現了。獨立就是否定所有權威——所有精神上的權威,而不是法律的權威;如果你不納稅,你就會被關進監獄。
很不幸,一個人不得不遵守各種法律。要改變法律——你們已經制定的法律——你就不得不改變自己。請看到其中的邏輯。通過投擲炸彈和引發物質革命,你有可能會產生官僚獨裁或少數人的專政。但是,我們正在討論另一個人的權威或者你自己積累起來的作為經驗的知識——即過去——的權威。當你的內心完全拋開所有權威,當你不再遵循任何體系,並且當你瞭解了恐懼和快樂時,你就已經瞭解了秩序,而從對恐懼和快樂的瞭解中產生出喜悅。喜悅和快樂沒有任何關係可言。你也許擁有某一時刻的巨大喜悅,但對喜悅的思考卻把它淪為了快樂。
你必須瞭解你自己——那就是一切——而不是瞭解高我。不存在高我。高我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只是思想把它樹立得稍微高等一些。那個靈魂仍舊是“像大師一樣坐在小床墊上的思想”;你認為他將會指導你的生活——那是一派胡言,因為那時你會面臨低下者和高高在上者之間的衝突,以及諸如此類的幼稚之事。
瞭解秩序伴隨著對於混亂——即你的生活——的瞭解而發生。秩序不是某種藍圖——美德是一種活著的東西,就像謙卑一樣。你無法培養謙卑。所以,當做到了這一切時,心靈就會變得十分清晰,沒有困惑。因此它是單獨的,因為其他心靈都是困惑的,其他心靈都處於悲傷之中。從這種單獨之中產生出一種寂靜的品質——它不是練習的結果;它不是吵鬧的反面。那種寂靜是沒有起因的,所以它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這樣的一顆心是完全有序的,因而是徹底單獨的,因而是天真的。它永遠都不會受傷。
從中產生出不可思議的寂靜。而在那種寂靜之中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沒有任何語言能夠做到。如果你描述發生了什麼,那麼,那些詞句並不是被描述的事物。描述並不是被描述之物。真理——那種幸福、那種非凡的寂靜及那種寂靜的運動——是沒有語言的。
如果你已經探索到那麼遠,那麼你就覺悟了。你不尋求任何東西,你不想要任何體驗。那時你就是光,而那就是所有冥想的起點和終點。
第十一章 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及這個世界?
要沒有任何扭曲地清晰地看,必須存在一種覺察的品質,一種心靈的品質——看而沒有抵制,沒有偏見,也沒有受困於任何特定的準則,只是在觀察。
我認為一個人不僅要仔細地看看外面,看看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而且要好好地、更加嚴格地看看我們自己。要沒有任何扭曲地清晰地看,必須存在一種覺察的品質,一種心靈的品質——看而沒有抵制,沒有偏見,也沒有受困於任何特定的準則,只是在觀察。在覺察“實際上是什麼”——不是在理論上是什麼——當中,我們會偶遇“真理是什麼”,而不是遇到有關真理的推測性的概念;我們不會接受或者拒絕別人所說的“真理是什麼”,而會非常清楚地親自看到它是什麼。
因此,理解“覺察”一詞很重要。我們要去探究十分複雜的生存問題——不僅是外在的,還有內在的——而我們必須有能力準確看到正在發生的事情。覺察現狀是真理的基礎,如果你固執己見、心胸狹窄和擔驚受怕,或者如果你屬於任何特定的宗派、團體或者群體,那麼你就無法覺察或者看。所以,我們要一起觀察,不僅要發現如何在自己內心從而在這個社會上引發一場徹底的革命,而且要發現一種其中不會有任何衝突的生活方式。要了解這一切,要了解我們的悲傷、我們的困惑及我們眾多矛盾的思考和活動方式,我們就必須恰如其分地看待正在發生的事情——不解釋它,不企圖逃避它,也不根據我們特定的好惡來詮釋它,只是去觀察。那正是困難所在——正確地看待正在發生的事情。
儘管講話者會描述和解釋,但描述和解釋並不是被描述和被解釋之物。言語不是事物本身。“樹”這個詞不是樹本身。所以,我們不得不超越言語。但是,為了溝通,為了傳達某些東西,我們必須使用言語。溝通意味著我們一起來討論某個共同的主題——某個共同的問題——在分享問題、瞭解問題的過程中,我們將發現它是否能夠得到解決。所以,溝通意味著一起分享,一起分享我們所有的問題並且一起來瞭解它們;所以,其中根本不涉及任何權威。
當你分享某些事情、參與其中時,就會不僅懷有一種喜愛與關心的感覺,而且有一種責任感。你的責任是實際地分擔——不是在言語上,不是在知識上,而是實際地、深刻地分擔——我們問題的解決。溝通意味著,你不只是坐在那兒聽講話者說話,聽到一些詞句和概念,或者得出某個結論,同意或者不同意。在我們於這些集會期間將要談論的內容之中,並不存在同意或者不同意的問題。
我們要一起觀察和了解這巨大的生活及生存問題,即瞭解人類之間複雜的關係。因為沒有在關係中——在我們與他人的日常關係中——奠定正確的根基,沒有正確的基礎,我們就無法進行超越。一個真正嚴肅認真的人必然不可避免要奠定了解這種關係的根基,一種不是建立在經文或者你的上師的某個觀念或結論上的基礎,而是建立在以你自己所理解的關係的意義和重要性上的基礎。
你知道不僅在遙遠的美國、俄羅斯或者中國,而且在家門口正在發生的事情:有戰爭,有暴亂,還有絕望、巨大的悲傷及混亂。分裂不僅發生在民族之間、宗教之間,而且發生在內心——在我們的內心。我們是支離破碎的人,難道不是嗎?如果你觀察自己,你會看到你是多麼矛盾:你說一件事,想另一件事,做另外的事。
從國家上來看,你是分裂的——巴基斯坦、印度、德國、俄羅斯及美國。你知道政治和民族分裂,以及它們所有的衝突、它們所有的野心和經濟競爭。在宗教領域,存在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佛教徒和其他教派之人。從社會上、道德上和倫理上來看,我們周圍的世界是分裂的、支離破碎的。在外在和內在兩個方面,我們都是支離破碎和分裂的人。
而當存在任何一種分裂時,必然就會有衝突。這是一個真理。哪裡有外在或內在的分裂,哪裡就必然會有衝突——巴基斯坦和印度,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在我們內心,有著觀察者和所觀之物,思考者和思想——這是絕對真理。所以,哪裡有分裂,哪裡就必然會有衝突。而不可避免地,一顆陷入衝突的心必然是扭曲的,因此它無法清楚地看到什麼是真理。這是邏輯和理性。我們害怕運用理性和邏輯,因為我們認為那並不是靈性的事物,但是如果你不知道如何清楚、客觀、不受個人影響與合理地推理,你就無法擁有一顆十分清晰的心。
全世界的人類已經建立了一種不再道德的道德、一種腐敗的文化,以及一個退化的社會:這是一個事實。這是一個你無法同意或者不同意的事實,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在這個國家,你觀察正在上演的一切:墮落,不道德的社會,在語言、部落和宗教方面的各種分裂。如果你非常仔細和清楚地觀察,你就會看到你有成千上萬個上師,每一個上師都在說他的體系、他的方法通向真理、覺悟、極樂或無論他承諾的什麼。而如果你再次仔細地觀察,你就會看到傳統如何扭曲了你的心靈,你如何接受宗教書籍,彷彿它們就是徹底的真理。事實是存在著分裂,事實是原本應該把人們凝聚在一起的宗教帶來了分裂、衝突和不幸。
看到這一切——不是從講話者的描述當中,而是在我們自己的生活中實際地看到它——我們能夠做什麼呢?什麼是正確的行動呢?在世界上存在這麼巨大的悲傷——“悲傷”一詞不只是一個詞語——存在巨大的不幸和貧窮。人已經變得機械呆板,他會追隨任何做出宗教或其他方面的承諾的領袖。不僅在外面而且在內心看到這一點後,一個人能夠做些什麼呢?
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你是你的文化、你的社會和你的宗教的產物。你在你所建立的社會和文化中受到薰陶,因而你就是那其中的一部分。你並不是與文化、社會和團體分開的:這又是一個事實。你們中的大多數很有可能信仰上帝,因為你在一個信仰上帝的社會和文化中被撫養長大;而如果你出生在俄羅斯或者某個共產主義社會,在那裡他們不信仰上帝,那麼你就會習慣於不去信仰,就像你在這裡習慣於信仰一樣;所以,你是生活於其中的社會的產物,而你、你的祖父和過去的幾代人建造了那個社會。所以,你,作為一個人,面對你就是其中一部分的這一切,必然不可避免地會探問:“什麼是正確的行動,一個人該怎麼做?”請向你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不要讓講話者提出這個問題。一個人該怎麼做?
首先,作為一個人,你能遵循另一個人說的話嗎?我們需要一場整體的、深刻的革命,一場心理上的革命,一場內在的革命,沒有這種革命,你無法創造一個新的社會。我不知道你是否對這一切感興趣。你真正感興趣的是讓別人來告訴你應該做什麼;你真正感興趣的是找到一條安全的路線;因為你從來都沒有運用你自己的大腦去發現如何正確地生活。你重複著,而從現在開始,你真正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絕不重複你不知道的東西,絕不做任何你——你是指你自己,不是指你的上師、你的救世主或你的宗教書籍——不瞭解的事情,而只做你自己所瞭解的事情。
你知道對你來說將會發生什麼嗎?你將不再是二手的人;那時,你將把所有上師、所有宗教書籍放置於一旁;你將永遠都不再追隨任何人;那時,你就會隨著事實——不是隨著假設,也不是隨著準則——正確地行動。請務必試試看,在某一天去這樣做:絕不重複你在邏輯上和理智上不了解的事情,絕不重複你自己沒有直接試驗過的事情。那時你就會看到,你在面對現狀,不是面對理想,不是面對準則,也不是面對結論,而是實際地面對現狀——也就是你自己。
所以,你看到了在你內心裡和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矛盾。當你在自己內心看到——觀察到——你擁有的巨大悲傷、絕望、苦惱、痛苦、孤獨、完全缺乏愛、麻木不仁、殘忍和暴力時,你問道:“一個人該怎麼做?”“該怎麼做”這一問題是完全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如何觀察這些事實,你如何看待這些事實,而不是你該對事實做些什麼;重要的是,作為一個人,你如何看待這個極其複雜的生存問題。這個複雜的社會,這個目前不道德的社會結構,你如何看待它們——不是你該對它們做些什麼。——我會解釋的。
在你瞭解之前——在你看到之前——你無法行動。所以首先,你必須看,你必須觀察,你必須覺察。那麼,你怎樣覺察呢?——請記住,我們是在一起分享,我們是在一起學習。你並不是在被講話者教導;講話者沒什麼可以教你的,因為你不得不通過瞭解實際上的現狀來親自學習。——所以,第一個問題就是,你如何去看這一切?你作為一個局外的觀察者向內看,還是不帶有區分地去看呢?——拜託,這個問題真的很重要,因為這是我們所有了解的基礎。
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及世界呢?請留心,請檢查當我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你正在做什麼。你如何注視你自己,你如何看待你自己,還有你如何看待世界?如果你作為一個印度教徒來看待世界,那麼你就不是在看事實,你正帶著印度教徒的偏見在看;因此,你無法看。如果我作為一個共產主義者來看待世界,那麼我只是從一個特定的觀點——從一個特定的結論——出發去看,因此,我無法看這種巨大的問題。如果我從作為一個穆斯林、作為一個印度教徒、作為一個佛教徒的某種特定的、狹隘的觀點出發去看這件被稱為生活的非同尋常之事,那麼我就無法看到充滿複雜性的生活的非凡之美。
所以,你如何看待它?你會從你的傳統觀點來看,還是你作為一個科學家、作為一個工程師或者作為某個特定教派的追隨者看呢?你怎麼看?你看到其中的不合邏輯和荒謬。房子著火了,整個世界都著火了,但是你卻想要以一個印度教徒、穆斯林、拜火教徒、天知道還有其他什麼的身份去滅火。所以,在你問“對於世界上存在的這種瘋狂,作為一個人應該做些什麼”之前,最為重要的事情就是你必須首先了解“看待世界”意味著什麼。——我們是在一起旅行,還是說你仍然是一個印度教徒或者共產主義者?
