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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在的重生

著者:[印度]克里希那穆提(J.Krishnamurti)

译者:阮雪茜

出版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健 刘诗哲

监制:蔡明菲 潘良

特约策划:张小雨

特约编辑:田宇

版权支持:文赛峰

营销编辑:李群

封面设计:利锐

版式设计:李洁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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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吗?

当一个人环游世界,他会发现所有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必须发生一场巨大的革命。这里说的不是外在世界的革命——不是投掷炸弹,不是浴血奋战,也不是谋反叛乱,而是我们必须一起来探讨的内在的革命。

沟通是最难学习的事情之一。“沟通”这个词意味着,我们一起来分享某个共同的因素,一起来思考某个问题;并不只是去接收,还要一起分享、共同创造。这个词的含义是:选取一个我们所有人共有的因素,然后仔细地探究它,这就意味着共享。所以我们要一起来讨论,也就是说,你是在共享这个问题,不只是接收,也不是争论、同意或者不同意,而是要一起来探究。因此,你和讲话者担负着同等重要的责任。你必须一起分担我们所探讨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触及所有人,不管他们生活在美国、俄罗斯或是其他的什么地方。这是一个有关转变的问题。

当一个人环游世界,他会发现所有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必须发生一场巨大的“革命”。这里说的不是外在世界的革命——不是投掷炸弹,不是浴血奋战,也不是谋反叛乱,而是我们必须一起来探讨的内在的革命。从心理层面来讲,我们不能再继续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了。不仅仅是外在的社会结构,还包括我们自身,都必须发生巨大而深远的变化,因为我们所生活的社会,我们成长于其中的文化,都是我们的一部分。社会结构、文化是由我们创建的,所以我们就是文化,而文化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们。如果你出生在一种特定的文化里,你就代表了那种文化。你是它的一部分,而要想改变这种文化的结构,你就必须改变自己。

一颗困惑的心,一颗有着意识形态上的倾向或者有着坚定信念的心,是不可能转变的,它也无法带来社会结构的变化,因为这个行动者本身就是困惑的,因此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导致混乱。我认为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也就是说,“你就是世界”这不是抽象的概念,不是一个想法,而是事实。你就是你身处其中的文化;你就是世界,而世界就是你。如果你改变整个社会结构——而它也确实需要改变——是出于你的困惑、你的偏执,出于你那琐碎、狭隘、局限的理想和信念,那么你带来的将会是进一步的混乱和更深重的不幸。

所以我们的问题在于,人类的心灵有没有可能经历一场彻底的转变呢?这种转变不是一个分析的过程,不是假以时日,而是一场即刻的转变。人类的心灵,也就是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使内在发生一场心理革命呢?那就是我们要去探究的内容;那就是我们要一起共享的事情。

“共享”意味着没有老师,也没有弟子。上师不可能与你共享,他只会指导。而我们不是你的上师,不是你的权威,我们不会指出你该做什么。我们关心的是探究和了解“带来一场社会转变”这个广阔而又复杂的问题。因为社会有可能极其腐败;社会上有着大量的不公、战争以及各式各样的残酷和暴力,而生活在一个特定的文化、特定的社会中的人就是它们的一部分。所以,要想带来一场彻底的转变,人类的心灵,人们自身,就必须经历一场革命。

那就是我们要一起探究、共享和了解的内容。当我们使用“一起”这个词时,它就意味着我们之间不存在划分。虽然讲话者可能坐在讲台上,但实际上在探究中,我们之间是没有任何划分的。我希望我们能非常清楚地理解这一点。我们并不是在指导你,因为无论如何讲话者都没有任何权威可言。权威会带来束缚、破坏和腐败。我们是在一起探究和共享我们的问题,因此语言上的沟通变得十分重要,因为通过言语我们可以互相交流。但是若要超越语言层面的沟通,我们就必须在你和讲话者之间建立起一种心灵的品质,那时言语将不再是必不可少的。

而在到达这一点之前,我们不得不运用我们的理性和逻辑思维,我们必须非常清晰、客观、理智地思考和探究。假如你坚守某种特定文化的制约,很显然你就无法探究了。探究需要有观察的自由,可是如果你受缚于某个特定的信念、理想或者传统,那么探究就不可能发生了,而且你也无法清晰地推理。

你必须运用理性,即客观地探究事物的能力,只有这样你才可能超越理性。

我们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必须发生一场彻底的心理革命,进而这场革命将会影响我们所处的整个社会,所以,我们要一起来考虑一下“转变”这个问题。

这场转变必须从人类的心灵开始,而不是从人心所建造的结构开始,不管它是共产主义社会、民主社会,还是资本主义社会或其他。所以,首先我们要问,人类的心灵,你所拥有的这颗心——它是时间和进化的产物,它已然历尽沧桑,包括了人类的大脑和心脏,包括了人类的整个存在和整个结构——是否可以彻底转变它自己,并且不依赖环境来改变它。请看看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环境是你创造出来的,所以,如果你依靠环境和社会结构来改变自己的话,那么你就是在欺骗自己,你就生活在了幻觉当中,因为是你造就了这个社会。

对于受限于此的人类心灵来说,改变怎样才可能发生呢?假如你观察自己的心,你会发现它被严重地局限成了一个身份。这颗心深受时间、文化、各种影响和过去的制约——制约就是过去。这颗心是这种制约的结果,而这种制约就是过去。这样的一颗心如何才能给自身带来完全的改变呢?那就是我们在这几次谈话中要考虑的内容。

现在,在听这样一场讲话时,你之所以倾听并不是为了获取知识,而是这样倾听你就可以清楚地进行观察。也就是说,学习中有两种运动。一种是积累的运动,就像你学习一门语言或掌握知识一样。那种知识属于过去,你根据它来行动。也就是说,你依据自己所学的知识来行动,而你学到的东西就是过去。那是我们学习的一种方式:积累知识,然后根据它来行动。还有另外一种学习方式,它不是积累,而是在我们学习的过程中不停地运动、前行。随着谈话的进行,我们会再探究这种学习的。

我们有可能通过分析性过程,也就是借助自省和各种批判的方法来改变吗?这颗受限的心可以通过分析来改变自己,并发现一条能够带来心灵革命的途径吗?我们问的是,心灵是否可以通过分析来改变。分析意味着有个观察者,即分析者,还有被分析的对象。请在自己身上观察这一点,不要漫不经心地、浮光掠影地听讲话者说话。在你自己身上观察这一点,那就是共享。我们说到,有分析的地方,就会有观察者、分析者和被分析的对象,这其中就有着划分。而哪里有划分,哪里就必然会有冲突,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冲突。当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间存在划分时,必然会产生冲突。而当分析者和被分析的事物之间存在划分时,冲突也必然会存在。分析者在分析从自己身上观察到的事实时,他就会开始修正、支配和压制他所看到的事实。

你们了解这一点了吗?这并没有那么难;如果你真正在自己身上观察我们探讨的内容,就会非常简单。而如果你把它当作智力上的事情来对待,它就会变得极其难懂。

你看,我们习惯于分析。你所有的宗教、社会上的训练和制约就是一步步去分析,慢慢地进步。那就是你所接受的教育,而我向你保证,分析永远都不会带来改变。分析就是行动的拖延。那么分析,即分析者进行的这种二元性研究,会引发一场深刻的、根本的转变吗?而这个分析者又是谁呢?它不同于被分析的对象吗?

我们的整个生活都是分裂的行为。我们是支离破碎的人,从内到外都是如此。看看世界上正在发生着什么,你会看到这一切:南方对抗北方,东方对抗西方。分裂一直都在发生: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私底下你是这样的,在公共场合你又是另一番模样。可见,我们生活在分裂中。请观察这一点;你并不是在听我教导你。你可以在全世界范围内看到那种分裂在发生,你知道所有此类的愚蠢之事正在上演着。不管外在还是内在都发生着这种分裂——观察者和所观察之物,分析者和他所分析的对象之间的分裂。

那么,分析者不同于他所分析的对象吗?分析者研究他的愤怒、嫉妒、野心、贪婪和残忍,希望能够克服它、抑制它或者抵抗它。他之所以研究是为了得到某个结果,无论他用肯定还是否定的方式去研究。而谁是这个研究者呢,被研究的又是什么东西呢?谁是这个分析者?难道他不是诸多碎片中的一个吗?他也许会称自己为“超级碎片”,他也许会称自己为“心灵”或者“智慧”,但他依然是一个碎片。他可能会说自己是“灵魂”或任何他喜欢的称呼,但那仍旧是一个超级碎片。这点清楚了吗?

这不是一个同意或者不同意的问题,而是要去观察我们的生活中到底发生着什么,因为我们必须改变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生活。要改变的不是你的理想、你的结论、你的信念——谁会在乎那些东西呢?这就像一个人说:“我笃信我们都是一体的。”——这纯粹是一派胡言。我们并不真正知道我们是一体的。那只不过是一个观念,是另一个碎片。

所以,这个观察者、这个分析者不同于被分析的对象吗?他们两者不是相同的吗?请注意,非常清楚和深刻地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因为如果它们两者是一样的——你会发现它们确实是一回事——那么冲突就结束了。你瞧,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直到死去,我们一直都生活在冲突之中。我们拼命挣脱,却从来都没有能力解决冲突。我们说,只要分析者和被分析的对象之间存在划分,就必然不可避免地会有冲突。因为分析者是过去,他通过各种经验、经由各种影响而获得了知识。他是审查者,他审判之后说“这是正确的,这是错误的;这是应该的,这是不应该的”,等等。这个审查者始终都是过去,他根据自己过去的制约强行把他观察到的事物规定为应该做的和不应该做的、应该压制的或者应该超越的。

也许你并不习惯这种探究。很不幸,在这个国家你拥有太多的上师了。他们已经告诉你做些什么、思考什么和练习什么。他们是指导者,因此你已经不再清晰地思考了。上师们带来了毁灭,而不是创造。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那个事实,你就会彻底放下所有精神上的权威;你不会跟随任何人,包括讲话者在内。你会真正地用你自己的心、用你自己的头脑去观察、发现和探究,因为必须做出改变的是你,而不是你的上师。他一旦断言自己是一名上师,就停止了理解;他就不再是一个了悟真理的人了。

所以,是过去——这个审查者、这个分析者——在进行审查。这样,过去就制造了分裂。分析也隐含着时间;你可以花费几天、几个月、几年去分析和审查,由此就没有了完整的行动。一颗内省的心,一颗只会追随的心,一颗依照过去、听从分析者而运作的心,这样的心所产生的行动永远都是不完整的,因而始终都是混乱的,所以会带来痛苦。所以,你亲自看到了这个事实:分析——内省、找出原因——并不是获得自由的途径。那一切全都隐含着时间,耗费很多天、许多个月,而转眼之间,你就已经死了。

所以,如果你看到这个真相,即分析不是让心灵完全免受它自身制约的方法,那么,你就会彻底放下分析性过程。如果你像看到蛇的危险性一样看到分析的危险之处,实实在在地看到它的危险,那么,你就永远都不会再去触碰它了。这样,心灵就从分析性的概念中解脱了出来;因此,它已经具备一种不同的品质了。然后,它才有能力朝另一个方向看。上师们所提供的以及所有书本告诉我们的旧方向、古老传统、各种方法和不同体系,都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这是一种分析的形式。当你看到它的真相之后,你就彻底摆脱了它。因此,你的心变得更加敏锐、更加清晰了。

在我们探究的进程中,你在做这件事吗?不是同意我所说的话,而是实实在在地去探究、去观察,对问题全然关注以便发现它的真相。真相并不是某种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在那里;不过,你必须知道如何去看。一颗充满偏见的心、一颗揹负着结论和信仰的心不可能看到真相,而我们最大的偏见之一就是看重分析性过程的价值。你看到了这一点,因此把它放下了。这样,如果你已经放下,你就再也不会沉迷其中了;你再也不会从增进、压制和抵抗的角度来思考了,因为这些全都隐含在分析之中。

我们是在共享这个问题吗?我们真的是在相互沟通吗?共享意味着,你没有接受任何说法,而我们要一起来探究问题,这其中有着巨大的美,这其中有着极大的爱。可是,如果你只是坐在那里听一些概念,然后同意或者不同意,那么我们就不是在彼此交流与沟通,那么我们就不是在共享。

那么,如果分析不是带来一场根本的心理革命的方法,那么还有其他途径吗?也就是说,有没有另一种方法或者体系,它能够让心灵把制约完全丢掷一旁由此获得自由?那是接下来的问题。只要存在任何形式的努力,心灵就永远无法自由。终其一生,我们都习惯于去努力——“我必须这样,我要那样,我要实现,我要成为”——在那个过程中,牵涉到巨大的努力。努力不就意味着压制、调整或者抵抗吗?

换句话说,我们都是“成为”这个动词的奴隶。我不知道你是否在自己身上注意到了这点——你认为你将会成为某某人物,你将会有所作为,你将会获得自由。“成为”一词局限了心灵。换言之,“成为”一词隐含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我曾经怎样,我将会怎样,还有我现在怎样。请在你自己身上观察它。那是我们主要的制约之一。

现在,心灵能够摆脱那整个运动吗——因为心理上是否存在明天?存在钟表上显示的明天,但是可有一个内在的、心理上的明天——实际存在的,而不是思想造出来的明天?当有着陷入“成为”这个陷阱的心灵的制约时,就会存在一个心理上的明天,也就是“我将会怎样”。

我担心你不明白所有这些。我不知道怎样把它传达给你。你知道吗?我们的不幸之一就是,我们已经停止思考和推理了。我们一直都被别人的知识喂养着,我们已经变成了二手人类。那就是与人自由地讨论是如此困难的原因所在。这件事需要我们双方都进行清晰的思考,因为这是一个我们必须解决的巨大问题。

只要存在“成为”的运动——“我会变得善良,我会变得高贵,我会变得不暴力,我会有所成就”,你将会最终达到古鲁  1  所承诺给你的东西和书上所说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只要存在这种成为的制约,必然就会有冲突。那不是一个事实吗?所以,成为的活动中有着冲突,不是吗?因此,冲突扭曲了心灵。任何形式的冲突必然都不可避免地会扭曲心灵。那么,心灵能否健康地、理性地运作,同时带着巨大的广阔、惊人的美和极大的智慧却丝毫没有努力?

你看,先生们,如果我可以指出——我没有批判,也没有任何诋毁的意思——你的心,如果你非常细致地观察它,一直都在从未来的角度——它将会变成什么——或者过去的角度而思考。在办公室里,你想成为经理,努力往上攀爬直到坐上你自己想要的那个位置——这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同样地,你认为自己最终会变得完美、变得不暴力,会活在彻底的平和之中。那就是你的习惯、传统和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育。但是现在,你所面临的挑战要求你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思考和看待你的心。你发现这非常困难,所以你对自己说:“我怎么可能毫不费力地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我怎么才能没有丝毫努力地与自己共处?”难道你不会问这个问题吗?那不就是你的生活吗?——这种持续不断的战斗,不仅有着为了安全等而进行的外在的斗争,而且还有内在上演的成为、改变和实现的斗争。而哪里有任何形式的努力,哪里就必然会有扭曲,不是吗?这就像一台机器,如果发生任何损坏,它就不能完美地运作了。

所以,我们要去弄清楚心灵是否有可能毫不费力地生活,同时也能运作,而不是无所事事。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并没有向你提出它。你只知道努力、抵抗、压制或者追随重要人物。那就是你所知道的一切。而我们要问,接受了这种体系、传统和生活方式的心灵能否完全停止努力。我们要一起来探究这个问题;你并不是要从我这里学习什么东西。请理解这一点。你根本不是从我身上学习这件事,你是通过观察来学习的;因此,这个问题是你的,而不是我的。这一点清楚了吗?

当二元性产生时,就会存在努力。二元性意味着矛盾:“我是这样的,但是我应该那样”;它是对立的欲望、对立的目标,还有对立的想法。大多数人都是暴力的,他们是可怕的动物。由于我们心怀摒弃暴力的理想,所以事实与想法之间存在着矛盾。事实是,人类是暴力的,而非暴力的理想并不是事实。如果完全没有理想,那么你就会处理事实,不是吗?你可以把全部理想都放置一旁,然后面对现状吗?由于你的信念、你的方法、你的理想和你的希望全部都会阻碍你观察现状,所以你能把它们放置一旁吗?实际存在的是暴力,由于我们不知道怎样处理暴力,因此,我们生出了非暴力的理想。现在,随着谈话的进行,你放弃你的理想、你的信念了吗?不,你还没有。这意味着你依靠理想和语言而活。当某人说“我确信某些东西”时,实际上他并没有在面对事实,他并没有在观察现状。他受困于某些结论,这些结论阻碍了他去观察现状。

如果一个人想要彻底地转变,他就必须观察现状,而不是观察应该怎样。你看,心怀理想是你没有能量、没有火焰的缘由之一,因为你活在某些模糊的抽象概念之中。那么,心灵能够从“你将会怎样”这种未来的想法之中解脱出来吗?未来就是“成为”这个动词。所以,如果你抛开未来,那么你就与现状产生了联系。这样,你的心就可以清晰地去看。当你着眼于未来的某个地方时,你的心就无法清晰地去看。因此,理想主义者是世界上最为虚伪的人,因为他们逃避实际上的现状。如果我想要改变,我就必须面对现状,而不是想象自己应该怎样。我绝不能因为结论、信念、方法或者体系而变得破碎不堪。我必须知道现状,我也必须知道如何处理它。那不是非常简单、符合逻辑而又合乎情理的吗?

现在,问题出现了:我要如何观察现状呢?你瞧,“应该怎样”变成了权威。而从“应该怎样”这种想法之中解脱出来的心灵没有任何权威。因此,它不会受到任何一种推测的束缚,这些推测会滋生权威。因此,心灵在自由地观察实际现状。那么,它会如何观察呢?观察者与所观察的事物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颗心已经从一切理想,从全部结论,从所有权威之中解脱出来了。当有着成为的活动;当上师或者书本说,你会实现的,如果你跟随一个“做这个之后你就会得到那个”这样的体系:这时候,权威就会存在。这样的一颗心总是活在未来,逃避现在,因而制造了权威。当心灵摆脱了权威,摆脱了每一种观念,那么问题就出现了:心灵要如何观察实际的现状?

现状就是“人类是暴力的”。我们可以解释、找出人类变得暴力的原因。那相当简单,一个人能够很容易地观察到它。你可以在动物身上看到暴力,由于我们是从动物演化而来的,所以我们具有侵略性,我们是暴力的,其中的部分原因是我们生于其中并对其负有责任的文化。所以,我们事实上是暴力的。那么,心灵要如何观察暴力这个事实呢?你会如何观察它?你愤怒,你嫉妒,你羡慕和残忍;你会如何观察那个事实呢?你把自己看成一个观察者,而把它看成被观察的对象,你会这样来观察吗?那是分裂。是否存在一个正在观察暴力的观察者?你会如何观察它呢?还是说,你的观察是一个完整的、统一的过程,其中并没有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划分?你会以哪种方式来观察呢?你会不会把自己从事实中分离出来,然后去观察“我暴力、贪婪、羡慕”的事实,因此这个观察者说“我与被观察的对象是不同的”?还是说,你会把愤怒、嫉妒和暴力看成观察者的一部分,因此观察者就是所观之物?你明白吗?如果你看到观察者和被观察的对象之间并不存在划分——愤怒和嫉妒都是观察者的一部分,观察者是嫉妒的——那么冲突就结束了。

只要有划分,冲突就会存在。当你与他人之间存在任何形式的划分时,就必然会有冲突,而外在的那种划分同样也会发生于内在。存在“我”和我的活动之间的划分——那个“我”在观察,那个“我”在说“我将会成为……”,所以那种划分之中就有着冲突。一颗陷入冲突的心永远都不是自由的,一颗陷入冲突的心始终都是扭曲的。你理解这一点吗?我们使用“理解”一词,不是指智力层面上的理解——那毫无意义可言——而是你在真正地完全与这个事实共处吗?

你要知道,这是冥想的一部分。这才是冥想——而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所有废话——去发现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方式。冥想不是逃避,不是试图躲到一些奇特神秘的体验中去,而是在日常生活中真正地找出一种生活方式,在那里心灵从未被冲突触及。

只有当你了解、实实在在地看到内在、心理上的分裂——用你的心,用你的头脑,用你的理性,用你的整个生命——那时这种生活方式才会存在。只要有分裂——它存在且必然存在于当你试图成为什么、当你试图变得高尚、试图变得更好的时候——就必然会有冲突,而冲突阻碍了你观察现状。你知道吗,良善永远都不会变成其他东西。在良善中,你无法变得“更好”。良善就是现在,它在当下绽放,而不是在未来。

所以,当这颗如此局限于过去、文化等的心彻底看到意识形态的虚假时,当它看到追随和服从的虚假时,它有可能发生根本的转变吗?你服从是为了有所实现。因此,你彻底抛开了所有权威。你知道吗?要想深入了解权威这件事,你不仅需要了解法律的权威,而且还要了解通过服从而产生的内在的权威。“服从”一词来自拉丁文,它的意思是“去听”。当你一遍又一遍地听到你必须拥有一个上师——否则,你不可能理解生活或者实现解脱——听到你必须追随某人,你不可避免地会去遵从这些说法,不是吗?因此,服从隐含着追随,它意味着拥有一个权威,而一颗充斥着权威的心,就像你的心一样,永远都无法活在自由之中,因而永远都无法毫不费力地生活。

也许你想问一些问题?你会向谁发问呢?请理解,这不是要阻止你问问题,但是你会向谁发问呢?这个讲话者吗?还是说,你提出问题是为了一起来分享它?为了一起来分享答案?因此你不是把这个问题交给讲话者;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你愿意同讲话者分享它。然而,如果你把问题抛给讲话者,然后等他来告诉你答案,那么你就回到了你的老把戏,也就是说,你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你需要别人来告诉你怎么做。但是如果你提出问题——而你也必须提问——你是为了分享而提出问题,那么,你的问题就是每个人的问题,你的痛苦就是人类心灵的痛苦,你的悲伤就是你的友邻的悲伤。如果你只是把问题交给别人来回答,那么你就会继续活在自己的不幸当中。所以,请提出问题,但你问问题是为了分享它,为了一起来理解它。

提问者(下文中简称“问”):你使用“你”和“你的心灵”这两个词,它们的含义相同吗?

克里希那穆提(下文中简称“克”):呃,那是问题吗?你不就是你的心灵吗?你与你的心灵是分开的吗?你是在使用心灵的超级灵魂吗?你是使用心灵的真我吗?如果你认为自己是真我,那么这就是你的制约之一,因为在人们最理想的世界里,他们不信仰所有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他们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不要信仰这一切,而你却被教导着去信仰它。这就是整个情况。你的教育告诉你要信仰神明,而数以百万计的人却受到不要信仰神明的制约。信仰神明的你与不信仰神明的人都是局限的。他们全都受到了制约,你也受到了制约,而如果你是局限的,你永远都无法发现什么是真理。为了发现真理,你必须放下你的信仰。所以问题就是,你是你的心灵吗?难道你不是吗?你就是你自己所认为的样子。

当你认为自己是一个锡克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天主教徒或者其他信仰的信徒时,你就是那些身份。当你认为自己会升入天堂时,那是你的想法,这个想法就是你。所以,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与你是什么分割开来呢?请非常仔细地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觉得你与自己实际的样子是不同的呢?

问 你说,当心灵停止运作时,什么也不会留下。

克 “当心灵停止运作时,什么也不会留下”,就这样了吗?讲话者应该说过“当心灵停止运作时,什么也不会留下”。讲话者说过那句话吗?恐怕我没有说过。

问 你相信存在某种超越人类的事物吗?

克 你知道吗,讲话者一直都在说不要相信任何事情,要亲自去查明、探究和发现,而在一个小时十五分钟讲话的最后,你问讲话者“你相信吗”。先生,这就是我的意思:你想要信仰,通过拥有信仰,你觉得自己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你相信存在某种超越人类的东西。对此你一无所知,但是你有信仰。对于你完全不知道的东西,你假设它是真实的,你把它当作真实的来接受。一颗困惑的心、一颗悲伤的心、一颗痛苦和愤怒的心怎能发现是否存在某种超越人类的东西呢?但是你轻易地相信了,因为那是你逃避的方式之一。关于这个问题,你可以无止境地争论下去。

问 你说的创造性的真实是什么,它与无选择的觉知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你愿意同我们分享一下你对此的理解吗?

克 当然,先生。我就要说到它了,它与无选择的觉知有关。我说的真实是什么呢?先生,真实不是一个概念。你并不是通过概念看到真实的,你也不是通过信仰看到真实的。心灵必须彻底清空自己以便发现什么是真实。而当你的心没有同样的热切、激情和自由去看时,你就无法共享。对于完全不知道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分享它呢?不过,我们肯定都知道困惑、悲伤和我们琐碎的生活。可是,我们不去了解那一切,不去解放我们的心灵,而是想要知道什么是真理。真理并不在其他地方;当心灵没有了冲突,真理就在那里等着你去看。

问 我看到“我的心分裂成了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但是我看不到任何能够让它们两者合为一体的方法。

克 提问者说,“我看到我的心是破碎的,我十分清楚地看到里面有着分裂。其中存在观察者和被观察的对象,并且有着冲突。但是我看不出它们怎样才能合为一体。”现在,我们要一起来分享这个问题。

你如何观察一棵树?就拿一棵树来说。你是如何观察它的呢?你是通过意象来看它的吗?这意象是你拥有的关于某种特定的树的知识,即它是一棵果树或者无论什么树。

你是用关于它的意象——也就是你积累的知识——去看眼前的这棵树吗?你是用自己积累的知识,用自己拥有的意象去看你的邻居、你的妻子或者丈夫吗?你就是这样做的,不是吗?当你用天主教的眼光去看新教徒,用印度教的眼光去看穆斯林。也就是说,你是通过意象来看的,对吗?因此,意象划分了彼此。如果我结婚了,我和我的妻子或者某个朋友生活了二十年,自然而然地,我就建立起了关于那个人的意象。唠叨、友谊、亲密关系、性和快乐,这一切全都包含在生活之中,而那全部都变成了意象,我就是通过它们来看待事物的。那很简单,不是吗?因此,意象划分了彼此。

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观察者和所观之物。观察者是意象,是过去的知识,而他用那个意象去看他正在观察的事物。因此,这里面有着划分。那么,心灵能够摆脱意象吗?能摆脱所有的意象吗?这颗习惯于建立意象的心能够摆脱制造意象的机制吗?也就是说,建立意象的机制能够终止吗?然而,那个机制又是什么呢?请注意,我们是在共享这个问题,我并不是在指导你。我们是在互相探问这个意象是什么、它是怎样产生的,以及维持着它的是什么。

你看,建立意象的机制是漫不经心,对吗?你时而侮辱我,时而恭维我。当你侮辱我时,我产生了反应,接着那个反应建立了意象。当我没有关注时,当我没有全身心倾听你的侮辱时,当我没有全神贯注时,反应就会产生。因此,是漫不经心和缺乏关注滋生了意象。当你说我是白痴时,我会有所反应。换言之,我并没有全然关注你所说的话,因此脑中形成了意象。但是,当我全心全意关注你所说的内容时,就不会产生意象。而当你恭维我,我聚精会神地倾听,即毫无拣择地听你说话,毫无拣择地去觉察,那么意象就完全不会产生。毕竟,意象形成机制是一种避免受伤的方式。我们不会深入那个问题,因为它会把我们带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当某人恭维你或者侮辱你时,在那一刻要付出全部的注意力,这样你就会发现意象并没有产生。因为没有意象,所以观察者与所观之物之间就没有了划分。

问 你已经说了我想说的话。我一旦称某件事情为愤怒,就已经分离了自己。

克 正是如此,先生。

问 如果我处于愤怒中,我就无法观察;并不存在这个问题……

克 不,先生,一起来看看。提问者说:当愤怒产生时,并不存在观察者和所观之物,存在的只有愤怒这个反应;而当他使用愤怒一词时,正是对于这种感受的文字描述带来了不同于所观之物的观察者。对吗?你看到所有这些了吗?当你生气时,在那一瞬间并没有观察者,也没有被观察的对象,但是不一会儿或一秒钟之后,观察者就开始说“我一定不能生气”或者“我有正当的理由生气”。于是,观察者与所观之物之间就有了划分——并不是在生气的刹那。在任何危机出现的时刻,既不存在观察者,也没有被观察的对象,因为那件事情非常紧急;由于我们无法一直在高强度下生活,因此我们诉诸观察者和被观察的对象。然后,从中产生了一个问题——我现在无法来探究这个问题,但是你可以亲自去看——也就是说,心灵能够活着却没有任何挑战吗?我们大多数人都需要挑战,否则,我们就会睡着。

挑战意味着你被要求、被推动、被需要,你受到了驱使。所以,你不得不去弄清楚心灵是否能够活着却完全没有任何挑战,这意味着一颗全然清醒的心。

问 当你关注时,你就会产生意象;只有当你漫不经心时,才是没有意象的?

克 你瞧,先生,如果你侮辱我,而我对此有所反应,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呢?通过你的侮辱,你已经在我的头脑中留下了一个记号、一段记忆,不是吗?下一次遇到你时,你就不是我的朋友了,因为那件事已经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痕迹。如果你恭维我,那同样也留下了痕迹,而下一次与你相遇,你就是我的朋友。也就是说,任何头脑中的印迹都是已经形成的意象,而我们要指出的是:当头脑挤满了意象,揹负着意象,它就不是自由的,因此它必然会活在冲突之中。

第二章 思想能找到一种和谐的生活方式吗?

当你完全看到某件事情的真相时,你就会有完整的行动。

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提出根本的问题,即使我们这样做了,也只是期待他人来告诉我们答案。如果今天晚上可以的话,我们要去考虑几个问题,我认为它们都是根本的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观察到生活中众多的分裂行为,各种互相对抗和矛盾因而带来大量混乱的活动,一个人问道,是否存在一种行动,它可以完全涵盖所有分歧、对立和支离破碎的活动。在我们自己的生活中,我们可以观察到自己是如何被矛盾的欲望,被对立的政治、宗教、艺术、科学和商业的活动搅得破碎不堪的。那么,是否存在一种行动,它可以完整地回应生活中的每一样需求却不会自相矛盾。我不知道你是否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我们大多数人都活在自己特定的渺小活动里,并且设法做到最好。如果你是一名政客——而我希望你不是——那么,你的世界就十分依赖于选举,还有以政治为名所进行的一切毫无意义的事情。如果你是一位宗教人士,你会抱持许多信仰,拥有某种冥想方法,这冥想方法与你日常生活中的每件事情都互相矛盾。

如果你是一位艺术家,你的生活会完全远离这一切,你会沉浸在自己特定的想象之中,沉浸在自己对于美的感知当中,等等。另外,如果你是一位科学家,你会生活在你的实验室里,而在其他地方都只是一个普通人,相当卑劣和好胜。所以,看到了所有这一切,这些我们大多数人必定都相当熟悉的事情,这种能够全然回应每一种需求,然而却能保持和谐与完整的行动是什么呢?