在努力看的過程中——在看的過程中,這裡沒有努力——在看這整個生存問題的過程中,你放下了所有劃分;你關心的是去理解那個問題——但不是作為一個印度教徒去理解。你在做這件事嗎?我恐怕你不願意去做。你將繼續做一個印度教徒、拜火教徒、佛教徒或者某個古魯的追隨者。你以那樣的方式來維持分裂,因此,你維持著衝突。哪裡有衝突,哪裡就必然會有努力和痛苦,其中就不存在愛。這一點是清楚的嗎,至少在言語上?你也許從智力上和語言上來觀察這一點。
你也許說,你知道任何形式的分裂必然會帶來不幸,但是智力上的理解不會有任何幫助。在智力上說“我贊同你”或“我不贊同你”毫無意義。如果你真的看到“任何分裂必然會不可避免地產生衝突”這個真相,那麼行動就會隨之而來;然後,你關心的就是在你的內心和這個社會上消除每種形式的分裂。
你瞧,當你觀察你自己時,存在著觀察者和所觀之物——你這個審查者和被譴責或被辯護的東西。你知道,這是真正的工作;你不得不工作。很有可能你並不習慣於工作;你習慣於被領導。而當一個人習慣於被領導、強迫和威脅時,他會不可避免地做一些並非他自己所願的事。然而,在這裡,現在,我們並沒有提供任何東西——獎勵,懲罰,天堂或極樂,什麼也沒有——而只是討論如何結束衝突。一旦你結束衝突,那麼整個天堂就會向你敞開了。
所以,結束衝突是首要之事。結束衝突並不意味著過一種停滯的生活、過一種機械呆板的生活。結束衝突是愛、關心和情感的開始。哪裡有衝突,哪裡就必然會有麻木不仁。你們所有人難道不都冷酷無情,對周圍發生的事情漠不關心嗎?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了解你如何注視、你如何觀察、你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和你自己。如果你以觀察者的身份來看待世界,或者你以譴責、辯護或解釋的方式看你自己,那麼在那個過程中就會有劃分,因而有著衝突和不幸。那麼,有可能去觀察,去覺察,而沒有觀察者嗎?
觀察者、思考者和覺察的實體都是過去的產物。那個在觀察你的品質、你的嫉妒、你的野心和你想要成功的慾望的“你”,那個在奮力掙扎的“你”,它們都是過去的產物。這是相當簡單和符合邏輯的。過去就是觀察者,就是“我”。那麼,你可以看而沒有觀察者——也就是沒有過去嗎?當你憤怒時,在憤怒、羨慕或者妒忌的那一刻並沒有觀察者。觀察者只是在晚些時候才介入。接下來他要麼辯護它、接受它,要麼譴責它。所以,觀察者就是過去;觀察者就是審查者。
現在,你可以看著這個廣闊的生活領域而沒有觀察者嗎?只有那時你才會看到生活的全部。我將要展示給你看。我們從最簡單的事情開始。當你看著一棵樹時,你如何看待它,你如何看到它?你不僅用感官知覺而且用你的頭腦去看,難道不是嗎?你的頭腦已經建立了關於這棵樹的意象,於是你說:“那是一棵棕櫚樹。那是一棵杧果樹。”所以,你擁有的關於這棵樹的知識——即過去——會干擾你看著樹。這非常簡單:關於樹的知識會阻礙你看樹。看樹意味著與它接觸,不是認同樹,而是全然觀察它。然而如果過去介入的話,你就無法全然觀察它。你看到這一點了嗎?
我們最好在這個上面花點時間,因為下一步是,在和另一個人的關係中觀察你自己。你能夠相當容易地觀察樹,因為它不會干擾你的快樂、你的慾望;它只是一棵樹。如果你不瞭解如何看著一棵樹而不給這棵樹命名——不帶著關於這棵樹的植物學知識,即過去——那麼你就無法看到這棵樹的美和整體性。這很簡單。下一步是,看著你的妻子、你的丈夫或你的朋友而沒有觀察者——即,沒有你建立的關於你的妻子、丈夫或者朋友的意象。
所有這一切將引發出一種其中沒有任何矛盾感的行動,一種完整和徹底的行動。除非你瞭解了這一點,否則你的行動不可避免地將會是矛盾,因而是衝突的。
你擁有關於你妻子的意象,而她也擁有關於你的意象;你擁有關於你的朋友的意象,而你的朋友也擁有關於你的意象:這是顯而易見的。那麼,這些意象是怎樣形成的呢?這種意象建立的機制是什麼?除非你瞭解了這種機制,否則你不會知道如何結束意象的製造。請務必理解這個問題。這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你如此悲慘,如此狹小、瑣碎、孤獨和不快樂的生活。你不得不瞭解你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講話者正在說的話。講話者正在做的是指向你的生活,如果你不想看你的生活,那麼就不要看,不要假裝。只有通過看你自己的生活,你才會產生一種行動,這種行動將是和諧而不是矛盾的,因而它是美麗的。
你擁有關於你的妻子或你的丈夫的意象。那意象已經透過許多年或某一天建立了起來。你有關於你妻子帶給你性快感的意象。你知道丈夫和妻子之間發生的事情:支配,恃強凌弱,嘮叨,惱怒——這些事情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這些意象是如何形成的?請在自己身上觀察這一點;不必把講話者給出的解釋放在心上,而是要在你自己身上觀察它。把講話者當作一面鏡子,在其中你正看到你自己。腦細胞一直都在記錄每個事件、每種影響,就像一臺錄音機。當妻子對你嘮叨不休時,它被記錄了下來;當你向她要求什麼而她發怒時,那被記錄了下來。所以,大腦是一臺時時刻刻都在記錄的機器,有意識地或者無意識地。如果你能夠觀察自己,你就不必研究生物學、心理學或任何科學書籍。你擁有這本非凡的關於你自己的書,從中你可以無限地學習。
所以,經由數年或數天,你已經記錄了這些記憶,這些記憶就是意象。她有她的意象,而你也有關於她的意象。這兩種意象之間的關係就是你所謂的夫妻關係;因此,它根本就不是關係。關係意味著直接接觸、直接覺察、直接瞭解和一起分享。看看這個機制是如何開始運作的。也就是說,當你對你的妻子發怒或者當她對你嘮叨不休時,意象馬上就形成了。那意象被存儲起來,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強,而那意象就是造成劃分的因素。因此,你和她之間產生了衝突。那麼,這種建立意象的機制能夠結束,以至於你實際地——而不是通過某種觀念——接觸世界嗎?請看,先生,當你飢餓的時候,你與飢餓處於直接的接觸當中,難道不是嗎?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你,你是飢餓的;你不需要到某個分析師或你的上師那裡,讓他們來告訴你“你餓了”。它是你的直接瞭解,你的直接體驗,你的直接反應。
所以,當存在關於世界、你自己、你的鄰居或你的妻子的意象時,就必定存在區分。意象不僅關乎憤怒和嘮叨,而且關乎準則、觀念和信仰。當你說“我是印度人”時,那是一種意象;當另一個人說“我是穆斯林,我是巴基斯坦人”時,那種意象就進行了劃分。這種意象不僅僅只是存在於兩個人之間;準則同樣也製造了這些意象;所以,你看到信仰分裂了人們。你信仰上帝、輪迴或其他東西,而別人恰恰信仰相反的東西。那些全部都是意象。所以,意象、準則、觀念和信仰分裂了人們。這是外在和內在衝突的基本原因。不僅要在智力上看到,而且要在你心裡看到這個事實。然後,你就會有所行動;但是如果你把它保留在智力層面,它就會埋怨。當這件事是真實的,當你看到它的真相和它的美,那麼你就會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來行動。
所以,我們的問題就是,這些意象是如何形成的,以及意象製造能否結束?我已經告訴了你們它們是如何形成的——大腦有著如此多的才能,有能力去登月,發明非凡的技術產品,而這個大腦同樣也具備記錄每次侮辱、每次傷害、每次恭維和每次行動的細微差別的特性。那麼,這記錄能否發生卻不幹擾行動呢?看看其中的邏輯。首先看到其中的邏輯,之後你就會看到它的美。你曾侮辱我或恭維我。我對侮辱過我的人有著意象;我不喜歡他。但是,我喜歡恭維我的人;他是我的朋友。意象立刻就形成了。那麼,意象的形成能否立即結束,而不是之後才結束呢?因為,它一旦形成,就很難消除。我將會同時來探討預防和治療這兩者。
首先是預防——那就是永遠都不要形成有關任何事物的意象,包括你的上師和他談論的所有荒唐之事。當你受到侮辱時,在那一刻要全然警覺。所以,你必須瞭解在侮辱的時刻、在恭維的時刻,全然關注意味著什麼。覺察意味著什麼——覺察這裡存在的色彩,覺察各種著裝,客觀地覺察,外在地覺察?當你覺察到藍色、紅色或者粉色,無論什麼顏色,你會說“我不喜歡它”或“我喜歡它”,你正在束縛覺察。要覺察而沒有喜歡或不喜歡、譴責或辯護的侷限。要覺察而沒有任何動機,沒有喜好,也沒有任何選擇,以至於你看到和覺察到完整的事物。
現在,當你受到侮辱或恭維時,如果那一刻你給予全部的注意力,也就是全部的覺察力,那麼你就會看到意象根本就不會形成。然後,發生了什麼?你的關注意味著完全沒有觀察者;並不存在說“我喜歡,我不喜歡,這是對的”的審查者;你只是在關注。當你如此關注時,其中沒有選擇,其中沒有觀察者,那麼意象就完全不會形成。現在,請只要聽著就好。你對我正在說的東西是全然關注的嗎?看著它;看著你自己。你是在用全部的注意力聽,還是在局部地聽?局部地聽就是去比較對方所說的東西,就是受到知識的幹擾,你的心遊走到了其他地方,在分心,等等。還是說,你是在完整地用你的心,用你的頭腦,用你的神經,用你的整個身心、全部的機體傾聽。如果你在聽,你就會發現你對講話者根本沒有任何意象。
那麼,下次你的妻子或你的朋友說一些不好聽或好聽的話時,對此付出你全部的注意力。然後,心靈就自由了。自由意味著清楚地、單純地看,沒有任何扭曲。只有這樣,一顆心才能看見真理——不是你建立的關於真理的意象。所以,那是一件你馬上就可以做的事。
那麼,你打算怎麼處理你收集的所有意象——關於你的國家,關於你的政治和宗教領袖,關於你的理論的意象?你知道自己的心揹負著多麼沉重的準則、理論、看法、判斷和沒完沒了的嘮叨。你會怎麼處理它們?你會怎樣處理你收集起來的意象、信仰和準則?你會拿它們怎麼辦?因為那就是你的現狀。你就是準則。你認為你是偉大的或渺小的,你是靈魂或者這個那個。所以,你是過去。實際上,你就是過去。過去——過去的意象,過去的知識——正在指揮你。
所以,我們突然發現一些十分有趣的東西,也就是:所有知識都是過去;所有技術知識都是有關過去的知識。那是事實,難道不是嗎?你知道的是過去,而過去經由現在修改之後投射到未來。所以,作為一個實體的你是過去,過去就是你的記憶、你的傳統和你的經歷。所以,“你”“我”,自我和超我依舊是過去。你通過閱讀得知的靈魂及類似之事——對此你一無所知——那一切都是過去。所以,知識是過去,對此你可以添加或減少。所有科學和技術知識都是過去。當然,你可以添加進去更多,改變它,但是基礎是過去。所以關於你自己的知識是過去;你就是過去。因此,只要你是過去,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間就會有劃分——你過去怎樣,你現在怎樣,你將來怎樣;這一切都是依據已知。那意味著你的上帝已經是已知的;否則,你不會有上帝。
知識是絕對必要的。否則,你無法回家;否則,我們無法用英語交談並且互相理解。知識是過去,知識是大腦經過幾個世紀、通過經驗積累起來的記憶。所以,知識是必要的,而知識也在人類——基督教徒、佛教徒和印度教徒——的關係中成了一種障礙。你看到這個問題及這個問題的美了嗎?你需要知識,否則,你無法運作;而你也看到知識——也就是過去及你建立起來的意象——是如何阻礙關係的。
請不要只是坐在那兒;請運用你的能力。我們是在一起學習。因此,你提出這個問題:既然知識是絕對必要的,那麼大腦通過幾個世紀積累起來的知識如何才能不幹擾關係呢?因為關係是最重要的。我們所有的社會行為、社會、道德和每樣東西都是以關係為基礎的。如果存在意象——即知識——就不會存在真正的關係。認識到你需要知識,並且認識到知識幹擾關係,那麼,你會怎麼做呢?
如果你已經來到了這個點,如果你從一開始就一直在跟蹤它,那麼你就會看到你的心變得格外敏感了。因為它是敏感的,所以它已經變得智慧。而阻止意象幹擾關係的就是這種智慧。智慧不是你的決定,不是你所說的“我絕對不能”或“我必須”,而是對這整個過程的瞭解——不是在語言上,不是在智力上了解,而是真正地用你的心、用你的大腦、用你的全部能力去了解它,看到它的真相。當你看到真相——即知識是必需的,而知識也會干擾關係,因為知識是意象——你的心就已經變得格外柔軟、格外敏感。正是這種敏感——這種敏感就是最高形式的智慧——會阻止關係中作為知識的意象的幹擾。請務必理解這一點;然後,你就會看到,你會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然後,你就會永遠消除人類在他自己和另一個人之間所製造的劃分。所以知識——即積累的經驗——是絕對必要的,而任何其他的意象、任何其他的知識在關係中就變得完全不重要了。
顯然,愛不是一個概念;愛不是一個意象;愛不是培養關於某個你認為你所愛之人的記憶。愛是每分鐘都全新的東西,因為它是無法培養的,它不是努力、壓力和衝突的結果。如果你滿懷關注地傾聽我正在說的話,那麼這種關注就是愛。否則,在這種關注之中必然會有劃分;因此,它會帶來衝突。哪裡有愛,哪裡就沒有衝突,因為愛是與意象建立者無關的某種結構。
所以,一個想要與自己和世界和平共處的人,必須瞭解這整個關於他自己及世界的知識——也就是過去——的結構。一顆活在過去的心根本就不是心;它是一件死的、靜態的東西;你依據其他人的經驗而活。請務必看到這一點。你並沒有運用那非凡的工具,也就是大腦。當你成為一名工程師,當你爭取一份工作,當你在生意上欺騙你的鄰居時,你在技術層面上使用它;但是你拒絕在瞭解人類關係——那是我們所有社會行為的基礎——方面使用那個大腦。除非你用你的心、用你的整個存在看到這一點,否則你對上帝的尋求、你對真理和幸福的需求就毫無意義可言。你可以跟在每個上師後面去搜尋,但是你將永遠都不會找到真理,你將永遠都不會偶遇它。你必須學習。你必須擁有一顆敏感、清晰、客觀和健康、沒有恐懼的心。
你們想提問嗎?