现在,如果你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就像我们正在做的那样,你的答案会是什么呢?正如前几天我们见面时说过的,我们要一起来分享有关我们生活的问题,不是在智力层面上,而是实实在在地分享。我们说过,那就是沟通的意义所在——一起来考虑某个共同的问题。目前,我们的共同问题是:有没有一种行动,一种日常的生活方式——不管你是一位艺术家、科学家还是商人——它可以让你的生活成为一个整体,由此你的生活不再支离破碎,因而也没有矛盾的行动。

如果这个问题是清楚的,那么,我们要如何找到这样一种行动呢?通过什么方法、什么体系?如果我们试图通过某个体系、根据某个特定的模式来寻找某种方法、某种生活的途径,那么,这种模式和体系本身就是矛盾的。请务必非常清晰地理解这一点。如果我遵循某个特定的体系是为了产生一种完整的、彻底的、圆满的、富足的和充满着美的行动,那么这方法与体系就会变得机械化。这样,我的行动将是机械呆板的,因而是彻底不完整的。因此,我必须抛开所有追随某种机械的、重复的活动的想法。

另外,我也必须弄清楚思想能否帮我带来这样一种行动。你过着支离破碎的生活:在办公室和在家里,你是不同的;你有自己的想法和公众的意见。你可以看到这种鸿沟,这种矛盾,这种分裂。于是一个人会问,思想能否衔接所有这些不同的碎片,它能否把所有这些因素融合成一体。它能做到吗?在我们回答思想能或者不能之前,在我们说思想、思维、精神活动或者推理这种智力过程是否能够带来和谐的生活之前,我们必须弄清楚思想的本质和结构。要想做到这一点,一个人必须仔细地检视和探究思想的本质与结构。所以,我们要一起来探究你的思想,而不是讲话者的描述与解释,因为描述从来都不是被描述的对象,解释也不是被解释的东西。所以,让我们不要受困于解释或者描述,而要一起来探究和发现思想的运作方式,以及思想是否能够真正地、深刻地带来一种生活方式,其中每一个行动都是完全和谐、毫无矛盾和彻底完整的。

弄明白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如果我们想要一个不是如此丑陋、如此具有破坏性和残酷性的世界;如果我们想要一个经过彻底改变的世界——在那里没有腐败,并且有着一种具有自身内在意义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人为发明出来的意义——那么,我们就必须提出这个问题。我们也必须询问什么是悲伤,以及悲伤是否能够结束,还要去质疑痛苦、恐惧、爱和死亡。我们必须亲自发现这一切的意义,但不是参照某些书里所写的,也不是根据其他某些人所说的,那些都毫无意义可言。

你知道,知识有着巨大的意义,有它的重要性。如果你想去月球——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想去月球——你就必须掌握非凡的技术知识。要想高效、清楚和纯粹地做任何事情,你都必须拥有大量的知识。但是,当你试图找到某种完全和谐的生活方式时,知识本身就变成了一种障碍,因为知识都是关于过去的。知识就是过去,如果你依照过去而活,显然就会出现过去与现在互相冲突的矛盾。一个人不得不认识到这个事实:知识是必不可少的,然而,那种知识也变成了极大的障碍。它就像传统一样。传统在某个特定的层面可能是有用的,但是以传统的反应去应对现在却带来了混乱和矛盾。所以,我们不得不非常认真地探究我们的思想。

只有严肃认真的人才是全然活着的人,因为一个非常认真的人能够始终如一地追求某样适合他的东西直到最后,他不会中途放弃,他不会被热情或者某些情绪反应扰得心烦意乱、失去理智。所以,我们要去探究思想的问题,要去探究终结悲伤与恐惧的可能性的问题,还要去探究死亡与爱的意义——不是根据别人的说法,尤其是这个讲话者的——我们要亲自找出一种和谐的、高度智慧和敏感的、充满着深刻的美的生活方式。

现在,我们是在一起沟通和分享。请理解“一起”这个词的意思。讲话者可能坐在讲台上,不过这只是为了便利而已。当我们一起分享时,根本就没有讲话者,也没有任何人。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去探究的东西,而不是你和我。请务必深刻领会这种“一起”的感觉。我们不可能独自建造一所房子,我们需要通力合作。这就是为什么理解“沟通”这个词的含义是非常重要的,它是指一起创造、一起了解和一起工作。

那么,什么是思想?要想了解思想的重要性以及思想是否具有任何意义,我们就不得不自由地去探究这个问题。我们依靠思想而活。无论我们做什么,它要么是推断、探究和调查出来的,要么是依照昨天的模式和传统机械性地完成的。如果你非常仔细地观察自己的内心,难道不会发现思想是记忆,也就是经验和知识的反应吗?如果你没有知识,没有经验,也没有记忆,你就不会产生思想,你会活在失忆的状态之中。

所以,思想是记忆的反应,而记忆受制于你生活在其中的文化——你的教育、你困在其中的宗教宣传。所以,思想就是有着知识和经验的记忆的反应。而你需要知识,你也需要钱;否则你无法回家,否则我们不可能和对方说话。但是,由于思想是记忆的反应,所以它从来都不是自由的,它永远都是陈旧的。

思想能否找到一种完全和谐并且十分清晰的生活方式,一种没有扭曲的生活方式?思想是过去的反应,也就是记忆。然而我们却使用思想去寻找某种生活方式。如果我们是客观的、合理的、清楚的和理智的,我们说自己会好好思考一下它,并且找到一种和谐的生活方式。但是,思想是过去、是我们所受的制约的反应,因此它不可能找到和谐的生活方式。思想永远都无法找到它,可是我们却试图使用思想来找到它。我们知道,思想在某个特定的层面是绝对必要的,但是要想找到一种与过去、与不融洽的现状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它就变成了一种障碍。

所以,那意味着什么?当你看到这个真相,思想无法找到和谐的生活方式,无论它可能会有多么合理,多么符合逻辑,多么理智和清晰,那么,你的心会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呢?你理解这一切了吗,还是说你只是听了一些文字和概念?我希望你也是深入和富有激情地在探索。不然,你永远都不会找到一种无比和谐与美好的生活方式。而一个人不得不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找到它。

如果你看到这其中的真相,不是口头上的解释,而是有关这件事的真相,那么,看到这一点的心灵的品质是什么?这个看到某些事情的真相的心灵具有怎样的品质呢?不是你的心灵或者我的心灵,而是这种心灵的品质。请不要回答我。你看,你对文字和解释的反应太快了,你并没有让它渗透你的心。你没有和问题相处,你立即跳到了文字来解释那个东西,而你非常清楚“解释并非事物本身”。

我们正在探问,这种心灵的品质是什么,它看到了思想的必要性,也看到思想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带来全然和谐的生活之美。你看,这是最难传达或者讨论的事情之一,因为我们终其一生都依照别人的经验而活。我们没有直接的感知,我们害怕亲自去觉察。当你面对这个挑战时,你倾向于逃到语言和解释当中去。但是你不得不抛开所有的解释;它们真的毫无意义。那么,这种心灵的品质是什么,换句话说,看到真相的心灵的本质是什么?我们会暂时把这个问题留在那儿,因为我们还有很多问题必须要来谈。我们会回过头来探讨这个问题的。

我们都知道悲伤是什么,知道身体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创伤。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如果你是一个印度教徒,你会通过因果报应来解释它;如果你是一个基督教徒,你同样会有各种形式的合理解释。

请了解所有这些,不是了解讲话者,而是了解你自己。看着你自己的悲伤。我们要问,那种悲伤是否可以结束。我们接下来就要去弄清楚这个问题。你根据自己成长于其中的特定文化,用自己的方式来解释它。我们有着痛苦,有着孤独的悲伤、孤立的悲伤、没有实现某些事情的悲伤,还有失去某个你认为你所爱之人的悲伤。不仅存在个人的悲伤,也有着全世界人类的悲伤;人类已经存在了数千年,继续杀害和摧毁他自己的物种,人与人之间残忍以待。

当你看到一个人穿过公园,他看起来很孤独,穿着破烂的衣服,整个人都脏兮兮的,没有丝毫快乐,我们知道他永远都无法成为总理,他永远都无法享受生活——当你看到那一切——你感到巨大的悲伤,不是因为你自己,而是因为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人,并且是社会导致了这样的境况。

此外,当一个人面对自己的失去时,他会感到悲伤,感觉到神经上的疼痛。他逃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语言、理论、解释和信仰都是一种逃避的方式。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请务必在你自己身上观察它。如果我的孩子死了,我会有一打的解释,我会通过自己对于孤独的恐惧来逃避它。那么,发生了什么呢?我又回到了睡梦中。悲伤是一种挑战的方式,它要求我们去看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它要求我们去观察。然而我们并没有这样做,我们逃走了。

现在,当你与悲伤共处而没有逃开,没有逃避,也没有进行文字描述,你完全和它待在一起而没有任何外在或内在的活动,这样会发生什么呢?你这样做过吗?不,恐怕没有。你曾经与悲伤共处过吗?不是抗拒它,不是设法逃离它,也不是把自己和它等同起来,而是看看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如果你完全和它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呢?当你完全和它共处而丝毫没有思想活动——任何说“我不喜欢它,我必须逃开,我要快乐,我必须避免这个”的思想活动,那么会发生什么呢?当思想完全没有游离开,而是识别出什么是悲伤这整个结构,然后会发生什么呢?从那悲伤之中迸发出了激情。“激情”一词的含义根植于痛苦。你看出它们的关系了吗?如果你与所有事情的实际情况共处,特别是与悲伤的事实共处,不要让思想游荡、解释或者把自己和它等同起来,而是完全与它共处,这样就会存在极大的能量。而从这股能量之中会爆发出激情的火焰。所以,悲伤引发了激情——不是性欲——而你需要激情来找出真理。你在这样做吗?

所以,悲伤会结束。这并不意味着你变得冷漠与无情。当不存在逃离的活动时,悲伤就会结束,悲伤本身变成了激情的火焰,激情就是慈悲。慈悲意味着对万物都充满着激情,你唯有通过悲伤的火焰才能发现它。然后,带着那种强度,带着那种激情,你就可以弄清楚这种心灵的品质是什么——它看到了这一真相,那就是“除了必要的情况之外,任何思想的运作都不会带来生活的和谐”。你之所以能够发现是因为你拥有激情,你具有某种强度,你充满了能量。

接下来,你也必须要亲自弄清楚恐惧是否能够结束,不只是对身体上的疼痛的恐惧,还有你拥有的心理上的、内在的恐惧。找出恐惧的真相,不要单单用语言来解释,而要亲自富有激情地去发现,因而能够认真地探究到最后,以至于你的心灵摆脱了恐惧。所以,一个人不得不探问什么是恐惧。它是思想的产物吗?显然,它是思想的产物。也就是说,你想起曾经带给你痛苦的事情,身体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它发生在去年或者昨天,你想起了它,而正是这思想支撑和延续着那个恐惧。另外,思想也会把恐惧投射到未来:我可能会丢掉工作,我可能会失去我的地位、我的威信,我可能会失去我的名声。是思前想后滋生了恐惧,所以,一个人探问“思想是否能够结束”。(都是我在说。真糟糕!)

你也可以看到思想是如何维持快乐的。你想起昨天那个不可思议的傍晚,它是如此美丽与可爱,如此令人兴奋,如此感人,又如此让人着迷,于是思想维持着那种快乐。所以,我们有着悲伤、恐惧、快乐和喜悦。

喜悦完全不同于快乐吗?我不知道你身上是否发生过这样的事。我认为它发生过。喜悦突然降临,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思想拾起它,想着它,把它降低为快乐,并且说:“我想要再次体验那种喜悦。”思想维持和滋养着快乐与恐惧;而正是对悲伤的逃避延续着悲伤。我们说的不只是表面上的恐惧,还有内嵌于你自己心灵深处的深深的潜意识里的恐惧,你并没有意识到它们。此外,我们也有对于死亡的恐惧,它是人类拥有的终极恐惧。我们现在就要去处理那个问题。我们怎样才能让整个恐惧显现出来以至于完全、彻底地清空一切恐惧呢?

现在,提出这些问题之后,这个看到所有这些问题的真相的心灵,它的品质是什么?真相是,思想延续着恐惧和快乐——这是真相,而不是解释——真相是,通过各种逃避的方式来躲避恐惧,这确实扭曲了心灵,因此它无法完全地、彻底地了解恐惧。那种心灵的品质是什么呢?而这个不会邀请喜悦,并且当喜悦发生时,会让它随风而去的心灵的品质又是什么?这个意识到“当思想必不可少时,它必须被逻辑地、客观地、理智地采用”的心灵,这个看到“思想——这个知识的反应,这个过去——成了一种障碍,阻断了没有矛盾的生活方式”的心灵,它的品质是什么?当你说自己不是从智力上或者语言上来了解某件事情时,那种心灵的品质是什么?

你的心完全是空的和安静的,不是吗?只有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你才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事实。当存在选择时,就会有困惑。只有困惑的人才会进行选择,他区分了必要的和不必要的;看得非常清楚的人没有选择——因为事实就在那里。

所以,当心灵彻底清空所有的思想活动,除了它自身运作时所必需的思想活动之外,就会产生某种行动。那么,这样的一颗心能够应对生活中每天所发生的事实吗?如果你是一个穆斯林、一个锡克教徒、一个印度教徒或者佛教徒,它能够运作吗?当心灵存有制约时,它能够运作吗?这样的心能够透过某个局限于他的背景的人而运作吗?很显然不能。

因此,如果你看到这件事的真相,你就不会成为一个印度教徒、穆斯林、锡克教徒或者基督教徒;你将会是完全不同的人。你看到这其中的真相了吗,你停止成为那些身份之一了吗?不是经过一段时间,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这一刻,你彻底清空进入心中的所有毫无意义的东西了吗?不然,你永远都不会看到什么是真理。你可能永无止境地谈论它,阅读世界上所有的书,但是你永远都不会发现它的美、活力和激情。

要想根本地、彻底地改变社会的整个结构,心理的结构必须从内在产生转变。否则,你于外在世界所制造的只能是经过调整之后的东西,它还是在相同的模式之中。所以,你必须探问根本的问题,而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够回答你。你不可能依靠任何人,因此你不得不去观察,不得不学着去看。那意味着,心灵可以完全清醒地、机警地去看所有事物的实际真相吗?因为,当你看到真相时,你就会行动。这就像看到危险一样。当你看到危险时,你就会立即行动。所以,同样地,当你完全看到某件事情的真相时,你就会有完整的行动。

问 心灵能超越吗?

克 超越什么?

问 这个身体的衰退,这个正在衰退的身体。

克 噢,哈哈!(笑声)身体崩溃瓦解之后,心灵会怎样?是这个问题吗?

问 是的。

克 你为什么要把身体和心灵分离开来呢?存在与身体分开的心灵吗?要讲究逻辑——不要捏造。从身心方面来看,它们之间存在划分吗?你看,先生,你作为一个印度教徒、穆斯林或者锡克教徒而在这个国家、在这种文化氛围中长大,你的制约是你生于其中、你所建造的社会的产物。社会与你并无不同;社会是你建造的,因为是你的父母、你的祖父母及所有其余的过去之人创建了这种文化,你生活在里面并且受到了它的制约,你就是它的一部分。现在,你能把自己从那种文化之中划分出去吗?只有当你不属于它的时候,你才能把自己划分出去,你才能脱离那种文化,对吗?这不是很简单吗?同样的,你为什么要划分呢?

我会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们要去探究它。你为什么要划分身体和心灵呢?是因为有人告诉过你真我、高我和灵魂吗?你知道相关的事情吗,还是说你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你如何知道别人所说的——不管他们是谁——是真实的呢?你怎么知道呢?所以,你为什么要接受呢?

现在我们来到了重点。要想弄清楚心灵是不是与有机体完全不同的东西,你就不得不拥有一颗看得非常清楚的心,一颗没有扭曲的心,一颗有序的心,一颗不会顺从的心。你有这样的一颗心吗?当你顺从时,你就会比较。当你拿自己和某人做比较时,你就是在顺从。弄清楚你是否可以活着而没有顺从,就是去弄清楚你是否可以活着而没有比较。拿你自己和你昨天的样子或者你将来的样子做比较,拿你自己和富人、穷人、圣人、你的英雄或者你的偶像做比较,意味着拿你自己与某人或者某种看法相比。去发现没有比较意味着什么。然后,你就自由了;然后,心灵就彻底地摆脱了它自身的制约。

在那之后,你才可以探问“心灵的品质当中是否存在某种不受物质世界限制的东西”。你理解这些了吗?

问 我想开悟,先生。

克 如果你倾听,你就会开悟,先生。如果你倾听,你就会明白的。

问 每个人都无法自己去弄明白。有成千上万的互相交流的方式。我想让别人来发现是因为我无法做到。

克 先生,要想发现这件事的真相,一个人切不可追随任何人。哲学意味着真理之爱,不是理论之爱,不是猜测之爱,也不是信仰之爱,而是真理之爱;由于真理不是你的或者我的,因此你无法追随任何人。意识到“真理无法通过另一个人而被发现”这一基本的事实,你就不得不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你不得不用你自己的双眼去看它。真理可能与一片死去的树叶在一起,但是你必须去看它。而提供一种关于它的见解是最荒唐的蠢事。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给出见解。我们并不是在处理见解,我们关心的是这个事实,即心灵是否具有某种品质、某种状态或者本质,它没有受到物质世界的影响。那就是你提出的问题:心灵是否独立于身体而存在,心灵是否超越一切琐碎的、民族主义的和宗教的限制。亲自去弄清楚这个问题,不要依据我所说的话,这个讲话者不得不说的这些话。讲话者没有任何重要性。要想找出真相,你不得不极其警觉和小心,你不得不变得机警和敏感。你明白吗,先生?非常敏感意味着十分智慧。然后,如果你非常非常深入地去探究它,你就会发现存在某种从未被思想或者过去触及的东西。

你知道的,思想是物质。思想是记忆的反应,而记忆储存在脑细胞本身之中;思想就是物质。当脑细胞能彻底安静,只有那时你才会发现。但是,说存在或者不存在某种事物是没有意义的。要想发现真理,你得付出你的生命,就像你四十年来每天都花费大量时间来谋生一样。多么可怕的浪费啊。当你需要惊人的能量、十足的激情来发现真理时,你却在别人干涸的生命泉井中汲取水分。你不得不做你自己的光,因为这光之中有着自由。

问 ……(听不见的声音)

克 先生,我怎样才能把它传达给你呢?解释并不是被解释的事物,描述也不是被描述的事物。你也许会向我描述最美味的食物,但是我必须食用它;描述并不会让我感到满足,它只会满足一颗肤浅地活着的心。然而,如果我想吃东西,我就必须拥有它、触摸它和品尝它,我不能被描述和哲学困住,它们都是远离生活的,它们涉及的是理论而不是现实。现实就是生命,生活,我的悲伤和你的悲伤。除非我们解决了那个问题,并且去探究是否存在灵魂的轮回,否则你就只能问月亮是否是奶酪之类的问题。可是你看,你想要解释,你并没有把自己的生命投入这件事当中。你认为,只要在一天结束之时,当你疲劳的时候给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就会了解这种非凡的生活现象。你还说:“好吧,如果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你就不是一个哲学家。”

问 我没有那样说过。

克 是我说的,先生;你没有说过。我不想做一个编织词汇、理论和看法的哲学家。我们不得不如实应对生活,进而理解和超越它。对吗,先生?

问 你信仰进化论吗?

克 我信仰进化论吗?这个问题很简单,先生。我会回答你的。存在从牛车到喷气式飞机的进化。那也是进化。登上月球也是进化。人类很有可能已经在生物学上到达了他们的高度。除此之外,有没有内在的进化这回事呢?“我”会进化、变得非凡吗?现在,在你提出那个问题之前,你不得不弄清楚这个“我”是什么,而不是询问“我会进化吗”,那毫无意义。这个“我”是什么呢?这个“我”是你的家具、这所房子、你收集的书本和你所拥有的记忆,它也是回忆、快乐和痛苦。这个“我”就是一大堆的记忆,对吗?“我”还有更多的内容吗?你说这个“我”是精神性的,这个“我”本身就具有某种精神品质。你是如何知道的呢?那是思想发明出来的吗?因此你不得不去探究为什么思想要发明这样的东西。不要接受任何事物,包括你自己在内,因为要想发现真理,心灵就必须摆脱自我。另外,高我也是小我的一部分,那只是二元性的另一项发明罢了。所以你不得不弄清楚是否存在进化,先生。很显然,存在物理进化和生物进化。但是我们要从心理上和内在来探讨这个不停地努力成为的东西,去弄清楚这个正在成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问 先生,小我怎样才能找到高我的智慧呢?

克 噢,天哪!显然,在一个小时十五分钟结束时,我们依然在讨论高我和小我。我们讨论过划分,我们讨论过分裂,我们也说过高我和小我都是这种划分的一部分。我们已经谈论了一个小时,而你仍旧站起来问什么是高我以及什么是小我。

问 (用梵文说了一些话。)

克 我说的是英文,所以,如果你也是说英文的,请不要把我说的内容转译成你自己的术语。看看这位绅士做了什么。你把我们正在说的东西转译成了你自己的梵文术语,因此你被困住了。你不想弄清楚吗?你不想找到一种真正充满着美、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一种完全和谐的生活方式吗?如果你想,先生,那么你就不得不放下你的一切箴言,还有其他人说过的话。那意味着你不得不拥有巨大的能量。而通过重复念诵字词——这些字词只对发明它们的人来说才有意义,你浪费了自己的能量。

问 “自我”“我”或者自我意识和看到真理的心灵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克 你们都太聪明了。那就是事实:你无法单纯而清晰地思考。“我”,自我与那个心灵的关系是什么——那个已经看清的心灵,那个清空的、整体的、洞察到真理的心灵,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个自我,这个“你”是什么呢?当你说“我”时,那意味着什么?请务必回答,先生。当你说“我是一个政治家”“我是一个圣人”“我是这个或那个”时,它意味着什么?你把自己等同于你的家庭、你的家具、你的书本、你的金钱、你的地位、你的声望和你的记忆,不是吗?这个“我”不就是那一切吗?你也许会说这个“我”也是高我和真我,但是认同高我仍旧是思想活动的一部分,不是吗?是思想说:“我内心必定存在永恒,因为生命肯定拥有某种永恒的东西。”存在任何永恒的事物吗?

你在询问“我”是什么,以及“我”与那种觉察到什么是真理时的非凡状态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可言。它们之间没有关系。一个是冲突、不幸、痛苦、烦恼、绝望和希望的结果,而另一个则是清空这一切。对吗,先生?

第三章 是什么阻碍心灵拥有广阔的空间?

在进入这个相当复杂的主题之前,我们应该考虑一下什么是时间。

我认为我们该谈论死亡了,不是吗?在进入这个相当复杂的主题之前,我们应该考虑一下什么是时间。而涉及时间的话,我们也需要研究什么是空间,因为它们两者是相互关联的。没有哪个问题是单独存在的,无论它有多么复杂。每一个问题都和另一个问题有关。通过选取某个问题,然后彻底地了解它,进而理性、逻辑、明智和客观地探索到底,这样,我们就能解决所有其他问题。

当一个人仔细考虑这里及世界上正在发生的所有混乱、堕落、腐败、分裂和巨大的痛苦时,我们每个人理应做出改变,我们理应带来一个不同的世界并创造一种完全不同的社会结构,不仅在这里,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我们是世界的一部分,我们与世界并不是分开的。

看到天下大乱、惊人的混乱与不幸,在我看来,我们绝对不能单独地去看政治、某种特定文化下的经济情况,还有科学;而要去看生活的整个运动,不管是实验室里的活动、经济方面的活动,还是所谓的宗教领域中的活动。我们应该把它们看作一个整体。我们的问题在于不要分裂它们,不要划分它们,而要把生活的整个运动看作一个单元来处理。这种生活的运动之中有着时间、空间、爱和死亡。我们往往把死亡与生活分开,把生活与爱分开,并且把爱看作与时间分开的东西,但是要想了解什么是死亡,我们就必须得了解时间和爱。

那就是我们今晚要去做的事情。我们要一起来分享,我们的意思是“一起”,因为这是我们每个人的问题,这是人类的问题,所以我们必须一起来研究、了解和沟通,一起来讨论和分享它。这意味着你必须拥有同样的强度和激情来设法弄清楚这件事,而不是依靠讲话者。考虑这个十分复杂的问题,需要我们全部的注意力,当然还需要我们的激情,因为没有激情,你就无法了解任何事情。正如我们上次在这里见面时说过的,激情是从悲伤的火焰之中产生的,倘若不去了解悲伤的意义与深度,你就不会拥有这种亲自研究并发现什么是爱及什么是死亡的能量、活力和激情。

所以,我们首先要考虑什么是时间。存在钟表上显示的时间。那么,到底有没有任何其他类型的时间呢?时间包含着过程、逐渐成为,以及把现状改变成应该怎样。整个传统的改变方法都牵涉到了时间,不是吗?我是这样的,而我必须改变成那样或者成为那样,这其中就涉及时间和渐进性。但是,究竟有没有任何内心的变成、心理上的革命这样的事情呢?你理解我的问题吗?讲话者并没有提出这个问题,是你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们不得不探索这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因为我们要去探讨死亡,它是时间的一部分。

时间包含了思想的整个过程。思想就是时间,正如我们几天前指出的,思想滋生并维持着恐惧。要想了解这件我们称之为死亡的非凡之事——而它绝对是非同寻常的,它肯定是我们如此害怕的东西的结束——我们就必须真正地亲自理解什么是时间,以及为什么思想发明出了不同于物理时间的时间。存在某种心理上或者内在的变成、转化或者改变吗?如果你承认时间,即某种顺序或者过程,那么你就不得不接受时间作为一种实现的手段,不是吗?然而,什么是改变,什么是心理上的改变?我们并不是在谈论生物进化,正如我们指出的,从牛车到喷气式飞机的转变经历了一个惊人的大量积累知识的进化过程。积累知识涉及时间。除此之外,还有某种转变的过程,即渐进性和持续性吗?

还是说存在一种心理革命,其中根本没有时间的影子?你一承认过程或者渐进性,就不得不需要时间;我们所有的传统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练习、方法、成为和不要成为,这整个结构都牵涉到了时间,它们向你保证,最终你会得到启示,最终你会有所领悟。时间会带来任何领悟吗,还是说领悟是一种当下的觉察力,因而会产生即刻的转变?

请注意,正如我们说过的,我们是在一起工作,我们是在一起探究和分享这个问题。我们要问,有可能打破这种连续的链锁、这种从现状到应该怎样的运动吗?还是说,存在某种没有牵涉到时间的整体突变呢?

要想弄清楚这一点,我们必须彻底抛弃所有通过渐进性、通过练习、通过持续努力的传统方法,因为这一切都涉及冲突。请务必理解这个非常简单的事实:哪里有冲突,哪里就会有划分,这种思想者和思想之间的划分,观察者和他希望实现的目标,即被观察的对象之间的划分。在那种划分之中,必然不可避免地会有冲突,因为它牵涉到了其他因素;存在其他压力、其他事件,它们把原来的起因转变成了结果,而结果却变成了起因。

这一切都涉及时间,不是吗?当你去找你的上师——如果你有一个上师,不过我希望你没有——他会告诉你做什么,这其中就包含着时间,而你接受了它,因为你是如此贪婪,你想通过时间来找到你希望发现的东西。你没有质疑,也没有研究,你没有和你的上师讨论这个问题;你接受了方法,于是你就困在了时间的领域之中,这时间就是束缚。

那么,心灵能否探究这个事实:哪里有心理时间,一种从现状到应该怎样的运动,哪里就会涉及冲突;而有冲突的地方,心灵就必然是扭曲的;而一颗扭曲的心永远都无法发现什么是真理。那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我想非常清楚地看,我就必须拥有清晰、明朗和毫无扭曲的视野;而当有着努力时,它意味着时间,就会存在扭曲。这不是逻辑;它可能听起来是符合逻辑、合理、明智和理性的,但它并不是逻辑。它是对“什么是虚假的”的直接觉察,因为毕竟大脑的功能就是去清楚地觉察,去看什么是虚假的。当你看到这整个作为过程的逐渐成为的传统方法都是完全虚假的,那么,你的心就会变得清晰明澈。

现在,当你一起倾听和分享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的心非常清楚地看到“时间包含着努力”了吗?努力意味着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矛盾,意味着思想者和它规划好的需要实现的某个想法这一思想之间的矛盾。而哪里有划分,哪里就会有冲突,就像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间的划分会带来冲突一样。那是显而易见的。那么,心灵能否直接看到渐进性这一想法的虚假,就像你看到这个麦克风一样清楚地看到它,以至于心灵永远都不会再触碰它?当我们看到某种动物,一条大蛇或者一只野兽的危险时,这看见正是立即的行动。

所以,觉察需要一颗未被时间束缚的心。请务必理解这一点。一旦你明白了这个事实,你的整个思想结构就改变了。觉察和领悟完全不会涉及时间。与此有关的是清楚地看,而要清楚地看,你就必须拥有空间——不只是外在的,还有内在的空间。那意味着头脑中的空间。你知道吗?当头脑喋喋不休时,它里面就填满了知识——知识是过去,除了技术知识这种明显和必要的知识以外——当头脑挤满了昨天的知识、昨天发生的事情、昨天的痛苦及昨天的各种记忆,它就不会有空间;而当没有了空间,就会有冲突。

引发世界上暴力的因素之一是人口爆炸。在一个拥挤的城市,当每条街都站满了人时,那里就没有空间。而人们需要空间。一个朋友告诉我在老鼠身上所做的实验。当很多老鼠被放进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里时,它们会互相打架,老鼠妈妈会伤害它们的孩子;这里有着彻底的迷失。然而,那就是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那就是每个过度拥挤、人口过多的大城镇正在上演的一幕。导致这种情况的因素之一就是缺少外在空间。另一个因素是,当心灵和大脑揹负如此多的记忆、如此多的经验,也就是知识,我们就会没有任何空间。而你需要空间。阻碍心灵拥有无限空间的因素是什么呢?

你理解这一切了吗?你只是理解语言吗,还是说因为你看到你就是世界,而世界就是你,所以你在真正地理解这个问题,并且在你自己身上研究它?你的一部分就是你所生活于其中的这种文化,而要想彻底地改变这种社会结构,你就必须改变你自己,因为你是这种文化的一部分。如果你本身是困惑和暴力的,那么你所建造的社会也将是暴力、混乱和丑陋的。如果你是腐败的,你就会带来一个腐败的社会。

你需要空间以便从内在结束冲突。你曾经客观地观察过你自己的头脑吗,你看过它是多么焦躁不安、喋喋不休和沉迷于回忆吗?你知道这种无休止的噪声,它从一种可笑的思想转移到另一种可笑的思想,如此拥挤和混乱,这是如何发生的呢?请务必理解这个问题,而不是这个讲话者。去观察你自己,了解你自己,研究你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头脑从不清空它自己,因而充满空间及空间之美?你知道吗?当你从山顶或者从一个广阔的平原望去时,你会看到整个地平线,你会看到广阔无垠的天空,以及它的美和寂静。而我们的头脑一点儿空间也没有。为什么会这样?是你在问这个问题,我并没有叫你提出这个问题。

你知道吗?孤独制造了有限的空间。孤独是一种抗拒的形式,而有抗拒的地方就会产生有限的空间。我抗拒某个新想法,某种崭新的生活方式;我抗拒任何对于传统的蔑视;我抗拒我的信仰。在这抗拒的范围之内,在这堵墙内,有着非常狭小且有限的空间。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这抗拒是意志的一部分:我必须做这个,我不应该做那个,我想要这个。意志是抗拒的因素,而意志是这个思想的一部分,它说:“我一定要有所实现,我一定要发生改变,我一定要成为某某人物。”所以,导致没有空间的因素就是这种作为“我”的思想的孤立过程。

噢,务必理解这一点,先生们!

作为“我”的思想活动在自己内部制造了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你如果观察自己,就会看到你是如何在一个非常狭小而又有限的范围之内行动的。这个狭小的空间受缚于时间;由于空间很小,所以思想必然会喋喋不休,它必然会有所行动,它必然会前行、战栗。任何抗拒的活动,也就是意志的行动,必然会限制和孤立空间,“自我”“我”或者自我中心的活动就发生在这里面,你看到那一点了吗?因此,存在着二元性,即这个“我”和“非我”——这堵墙内的“我”和超越抗拒之墙的东西。意志是主张、支配、野心,以及对每个人都想要的权力、地位和声誉的渴望。想要的不只是政客,还有你,否则你就不会选举政治家。去看看——但不是从智力上,也不是从语言上或者逻辑上——心灵是如何受到局限、变得狭隘、被封闭在一个非常狭小的行动范围之内的;还有,只要这个范围是十分局限的,心灵就不会有空间,因而必然会有冲突。

所以——请听听这个——能够产生没有意志的行动吗?目前,正相反,你受到的传统教育就是让你按照意志来行动——我必须,我不能——因此,“必须”和“不能”、“做”和“不做”都是抗拒的形式。那种行动源于意志,因而是局限的。现在,看着那个事实。你有抽烟的习惯,如果你抗拒它,说“我不会抽烟了”,那么,这其中就有着冲突。你可以毫无抗拒,即不带任何意志地放弃这个习惯吗?唯有了解了习惯形成的整个结构和机制,你才会放弃抽烟。我们暂时不会探究它。那并不是与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相关的要点。

所以,当有着完全没有心理时间的空间时,就不会有任何冲突,而从这个空间出发,你可以毫无抗拒和意志力地行动。你不理解没关系,这取决于你。你看,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一种新的行动,而古老的传统方式不会导向新的行动,因为它是一种重复的行为。要想找到并以某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行动,我们就必须拥有这种心灵的品质,其中有着完全自由的空间。

因此,时间就是思想,时间就是悲伤。那么,带着这一领悟,让我们来弄清楚什么是死亡。还是说,让我们首先讨论一下什么是爱呢?因为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就不会知道什么是死亡。

什么是爱,先生们?爱是快乐吗?爱是欲望吗?爱与性有关吗?这种我们称之为爱的东西是什么?它是恨的一部分吗?爱里面有嫉妒和焦虑吗?一个野心勃勃、寻求权力和地位的人会知道什么是爱吗?我们要一起来讨论这个问题以便弄清楚事实。当你说“我爱我的家庭、丈夫、妻子或者这个女孩或男孩”时,它意味着什么?没有亲自真正地、深刻地理解“爱”这个词的意思,你究竟如何能够发现死亡的意义和深度?爱是时间的问题吗,爱是某些需要培养、需要练习的东西吗?你觉得它是需要练习的吗,它是一件你的上师告诉你去做,然后最终你就会获得的东西吗?它是思想、时间及某种过程的产物吗?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给予性,他们称之为爱,如此惊人的重要性?你在自己的生活中注意过这个问题吗:为什么性变成了一件如此强烈和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务必回答这个问题。

要想弄清楚,你必须探问我们的生活——这种有着所有的冲突和不幸,每天都有残忍的痛苦的日常生活,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机械呆板?难道你的生活不是十分机械呆板的吗?你每天都去办公室,每天都追随传统,并且建立特定的行为模式和信仰——有上帝或者没有上帝,高我、小我,所有这些无稽之谈——然后在你的余生中继续这些行为。你养成某种习惯,然后重复,重复,再重复。你知道吗?如果你对自己说,“我永远都不会重复我不知道的东西”,如果你不去重复你自己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这将是一件了不起的事。重复某些人说过的话,重复《薄伽梵歌》《古兰经》《圣经》或者你自己喜爱的神圣书籍里写过的东西,这些也都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例行公事。

请务必去探究和观察,去弄清楚真相。

当你观察时,你会看到你的生活已经变得极其机械乏味。我们是在讨论,请一起来分享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值得惭愧的;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它都是事实。而性是你拥有的唯一自由的东西,不过很快,它也变成了一种习惯。你把这一切称为爱:上帝之爱,挚爱你的上师、你的偶像或某个英雄。你所挚爱的这个英雄、上师或者其他对象就是你自己。你把这一切称为爱。它是爱吗?只有当你彻底抛开所有机械性的事情时,才会发现爱之美的真相。

那么,什么是死亡呢?这个如此骇人听闻的死亡是什么呢?简单地说,死亡就是结束。我已经活了二十、四十、五十或者八十年;我积累了如此多的东西,如此多的钱;我让特定的活动变得丑陋或者美丽;我聚集了如此多的经验;我培养了美德;我使自己和我的家庭相互认同,而当我离开了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样的时候,我哭了;我害怕我自己的孤独——它就是你自己。

我不是在描述我自己;这就是你自己,而它必须得结束。于是,你想弄清楚,当此生结束时,是否还有后续之事。这种从你出生到死亡都是一场战斗的生命运动,这种你称之为生活却完全不是生活的东西,这种你称之为生活的无止境的斗争,这一切挣扎会在来世继续存在吗?或者,你会对自己说,你内有着某种永恒之物,这个真我,这个自我,无论你喜欢叫它什么?请仔细听听这一点,因为它是你的传统的一部分,不只是这里,全世界的传统都说你内有着某种永恒之物,它会在来世成形。存在任何永恒的东西吗?

是思想拼凑了这一切,不是吗?思想说:“我害怕,我担心,我爱,我充满了恐惧,我也许会失去我的工作,我想要一个更大的房子、更多的家具、更多的喝彩,我必须拥有权力、地位和声望。”这一切都是思想的产物,不是吗?务必对此保持简单。这些并不是由别的东西制造出来的;它是由每天的思想活动制造的,它是思想拼凑起来的意象。

存在任何永恒的东西吗?你一思考存在某种永恒之物,不管你喜欢叫它什么,就已经是思想的产物了。而思想不是永恒的。思想是陈旧的,它从来都不是自由的,从来都不是新的,因为思想是记忆的反应。而那就是你所拥有的全部:记忆,词汇,识别,社会关系和身份证明。那全部都是你。如实面对它,看着它。

你就是你的家具;你就是你的银行账户;你就是你的记忆,你的快乐,你的伤害和你的焦虑;你就是这一切。由于你不知道怎样解决它、怎样摆脱它,所以你说肯定存在某种永恒之物,它超越所有这一切。思想思索着是什么创造了自己;无论思想认为能够创造自己的是什么,那都是思想。

如果存在某种真实的东西,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那么时间永远都无法触及它。你依据你的某种传统、你的某种信仰和思维惯性说,你信仰轮回,它是业力——过去的生活决定未来的生活,所以要行为端正。如果你真的信仰轮回,相信来世你要为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那么这就意味着你必须现在就品行端正,不是吗?