問 什麼是愛?
克 什麼是愛?愛不是某種能夠被描述的東西。你知道,你必須不僅提出關乎講話者的問題,而且提出關乎你自己的問題。你必須提出關於你自己的問題——這要重要得多——你為什麼相信,你為什麼有準則,你為什麼追隨你的上師、你的書本和你的領袖。你為什麼信仰上帝?你為什麼變得如此遲鈍?——請找出答案。你為什麼變得麻木不仁,對所有事物都漠不關心,除了你自己個人的虛榮心和獲取金錢之外?除非你提出關於你自己的問題,並且親自找出正確的答案,否則向講話者提出問題意義甚微。但是,當你確實提出某個關於講話者的問題時,請與他分享這個問題,去研究它。那時,無論出現什麼理解,它都不是你的理解;它就是理解,而不是個人的理解。智慧不是個人的,而那就是智慧的美。
第十二章 心靈能夠從根本上獲得自由嗎?
時間是過去,時間是思想,時間是悲傷;所以,除非我們真的看到其中的真相,否則我們總是會生活在衝突、悲傷和思想的牢獄之中。
我們有幾件應該一起來討論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自由。弄明白心靈是否能夠自由,還是說它總是受制於時間,這真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並且需要大量的探索、大量的探究。
心靈是否總是受制於過去——也就是時間?心靈——我們的心靈——當它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發揮它應有的功能——帶著所有的日常難題;帶著許多矛盾的慾望、對立的因素和影響,以及一個人生活在其中的各種各樣的矛盾;帶著所有的折磨;帶著短暫的喜悅——能夠不僅在表面上,而且在更深遠的層面、在它存在的根源層面獲得自由嗎?
我肯定我們問過,生活在這個極其複雜的社會中、不得不賺取生計、也許擁有家庭、生活在競爭和獲取中的人是否能夠超越那一切——不是躲入抽象概念,不是躲入有關自由的某種想法、某種模式或者概念,而是真正地獲得自由。如果我們可以,那就是我想要深入的問題。
“擺脫某種事物的自由”是一種抽象的概念,但通過觀察現狀進而超越它而獲得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我們將要深入這個問題,但首先,如果我可以建議——請只是聽,不要接受或者拒絕——請僅僅帶著敏感去傾聽,不要得出任何結論,不要採取任何防禦性的反應或抵制,也不要詮釋我們正在說的話。如果你願意,請不僅要聽話語或話語的意思,而且要努力領悟“自由”這個詞的整個意義和內涵。我們要一起分擔這個問題,一起旅行,一起研究,一起了解這種自由意味著什麼;心智——即你的心智,在時間中備受折磨的心智,一個通過時間進化了的大腦,積累了成千上萬的經驗的大腦,受制於各種各樣的文化的大腦——這樣的心智是否能夠自由。不是在某種烏託邦或宗教意義上的自由,而是實際地生活在這個混亂、矛盾的世界上,這顆心——你的心,正如你所知道的它,正如你所觀察到的它——能否徹底地——在表面及在深刻的、內在的層面——自由。
如果我們不親自回答這個問題——如果我們不親自發現這件事的真相——我們將一直生活在時間的牢獄之中。時間是過去,時間是思想,時間是悲傷;所以,除非我們真的看到其中的真相,否則我們總是會生活在衝突、悲傷和思想的牢獄之中。
我不知道你怎麼認為和怎樣看待這個問題。重要的不是你的宗教老師說了什麼,也不是《薄伽梵歌》、《奧義書》、你的上師、你的社會結構或你的經濟狀況,而是你所認為的、你所說的,它們比所有的書加起來更加重要。意思就是,你必須親自找出這件事的真相;永遠都不要重複別人說過的話,而要親自去發現、親自去試驗。不要檢驗其他人說過的——《薄伽梵歌》《奧義書》《聖經》,你的特定的上師,你的救世主——要試驗你自己所想的,你自己所看到的。那麼你就擺脫了權威。
請傾聽,並且當你在聽的時候去行動。也就是說,當你聽的時候,看到其中的真相。我們曾依靠其他人在宗教的、所謂靈性方面的經驗生活。我們不得不依靠科學知識、其他人的經驗,以及其他人積累起來的數學、地理、科學和生物學知識——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你想要成為一名工程師,你不得不擁有積累起來的關於數學、結構、張力等的知識。但是,如果你想發現什麼是真理——如果存在這樣一件東西——你就不能接受積累起來的有關其他人說過的話的知識——你曾經那樣做過。
你的腦海中充滿了關於《薄伽梵歌》《奧義書》和專家對於它們的無盡評論的知識。那些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經歷了什麼、你的想法,以及你是怎樣生活的。而要發現你是怎樣生活的、你是怎樣行動的、你做了些什麼,你就不得不完全拋棄所有專家和專業人士的知識,他們曾在“你應該如何生活”這個問題上給予你指導。自由不是放任。自由對於人類的心靈來說是必要的,由此它就能健康、正常和理智地運作。
我們必須一起探詢,一起學習,不接受講話者說的話。如果你把講話者當權威,你就不是自由的,就是用一位上師代替了另一位上師。而講話者完全拒絕做你的愚蠢上師,因為只有遲鈍、愚蠢的人才會追隨,真正想要發現“什麼是自由”的人不會去追隨。因此,通過不僅傾聽講話者而且傾聽你——不是別人——所想的,你在“自由”這個詞的意義和應用中及在心靈是否能夠自由這個問題中所觀察和覺察到的,我們要來一起學習。這就是我們將要深入探詢的。
就像我說過的,擺脫某個事物的自由——如擺脫憤怒的自由、擺脫嫉妒的自由和擺脫攻擊性的自由——是一種抽象的概念,因而不是真實的。一個對自己說“我必須擺脫憤怒或嫉妒”的人,不是自由的。不是通過對反面的培養,而是通過親自直接地觀察憤怒的事實——憤怒實際上是什麼,並且瞭解憤怒的整個結構和憤怒的本質——才會有自由。
換句話說,當一個人不勇敢的時候培養勇氣,並不是自由。但是瞭解怯懦的本質和結構是什麼並與之共處的心智——這個心智沒有試圖壓抑或者超越它,而只是看著它,學習瞭解關於它的一切,立即覺察到它的真相——就從怯懦和勇敢中解脫了出來。也就是說,直接的覺察就是自由,而對反面的培養卻不是。對反面的培養意味著時間。
再次,如果我貪婪、貪得無厭、野心勃勃和爭強好勝,那麼我對它的反應就是“不要貪婪”——這種反應是出於我所受文化的影響,因為書籍和上師們都如此說過。如果他們是完全智慧的,他們就說過。所以我的反應就是不貪婪,奮力追求不貪婪——“我是”而“我必須不是”。“必須不”涉及時間;“現狀”——即貪婪——與“應該如何”之間的因素,是一種時間間隔。在那個時間間隔中,大量的其他因素介入;所以心靈永遠都不會從貪婪中解脫出來。然而,對貪婪的事實——不是它的起因,也不是對它的解釋、辯護或拒絕——的直接覺察,只是觀察而沒有任何思想的運動,就是從貪婪中解放出來的自由。
你藉助準則、概念、原則、信仰和理想來生活,難道不是嗎?你需要一個目的——一個目標,某個你想要實現和達到的東西——難道不是嗎?請在你自己身上觀察它;不要採用別人的觀察,實際地在你自己身上觀察它。你擁有信仰、目標、目的和結論,難道不是嗎?生活在一個混亂的世界中,過著一種困惑的生活,過著一種矛盾的生活,你說,肯定存在清明,肯定存在啟迪,肯定存在希望。對吧?因此,在“你實際怎樣”和“你努力實現的樣子”之間存在一種時間間隔。既然,在“你實際怎樣”和你擁有的原則、結論和概念之間是一個時間間隔——你在某一天會變成那樣——在那個時間間隔中,其他因素、其他影響和其他的事件會發生,所以,你永遠都無法達到那個目標,進而在未來並不存在自由。因此,當你看到這個真相——即結論、準則、信仰和理想都是時間的因素,因而它們具有約束力進而不會帶來自由——那麼,你就把所有那些徹底地消除了。然後,你就只剩下了“現狀”,也就是你的貪婪。
這樣一來,徹底地、完整地看著它,就是絕不壓抑它,絕不進行解釋,絕不辯護,而只是去觀察。當你傾聽某個噪聲時,你無法對它做任何事,以同樣的方式徹底地觀察存在貪婪這一事實,並保持那種狀態。這意味著觀察者就是所觀之物;觀察者就是貪婪,他與被稱為貪婪的東西並不是分開的。在對那個事實的整體覺察中,有著完全的自由。當你傾聽的時候,你有在學習和行動嗎?它們完全是一回事:現在就傾聽和行動,而不是當你回家的時候。我在聽你講話,而你對我說,“我揹負著準則和觀唸的重擔;我全部的生活都是基於某個未來的理想”,這是一個事實。我學習那件事,我看到那個事實,並且我看到那個陳述的含義和它的意義——它受到時間的束縛,它在現狀和應該怎樣之間引發了衝突。我看到理想永遠都無法實現,並且當我擁有某個理想時,我看到衝突的整個結構和本質。看到其中的真相,我完全放棄了它;我沒有任何觀念。
請務必聽好這一點。這確實是最重要的:沒有觀念,沒有準則,沒有理想,沒有原則,因此我在生活。存在的只有貪婪和我如何觀察那種貪婪。我作為一個向內看的局外人來觀察它,還是我觀察它而沒有觀察者?觀察者就是過去;觀察者就是說“你必須不貪婪”,或者為貪婪辯護的積累起來的知識。那麼,這種心智能夠觀察而沒有觀察者嗎?當它這樣觀察和覺察時,就會有徹底地領悟和自由。你明白了嗎?當我們在談論時,你在這樣做嗎?
沒有一顆自由的心,你就無法生活在秩序中。不僅在外面,而且在內心,你都生活在混亂中,難道不是嗎?你試圖帶來秩序,但是你努力帶來的、你稱之為秩序的那個東西,是在混亂的範圍之內的。所以,心靈必須擁有秩序,徹底的秩序就是完全的自由。
我要深入這個秩序的問題。請務必聽好,把你的心思放在這上面,因為這是你的生活。首先,請在實際上不是在理論上看到,你的生活是混亂的、矛盾的——在你的上師和政治家面前戴上面具;在你的上司面前裝模作樣;虛偽而沒有任何愛、體貼和美的感覺。那就是你的生活。在你過的生活中有著巨大的混亂;而心靈、頭腦意識到它必須活在秩序中,無論這種秩序是否是神經質的。在神經質的狀態中,它試圖找到秩序。
你是否注意到,當你在機械、技術方面學會了某些東西,你的心靈、你的大腦就會非常輕鬆地運作?如果你是一個優秀的數學家,大腦就會非常輕鬆地、近乎機械地運作,這意味著大腦在完美的秩序之中運作。難道不是這樣嗎?大腦需要保護和秩序;它必須是徹底安全的以便正確地運作。它認為,如果有一個結論,它就會正確地運作,因為它看到自己周圍有著巨大的混亂,因而它需要擁有某種信仰、原則或結論,它希望從中找到秩序和安全。請在你自己身上觀察它。所以,它一直都在努力尋找秩序,無論是在幻覺中、在權威中、在別人的經驗中,還是在某種結論中。它想方設法想要找到秩序,但是,試圖在幻覺中找到秩序會製造衝突,因而它從那種衝突中逃離,進入另一個結論。
所以,心靈、大腦正在持續不斷地尋求秩序,因為在秩序中有安全,有保障。秩序越精確、越安全,它運作的能力也就越強。它曾試圖在民族中找到秩序,民族劃分帶來了災難,因為它會引發戰爭。它試圖在權威、服從和遵循中找到秩序,從而在現狀和應該怎樣之間製造了衝突。它試圖在社會道德中找到秩序,而那也帶來了混亂,即矛盾。它試圖在知識中找到秩序,而知識始終都是過去。所以過去或者未來——未來是一種觀念、一種原則、一種理想——變得極其重要。所以,大腦一直都在尋求秩序,而同時製造著混亂,因為它還沒有找到秩序。先生們,請觀察你自己的心智,傾聽這些話並看到其中的真相,在你自己身上觀察它。難道你不想要安全和秩序嗎?但是,心靈、頭腦卻從混亂逃進了它所謂的理想或者對覺悟的承諾裡。
所以,當你瞭解混亂時,秩序本身就會很自然、很輕鬆地到來。秩序——即真正的生活——是從對你生活的無序的瞭解中產生出來的——不是如何超越它,不是如何壓抑它,而是瞭解它的本質、它的結構,以及混亂之美。所以,自由就是秩序,徹底的秩序。通過對混亂的瞭解,而不是通過尋求秩序,那種秩序已經產生了。如果你尋求秩序,它就變成了一種原則、一種想法、一種準則;但是,如果你從實際上完整地瞭解你日常生活的混亂,並且不從中逃離,不試圖掩蓋它或壓抑它,而是觀察它,用你的整顆心和頭腦來看它,那麼,從那種觀察之中就會產生一種超凡的秩序感,這種秩序是有生命力的,運動著的,擁有某種生命力和活力的品質。
在一個人內在和外在的生活中,秩序都是必要的。秩序在關係中是必要的。而頭腦總是試圖在各個方向上找到秩序,總是在由內而外或由外而內地運動。當你入睡時,它試圖通過夢境建立秩序,因為它需要絕對的秩序,因為在秩序中有著保護和安全。但是,當心靈在白天——不是人為地,也沒有帶著決心、帶著意志——完整地觀察困惑、虛假、虛偽和矛盾,進而帶來秩序,那麼當它入睡時,心靈、大腦就會擁有一種完全自由地去觀察的品質,因為它在白天已經通過觀察它生活在其中的混亂而產生了秩序。
所以,如果你如實觀察你的生活,看到其中的美和混亂的破壞性本質,並且看到,一顆沒有準則、沒有原則的心可以自由地去觀察和傾聽,那麼,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就會擁有作為秩序的自由,一種完全的自由。然而,只有這樣的一顆自由的心,才會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美。只有這樣的一顆自由的心,才能覺察什麼是真理。
現在,你們想要提問嗎?在你們提出問題之前,請注意,你是在提出你自己的問題,而我們要一起回答問題——一起。你提出問題,然而不要等待講話者來回答它,而恰恰是在提出那個問題的過程中,我們雙方要一起分享問題。那就是情感,那就是關心,那就是愛;而不是等著某個權威來回答它。當權威回答它時,無論這權威是書籍、上師或任何人,你就不是在尋求真相。你想要確認和保證。但如果你提出一個問題——問題多麼瑣碎沒有關係,並且你在問一個與你自己有關的問題,恰恰是在大聲提出這個問題的過程中,我們是在一起分享它。然後,它就是一個共同的問題。共同就是可傳達的。因此,我們可以共享它,而在共享中有著巨大的美,有著深厚的感情。共享就是愛。現在,請提問吧,先生們。
問 我已經嘗試了三年時間,但我仍然不具備覺察我的反應的能量。
克 這位先生說,“我沒有能量去覺察我的問題並處理它們”。問題是這樣的嗎,先生?請以非常簡單的方式提問,不要說得那麼複雜。我沒有能量處理我的問題,而你需要能量,對嗎?現在,你要如何擁有能量?那就是問題,難道不是嗎,先生?現在,我們要一起分享它,你明白嗎?這確實是一個非常非常複雜的問題。首先,一個人不得不瞭解什麼是能量。我們把它分裂成許多碎片:做生意需要的能量,寫詩需要的能量,做一個優秀的、一流的、非政府的科學家——不是政府的寵物——所需要的能量。你需要能量去理解,而那種理解也被分裂成了智力上的理解和語言上的理解。你已經把你的能量分裂成了性能量和道德能量。所以,能量是破碎的。
問 什麼是……
克 等一下,先生;請等一下。我還沒有說完。先生,請看,我說的是這個意思:人們麻木不仁,漠不關心和無情。有人提出一個問題,“請問,我該怎樣解決我的問題?我沒有能量;請幫助我。讓我們一起來討論它”。(我不是在幫助他。)而你站起來提出了你的問題。你並不關心其他人的問題;你心中充滿了你自己的問題,並且你隨時準備提出你的問題:這意味著你是完全地、徹底地漠不關心的。所以請仔細聽。
這是你的問題,每個人的問題。這是想要成功的藝術家的問題;他依據成功來考慮事情,不是依據藝術的美而是依據他如何通過藝術實現他自己。所以,人類已經分裂了這種能量:人的能量和宇宙的能量。那是一個事實。請在你的生活中觀察它:你在辦公室裡是一回事,而回到家是另一回事;你說一套,做一套;如果你有錢,你就想要得到恭維;如果你貧困,你就擔驚受怕。事情繼續發生著,所以,存在這種不斷分裂的能量。
當你分裂能量時,就會存在衝突,對嗎?先生們,請在你們自己身上觀察這一點。當你把你的生活分裂為宗教生活、商業生活,作為一個科學家、作為一個政治家、作為一名廚師或任何什麼的生活時,就會存在衝突。當你分裂它時,必然就會產生衝突。你看到這一點了嗎?而哪裡有衝突,哪裡就會有能量的結束,就會有能量的浪費。當你抵抗時,那是一種能量的浪費。當你逃避現狀時,那是一種能量的浪費。並且當你追隨告訴你怎樣做的上師時——伴隨著以宗教名義上演的所有歇斯底里的把戲——也是如此。
“你應該怎樣”和“你實際的樣子”之間有著衝突,而哪裡有衝突,哪裡就會有分裂,進而存在鬥爭、痛苦和恐懼。因此,哪裡有衝突,哪裡就有能量的浪費;當存在能量的分裂時,就會不可避免地產生衝突。當你沒有過一種完整和諧的生活時,就會有能量的浪費。你說,要發現上帝和真理,你就必須過一種獨身的生活,所以在你的內心有著鬥爭。在你內心存在一場鬥爭:慾望、性衝動和性慾受到壓抑、剋制、約束和控制。你認為那是通往真實的道路,然而在那種狀態和實際上的現狀之間卻有著矛盾,在那種矛盾中有著衝突,而正是那種衝突是徹底的能量浪費。所以,一個人不得不找到一種純潔的、沒有腐敗的,並且其中沒有任何衝突的生活方式。那時,你就會充滿能量。
先生們,請看。我們多數人都經歷過悲傷,不僅是身體上的疼痛而且包括我們生活中的極大的悲傷——深刻的、持久的悲傷,眼淚,心痛和絕望。我們都經歷過被稱為悲傷的事情;我們都知道它;我們逃避它。請務必聽到這一點,請聽,這就是你的生活。你逃避它:你說它是你過去的因果報應,或者你試圖找出它的原因,或者你試圖通過去廟裡、教堂、祈禱或集會來逃避它。你知道我們為逃避這種被稱為悲傷的可怕之事所做的一切。那麼,發生了什麼呢?悲傷就在那裡,而你通過聽收音機,通過性、上帝或任何其他方式來逃避它。在那種逃避中——在那種從現狀的逃跑中——有著矛盾,進而有著衝突。在那個過程中,有著能量的浪費。然而,如果心靈獨立無依地與悲傷共處,孑然獨立,不試圖逃離,也不試圖抵制它,而是完全獨立地與它共處,那麼你就會看到,從那種“獨立的”覺察之中產生了巨大的能量,這種能量把悲傷轉化為激情——不是性慾,而是激情、強度和巨大的能量——這種能量沒有任何書籍、任何上師、任何老師能夠給予你。因此,你不得不從你自己身上學習和觀察,然後你就有了無盡的能量。
問 我們能夠通過觀察尋求上帝嗎?
克 我們能夠通過觀察尋求上帝嗎?我不太清楚它的意思、那個詞的意思,但我認為這位先生的意思是:通過觀察自然、人類、大地之美、雲彩之美、面容之美和小孩的笑聲,通過觀察生活中的所有這些不可思議之事,我們能否尋找或者我們能否發現上帝?你的問題是這個意思嗎,先生?
如果你尋求它,你永遠都不會發現它。你理解這個回答嗎?如果你追求它,你永遠都不會找到它。如果你的意圖在於看到大地之美,看到水面上的波光,看到山峰的完美曲線,如果你希望通過“看”來發現那個,那麼,你永遠都不會發現它。因為你無法通過任何事物——通過你的犧牲,通過你的敬拜,通過你的冥想,通過你的美德——發現那個。你永遠都不會遇到它,因為你的動機是完全錯誤的,因為你不想在生活中而想在別的地方發現它。首先,你必須與人們建立正確的關係。這表示你必須知道愛意味著什麼,慈悲意味著什麼,當你富有時慷慨意味著什麼,與另一個人分享你僅有的一點東西及在日常生活中建立非凡的秩序意味著什麼。然後,如果你已經建立了那種秩序,也就是自由,那麼就不會有尋求了。
當你使用“尋求”這個詞時,在這個詞的意思中隱含著幾件事。當你尋求時,你希望找到某個東西。而當你發現它時,你是如何知道的呢?請聽聽這一點。你們這些真理的尋求者或真理的試驗者,你們這些一直都在談論尋求的人,在尋求中暗示著幾件事:存在尋求者和他所尋求的東西。當尋求者發現他所認為的真理、上帝、覺悟、天堂或無論你可能稱之為什麼時,他肯定能夠認出它,對嗎?識別意味著過去的知識,對嗎?不然的話你就無法識別。如果我以前沒有遇見過你,我就無法認出你。所以,當我說這是真理時,我早已知道它了,因而它不是真理。
所以,一個尋求真理的人過的是一種虛偽的生活,因為他的真理就是他的記憶、他的慾望、他想要在現狀之外發現某種東西的意圖或某個準則的投射。所以,尋求意味著二元性——尋求的人和要尋求的東西——而哪裡有二元性,哪裡就會有矛盾。那是一種能量的浪費。所以,你永遠都無法找到它,你永遠都無法邀請它。你稱之為“上帝”的神明是你的發明;它不是上帝。在廟宇中、在意象中用手製作出來的東西不是上帝;由你的思想臆造出來的東西不是上帝,不是真理。而你就是依靠手或頭腦製造出來的意象生活的。
如果你真正深入探究是否存在某種超越時間——不是在思想範圍內——的東西,那麼你就必須瞭解思想的整個本質。但僅僅通過詢問“我會找到上帝嗎”,你會找到他,因為你會發現你所想要的,但它不會是真實的,它不會是真實之物。這就像一個需要食物的飢餓之人,他會找到某種食物。你看,如果你心中沒有愛但有金錢和欺騙,如果你是爭強好勝、野蠻和暴力的,你就會發明某種與真實之物完全相反的東西。
所以,重要的是瞭解現狀,即你的生活——你所過的卑劣、狹隘和瑣碎的生活,滿是你自己的虛榮的生活。如果你在那種生活中產生秩序,那麼你就會擁有自由,徹底的、完全的自由。而只有這樣的一顆心才能看到生活是什麼。
第十三章 有可能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心理本質嗎?