你必须现在就行为正当,而不是明天。你必须现在就诚实,而不是来世。这意味着你必须付出极大的关注力去看你此时此刻的行为,因为如果你不这样做,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所以,你并不相信它;它只不过是一种顺从,一个丑陋的想法,以及这种关于来世会发生什么的持续不断的讨论:“有没有某种永恒的东西?下一世我会继续存在吗?”所以,你并不是宗教之人;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为了获得一些安慰,因为你不知道如何面对死亡。看看因为恐惧,我们活得多么自欺和虚伪。

看看我们所有方法的虚假。是时间说,“来世我会行为端正,我会做一个好人,我会培养美德,我不会那么野蛮、那么暴力了”;这全部都是逃避,除了逃避还是逃避。所有这些都涉及时间,因为你害怕被称为死亡的这件事,害怕你称之为生活的这样东西的结束。生活就是你的焦虑、你的恐惧、你的家具和你聚集的琐碎细小之事,比如划分“印度教徒”“锡克教徒”“穆斯林”和“基督教徒”。它是你聚集的众多语言,因为你在其中寻求庇护和安慰,因为你不知道怎样面对这件被称为死亡的巨大之事。它是已知之事,而不是未知之事的结束。你永远都不会害怕未知,因为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真正害怕的是让已知随风而去。请务必看到这一点。因为这是你的生活,而不是讲话者的:你的信仰、你的风俗、你的习惯和你的传统,还有你的记忆的积聚、你所谓的家庭之爱。

你其实不爱你的家庭,你并不爱你的孩子。如果你确实是用你的心而不是你的小脑袋来爱他们的,那么你就会拥有一种不同的教育,你不会教他们现在正在被教授的东西。你要教年轻人什么呢?你需要教他们什么?你可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你,这群老一辈要教年轻人什么呢?你的信仰吗?他们看着你然后说:“你多么虚伪啊。”你要教年轻人的是日复一日地去办公室例行公事吗?你要教他们经济学、政治、军事知识及你的社会道德(它大部分是完全不道德的)吗?任何观察到这一切的有智慧的学生都会说:“我不会碰触它们。”

可见,你害怕的其实是你的记忆和语言的结束。上帝和真我都是语言,你所知道的根本就不是现实,因为你只不过是重复某些人在某些书中所写的内容罢了。你之所以觉得某本书是神圣的,是因为人们这样说过。但是,如果你说,“对于我不知道的东西,我永远都不会说一个字;对于我未曾经历过的东西,我永远都不会重复述说它们”,那么,这就意味着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情的结束。

死亡就是结束。当你结束时,新的东西才会出现。当有着作为“我”,作为我的习惯、我的痛苦和绝望的连续性时间,这个我称之为生活并且想要它持续下去的时间,那么就会存在对于死亡的恐惧。没有“如何”这件事,但是如果心灵意识到它可以终止焦虑,如果它知道每天都死去意味着什么,以至于每天都是全新的一天,那么这颗心就是完全新鲜的。

所以,爱没有时间。爱无法培养。快乐却可以培养,那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你害怕快乐会结束,因此你最高形式的快乐并不是性体验,而是想象存在“上帝”之类的东西,你把自己奉献给了它。要想发现爱与死亡之美,你不得不每天都面对你所拥有的记忆的死去。试试看——去做,而不是试着做。选取你拥有的某种快乐,然后立即放下它。那就是死亡会去做的事情。你不是要与死亡争论,你不能说:“好吧,请留给我一些回忆。”所以,如果你可以每天都死去,你就会知道这其中的美,因为那结束之中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崭新之物。除非你知道没有丝毫努力地活着意味着什么,否则你不可能偶遇那种美。

问 我们要怎样理解天赋与才能?

克 如果你有某种天赋,那么要小心,因为它给了你一个去发展你自己对于权力、地位和声誉的渴望的机会。你注意到这一点了,不是吗?一个拥有天赋的人,不管是钢琴、写作、政治,还是无论什么方面的天赋,会用他的天赋去成为重要人物。你没有注意到所有这些事吗?如果一个人名声远扬是因为他是一名小提琴家,那么你移走了小提琴,他就什么也不是了。所以,一个想要发现什么是真理的人必须很好地了解他的天赋并且不去误用它,他必须怀着极大的谦卑去使用这种天赋。谦卑永远都不会攀爬成功之梯,永远都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成为“某某人物”。当你拥有那种谦卑,那么天赋就不是一个危险之物。

第四章 真理是固定不变的还是鲜活变动的?

真正想要弄清楚真相的人,必须完全抛弃人类为了逃避日常现实,用智力和情感拼凑起来的所有东西。

我希望我们可以互相理解,因为我们要一起来详尽地讨论一个问题,它需要大量的探究,它需要极大的自由去进行观察。我们不仅要谈论宗教心灵,也要谈论真实、冥想和心灵的品质,这种心灵的品质能够觉察什么是真实的。这件事变得十分困难,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特定的制约、自己特定的文化来诠释任何说过的内容,尤其是当我们要去讨论宗教和宗教心灵的品质时,我们很有可能已经对什么是宗教有了概念上和语言上的定义。真正想要弄清楚真相的人,必须完全抛弃人类为了逃避日常现实,用智力和情感拼凑起来的所有东西。他不得不彻底摆脱那一切,他必须完全否定人类为了找到真实这一欲望而拼凑起来的一切,而那将会是我们的困难所在。这不是一件你可以在智力上或者语言上进行辩论的事情。它需要的是一颗非常敏锐和好奇的心。

我们讨论什么是宗教及宗教心灵的品质不仅是为了了解它们本身,而且是为了了解它们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因为必须发生一场彻底的心理革命,它会带来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一种不同的生活途径和观察方式。这个问题与我们的生存和日常生活有关,而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是某种想法,也不是某种准则,所以我们要去探究它以便弄清楚我们是否能够融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冲突,没有一切丑陋和残酷——这些全都是人类带来的。

什么是宗教?是什么样的心在问这个问题?宗教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也许它是我们生活的根基。如果没有真正探究宗教心灵的结构和本质,那么仅仅带来一场社会的外在革命将会意义甚微。暴力是我们最原始的反应。但是,会真正认真地探究“带来一种不同的文化”这一问题的心,需要一场心理革命来设法找到某种生活方式,它与我们目前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

要想了解宗教心灵的品质,一个人首先不得不探究这整个关于探索和寻求的问题。探索意味着什么?请注意,正如我们说过的,我们是在一起分享这个问题,我们在试图一起了解这个问题,而不仅仅是听讲话者说话。我们是在共享这个问题,所以你不得不像讲话者一样热切、热情和认真地探究。那不仅需要语言上的研究,而且需要没有言语干扰的观察,去观察这颗正在寻求的心。

毕竟,我们都在寻求,但是寻求一词意味着什么呢?这个词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寻求,而我们试图寻找的又是什么呢?寻求中有着寻求者和他要去寻求与探索的对象,其中有正在寻求、张望、观察和发现的实体,还有他想要找到的东西。这里面有着二元性,这个正在寻求、想要弄清楚的“我”与他想要寻找的事物之间的二元性。他也许会找到与他的制约相符合的东西。如果他是一个基督教徒,他将会找到他的文化教授给他的东西,他的文化所宣传的东西,而如果他是一个印度教徒,等等,情况也会类似。所以,根据你的文化,根据你的制约,根据你学到的知识,你要去寻求你称之为真理、幸福或者其他什么名字的东西。你是根据你的过去、你的经验、你的知识和你聚集的所有记忆来寻求的。也就是说,过去要去寻求某些未来的东西,并且过去会指示自己在未来会找到的东西。因此,过去找到的根本不会是真理;它找到的将是根据过去投射出来的东西,也就是知识、经验和记忆。所以,一颗会发现、会觉察什么是真理的心必须摆脱过去,摆脱它自己的制约。所以,如果你是一个印度教徒,你就必须完全摆脱你所有概念性的制约,摆脱你所有的传统。否则,你将会找到你的传统已经指示的东西,你的传统已经告诉你要找的东西。

一颗想要觉察什么是真理的心必须摆脱所有特定文化的制约,这意味着放下所有信仰。因为信仰是基于对安慰和安全的渴望的,或者是基于恐惧的。你不用相信太阳明天会升起,你知道它会升起。只有不确定和困惑的心才会去寻求安全和慰藉;只有这样的心才会去相信。所以,一个人必须完全摆脱所有信仰、所有结论,显然还有一切理想。

当你倾听的时候,去观察这个事实:一颗被信仰蒙蔽的心无法看到什么是真理,尽管它可能会去寻找真理。信仰是基于对安慰和安全的渴求的,它是恐惧的结果。当你倾听这些话的时候,你看到信仰的真相了吗?如果你看到了,那么它就结束了。然后,你的心就可以自由地观察了。当你倾听的时候,你在观察你自己的信仰、你自己的结论吗?你看到这样的一颗心没有能力清楚地去看和觉察吗?如果你想清楚地觉察,你的心就必须完全摆脱信仰——你的上帝或我的上帝。当你倾听时,你摆脱它们了吗?还是说,你受到如此严重的局限,以致没有信仰你就会感到失落因而充满了恐惧,因此你依附于你的信仰?这样的一颗心显然不是宗教之心。

所以,一颗寻求的心永远都不会找到真理,而你所有的制约就是去寻求。搜寻意味着二元性冲突,由于陷入冲突的心始终都是扭曲的,因而它不可能看到真理。心灵能够观察到这个真相吗?显然,一颗受困于教条的心、一颗受困于所有以宗教为名而上演的闹剧的心完全不是宗教之心;它需要刺激、感动和任何形式的兴奋。一颗真正在探索而又认真热情地去发现的心能否彻底放下所有教条、所有信仰以及一切寻求的活动?

另外,你也可以看到宗教组织是如何分离人类的——印度教徒、佛教徒和基督教徒。正在倾听的人当中有谁摆脱了这种划分吗?如果你不是严肃认真的,你就会接受目前的生活,你不会看到这种互相划分的生活方式的危险、不幸、混乱和痛苦,所以你会机械地行动。你一定要认真严肃。生活需要它,因为生活是一场斗争、一种不幸和混乱,而如果要有一个不同的世界,你一定要非常非常认真。

在我们所谓的搜寻当中,我们被所谓的上师困住了。他们提供如何到达解脱、如何到达他们称之为上帝或者无论什么的体系和方法。然而,当你拥有一个体系、一种方法、一种练习,难道它不是暗示着存在一个固定的终点吗?“做这些事之后,你就会实现那个。”这样,“那个”就已经是已知的和固定的了!所以,有着许许多多的体系,仿佛真理,无论你可能喜欢称“那个”为什么,是一个固定的状态,而一旦你获得了它,所有的麻烦就结束了。因此要练习,做这个之后你就会得到那个。这就是你钟爱的问题之一,而你会发现要放弃练习非常困难。

某个体系会引导你通往真实,这符合逻辑吗?首先在逻辑上把这个问题想想清楚。体系意味着某种方法、某种训练和过程,通过它们你会来到真实。过程隐含着时间。过程意味着机械式地培养某种习惯,因而现状和应该如何之间有着持续的冲突。过程意味着扭曲心灵,不了解头脑的整个结构和本质——也就是思想。换句话说,我们认为通过某个过程、通过时间,慢慢地我们就会到达某些已经在那里的固定的点。那么,真理是在那里等着你去捕获的永恒之物吗,还是说真理是鲜活的因而没有任何道路能够通往它?因此它需要我们持续不断地观察和感知内在与外在正在发生的每一件事——这不是机械重复的。

你知道去往站台的路有很多,而站台永远都是固定在那里的,当然,除了发生地震、战争或者某些事情之外。众多体系都提供到达那个站点的路线,由于人们如此轻信、如此贪婪,以致他们在没有深入探究真理是否是一个静态之物的情况下,就想要这件他们称之为真理的东西。

有一天,一个人走在街上,他并没有望着美丽的天空,而是看着自己正在行走的路面。当时,他看到远处有些非常闪耀的东西。他快速走向它,把它捡起来,然后看着这个不同寻常之物,他正处于一种至福的状态之中,因为它美得如此不可思议。所以,他盯着它看,随后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在他身后,正走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说:“他捡到的是什么?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当他看着那个东西时,他是多么狂喜啊!”另一个人,也就是魔鬼,回答说:“他捡到的是真理。”魔鬼的朋友说:“对你来说,这件事真是糟糕透了,不是吗?”魔鬼说:“一点儿也不!我要帮助他组织真理。”

而那就是我们用这些被称为体系、方法、练习和上师们所提供的所有集中营之类的非凡之物所做的事情。所以,一颗寻求真理的心——抱歉,那是探究真理的本质——必须彻底摆脱一切有组织的追求、一切有组织的练习和一切有组织的探究。

然后,会出现这个问题,即什么是美?宗教心灵必须弄清楚什么是美,因为如果没有美,就不会有爱。请注意,我们是在一起分享这个问题。你要问问自己这个问题,什么是美?当你觉察到什么是美,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爱。宗教心灵具有这种美与爱的品质。否则,它就完全不是一颗宗教之心。

所以,什么是美?你知道大部分宗教都否定了美。修道士和托钵僧都害怕美。美与感官欲望有关。他们相信,如果你像他们一样正在寻求真实或上帝,你就必须拒绝所有欲望的感觉,必须拒绝所有对于美的觉察的感觉。因此,他们立下各种各样的誓言。当你发誓时,你会怎样呢?你会不停地处于内在的冲突之中。因此,你的心灵是扭曲的、神经质的,它无法觉察什么是真实的。所以,什么是美呢?务必充满激情地提出这个问题以便弄清楚真相。不要只是坐在那儿等着别人来告诉你答案。

什么是美?它是存在于建筑风格之中的某些东西吗?它是存在于博物馆、书本或者诗歌里的某些东西吗?它是用手或者头脑雕刻出来的某些东西吗?美需要表达吗?它一定要通过语言、石头或者建筑表达出来吗?还是说,它是某些完全不同的东西呢?要想发现什么是美,因而发现什么是爱,我们就必须了解自己、认识自己和学习自己,不是遵循任何模式,也不是遵循任何体系,而是仅仅按照一个人实际的样子来了解自己;要认识你自己,不是认识你的自我是什么,而是认识你的现状。让我来解释一下。

你觉得有一个要去了解的永恒的自我,对吗?那是一个假设。究竟有没有一个你要去了解的永恒的自我呢,还是说,这个自我,这个“我”是一个鲜活的东西,它在持续不断地变化、不停地运动?探究那个问题、研究它和学习它,与学习某种作为固定的东西而存在的事物完全不同。所以,你必须了解你自己,不是遵循任何体系,也不是根据任何哲学家或者分析师所说的,而是通过观察你自己。因为存在这个自我的地方,就会存在与另一个自我之间的划分;而有划分的地方,必然就会有冲突。哪里有冲突,哪里就不会有美,因而不会有爱。这并不意味着你要把自己等同于任何一个自我。

所以,一颗探究什么是宗教心灵这一问题的心必须意识到、必须知道美的非凡状态。它只有在完全舍弃“我”的情况下才能看到什么是美,在那种舍弃之中有着强度,有着激情;否则爱根本不会存在。爱不是快乐、欲望或者性欲;它不仅仅与性有关。宗教之心是知晓了美德和纪律的运动的心灵。

我们要去探究纪律的问题。“纪律”一词意味着学习。请听听这一点,只要听着就好。你知道吗?如果你能彻底单纯地倾听,没有与我作战,没有争论,也没有同意或者不同意,那么你就能看到它的真相。但是,当你争辩、讨论、比较和评判时,你就远离了这个问题。如果你能真正地倾听,那么你就会看到它的真相,并且你会看到,正因为那样你具有了最不寻常的对于真实的感知能力,这并不意味着讲话者在催眠你。

“纪律”一词意味着学习,不是顺从、模仿、压制或者服从,而是学习。如果你持续不断地积累知识,你就无法学习。积累知识是必要的,否则你不可能回家;你什么也做不了。知识是必要的。通过学习某种语言,你掌握了一项技能。那是必要的。如果你想成为一名工程师、一名科学家或者无论从事什么职业,你就必须得拥有知识。一个人学习意大利语或者法语,其中有着词汇、知识和言语的积累。学到的东西都是过去的,它是知识。知识始终都是过去的,而那过去的知识会在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此外,还有另一种完整的学习,它不是获取知识。我们现在就要去探究那种学习。

在学习观察的过程中是完全没有获取的。学习什么是秩序,并不是根据你、预言家或者圣人特定的设想来积累“秩序应该怎样”的知识。你要如何学习什么是秩序呢?请仔细听,去学习,不要积累。我们活在混乱之中,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我们活在矛盾之中,我们活在困惑之中,我们活在持续的斗争之中。那是混乱,对吗?然而,观察混乱、学习有关混乱的一切就是秩序。这才是纪律。你明白了吗?去观察什么是混乱,不要试图从混乱之中获得秩序,而要单纯地去观察什么是混乱。也就是说,否定一切积极的行动,除了观察混乱之外。

那么,什么是混乱?在你自己的内心观察我们有多么混乱和矛盾,我们追求这个和那个,我们顺从、衡量和比较,因而从来都没有任何自由。但是,当你不再信任你的上师,当你没有书本,也没有牧师,那就意味着你没有权威——除了法律的权威之外,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当心灵拒绝内在精神权威的全部意义——而你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你一旦服从,就失去了自由,而心灵必须完全自由地去探究——这样的一颗心会面对它自己的孤独、它自己的绝望和困惑。这就是我们内在的混乱。拜托,我们是在一起学习。

现在,一颗正在学习困惑的心会做些什么呢?当你困惑时,你会想要行动,不是吗?当你困惑而不知所措时,你会想去做点儿什么。你不会看着那个困惑,你不会观察它,你不会研究它,你不会学习关于它的一切。你想要对它做点儿什么,因此你变得越来越困惑,越来越困惑。

为什么会产生困惑?请理解这个问题。困惑之所以会产生是因为有着顺从。顺从隐含着衡量,把我自己、我实际的样子与我应该的样子做比较。一旦你真的看到这其中的真相,困惑就结束了。我们之所以困惑是因为这个经历教育、经受各种压力和拉扯、受过各种形式的强迫的心总是在衡量自己,拿自己实际的样子与他应该怎样以及他的理想做比较。那是心灵困惑的原因之一:比较、顺从和服从。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顺从呢?我们为什么要衡量?我们又为什么要服从?如果你非常深入地探究自己,你就会看到你之所以顺从是因为从孩童时代开始,你就被教育着去比较你自己和其他人。在你自己身上观察这一点。比较意味着你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怎样。所以,这里有一个矛盾,拒绝现状而接受应该怎样——英雄或者你根据自己现在的模样而投射出来的形象。现在,如果你完全不去比较,那么你就是你现在的样子。而你之后的样子会完全不同于你根据比较所想象出来的样子。也就是说,我把自己与十分聪明、开朗、智慧和清醒的你做比较,于是我对自己说,“我是愚钝的”。但是,如果完全没有比较,我会是愚钝的吗?我就是我本来的样子。我不会称其为愚钝。然后,我就可以做点儿什么,我可以行动、改变和超越我实际的样子。但是,如果我拿自己和别人做比较,我就无法超越。

另外,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服从呢?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经探究过“你为什么要服从任何人”这一问题。你知道吗?“服从”一词的根本含义是“去听”。当你一遍又一遍、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你是一个什么身份时,它就会限制你的心灵,不是吗?请听听这一点。在这个国家,你被告知需要一个上师,而现在,很不幸,这已经传播到了其他国家。你重复听到之后就会本能地追随和服从。那就是你的传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述说。看看你都对自己做了些什么,你对自己的心做了些什么。一颗服从、顺从和比较的心完全不是宗教之心。看看这其中的逻辑,首先看看它的合理之处,然后你不能逃避它。你也许会说,你不喜欢我说的内容。完全没有关系,但是首先你必须得看看它。

你看,先生们,我们必须学习什么是美德,也就是秩序。美德就是秩序,而不是你练习的那些东西。你无法练习谦卑。当你理解了虚荣心,谦卑自然就会出现。

此外,我们也要去探究冥想的问题。什么是宗教心灵的冥想呢?我们说过,宗教心灵已经摆脱了所有信仰,它彻底放下了所有体系、所有权威和练习。这种已经能够运用理性来进行合乎逻辑的观察并且完全摆脱了这一切的心灵状态是冥想的一部分。冥想并不是一件你每天做五分钟,然后剩余的时间你都是一个丑陋的人这样的事情。冥想是自始至终的事。而要想探究什么是冥想,我们不可能在几分钟内完成这项工作,因为它实在是一个十分复杂的主题,我们要去学习它,而不是让讲话者来指导你如何冥想。你一旦询问“如何”,你就错了。如果我可以礼貌地建议一下,永远都不要问任何人“怎么做”。他们全都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一个方法。但是,如果你看到“如何”的祸根,那么单单这个觉察就足够了。

第五章 处于冥想状态的心灵的品质是什么?

要想发现什么是真理,要想偶遇它,心灵必须彻底摆脱一切模仿和顺从,心灵必须完全摆脱一切恐惧。

我们要一起来详尽地讨论什么是冥想。我们必须完全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这是相当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的生命中必须要发生一场深刻的、彻底的革命,它不只是表面上的、经济上的和社会上的,也不是推翻当权统治之后在自己的地盘上建立的新的统治。如果我们在这件事上是真正严肃认真的,那么我们需要关心的是,这个如此局限的人类心灵怎样才能经历一场彻底的转变,它怎样才能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并在其中运作。几个世纪以来,我们都在大脑非常局限的部分之内运作,顺着某个特定的通道来使用大脑的这部分结构。脑细胞本身是否能够产生突变呢?

我认为那是最主要的问题。我们一直都用陈旧的大脑来回应每一个挑战,它已经局限了几千年。人生是一个持续的挑战,而面对任何一种挑战时,我们都用陈旧的大脑,用机械的、传统的、利己主义和以自我为中心的反应来应对它。这一点也是非常显而易见的。当我们探问脑细胞本身能否经历一场彻底的转变、一场突变,我们就不得不探究这种心灵的品质,它可以毫不费力,没有任何压制、模仿和顺从地进行觉察。我们必须消除所有的传统美德——它们根本就不是美德——并且找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或许冥想就是要去发现怎样才能引发这场彻底的转变。

正如我们说过的,我们是在一起分享这个问题。这里没有任何权威来告诉你怎么做,也没有任何新的冥想体系。当你拥有一套冥想体系,它就不再是冥想了。它就只不过是机械式的重复罢了,而那完全是徒劳的,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世界上有很多人,尤其是在亚洲,有着什么是冥想的观念。他们被告知如何冥想、怎么去做。讲话者没有读过任何这方面的书籍,他没有体系,他必须亲自去发现,他必须消除别人告诉他的一切。一个人不需要去重复并非亲自觉察到的事情、并非亲自经历过的事情。如果你永远都不去重复你自己没有感知到的关于冥想、关于任何精神方面的事情,永远都不去宣称或者表述其他人说过的话,那么,我们才能一起沟通,一起分享这个问题。

你听说过、阅读过或者曾被告知什么是冥想。你能把那一切彻底放置一旁吗?因为你对此一无所知,不是吗?除了别人说过的,你遵照传统所练习的,以及你依照某个提供方法的体系所经历的事情之外。因此,它并不是你的,它并不是原创的;它是二手的,因而完全没有价值。要想发现什么是真理,要想偶遇它,心灵必须彻底摆脱一切模仿和顺从,心灵必须完全摆脱一切恐惧。只有这样,它才能看到和觉察现状。

所以,要想了解什么是冥想,我们就必须弄清楚什么不是冥想。我们要一起来探究什么不是冥想,因为通过否定假的,你就亲自发现了什么是真的。但是,如果你仅仅只是接受其他人说过的——是谁不要紧,包括这个讲话者在内——那么,你就只是在顺从罢了。而你之所以顺从,是因为你希望通过顺从、通过服从、通过特定的练习,你就会体验到某些奇异的事情,你就会拥有灵视能力和强大的力量等。如果你是真正严肃认真的,那么我们才能一起分享我们的探索和我们的研究:发现某种心灵状态、某种心灵品质,它是完全自由的,它不是机械的,也不是重复的;它彻底安静而没有任何形式的压制,没有任何努力和练习。

首先,我们必须了解或者学习这个自我,这个带着它所有的记忆、焦虑、恐惧、野心、腐败、欢愉和性快感的“我”,这个把它自己和“你”分离开来的“我”,以及这个带着你的“我”而把它自己和别人分离开来的“你”。我们必须了解自己,不是依据任何哲学家、任何老师或者心理学家所说的,而是通过你自己来了解。如果存在任何形式的谴责、任何形式的辩护,你就不可能了解自己。要想学习你自己,必须要有如实看到你自己的觉察力,而不是看到你想成为的样子,它不会企图改变你实际的样子。因此,所有告诉你应该怎么做或者如何研究自己、了解自己的权威都没有任何有效性可言。

你应该了解自己,这是完全有必要的,因为没有那份自我了解,你就没有基础。了解自己并不是了解一个永恒的自我,一个所谓的灵魂、真我或超我。了解自己意味着了解你的日常生活——你说话的方式,你的动机、野心、恐惧和焦虑,你对权力与地位的渴望,以及各种冲突。这一切都是“你”。你不得不了解自己,因为从那份了解之中会产生真正的行动。没有那个正直和真诚的基础,冥想就变成了一种自我催眠的方式。所以,那份了解是完全有必要的,而且并不是因为讲话者这么说。你可以从逻辑上看到为什么它是有必要的。如果你的内心存在任何形式的矛盾,任何形式的恐惧,或者任何性质的野心、竞争、羡妒,那么心灵怎能找到、发现或者偶遇某种并非它自身的东西呢?

你看,理性和逻辑告诉你,你必须首先了解自己而不是逃避自己。你必须认识你自己,这其中有着我们的困难之一,即当一个人正在学习自己,观察自己和他的思想,不去控制它们,也不去压制它们,此时就会出现一个问题:谁是这个观察者?如果你要探究冥想的问题,探究如何没有悲伤、没有冲突地生活,如何过一种富足的、丰富多彩的、本身就具有意义的生活,你就不得不了解这个问题:这个正在学习的观察者是谁?

我正在观察我自己;我正在观察我的讲话,我说话的方式,我的手势,我的残酷,我的暴力和我的友好——我正在观察这整个生存的斗争。那么,这个观察者不同于他正在观察的对象吗?也就是说,这个说“我正在学习我自己”的观察者是一个正在观察发生了什么事的局外人吗?观察者不同于他所观察的对象吗,还是说他们两者是一样的呢?这个观察者,这个审查者,这个说“我正在观察我自己”的人是一个不同于他所观察的对象的实体吗,还是说,观察者就是所观之物?

当你观察时,你会发现观察者就是所观之物。它们两者并不是分开的。因此,矛盾是没有意义的,压抑和控制也是没有意义的。它们两者是同一样东西。这一点也是合乎情理和符合逻辑的。你不需要从任何人那儿接受这一点,你可以亲自看到它。不存在正在观察小我的高我,这高我是小我的一个超级碎片——你知道所有这些人类所发明出来的东西。当你探究这整个过程,当你拥有这种整体的观察,其中有学习,你就会发现观察者就是所观之物,愤怒的人就是愤怒本身。这个说存在灵魂、存在真我、存在超我的实体就是进行划分的思想的一部分。

所以,重要的是,在没有审查者的情况下去学习自己。审查者是不同的,不是吗?当你拥有这个审查者时,他说“做这个,不要做那个;这是对的,这是错的;这是应该的,这是不应该的”,这样,你就没有在观察。是你以前的制约、你的传统和你早先的记忆干扰了你的观察。你看到这个简单的事实了吗?而你不得不学习自己,否则,你就没有任何清晰觉察的基础。

然后,从中产生了纪律的问题。人们确信,你必须规范自己,控制自己。你知道的,那就是我们从小就被训练着去做的事情。你阅读的所有书都说,你必须按照某种特定的模式来控制、规范和塑造你自己。然而,纪律意味着“学习”,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学习,不是顺从,也不是服从,而是学习。正是学习这个行动本身是纪律。如果我在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学习自己,那么,正是那种观察带来了它自身的秩序。毕竟,秩序是必要的,但秩序已经被诠释成了纪律。秩序是必要的,但这种秩序无法通过任何形式的强迫、通过遵循某种模式而产生。只有当你观察了什么是混乱,秩序才会出现。也就是说,你生活在混乱之中,你的生活是混乱的,你的生活是矛盾、杂乱无章和困惑的;而通过学习你自己,你产生了秩序。

因此,你亲自发现了如何观察自己,如何观察而没有观察者——观察者就是这个谴责、评判、评估和拒绝的实体。这个观察者是审查员,它是过去。所以,当你看着一朵玫瑰时,不要带着过去来观察它,不要用你的意象或者语言来看它。当你称它为“玫瑰”时,这阻碍了你去观察眼前的玫瑰。不要带着语言去观察。

那么,什么是冥想呢?处于冥想状态的心灵的品质是什么?我们要一起来分享这个问题。那并不意味着我们要一起来冥想——这也是一派胡言。首先,你不得不了解这个问题。请听着就好,因为我就要谈论它了。也许你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一切。不要评判,不要同意或者不同意,也不要希望理解我将要述说的内容,只要全然关注就好。如果你全然关注将要被述说的内容,那么,正是那种关注的状态是冥想。我们会去探究它,听着就好。讲话者并不是要催眠你,讲话者并不是要告诉你怎么做。讲话者试图指出特定的事实,不是他的观点,也不是他的判断,而是事实,你和讲话者都能发现它,不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而是现在,通过使用你的理性——不是你情绪化的举动——而是你的理性、逻辑和清晰的思维。

你知道吗?这是最难用言语来表述的事情之一,因为你不得不了解思想的本质与结构。那是冥想的一部分。如果你不了解什么是思想,那么你就会持续地和思想发生冲突。我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谈论这整件事情,因为它非常复杂,我们正要一起来探究它。不管你有没有理解,听着就好。

第一步就是最后一步。第一步是清楚地觉察,而正是清楚地觉察这一清晰的行为本身是最后的行动。当你看到危险或者一条大蛇时,那觉察本身就是完整的行动。我们说过,第一步就是最后一步。第一步是去觉察——觉察你的思想,觉察你的野心,觉察你的焦虑、你的孤独、你的绝望及不可思议的伤感。去觉察它们,不要有任何谴责或者辩护,不要希望情况有所不同,如实地觉察就好。如果你如实地觉察它们,那么就会产生一种完全不同的行动,而那行动就是最后的行动。也就是说,当你觉察到某些虚假的或者真实的东西时,那觉察就是最后的行动,也就是最后一步。

接下来听听这一点。我觉察到追随别人的指示是虚假的——克利须那神、佛陀或者基督,是谁并不重要。存在对追随某人是完全虚假的这一真相的觉察。你的理性、你的逻辑和整个存在都指出追随某人是多么荒唐。现在,那觉察就是最后一步;当你觉察到了,你就会离开它、忘掉它,因为下一分钟你不得不重新觉察,这也是最后一步。因为,如果你不放下已经学到的东西、已经觉察到的东西,那么思想活动就会延续。思想的活动及思想的延续就是时间。当心灵困在时间的运动当中时,它就受到了束缚。

所以,最关键的问题之一就是心灵能否摆脱过去:过去的遗憾,过去的快乐,还有过去的记忆、回忆、事件和经历,它是一个人建立起来的所有意象。过去也是“我”,这个“我”就是过去。思想使得某些清楚觉察到的东西延续下来。由于思想没有能力把它放下,所以让它延续了下来,这变成了让思想永久存在的手段。昨天,一件快乐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没有忘掉它,你没有放下它。你带着它,想着它。正是对于过去之事的回想使得过去延续下来。因此,过去并没有结束。但是,如果你拥有最非凡的、快乐的事,你看着它,觉察它,然后彻底结束它,而不是把它留到以后才处理,那么思想建立起来的作为过去的延续性就不会存在。因此,每一步都是最后一步。

所以,我们不得不探究这样一个问题:思想,这个给予记忆——记忆就是过去——以延续性的思想是否能够结束。那是冥想的一部分。它是大脑细胞自身产生彻底突变的一部分。如果存在思想活动的延续性,那么我们就是在重复过去,因为思想是记忆,思想是记忆的反应,思想是经验和知识。

我们正在讨论最为严肃的事情。这触及你的生活,不是讲话者的生活,而是你的生活——你的斗争、你的不幸、你的丑陋和你的悲伤。我恳求你,请稍微关注一下这一点。因为生活是你的,悲伤也是你的,去发现悲伤的结束就是你称之为冥想这件事的一部分,不要逃避到某些幻象中去。

所以,思想总是通过经验、通过不断重复特定的记忆使自己长存下去。知识始终都是过去的,当你根据知识来行动时,你就给了思想延续性。但是在技术层面,你必须根据知识来行动。看看其中的困难。如果你没有使用思想,你就无法回家,你也无法在办公室里工作。你必须要有知识。但是看看这样一颗心的危险之处,它受困于反复不断的思想运动因而从未看见任何新的东西。思想始终都是陈旧的,思想始终都是局限的,它永远都不会自由,因为它是根据过去来行动的。所以问题在于,既然思想的这种运动在某一层面是完全必要的,为了逻辑地、理智地、健康地运作,但是对于一颗想要觉察某些完全新鲜的事物、想要活得完全不同的心来说却不是必要的,那么,这种思想运动如何才能结束呢?

针对这一问题,传统的处理方法是控制思想,保持思想,或者学会集中注意力。这也是完全荒唐的。因为,谁是这个控制者呢?难道控制者不是这个说“你必须控制”的思想、知识的一部分吗?你已经被告知去控制,但是否存在这种观察思想的方式呢?它没有任何控制,没有给予思想延续性,但是有着观察。因为,如果思想继续着,心灵永远无法安静,而只有当心灵彻底安静时,它才有可能觉察和看。看到这其中的逻辑性:如果我的心喋喋不休,一直都在比较和评判,并且总是说“这是对的,这是错的”,那么我就没有在倾听你说话。为了听你说话,为了理解你在说什么,我就必须给予关注。如果我给予彻底的关注,这样,那关注本身就是寂静。

一个人非常清楚地看到寂静是完全必要的,不仅在肤浅的层面,而且在最深远的层面;在我们存在的根源,必须要有彻底的寂静。这要如何发生呢?如果存在任何形式的控制,它就不可能发生。这样就会存有冲突,因为之后有个人会说“我必须控制”,而这里有着被控制的对象。这里面有着划分,在那划分之中有着冲突。因此,心灵有可能彻底空无一物并且安静下来吗?不是连续不断而是每一秒钟。那是最初的觉察——心灵必须彻底安静。觉察、看到它的真相就是第一步和最后一步。然后,那个觉察一定要结束,否则,你就得留到以后再去处理。因此,心灵必须观察,必须毫无选择地觉知每一个感觉并且立即结束它——看到并且结束。之后,心灵就不会用思想来生活了,思想是对过去的回应;它也不会让思想延续到未来,未来可能是下一分钟或者下一秒。

思想是记忆的反应,它就在脑细胞本身的结构之中。如果你观察过自己,你就会看到大脑细胞自身里面就有记忆的物质,而那记忆的反应就是思想。要想给脑细胞自身的品质带来一场彻底的突变,我们就必须结束每一个感觉——了解,看到,行动,并且远离它——由此心灵始终都在觉察和死亡,觉察虚假的或者真实的并且结束它,然后继续前行而没有任何记忆的重担。

你知道吗?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觉察、惊人的活力和能量。逐步地探究这个问题,就像我们一直都在做的那样,不要错过任何细节,这需要巨大的能量。现在,让我们弄清楚这能量是如何形成的。我们都需要能量。让你坐在那儿整整一个小时并且去倾听,这需要能量。当然,除非你去睡觉——那也是某种形式的能量。做任何事情都需要能量。这股能量可以被耗散,被用在方方面面。所以问题在于,这股普通的、日常的能量——去办公室,吵架,唠叨,斗争,性——能够被提升吗?这股能量可以被彻底地保持住而没有任何形式的扭曲吗?