如果我們能發現一種生活方式,其中真正有著大量的愛、智慧和美,那麼,我們也許就能親自——不是通過某個其他人——發現,是否存在某種超越時間的東西,某種不在日常衝突範圍之內的東西。
我認為只有一個根本問題,即儘管我們非常複雜,我們要怎樣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要如何過一種沒有衝突的生活;一種非常理智和健康,伴隨著自由和超凡的智慧,有著極大的情感和美的生活?我們要如何生活以至於完全沒有問題,去過一種有深度的生活以至於在生存本身之中就存有意義?我們能否向我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不僅在言語上或智力上,而且親自在這個世界上找出一種具有理智、具有美、沒有任何虛假、沒有所有這些可怕的衝突和不幸的生活方式?在我看來,那是最為重要的事情。因為沒有在關係裡過一種和諧、合理和平衡的生活,沒有去了解那種生活並活出它,你就只是在追隨最新的潮流,進行某種苦行,又唱又跳,並且玩正盛行的各種各樣的把戲。如果我們能發現一種生活方式,其中真正有著大量的愛、智慧和美,那麼,我們也許就能親自——不是通過某個其他人——發現,是否存在某種超越時間的東西,某種不在日常衝突範圍之內的東西。
我們或許可以投入時間親自去發現如何帶著真正的理解,帶著一種巨大的美感,帶著一種其中沒有關係衝突的對人性的巨大理解去生活。如果我們能在那上面花些時間,那麼我們也許就可以從那兒出發,去親自發現什麼是冥想,以及是否存在諸如真理、真實這樣的東西。
但是,我們首先必須打下基礎,不是來自其他某個人,無論他多麼智慧或者受困於幻覺或他自己的經驗,而是一種基於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們日常生存的生活的基礎。如果我們能夠做到那一點,你知道會呈現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嗎?不是一個烏託邦的世界,不是一個意識形態的世界,而是一個理智的世界,一個沒有戰爭、沒有劃分的世界——沒有知道的人與不知道的人之間的劃分、假裝開悟的人與尋求開悟的人之間的劃分、主張存在某樣東西的人與主張不存在某樣東西的人之間的劃分。所以,如果你願意,讓我們來發現,我們能否完全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
首先,我們必須看著這整個存在,我們稱之為生活的整個破碎狀態,其中包括謀生、衝突的問題,身體和心理上的痛苦,逐漸加劇的悲傷,我們所謂的愛、喜悅、快樂、恐懼和焦慮,以及對死亡含義的理解。我們必須看著整個生存和死亡,而不是其中的一個碎片。我們必須觀察生存的整個領域,不只是其中的一個角落,不只是怎樣謀生或只是從這種生活逃進某種幻覺裡。我們必須一起來思考包含所有這些事情的整個生存現象。
像我們現在這樣,我們是由很多碎片組成的。我們是由各種人組成的:好人、壞人、貪婪的人、有野心的人、處於悲傷中的人,以及尋求對悲傷的瞭解和對悲傷的逃避的人。不僅在內心而且在外面,我們都是這些碎片,因為我們就是世界,而世界就是我們。社會是由我們建造和組織起來的,雖然我們困在其中,但我們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是我們建造了它,因而我們不得不瞭解這整個生存現象。
那麼,讓我們首先看看我們的生活,你的生活;不是任何聖人的生活,不是任何書籍中所描述的生活,不是你喜歡的上師的生活,也不是你想要過的生活,而是實際上的日常生活:它的單調,它的無聊,它的孤獨,它的恐懼、侵略、暴力、性快感、喜悅,膚淺的心智,卑劣的生活,不假思索地接受、模仿和順從。那一切就是我們的生活,你的日常生活。那就是我們必須瞭解的,而正是在瞭解的過程中,我們要看看我們能否在那一切中引發根本的轉變;看看是否可能終止我們生活中的所有悲傷,擺脫所有恐懼,親自發現愛意味著什麼及什麼是死亡——那個很多人害怕的東西。那一切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必須看看實際上的現狀,而不是懼怕它、感到沒有希望或存有希望。首先,我們必須看著它。
你能夠看你的生活嗎?如果你確實看著你自己的生活,難道你沒有發現一種強烈的奮鬥、匱乏、順從、恐懼和追求快樂的感覺嗎?難道你沒有發現你所過的生活,不管你有沒有意識到它,受縛於恐懼、焦慮、強烈的孤獨感和徹底的厭倦感嗎?由於沒有能力解決這些問題,所以我們逃離它。因此,那就是我們的生活。那麼,有可能完全改變它嗎,不僅改變外在環境,而且改變製造外在環境的內在結構?有可能從根本上改變我們自身的心理本質嗎?如果不可能,那麼你就沒有能量。如果它是可能的,你就充滿了能量。我們認為它是不可能的,我們不可能完全改變。我們已經習慣於帶著恐懼生活,帶著悲傷生活,並且躲避我們自身隱秘的痛苦。所以,我們已經把生活變成了某種我們認為不可能改變的東西,因而我們逃避了那個核心問題。
無論我們是怎樣的,聰明的還是情緒化的,是否過著一種膚淺和享樂的生活,是否在用中產階級的眼光來看待整個生活,我們要去發現有沒有可能完全改變。我們要一起去研究。當我們一起探索時,它意味著你也必須分擔,你也必須非常嚴肅以便親自發現是否有可能改變。而除非是在關係中,否則這種轉變不可能發生。你無法走進孤獨然後試圖解決你全部的煩惱。它們只能在關係中得到解決,因為只有在關係中你才能發現你所有的煩惱、你所有的痛苦、你所有的困惑。它是我們共同的難題;它是我們的不幸。這是我們的地球,我們要生活在上面,要幸福,要欣賞自然、生活的美,而不是永遠生活在悲傷、困惑和痛苦中。所以,我們不得不一起解決這個問題。“一起”意味著關係。
所以,當你在自己身上觀察時,難道你沒有發現存在恐懼和快樂這兩個活躍的法則嗎?難道你沒有發現各種不同形式的快樂嗎,無論它是尋求上帝還是在政治上變成一個大人物?此外,難道你沒有在自己身上發現正在運作的恐懼法則嗎?這兩件事都存在。我們更想要其中之一,即快樂;而不太想要另一個,即恐懼。坐在這裡,在當前這一刻你確實不害怕,在這實際的一刻你沒有恐懼。當你離開時你可能會有恐懼,但坐在這裡,傾聽著,你並沒有恐懼。但它總是躲在隱蔽的地方。所以你無法邀請那種恐懼並且觀察它。你無法說:“好吧,我要感到害怕,進而觀察一下。”但是通過瞭解依附,你能夠發現害怕意味著什麼。正如我們說過的,恐懼和快樂是我們生活中主要的相互矛盾的運動。處於害怕的狀態,或者沒有意識到你是害怕的,你讓自己有所依附;你依靠其他人,依靠觀念,依靠你的上師、你的妻子或丈夫。難道你沒有發現你依靠其他人嗎——不是郵遞員或送牛奶的人,而是你周圍的人或你認為你信任的某個人?難道你沒有發現你依靠其他人嗎?
那麼,在這種依靠中涉及什麼呢?首先,當你依靠某人時,就沒有自由——無論這個人是你的妻子還是你的上師,都沒有自由。而當你在心理上、在內心依靠某個人時,你是在尋求安慰和寄託。當你依靠一個人時,你一定會佔有那個人,你一定會支配那個人,或者讓你自己服從那個人。當你觀察到你是有所依賴的,你看到這種依賴的根源是恐懼——對不能孑然獨立的恐懼;對犯錯誤的恐懼;對沒有追隨正確的道路——即某個上師——的恐懼;對沒有得到安慰,沒有人陪伴,無法依靠某個人的恐懼。所以,當你現在坐在那裡時,你通過依賴發現,你確實有所害怕。
在沒有邀請恐懼的情況下,你發現,從根本上來說你是恐懼的。我們在相互溝通嗎?溝通,如我們前幾天說過的,是一起分享某個共同的問題。這就是我們共同的問題。當你依賴某人時,必然會不可避免地有恐懼,以及嫉妒和焦慮。所以,那一切都包含在依賴之中。心能夠擺脫這種依賴嗎?因為人們喜歡被另一個人佔有。難道你沒有注意到它嗎?他們喜歡屬於某個人,屬於某個團體,讓他們自己服從某種特定的行動模式,穿上同樣的黃色袍子,因為這給予他們某種安全感,某種他們正在過一種正直生活的感覺。所以,當你非常仔細地觀察這件事情,你就會親自看到,這一切的基礎都是恐懼。我們是在一起前行嗎?
於是,問題就出現了:是否可能擺脫那種恐懼,不僅是存在於關係和依賴中的表面上的恐懼,而且是根深蒂固的恐懼?你,作為一個人,能夠完全擺脫恐懼嗎?當你害怕時,你會做最最愚蠢的事。當你害怕時,你幾乎是不平衡的、神經質的;你無法清晰地思考,真實地觀察。難道你沒有注意到,你的生活變得黑暗且沉重了嗎?它變成了一個負擔、一種折磨。由於不知道如何解決這種恐懼,所以我們逃避它。我們逃走了,這是最荒唐的事情。所以,你要去發現是否有可能擺脫恐懼。
存在對身體上的疼痛的恐懼。你數年前或幾天前經歷過疼痛。我們都有過身體上的疼痛,劇烈的疼痛或輕微的疼痛,然後那種疼痛在大腦裡留下了印記。存在關於你兩天前或兩年前所經歷的疼痛的記憶,而你不想要那種疼痛重複發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在疼痛可能捲土重來的想法中,有著恐懼。思想,也就是記憶的反應,說:“我不想要那種疼痛再次發生。”因此,在身體上你無法忘記它。它就在那裡。只要你想起它,你就強化了那種疼痛的記憶,因而回想它增加了對那種疼痛的恐懼。想起過去的疼痛就延續了那種痛苦和對明天你可能會遭受那種疼痛的恐懼——這恐懼仍然是在回想疼痛,所以思想說:“我絕不能遭受疼痛。”
所以,這裡就有著恐懼。因此思想滋生了恐懼。我可能失去工作;“可能”發生在未來。我認為我可能失去工作,所以我害怕。我想起死亡,而對它的思考讓我感到害怕。所以,思想滋生了恐懼。不僅存在對過去的恐懼,而且存在對未來的恐懼。除非你非常仔細地瞭解這件事,否則你就不會從恐懼中解脫出來。我們要一起工作,去看看你是否無法完全擺脫它。然後,你就會是一個自由的人,那時你就能放下你所有的上師。然後,你就有能力在一種狂喜的狀態中非常清晰地思考、觀察和生活。所以,我們必須一起從根本上理解這個問題。
思想維持和延續著心理上的痛苦,還有身體上的疼痛。現在,保持住它,等待。把它留在那兒。你昨天體驗到巨大的快樂:感官上的快樂,性的快樂,看見一次可愛的日落的快樂,或者看到一棵神奇的樹的形狀、美、尊嚴和力量的快樂。
你曾體驗過的所有那些快樂都被記錄了下來,不是嗎?當你看見一次落日,它就被記錄在了你的腦海裡,而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並不存在想要它再次發生的感覺,存在的只有對它的體驗。然後過了一秒鐘,你說:“那多麼漂亮啊,我想讓它再次發生。”想讓它重複的慾望就是快樂的開始。想讓某件給過你快樂的事件再次發生的慾望及對它的追求,要求進一步的體驗,就是快樂,這同樣也是思想。換句話說,看見日落,然後想著它,並且想要它再次發生,這就是快樂,不是嗎?當你體驗性快感時,那就是你所做的:想要重複體驗,意象,回想它,你知道所有諸如此類的事,並且你想要它再次發生。
所以,思想,思考,它們產生了恐懼,也產生了快樂。思想延續了恐懼,也延續了快樂。但是,如果你昨天或兩年前有過身體上的疼痛,並且結束了它,沒有把它記錄下來,那麼,就不會存在由對它的回想而產生的延續性。我會來深入那一點。
請聽聽這件事,因為你看,先生們,我們是人類,不只是動物。我們必須要智慧地生活。我們必須要過一種非凡而又美麗的生活,而不是生活在恐懼中——也就是焦慮、愧疚和失敗感中。你知道恐懼:對黑暗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失去你的錢的恐懼,對沒有成為大人物的恐懼;存在很多很多種形式的恐懼,但這都是以不同的形式表達出來的同一種恐懼。思想餵養與維持著恐懼和快樂,並使它們得以延續。思想,它已經在世界上製造瞭如此不可思議的東西——技術,所有了不起的醫藥和科學——正是那種思想維持著恐懼和快樂。所以,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思想能夠結束嗎?
什麼是思想?在什麼情況下思想應該徹底地、完整地、合理地和理智地發揮作用?在什麼情況下思想應該徹底安靜?思想是記憶的反應。記憶、知識和經驗全都存儲在大腦裡,並且它們作為思想進行反應。記憶、智力和知識已經製造出飛到月球的火箭,已經製造出最不可思議的技術產品、原子彈、飛機和非凡之物。然而,正是那種思想使恐懼得以延續;也正是那種思想尋求著快樂,而恰恰是這種快樂變成了恐懼。你看到困難所在了嗎?你需要思想以便理性、客觀、理智、合理和邏輯地運作,而你也看到思想如何繼續與恐懼同行。當一個人正在體驗某件事時,無論是身體上的疼痛還是心理上的痛苦,思想為什麼會介入並緊抓著它不放呢?為什麼?你也在問這個問題嗎?