你看,我们的能量在冲突中被耗散了——两个民族之间的冲突,两种信仰之间的冲突,两种意见之间的冲突,政治上的、宗教上的冲突,还有丈夫、妻子和孩子之间的冲突。千方百计想看到上帝从而压制你所有的本能同样也是冲突。那是扭曲。一个人怎样才能拥有这种没有扭曲的完整的能量呢?

下面,让我们通过研究什么是干扰、什么是能量的耗散来弄清楚这个问题。我们说过,任何形式的冲突都是干扰,都是能量的耗散——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冲突,事实和理想之间的冲突,以及现状和应该是怎样之间的冲突。顺从过去的样子,并且试图把它带到现在和未来,这就是冲突的一部分。那是能量的扭曲。任何形式的冲突都会耗散能量。而全世界的宗教人士,如修道士、托钵僧和瑜伽修行者,他们都说你必须控制,你必须独身,你必须发誓贫苦。那意味着什么?越来越多的冲突、压制和顺从。而他们认为顺从、压制和所有形式的幼稚的自我斗争都会给你带来某种惊人的体验。

所以,当你看到这个真相,当你觉察到这个真相,即任何形式的冲突都是一种扭曲,那么,正是这觉察结束了冲突——就在觉察的那一刻。然后,忘掉那次觉察,重新开始。不要说:“好吧,我已经看过一次,我要抓着它。”那意味着你让思想延续了下去,这思想是你几分钟之前觉察到的记忆,于是你就加强了脑细胞本身,让它去继续携带着这种过去的记忆,因此记忆的结构和脑细胞的结构就没有发生彻底的转变。

另外,还存在寻求体验的问题。人们说,你必须体验某种神奇的、玄奥的东西。那么首先,你为什么想要体验某种超凡的东西呢?你为什么想要体验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原因很简单,你厌倦了你的日常体验;你厌倦了日常的性体验或者无性体验,还有每天经历的愤怒,等等。你厌倦了这一切,于是你说:“天啊,肯定还有一些其他类型的体验。”

“体验”一词意味着“通过”——经历某件事情,完成它,不要带着它。而寻求体验的是谁呢?难道它不是这个说“我厌倦了所有这些肤浅的东西,我想要更多”的实体吗?那个实体是“拥有更多”这一欲望的一部分,并且那个实体投射出了它想要的东西。作为一个印度教徒、穆斯林、基督教徒或者上帝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你受到了局限,你想要体验基督、佛陀、克利须那神或者无论什么。你会如愿,因为你要去体验的东西是从过去投射出来的,因为你是局限的。所以,你的涅槃、你的天堂、你的体验和你的未来全部都是根据你那丑陋渺小的过去投射出来的。一颗寻求体验、想要更多的心并没有完全了解现状,即这个渴望这一切的“我”。一颗寻求体验的心是时间的奴隶,是悲伤的奴隶,因为思想是时间,而时间是悲伤。

那么,心灵能够全然清醒却没有任何挑战和经验吗?我们大部分人都需要经受挑战;否则,我们就会睡着。如果你没有每天都受到挑战、质疑或者评判,你就会自然而然地睡着。所以,心灵能够保持如此全然的清醒以至于不需要任何挑战吗?只有当心灵了解了思想的整个结构和本质时,那才有可能发生。

传统的人说,要笔直地坐着,要这样或那样呼吸,要倒立二十分钟。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你可以坐姿正确,挺直你的背脊,正确地呼吸,而在所有接下来的一万年里,你不可能离“觉察什么是真实的”近一步,因为你根本没有了解你自己——你的思考方式、你的生活方式——你也并没有结束你的悲伤。然而,你却想要觉悟。所以,我们必须要丢弃那一切。

你知道吗?存在那些力量,人们把它称为“神力”,那似乎在引诱着人们。如果你能浮空,如果你会读心术,如果你能做各种扭转和翻转身体的动作,它似乎就会让人着迷。通过那种方式,你获得了权力和声望。然而,所有这些权力就像阳光下的蜡烛一样。它们就像闪耀的太阳普照大地时的烛光。因此,如果一个人想要了解什么是真理,这些东西是完全微不足道的。它们只有治疗和身体上的意义,别无其他。

如果没有遵循任何体系,没有任何强迫或者比较,那么这颗长久以来受到局限的心如何才能彻底清空过去呢?它能否彻底一无所有,以至于能够清楚地看,并且结束它所清楚看到的东西,由此始终都在空无——也就是纯真——中更新自己?“纯真”一词意味着“一颗永远都不会受伤的心”。它源自一个拉丁词,这个词的意思是“无法受伤”。我们大部分人都受到了伤害,我们有着围绕那些伤害积累起来的所有记忆。我们的懊悔、我们的渴望、我们的孤独和恐惧都是这种受伤的感觉的一部分。从小开始,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我们都受到了伤害。一个人如何才能在不花费时间,不说“好吧,慢慢地,我就会摆脱这个伤害”的情况下消除所有伤害呢?当你这样做,你就永远不可能结束伤害。当伤害结束时,你也死了。

你对这一切感兴趣吗?这一切就是冥想并且远不止冥想——心灵是否能够彻底清空自己,不仅在肤浅的层面,而且在它存在的非常深刻的层面,在它的根源处。否则,我们就是活在牢狱中,活在这个变幻世界的因果的牢狱中。

所以,你必须问问自己,为了它自身的运作,你的心是否能够彻底清空它所有的过去而仅仅保留技术知识、工程知识、科学知识、官僚知识和语言知识。当你了解了自己,当你了解了自己是什么,心灵就会自然而然地、毫不费力地、没有企图地变空。你就是记忆,一大堆的回忆、经验和思想。看着它,观察它。当你观察它时,要看到这一点,即在那种观察当中并没有作为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的二元对立。然后,当你看到了那一点,你就会看到你的心可以彻底空无一物,它能够全然关注。在那种关注的状态下,你才可以完整地、没有任何碎片地行动。这一切都是冥想的一部分。冥想不仅仅是每天在一个角落里坐五分钟,然后开始某些愚蠢的自我冲突,扭转你的头部或者练习呼吸。那些都太幼稚了,完全就像阳光中的烛光一样。

所以,你完全了解了这整个分裂的自己——不是它的整合。你了解了这种分裂和其中的矛盾是怎样产生的,而不是怎样把它们整合在一起。你无法做到那一点。把它们整合起来隐含着二元性——有一个带来统和的人。当你真正地、深入地、深刻地了解自己和学习自己,你就能理解时间的意义,这个约束、维持并带来悲伤的时间。

在了解自己这件事情上,如果你已经走得那么远——不是语言意义上的远,不是可衡量意义上的远,也不是高度或者深度上的远——对此你全然开放,那么你就会亲自发现一个维度,它没有描述,也没有语言,它不是某种需要通过牺牲产生的东西,它并不在任何书本里,它并不是哪个上师能够体验得到的。上师想要教你关于它的知识及如何到达它,但是当他说自己已经体验过并且知道那是什么时,他其实并没有体验过,他并不知道它是什么。说自己知道的人都不知道。所以,心灵必须摆脱语言、意象和过去。而那就是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

第六章 我们有可能伴着爱、美和真理活在这个奇妙的世界上吗?

当一个人理性地、毫无偏见地观察这一切而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他会非常清楚地看到,是人类制造了这个畸形、颓废和腐败的社会。

我们有着如此多的问题、如此复杂的问题,以至于为了彻底地了解它们,我们不得不启程走遍整个地球,客观地、理智地、理性地去看看各种不同的文化,并且严肃认真地考虑这许许多多的冲突及世界上正在真实上演的事情。我们必须亲眼看到正在发生的事,而不是从理论上或者语言上。我们必须按照事情本来的样子来看它们。我们必须有能力十分清楚地观察事实,不是理想,也不是我们认为的应该怎样,而是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必须放下我们所有的总结和理论,然后用我们自己的双眼实际地看看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世界上有着巨大的分裂、冲突和不公,有着无休止的战争,还有国家之间、语言之间和宗教之间的划分。世界上有着大量的暴力行为和无止境的悲伤。一个人可以观察到这个事实:宗教已经把人类划分为印度教徒和他们的信仰,基督教徒和他们的教义,穆斯林和他们的信念,以及佛教徒,等等。宗教是组织化的信仰和宣传,不同的宗教用自己的教条、用自己的经书、用自己的老师和救世主分离了人类,并且给人类的心灵带来了分裂。世界上有着国家之间的划分:印度对抗巴基斯坦、俄罗斯、德国、美国和越南,等等。于是,会有年轻人站出来反抗既定的秩序。世界上有着许许多多骇人听闻的社会不公,有着贫穷,有着大量的残酷、暴力和恐怖事件。

当一个人理性地、毫无偏见地观察这一切而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他会非常清楚地看到,是人类制造了这个畸形、颓废和腐败的社会。那又是一个事实。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你就是社会。那个你出生并成长于其中的文化,那个文化、那个社会是你的努力、你的贪婪、你的残忍和暴力的产物。所以,你就是世界,你就是团体,你就是社会和文化。

请务必意识到这一点:哪里有腐败、混乱、麻木不仁、暴行和漠不关心,你就对此负有责任——你们中的每一个人。你通过时间带来和组建了这个存有划分的社会结构。你把宗教、信仰和不计其数的丑陋神明组合在一起,你还建造了这个社会。所以,世界就是你,你就是世界,这并不是理论,也不是语言,而是事实。你必须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用你的心来感受它,而不是用你那琐碎、渺小、狡猾和迟钝的头脑,因为这是一个事实,而不是一个理论,或者一个想法。解释并不是被解释的对象,描述也不是被描述的东西。你就是团体,你就是社会,是你在全世界建立了这些分离、划分人们并且给人类带来如此不幸的宗教: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们必须带来一场巨大的、根本的革命,不只是外在的,还有内在的。除非你改变了,除非你彻底不再做一个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或者信仰其他,否则仅仅带来一场表面上的革新、在这儿或那儿变换几种模式是完全不会给人类带来和平的。这是你的责任。除非你生活的方式、你思考的方式和你日常的腐败活动从心理上和内在发生变革,否则真正深刻、深远的社会革命是不可能发生的。

你可以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虽然宗教说过不要杀戮,不要参加战争,不要伤害别人,要友好、慷慨和温柔,要向他人敞开你的心扉,但是暴力依旧存在。书里写过这些内容,所以书本毫无价值可言。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事实是,世界就是你,这不是一个理论而是事实;是人类经由时间建造了你生长于其中的这个世界、这个团体、这个社会和文化。你就是那一切的产物,而要想让外在已建立的腐败秩序的结构发生转变,一个人就必须从内在彻底地改变自己。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理智和显著的事实。而暴力却被认为是一种改变社会的手段。凭借暴力似乎可以带来快速的转变,所以世界上某些特定的地方把暴力合理化了。但是,一个人能够从逻辑上、理智上看到,暴力也许可以在社会秩序方面带来表面上的变化,但是那种物质革命有可能会反过来以导致暴政的独裁统治、官僚主义或者混乱而告终。这又是一个显著的事实。

所以,如果一个人意识到所有这些事实,不是根据某种特定的偏见或癖好,也不是根据他的历史知识,而是实际地感受到、观察到和看到这巨大的混乱与悲伤——如果这个人是严肃认真的,我希望你是——那么,我们就只有一种解决方式。那就是,你,作为人类的一分子——你是时间的产物,你是你所生存的环境下的产物——必须从根本上、从内心深处发生转变。

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这种内在的革命、心理上的突变能否在眼下而不是某些遥远的未来发生?那就是我们要去探究的问题,为了看看大脑结构本身是否有可能发生整体的转变。为此我们必须一起分享这项探究、这项质询。沟通意味着一起分享、一起思考,不是一起同意或者不同意,而是一起思考、观察、学习和了解。你和讲话者需要一起踏上这趟旅程。沟通意味着你和讲话者之间有着某种共同因素,然后去研究它、分享它和了解它。沟通不仅仅发生在语言上。当然,必须要有语言上的理解;但是沟通也意味着分享,而如果你保持自己特定的偏见、信仰、教条或者结论的话,你就无法分享。

所以,我们要一起启程去探究生存这一十分复杂的问题。我们要一起来探究人际关系。我们要一起来研究这整个暴力的问题,一起来了解恐惧和快乐,了解悲伤是否会结束,了解爱意味着什么、死亡意味着什么、冥想的美和真相,以及真正的宗教心灵的品质。一个读过所有圣书的心灵不是宗教心灵。一个挤满了别人的经验的权威的心灵不是宗教心灵。一个被别人说过的知识所填满的心灵不是宗教心灵。一个拥有信仰、抱持着教条和结论并且玩弄仪式的心灵不是宗教心灵。我们要一起来探究这一切,还要探究什么是真理,它的美、它的品质及它对彻底安静的心灵来说意味着什么。唯有一颗非常沉稳、安静和没有扭曲的心才能看到真理。

所以,我们要一起来研究这一切,因此你必须要有耐心,你也必须要有倾听的能力。你知道吗?我们最大的困难之一就是我们不知道如何倾听。一起研究的一部分就是互相倾听;但是,如果你把正在说的事情与你已经知道的内容做比较,你就不可能听了。如果你同意或者不同意,你就不可能听了。如果你只是听听文字而没有把它们与你的实际情况联系起来,如果你带着你的结论、你的希望、你的疑问、你的悲伤和你的痛苦来听,那么你就没有在听。通过相互倾听,我们理应有能力彻底地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所以,一颗能够不仅倾听讲话者正在说的话,而且倾听自己的反应、自己的回应和自己的抱怨的心,会一起分享。然后,我们会一起去探究。

我们要做的事情是了解这巨大的、复杂的人类问题,不是如何改变你的政府或者立即去供给穷人,也不是如何立即停止骇人听闻的麻木不仁和腐败,而是看看这整个问题,不是某个特定的、零碎的问题。因为人生不只是去办公室长达四十年之久——就像你做的那样,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你的妻子和你的家庭;了解被称为性的东西,它已经变得异常重要;了解人类里里外外的冲突;一起来了解我们是否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和平地生活,不是通过遁世,不是通过成为一个修道士或者托钵僧,而是伴着爱、伴着美、伴着真理活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上,这个世界是我们的。

要想弄清楚所有这些,你就必须有能力倾听,不是用智力而是用你的心;为了了解而听,为了试图弄明白而听,因为你不得不从自己身上学习,而不是别人。没有哪本书能够教你关于你自己的知识,《薄伽梵歌》不行,《奥义书》也做不到。没有哪位教授、哲学家、心理学家能够教你关于你自己的知识,他们能够教授给你的只是他们认为你是怎样的或者他们认为你应该怎样。那是他们的看法、他们的结论和感觉,而不是你的。几个世纪以来,你已经接受了别人的权威、你的上师们的权威、你的传统的权威,它们都是其他人说过的话。那就是你没有能量的原因,那就是你如此迟钝和不敏感的原因,那就是你没有创造力的原因。我知道你会发笑,但是当你发笑时,这表明它真的没有触动你。这就像一个年轻人,他大学毕业之后获得了某个学位,接着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后他的余生就安全了。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说权威已经摧毁了你、宗教已经摧毁了你的原因。请务必看到这一点。

所以,我们要一起来仔细地(如果时间够,详细地)观察我们实际上已经变成的样子,不是我们应该怎样,因为不存在理想,不存在目标,也不存在目的,存在的只有现状。如果你有一个目标、一个目的、一个终点,你就是在逃避或者没有看到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请听听这一点。如果你有一个关于你应该怎样、你应该变成什么或者必须怎样的理想,那么,你就在你是什么和你应该怎样之间制造了冲突。那是如此浪费时间,它会导致虚伪。

你们当中怀有理想和目的的人会变成伪君子,说一套做一套,还想着另一套,并且不停地谈论理想。一个关心真理的人没有理想,因为真理就在现状及对现状的超越当中。所以,你必须了解现状,即你是什么,而不是你应该变成什么,也不是如何结束你的悲伤。我们会处理这一切,但是首先,可以的话,把你是什么和你应该怎样这种二元性态度从你的心中完全消除。你就是困在了二元性之中;那正是冲突的本质,正因为那样才会有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划分。

那么,我们是什么呢?你是什么?不要参照任何书本、任何权威或者心理学家;如果你参照它们来说你是什么,你就是在重复它们所说的,而你并没有学习,你并没有观察你自己。所以,当你观察你自己,当你意识到你自己,你就会看到全世界的人都困在了快乐和恐惧之中。这些都是基本法则。

我们追求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快乐,追求外在和内在的快乐。你可以观察到,我们的宗教、社会结构和社会道德都是建筑在快乐的基础上的。你的道德是贪婪、羡慕、仇恨、野心、竞争和积极获取。看着你自己。不要仅仅听一连串的字词,要看着事实。事实就是,那一切就是你所谓的道德,而不是你认为的应该是道德的东西。事实就是,社会结构和社会道德是完全不道德的,而你就是它们。不是吗?你是道德的吗?你贪婪、羡慕、贪得无厌和野心勃勃,偶尔闪耀着你称之为爱的光芒。

所以,一个人不得不从根本上了解恐惧和快乐这两个问题。了解意味着自由地去看、去观察“快乐的含义是什么,它带我们走向了哪里,它涉及什么,以及它如何带来观察者和被观察的事物之间的显著划分,带来宗教、民族等方面的分裂”。我们通过快乐带来了经济、社会和宗教分裂。

一个人也必须了解——深入地了解,不是从语言上,也不是从理论上——恐惧这整个复杂的问题。当心灵害怕时,它就无法看到什么是真实的。它活在黑暗之中。你没有注意到吗?当你害怕你的邻居、你的政府、你的妻子或丈夫、警察时,你的心变得多么迟钝,它是如何无法理性地思考的,你的心变得多么困惑。所以,要想了解恐惧和快乐,一个人不得不在自己身上观察它,不是从理论上,而是实际地看到它在你身上运作。

所以,我们要一起来研究这两个问题,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以此为基础的,尽管行动可能是表面的、隐藏的、有意识的或无意识的。我们所有的动机都基于快乐和恐惧这两个基本法则。当你说自己在寻求真理时,你寻求的其实是长久地建立起那个你称之为“快乐”的东西。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观察这一点。当心灵感到恐惧、害怕时,人就会变得分裂,人就会变得暴力和混乱。他们可能永久地自律下去,但是如果存在恐惧,就会有扭曲,就会有腐败,就会有暴力和危害。请务必在你自己身上看到这一点。

你必须观察,如果你是完全严肃认真的——而我也希望你能如此,为了你自己——因为房子正在熊熊燃烧,不是你独特的小房子,而是这个世界。世界上有破坏,有谋杀,有混乱,那房子正在燃烧;虽然你也许过着微不足道的生活,有银行存款,编织着许许多多的理论,但是那房子正在燃烧。任何一个真正极其认真的人必须了解这两个法则。所以,我们要一起来研究什么是快乐,还有什么是恐惧——不是如何避免恐惧,如何逃避恐惧,如何压制或者战胜恐惧,而是去了解它;不是如何助长快乐,扩大快乐,而是去了解它。为了了解,你需要一颗敏感、细腻和善于观察的心,它能够观察而不得出任何结论,因为一颗拥有结论的心无法理智地运作。

从你自己身上学习——通过观察你自己,通过观察人类生存的这两个因素:恐惧和快乐。恐惧是什么,快乐又是什么?为什么快乐变得如此异乎寻常的重要?它以如此众多的微妙方式来表达自己:自我重要性、声誉、名望、成功、知识和博学,它们都绽放在快乐之路上。虽然你可能会去寺庙,聆听所有寺庙的敲钟声,但是你真正崇拜的其实是快乐和金钱。一个真正深刻、极其认真的人不得不了解这一点,就像了解恐惧一样。

恐惧不会单独存在。它的存在与某些事情有关,它与公众舆论有关,与人们可能谈及你的话语有关。存在对于死亡的恐惧;存在对于未知的恐惧;存在对于已知的恐惧,对于没有保障的恐惧,对于失去工作的恐惧,对于你妻子的恐惧,她可能会做一些你反对的事情,或者对于你丈夫的恐惧,他会做出一些蠢事。恐惧会滋生暴力。在一个人口趋于过剩的国家,每年都有越来越多的数以百万计的人来到这里,恐惧程度必然会自然而然地加深,因为失业、缺少食物、无法解决的贫困以及腐败的政府,你没有注意到吗?

当你看到这一切时,你一定会感到害怕,不仅为你自己的保障感到害怕,而且为下一代、为你的儿子和女儿的保障感到害怕。存在对于死亡的恐惧。你们不都害怕某些事情吗?一个星期之前,你经历过一次身体上的疼痛,你不想再次疼痛。某人伤害了你,于是你就产生了对于那次伤害的恐惧。恐惧会滋生暴力。所以,除非你真正地摆脱了恐惧,否则你一定会在这个世界上制造混乱。恐惧无法被理想压制,比如勇气这一理想。看看其中发生了什么。你感到害怕,你想象自己可以通过发展勇气来摆脱恐惧,这实际上是避开现状而希望通过勇气来摆脱恐惧。如果你有一个理想,它就会阻碍你了解现状。

你必须真正十分深入地了解“作为一个人,你是暴力和好斗的”。那是一个事实。事实就是,人类是暴力的,却有着非暴力的理想。所以,发生了什么呢?你一直都在追求这个理想,在此期间你播下了暴力的种子。

你说,“我试图变得不暴力,终有一天我会到达一种没有暴力的状态”,正因为如此你变成了一个伪君子。所有的理想主义者本质上都是伪君子,对吗?吞下那颗药丸,然后观察它。所以,我们谈的不是理想中的勇气,也不是如何摆脱恐惧,或者如何压制它;我们想要了解它,因为你一旦了解了某样东西,你就从中获得了自由。自由并非源自理想。当你了解了实际上的现状,当你真正地了解了你自己的困惑、你自己的混乱和残忍,自由以及自由之美就会出现。从那种观察之中,从那种有着关怀、有着真正关注的意识之中产生了自由之美。

我们要去观察和学习。去观察你自己的恐惧。现在,坐在那里,你也许并没有意识到你的恐惧,你只有在它发生的时候才会意识到。所以,或许我们能够以某种情况为例,比如说依附。你们都依附于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见解、自己的结论和自己的想法,不是吗?

那么,看看你依附的是什么——可能是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发明的上帝、因果报应或者轮回之类的东西。只要观察你有所依附的这个事实就好。当你依附于某些东西时,它要么是妻子、丈夫和孩子,要么是某种看法或者判断,你就会产生想要掌控它、抓着它和拥有它的欲望。当你掌控某些东西并且紧抓不放时,你的心中发生了什么呢?心灵总是不确定它自身的永久性,对吗?哪里有依附,哪里就必然会有不确定性,因为你依附的东西也许会死去,或者你依附的人也许会找别人,从中便产生了嫉妒。所以,哪里有依附,哪里就必然会有恐惧。因为你在依附,所以你说“我必须挣脱出来”,于是你追求超脱。然后,你问自己要如何挣脱。这样,它就变成了一个问题。这样,人们就会告诉你做这个,不要做那个;去冥想;要慢慢地挣脱依附;要成为一个修道士,成为一个圣人,成为一个神圣的白痴。然而,如果你了解了、观察了依附的含义,你就会看到依附之中有着恐惧。但是,你却培养了超脱,这是最为致命的,因为当你培养超脱时,你会变得无情、变得冷漠,你会逃避现实,你会抵制,你从不会去看一棵树、天空或者可爱的日落的美,因为这一切都意味着依附。所以,通过超脱的处世态度,你变成了一个极其丑陋的人。因此,要弄清楚这一点,那就是“哪里有依附,哪里就必然会有恐惧”。

接下来,我们要去了解什么是恐惧,不是通过语言来了解,这意味着你必须亲自看着你的恐惧,去学习它。所以,我们有恐惧。什么是恐惧呢——恐惧的事实,而不是它的起因?一个人害怕死亡。让我们把这作为一个实例。那种突然结束,突然与你精神上的寄托相分离,突然与你的家庭、与你的知识、与你的地位和声望、与你极其渺小的房子和汽车相分离的恐惧是什么?是什么引发了恐惧?恐惧的过程是什么?

请和讲话者一起来研究恐惧的展现方式。一个星期前或者去年,你经历过一次身体上的疼痛。你回想起那种疼痛,希望它不要再次发生。不是吗?你想起一件过去的事情,它曾经引发身体上的疼痛,这导致你不希望它现在或者明天发生。因此,想着某件痛苦之事的思想害怕那件事会再次发生,对吗?所以,思想对恐惧的延续负有责任。你看到这一点了吗?我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它发生在,比如说昨天或者两个星期以前,我害怕你可能会知道它。我不想让你知道,于是我害怕你可能会知道它。因此,思想忆起自己做过的不想被别人发现的某件事,它把那件事隐藏起来,它害怕那件事可能会被发现。有身体上的疼痛这样的事情,也有心理上的过程,它说这件事情不能被揭露,不能被展示,不能再次发生。因此,想起了疼痛、想起了发生过的事情的思想使得恐惧延续下来。那一点清楚了吗?现在,请在你自己身上观察,不是如何结束恐惧,而是是什么让恐惧得以延续。

上个星期,我经历过疼痛。它结束了。它已经结束了,但是我的头脑想着它,并且感到害怕。如果思想没有介入,那么它就可以立即结束;它就那样结束了。疼痛发生在两个星期以前,它已经结束了,但是大脑记录了那次疼痛。大脑是一台记录机器,而那次记忆——它就是大脑结构的一部分——回想起那次疼痛,它害怕疼痛会再次发生。

讲话者没有读过任何书,宗教的、心理的、生物的或者任何其他方面的书。讲话者说这个并不是出于虚荣心,而是要指给你看,你不需要任何一本书就可以彻底地了解你自己的一切,因为你内心有着整个人类,你内心埋藏着整个历史,不是王国的朝代和那些战争,而是人类发展的历史运动。所以,当我们谈到大脑时,我们说的并不是专家就脑细胞所传授的知识的成果。你可以自己来观察它,因而你的观察是可信的、真实的。在那个过程中有着极大的美、独立,以及自由。

所以,思想——也就是某件身体上或者心理上的事情的记忆反应——它被记录在脑细胞里。脑细胞保存着这个记忆,然后脑细胞说“要小心,不要再有疼痛,要当心它”。思想不想有疼痛,因而思想滋生了恐惧。

那么,什么是快乐呢?请务必了解这件事。你一旦了解了它,它其实是极其简单的。这个复杂的、智力的头脑想要一件复杂的东西,于是忽略了十分简单的它。什么是快乐?你看到一棵美丽的树或者一次可爱的日落,它带着奇异的色彩。你在夜光中或者早晨看到一方池塘,你看着它的美、它的沉静,以及这不同寻常的光和影的深度。它发生了。你就在那里,你看到它然后说:“那多么奇妙啊。”脑细胞已经把它记录了下来,于是思想说:“但愿明天我可以再次拥有那样的经历,它是如此可爱,如此美丽,如此迷人。”思想使得日落这件事得以延续,思想希望它再次发生。昨天,你享受了性快感——不要害羞,观察它。你获得了性快感,它已经被记录在案,然后思想重温它、回想它、反刍它,建立起意象,并且思想说:“我必须再次体验它。”

所以,思想滋生了恐惧,思想使快乐得以延续——不要离开快乐,不要无欲无求。把寻求无欲无求作为到达真理的途径,这是一种粗俗的看待生活的方式,因为这样你就会拥有一个备受折磨,对抗你自己的本能、你自己的需求和你自己的渴望的心灵。这样,你的心就会变得扭曲和变形,而一颗扭曲的心不可能看到什么是真理。

所以,你现在可以看到,思想延续并滋养着恐惧,思想也维持快乐并让快乐持续下去。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然后你会问:“思想的功能是什么?”思想滋生了恐惧并且维持着快乐,其中总是会有痛苦。快乐和痛苦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而思想的功能就是在快乐和痛苦之间做出区分。思想区分了快乐和痛苦。思想说:“我必须拥有这个而避免那个。”

那么,既然知道了恐惧和快乐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我们就必须探问思想的功能是什么。你不可能摆脱快乐,因为你一看到某样美好的事物,就会感到快乐。你看到一个漂亮的孩子、一个迷人的女人、天空中一条美丽的线、正在展翅飞翔的鸟儿、一个可爱的想法、一件微妙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巨大的快乐,就像喜悦一样。喜悦不是快乐,但是经历过喜悦之后,思想就把它降低成了快乐,因为它说:“我必须拥有更多的喜悦。”

那么,思想的功能是什么?什么是思想——不是你遵循某种模式、根据某些权威所习惯性认为的思想,而是什么是思想?显然,思想是你聚集的经验的反应,它是知识。不是吗?如果你一点儿知识也没有,你就无法思考。如果你没有关于你自己的名字、你的房子或者语言的知识,你就无法开口说话,你将会处于一种失忆的状态。所以,不管是对某个特定的人来说,还是人类,思想都是聚集的记忆的反应。每一个思想都是从记忆、传统、积累的知识或者集体记忆之中产生的反应。

那么,思维或者思想的功能是什么呢?你必须要有科学和心理学知识。那是人类积累的经验,科学积累的经验,以及使用语言、如何弹钢琴等积累的经验。你必须要有完整的、理性的和理智的知识,没有它你无法做任何事。你也看到了知识的所作所为。你把积累的知识当作昨天的经历,并且希望再次重复那种体验。你也许无法如愿,因此会感到痛苦。所以,知识在某个方向是必要的,而知识也会滋生恐惧和痛苦。

你要亲自清晰地思考,不要依照任何人的指示;你要亲自观察一棵树的美,观察清晨的金星,观察孩子的美,观察你的妻子及你妻子的美或者你妻子的丑,或者你丈夫的美或丑:或许你并不习惯这一切。当你拥有昨天日落的经历,对你来说,它是崭新的、新鲜的,它充满了乐趣,简直难以置信。它的光、它的质地、它给人的感觉已经全部记录下来了。那已经变成了知识,因此它已经成为过去。然后,这个过去说“我必须要有全新的体验”,这全新的体验是快乐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所以,思想是记忆的反应。记忆就是积累的知识和经验。你必须要有技术知识,但是你也看到,昨天的知识不仅滋生了快乐和恐惧,而且让快乐和恐惧延续了下来。因此,你看到思想必须逻辑、理智、有效和客观地在技术世界运作,你也看到思想的危险之处。这样,从中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这个紧抓着思想的实体是什么?

请理解,这并不是集体(精神)治疗。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去探究这些事实。我们问:“持有这种记忆,并把它当作一个自己运转的中心的是什么?”你内里有着观察者和被观察的对象,你观察到这一点了吗?这个观察者是审查员,是作为一个基督教徒、作为一个印度教徒、作为一个佛教徒或者其他信仰的信徒而累积起来的知识。这个观察者就是中心,是自我,是“我”。那个“我”、那个自我或思想发明出了一个超我或真我,但这仍旧是某人发明出来的思想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你在自己身上观察,你就会看到你内在有着观察者或审查者,还有你查看的事物,即被观察的对象。所以,存在作为观察者和所观之物、“我”和“你”、我们印度教徒和你们穆斯林的二元性。所以,你内在有着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看着它。这种划分是所有冲突的起因。不管你称它为高我、真我或者梵天,这依旧是划分,就像民族之间的划分、政治之间的划分、功能之间的划分、你和你的妻子之间的划分及你和你的丈夫之间的划分一样。划分必然会不可避免地制造冲突。所以,你内里有着观察者和所观之物这一事实,而观察者就是所有记忆的持有者,一切思想都是从这记忆当中产生的。所以,思想从来都不是新的,思想从来都不是自由的。它可以想象或者发明自由,但它永远都不是自由的。

那么,如何才能没有观察者地观察呢?观察者是过去,观察者是意象。非常简单和快速地来看。你持有关于你的妻子或者你的丈夫的意象,不是吗?你当然有。那意象通过时间建立了起来——通过唠叨、横行霸道、提供快乐和拒绝提供快乐,等等。慢慢地,四十年、十年、两天、一天或一分钟之后,你就已经建立起了关于你的妻子或者你的丈夫、你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意象。意象制造者就是这个观察者。我们要问,你是否可以在没有意象、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去观察你的妻子、这棵树或者你的丈夫?

要想弄清楚那一点,你就必须找出建立意象的机制。是什么制造了意象呢?如果你了解了那个问题,你就永远都不会制造意象了。因此,你就可以没有观察者地观察了。你是否理解这一切并不重要。至少对我来说,谈论它、感受它的美就很有意思了。如果你带着一颗新鲜的心、带着一颗没有阴影的心来面对这个问题,你就会看到一种每时每刻都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们要问,这个意象制造者、这个制造意象的机制是否可以结束?我会展示给你看“它如何能够结束”。

首先,你必须探究什么是觉察——觉察树木、你的邻居、某个房间的形状以及色彩,觉察内在并且觉察外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选择地觉察,不要拣择,不要说喜欢或者不喜欢,只要觉察就好。当你在受到侮辱或者恭维的那一刻如此警觉时,在那一刻记录机器就不会运作。你侮辱我,在受到侮辱的那一刻,如果我有着全然的觉察,就不会有记录。我不想打击你;我不会用语言回敬你;我的大脑只是消极地觉察这一侮辱或者恭维,因而没有任何记录。因此,我并没有建立任何意象。下一次,当某人侮辱你或者恭维你时,在那一刻要全然警觉。然后你就会看到,大脑旧有的结构变得安静了,它不会立即运转。在侮辱和记录之间存在一个空隙,因为你是全然警觉的,所以记录并没有发生。你明白了吗?

请在你下次观察一棵树的时候看看这一点。只要观察它,看看它的美,它那交错的树枝、强壮的树干、树枝的曲线、精致的树叶,以及它的形状。只要毫无意象地望着它就好,意象就是你之前看过那棵树所获得的知识。在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去看。看着你的妻子或者你的丈夫,仿佛你是第一次见到她或者他,也就是说,不要带着意象。那种看是真正的关系,它不是意象与意象之间的关系。一颗能够如此清晰地进行这种观察的心有能力观察到什么是真理。

第七章 你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

在了解日常生活方面,我们不需要任何上师、权威、书本或者老师。我们要做的是观察——去觉察我们正在做什么,我们正在想什么,我们的动机是什么,以及究竟是否有可能完全改变我们人类的行为方式、信仰和绝望。

在我看来,我们最大的困难之一——尤其是在传统非常强烈的地区——就是,我们必须运用我们的头脑和心灵来发现怎样才能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生活。“我们应该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难道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吗?不是根据任何特定的计划或意识形态,也不是符合某种乌托邦,而是在看到世界是什么样子——它是多么惊人的暴力和残忍,充满巨大的悲伤——的情况下,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的思考方式、我们的行为方式,我们具有的态度和冲动——显然就成了我们每个人的责任。我们要一起来详尽地讨论“生活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什么是爱”及“死亡的意义是什么”,并且可以的话,亲自弄明白“宗教生活是什么”,以及“在现代世界过一种宗教生活是否可能”。另外,我们也要一起来谈论时间、空间和冥想。

要讨论的东西如此之多,不幸的是,很有可能你们大部分人已经获得了许许多多关于所有这些问题的知识——别人告诉你的,你的书本、你的上师、你的体系和文化强加给你的——那不是知识;那只不过是重复别人说过的话——不管他是最伟大的老师,还是你当地的上师。在了解日常生活方面,我们不需要任何上师、权威、书本或者老师。我们要做的是观察——去觉察我们正在做什么,我们正在想什么,我们的动机是什么,以及究竟是否有可能完全改变我们人类的行为方式、信仰和绝望。

那么,首先让我们看看我们的日常生活实际上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如果我们不了解这一点,如果我们没有给它带来秩序,如果我们只是略过我们日常的活动、逃避到一些意识形态中去或者只是肤浅地满足于事物的现状,那么我们就失去了一种生活——一种正确而真实的思考和行为方式——的基础。没有秩序,一个人必然会活在混乱之中。不去理解秩序——美德——那么所有的道德都会变得肤浅,仅仅受到环境、受到我们所处文化的影响,它们根本就不是道德的。因此,一个人必须亲自弄清楚什么是秩序,以及秩序是否是一种模式、一种设计,一种由人通过各种形式的强迫、顺从和模仿所拼凑起来的东西,或者它是否是某种鲜活的东西,因而永远都无法被变成某种模式、某种遵从。

所以,要了解无序,我们就必须如实检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呢?如果你可以承受对它的观察——如果你可以观察它——那么你每天的生活实际上是怎样的呢?你可以看到,在那种生活中有着许许多多的混乱,有着大量的顺从和矛盾,每个人都防备着另一个人——在商业世界,你随时准备置对方于死地。在政治方面、在社会方面、在道德方面都存在大量的混乱;而当你审视自己的人生时,你看到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直至死去,你的生活全是一系列的冲突。

生活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

请观察它。这不是说你必须要同意讲话者所说的话,或者不同意,而是只是观察它——只是观察你实际的日常生活。当你确实这样观察时,你就无法不看到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如何陷入绝望、孤独、难过和冲突,我们如何受困于竞争、侵略、残酷和暴力——那就是我们真正的日常生活,我们称之为生存。由于没有能力了解它、解决它或者超越它,所以我们从它逃避到一些古代哲学家、导师或者智慧的思想体系中去。我们认为通过逃避事实,我们已经解决了一切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哲学、理想和所有不同形式的逃避网络未曾以任何方式解决我们的问题的原因。我们就和五千年或者更早之前一样:我们迟钝、重复、痛苦、愤怒、暴力和好斗,偶尔闪过几许美与幸福,却总是惧怕那一种我们称之为死亡的东西。

你每天的生活没有任何美感。你的宗教老师和你的书本说过:“不要有任何欲望,要无欲无求。不要盯着女人看,因为你可能会受到诱惑。要找到上帝或者真理,你就必须独身。”然而,我们的日常生活与老师们所说的一切都是互相违背的。我们就是我们实际上的样子——我们是十分琐碎、渺小和狭隘的人,我们是充满了恐惧的人。若不去改变那种情况,无论多么积极地寻求真理,大胆地或以极其学术的方式谈论真理,或者诠释无数的圣书,都是毫无价值的。所以,你不妨扔掉所有圣书,完全重新开始,因为它们及其诠释者、导师和上师,未曾给你带来启示。它们的权威、它们的强迫性纪律和它们的处罚完全没有意义。所以,你不妨把它们全部放在一边,然后从你自己身上学习,因为真理就在你自己身上,不是在其他人的“真理”中。

那么,有可能改变我们的生活吗?你生活在混乱之中,你生活在分裂之中——你在办公室里是一种样子,在寺庙里(如果你还是倾向于那种方式)是另一种样子,与家人在一起时又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而在某个重要的官员面前,你就变成了一个担惊受怕、绝望和阿谀恭维的人。我们可以改变这一切吗?因为不去改变我们的日常生活,探问什么是真理、探问有没有上帝就毫无意义可言,因为我们是分裂的、破碎的人。只有当一个人是一个健全的、完整的人类实体时,他才有可能偶遇某种永恒的东西。

首先,我们必须看看我们的生活。那么,你会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呢?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复杂的问题;而一个十分复杂的生存问题必须用非常简单的方式来处理,不要用你所有的理论、观点和判断,因为它们没有任何帮助。你所有的宗教结论都没有意义。你必须有能力观察你每天所过的生活,并且能够如实地看到它。

困难之处在于观察。那么“观察”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呢?我们不单单只有眼睛的感官知觉:你用感官知觉看到一束九重葛,那时你观察它的颜色;你已经拥有关于它的意象——你给它取了个名字;你喜欢它或者不喜欢,你对它产生了个人偏好——所以,你通过自己拥有的关于那朵花的意象来看它;你并没有真正看到它,你的头脑比你的眼睛看到的更多。对吗?请务必了解这个十分简单的事实。通过污染及这个可怕的世界上正在上演的一切,大自然正在遭到人类的破坏,但是我们却用积累了有关大自然的知识因而有着意象的双眼去看大自然。

我们同样也会用自己不同形式的结论、观点、判断和价值观来看待人——你是一个印度教徒,另一个人是一个穆斯林;你是一个天主教徒,另一个人是一个新教徒;其中有着划分。所以,当你观察你自己、你的生活时,你是通过意象、通过已经形成的结论来观察它的。你说“这很好,这很糟”,或者“这是应该的”而“那是不应该的”。你是在用自己已经形成的意象和结论看,因此你不是在真正地看着生活。

所以,为了如实看待我们的生活,我们就必须要有观察的自由。你绝不能作为一个印度人、一个官僚、一个有家室的人及天知道其他什么去看它!你必须自由地去看。而这就是困难所在。你用眼睛和耳朵来看你的生活、绝望、痛苦和悲伤——这个眼睛和耳朵在说“这必须变成其他东西。这必须有所改变,从而使它更加漂亮”。所以实际上,当你那样看时,你并没有直接与你所看的东西发生关系。

你理解这一点吗?不是理解讲话者正在给出的解释,而是你在真正地观察你的生活——你在真正地观察你是如何看它——吗?你在带着意象、带着结论看它,因而没有直接接触到它吗?当你看着你每天的生存状态——不是看某种理论上的生活,不是看某种抽象的“所有人类都是一体的,所有人都充满了爱”的生活,以及诸如此类的荒唐事——当你观察它时,你看到你是在用过去的知识看,你是在用所有的意象、传统和人类积累的经验——那些阻碍你真实地观察——看。你必须意识到这个事实:要想真正观察你的生活,你就必须重新看待它;也就是说,不要带着任何谴责,不要带着任何理想,不要带着任何压制或者改变的欲望去看它;只是去观察。

你在这样做吗?你在把讲话者当作一面镜子,从那面镜子中看你自己的生活吗?从结论出发的观察方式会阻碍你直接地——处于与它接触的状态——看它,你看到这一点了吗?你在做这件事吗?如果你现在不做,你之后也不会去做。如果你没有在做这件事,那么就不用费心去听了。请看天空,看一棵树,看光线的美,看带着微妙曲线的云彩。如果你不带任何意象地去看,你就已经理解了你自己的生活。

当你作为一个观察者来观察你自己,观察你的生活——把它作为某种被观察对象的时候,在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就存在一种区分。这难道不是很简单吗?如果你作为一个与你的生活相分离的观察者来看待你的生活,那么就会有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划分。这种划分就是一切冲突的本质,一切挣扎、痛苦、恐惧和绝望的本质。哪里存在人类之间的划分——民族之间的、宗教之间的、社会之间的——哪里就必然会有冲突。这就是规律——这就是理性和逻辑。外在的划分及其一切冲突,与内在的“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划分”是一样的。

如果你不理解这一点,你就无法走得更远,因为陷入冲突的心从来都不可能了解什么是真理。因为陷入冲突的心是一颗备受折磨的心,是一颗扭曲和失真的心;而这样的一颗心如何能自由地观察美呢——地球的美,天空和树木的美,一个小孩、一个优雅的女人或一个男人的美,极端敏感性及其所包含的所有内容的美?没有对这个基本法则的了解——不是作为一个理想而是作为一个事实了解——你就会不可避免地面临冲突。

同样地,只要存在观察者和被观察的对象,你内心就必然会有冲突。而当你内心存在冲突时,你就会把那冲突投射到外部世界。现在,我们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而我们不知道如何没有观察者地观察、如何消解这种冲突,因此我们诉诸各种各样的逃避方式、领袖、理想及所有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现在,我们要亲自去发现——不是从讲话者这里——是否可能结束这种作为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的冲突。请注意,如果我们真的要更进一步,那么这个问题就显得很重要,因为我们要去探究什么是爱、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真理之美、什么是冥想,以及完全安静不动的心灵。而要了解终极事物,一个人必须从“结束冲突”开始,这种冲突存在于任何有着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的地方。

那么,这个把自己与所观之物区分开来的观察者是什么?请注意,这不是一种哲学或一件智力上的事情——一件你可以讨论、拒绝、同意或者不同意的事情——这是某种你必须亲自去看的事,因此它是你的事,而不是讲话者的。你看到,当你愤怒时,在愤怒的那一刻并没有观察者。在经历任何事情的刹那,并没有观察者。请看一看。当你看着日落,那日落无边无际,当时并不存在说“我在看日落”的观察者。然而,一秒钟之后观察者就出现了。你很愤怒;在愤怒的那一刻,并没有观察者,也没有体验者;存在的只有那个愤怒的状态。一秒钟之后,观察者出现了,他说“我不应该愤怒”,或者观察者说“我愤怒是合情合理的”。分裂的开始发生在一秒钟之后,而不是在愤怒的瞬间。

那么,这是如何发生的呢?在经历的时候,观察者是完全不存在的。一秒钟之后观察者就出现了,这是如何发生的呢?是你在提出问题,不是我——不是这个讲话者。请亲自提出这个问题,然后你会找到答案。

你必须工作,因为这是你的生活。但是,如果你说“好吧,我从讲话者那儿学到了某些东西”,那么你绝对什么也没有学到——你只不过收集了几句话而已,这几句话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观念。有条理的思想就是观念,不过我们并不是在谈论观念,我们并不是在谈论一种新的哲学。哲学意味着对日常生活中真理的爱,而不是某些哲学头脑所发明的真理。

那么,这种观察者是如何出现的呢?当你看着一朵花,在你靠近仔细观察它的时候,并没有观察者,存在的只有观察。接着,你开始命名那朵花;然后你说:“我希望它能出现在我的花园里或者我的房子里。”这样,你就已经开始建立关于那朵花的意象了。所以,意象制造者就是观察者。请在你自己身上观察它。所以,意象和意象制造者都是观察者,而观察者就是过去——这个作为观察者的“我”就是过去。这个“我”是我所积累的知识——关于一个人经历的疼痛、悲伤、痛苦、愤怒、绝望、孤独、嫉妒和巨大的焦虑的知识——那全部都是“我”,即观察者积累起来的知识,也就是过去。所以,当你观察时,观察者用过去的双眼看那朵花。你不知道如何没有观察者地观察,因而你引起了冲突。

所以,我们现在的问题就是,你能否去看——不仅看着这朵花,而且看着你的生活、你的痛苦、你的绝望和悲伤——而不给它命名,也不对自己说“我必须超越它,我必须压制它”呢?请只是看它而不带有观察者。请在我们谈论的时候去做这件事。换言之,让我们以妒忌为例,它是大部分人都拥有的感觉。

你很清楚妒忌是什么意思,不是吗?你对它非常熟悉。妒忌就是比较,这个善于衡量的思想把你实际的样子与应该的样子或者你想要变成的样子做比较。那么,请只是观察它。你妒忌你的邻居,他有了一辆更大的车、一座更好的房子。当你忽然感到妒忌时,你已经拿自己和他做比较了,于是妒忌就产生了。你能否看着那种感觉,不要说它是对的或者错的,不要给它命名,也不要说这是妒忌?没有任何意象地看着它;这样你就超越了它。请观察你的妒忌而不给它命名,不与妒忌较劲——觉得你应该或者不应该妒忌,觉得你必须压制它——不经历这所有的挣扎。因为命名是过往记忆的运动,它会判断或谴责。如果你能看着它而没有命名的活动,那么你就会看到你超越了它。

你一旦知道超越现状是可能的,你就充满了能量。一个不知道如何超越现状、不知道如何处理它的人会害怕,会逃避。看到超越的无望,一个人会失去能量。如果你有一个问题并且能够解决它,那么你就会拥有能量。一个有着千种问题却不知道如何处理的人会失去能量。所以,请以同样的方式看你那丑陋、琐碎、肤浅和极其暴力的生活——这些全部都是用来描述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词语,不只是性当中的暴力,还有与权力、地位和声望纠缠在一起的暴力。现在,请用不会立即跳到意象的双眼看着它。那就是你目前的生活。

看看你的生活,其中有你所谓的爱。什么是爱呢?我们不是在讨论“爱应该是什么”的理论,我们要观察我们所谓的爱。我不知道你爱什么。我怀疑你是否真的爱任何东西。你知道爱意味着什么吗?爱是快乐吗?爱是嫉妒吗?一个野心勃勃的人能够爱吗?他也许与他的妻子同眠,是几个小孩的父亲。另外,也有这样的人,他在政界或商界努力地成为重要人物;或者在宗教界想成为一个圣人,想变得无欲无求。这一切都是野心、侵略性和欲望的一部分。

一个争强好胜的人能够爱吗?然而,你们都是求胜心切的,不是吗?你想要一份更好的工作、一个更好的地位、一座更好的房子、更崇高的思想及关于你自己的更完美的形象。那是爱吗?如果你正在施行着支配你的妻子、丈夫或者你的孩子这一切暴政,你能够爱吗?当你寻求权力时,可能会有爱吗?

所以,否定了什么不是爱,爱就出现了。你必须否定一切不是爱的东西。爱没有野心,没有竞争,也没有侵略性和暴力,无论是在讲话中、行动中,还是思想中。当你否定了不是爱的东西时,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爱。爱十分强烈,你会强有力地感受到它。爱不是快乐;因此一个人必须了解快乐,而不是打算爱上某人。

所以,当你看到你自己生活的样子,其中没有爱,没有美,也没有自由,你理应泪流满面。你切实地看到了你的生活是多么沉闷无趣。这种贫瘠的生活是你的文化和圣书的产物,它们说“不要望着天空,因为那里有着美,而那种美可能会转移到女人身上”,它们说“如果你要成为一名宗教人士,你就必须退出世界,拒绝世界”,它们说“这世界是一个幻象,所以要逃离它”。你的生活表明你已经逃离了它。

所以,如果你能观察你自己的生活,你就会自己发现什么是爱;其中存在巨大的激情——不是爱,是激情。“激情”一词来源于悲伤,它的词根的意思是悲伤。你知道受苦意味着什么吗?不是如何逃脱苦难,或者如何对待苦难,而是经受苦难,内心有着巨大的痛苦。当没有逃离那种悲伤的运动时,从那种悲伤中就会产生出巨大的激情,激情就是慈悲。

此外,我们也必须弄清楚什么是死亡——不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不是在你不舒服、没有意识、生病或者无法清晰观察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经历老年、疾病和死亡,所以请在你还年轻、精力充沛和有活力的时候就去弄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有机体确实会磨损,年老是自然之事。有机体可以持续更长时间,这取决于你过的生活是怎样的;如果从你一出生直到死去,你的生活都是一个战场,那么你的身体很快就会损坏;通过精神紧张,心脏就会变得虚弱。这是一个确定的事实。

要在一个人充满活力的时候,就去弄清楚死亡的意义和重要性,他必须没有恐惧。我们大多数人都惧怕死亡——惧怕离开我们已知的事物,惧怕离开我们的家庭,惧怕离开我们累积的东西,惧怕抛开我们的知识、我们的书本和办公室这一切我们所聚集的东西。由于不知道当你死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这个头脑——也就是思想——说“肯定存在某种不一样的生活,你的个人的生命肯定会以某种方式继续下去”。

然后,你就有了整个信仰体系。你谈到轮回,但是你可曾看过下一世要转生出来的是什么?下一世会再生的是什么呢?是你积累的所有知识,对吗?你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活动,以及你做过的所有善良、邪恶或者丑陋的事情。因为你认为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都会在来世产生作用。你们都相信最让人怀有希望的东西,不是吗?如果你真的相信它,那么重要的就是你现在做什么——你现在如何表现,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因为来世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也就是说你相信业力。所以,如果你真的困在这张信仰的网中,那么你就必须完全注意你现在的生活:你做了什么,你想了什么,你如何对待他人。但是你并没有如此深信不疑。那只不过是一种安慰、一种逃避、一个毫无价值的词。

去弄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这里说的“死亡”不是指身体的死亡——那是无法避免的——而是对每一件已知之事——对你的家庭,对你的依附,对你积累起来的一切(已知:已知的快乐,已知的恐惧)——死去。每分钟都对那一切死去,你就会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由此心灵变得新鲜和年轻,从而纯真;由此你明天就会重生,而不是在来世——明天就重生比将来才重生远远重要得多,由此你的心变得极其天真。

“天真”一词意味着一颗不会受伤的心。你了解它的美吗?一颗永远都不会受伤的心是一颗天真的心。因此,曾经受过伤的心必须每天对伤害死去,以至于第二天早晨它就是新鲜和清晰的,没有污点和伤痕。那就是生活的方式。那不是一个理论;你要去活出它。

那是一颗没有努力的心。我们已经了解到,当存在冲突,当存在观察者和所观之物时,努力是如何产生的。所以,从那种理解中你拥有了秩序,因为当你了解了什么是混乱,秩序就会出现。你的生活是混乱的,但是当你从实际上——而不是从知识的角度——了解它时,从中就会产生秩序。那种秩序就是美德,那种秩序就是正直;它是一种鲜活的东西。虚荣的人试图拥有谦卑。请看到这其中的矛盾:我是自负的,我试图变得谦卑;在变得谦卑的企图之中有着冲突。然而,如果我面对“我是自负的”这一事实,去了解它,然后超越它,那么在没有任何变得谦卑的企图的情况下,谦卑就出现了。因此,我们必须彻底了解自己。我们必须要有秩序,它不是习惯,它不是通过练习产生的,它也不是对于某些美德的培养。当你在自己的生活中了解了无序时,美德就会像一朵良善之花那样应运而生,从无序中产生出秩序。

在那之后,你才可以开始探究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都在寻求的东西是什么,去探问,去设法发现它。如果你没有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奠定基础,你就不可能了解它或者偶遇它。然后,我们才可以探问什么是冥想——不是如何冥想,不是冥想需要哪些步骤,也不是冥想需要跟随什么体系和方法,因为所有的体系和方法都会使心灵变得机械呆板。如果我遵循某个特定的体系,无论它多么精心地被你所能想象得到的最伟大、最纯洁的智性大师发明出来,那体系和方法都会使心灵机械化。一颗机械的心是最为僵死的心。而那就是当你询问如何冥想时所寻求的。

在一年的练习结束时,你会拥有一颗迟钝、愚蠢的心,一颗会逃避、会自我催眠的心。而那并不是冥想。冥想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会去看什么不是冥想,这样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冥想。通过看到它不是什么,通过否定,你就会发现它是什么。但是,如果你追求冥想是什么,它就会把你带进死胡同。

我们说,冥想并不是练习任何体系。你知道这样的人,他们坐下来,然后慢慢觉知他们自己的脚趾、身体和动作,他们不断地重复练习。机器就可以做那些事。体系无法展露冥想这件不可思议之事的美和深度。冥想不是专注。当你专注或者试图专注时,在那专注之中有着观察者和所观之物。其中观察者会说“我必须专注,我必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所以专注就变成了冲突。当你真的像学生那样学习专心时,那种专心就变成了一种排斥的过程——建起一堵墙来对抗思想——那种过程是思想的另一个运动。专注不是冥想。冥想不是对了解你自己实际现状的逃避。所以,必须要有完整的自我认识——不是关于高我、真我及所有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那些都是人类虚构出来的。事实本身才是真实的,虚构出来的东西不是。

因此,心灵通过否定,明白了“没有体系,没有方法,没有专注”,这样的心自然而然地变得十分安静。在其中,不存在实现某种寂静的观察者。在那种寂静中,心灵清空了过去的一切。除非你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这样做,否则你不会了解它的奇妙、美和非凡。请不要仅仅重复讲话者说的话。你重复的话,它就变成了宣传,宣传是一种谎言。

所以,当心灵有了完全的秩序、精确的秩序,并且那种秩序通过了解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混乱而自然而然地出现时,心灵就会变得格外安静。这种安静具有广阔的空间:它不是一个小房间的安静;它不是噪声结束之后的安静;它是和了解了生存的全部问题——生存、爱、死亡和生活,以及天空、树木和人类的美——的心灵有关。你所有的宗教上师都拒绝了美,那就是为什么你摧毁你周围的树木和大自然的原因。当你了解了这一切,那么你就会知道在那种寂静之中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描述它。任何描述它的人并不知道它是什么。它有待于你去发现。

你必须提出问题——不只是要求讲话者,而且要求你自己,后者更为重要。问问自己你为什么要相信,为什么要追随,为什么要接受权威,为什么腐败、愤怒、嫉妒、残忍和暴力。质疑这些并且找出答案;你无法通过问别人而找到答案。你看,你必须独立,彻底地独立,那并不意味着你会变得孤立;因为你是独立的,所以你会知道纯粹地活着意味着什么。因此,你必须不断地提出问题,并且你要求自己,不试图找到一个答案,只是探问和观察。请去探问并且观察,而当你探问时,在你的自我询问中必须要有关怀,必须要有慈悲,必须要有爱,不要让问题把自己搅得疲惫不堪。

问 当你说,一个说自己知道的人其实并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呢?你肯定不知道自己说了这句话吧?

克 让我们继续。我们说过,他,这个说他知道的人其实并不知道。你听到这句话,于是说,“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什么?”所以,你必须弄清楚“知道”一词意味着什么。“知道”一词涉及什么呢?当你说你知道自己的妻子或者自己的丈夫时,你的意思是什么?你知道她或者他吗?还是,你知道的是自己拥有的关于她或者他的意象呢?你拥有的意象是过去。所以,“知道”的意思就是知道某些已经结束的东西——某些已经逝去的东西,某些你已经经历过的东西——对吗?当你说“我知道”时,你是在用过去的知识看待现在。

现在,我想要认识我自己,了解我自己。我自己是非常活跃的:它不是静止的;它一直都在变化,加加减减;它在获取、抛弃。有一天,我想要喜悦,我想要快乐;第二天我就充满了恐惧。每件事都在我身上发生。现在,我想学习那一切。如果我对自己说,“我知道我是什么”,那么,我就不会学习了解,对吗?我必须每次都像第一次学习了解自己那样去面对它。我看着我自己,在看着我自己的过程中,我发现我是丑陋的或极其敏感的,或者这样或那样。在观察并且诠释我正在看的东西时,它就变成了知识,然后下一次我就会用那种知识来看我自己。因此,我看到的东西不会是新鲜的;我会用已知的双眼来看。所以,要学习了解自己,我们必须每次都放下已知的自己,以至于我一直都在学习了解;每次我都是在重新了解自己。

因此,说自己知道的人其实并不知道。说“我已经体验到了上帝。我知道涅意味着什么”和说“我知道去站台的路,因为站台是一个固定的地点”是一样的。去往“站台”的路有很多,每条路上都有许多上师,他们都说“我知道,我体验过”。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了某些东西,然后他们紧抓着已经经历过的、死去的东西。没有哪条道路可以通往真理,因为真理是鲜活的;它不是一个固定的、静止的和僵死的东西。就像你一样。你是什么?你是静止的吗?你不是每天都会变得更差或者更好吗?所以,我永远都不能说“我知道你”,那是最愚蠢的话。当我说“我知道你”时,它是一种安慰、一种安全感,让我自以为我知道你。

请务必去观察那个事实;不要被你的问题困扰。当你彻底了解了这个问题,你就已经了解了如此多的东西。所以,不要相信任何说他知道的人,任何说他会引导你实现涅的人,任何说如果你做这些事你就会实现的人。不要与这样的人有任何关系。他们都是毫无生机的人,因为他们只是伴随着他们不知道的东西生活在过去。开悟、真理是一种无时间的状态,你无法通过时间发现它。而知识就是时间。所以,如我们说过的,每天都让你所拥有的一切知识死去,然后在第二天早晨重获新生。这样的一颗心永远都不会说“我知道”,因为它一直都在绽放,它始终都在更新。

问 你不想让我们读《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或者伟大的史诗。它们有什么错吗?你为什么如此敌视我们伟大的圣人?(笑声)

克 首先,我不认识你们伟大的圣人。我也不想知道他们。我不明白知道他们有何意义。我想了解我自己,而不是他们。他们很有可能局限于他们的文化、社会和他们生于其中的宗教。在印度,一个基督教圣人不会被接受为圣人。你的圣人局限于他们所身处的文化。我们不是敌视他们,我们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们是饱受折磨的人,有着他们的戒律。他们分离自己,或者惊人地忠实于神,不管“神”一词就他们自己的视野、就他们自己的观念、就他们自己的文化——文化使得他们信仰神——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们生在苏联,他们不会信仰神。那里不会有圣人;他们会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他们会成为了不起的官僚。而他们在未来或许也会成为伟大的圣人。(笑)

你看,先生,我并不读《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薄伽梵歌》及所有其他这类的书。你为什么阅读它们?你是为了文学、为了语言之美而读的吗?还是说,你把它们当作极其神圣之物来读,认为通过阅读你会到达涅、天堂或者无论什么?你把它们作为供人逃避的文学来读吗?

问 ……(听不见的声音)

克 好的,先生。这位先生说圣雄甘地和最伟大的人都读过《薄伽梵歌》等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因为他们读过《薄伽梵歌》而称他们是伟人。你说他们是伟人是因为他们符合你的模式,对吗?他们适合于你们的文化。

问 不!是因为他们对人类的爱。

克 好吧。因为他们对人类的爱。他们爱人类,因而你爱他们?这意味着你爱人类吗?不,先生,诚实面对这一切。(笑声)先生,如果你想把这次集会变成一场娱乐及仅仅是一场辩论会,那么讲话者会离开。我们要问的是,你为什么读这些书。如果你阅读你自己这本书,那将比阅读任何其他书重要得多,因为你的书,这本书就是你,它包含了整个人类——它包含了我们经历过的所有痛苦:不幸、情爱、疼痛、苦难和焦虑。你身上就有这样一本书,而你却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阅读别人的书上面。你称那为对人类的爱,你说那些人是伟大的,因为他们符合你特定文化的模式。

问 性在这个世界上引起抱怨的原因是什么——尽管事实是性是人类最大的能量?

克 好,让我们来看看这个问题。你注意到遍布全世界——也在你自己的生活中——性如何变得极其重要吗?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你们都出奇地安静。谈及《罗摩衍那》和《薄伽梵歌》,你们都会热情高涨。谈到你们的日常生活,那股劲头就消退了。为什么性——这种行为,这种快乐——在每个人的生活中会变成这样一个巨大的问题?在西方,他们把它公开化;在印度,你们都把它隐藏起来,对它感到羞耻;当你谈到性的时候,你低下了头。看看你们的脸。事情是如此明显。(笑声)你感到害怕,你感到紧张、尴尬、害羞和内疚:这一切都说明它已经在你的生活中变得极其重要。为什么?我会展示给你看为什么。不要接受我说的话,也不要不同意。去观察它。

在智力方面你没有能量,因为你重复别人说过的。你是理论和推测的囚徒,因而没有能力去推理——用逻辑的、健康的思维去观察。你有机械的头脑。你去学校,在那里死记硬背事实,然后复述事实,那就是全部。从智性上来说,你并没有觉察;你的思维不是敏捷和清晰的。因此,你的智性能量几乎是零,因为从智性上来说,你是机械呆板的机器。难道不是吗?请面对它,看着它。

一个问“阅读《罗摩衍那》或者《薄伽梵歌》有什么错误”的人显露了你拥有什么样的思维——机械的,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而你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去办公室长达四十年之久——是一种机械式的生活,不管这种生活是总理、政客或上师的,还是你自己的,它都是一种机械式的生活。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除此之外,你的行为、你所有的习惯都变得如此机械重复以至于没有智性上的自由。自由意味着能量、活力和热情。当你能够看到思想的整个结构并且超越它时,那就会带给你巨大的能量。而你完全拒绝那样做,因为你接受权威——不只是教授的权威,还有你的精神领袖的权威。当他们成为你的领袖时,他们就不再具有宗教精神了。所以在智性上,你并不自由。而在情感上,你是多愁善感的——五体投地地献身于某个神明或某个人——那不是激励,那不会给予你能量,因为其中有着恐惧。只有当你彻底失去你自己,当你自己完全缺席的时候,能量才会产生。

当你做爱时,那种情况会发生。在一瞬间,一切都结束了,你享受其中的快乐。然后,思想把它捡起来,形成了意象,想要更多的快乐——重复。因此性变成了你生命中最不寻常的重要因素,因为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了。你没有大脑的能力,你是困惑、悲惨和不幸的人。你没有热情;在智力方面你没有激情去独立,去清楚地看和坚持下去。你担惊受怕。你剩下的还有什么呢?只有性。而你们所有的宗教都说:“不要有性行为。”所以,你与性做斗争。某些可怜、神经过敏的人说,要想找到上帝,你一定不能有性生活;而你充满了性欲,却试图变得无欲,这样你就陷入了一场与自己的战争。你越挣扎,性就变得越重要。

所以,你看到你自己的生活的实际模样。你没有爱而只有快乐。而当你拥有快乐时,你会害怕失去它。因此你从来都不是自由的,虽然你可能写了几本有关自由的书。所以,当你不是从智力上而是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了解了这一切时,你看到通过宗教——通过你的《摩诃婆罗多》《薄伽梵歌》和上师——你都把人类降低成了什么;你看到你已经把自己降低成了机械、不幸和卑劣渺小的实体,扭曲并痛苦着;而带着这颗渺小的心,你却想要捕捉那广袤无垠、超越时间的真理空间。

第八章 能够发生一场内在的、因而也是外在的革命吗?