要說英語,我就必須擁有關於英語的大量知識和記憶——思想使用語言以便傳遞某些東西。思想為了那個目的而使用知識,而思想也使用滋生恐懼的知識。存在關於昨天的疼痛的知識,也存在關於昨天的快樂的知識。為什麼思想總是避免其中之一——恐懼——而緊緊抓著快樂呢?那是一個問題。當存在某種體驗時,思想為什麼要干涉?我體驗到一場日落,在那一刻根本就沒有思想;我只是看著光線的美。然後思想出現了,並且說“明天我想要那件事再次發生”,這是作為經驗的知識,這是快樂,想要它再次發生。我有過疼痛;對那種疼痛的記憶就是知識,而按照那種知識或依靠那種知識,思想說:“我不想要它。”思想一直都在做這種事情,在快樂和痛苦之間運作。因而思想對它們兩者都負有責任。
你們是不是對這些感到有點厭倦了?我的朋友們,這是你的生活。你的生活裡沒有愛。快樂不是愛。快樂、慾望並不是愛。
所以,對於找到你回家的路、說某種語言、發明等來說,知識是必要的。知識是必不可少的,然而關於昨天的疼痛的知識卻滋生了恐懼。所以,你必須親自發現,不是由講話者來告訴你,“當思想缺席時,是什麼在行動”。我們在談話開始時說過,我們要去看看我們的生活;看、觀察、檢視,而不逃離。
你被逼到一個角落去看它,為了改變。坐在那兒,傾聽著,並不存在逃避。你在面對你的生活,並且你發現了這兩個法則:恐懼和快樂。你發現了它們。你並沒有讓講話者來告訴你;你自己已經發現了它們。此外,當我們一起分享問題時,你看到了恐懼的本質和快樂的本質。你沒有說“我絕不能有快樂”,你沒有說“我絕不能有恐懼”。我們正在研究和了解恐懼,還有了解快樂。我們並不是說,你必須沒有慾望,或者沒有恐懼。當你瞭解了某件事,你就會從中解脫出來,而只有當你看著它、當你研究它、當你學習它時,你才能瞭解它。我們就是在一起學習恐懼,就像我們一起學習快樂那樣。
如果你從一開始就緊跟問題,觀察這一切,那麼你的心就已經變得十分敏感、十分警覺,意識到了這整個問題。你能夠深入這整個恐懼的問題,直接看它並立即瞭解它,不是通過分析而是直接看到它。當你已經觀察到這些,你就會發現你有了一顆正在學習的心,因而它變得稍微智慧些了,因為它對問題——它以前逃避過的問題——變得敏感了。現在,你對恐懼和快樂的問題是敏感的;因此,你是在學習它。正在學習恐懼和快樂的心以前沒有學習過它們,它此刻正在學習——而不是在這之前。
聽好,請聽好。我打心眼裡想要把這些傳達給你,由此當你離開的時候,你就會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永遠都不會害怕的人。你瞧,當你學習你不知道的東西時,你以嶄新的面貌來面對它。你的心是空白的;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有當你積累關於某一門語言的知識時,你才會知道它,但你開始並不知道。現在,你認為你知道恐懼和快樂,但你其實並不知道,所以你現在正在學習。
一顆正在學習的心才是一顆智慧的心——而不是那顆說“我已經學到了,我知道什麼是恐懼”的心。那顆說“噢,你知道,告訴我關於它的一切。你是我的上師,我會追隨”的心是一顆愚蠢的心。它無法學習;它是一顆已死的心;它是一顆神經質的心。而一顆正在學習的心說:“我不知道,這一次我要看看恐懼,這一次我要看看依附,這一次我要發現什麼是真正的快樂。”我已經把這些當作習慣來接受,因此我從來都沒有學習過。正相反,我變得越來越沉浸在恐懼當中,變得越來越遲鈍和愚蠢。
當你在學習時,你的心是清醒的。一顆清醒的心是一顆智慧的心,並且正是這種智慧告訴你,你應該何時使用知識、何時不用。你必須親自發現這一切的真相。真相不是二手的;你無法通過某位上師、某本書獲得它。你必須學習它。而學習之美就在於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真相是什麼。你真的不知道,所以學習它。而要學習它,一個人必須要有一種激情、一種強度以便去發現。一顆正在學習的心是一顆智慧的心,而不是一顆重複或受困於習慣的心。學習產生智慧,就像當你是一名一流的工程師或一流的科學家時擁有智慧那樣。如果你真的在學習,不是向我學習,那麼,你就擁有了這種你無法在任何書籍中得到的超凡的智慧品質。
現在,我們要一起來學習什麼是愛——學習,因為你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你曾使用過那個詞;你曾反覆重複過那個詞,並且讓它承載了各種各樣的公式:愛是神聖的,愛是莊嚴的,愛不是世俗的。你讓它承載了許許多多的字詞,並且你認為你已經瞭解了它。你知道什麼是愛嗎?你知道嗎?如果你是真正誠實的、不虛偽的,你就會說:“真的,我不知道。我知道什麼是嫉妒,我知道我稱之為愛的性快感是什麼,我知道一個人經歷的他稱之為愛的所有苦惱。”但你其實不知道它的本質、它的美和它的真相,對嗎?因此,讓我們去發現,讓我們去學習它。
當你在學習的時候,你擁有一顆新鮮的心,不是一顆老的、枯萎的、衰退的心。當你學習時,你擁有一顆新鮮的心,這和你的年齡多大並沒有關係。那就是為什麼傳統是一個如此沒有生機的東西。它阻礙了你學習。
那麼,什麼是愛?不要形成關於它的某種見解,不要有任何準則;那樣的話你就已經停止學習了。現在,我們要去發現。你必須發現,絕對不要僅僅只是說“好了,我已經從字面上學到了它意味著什麼”;那根本就不是愛。想要去發現的迫切渴望必須在你內心沸騰。什麼是愛?它是不是快樂,它是不是慾望,它是不是思想的產物,它是不是對上帝的愛和對人類的恨?那就是你所做的,不是嗎?
你愛上帝,但你卻打壓你的同胞。你愛政治家——噢,也許不是政治家——但你愛你的老闆,你愛你的妻子。你真的愛你的妻子嗎?那意味著什麼?當你愛某個事物時,你關心它。你愛你的孩子嗎?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關心他們,不僅當他們還是小孩的時候,而且當他們長大的時候;你看著他們受到正確的教育。當你愛他們時,你會看到,你不只是關心他們應該擁有一份安定的工作,結婚,並且按部就班地追隨你那一代人的做法。你們那一代是什麼?你們都製造了什麼?你們都對這個世界做了些什麼?
愛不是嫉妒,它是嗎?一個野心勃勃的人永遠都無法理解什麼是愛,他能嗎?一個好鬥的人,一個暴力的人能理解什麼是愛嗎?而你就是暴力、好鬥、野心勃勃和爭強好勝的。那是事實,不是嗎?所以,你所謂的愛是快樂。而你的家庭是一種死氣沉沉的東西。不是嗎?你說你愛你的家庭。你知道愛某個人意味著什麼嗎?它意味著沒有分別。你的家庭是一種死氣沉沉、排外和腐敗的東西,因為那個家庭與其他任何人都是對立的。當你野心勃勃,當你在商業活動中欺詐,當你想要更高的地位,當你討好大人物時,你怎麼能夠愛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呢?如果你是暴力的,你如何能夠愛?
要發現什麼是愛,就要用否定的方式來處理它。否定意味著不要野心勃勃。深入這個問題。你說,你不野心勃勃的話,你就會被這個世界摧毀。被這個世界摧毀。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愚蠢的世界;這是一個畸形的、不道德的世界。如果真的想要發現美和愛的真正品質,那麼你就必須否定人類培養起來的所有美德。你們所培養的是野心,是貪婪,是妒忌,是競爭,執著於你那卑微的自我和你那渺小的家庭。你的家庭就是你自己,因而你愛那個家庭。你把自己和家庭等同了起來,這意味著你愛你自己,而不是家庭,也不是你的孩子。如果你們真的愛你們的孩子,那麼這個世界明天就會變得不同。你們將不會有戰爭,先生們。
所以,要發現什麼是愛,你就必須把不是愛的東西放在一邊。你不會這麼做,對嗎?你會那樣做嗎?你願意做任何事,除了那件事之外。你會到廟裡去,你會去找上師,你會閱讀沒完沒了的聖書,重複咒語,欺騙你自己,並且你會談論對上帝的愛,你對你的上師的熱愛,以及所有那些荒唐事兒。但你不會做哪怕一件事去發現愛意味著什麼。
親自去發現好鬥意味著什麼。在家庭中你好鬥、支配和佔有,很微妙地做著這一切。你們知道自己在玩的所有把戲。因此,一個心中沒有愛而只有思想製造出來的東西的人,將會製造一個畸形的世界,將會建設、拼湊出一個完全不道德的社會。那就是你們所做的事情。因此,要想發現,你就必須不做你已經做過的任何事情。不是通過時間,不是循序漸進。那是你的心靈的另一個把戲——你說這是你的因果報應。當你真正瞭解好鬥有多麼可怕——以微小的形式或大規模的形式展現的好鬥——你就立即放下了它。而在那種放下中有著巨大的美。
另外,我們也必須弄清楚死亡意味著什麼。你對死亡一無所知,是嗎?你看到過死亡;你看到過其他人死去,並且看到過其他人被抬向墳墓,但你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對嗎?你擁有關於死亡的理論,你有關於死亡的信仰,你說你相信死後的輪迴。你相信它嗎?
聽眾:我們相信。
克里希那穆提:你們知道輪迴意味著什麼嗎?請安靜地傾聽。那意味著你將在來世出生、顯現。“你”是什麼?你已經假定“你”將會出生,並且“你”信仰那件事。“你”是什麼?銀行賬戶、房子、工作、記憶、爭吵、焦慮、痛苦和恐懼,這一切難道不就是你嗎?你會否認那一切都是你呢,還是你會說,“我”是某種比那些偉大得多的東西?
如果你說,“我”不是我的傢俱,不是我的身體,不是我的家庭,不是我的工作,而是某種更加高級的東西,那麼說這句話的是誰呢?你又是怎麼知道存在某種更高級的東西的呢?說存在某種比這些更高級的東西的仍然是思想。難道它不是思想嗎?更加高級的東西,優越的自我,靈魂,所有諸如此類之事仍然是在時間的領域裡的,不是嗎?因為這仍然是在思想的領域裡。而思想就是你,你的傢俱,你的銀行賬戶,你對你的家庭、你的民族、你的書籍、你的工作和你那未實現的慾望的依附。
你就是那一切,並且你說:“當我死去時,所有這些垃圾都會回來然後在來世重生。”如果你真正用你的心,而不是用你那膚淺渺小的頭腦相信來世你會再生,這應該意味著,你今天將會完整地生活,因為來世你將要為你今天所做的付出代價。但你不信仰任何事情,那些信仰只不過是一些詞句,就像你通過你的行動、通過你的行為所展現的你“愛”你家庭的方式一樣。
所以你對死亡一無所知,對嗎?它是什麼?它是美的、醜的,還是災難性的?當你死亡時,這整個事情是不是就結束了?當你死亡時,你將失去你的銀行賬戶,你無法帶著它,即使你可能直到最後一分鐘還擁有它。大多數人直到最後一分鐘都還想要它——這相當可笑,不是嗎?所以,你其實對它一無所知。所以,讓我們學習它,好嗎?學習,不是重複講話者說的話,因為你會發現,如果你重複講話者所說的,那它就什麼都不是,只是詞句罷了。
顯然,生理上的有機體會死去。科學家們也許會延長身體五十年的壽命,但最終它會死去,因為它持續不斷地被使用和誤用。它有著大量的緊張和壓力。它通過酒、藥物、錯誤的飲食和持續的戰爭而被濫用了。那一切都給它施加了一種緊張——心力衰竭和疾病。身體會死亡。另外,還有什麼會死亡?還有什麼會隨著身體死去?你的傢俱、你的知識、你所有的希望和失望、你的滿足——那些會死去嗎?所以,什麼是死亡?請學習。我們要一起學習。
要發現它意味著什麼,你就必須死去,不是嗎?你——連同你的野心——必須死去,對你的野心死去,對你那種想要權力、地位和聲望的慾望死去,對你的習慣和你的傳統死去。不要爭辯;你無法與死亡爭辯。你無法說“請再給我幾天,我還沒完成我的書”或者“我還想要另外一個孩子”。你無法爭辯,所以,請不要爭辯。不要辯護,不要說“必須要這樣”。只要放棄就好。徹底對某個事物——對你的虛榮,對你的抱負,對你關於你自己、你的上師或你的妻子的意象——死去。結束它。然後你就會看到,死亡意味著什麼;然後你就會知道,一顆對過往死去的心是什麼樣的。只有一顆每天都對它已經學到的所有事物死去的心,才會超越時間。
現在,先生們,你們已經聽到了。你們已經聽到了因而學到了恐懼是什麼、快樂是什麼。如果你已經學到了這兩樣東西,那麼你將會知道什麼是愛。愛是心靈——心靈意味著大腦、心臟和整個有機體——的那種品質,其中不存在分裂,這意味著一個人內心沒有任何碎片。因此,當你已經做到了這一點,你就會擁有一個非凡的頭腦、一顆清晰的心。
學習你今天學到的一切,並且對它死去。對你在這裡學到的一切死去,以至於明天早上你又是新鮮的。不然的話,你會把今天所有的負擔帶到明天,那樣的話你就延續了恐懼。所以,每天都要死亡,從而你會知道生活之美、真理之美。然後,你就沒有任何需要向任何人學習的事情了,因為你一直都在學習。
第十四章 你能將地球拿在手中、將海洋握在拳中嗎?