你可以相当容易地观察一棵树而没有意象、没有言语、没有思想。当你观察那棵树而整个思想机制都没有发生运作时,你和这树之间的空间——即时间——就消失了。这并不意味着你变成了树或者你把自己和树等同起来。

首先,我想说的是,“亲自弄清楚什么是学习”有多么重要,因为显然你们所有人来这里就是为了学习别人所说的东西。要想弄清楚,一个人显然必须倾听。而倾听是最难做到的事情之一;它是一门艺术,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看法、结论和观点,有自以为是的信仰和主张,有我们自己特定的琐碎经验,还有我们的知识,这些显然会阻碍我们真正地倾听另一个人说话。所有这些看法和判断都会涌上心头,阻碍倾听的行动。

你能否没有任何结论、没有任何比较和判断地倾听,就像你听音乐或者听某些你觉得自己真正喜爱的东西一样倾听?这样,你就不仅是用你的头脑和你的智力在听,而且投入了你的心;不是多愁善感地——这是相当糟糕的——也不是情绪化地,而是仔细地、客观地、理智地用心倾听,以便发现真相。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有你自己的经验、你自己的结论,以及你自己的知识。请至少在这一刻,把它们全部放置于一旁。那样做相当困难,因为你依靠准则和语言文字而生活,你依靠推测性的假定生活;但是当一个人试图弄清楚并且真的非常认真地探究这整个生存的问题时,显然他必须把所有投射出来的独特的小个性、气质、结论和准则放置于一旁。否则,显而易见,他就无法一起研究和学习。

而我们要一起学习,因为归根结底,“沟通”一词意味着拥有某些共同点,我们可以围绕着这些共同点通力协作,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它,一起来分享、创造和了解。那就是沟通的真正含义:拥有某些共同点,我们可以一起思考它,一起了解它。这并不意味着讲话者在那儿解释而你只是听着,而是我们要一起来了解“什么是真相”“什么是生活”,以及有关我们日常活动的复杂问题。我们要去探究那一切。

真正地去探究,去一起学习意味着没有权威。虽然讲话者坐在讲台上,但是他没有任何权威。他坐在讲台上仅仅是为了便利而已,那并没有给予他任何权威。请让我们非常清楚地了解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是在一起研究,一起学习。“一起”的含义无疑是我们彼此必须严肃认真,我们彼此必须处于同一层次,有着同样的热情,有着同样的激情;否则,我们就不会遇见对方。

如果你对某个问题深感兴趣,而另一个人却不是这样,那么你们之间根本就不会有沟通。存在语言上的理解,但是语言上的解释永远都不是事实本身;所以,描述永远都不是被描述的事物。而由于我们要一起去发现真相,所以我们必须严肃认真;因为这不是娱乐活动,这不是某种你可以通过争论——通过用一种看法反对另一种看法——来进行辩论的事情。看法没有任何价值。有价值、有意义的是实际地去观察现状,不只是从外在,而且从内在,去看看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因此,没有解释,也没有结论,而只有观察。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观察,观察在外面世界和内心正在实际发生的事情。

当你实际地觉察到现状时,你就能对它做点儿什么,但是如果你用一系列的结论,一连串的看法、判断和准则来观察,你就永远都不会了解现状。这很好理解,难道不是吗?如果你作为一个印度教徒、穆斯林或者基督教徒来观察世界,那么显然你就无法清晰地看。而我们不得不非常清楚、客观和理智地观看。如果我们可以非常清楚地观察,那种观察本身就是一种纪律的形式。我们并不是在传统的意义上使用纪律一词。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是“学习”。这个词的词根意味着“学习”——不是服从,不是控制,也不是压制,而是学习并且非常清楚地看到内在及外在正在发生的事情,看到这是一种统一的运动,而不是分开的运动;把它作为一个整体而不是分开的来看。

外在的整个世界实际上正在发生什么呢?实际上发生的是什么?不是关于正在发生之事的解释、说明或者起因,而是实际上正在发生什么。如果让一个精神病患者来安排世界的事务,他会把它弄得糟糕至极。这是一个简单的、显而易见的事实。社会、经济和文化都在瓦解。政治家们并没有能力解决问题,正相反,他们制造了更多的问题。国家被分成富裕社会和所谓的不发达国家。世界上有着贫穷、战争和各种冲突。不存在什么社会道德——被视为社会道德的东西是不道德的。每一个有自己的信仰、仪式和教条的宗教组织,实际上都在分离人类;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这一点。如果你是一个印度教徒,而我是一个穆斯林,我们必然会彼此对立。我们可以忍受对方几天,但是就根本上和内在而言,我们是互相对立的。所以,哪里有划分,哪里就必然会有冲突——不只是外在的,还有内在的冲突。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这个不幸的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技术的急速发展、社会变革及性解放等一切。而从内在来看,我们是一个多重矛盾的聚合体。

拜托,如我说过的,请务必观察你自己;请观察你自己,而不是观察讲话者说的这些话。请把倾听讲话者说话当作一种观察你自己的方式。看着你自己,就像你在镜子里看着自己那样;观察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不是你想要的样子。你会看到自己有着巨大的困惑、矛盾和冲突,有着大量的悲伤,并且在意识形态上和感官上有着对快乐的追求,难道不是吗?存在悲伤、困惑和冲突,以及偶尔闪现的喜悦,等等。那就是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这一切能够彻底地改变吗?能否发生一场内在进而外在的革命呢?因为我们无法继续我们的旧有习惯、古老传统和陈旧的思维方式了。我们的思想结构本身必须发生改变,正是我们的脑细胞本身必须经历一场转变,以便带来秩序——不仅在我们内心,而且在外在。这就是我们——你和讲话者——要一起分享、一起学习的内容。

思想经由时间组合在了一起:经由一个又一个世纪、几千年进化的脑细胞已经获得了许许多多的知识和经验,它已经聚集了大量的科学和客观知识。作为时间的产物的脑细胞已经制造了这个畸形的世界——这个有着战争、不公和贫困,有着骇人听闻的不幸,人与人之间有着人种、文化和宗教差别的世界。这一切都是由智力和思想制造出来的,而任何由思想重建的事物依旧在相同的领域之内。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到了这一点。

思想出于经济、社会、文化、语言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而制造了这种人类之间的分裂。这不是很复杂,它很好理解。正因为它的简单,所以你会无视它,但是如果你观察,你就会亲自非常清楚地看到,智力在内在和外在两个方面,用它所有客观和抽象、狡猾的理由带来了这种境况、这种状态。你受困于自己和其他人的思考方式。你受制于过去,你沿着那些线索进行思考。那种相同的思想本身试图找到脱离这种混乱的方法,但是那种混乱就是思想制造出来的。这并不是讲话者说的,它是你亲自发现的。

你是在带着激情倾听从而去发现吗?因为我们必须改变。我们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了:我们懒惰、满足于琐碎的事情,我们接受特定的教义作为真理,并且信仰某种我们一无所知的事情,我们还追随某个人——各种有着他们自己的集中营的上师——希望他们可以引导我们获得觉悟。这种状况是极其严重的。

这一切都是思想制造出来的,而思想是记忆的反应。如果你没有记忆,你就无法思考。记忆就是知识——聚集起来的经验——因而思想是过去的反应。这很明显。但是,我们试图根据过去,也就是思想,来解决巨大复杂的人际关系之间的问题。——我们是在一起研究吗?——只有严肃认真的人才是活着的,只有严肃认真的人才能完全了解这件事的整个意义,而不是某些仅仅偶尔几天感兴趣、然后就停止讨论的人。我们关心的是改变我们的日常生活,而不是用一个信仰代替另一个信仰。我们必须否定思想拼凑起来的一切,否则,我们无法发现一个新的维度。——我们是在一起探究吗?——请不要同意。这并不是一个同意或者不同意的问题;这是一个有关觉察的问题——去实际地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所以,思想已经制造了文化、宗教、信仰或者无论什么你想要的东西。思想是记忆——也就是知识——的反应,正是思想在世界上制造了如此严重的混乱、不幸和悲伤。承载记忆的脑细胞本身怎样才能经历一场彻底的突变呢?知识是必要的,否则,你无法回家、写信、说英语和互相了解。为了运作,科学知识和技术知识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们知道这一点。如果你想用意大利语沟通,你就必须学习意大利语,你要研究单词和动词的意思,要研究怎样把句子组合起来,还要积累有关意大利语的知识。为了用意大利语沟通,你必须拥有相关知识,这又是思想的产物,思想培养起这种语言的记忆,然后说出那种语言。

你也可以看到,思想通过宗教的荒谬言行、通过民族主义、通过语言和文化方面的不同制造了人类之间的划分。它在你和另一个人之间,在你和你的妻子之间,在你和你的孩子之间制造了划分。思想进行了划分,然而思想也带来了非凡的技术知识——你必须拥有这种知识。你看出其中的问题了吗?思想带来了巨大的混乱、不幸和战争,同时思想也带来了非凡的知识。所以,正是思想的运作方面存在着冲突;思想在心理上及外在进行划分和孤立。思想聚集了非凡的知识,并且它用那知识来维持人与人之间的分离状态。

问题在于,思想是否能够停止制造分别——尽管它必须在知识的领域内运作。真正地、本质地、根本上地停止制造分裂,那就是问题。思想是陈旧的,因为记忆是昨天的。思想永远都不是自由的,因为它只能在知识的领域内运作。思想是记忆的反应,而那记忆内置于脑细胞的结构之中。有没有一种觉察——不是某种途径,不是某个体系,也不是某种方法;那些全部都是机械和荒谬的,它们没有任何帮助——在其中,看到即行动?

我们在一起探究吗?请不要同意得太快,那是幼稚的表现。你瞧,你不习惯研究,你不习惯观察自己。你习惯于阅读和重复其他人说的话。你知道,如果对于不是你自己发现的东西,你从未说过一个字的话,那会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决不说你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意味着抛开你所有的古鲁,你所有的圣书、宗教书籍和理论,以及哲学家们说过的内容。当然,你将不得不保留科学和技术方面的书籍,但是仅限那些而已。如果你绝不说你不理解的东西——你没有亲自发现的东西——那么你将看到你的心灵的整个活动都会经历一场巨大的变化。目前,我们都是二手人类或者第十三手人类,而我们正在试图找出一种真正不受时间影响的生活方式。

思想是时间。时间意味着“把事物组合在一起”。从这里到达那里的过程需要时间,因为你必须包含空间。思想根据时间进行思考,把人生看成一个从这里到达那里的过程。现在,我们要寻找一种生活方式,其中根本不存在时间——除了年代顺序上的时间。因为,我们关心的是转变,是脑细胞结构本身的变革与整体突变。否则,你就无法带来一种新的文化、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你也无法全然地活在一个不同的维度。所以,我们不要问“如何”——“如何”一词并不正确——而是问有没有一种觉察的行动,其中思想不会参与进来,除了技术方面的思想以外。

请看,一个人生活在相同的老旧模式之中,生活在这广阔无垠的生活的小角落里,而在那角落之中有着惊人的划分。正是那种角落制造了划分,对吗?而我们就是生活在那种状态之中。一个人不是通过书本、报纸或者其他人说的话观察到这一点,而是从实际上观察到这一事实,他问:“这种情况能够得到彻底转变吗?”我们依据时间来思考改变:“明天我会有所改变。”

我们受困于“成为”这个词——我过去怎样,我现在怎样,我应该怎样。“成为”这一动词就是时间。而如果一个人是严肃认真和喜爱思考的,如果他深入探询,他就会看到时间似乎不会带来彻底的转变。明天,我将会是自己过去的样子,经过修改,稍有不同,但它和过去是相同的运动。那是一种在时间中的过程,因而在其中没有突变,也没有转化。突变能否从会有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一种完全不同的创造的地方开始发生呢?能同时有觉察和行动吗?不是觉察,随后再行动——那只不过是思想的运作。

我在我自己——你自己——身上看到大量的痛苦,许许多多的混乱、野心、愤怒、残忍行为和暴力。人类拼凑起来的一切都在我的内心,也在你的内心——性快感,意识形态上的享乐,恐惧,痛苦,竞争欲和侵略行为。你知道那一切;那就是你实际的样子——我们实际的样子。那种状态能够即刻得到转变吗?我们认为,通过时间存在某种带来彻底转变的途径:慢慢地,我会进化;慢慢地,我会克服我的愤怒。那意味着时间。而一个人看到,时间根本不会带来改变。它可能修改,但是它不会从根本上带来改变。因为你觉察到自己实际的样子,并且说“我会变成那样,我应该那样”——在现状和“应该怎样”之间存在一种间隔,那种间隔就是空间和时间。当你从现状运动到“应该怎样”时,会有其他因素加入进来,因此你永远都不会到达“应该怎样”。

我是暴力的,于是我对自己说,我必须摒弃暴力。“应该摒弃暴力”隐含着时间,难道不是吗?“我在一周内会变得不暴力”——那涉及时间,而在现在和下周之间,我在播下暴力的种子;因此,我并没有停止暴力。因此,我问自己,是否存在一种觉察,它不受时间影响,因而是即刻的行动?是否有一种对暴力的觉察,它可以结束那种暴力——不是在一周之内,而是立即结束?也就是说,我想看看暴力能否即刻而不是慢慢地结束,因为当我说“慢慢地”时,暴力就永远都不会结束。你看到这一点了吗?

因此,“觉察以至于那种觉察本身就是行动”这件事情可能吗?那么,是什么阻碍了那种觉察呢?觉察就是行动,正如当你看见一条蛇,你会立刻采取行动。你不会说:“我下周再行动。”你会立即反应,因为那里有危险。然而,是什么阻碍心灵——由此也阻碍了头脑——进行这种即刻的觉察行动呢?

让我们稍微谈谈这一点。你认为是什么阻碍了它呢?你为什么没有看到时间是一种障碍呢?时间不会带来自由,因为时间就是思想,对吧?时间横向或纵向地把事情组合在一起,它不会从一种不同的维度带来一种不同的对于生活的觉察。

所以,是什么阻碍了觉察呢?你为什么没有清楚地观察并且即刻行动呢?你为什么没有看到拥有不同信仰的人的心理区分会制造巨大的冲突呢?你看到了那个事实,难道没有看到吗?你是如何看到它的,从语言上,还是把它当作一个实际的关于危险的事实看到呢?你看到“只要你是一个印度教徒、一个穆斯林,那一事实必然会导致分裂,而那种分裂就是冲突”了吗?在智力上,我承认那一点;在智力上,我说事实正是如此。但是,我就止于此了;行动并没有从中产生。

我没有彻底不去做一个拥有所有传统、所有制约和文化的印度教徒。那种事情没有停止,是因为我在用智力倾听词句而没有觉察危险。你觉察到危险就会马上行动,你为什么没有以相同的方式来觉察那个事实呢?你为什么没有做到?你知道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黑人对抗白人,共产主义者对抗资本主义者,工人对抗其他人,还有天主教徒对抗新教徒,尽管这两者都崇拜他们称之为耶稣基督的神。世界上有着语言、民族和文化分裂。世界上有着冲突,因为冲突,我们有着内在和外在的战争。

一个真正严肃认真的人想要找到一种生活方式,其中没有丝毫冲突——在他存在的根源没有任何冲突。他不得不亲自去发现——不是从智力上,也不是从语言上,而是从实际上发现——是否存在某种不属于时间的行动。

那么,当讲话者在深入探究时,请不要追随他,因为那样你就变成了他的愚蠢信徒。当我们一起探究时,你是在共享这件事。当讲话者深入这个问题并进行解释时,不要被词句和解释困住,因为解释并不是被解释之物。你也许十分饥渴,而如果我告诉你那里有多么可口的食物,这并不会让你感到满足,你必须共享它、食用它。

我们会从非常客观的层面开始探究。你能否不带意象地去看任何东西——看着一棵树而没有意象,没有知识,也没有介于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并且说“那是一棵杧果树”的思想——呢?你能够仅仅只是观察吗?你曾经那样做过吗?也就是说,你曾经观察而没有言语表达吗?言语表达就是思维的过程。你能否不带意象地观察一棵树、你的邻居、你的妻子、你的男朋友或女朋友?你不能,是吗?你能够那样观察你的妻子(这比观察一棵树稍微困难一点儿)吗?

你可以相当容易地观察一棵树而没有意象、没有言语、没有思想。当你观察那棵树而整个思想机制都没有发生运作时,你和这树之间的空间——即时间——就消失了。这并不意味着你变成了树或者你把自己和树等同起来。你完整地——不是部分地——看到了这棵树,那时,存在的就只有树,而没有观察者。你明白这一点吗?你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请那样去做——不是努力去做,而是去做——观察花朵、云彩、飞鸟、水面上的光和树叶间的微风的运动;只是观察它而没有任何意象。这样,你就会看到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有着某种从未存在过的关系,因为那时观察者完全结束了。让我们暂时就谈到这里。

那么,请不带着意象观察你的妻子或你的朋友。你知道这有多么困难吗?你拥有关于你的妻子、你的丈夫或某人的意象。那种意象被通过时间建立了起来。你和你的妻子有过性生活;她对你唠唠叨叨;你欺负过她——你知道所有发生在这可怕的家庭生活中的事情。经年累月,你建立起关于她的意象,而她也建立起关于你的意象,并且你们通过这些意象来看对方,不是吗?——为了改变,你务必要诚实;你是如此害怕诚实。——你拥有某种意象。现在,那种意象将人们分隔开——那种意象进行划分:如果我拥有关于我妻子的意象,而她也拥有关于我的意象,显而易见意象必然会将我们分开。

那么,这种意象——作为印度教徒、穆斯林或其他一个人建立的关于自己的意象,以及一个人建立的关于另一个人的意象——要如何结束呢?如果那种意象消失了,那么就会存在一种完全不同的关系。那种意象就是过去——意象就是记忆;记忆就是数年来存储在脑细胞里的各种痕迹,即脑细胞的制约——并且那种意象留存下来。那么,那意象能结束——不是假以时日,不是循序渐进,而是立即结束——吗?要回答这个问题,一个人不得不探究制造意象的机制是什么。

你也在努力中,还是仅仅从讲话者身上学习呢?不要从讲话者这里学习,因为他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他绝对没什么可教你的,因为他不接受老师和弟子的位置。那会滋生权威,而哪里有权威,哪里就会有划分——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人。所以,你不是在从我——这个讲话者——身上学习;你是在通过观察你自己——通过观察——学习;因此,你自由地学习。对于学习来说,自由是绝对必要的,但是如果你仅仅追随和接受权威,不管是其他人的还是这个讲话者的权威,尤其是这个讲话者的权威,那么你就迷失了——就像你现在迷失的这样。

所以,请从观察中学习。你在观察你拥有的关于别人的意象、你拥有的关于自己的意象,你是一个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新教徒或嬉皮士,等等。你在自己的内心看到那种意象。现在,你告诉自己:“我知道那意象是如何形成的了,因为我被作为一个基督教徒、印度教徒或穆斯林抚养长大。我受到了制约,而那意象保留了下来,并且那意象划分了人类。哪里有划分,哪里就必然会有外在和内在的冲突。”这样,你就是在从你自己的观察中学习。

你问你自己:“这种意象能够结束吗?”当你提出那个问题时,你也是在探问建立这意象的机制的问题。我们要一起学习,以便发现这个机制是什么。因此,你并不是从讲话者这里学习;意象是你的,你在问自己——我并没有问你——意象是否能够结束,并且不是通过时间结束,因为这意象就是通过时间拼凑起来的。时间就是思想;思想孕育了意象:“我受到了侮辱,我曾经被责怪,我必须去支配。”是思想孕育了这些意象。

那么,制造意象的机制是什么呢?请只是观察它,不要试图进行解释,也不要对此采取行动。请只是观察讲话者正在说的事情;去倾听,并且在你自己身上观察“观察”和感知的行动。你跟我说我是一个傻瓜。在记忆中,在脑细胞中,这个词及它的联想是根深蒂固的。“傻瓜”一词有着它的联想,那种联想就是记忆,就是陈旧的大脑。陈旧的大脑说:“你是另一个傻瓜。”当你称我为傻瓜,而我说你也是傻瓜——这就是老旧记忆的反应。现在,当妻子或丈夫不停地唠叨,当在唠叨的时候不存在注意,机制就会运作。当在唠叨的时候存在注意,机制就不会运作——你称我为白痴,而如果那时我是全然警觉的,那么这机制就没有行动的燃料。你看到这一点了吗?

在漫不经心的时候,当没有注意时,机制就在运作中了。在注意的时候,你可以说自己喜欢什么,但是这机制却不会运作。你可以亲自看到这一点。当你宣称自己是一个印度教徒时,如果你是全然警觉的,那么你会看到,当你宣称自己是印度教徒时,就包含了它所有的意义、含义:划分、冲突、战争和分离。你会看到那一切,而那种觉察只有当你全然注意时才会发生。在那一刻,印度教的机制,也就是制约,就结束了。明白了吗?你通过观察你自己学到这一点了吗?

然后,下一个问题出现了:心灵怎样才能一直保持如此关注呢?——对吗?——那就是你要问的问题吗?你看到,在注意的时刻,所有的制约都消失了,所有的意象制造都结束了。只有当你漫不经心的时候,这整件事情才会开始上演——你是一个印度教徒、穆斯林、基督教徒或其他信仰的信徒,以及所有那些荒唐之事。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种注意能够持续下去吗?它的意思是,这种注意能够延续吗?请仔细地了解这个问题。这种注意能够一直延续下去吗,这意味着,这种注意能够持久吗?这个问题涉及时间,难道不是吗?请看这一点。因此,你是在提出一个错误的问题。当你问“这种注意能够持久吗?我能一直保持这种注意的状态吗?告诉我怎样让这种注意一直持续下去,方法是什么?维持这关注的体系是什么”,你是在招致时间。因此,时间就是“不注意”。当你全然关注时,不存在时间。

当有着这种注意,而你觉察到了,也行动过了,那么就请忘掉它,事情已经结束了。不要说:“我必须随身带着它。”在那种注意的时刻,你已经看到和行动了——觉察就是行动——但是思想说:“多么不同寻常啊!当我看到一种没有所有这些冲突的行动方式时,我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延续那种注意的状态。”所以,思想想要培养注意力。任何形式的培养都隐含着时间,对吗?所以,注意力无法通过时间培养。因此,去觉察,去行动,并且就此结束;忘掉它,重新开始;以至于心灵、脑细胞每次都是新鲜的,没有揹负昨日的感觉。

那时心灵就始终都是新鲜、年轻和天真的,没有揹负所有昨日的重担。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受伤的——我们被击垮了,我们是残废的,我们倍受折磨——我们的大脑里存有伤疤,而我们通过这些伤疤来努力寻找某种没有伤害的心灵状态。一颗天真的心意味着一个永远都不会把伤害延续到第二天的心灵。因此,不存在宽恕或者回忆。

第九章 什么是爱?什么是死亡?

请只是聆听,不要同意或者不同意。

我认为我们应该探究,当环境、社会和文化如此腐败、如此破碎时,人类改变自身有多么重要。我们看到改变环境——环境就是社会、宗教和文化,等等——的必要性。整个社会结构、社区和我们周围的世界能否被个体——一个人——改变呢?当周围有着如此多的混乱、如此多的不幸,如此困惑、如此疯狂时,一个个体——一个人——改变他自己又有什么意义?我认为我们可以更妥当地使用“个体”这个词:我认为那个问题是错误的,因为那个人是他生活于其中的文化的产物,是他建立了这种文化、这种社会和环境;在改变个人的过程中,他就是在改变他的环境,因为他就是世界,他周围的世界就是他自己。在他自己和世界之间不存在区分。

我认为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地了解,不存在个体和团体的划分。“个体”一词意味着一个本身是不可分割的——不是分裂的,不是可分的——实体。而大多数人都是可分的、破碎的,导致这种情况的部分原因是他们所处的社会和文化。

人类——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环境的产物。我认为了解这一点很重要。我认为那是相当清楚明白的。所以,人类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人类。我们也许在逻辑上和智力上把它作为一种观念、作为一个理性的东西来接受,但是仅此而已,因为我们似乎没有能力真正地根据那个事实行动。

可以的话,我们要去讨论人类内在的,由此也就是世界上的冲突,他内心的及他与世界的关系中的冲突。存在不同的分裂因素之间的冲突——组成一个人的每一个碎片都与其他碎片相对立。人类的心灵有可能完全摆脱所有冲突吗?因为只有那时他才有可能知道爱意味着什么,而且只有那时,我们或许才可以充分理解死亡的完整意义和“什么是生活”。

所以,首先我们有必要了解冲突对人类的心灵所产生的影响。拜托,正如我们前几天说过的,我们是在一起分享这个共同的问题。这是我们的问题;你和讲话者要一起来共享“心灵能否结束它的冲突”这一问题。当我们共享时,共享意味着参与,不只是听几套概念或说法,而是真正地一起分享、一起研究和探索。因此,你必须对此抱有巨大的兴趣,因为它是你的问题。而如果你不关心它,那么就只能说明你有非常严重的问题,就像房子着火了,而你却看着它什么也不做。

全世界的人都陷入了冲突,陷入了与他们自己、与他们的友邻、与世界、与他们就是其中一部分的环境的交战之中。我们将永远都无法与自己、进而与社会和平共处,直到我们理解这一点并且亲自发现是否有可能完全结束冲突。只有一颗全然平静——不是睡着了,不是被自己催眠进入自以为是的平静中,而是实实在在地活在平静之中——的心,才能发现什么是真理、活着意味着什么、死亡意味着什么,以及爱的深度和广度。

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你自己的内心是如何分裂和破碎的,这是一个事实。你是一个商人,你也是一名家长,这两者互相对立;你是一个艺术家,与此同时,作为一个人你贪婪、妒忌,寻求权力、地位、声誉和名望;你是一个科学家,你也是一个普通的、相当卑劣渺小的人:作为人类,我们的内心是分裂和破碎的。除非我们了解并结束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各种二元性——分为上帝、灵魂和人,美德和非美德,恨和爱——的冲突,否则我们没有能力觉察。唯有一颗没有备受折磨、没有扭曲、十分清晰、没有任何形式的冲突痕迹的心,才能看见什么是真理,才能活着。

引发各种冲突——不仅是一个人内在的冲突,还有社会上的冲突:发动战争和要求和平,政客的道路和圣人的道路——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环境——即一个人所接受的教育和他所处的文化——的错吗?人类——你——从出生到死亡一直都在持续地战斗——不仅在白天,而且在晚上当你睡觉的时候,这是环境的错吗?从智力上意识到只不过是知晓特定的概念和言辞,那毫无意义可言。不过,如果你是从实际上意识到——感觉到——在内心你是分裂、破碎和矛盾的,那么你肯定问过,为什么人类——你——会活在这样的状态之中。

是你制造了你生活于其中的环境和社会,以及你接受的宗教和神明。你的神明是你的投射,或者是你祖父的投射,你就是这种投射的一部分。所以,你对冲突,对你生活于其中的环境和社会,以及对宗教的所有荒唐之事——信仰、教条、仪式和这一切中的幼稚——负有责任。当你强烈地、充满热情地意识到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那么为什么你身上会存在这种冲突呢?

我不知道你是否自发地问过这个问题。如果问过,你的答案是什么呢?你会参考某个权威说过的话吗?当你问自己为什么你,一个对整个环境——你生活在其中,你就是它的一部分——的结构负有责任的人,内心有着这种冲突时,那就是你会做的事情吗?如果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它将仅仅只是一种描述、一个解释,而解释和描述并非被解释之物和被描述之物。所以,你必须完全忽略权威。你必须不根据别人说的话弄清楚为什么你会陷入冲突。如果你根据别人所说的去发现,那么你将会根据那个人的情况而不是你自己的情况找到答案。

我们要一起来弄清楚为什么人类会陷入冲突,以及那种冲突是否能够完全地——不是在不同的层面上——结束。你可能拥有一个格外和平的家庭,但是与你的邻居却处于交战状态。现在,要想弄清楚事实,你需要能量,不是吗?你需要大量的能量去亲自弄清楚为什么人类——你——会生活在冲突之中。当你探究它的原因时,你是在使用智力作为分析的工具,不是吗?你使用智力作为分析工具,希望借助它来找出原因。

智力是局部的,是整体的一个碎片,而你希望通过一个被称为智力的不完整的东西来找出某个巨大问题——就像“为什么人类会陷入冲突”这个问题——的原因。所以,当你开始通过智力来探究原因时,你的答案将是局部的,不是吗?因此,那并不是有效的工具。这意味着你必须抛弃那个工具并找到一种不同的工具。迄今为止,我们都把智力当作一种分析手段,用它来找出为什么人类遭受痛苦、为什么人类陷入冲突,但是智力是整体的一个碎片。人类不只是智力。存在整个的神经组织、情感和整个结构,而如果你选取其中一部分并且试图使用那个部分来找出原因,那么你的了解将始终都是局部的,因而是不完整的。

要看到这一点,你需要能量,难道不是吗?此外,我们有着分裂、分散的能量。存在分裂的能量、拥有它自己的能量,而对于那种能量的控制也是能量。我们把能量分裂成了碎片,但是人类能量和宇宙能量,每种能量都是统一的运动。所以,一个人必须拥有那种能量来了解冲突的结构和本质,以及冲突的结束。你必须拥有集中的而不是分散的能量。分散的能量说:“我必须摆脱冲突。”说“我必须摆脱或压制它”的“我”是谁呢?它是描述另一部分能量的那种能量的一部分。因此,能量陷入了冲突。

我们正在询问引发这种冲突的原因。一个人可以非常简单地作为观察者和所观之物观察它。你内心存在观察者,因而你观察。你作为一个观察者观察树;观察者带着他所有的知识和他过去的制约来看这棵树;他把这棵树看作与自己互相分离的东西。对吗?

请只是聆听,不要同意或者不同意。你从来没有深入探究过这个问题,所以首先你必须弄清楚讲话者要说的内容。请在你倾听讲话者正在说的话时,观察你自己。不要仅仅听讲话者说话——那完全没有意义,而要利用讲话者来观察你自己。然后,你就会看到你内在始终存在着观察者和所观之物。观察者说:“这样做,不要那样做。”观察者持有特定的价值观、特定的评判;他是货真价实的审查员,总是在观看、否定和控制,把自己和他正在观察的事物分开。

当你愤怒、嫉妒或吝啬时——就像大多数人那样——如果你非常仔细地观察它,你就会看到,存在说“我嫉妒,我愤怒”的观察者,对他称之为愤怒的反应进行命名将它分离出来,对吗?你能否看着一棵树而没有命名,也没有思想——思想是记忆的反应——的干扰,而只是去观察呢?当你通过你拥有的关于这棵树的意象来看它时,你就没有真正地在看这棵树。同样地,当你拥有关于你的妻子或丈夫,或者你的朋友的意象时,你就没有在看眼前的朋友,而是通过你拥有的意象在看。所以,我们有着二元性。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这种划分正是冲突的本质。

当我愤怒时,在愤怒的那一刻并没有观察者。请理解这一点。我要一步一步地探究它。请通过观察你自己——而不是讲话者正在说的内容——来了解它,因为那样的话你就是局外人,而不是身在其中。

请亲自去观察发生了什么。

当你愤怒时,在经历那种愤怒或者任何其他体验的一刻,并没有观察者。一秒钟之后,观察者出现了,并且说:“我发怒了。”他把自己和愤怒分离了开来。他命名了“愤怒”的感觉。他为了加强自己的记忆而进行了命名。他的记忆说:“你发怒了。”这记忆是一个审查员。记忆说:“你不应该发怒的;要友善,不要还手,要忍气吞声。”作为记忆反应的思想变成了观察者,因此在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存在区分。当他说“我愤怒,我嫉妒,我妒忌”时,冲突就开始了,因为他想要抑制或放大,或者以它为乐。所以,哪里有观察者和所观之物,就有冲突的根源。

那么,有没有一种不带观察者的对愤怒的观察呢?那是接下来的问题。当存在不同于被观察对象的观察者时会产生冲突,我们都受制于这种冲突。那是我们的传统,那是我们的制约,那是我们文化的产物。当我们根据习惯来运作时,那是一种能量的浪费。当我们立即回应,也就是说,当观察者立即回应某种情感或反应时,回应始终都是陈旧的。它是陈旧大脑的反应。我们在问,是否存在一种没有观察者的观察。没有冲突地结束任何习惯和传统需要能量。我愤怒,在愤怒的那一刻,并不存在作为“我”——这个说“我愤怒”的观察者。一秒钟之后,观察者——即审查者——出现了,他说:“我绝不能愤怒。”观察者的这种反应是传统,是习惯,是陈旧大脑的反应。陈旧大脑的那种不变的反应是能量的浪费,而你需要全部的能量来进行没有观察者的观察。你在这样观察吗?我们是在一起分享正在谈论的内容吗?

让我们用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这整件事情。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我们的日常生活是什么呢——不是意识形态上的生活,不是你想要过的生活,也不是你希望将来拥有的生活,而是实际上的日常现状?你的生活是什么?它是一场战争——难道不是吗?——偶尔闪现几许快乐,不管是性方面的快乐还是其他形式的感官快乐。

我们的生活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战争。那种战争能够结束吗?因为我们是什么,我们就会给世界制造什么。现在,要想结束那种战争,你必须看到这整个生存领域,不是部分地而是整体地看到。“整体地看到”意味着看到悲伤、身体上的疼痛、侮辱、恐惧、希望、焦虑、野心、遗憾,以及竞争激烈、侵略性和野蛮的生存;看到它的整体,而不只是局部。我们习惯于看它的局部,而不是就整个领域来看。我们好像没有能力把这整个领域当作一个整体来观察,因为我们把生活划分成了商业、家庭生活和宗教生活。你知道存在的这些分裂。每个分裂的部分都有它自己能量的活动,因此,每一个碎片都与其他碎片相对立。这些支离破碎的能量正在浪费我们的全部能量。

那么,有可能把这种复杂生存的全部领域——经济方面、社会方面、家庭方面,个人事务、公共事务,等等——当作一个整体来看,从整体上进行觉察吗?要整体地觉察,你就必须拥有一颗没有分裂的心。现在,一颗破碎的心能否扔掉所有碎片,进行整体地觉察呢?我无法通过一个我称之为智力的小洞来看整个复杂的生存,因为智力是局部的,你无法用局部来理解整体——这是一个简单的、符合逻辑的事实。必须要有一种不同的觉察,而只有当观察者不在的时候才会存在那种觉察的品质。当你能够不带意象地看着眼前这棵树,当你能够不带任何意象地看着你的妻子或你的丈夫时,你就能够不带意象地看着任何一个人。

这些意象正是冲突的原因。这些意象是由观察者制造的。观察者就是传统、局限的存在和审查员。如果你看到——不是作为一个概念而是从实际上看到“只要有观察者就会存在冲突”这个事实——不是逻辑推论而是事实,那么你就会观察而没有观察者,那时你将会看到存在的整体。看到这一点的心拥有惊人的能量,因为那时能量就不会被耗散。

我们通过控制浪费了能量。你曾经观察过某个发誓要独身、要守贫的人,你曾经跟这样的人谈过话吗?由于他想象真理——或无论那崇高之物是什么——只有在他禁欲的情况下才能被发现,为此他经历着怎样的折磨啊。那是在浪费性能量。你必须拥有完整的能量以便发现真实,但是他内心却陷入了交战。他想象自己应该成为一个禁欲者,而意象在他自己和“实际上是什么”之间制造了划分。如果你可以实际地观察现状而没有审查者,现状就会发生转变。我将展示给你看。

我是暴力的。暴力似乎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因素。在暴力的那一刻,并没有观察者。然后过了几秒钟,观察者出现了。他说:“我不应该暴力。”他有一个非暴力的意象——非暴力的理想——那种意象阻碍他观察暴力。所以,他对自己说:“我每天都会少一点儿暴力。最终我会达到非暴力的状态。”那个简单的事实意味着什么呢?那就是,我是暴力的,而总有一天我会变得非暴力。那意味着什么?

首先,存在着观察者和所观之物;其次,在他达到非暴力的状态之前,他一直都在播种暴力的种子。那么,在他能够变得完全非暴力之前,存在时间——即暴力和非暴力之间的空间——这个因素。在那种空间中,其他几个因素会出现。所以,他永远都不会摆脱暴力。你可以看到这个:没完没了地谈论非暴力的人其实是特别暴力的人,因为他们总是装出一副自己最终会实现非暴力的模样。在此期间,他们是暴力的。所以,事实是暴力,现状就是暴力。而只有当心灵不追求非暴力的理想时——那时它能观察现状,我才能观察——才能存在一种观察。

现在,你怎样观察现状?你用你那颗说我绝不能暴力的心、用你拥有的关于暴力的意象来观察?还是,存在一种不带言语、不带意象的观察呢?不带意象地观察需要巨大的能量。那时你不是在通过抑制暴力、转变暴力或追求非暴力的理想而浪费能量——那全部都是能量的浪费。

那么,让我们以同样的方式来看这整个被称为爱的主题。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看过我们所谓的生活——它是一件卑劣之事、一场战争——通过探究,我们已经看到——不是在智力上而是实际地看到——有可能摆脱那种冲突。现在,让我们深入探究“什么是爱”这一问题,不是探究你的看法,也不是探究某人的看法或者结论。

那么,它实际上是什么?什么是爱?它是快乐吗?它是欲望吗?它是性吗?它是嫉妒、占有欲、支配欲和依赖吗?它是这些吗?如果你依赖,那么你就会困在恐惧之中,对吗?如果我因为我的妻子带给我快乐——性或其他的快乐——而依赖她,如果我为了舒适、伴侣关系而依赖她,那么那种依赖就会滋生恐惧,那种依赖就会滋生嫉妒、仇恨、敌对、占有欲和支配欲。那一切是爱吗?请去质疑它、探究它,去弄清楚真相。

另外,与性有关的快乐是爱吗?为什么性在生活中变得异常重要?为什么在现代世界,还有古代世界,我们都把性变成这样一件巨大之事?为什么我们曾说,如果你有性欲,你就无法到达真实和觉悟?让我们来弄清楚。

首先,你必须探究什么是快乐。你看到一棵美丽的树,一朵可爱的云,一个小孩的迷人脸庞,一个男人或女人的漂亮面容。你看到了它。然后发生了什么呢?你看到水面上的可爱月光,它闪闪发光,充满了美;你觉察到了它;之后,在强烈体验的那一刻,思想出现了,并且说:“那多么可爱啊。我明天还想看到它。”思想是记忆的反应。看到水面上的月光及它的美的经历已经被记录了下来,并且思想说:“我必须再次看到它。”在觉察水面上的光的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既没有快乐也没有它明天必须发生的需求;存在的只有对那种美的全然领会。然后思想介入并且说:“让我们再看一次,让我们明天晚上回来再看一次那样的水。”所以,那就是快乐,思想把对于某件事情的重复体验沦为快乐,这样思想就能延续它,并且强化快乐。请务必理解这一点。

存在身体上的疼痛,上星期你经历过一次糟糕的牙痛。你害怕明天或下星期它会再次发生,这是思想的活动。思想维持着快乐和恐惧。思想围绕爱建立起了这整个快乐的结构。因此,宗教的所有法令和制裁都说不要看女人,要压制,要控制。那就是实际发生的;那是一场斗争。因此,你是在浪费更多的能量。

所以,什么是爱?它是快乐吗?它是恐惧吗?恐惧是嫉妒,是暴力。当你控制着你的妻子,把她作为“我的妻子”时,难道那不是暴力吗?那是爱吗?另外,正如我们问过的,人类之所以把性变成我们绝对不能或必须拥有的非凡之事的原因是什么呢?你曾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观察过为什么那件事会变得具有如此显著的重要性吗?让我们深入这个问题。

你曾经注意过,你的生活是多么异常机械呆板吗?四十年来你每天都去办公室。你重复做同样的事情。当你称呼自己为官僚主义者、政治家、社会学家等,这是一个习惯,一种对你可以重复、重复、再重复的知识的机械性获取。难道你的生活不是机械呆板的吗?难道你没有注意过吗?所以,你有什么?你的生活、你的想法、你的行动方式都是机械和重复的;所以你只有一样不是重复的东西——但是你可以把它沦为重复之事——那就是性。因此,那件事就变成了你的释放,把你自己从机械呆板的生活方式中释放出来。务必探究这一点。

所以,你把爱变成了一件机械呆板的、令人快慰的事情。那是爱吗?你知道,要发现它是什么,你必须彻底地否定它不是什么。否定就是对什么是快乐和恐惧的了解。对它的了解,不是说“好吧,我绝不能拥有快乐”——那完全是没有意义的话。这就像一个人说,他必须没有欲望——那就是你被训练着去做的事情;根据你的传统,你接受了“欲望是完全错误的,你必须超越它”。

你知道,当你看着一棵树、一片叶子的美及这片叶子的影子和运动时,看着它简直是一种喜悦。那有什么错误呢?由于你否定了美,所以你的生活变得机械呆板。你从未看一棵树;正相反,你正在砍伐树木。你从未看天空、云朵以及土地之美,因为在你的脑海里你持有一个观念——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宗教人,你必须永远都不要看任何美的东西,因为美可能会让你想起女人——这种观念是如此幼稚。而那就是你所谓的宗教,那就是你要寻找上帝的途径。这是如此幼稚——为了找到上帝,你折磨心灵。想想那一点。要发现真实,你必须拥有一颗自由的心,而不是一颗备受折磨的心。必须要有一种完全没有嫉妒和恐惧的爱的感觉。你不知道爱意味着什么及它的美,因为你不知道“过一种美好的生活——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意味着什么。你只知道一种致力于这个或那个形式,因而支离破碎的生活——就像你把生和死分开了一样。

你让死亡远离你,但是你非常清楚地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到来。所以,你发明轮回一类的理论。存在来世吗?如果你真的信仰轮回,真的相信根据你今生所做的你会在来世出生,那么今生就比来世重要得多;那意味着你现在做什么很重要,你现在怎样表现很重要。但是,你其实不信仰轮回;它对你来说完全没有意义;它仅仅只是一个给你暂时安慰的理论,所以你说事实肯定是这样。但是,如果你真的在你的内心深处相信它,那么每一天的每一分钟都是有价值的,每一个行动都具有重要性;因此,现在就是变得正直的时刻,而不是在来生。你拥有无数的关于死亡的“冒牌”理论,你从来都没有直面过死亡。

所以,我们要去看,以便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在我们充满活力和能量的时候——就弄清楚死亡的本质,而不是当我们生病、没有意识、陷入痛苦和不幸或者残废的时候——那不是弄清楚死亡是什么的时刻。而是当你能够行走,看,观察,意识到外在和内在世界时;当你理解了什么是生活以及爱意味着什么时——不管是爱一棵树、一只狗、一个女人,还是某个夜晚的美丽星空——这才是弄清楚死亡的时刻。

那么,什么是死亡呢?你知道老人出于恐惧会问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将要死去。老一辈人什么也没有给你,除了关于死亡的理论。他们没有别的可以给你了,无论是传统的还是实际的。在文化上、社会上和经济上,他们都给了你什么?他们给了你什么?他们给了你一个腐败、满是不公的社会结构,一个滋生战争和民族主义的结构。而任何智慧、敏感和有活力的年轻人都要彻底抛弃那一切,还有他们的道德。如此惧怕死亡的老一辈人什么也给不了你——除了一大堆废话和恐惧以外。所以,不要接受另一个人对死亡的说法。让我们弄清楚它意味着什么。

死亡意味着什么?不是衰老、残疾和疾病,也不是发生意外;而是坐在这里,有意识地,有觉知地,用真正严肃认真的心来听。当心灵探究什么是爱及什么是生活时,它是严肃认真的;而现在我们要问什么是死亡。我们没有恐惧,因为我们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我们只知道结束的意思——不是死亡意味着什么——结束你知道的东西,你积累的知识,你受到的侮辱、你的希望和你的家庭、妻子和孩子——你认为你爱他们,但实际上你并不爱;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孩子,你就会拥有一个不同的世界。

那么,死亡意味着什么?不是已知的结束,这会引发恐惧。结束已知就是你惧怕的一切,而不是死亡,对此你一无所知。你害怕结束已知。那么,什么是已知呢?请和我一起来。什么是已知?它是你所有的记忆——你聚集的烦恼,家具,房子,累积的侮辱、担心、冲突和悲伤——你紧抓那些不放,并且说:“拜托,我不想死。”那不就是你所害怕的吗?你害怕放下已知,而不是害怕死亡。现在,如果你放下已知,放下你拥有的某些回忆,放下快乐、累积的记忆、遗憾和焦虑,彻底让它们死去,以至于你的心完全是新鲜的——就是死亡的意义,以至于你没有携带所有的记忆——即卑劣的经验或快乐的经验,而是每天都和每一个积累一起结束,那么,你将会知道“如此彻底地死亡以至于明天你的心是新鲜、年轻和天真的,并且充满了能量”意味着什么。没有那种经历,没有爱,没有对于这种死亡之美的了解,无论你做什么,你将永远都不会走近那不可名状之物。

第十章 心灵怎样才能安静?

了解你自己——而不是别人对你的看法——很重要。

我们已经谈论了如此多的其他内容,像恐惧、快乐及悲伤的结束,我认为我们应该一起讨论冥想的主题了。当然,那个词富有含义,尤其是在东方。那里对于什么是冥想及要遵循什么体系、方法和练习有着各种各样的观念。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这一点,因为它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死亡、爱和伟大的美的感觉一样。冥想也不仅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或许它涵盖了生活的整个领域。

我不太清楚要如何开始讨论它,因为这是一件相当复杂的事情。我认为,我们必须彻底、完全地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仅是在外在的我们的人际关系中、我们的态度和活动中,而且是在内心、在最深远的层面上改变。必须发生一场真正非凡的改变,由此我们的心灵、我们的现有结构变得完全不同。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都在寻找一种并非世俗的生活方式,正因为如此我们已经逃离了生活。我们拒绝了生活,并且发明出我们自己的关于“什么是宗教生活”“什么是宗教心灵”的概念,我们必须放弃我们曾经想过的一切,或者人类思考过的“什么是冥想”或“什么是宗教生活”。我们必须完全舍弃、否定那一切。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理性很棒;逻辑、理智、健康和客观地进行推理的能力——不是变得情绪化,而是清楚地使用智力的能力——是必要的。智力是人类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它必须能够清楚地观察,客观、高效和理智地而不是神经质地推理,并且认识到智力只是一个部分,它无法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于是一个人问道——如果这个人是完全严肃认真的,而我希望你是这样的——如何在我们内心从而在这个世界上引发转变,因为世界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们,因为我们受到成长于其中的文化的制约,而那种文化是由人类——你——建造的。因此,你和你周围的世界之间是没有区别的。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如果你真正严肃、深刻地看到转变的必要性,那么你必然会提问,大脑、心灵的结构是否能够经历一场整体的转变。那就是我们要去弄清楚的;那就是冥想的开端——不是学习如何笔直地坐着,深深地呼吸,或者练习各种类型的技巧,希望因此达到某种不可思议的觉悟。

所以,我们将以“看到什么不是冥想,通过否定想到肯定”的方式开始讨论。但是,你必须否定,不仅从语言上、智力上或理论上,而且从实践上,否定任何人说过的冥想所是的任何事物——是谁说的并不重要。一个人不得不亲自弄清楚,因为真理是某种不能通过另一个人买到的东西;它不是某种固定的东西,某种为了发现它你可以重复添加相关信息的东西。请务必认识到这一点——如果你是真正严肃认真的,你就必须完全否定所有的宣传,因为宗教就是持续的宣传——五千年或者两千年来,你一直都被告知要做什么、要想什么。所以,如果你是认真的,你就必须把所有那一切完全放置于一旁,并且亲自发现什么是真理——如果存在这样一种东西。

了解你自己——而不是别人对你的看法——很重要。如果你听信心理学家、分析师、宗教导师和宗教书本上所说的关于你的事实,你就不是在发现自己;你是在发现别人说的内容。那不是简单明了的吗?如果你追随某个心理学家、哲学家、善于分析的知识分子或者某个古代的导师,你就只不过是在遵循他们所说的关于你的知识。你必须否定那一切,以便开始弄清楚你是什么。

冥想就是这件事情的一部分,因为没有自我了解——不仅从表面上,而且从你存在的最深处了解——你就没有行动的基础,你就没有任何你可以在其之上建造——心灵可以在其之上建造——稳固和有序房屋的基础。所以,如果你愿意真正地踏上这种非凡的旅程,那么自我了解就是绝对必要的。

我们要一起迈向“了解自己”这一庞大而又复杂的问题的旅程。没有人能够教你关于你自己的知识,除了你自己以外。请看到这件事绝对的必要性。你必须成为古鲁、弟子和老师,成为你自己并且从自己身上学习。你从另一个人那里学到的并不是真理。你必须亲自弄清楚你是什么,并且学习如何观察你自己。

你知道,探究这一点是最为艰巨的任务之一。这就像一起旅行;当一起行走时,你必须是我的朋友,你必须喜爱一起行走,你必须要有爱——那是最为困难的事情之一。学习了解自己并不是积累关于自己的知识。要了解我自己,我就必须观察我自己。如果我通过累积的知识来学习了解我自己,我就没有在了解我自己。

存在两种学习方式。其中一种学习是为了积累知识,然后从知识中学习,透过过去的屏障来观察。我学习了解我自己:观察我自己拥有的各种经验,进而从那些经验当中积累知识并且通过那些经验来看自己;也就是说,我通过过去来看自己,因为知识是过去。那是看自己的一种方式。另一种方式是去观察并注视所有思想和所有动机的运动,并且永远都不去积累,因此,学习是一个连续的过程。让我们深入这一点。

我看到自己是暴力的,我谴责过它或者为它辩护过。从中我学到了不应该存在暴力。我已经从中学到了这一点。下一次我观察到自己是暴力的,我根据自己已经学到的知识进行反应。因此,其中并没有新鲜的观察。我正在用过去的眼睛、以前的知识来看待新的暴力经验,因而我不是在学习。学习意味着一种持续的运动,不是来自过去,而是每时每刻的运动,所以其中没有积累。

我们是成千上万的积累的产物。我们一直都在积累,如果你愿意了解那种积累,那么你就必须学习它并且不要进一步积累。所以,必须要有一种观察,它是没有积累的连续不断地学习。积累就是中心,就是“我”——自我——要学习了解它,一个人必须从积累中解脱出来,并且不在不同方向上的另一个层面上进行积累。

所以,必须要学习了解你自己,通过观察——不是谴责,也不是辩护——而仅仅是注意你谈话的方式、你行走的方式、你使用的词句、你的动机、你的目标和你的意图,全然觉察而没有任何选择。觉察不是积累的问题;它每时每刻都在学习和觉察。当你没有警觉时,不要烦恼;请重新开始以至于你的心始终都是新鲜的。因此,对你自己的学习了解不仅是在有意识的、肤浅的层面上,而且是在所谓的无意识的和隐藏的更深的层面上。

你要如何学习某些十分根深蒂固和隐秘的,不是公开的东西呢?我们的整个意识既有表层的,也有隐藏的,而我们不得不学习那种意识的全部内容,因为内容组成了意识,两者并不是分开的;内容就是意识。因此,要了解内容,必须存在一种没有观察者的观察。你知道,生命中最吸引人的事情之一就是去发现如何以全新的眼光看待生活。

要观察隐藏部分,一个人必须拥有一双没有受到过去制约,作为印度教徒、基督教徒及诸如此类制约的眼睛。一个人必须仿佛是像第一次那样看自己,并且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样去看,因而从不积累。如果你能够在行动中——在办公室里,和家人在一起时,和孩子在一起时,当你进行性行为时,当你贪婪和野心勃勃时——如此观察自己,能够观察而没有谴责、没有辩护,只是观察,那么你会看到,在那种观察之中不存在任何冲突。一个带着备受折磨的、扭曲的头脑的心灵永远都无法发现什么是真理。我们大多数人的头脑都是扭曲和备受折磨的,经由控制、纪律和恐惧而变得狭小。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因素。我没有读过他们的书或其他任何类似的东西,但是心理学家、教授与讲话者谈过他们的特殊主题。他们说,我们必须做梦,否则我们就会发疯;当我们睡觉时,肯定会产生梦境。每晚当我们睡觉时,某种梦境活动就开始了,并且他们说做梦对人类的理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现在,我们要去质疑它,我们要去发现做梦到底是不是绝对必要的。所以,我们不得不抛开专业知识,然后亲自去弄清楚。所以,我们不得不探问什么是梦。难道梦不是日常活动的延续,只不过是以符号的形式出现吗?

请不要同意或者不同意;我们是在一起研究、一起旅行,所以不存在同意或者不同意。我们双方都在观察。我们在问做梦到底是否是必要的。难道梦不是日常生活——日常观察和日常争吵,你知道的,所有的不幸、暴力、辛酸和愤怒——的运动吗?难道梦不是那样一种在我们睡着的时候继续发生的运动,只是以符号和仪式的形式展现出来吗?

如果你观察,你也会看到,大脑需要秩序,否则它就无法合理地运作。你是否注意到,在你睡觉之前,你回顾一天并且对自己说“我本应该以不同的方式来说那些;我本应该以不同的方式来做;我本不应该那样说;我希望那没有发生过;我明天必须纠正它”。难道你没有注意到,你在去睡觉之前回顾一天的活动吗?为什么?因为,如果你不是有意识地做这件事,当你睡着的时候,头脑就会消耗它的能量以便在它自身之内带来秩序。秩序在日常生活中——不只是在你睡着的时候——是必要的。

大脑需要你过一种有序、理智的生活,否则它无法高效地运作。秩序就是美德,因为如果你不善良,如果你混乱,大脑如何能够运作呢?大脑只有在它安全,它内部拥有秩序的时候才能良好地运作。难道你没有注意到所有这些事情吗?如果你过一种混乱、矛盾、愚蠢和肤浅的生活——就像我们大部分人过的那种生活一样——你能拥有表面上的秩序,但是当你与其他人发生关系时,表面上的秩序就会变成无序。所以,秩序是必要的。

当身体睡着的时候,大脑正在自身内部产生秩序,因为第二天它不得不再次面对混乱;它必须有能力从混乱中产生秩序。产生秩序以做梦的形式进行,但是,如果在醒着的时间里你已经建立了秩序,那么当身体入睡时,大脑就可以进行探究,进而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这是冥想的一部分。一颗没有秩序的心——做一套说一套,以不同的方式思考和行动,就像我们做的那样——它无法理解什么是冥想。必须存在秩序。那么,心灵——大脑——如何在白天建立秩序呢?秩序就是美德,社会道德则不是美德。我们不是在讨论社会秩序和社会道德,我们正在讨论一种有序的美德。秩序不是由《薄伽梵歌》《圣经》或老师所建立的蓝图。秩序是活的,它没有蓝图。如果你根据蓝图而活,那么在“你是什么”和“你应该怎样”之间就会存在混乱;其中就会存在矛盾,进而存在冲突。冲突标志着混乱。

所以,只有当你观察、了解混乱的时候,你才能发现什么是秩序。在了解混乱的过程中,你产生了秩序。我们每天的生活——就像我们现在过的这样——是混乱的,难道不是吗?如果你对自己是诚实的,你会说你的生活是十分有序和十分理智、平衡与和谐的吗?显然不会。如果它是那样的,你就不会坐在这儿了。你愿意是自由的人、非凡的人,建立一个不同的社会。但是,我们是混乱、矛盾的人。请观察它,不要否认或者辩护,请只是观察你的混乱:你是多么矛盾,你是多么害怕,你是多么妒忌,寻求声望和地位,被你的妻子或丈夫欺负,是你邻居对你的看法的奴隶,处于持续不断的冲突和挣扎中。请观察那一切,不要辩护或者谴责。学习了解有关那种混乱的一切,你就会看到从中产生了一种有运动、有生命、有活力的非常温柔的秩序。你之所以会看到,是因为在白天你已经在你的生活中建立了完整的秩序——一种数学般精确的秩序。

要理解这些,你不得不了解恐惧,你也不得不了解快乐——前几天我们简略地研究过。所有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虚荣、痛苦和绝望——都是混乱,而通过无选择地觉察它们,你会看到,当你入睡时,你的心完全没有产生任何梦境。因此,这样的一颗心——这样的一个大脑——在睡眠期间得到了更新;它更新自己,因而第二天早晨,你会发现大脑具有非凡的能力,而那就是了解自己的一部分。

另外,一个人必须付出时间。你知道,你必须热爱这种探索。你必须把你的生命奉献给这种探索,因为这是你的生活。你必须把你的生命献给对你的生活的了解,因为你是世界,而世界就是你;如果你改变了,你就会改变世界。这不只是一个智力上的概念。你必须用这种探索把自己点燃,你必须拥有激情。冥想是巨大能量的释放;现在,我们要更深入一些探究这一点。

你知道,要改变环境,必须要有一个体系、一种方法,以便高效地行动。如果你想要改变环境,你就必须计划怎么做。如果你想要建造一所房子,你就不得不计划。但是,当你建立一个体系时,发生了什么呢?从外在来看,发生了什么?必须要有几个有能力运行那个体系的人。然后,在他们——这些运行体系的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呢?他们变得比体系或者对改变环境的考虑重要得多。你没有注意到所有这些吗?他们是老板,他们是利用体系来使自己本身变得重要的人,就像全世界的政客一样。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要带来一场环境的变化,需要有一群拥有某个体系的高效的人。但是这群高效的人是人类:他们愤怒,羡慕,妒忌和渴求地位,因而他们使用这个体系却忘了环境。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体系去冥想。请看到两者之间的关系。我们认为,如果有一个体系,我们就能在我们的冥想中——在我们的思考中,在我们的探究中——变得高效。

那么,体系意味着什么呢?请非常清楚地记住两者之间的区别。如果你想要改变物质环境,那么必须要有一群高效执行某个体系的人。他们必须是非个人的——不以自我为中心,也不中饱私囊——比喻性的说法及在物质层面上。因此,人比体系更重要。

所以,我们说,使自身发生改变也是一样的,只有通过某个体系我们才能改变,只有通过某个体系我们才能学习冥想是什么,因为那似乎会提供效率。它会吗?你知道的,在印度及其他地方,每个不起眼的上师都有一套冥想体系——聚在一起,一起冥想,做这个,不要做那个;你知道所有这些以冥想之名继续下去的闹剧。体系意味着重复、练习和遵循某个方法。如果你遵循某个方法、某套体系或某种练习,它就变成了例行公事。而当心灵变成了一件机械的东西时,你就会产生冲突,然后你就会通过性,或者通过其他形式的活动来逃避冲突。

因此,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任何冥想体系,因为一颗机械的心永远都无法发现什么是真理。机械的心可以变得非常遵纪守法和有序,但那种井然有序与我们刚才正在讨论的秩序是矛盾的。在那种重复的井然有序当中,在“你是什么”和“你应该怎样”——理想、完美及诸如此类的——之间存在矛盾。而哪里存在矛盾,哪里就存在扭曲进而一颗备受折磨的心。一颗备受折磨的心永远都发现不了任何东西。所以,不要属于任何体系,不要追随任何上师。

你知道,有一次,一个非常有名的上师来见我们。这是相当有趣的一件事。我们中的一些人正坐在这么大的小床垫上,出于礼貌,我们起身并且邀请这个重要的人坐在床垫上。他坐下来。他有一根手杖,他把手杖放在自己前面,非常庄严地坐着,而他成为上师是因为坐在小床垫上。他正在告诉我们所有人应该做什么,因为出于礼貌我们提供了这个高出一英寸的小座位——虚荣,对于权力和地位及让人们成为追随者的需求。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发现什么是真理;他们会发现他们所想要的即他们所喜欢的。所以,不存在体系。如果你理解“不存在体系”这件事情,那么你的心就会具有发现的活力和敏锐。

那么,你要发现的东西是什么呢?我们大多数人都想经历某些并非日常体验的事情。我们想要经历一种超凡的状态,一种觉悟的体验。“经历”一词意味着“通过”。当你要求拥有更伟大的体验时,那表明你厌倦了生活。所有沉溺药物的人都认为,通过药物他们就会拥有非凡的体验。他们做到了——他们“旅行”了一趟,而他们的体验全是他们自身制约的表达。这给了他们一定的活力和一定程度的清晰,但是那与觉悟没有任何关系可言。通过药物,你无法遇到它。

那么,我们正在寻求的是什么呢?一个人想要的是什么?他看到他的生活是无聊的——一种例行公事,一个战场,一场战斗,一场从来都没有片刻平静的持续不断的挣扎,也许除了偶尔做爱或者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所以他说“生命是短暂的,生命是变化的,肯定存在某种非凡的永恒之物”;他想要那种永恒——某种不同于纯粹物理上的日常事务和体验的东西——他把那叫作“上帝”。所以,他信仰上帝,所有的意象和仪式都是以信仰为基础。信仰是恐惧的产物。如果没有恐惧,你就能看见树叶、大树、美丽的天空、光、群鸟和一张脸,就会有美。而哪里有美,哪里就有良善。哪里有良善,哪里就有真理。

所以,我们必须了解日常生活。我们必须了解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变得机械化,为什么我们追随别人,为什么我们如此幼稚——相信,不相信,战斗,暴力。你知道日常生活中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我们想要从中逃离,所以我们想要更广阔、更深刻的体验。书本、上师和老师都承诺那种觉悟——那件非凡之事。各种体系都向你提供那些:做这些事你就会到达那里;走这条路你就会发现自己在那里。仿佛真理是固定的,就像站台一样,而所有的道路都会通向它。愚蠢的想法就是有一个站点,然后有很多的路,它意味着你走哪条路并没有关系,因为它们都会到达那里;因此要包容其他道路。然而,不存在道路,不存在途径,也没有固定不变的真理。不存在什么途径,因此你必须拥有一颗格外活跃、努力和学习的心灵。

还有整个有关专注的问题。我不知道谁告诉你,你必须专注,学习控制思想;你必须压制欲望;你必须永远都不要看女人,永远都不要看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听从其中的任何一条。你曾经专注过吗?也就是说,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某些东西上,就像当一名学生想要看窗外树木、鸟儿或行人的运动时所做的那样。但是老师说:“看你的书,不要朝窗外看。”专注就是:集中你的注意力,并且在你周围建立一堵墙,以至于你不会被打扰。专注变成了排斥和抵抗。你看到这一点了吗?在那种专注当中有着斗争:你想要专注,而你的头脑却走开了,你的思想在追逐某个东西,所以就有了冲突。然而,如果你注意——不是在你想要关注的时刻,而是在白天每次全然关注几分钟,完全付出你的头脑、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眼睛、你的耳朵和你的大脑——你就会看到关注是没有界限的,其中不存在抵抗。在那种关注的状态之中没有矛盾。

通过某个方法、某个体系、某种练习学习关注,你是无法变得关注的,只有通过留心注意,然后忘记它,再次开始——这样才行。每次都把它拾起来以至于这种关注每次都是新鲜的。这样,当你不关注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当处于那种漫不经心的状态时就会有冲突,那时请观察那种冲突,觉察那冲突,对那种冲突付出你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心灵变得格外有活力,而不是机械呆板的。那就是冥想的一部分。

此外,你被告知,你必须拥有一颗安静、寂静的心灵,难道没有吗?即使这个讲话者告诉过你那一点,请忘掉讲话者说过的,亲自看看为什么你的心必须安静、必须寂静。请亲自去看看,而不要依照任何人的话——包括讲话者。你知道,要清晰地看任何事物,心绝对不能喋喋不休。如果我想听到你在说什么,我的心必须安静,不是吗?如果我想了解你——你的想法,以及你为什么说某些事情——我就必须听你说话。对吗?而当我听你说话的时候,如果我正在想着其他事情,我就无法倾听。你明白了吗?也就是说,要倾听、要观察,心灵必须平和,必须安静。这就是全部的要求。

现在,你问,当心灵一直都在对某事喋喋不休时,它如何能够安静?想方设法停止唠叨,那么那种努力就变成了一种冲突,难道不是吗?心灵已经养成了喋喋不休的习惯,无休止地与自己说话、与其他人说话,一直都在使用语言、语言、语言。而如果你试图通过意志的行动来制止它,那就成了一种矛盾,难道不是吗?你喋喋不休,并且说“我必须制止它”,所以你又面临一场斗争。

因此,请弄清楚为什么你的心喋喋不休——探究它,了解它。如果它喋喋不休,这难道不是一件很重大的事吗?它为什么喋喋不休?因为它必须忙于某些事情。人们说,你必须致力于某件事、某些活动,你必须完全参与其中;而心灵就是完全卷入了喋喋不休。它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因为它必须被占据。为什么它需要被占据?请亲自去观察,提出这个问题,找到答案。

如果它不喋喋不休,如果它没有被占据,会发生什么呢?你曾问过那个问题吗?如果你的心没有被占据,会发生什么?它将面对空虚,难道不是吗?突然停止这种习惯,你就会感到失落。这种空虚是对你自身孤独的恐惧,而你试图通过喋喋不休或被占据来逃脱这种孤独、恐惧和空虚。如果你深入探究更深层面的孤独——不企图压制它、逃避它,而仅仅只是观察它——那么你会发现,你面对这种空虚的心灵变得彻底独立。而你只有在你的心安静的情况下才能观察它。但是,你一谴责它,你一说“我绝不能喋喋不休”时,你就会有冲突,然后所有丑陋之事就开始上演了。

你知道,孤独和独立之间是有差别的。孤独是孤立,彻底的孤立,那就是你在日常生活中的现状。在你每天的活动当中,你一直都在孤立自己。你也许结婚了,你也许有或者没有和你的妻子或与无论什么人共眠,但是发生了什么?你有你自己的野心、你自己的贪婪、你自己的问题,她也有她自己的问题;而你试图在各种问题之间建立一种关系。所以,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就是孤独——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是在孤立——从而会有这种骇人听闻的、可怕的孤独感。当你了解了这一点时,你就会拥有那种单独——当心灵和脑细胞理解了这整个问题,那种单独就出现了。独立就是否定所有权威——所有精神上的权威,而不是法律的权威;如果你不纳税,你就会被关进监狱。

很不幸,一个人不得不遵守各种法律。要改变法律——你们已经制定的法律——你就不得不改变自己。请看到其中的逻辑。通过投掷炸弹和引发物质革命,你有可能会产生官僚独裁或少数人的专政。但是,我们正在讨论另一个人的权威或者你自己积累起来的作为经验的知识——即过去——的权威。当你的内心完全抛开所有权威,当你不再遵循任何体系,并且当你了解了恐惧和快乐时,你就已经了解了秩序,而从对恐惧和快乐的了解中产生出喜悦。喜悦和快乐没有任何关系可言。你也许拥有某一时刻的巨大喜悦,但对喜悦的思考却把它沦为了快乐。

你必须了解你自己——那就是一切——而不是了解高我。不存在高我。高我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只是思想把它树立得稍微高等一些。那个灵魂仍旧是“像大师一样坐在小床垫上的思想”;你认为他将会指导你的生活——那是一派胡言,因为那时你会面临低下者和高高在上者之间的冲突,以及诸如此类的幼稚之事。

了解秩序伴随着对于混乱——即你的生活——的了解而发生。秩序不是某种蓝图——美德是一种活着的东西,就像谦卑一样。你无法培养谦卑。所以,当做到了这一切时,心灵就会变得十分清晰,没有困惑。因此它是单独的,因为其他心灵都是困惑的,其他心灵都处于悲伤之中。从这种单独之中产生出一种寂静的品质——它不是练习的结果;它不是吵闹的反面。那种寂静是没有起因的,所以它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这样的一颗心是完全有序的,因而是彻底单独的,因而是天真的。它永远都不会受伤。

从中产生出不可思议的寂静。而在那种寂静之中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做到。如果你描述发生了什么,那么,那些词句并不是被描述的事物。描述并不是被描述之物。真理——那种幸福、那种非凡的寂静及那种寂静的运动——是没有语言的。

如果你已经探索到那么远,那么你就觉悟了。你不寻求任何东西,你不想要任何体验。那时你就是光,而那就是所有冥想的起点和终点。

第十一章 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及这个世界?

要没有任何扭曲地清晰地看,必须存在一种觉察的品质,一种心灵的品质——看而没有抵制,没有偏见,也没有受困于任何特定的准则,只是在观察。

我认为一个人不仅要仔细地看看外面,看看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且要好好地、更加严格地看看我们自己。要没有任何扭曲地清晰地看,必须存在一种觉察的品质,一种心灵的品质——看而没有抵制,没有偏见,也没有受困于任何特定的准则,只是在观察。在觉察“实际上是什么”——不是在理论上是什么——当中,我们会偶遇“真理是什么”,而不是遇到有关真理的推测性的概念;我们不会接受或者拒绝别人所说的“真理是什么”,而会非常清楚地亲自看到它是什么。

因此,理解“觉察”一词很重要。我们要去探究十分复杂的生存问题——不仅是外在的,还有内在的——而我们必须有能力准确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觉察现状是真理的基础,如果你固执己见、心胸狭窄和担惊受怕,或者如果你属于任何特定的宗派、团体或者群体,那么你就无法觉察或者看。所以,我们要一起观察,不仅要发现如何在自己内心从而在这个社会上引发一场彻底的革命,而且要发现一种其中不会有任何冲突的生活方式。要了解这一切,要了解我们的悲伤、我们的困惑及我们众多矛盾的思考和活动方式,我们就必须恰如其分地看待正在发生的事情——不解释它,不企图逃避它,也不根据我们特定的好恶来诠释它,只是去观察。那正是困难所在——正确地看待正在发生的事情。

尽管讲话者会描述和解释,但描述和解释并不是被描述和被解释之物。言语不是事物本身。“树”这个词不是树本身。所以,我们不得不超越言语。但是,为了沟通,为了传达某些东西,我们必须使用言语。沟通意味着我们一起来讨论某个共同的主题——某个共同的问题——在分享问题、了解问题的过程中,我们将发现它是否能够得到解决。所以,沟通意味着一起分享,一起分享我们所有的问题并且一起来了解它们;所以,其中根本不涉及任何权威。

当你分享某些事情、参与其中时,就会不仅怀有一种喜爱与关心的感觉,而且有一种责任感。你的责任是实际地分担——不是在言语上,不是在知识上,而是实际地、深刻地分担——我们问题的解决。沟通意味着,你不只是坐在那儿听讲话者说话,听到一些词句和概念,或者得出某个结论,同意或者不同意。在我们于这些集会期间将要谈论的内容之中,并不存在同意或者不同意的问题。

我们要一起观察和了解这巨大的生活及生存问题,即了解人类之间复杂的关系。因为没有在关系中——在我们与他人的日常关系中——奠定正确的根基,没有正确的基础,我们就无法进行超越。一个真正严肃认真的人必然不可避免要奠定了解这种关系的根基,一种不是建立在经文或者你的上师的某个观念或结论上的基础,而是建立在以你自己所理解的关系的意义和重要性上的基础。

你知道不仅在遥远的美国、俄罗斯或者中国,而且在家门口正在发生的事情:有战争,有暴乱,还有绝望、巨大的悲伤及混乱。分裂不仅发生在民族之间、宗教之间,而且发生在内心——在我们的内心。我们是支离破碎的人,难道不是吗?如果你观察自己,你会看到你是多么矛盾:你说一件事,想另一件事,做另外的事。

从国家上来看,你是分裂的——巴基斯坦、印度、德国、俄罗斯及美国。你知道政治和民族分裂,以及它们所有的冲突、它们所有的野心和经济竞争。在宗教领域,存在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佛教徒和其他教派之人。从社会上、道德上和伦理上来看,我们周围的世界是分裂的、支离破碎的。在外在和内在两个方面,我们都是支离破碎和分裂的人。

而当存在任何一种分裂时,必然就会有冲突。这是一个真理。哪里有外在或内在的分裂,哪里就必然会有冲突——巴基斯坦和印度,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在我们内心,有着观察者和所观之物,思考者和思想——这是绝对真理。所以,哪里有分裂,哪里就必然会有冲突。而不可避免地,一颗陷入冲突的心必然是扭曲的,因此它无法清楚地看到什么是真理。这是逻辑和理性。我们害怕运用理性和逻辑,因为我们认为那并不是灵性的事物,但是如果你不知道如何清楚、客观、不受个人影响与合理地推理,你就无法拥有一颗十分清晰的心。

全世界的人类已经建立了一种不再道德的道德、一种腐败的文化,以及一个退化的社会:这是一个事实。这是一个你无法同意或者不同意的事实,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在这个国家,你观察正在上演的一切:堕落,不道德的社会,在语言、部落和宗教方面的各种分裂。如果你非常仔细和清楚地观察,你就会看到你有成千上万个上师,每一个上师都在说他的体系、他的方法通向真理、觉悟、极乐或无论他承诺的什么。而如果你再次仔细地观察,你就会看到传统如何扭曲了你的心灵,你如何接受宗教书籍,仿佛它们就是彻底的真理。事实是存在着分裂,事实是原本应该把人们凝聚在一起的宗教带来了分裂、冲突和不幸。

看到这一切——不是从讲话者的描述当中,而是在我们自己的生活中实际地看到它——我们能够做什么呢?什么是正确的行动呢?在世界上存在这么巨大的悲伤——“悲伤”一词不只是一个词语——存在巨大的不幸和贫穷。人已经变得机械呆板,他会追随任何做出宗教或其他方面的承诺的领袖。不仅在外面而且在内心看到这一点后,一个人能够做些什么呢?

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你是你的文化、你的社会和你的宗教的产物。你在你所建立的社会和文化中受到薰陶,因而你就是那其中的一部分。你并不是与文化、社会和团体分开的:这又是一个事实。你们中的大多数很有可能信仰上帝,因为你在一个信仰上帝的社会和文化中被抚养长大;而如果你出生在俄罗斯或者某个共产主义社会,在那里他们不信仰上帝,那么你就会习惯于不去信仰,就像你在这里习惯于信仰一样;所以,你是生活于其中的社会的产物,而你、你的祖父和过去的几代人建造了那个社会。所以,你,作为一个人,面对你就是其中一部分的这一切,必然不可避免地会探问:“什么是正确的行动,一个人该怎么做?”请向你自己提出这个问题,不要让讲话者提出这个问题。一个人该怎么做?