我們是銀行賬戶;我們是羨慕;我們是野心勃勃和腐敗;我們是含糊其辭的人,說一套做一套;我們是戴著面具、裝模作樣的虛偽之人。而透過這一切,存在的是悲傷、痛苦和焦慮的感覺,眼淚,以及孤獨的痛苦。那就是我們實際的樣子。
我們已經接觸到了有關我們生活的各種各樣的問題,而在一起討論那些問題的時候,我希望至少某些人已經看到如何觀察與他們自身密切相關的問題,不僅是個人的問題,還有世界的問題。現在,可以的話,我們要談論一個問題,即如果我們確實很深刻地瞭解它,我們就會涉及很多問題,從而不僅帶來一場心理上的改變,而且帶來一場外在的改變。它或許也會帶來一種不僅僅是言語或感官知覺上的覺察和理解。
我們說過要討論冥想。那個詞就像愛和紀律一樣負載過重。從言辭的角度來說,你們都知道冥想意味著什麼。你們有些人很有可能練習過它;你們有些人很有可能日復一日地遵循過某種體系、某種方法或紀律,所以你們或多或少都知道那個詞意味著什麼、那個詞的意思是什麼。你好像知道有關它的一切,這是一件相當不幸的事。我希望你不知道,因為那樣的話,我們就能一起研究它意味著什麼,並且親自發現它的含義是什麼。但如果你已經知道了,那就沒有更多的東西可說了。可我非常懷疑你是否真的知道冥想意味著什麼。你曾被告知怎麼做;很不幸,你遵循過各種各樣的體系,所以你的心並不是自由地去觀察,去研究,去深入這個非凡的問題。你已經用其他人的經驗、其他人的結論和其他人的主張填滿了你的心。
最不幸的是,就像對於其他任何事情一樣,我們接受是因為我們內心並不知道。我們是不確定的、不幸福的、困惑的,而某個人走過來告訴我們,如果我們做特定的事情、冥想、閉上我們的眼睛或以某種特定的方式呼吸,那麼我們就會擁有平和的心靈。通過接受這一切,我們就不是自由地研究和親自發現冥想。冥想與任何體系都毫無關係可言,它與任何意志的運動都毫無關係可言。
此外,它當然與順從也毫無關係可言,因為方法和體系隱含著一種將你導向某個固定結論或狀態的練習。體系和方法都隱含著對某個特定準則的機械性練習,一遍又一遍地反覆練習,希望由此體驗到你的上師、你的導師或你的書籍告訴過你的事情。當你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某些東西時,你不僅變得機械和不敏感,而且,如果你觀察它,你的心就變得遲鈍了。這是顯而易見、合理和符合邏輯的,然而你卻堅持獲得某種方法。
你總是在問如何。我要如何冥想?對於某種如此巨大之事,你能做的最可鄙的事情之一就是去問某個人:“告訴我該怎麼做;告訴我怎樣把地球拿在我的手中;告訴我怎樣把大海或空氣握在我的拳頭中。”
如果你願意觀察,所有你想要的其實是通過某種方法來體驗某些東西。方法不僅隱含著順從,不僅隱含著衡量成就,而且它也隱含著通向某個固定點的體系或路線,不是嗎?你認為,上師或那些說他們體驗過真理的人是通過某個特定的體系或方法做到的。對他們來說,真理是某種固定的東西;它就在那裡,而你所要做的事就是去練習。這是最不合邏輯與不合理的,沒有任何意義可言,因為如果你願意在你的生活中觀察,你會發現不存在任何固定不變和永久的東西。
你可能想要與你的妻子、與你的孩子、與你的鄰居或與你的社會保持永久的關係,但是你無法擁有任何永久的事物。甚至連你的銀行賬戶也不是永久不變的。沒有任何關係是永久不變的。每一樣東西都在變遷中,都在運動中。有意識地或無意識地認識到這一點,於是我們想要某種永恆的東西,某種我們可以把握並且我們稱之為“真理”“上帝”或任何你喜歡的稱呼的東西。
所以,要了解和看到這個事實真相,即實相沒有停歇之所。它就像一片未經海圖標示的海洋;你不得不在其中找到一條路——不是你的路或其他某個人的路——你不得不找到它。當你擁有一條通往實相的道路,那其中就隱含著時間。
從這裡到達那裡,你需要時間,你需要很多天來旅行,去跨越距離,而在那個從這裡到那裡的時間間隔中,有很多其他因素介入。因此你說:“讓我們集中注意力,思考一件事情而拒絕其他所有事情,讓其他一切都服從一個因素。”
你能看到體系的機械性過程如何產生不敏感、壓制和對你實際上的樣子的牴觸,並且把你認為自己應該怎樣強加到你實際的樣子之上。所以,其中有著衝突。所以,你通過某個體系所進行的冥想是一個無止境的衝突和鬥爭的過程。你想要控制,你想要壓制;你約束和強迫你自己安靜地坐著,正確地呼吸,做不可思議的事情,希望最終會實現某種你完全一無所知的事情。所以,一個智慧的人會一併拒絕有關體系的全部想法和觀念,因為它們不會導向任何地方。
同樣地,你也揹負著你能夠體驗真理、你能夠實現覺悟,以及你能夠找到實相的觀念。那些教你如何冥想的上師或其他人說他們曾經體驗過,難道你沒有聽說過嗎?前幾天有人過來說:“我體驗過實相了。我知道什麼是真理。”那是你能夠說的最愚蠢的事情。當有人說他知道時,他知道的是什麼?當我說我知道時,我知道某樣已經結束的東西。我只能知道已經逝去的、存在於過去的事物,這意味著我生活在過去。請親自觀察這件事。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觀察它,然後你就會看到這一點。當你說“我知道你”時,你只知道你擁有的關於那個人的意象,而那個意象是過去。任何說他知道什麼是真理的人其實都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那些死去的、結束的和終結的東西。
很多人都說,他們體驗過——無論他們體驗的是哪種非凡的狀態。你曾研究過“體驗”這個詞嗎?它意味著“去經歷”。當你經歷某件事情時,它就結束了;但是如果你沒有完成整個運動,那麼它就被記錄在頭腦中,從而成了一個記憶。然後,你正在經歷的事情就成了過去。你瞧,當你正在實際地經歷某種像飢餓、性或暴力的事情時,在那一刻根本就沒有體驗者。你注意到這一點了嗎?當你非常飢餓或非常羨慕、狂怒時,“我”“你”和體驗者是完全缺席的。只是過了一會兒,體驗者就出現了,並且說“我發怒了”。
因此,那些說他們知道的人都不知道。那些說他們體驗過實相的人從來都沒有體驗過它。因為體驗不僅意味著經歷,而且意味著去體驗某種你必須能夠識別的事情;否則你就無法體驗它。如果我不曾認出你,這是一種體驗,我就不會知道你。所以當他們使用“體驗”這個詞時,其中隱含著識別。認出某樣東西,意味著你已經知道它。你已經知道的東西不是真實之物。所以要完全把體系放置一旁。小心任何說他們曾體驗過或他們知道的人;不要落入他們的陷阱。那是他們剝削你的手段。
此外,他們還告訴過你,你必須集中注意力,你必須學習專注。你可曾研究過專注意味著什麼?那專注中有著意志的行動,即抗拒所有其他思想而把你的能量和你的思想集中在某件事、某個句子、某個字或某個詞上。你重複唸誦你稱之為咒語的字詞,重複再重複。專注隱含著抗拒。你抗拒任何其他思想的滲入,或者你試圖控制思想不讓它四處遊蕩。所以專注是意志、抗拒和壓制的一種形式。
你需要一顆自由的心,一顆活潑和充滿能量的心,而一顆處於持續衝突中的心會浪費能量。而你需要能量。你需要能量到辦公室上班;你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能量。如果你能夠拋開你喜歡的體系,如果你能看到並瞭解“專注只不過是抗拒,因而是持續的衝突,因而是一種能量的浪費”這個真相,那麼你就能親自發現,對於一顆處於冥想狀態的心來說什麼是必要的。
現在,讓我們一起前行,好嗎?我們不是在一起冥想。這是那些把戲中的一個:團體冥想——很多人聚在一起,閉上他們的眼睛,然後努力冥想某樣東西。我們是在一起研究什麼是冥想,而不是在一起冥想,因為你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你只知道其他人說過的。不要完全相信其他人說的話,包括講話者在內,因為你非常容易被說服。你之所以被說服是因為你貪婪於體驗某件你認為不可思議的事情。所以,不要被講話者影響。
那麼,讓我們弄清楚擁有冥想品質的心靈的內涵是什麼。我們說過,你不得不拒絕體系、方法和想要體驗的慾望。我們解釋過“體驗”這個詞的含義及其背後的推動力,即想要體驗某件你完全一無所知的事情的慾望。所以你不得不把那一切放置於一旁,並且你也不得不把所有那些正在流行的把戲放置於一旁:呼吸,舞蹈,變得情緒化、多愁善感和精神死亡。讓我們一起弄清楚在這件被稱為冥想的事情中涉及什麼。你要去發現它;你要去發現的不是如何冥想,而是完全自由、完全沒有意志運動——因為意志是抗拒——的心靈的本質和結構。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你並不是在向講話者學習。你是你自己的上師,也是你自己的老師和你自己的紀律,因為你自己不得不發現這件事。你不得不學習,而不是模仿,也不是順從任何權威。
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你必須認識你自己。你必須瞭解你自己,否則的話,你就沒有承載任何思想和任何結構的合理基礎。如果你不瞭解你自己,你如何能夠瞭解任何其他事物,更不用說某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東西了。所以,第一步就是要了解你自己,根據你自己實際的樣子而不是你想要成為的樣子來瞭解你自己。瞭解醜陋、野蠻、暴力、貪婪、羨慕、極度的孤獨,還有失望;那就是你實際的樣子。而由於你沒有能力解決那些問題,所以為了超越它,你引入了超我和靈魂。那是你的把戲之一。所以,在你實際怎樣與你應該怎樣,或你的靈魂告訴你應該怎樣之間,你產生了一個衝突。所以,你玩了個遊戲。那並沒有幫助你瞭解你自己。
要了解你自己,你不得不看著你自己。你不得不去看。如果我想看著一棵樹或一隻鳥,我就不得不去看。而我不得不看著我自己。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我必須學習我自己,不是根據任何哲學家、任何心理學家、任何書籍、任何導師或上師。看在老天的分上,讓我們把那一切全部放到一邊;讓我們弄清楚我們是什麼。我們是銀行賬戶;我們是羨慕;我們是野心勃勃和腐敗;我們是含糊其辭的人,說一套做一套;我們是戴著面具、裝模作樣的虛偽之人。而透過這一切,存在的是悲傷、痛苦和焦慮的感覺,眼淚,以及孤獨的痛苦。那就是我們實際的樣子。如果我們不瞭解那一點並超越它,我們如何能夠瞭解某樣如此異常美麗的東西?
學習自己可以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因為自己處於持續不斷的運動之中。自己正在變化;自己不是永遠貪婪、永遠暴力或永遠性感的。存在一種持續不斷的變化、運動和生活。一個人不得不學習活生生的東西。要學習活生生的東西,你不得不每一分鐘都以全新的視角來觀察它和學習它。你看到其中的困難了嗎?要學習我自己,它是一個活生生的實體,而不是一樣已死的東西,這個活生生的東西必須得到觀察。此外,你必須放下在這一分鐘內所學到的有關你自己的知識,然後在下一分鐘重新學習,以至於你一直都在以全新的視角來學習一個活生生的東西。這不是說,你學到些東西,然後根據那種知識來觀察什麼是活生生的東西。如果你這樣去做——這真的是令人陶醉的事情之一——你的頭腦就會保留非常少的內容,容納必要的技術知識而別無其他。所以,你的心正在觀察這種“我”——我是一個如此複雜的實體——的運動,不僅在膚淺的層面,而且在更深的層面。
你可能是有意識的;你可能在表面上觀察你自己並每一分鐘都重新學習。但是,你要如何學習你心靈中的隱秘角落:這隱藏的動機,這複雜的繼承物?它們全都隱藏在那裡。你要如何學習那些?學習它並不是去分析它,而是在白天觀察它——隱秘慾望的所有運動、暗示和線索。看著它;以開放的姿態去發現動機、意圖、傳統和遺產。隨著我們談話的進行,去做這件事,以至於當你整個白天都這樣做然後入睡時,你的心是完全安靜的。你不會有夢,因為夢只不過是白天的衝突以符號形式延續下來。但是如果你已經瞭解日常生活的運動,你的貪婪、你的嫉妒、你的憤怒,等等,那麼你就會看到,你正在清空心中有關過去的一切。所以,必須要有自知之明——不是在學到了的情況下,你應用學到的知識,而是一直都在認識。也就是說,認識意味著活躍的現在。
然後,你需要紀律。“紀律”這個詞本身意味著“學習”。但是,看看我們都用那個詞做了什麼。我們壓抑、控制、順從和模仿,而那就是我們所謂的紀律,就像一個士兵一樣。我們已經把紀律縮減為練習。在所有上師都具有的這種紀律中,不存在自由;其中有衰退和墮落。然而,學習自己——一直學習,不是已經學到了——產生了它自身的紀律。學習這整個生活的過程,產生了它自身的秩序。秩序是它自身的美德。你培養的東西不是美德。所以,必須要有自我認識,必須要有這種秩序,即紀律,並且絕對不要有意志的行動。我們會稍微深入一些。
什麼是意志?你研究過它嗎?當你說“我願意,我不願意,我必須,我應該”時,那意味著什麼?它是成為這一慾望的主張、決定和陳述。在意志的行動中有著選擇:我不願意做這個,但我願意做那個。請務必瞭解這一點。因為你看,除非你從自己身上學習這一切,否則你會過一種悲慘的生活。你可以從中逃離,通過跳舞,或者與你實際的樣子戰鬥。你只知道這兩件事:抵抗或者逃避。抵抗意味著戰鬥。逃避意味著去廟裡,去找上師,嗑藥,吸食大麻,飲酒,做愛及所有諸如此類之事。而意志隱含在這一切之中。
一個人能過一種沒有意志的運動和行動的日常生活嗎?那意味著一種其中沒有任何選擇的生活,因為當你有選擇時,你就會有矛盾。當你困惑時選擇才會存在,不是嗎?當你不知道做什麼時,你是困惑的,而從困惑中產生了選擇,進而從選擇中產生了意志的行動。你為什麼困惑?大多數人都是困惑的。為什麼?因為你不接受實際上的現狀。你試圖把現狀轉變成別的東西;而你一這樣做就會有衝突,進而從這種衝突中產生了困惑。所以,意志的行動是困惑的產物。所以,冥想是一種其中沒有任何意志行動的運動。
如果你正在做這一切,那麼你就會遇到幻覺的問題。大腦是過去的產物。大腦的結構和細胞是無數個世紀以來演化的產物。它收集了非常多的生存知識。它所關心的所有事情就是生存。因為人口爆炸和民族分裂,身體上的生存正變得越來越困難。而哪裡有分裂,哪裡就會有衝突,進而有著戰爭,有著苦難。
而需要保障、安全和生存的大腦,嘗試了一樣又一樣東西。它嘗試信仰;它寄希望於民族主義、家庭、銀行賬戶和神經質。由於沒有能力找到保障,所以它希望在某種信仰、在某種神明、在某種體驗中找到永恆。然後,它發現在某種幻覺中存在安全,因而那種幻覺就變得極其重要。那就是你們正在做的事情。你們的民族主義是一種幻覺,你們的神明是一種幻覺。是你發明瞭它們。在你們所有的上師那裡,在你們所有的道德體系中,並不存在安全。
大腦要求和需要徹底的安全以便合理、健康地運作。那個大腦發現思想中不存在安全感。先前它在思想中尋求過安全,因為那是它所擁有的唯一工具。
思想是記憶;思想是過去,是對過去的反應。思想不是自由的;它和山丘一樣古老,因為思想是記憶的反應。所以,在你們的信仰中,在你們的神明中,在你們的政治體系中,在你們的宗教組織、你們的偶像、你們的廟宇或你們的上師中,並不存在安全,因為它們都是思想的發明。看到它的真相——不是它的文字、含義、描述或解釋,而是它的真相。那麼會發生什麼呢?然後,心靈、腦細胞,就只是關心生存,而不關心其他東西,不關心神明,也不關心幻覺。然後,靈魂就是不存在的;只有身體的生存才是至關重要的。你會說的根本就不是靈性的;僅僅生存不是靈性的。你認為靈性是思想連同它所有的幻覺的發明。然後,大腦就只關心身體的生存;大腦的其餘部分完全空了。那意味著這時大腦是完全安靜的。
意識是遺產。意識是時間的產物。意識就是它自身的內容,也就是時間、悲傷、困惑和痛苦。而智慧沒有遺產。當你看到——當心靈看到——整個生存的重要性,而其他的都不重要,智慧就出現了。然後,它就會用完全不同的方式來組織社會。然後,它的道德將會是真正的秩序。
那麼,我們現在來到了一個點:什麼是寂靜?徹底安靜的心是什麼樣的?我希望我們在相互溝通。講話者並不是在獨自旅行,我們在一起旅行。這其中有愛,有美,有溝通和分享。那麼,徹底安靜的心是什麼樣的呢?因為,只有徹底安靜、沒有扭曲和不受折磨的心才能夠觀察。
大部分人都深受折磨;他們為了找到安全而折磨自己。他們已經在幻覺中找到了安全——至少他們希望如此——這幻覺變成了另一種折磨。他們所有的紀律、瑜伽和呼吸練習,都是強迫性折磨:我必須六點起床;我必須強迫身體。你曾對你的身體、你的頭腦和你的心靈做過什麼?你已經摧毀了身體的智慧。身體擁有它自身的智慧,但是你已經通過追求快樂的慾望而摧毀了它。
我們在問,一顆徹底安靜的心是怎樣的。只有當心靈、大腦徹底安靜時,它才能覺察。如果我想理解你正在說的話,我必須徹底安靜地傾聽。當你跟我說“我愛你”時,我必須傾聽,不是嗎?我必須用一顆沒有矛盾的運動的心去聽。它必須傾聽。所以,要觀察,心靈完全安靜是必要的。
僅僅看到其中的真相,不要問如何使心靈安靜。如果你問如何使心靈安靜下來,那麼你就又回到了陳舊的陷阱中,並且會有一千個將告訴你如何讓你的心保持安靜的上師。但是,要覺察一棵樹、一朵帶著落日餘暉的彩霞,要看到某片水面上的波光,僅僅看到它的美,你的心就必須是完全安靜的,不是嗎?如果你正在聽某個威脅到你生命的人說話,你就不得不傾聽,不是嗎?你非常非常仔細地聽你的老闆講話,不是嗎?你可能不喜歡聽,你可能厭惡這麼做,但是你實在不得不聽,因為你的生活、你的生計和你的錢財全都依靠他。所以在那一刻,你非常安靜。
以同樣的方式傾聽和觀察真相,即要看到和聽到任何事情,包括感官上的和非言語性的,心靈就必須是安靜的。那是一個事實,那是符合邏輯的,那是理智的。但一顆擁有信仰,沉浸在傳統中,並且稱自己為印度教徒、佛教徒或拜火教徒的人的心,不是安靜的。因為一顆完全安靜的心是非常簡單的,真的很簡單。只有在那種安靜的狀態中你才能覺察到地球的美,一棵樹的美,一隻鳥或一張臉的美。倘若沒有美,你永遠都不會發現什麼是真理,你永遠都不會看到什麼是真理。
你在你的生活中擁有美嗎?你知道美意味著什麼嗎?不是在建築和空間設計中,不是在繪畫中,也不是在一張美麗的臉或一塊漂亮的紗巾中的美;而是那種當不存在任何“我”的運動,當不存在意志的運動,當不存在時間的運動時才存在的美。在伸手尋求中——向外或向內運動——沒有美。只有當意志、“我”完全缺席時,才會有美。然後,就會有激情,在那種激情中有著巨大的美。一顆處於冥想中的心只是關心冥想,而不關心冥想者。冥想者就是觀察者、審查者和體驗者。當存在體驗者和思想者時,那麼他就是在關心尋求、獲得、實現和體驗。而那個超越時間之物無法被體驗。根本就不存在體驗。存在的只有那不可名狀之物。
你看,先生們,當頭腦安靜時,身體就會變得非常寂靜;因為頭腦安靜身體就會變得寂靜,而不是反過來。你強迫你的身體靜止地坐著;你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以便偶遇那種奇怪的寂靜之美。不要那樣做,只要觀察就好。
你知道嗎?在這一切中有著各種各樣的能力,像千里眼讀某個人的想法——這是最令人厭惡的事情,這就像讀私人信件。存在各種各樣的能力。你們知道我正在談論什麼,不是嗎?你們稱它們為神功,不是嗎?你知道嗎?所有這些事情都像陽光中的燭光。當太陽不在時就會有黑暗,這時蠟燭和燭光就變得非常重要。但是當存在太陽、光、美和清明時,那麼所有這些能力,這些神功、脈輪、昆達里尼就宛若燭光;它們根本就沒有任何價值。當你擁有了那種光,其他東西就都不存在了。
先生們,請務必認識到一件事情。你需要一顆良好的、理智的、符合邏輯和理性的心,而不是一顆愚蠢的心。一顆遲鈍的心可以持續幾個世紀一直坐在那兒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它各個不同的脈輪上,玩弄著昆達里尼,但是它永遠都不會偶遇那超越時間之物,也就是真正的美、真理和愛。所以,要把所有上師和書籍提供給你的燭光全都放置於一旁;對於你自己還沒有看到的真相,你自己還沒有試驗過的東西,不要重複一個字。不是其他人的說法,而是要試驗你自身的想法,質疑它,並找出其中的真相。那樣的話你將不會是一個二手人類。
問 先生,一個人要如何處理人類所擁有的超凡能量?
克 一個人要如何處理人類擁有的超凡能量?那就是你的問題嗎,先生?你以最漂亮的方式處理它,不是嗎?你們互相謀殺,你們互相欺騙,你們在野心中、在貪婪中、在衝突中、在暴力中、在好鬥中、在壓抑中、在遵循中浪費那種能量。你們做得最漂亮。你為什麼提出這個問題?難道你們不是在性當中,在快樂中,在登陸月球、生活在海底及仇恨中浪費它的嗎?你們有充足的能量去做那一切,並且在辦公室中浪費你們的生命長達四十年之久。好好想一想!如果我可以問你,你為什麼要問那個問題?你為什麼問要如何處理你擁有的巨大能量?這種如此巨大的能量——我們已經把它分裂成性能量、智力能量、情感能量和身體能量——如何才能在一個方向上運動,其中我們的內心和外在都沒有戰爭,難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嗎?那是你想要提出的問題嗎?
問 或多或少。
克 或多或少。哪一種?多,還是少?
問 一個人要如何冥想?
克 這位先生想要知道如何冥想。我們把生活變成了一出什麼樣的悲劇啊!講話者已經探究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而你卻在最後想要知道如何冥想。太糟糕了。那就是我們生活的樣子;我們從來都不聽,從來都不親自去發現,從來都不研究,而只是問“告訴我如何生活”。沒有人能告訴你如何生活。如果他們告訴你如何生活,那麼你就是在按照他們所說的生活。
你知道嗎?這種能量是如此巨大。人的能量就是宇宙能量;它與宇宙爆發的能量是相同的。而我們正在使用它的一個非常非常非常小的部分。可是我們還把那個非常小的部分分裂成“我的國家和你的國家;我的神明和你的神明;我的信仰和你的信仰;我的家庭和你的家庭”。所以,我們正在浪費我們擁有的那部分少許能量,並且可悲地死去。所以,看看這種分裂,只要看著它就好。你們無法對它做任何事情。僅僅觀察你們生活中的這種分裂。當你默默地、徹底地、安靜地,不帶任何思想運動地觀察它,那麼你就會看到,你擁有改變你的存在和你的社會的整個結構的超凡能量。
問 你說創造性的幸福是給所有人的,而不是給少數人。你能解釋一下這一點嗎?
克 你要知道,詞語並不是它所指的事物本身。“樹”這個詞並不是樹,對嗎?你理解那件簡單的事情嗎?所以,解釋並不是被解釋之物,描述也不是被描述之物。所以請記住,詞語並不是它所指的事物。樹不是詞語,但我們卻受困於詞語。而提問者說“請解釋給每個人的創造性幸福是什麼”,我可以解釋,但解釋並不是真實之物。
先生,我們人類為什麼不是幸福的,純然的幸福?我們無止境地追求快樂。快樂不是幸福,是嗎?你注意過嗎?當你幸福時,當你喜悅時,它是在你沒有邀請它的情況下到來的,不是嗎?但是你可以邀請快樂。你可以買到它;你可以延伸它;你可以培養它;你可以強化它。但喜悅,純然的喜悅,永遠都邀請不來,永遠都無法被培養出來。當你感到喜悅或幸福時,在那一刻它就在那兒。然後思想過來說:“那是一個多麼不可思議的時刻啊。”這樣,那種喜悅就被思想轉化成了快樂。然後思想說:“我們必須再次享受那種喜悅;所以,請告訴我如何得到那種喜悅。”
你看,先生,對任何人來說,幸福都意味著他們必須過一種不同的生活,一種其中不存在衝突的生活,其中腦細胞的結構、他們的心和他們的頭腦完全改變了。你不得不做這件事,而不是你的環境。除了你沒有人能做那件事。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你獨自就能做到,其他任何人都不行。難道你沒有依靠廟宇、神明、上師或體系嗎?然而,你在哪裡?過了數千年之後,你在哪裡?仍然是在黑暗中,仍然是在痛苦和困惑中,不是嗎?所以,你為什麼信任別人?你所能做的只是觀察你自己,這是任何想做的人都能做的事情。觀察你自己,如實認識你自己,而不要說“我不漂亮,我醜陋”——僅僅觀察你的醜陋。去觀察,不要稱其為“醜陋”,只要觀察就好。不要給它命名,不要譴責它,也不要為它辯護。僅僅去觀察。這樣,從那種觀察之中就會產生喜悅,這是你邀請不來的。
問 在我們的生活中沒有選擇。我們不知道我們何時才會得到陽光,我們為什麼不應該用蠟燭呢?
克 這位先生說我們的生活是黑暗的,我們為什麼不用蠟燭呢?看看他處於什麼狀態;他正緊握著他的蠟燭。你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先生。不要這樣做。你擁有你自己的蠟燭;它可能是一百瓦,而另一個人的可能是一支非常簡單的蠟燭。每個人都擁有他自己的蠟燭。
問 那些把他們的希望寄託在克里希那穆提身上的人又怎麼樣呢?他們是完全幸福的嗎?他們發現真實之物了嗎?
克 噢,那些把他們的希望寄託在克里希那穆提身上的人又怎麼樣?不要把你的希望寄託在克里希那穆提身上。看在老天的分上,請不要笑。你不得不孑然獨立。因為只有完全獨立的心才永遠都不會受到傷害。獨立的心是自由的。相信某個人是完全幼稚和不成熟的。相信某個人,是一件如此平庸之事。如果你愛某個人,你永遠都不會相信某個人。但是你不知道什麼是愛,那就是你有信念的原因。
出處
第一章 我可以毫不費力地活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上嗎?
摘自1970年12月10日在新德里談話的錄音
第二章 思想能找到一種和諧的生活方式嗎?
摘自1970年12月13日在新德里談話的錄音
第三章 是什麼阻礙心靈擁有廣闊的空間?
摘自1970年12月17日在新德里談話的錄音
第四章 真理是固定不變的還是鮮活變動的?
摘自1970年12月20日在新德里談話的錄音
第五章 處於冥想狀態的心靈的品質是什麼?
摘自1970年12月24日在新德里談話的錄音
第六章 我們有可能伴著愛、美和真理活在這個奇妙的世界上嗎?
摘自1971年1月30日在班加羅爾談話的錄音
第七章 你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
摘自1971年1月31日在班加羅爾談話的錄音
第八章 能夠發生一場內在的、因而也是外在的革命嗎?
摘自1971年1月6日在馬德拉斯談話的錄音
第九章 什麼是愛?什麼是死亡?
摘自1971年1月10日在馬德拉斯談話的錄音
第十章 心靈怎樣才能安靜?
摘自1971年1月13日在馬德拉斯談話的錄音
第十一章 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及這個世界?
摘自1971年2月7日在孟買談話的錄音
第十二章 心靈能夠從根本上獲得自由嗎?
摘自1971年2月10在孟買談話的錄音
第十三章 有可能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心理本質嗎?
摘自1971年2月14日在孟買談話的錄音
第十四章 你能將地球拿在手中、將海洋握在拳中嗎?
摘自1971年2月17日在孟買談話的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