首先,作为一个人,你能遵循另一个人说的话吗?我们需要一场整体的、深刻的革命,一场心理上的革命,一场内在的革命,没有这种革命,你无法创造一个新的社会。我不知道你是否对这一切感兴趣。你真正感兴趣的是让别人来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你真正感兴趣的是找到一条安全的路线;因为你从来都没有运用你自己的大脑去发现如何正确地生活。你重复着,而从现在开始,你真正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绝不重复你不知道的东西,绝不做任何你——你是指你自己,不是指你的上师、你的救世主或你的宗教书籍——不了解的事情,而只做你自己所了解的事情。

你知道对你来说将会发生什么吗?你将不再是二手的人;那时,你将把所有上师、所有宗教书籍放置于一旁;你将永远都不再追随任何人;那时,你就会随着事实——不是随着假设,也不是随着准则——正确地行动。请务必试试看,在某一天去这样做:绝不重复你在逻辑上和理智上不了解的事情,绝不重复你自己没有直接试验过的事情。那时你就会看到,你在面对现状,不是面对理想,不是面对准则,也不是面对结论,而是实际地面对现状——也就是你自己。

所以,你看到了在你内心里和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矛盾。当你在自己内心看到——观察到——你拥有的巨大悲伤、绝望、苦恼、痛苦、孤独、完全缺乏爱、麻木不仁、残忍和暴力时,你问道:“一个人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这一问题是完全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如何观察这些事实,你如何看待这些事实,而不是你该对事实做些什么;重要的是,作为一个人,你如何看待这个极其复杂的生存问题。这个复杂的社会,这个目前不道德的社会结构,你如何看待它们——不是你该对它们做些什么。——我会解释的。

在你了解之前——在你看到之前——你无法行动。所以首先,你必须看,你必须观察,你必须觉察。那么,你怎样觉察呢?——请记住,我们是在一起分享,我们是在一起学习。你并不是在被讲话者教导;讲话者没什么可以教你的,因为你不得不通过了解实际上的现状来亲自学习。——所以,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如何去看这一切?你作为一个局外的观察者向内看,还是不带有区分地去看呢?——拜托,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因为这是我们所有了解的基础。

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及世界呢?请留心,请检查当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正在做什么。你如何注视你自己,你如何看待你自己,还有你如何看待世界?如果你作为一个印度教徒来看待世界,那么你就不是在看事实,你正带着印度教徒的偏见在看;因此,你无法看。如果我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来看待世界,那么我只是从一个特定的观点——从一个特定的结论——出发去看,因此,我无法看这种巨大的问题。如果我从作为一个穆斯林、作为一个印度教徒、作为一个佛教徒的某种特定的、狭隘的观点出发去看这件被称为生活的非同寻常之事,那么我就无法看到充满复杂性的生活的非凡之美。

所以,你如何看待它?你会从你的传统观点来看,还是你作为一个科学家、作为一个工程师或者作为某个特定教派的追随者看呢?你怎么看?你看到其中的不合逻辑和荒谬。房子着火了,整个世界都着火了,但是你却想要以一个印度教徒、穆斯林、拜火教徒、天知道还有其他什么的身份去灭火。所以,在你问“对于世界上存在的这种疯狂,作为一个人应该做些什么”之前,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你必须首先了解“看待世界”意味着什么。——我们是在一起旅行,还是说你仍然是一个印度教徒或者共产主义者?

在努力看的过程中——在看的过程中,这里没有努力——在看这整个生存问题的过程中,你放下了所有划分;你关心的是去理解那个问题——但不是作为一个印度教徒去理解。你在做这件事吗?我恐怕你不愿意去做。你将继续做一个印度教徒、拜火教徒、佛教徒或者某个古鲁的追随者。你以那样的方式来维持分裂,因此,你维持着冲突。哪里有冲突,哪里就必然会有努力和痛苦,其中就不存在爱。这一点是清楚的吗,至少在言语上?你也许从智力上和语言上来观察这一点。

你也许说,你知道任何形式的分裂必然会带来不幸,但是智力上的理解不会有任何帮助。在智力上说“我赞同你”或“我不赞同你”毫无意义。如果你真的看到“任何分裂必然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冲突”这个真相,那么行动就会随之而来;然后,你关心的就是在你的内心和这个社会上消除每种形式的分裂。

你瞧,当你观察你自己时,存在着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你这个审查者和被谴责或被辩护的东西。你知道,这是真正的工作;你不得不工作。很有可能你并不习惯于工作;你习惯于被领导。而当一个人习惯于被领导、强迫和威胁时,他会不可避免地做一些并非他自己所愿的事。然而,在这里,现在,我们并没有提供任何东西——奖励,惩罚,天堂或极乐,什么也没有——而只是讨论如何结束冲突。一旦你结束冲突,那么整个天堂就会向你敞开了。

所以,结束冲突是首要之事。结束冲突并不意味着过一种停滞的生活、过一种机械呆板的生活。结束冲突是爱、关心和情感的开始。哪里有冲突,哪里就必然会有麻木不仁。你们所有人难道不都冷酷无情,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吗?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了解你如何注视、你如何观察、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和你自己。如果你以观察者的身份来看待世界,或者你以谴责、辩护或解释的方式看你自己,那么在那个过程中就会有划分,因而有着冲突和不幸。那么,有可能去观察,去觉察,而没有观察者吗?

观察者、思考者和觉察的实体都是过去的产物。那个在观察你的品质、你的嫉妒、你的野心和你想要成功的欲望的“你”,那个在奋力挣扎的“你”,它们都是过去的产物。这是相当简单和符合逻辑的。过去就是观察者,就是“我”。那么,你可以看而没有观察者——也就是没有过去吗?当你愤怒时,在愤怒、羡慕或者妒忌的那一刻并没有观察者。观察者只是在晚些时候才介入。接下来他要么辩护它、接受它,要么谴责它。所以,观察者就是过去;观察者就是审查者。

现在,你可以看着这个广阔的生活领域而没有观察者吗?只有那时你才会看到生活的全部。我将要展示给你看。我们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当你看着一棵树时,你如何看待它,你如何看到它?你不仅用感官知觉而且用你的头脑去看,难道不是吗?你的头脑已经建立了关于这棵树的意象,于是你说:“那是一棵棕榈树。那是一棵杧果树。”所以,你拥有的关于这棵树的知识——即过去——会干扰你看着树。这非常简单:关于树的知识会阻碍你看树。看树意味着与它接触,不是认同树,而是全然观察它。然而如果过去介入的话,你就无法全然观察它。你看到这一点了吗?

我们最好在这个上面花点时间,因为下一步是,在和另一个人的关系中观察你自己。你能够相当容易地观察树,因为它不会干扰你的快乐、你的欲望;它只是一棵树。如果你不了解如何看着一棵树而不给这棵树命名——不带着关于这棵树的植物学知识,即过去——那么你就无法看到这棵树的美和整体性。这很简单。下一步是,看着你的妻子、你的丈夫或你的朋友而没有观察者——即,没有你建立的关于你的妻子、丈夫或者朋友的意象。

所有这一切将引发出一种其中没有任何矛盾感的行动,一种完整和彻底的行动。除非你了解了这一点,否则你的行动不可避免地将会是矛盾,因而是冲突的。

你拥有关于你妻子的意象,而她也拥有关于你的意象;你拥有关于你的朋友的意象,而你的朋友也拥有关于你的意象:这是显而易见的。那么,这些意象是怎样形成的呢?这种意象建立的机制是什么?除非你了解了这种机制,否则你不会知道如何结束意象的制造。请务必理解这个问题。这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你如此悲惨,如此狭小、琐碎、孤独和不快乐的生活。你不得不了解你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讲话者正在说的话。讲话者正在做的是指向你的生活,如果你不想看你的生活,那么就不要看,不要假装。只有通过看你自己的生活,你才会产生一种行动,这种行动将是和谐而不是矛盾的,因而它是美丽的。

你拥有关于你的妻子或你的丈夫的意象。那意象已经透过许多年或某一天建立了起来。你有关于你妻子带给你性快感的意象。你知道丈夫和妻子之间发生的事情:支配,恃强凌弱,唠叨,恼怒——这些事情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这些意象是如何形成的?请在自己身上观察这一点;不必把讲话者给出的解释放在心上,而是要在你自己身上观察它。把讲话者当作一面镜子,在其中你正看到你自己。脑细胞一直都在记录每个事件、每种影响,就像一台录音机。当妻子对你唠叨不休时,它被记录了下来;当你向她要求什么而她发怒时,那被记录了下来。所以,大脑是一台时时刻刻都在记录的机器,有意识地或者无意识地。如果你能够观察自己,你就不必研究生物学、心理学或任何科学书籍。你拥有这本非凡的关于你自己的书,从中你可以无限地学习。

所以,经由数年或数天,你已经记录了这些记忆,这些记忆就是意象。她有她的意象,而你也有关于她的意象。这两种意象之间的关系就是你所谓的夫妻关系;因此,它根本就不是关系。关系意味着直接接触、直接觉察、直接了解和一起分享。看看这个机制是如何开始运作的。也就是说,当你对你的妻子发怒或者当她对你唠叨不休时,意象马上就形成了。那意象被存储起来,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强,而那意象就是造成划分的因素。因此,你和她之间产生了冲突。那么,这种建立意象的机制能够结束,以至于你实际地——而不是通过某种观念——接触世界吗?请看,先生,当你饥饿的时候,你与饥饿处于直接的接触当中,难道不是吗?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你是饥饿的;你不需要到某个分析师或你的上师那里,让他们来告诉你“你饿了”。它是你的直接了解,你的直接体验,你的直接反应。

所以,当存在关于世界、你自己、你的邻居或你的妻子的意象时,就必定存在区分。意象不仅关乎愤怒和唠叨,而且关乎准则、观念和信仰。当你说“我是印度人”时,那是一种意象;当另一个人说“我是穆斯林,我是巴基斯坦人”时,那种意象就进行了划分。这种意象不仅仅只是存在于两个人之间;准则同样也制造了这些意象;所以,你看到信仰分裂了人们。你信仰上帝、轮回或其他东西,而别人恰恰信仰相反的东西。那些全部都是意象。所以,意象、准则、观念和信仰分裂了人们。这是外在和内在冲突的基本原因。不仅要在智力上看到,而且要在你心里看到这个事实。然后,你就会有所行动;但是如果你把它保留在智力层面,它就会埋怨。当这件事是真实的,当你看到它的真相和它的美,那么你就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行动。

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这些意象是如何形成的,以及意象制造能否结束?我已经告诉了你们它们是如何形成的——大脑有着如此多的才能,有能力去登月,发明非凡的技术产品,而这个大脑同样也具备记录每次侮辱、每次伤害、每次恭维和每次行动的细微差别的特性。那么,这记录能否发生却不干扰行动呢?看看其中的逻辑。首先看到其中的逻辑,之后你就会看到它的美。你曾侮辱我或恭维我。我对侮辱过我的人有着意象;我不喜欢他。但是,我喜欢恭维我的人;他是我的朋友。意象立刻就形成了。那么,意象的形成能否立即结束,而不是之后才结束呢?因为,它一旦形成,就很难消除。我将会同时来探讨预防和治疗这两者。

首先是预防——那就是永远都不要形成有关任何事物的意象,包括你的上师和他谈论的所有荒唐之事。当你受到侮辱时,在那一刻要全然警觉。所以,你必须了解在侮辱的时刻、在恭维的时刻,全然关注意味着什么。觉察意味着什么——觉察这里存在的色彩,觉察各种着装,客观地觉察,外在地觉察?当你觉察到蓝色、红色或者粉色,无论什么颜色,你会说“我不喜欢它”或“我喜欢它”,你正在束缚觉察。要觉察而没有喜欢或不喜欢、谴责或辩护的局限。要觉察而没有任何动机,没有喜好,也没有任何选择,以至于你看到和觉察到完整的事物。

现在,当你受到侮辱或恭维时,如果那一刻你给予全部的注意力,也就是全部的觉察力,那么你就会看到意象根本就不会形成。然后,发生了什么?你的关注意味着完全没有观察者;并不存在说“我喜欢,我不喜欢,这是对的”的审查者;你只是在关注。当你如此关注时,其中没有选择,其中没有观察者,那么意象就完全不会形成。现在,请只要听着就好。你对我正在说的东西是全然关注的吗?看着它;看着你自己。你是在用全部的注意力听,还是在局部地听?局部地听就是去比较对方所说的东西,就是受到知识的干扰,你的心游走到了其他地方,在分心,等等。还是说,你是在完整地用你的心,用你的头脑,用你的神经,用你的整个身心、全部的机体倾听。如果你在听,你就会发现你对讲话者根本没有任何意象。

那么,下次你的妻子或你的朋友说一些不好听或好听的话时,对此付出你全部的注意力。然后,心灵就自由了。自由意味着清楚地、单纯地看,没有任何扭曲。只有这样,一颗心才能看见真理——不是你建立的关于真理的意象。所以,那是一件你马上就可以做的事。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收集的所有意象——关于你的国家,关于你的政治和宗教领袖,关于你的理论的意象?你知道自己的心揹负着多么沉重的准则、理论、看法、判断和没完没了的唠叨。你会怎么处理它们?你会怎样处理你收集起来的意象、信仰和准则?你会拿它们怎么办?因为那就是你的现状。你就是准则。你认为你是伟大的或渺小的,你是灵魂或者这个那个。所以,你是过去。实际上,你就是过去。过去——过去的意象,过去的知识——正在指挥你。

所以,我们突然发现一些十分有趣的东西,也就是:所有知识都是过去;所有技术知识都是有关过去的知识。那是事实,难道不是吗?你知道的是过去,而过去经由现在修改之后投射到未来。所以,作为一个实体的你是过去,过去就是你的记忆、你的传统和你的经历。所以,“你”“我”,自我和超我依旧是过去。你通过阅读得知的灵魂及类似之事——对此你一无所知——那一切都是过去。所以,知识是过去,对此你可以添加或减少。所有科学和技术知识都是过去。当然,你可以添加进去更多,改变它,但是基础是过去。所以关于你自己的知识是过去;你就是过去。因此,只要你是过去,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就会有划分——你过去怎样,你现在怎样,你将来怎样;这一切都是依据已知。那意味着你的上帝已经是已知的;否则,你不会有上帝。

知识是绝对必要的。否则,你无法回家;否则,我们无法用英语交谈并且互相理解。知识是过去,知识是大脑经过几个世纪、通过经验积累起来的记忆。所以,知识是必要的,而知识也在人类——基督教徒、佛教徒和印度教徒——的关系中成了一种障碍。你看到这个问题及这个问题的美了吗?你需要知识,否则,你无法运作;而你也看到知识——也就是过去及你建立起来的意象——是如何阻碍关系的。

请不要只是坐在那儿;请运用你的能力。我们是在一起学习。因此,你提出这个问题:既然知识是绝对必要的,那么大脑通过几个世纪积累起来的知识如何才能不干扰关系呢?因为关系是最重要的。我们所有的社会行为、社会、道德和每样东西都是以关系为基础的。如果存在意象——即知识——就不会存在真正的关系。认识到你需要知识,并且认识到知识干扰关系,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如果你已经来到了这个点,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跟踪它,那么你就会看到你的心变得格外敏感了。因为它是敏感的,所以它已经变得智慧。而阻止意象干扰关系的就是这种智慧。智慧不是你的决定,不是你所说的“我绝对不能”或“我必须”,而是对这整个过程的了解——不是在语言上,不是在智力上了解,而是真正地用你的心、用你的大脑、用你的全部能力去了解它,看到它的真相。当你看到真相——即知识是必需的,而知识也会干扰关系,因为知识是意象——你的心就已经变得格外柔软、格外敏感。正是这种敏感——这种敏感就是最高形式的智慧——会阻止关系中作为知识的意象的干扰。请务必理解这一点;然后,你就会看到,你会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然后,你就会永远消除人类在他自己和另一个人之间所制造的划分。所以知识——即积累的经验——是绝对必要的,而任何其他的意象、任何其他的知识在关系中就变得完全不重要了。

显然,爱不是一个概念;爱不是一个意象;爱不是培养关于某个你认为你所爱之人的记忆。爱是每分钟都全新的东西,因为它是无法培养的,它不是努力、压力和冲突的结果。如果你满怀关注地倾听我正在说的话,那么这种关注就是爱。否则,在这种关注之中必然会有划分;因此,它会带来冲突。哪里有爱,哪里就没有冲突,因为爱是与意象建立者无关的某种结构。

所以,一个想要与自己和世界和平共处的人,必须了解这整个关于他自己及世界的知识——也就是过去——的结构。一颗活在过去的心根本就不是心;它是一件死的、静态的东西;你依据其他人的经验而活。请务必看到这一点。你并没有运用那非凡的工具,也就是大脑。当你成为一名工程师,当你争取一份工作,当你在生意上欺骗你的邻居时,你在技术层面上使用它;但是你拒绝在了解人类关系——那是我们所有社会行为的基础——方面使用那个大脑。除非你用你的心、用你的整个存在看到这一点,否则你对上帝的寻求、你对真理和幸福的需求就毫无意义可言。你可以跟在每个上师后面去搜寻,但是你将永远都不会找到真理,你将永远都不会偶遇它。你必须学习。你必须拥有一颗敏感、清晰、客观和健康、没有恐惧的心。

你们想提问吗?

问 什么是爱?

克 什么是爱?爱不是某种能够被描述的东西。你知道,你必须不仅提出关乎讲话者的问题,而且提出关乎你自己的问题。你必须提出关于你自己的问题——这要重要得多——你为什么相信,你为什么有准则,你为什么追随你的上师、你的书本和你的领袖。你为什么信仰上帝?你为什么变得如此迟钝?——请找出答案。你为什么变得麻木不仁,对所有事物都漠不关心,除了你自己个人的虚荣心和获取金钱之外?除非你提出关于你自己的问题,并且亲自找出正确的答案,否则向讲话者提出问题意义甚微。但是,当你确实提出某个关于讲话者的问题时,请与他分享这个问题,去研究它。那时,无论出现什么理解,它都不是你的理解;它就是理解,而不是个人的理解。智慧不是个人的,而那就是智慧的美。

第十二章 心灵能够从根本上获得自由吗?

时间是过去,时间是思想,时间是悲伤;所以,除非我们真的看到其中的真相,否则我们总是会生活在冲突、悲伤和思想的牢狱之中。

我们有几件应该一起来讨论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自由。弄明白心灵是否能够自由,还是说它总是受制于时间,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并且需要大量的探索、大量的探究。

心灵是否总是受制于过去——也就是时间?心灵——我们的心灵——当它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发挥它应有的功能——带着所有的日常难题;带着许多矛盾的欲望、对立的因素和影响,以及一个人生活在其中的各种各样的矛盾;带着所有的折磨;带着短暂的喜悦——能够不仅在表面上,而且在更深远的层面、在它存在的根源层面获得自由吗?

我肯定我们问过,生活在这个极其复杂的社会中、不得不赚取生计、也许拥有家庭、生活在竞争和获取中的人是否能够超越那一切——不是躲入抽象概念,不是躲入有关自由的某种想法、某种模式或者概念,而是真正地获得自由。如果我们可以,那就是我想要深入的问题。

“摆脱某种事物的自由”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但通过观察现状进而超越它而获得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我们将要深入这个问题,但首先,如果我可以建议——请只是听,不要接受或者拒绝——请仅仅带着敏感去倾听,不要得出任何结论,不要采取任何防御性的反应或抵制,也不要诠释我们正在说的话。如果你愿意,请不仅要听话语或话语的意思,而且要努力领悟“自由”这个词的整个意义和内涵。我们要一起分担这个问题,一起旅行,一起研究,一起了解这种自由意味着什么;心智——即你的心智,在时间中备受折磨的心智,一个通过时间进化了的大脑,积累了成千上万的经验的大脑,受制于各种各样的文化的大脑——这样的心智是否能够自由。不是在某种乌托邦或宗教意义上的自由,而是实际地生活在这个混乱、矛盾的世界上,这颗心——你的心,正如你所知道的它,正如你所观察到的它——能否彻底地——在表面及在深刻的、内在的层面——自由。

如果我们不亲自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我们不亲自发现这件事的真相——我们将一直生活在时间的牢狱之中。时间是过去,时间是思想,时间是悲伤;所以,除非我们真的看到其中的真相,否则我们总是会生活在冲突、悲伤和思想的牢狱之中。

我不知道你怎么认为和怎样看待这个问题。重要的不是你的宗教老师说了什么,也不是《薄伽梵歌》、《奥义书》、你的上师、你的社会结构或你的经济状况,而是你所认为的、你所说的,它们比所有的书加起来更加重要。意思就是,你必须亲自找出这件事的真相;永远都不要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而要亲自去发现、亲自去试验。不要检验其他人说过的——《薄伽梵歌》《奥义书》《圣经》,你的特定的上师,你的救世主——要试验你自己所想的,你自己所看到的。那么你就摆脱了权威。

请倾听,并且当你在听的时候去行动。也就是说,当你听的时候,看到其中的真相。我们曾依靠其他人在宗教的、所谓灵性方面的经验生活。我们不得不依靠科学知识、其他人的经验,以及其他人积累起来的数学、地理、科学和生物学知识——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你想要成为一名工程师,你不得不拥有积累起来的关于数学、结构、张力等的知识。但是,如果你想发现什么是真理——如果存在这样一件东西——你就不能接受积累起来的有关其他人说过的话的知识——你曾经那样做过。

你的脑海中充满了关于《薄伽梵歌》《奥义书》和专家对于它们的无尽评论的知识。那些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经历了什么、你的想法,以及你是怎样生活的。而要发现你是怎样生活的、你是怎样行动的、你做了些什么,你就不得不完全抛弃所有专家和专业人士的知识,他们曾在“你应该如何生活”这个问题上给予你指导。自由不是放任。自由对于人类的心灵来说是必要的,由此它就能健康、正常和理智地运作。

我们必须一起探询,一起学习,不接受讲话者说的话。如果你把讲话者当权威,你就不是自由的,就是用一位上师代替了另一位上师。而讲话者完全拒绝做你的愚蠢上师,因为只有迟钝、愚蠢的人才会追随,真正想要发现“什么是自由”的人不会去追随。因此,通过不仅倾听讲话者而且倾听你——不是别人——所想的,你在“自由”这个词的意义和应用中及在心灵是否能够自由这个问题中所观察和觉察到的,我们要来一起学习。这就是我们将要深入探询的。

就像我说过的,摆脱某个事物的自由——如摆脱愤怒的自由、摆脱嫉妒的自由和摆脱攻击性的自由——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因而不是真实的。一个对自己说“我必须摆脱愤怒或嫉妒”的人,不是自由的。不是通过对反面的培养,而是通过亲自直接地观察愤怒的事实——愤怒实际上是什么,并且了解愤怒的整个结构和愤怒的本质——才会有自由。

换句话说,当一个人不勇敢的时候培养勇气,并不是自由。但是了解怯懦的本质和结构是什么并与之共处的心智——这个心智没有试图压抑或者超越它,而只是看着它,学习了解关于它的一切,立即觉察到它的真相——就从怯懦和勇敢中解脱了出来。也就是说,直接的觉察就是自由,而对反面的培养却不是。对反面的培养意味着时间。

再次,如果我贪婪、贪得无厌、野心勃勃和争强好胜,那么我对它的反应就是“不要贪婪”——这种反应是出于我所受文化的影响,因为书籍和上师们都如此说过。如果他们是完全智慧的,他们就说过。所以我的反应就是不贪婪,奋力追求不贪婪——“我是”而“我必须不是”。“必须不”涉及时间;“现状”——即贪婪——与“应该如何”之间的因素,是一种时间间隔。在那个时间间隔中,大量的其他因素介入;所以心灵永远都不会从贪婪中解脱出来。然而,对贪婪的事实——不是它的起因,也不是对它的解释、辩护或拒绝——的直接觉察,只是观察而没有任何思想的运动,就是从贪婪中解放出来的自由。

你借助准则、概念、原则、信仰和理想来生活,难道不是吗?你需要一个目的——一个目标,某个你想要实现和达到的东西——难道不是吗?请在你自己身上观察它;不要采用别人的观察,实际地在你自己身上观察它。你拥有信仰、目标、目的和结论,难道不是吗?生活在一个混乱的世界中,过着一种困惑的生活,过着一种矛盾的生活,你说,肯定存在清明,肯定存在启迪,肯定存在希望。对吧?因此,在“你实际怎样”和“你努力实现的样子”之间存在一种时间间隔。既然,在“你实际怎样”和你拥有的原则、结论和概念之间是一个时间间隔——你在某一天会变成那样——在那个时间间隔中,其他因素、其他影响和其他的事件会发生,所以,你永远都无法达到那个目标,进而在未来并不存在自由。因此,当你看到这个真相——即结论、准则、信仰和理想都是时间的因素,因而它们具有约束力进而不会带来自由——那么,你就把所有那些彻底地消除了。然后,你就只剩下了“现状”,也就是你的贪婪。

这样一来,彻底地、完整地看着它,就是绝不压抑它,绝不进行解释,绝不辩护,而只是去观察。当你倾听某个噪声时,你无法对它做任何事,以同样的方式彻底地观察存在贪婪这一事实,并保持那种状态。这意味着观察者就是所观之物;观察者就是贪婪,他与被称为贪婪的东西并不是分开的。在对那个事实的整体觉察中,有着完全的自由。当你倾听的时候,你有在学习和行动吗?它们完全是一回事:现在就倾听和行动,而不是当你回家的时候。我在听你讲话,而你对我说,“我揹负着准则和观念的重担;我全部的生活都是基于某个未来的理想”,这是一个事实。我学习那件事,我看到那个事实,并且我看到那个陈述的含义和它的意义——它受到时间的束缚,它在现状和应该怎样之间引发了冲突。我看到理想永远都无法实现,并且当我拥有某个理想时,我看到冲突的整个结构和本质。看到其中的真相,我完全放弃了它;我没有任何观念。

请务必听好这一点。这确实是最重要的:没有观念,没有准则,没有理想,没有原则,因此我在生活。存在的只有贪婪和我如何观察那种贪婪。我作为一个向内看的局外人来观察它,还是我观察它而没有观察者?观察者就是过去;观察者就是说“你必须不贪婪”,或者为贪婪辩护的积累起来的知识。那么,这种心智能够观察而没有观察者吗?当它这样观察和觉察时,就会有彻底地领悟和自由。你明白了吗?当我们在谈论时,你在这样做吗?

没有一颗自由的心,你就无法生活在秩序中。不仅在外面,而且在内心,你都生活在混乱中,难道不是吗?你试图带来秩序,但是你努力带来的、你称之为秩序的那个东西,是在混乱的范围之内的。所以,心灵必须拥有秩序,彻底的秩序就是完全的自由。

我要深入这个秩序的问题。请务必听好,把你的心思放在这上面,因为这是你的生活。首先,请在实际上不是在理论上看到,你的生活是混乱的、矛盾的——在你的上师和政治家面前戴上面具;在你的上司面前装模作样;虚伪而没有任何爱、体贴和美的感觉。那就是你的生活。在你过的生活中有着巨大的混乱;而心灵、头脑意识到它必须活在秩序中,无论这种秩序是否是神经质的。在神经质的状态中,它试图找到秩序。

你是否注意到,当你在机械、技术方面学会了某些东西,你的心灵、你的大脑就会非常轻松地运作?如果你是一个优秀的数学家,大脑就会非常轻松地、近乎机械地运作,这意味着大脑在完美的秩序之中运作。难道不是这样吗?大脑需要保护和秩序;它必须是彻底安全的以便正确地运作。它认为,如果有一个结论,它就会正确地运作,因为它看到自己周围有着巨大的混乱,因而它需要拥有某种信仰、原则或结论,它希望从中找到秩序和安全。请在你自己身上观察它。所以,它一直都在努力寻找秩序,无论是在幻觉中、在权威中、在别人的经验中,还是在某种结论中。它想方设法想要找到秩序,但是,试图在幻觉中找到秩序会制造冲突,因而它从那种冲突中逃离,进入另一个结论。

所以,心灵、大脑正在持续不断地寻求秩序,因为在秩序中有安全,有保障。秩序越精确、越安全,它运作的能力也就越强。它曾试图在民族中找到秩序,民族划分带来了灾难,因为它会引发战争。它试图在权威、服从和遵循中找到秩序,从而在现状和应该怎样之间制造了冲突。它试图在社会道德中找到秩序,而那也带来了混乱,即矛盾。它试图在知识中找到秩序,而知识始终都是过去。所以过去或者未来——未来是一种观念、一种原则、一种理想——变得极其重要。所以,大脑一直都在寻求秩序,而同时制造着混乱,因为它还没有找到秩序。先生们,请观察你自己的心智,倾听这些话并看到其中的真相,在你自己身上观察它。难道你不想要安全和秩序吗?但是,心灵、头脑却从混乱逃进了它所谓的理想或者对觉悟的承诺里。

所以,当你了解混乱时,秩序本身就会很自然、很轻松地到来。秩序——即真正的生活——是从对你生活的无序的了解中产生出来的——不是如何超越它,不是如何压抑它,而是了解它的本质、它的结构,以及混乱之美。所以,自由就是秩序,彻底的秩序。通过对混乱的了解,而不是通过寻求秩序,那种秩序已经产生了。如果你寻求秩序,它就变成了一种原则、一种想法、一种准则;但是,如果你从实际上完整地了解你日常生活的混乱,并且不从中逃离,不试图掩盖它或压抑它,而是观察它,用你的整颗心和头脑来看它,那么,从那种观察之中就会产生一种超凡的秩序感,这种秩序是有生命力的,运动着的,拥有某种生命力和活力的品质。

在一个人内在和外在的生活中,秩序都是必要的。秩序在关系中是必要的。而头脑总是试图在各个方向上找到秩序,总是在由内而外或由外而内地运动。当你入睡时,它试图通过梦境建立秩序,因为它需要绝对的秩序,因为在秩序中有着保护和安全。但是,当心灵在白天——不是人为地,也没有带着决心、带着意志——完整地观察困惑、虚假、虚伪和矛盾,进而带来秩序,那么当它入睡时,心灵、大脑就会拥有一种完全自由地去观察的品质,因为它在白天已经通过观察它生活在其中的混乱而产生了秩序。

所以,如果你如实观察你的生活,看到其中的美和混乱的破坏性本质,并且看到,一颗没有准则、没有原则的心可以自由地去观察和倾听,那么,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会拥有作为秩序的自由,一种完全的自由。然而,只有这样的一颗自由的心,才会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美。只有这样的一颗自由的心,才能觉察什么是真理。

现在,你们想要提问吗?在你们提出问题之前,请注意,你是在提出你自己的问题,而我们要一起回答问题——一起。你提出问题,然而不要等待讲话者来回答它,而恰恰是在提出那个问题的过程中,我们双方要一起分享问题。那就是情感,那就是关心,那就是爱;而不是等着某个权威来回答它。当权威回答它时,无论这权威是书籍、上师或任何人,你就不是在寻求真相。你想要确认和保证。但如果你提出一个问题——问题多么琐碎没有关系,并且你在问一个与你自己有关的问题,恰恰是在大声提出这个问题的过程中,我们是在一起分享它。然后,它就是一个共同的问题。共同就是可传达的。因此,我们可以共享它,而在共享中有着巨大的美,有着深厚的感情。共享就是爱。现在,请提问吧,先生们。

问 我已经尝试了三年时间,但我仍然不具备觉察我的反应的能量。

克 这位先生说,“我没有能量去觉察我的问题并处理它们”。问题是这样的吗,先生?请以非常简单的方式提问,不要说得那么复杂。我没有能量处理我的问题,而你需要能量,对吗?现在,你要如何拥有能量?那就是问题,难道不是吗,先生?现在,我们要一起分享它,你明白吗?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复杂的问题。首先,一个人不得不了解什么是能量。我们把它分裂成许多碎片:做生意需要的能量,写诗需要的能量,做一个优秀的、一流的、非政府的科学家——不是政府的宠物——所需要的能量。你需要能量去理解,而那种理解也被分裂成了智力上的理解和语言上的理解。你已经把你的能量分裂成了性能量和道德能量。所以,能量是破碎的。

问 什么是……

克 等一下,先生;请等一下。我还没有说完。先生,请看,我说的是这个意思:人们麻木不仁,漠不关心和无情。有人提出一个问题,“请问,我该怎样解决我的问题?我没有能量;请帮助我。让我们一起来讨论它”。(我不是在帮助他。)而你站起来提出了你的问题。你并不关心其他人的问题;你心中充满了你自己的问题,并且你随时准备提出你的问题:这意味着你是完全地、彻底地漠不关心的。所以请仔细听。

这是你的问题,每个人的问题。这是想要成功的艺术家的问题;他依据成功来考虑事情,不是依据艺术的美而是依据他如何通过艺术实现他自己。所以,人类已经分裂了这种能量:人的能量和宇宙的能量。那是一个事实。请在你的生活中观察它:你在办公室里是一回事,而回到家是另一回事;你说一套,做一套;如果你有钱,你就想要得到恭维;如果你贫困,你就担惊受怕。事情继续发生着,所以,存在这种不断分裂的能量。

当你分裂能量时,就会存在冲突,对吗?先生们,请在你们自己身上观察这一点。当你把你的生活分裂为宗教生活、商业生活,作为一个科学家、作为一个政治家、作为一名厨师或任何什么的生活时,就会存在冲突。当你分裂它时,必然就会产生冲突。你看到这一点了吗?而哪里有冲突,哪里就会有能量的结束,就会有能量的浪费。当你抵抗时,那是一种能量的浪费。当你逃避现状时,那是一种能量的浪费。并且当你追随告诉你怎样做的上师时——伴随着以宗教名义上演的所有歇斯底里的把戏——也是如此。

“你应该怎样”和“你实际的样子”之间有着冲突,而哪里有冲突,哪里就会有分裂,进而存在斗争、痛苦和恐惧。因此,哪里有冲突,哪里就有能量的浪费;当存在能量的分裂时,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冲突。当你没有过一种完整和谐的生活时,就会有能量的浪费。你说,要发现上帝和真理,你就必须过一种独身的生活,所以在你的内心有着斗争。在你内心存在一场斗争:欲望、性冲动和性欲受到压抑、克制、约束和控制。你认为那是通往真实的道路,然而在那种状态和实际上的现状之间却有着矛盾,在那种矛盾中有着冲突,而正是那种冲突是彻底的能量浪费。所以,一个人不得不找到一种纯洁的、没有腐败的,并且其中没有任何冲突的生活方式。那时,你就会充满能量。

先生们,请看。我们多数人都经历过悲伤,不仅是身体上的疼痛而且包括我们生活中的极大的悲伤——深刻的、持久的悲伤,眼泪,心痛和绝望。我们都经历过被称为悲伤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它;我们逃避它。请务必听到这一点,请听,这就是你的生活。你逃避它:你说它是你过去的因果报应,或者你试图找出它的原因,或者你试图通过去庙里、教堂、祈祷或集会来逃避它。你知道我们为逃避这种被称为悲伤的可怕之事所做的一切。那么,发生了什么呢?悲伤就在那里,而你通过听收音机,通过性、上帝或任何其他方式来逃避它。在那种逃避中——在那种从现状的逃跑中——有着矛盾,进而有着冲突。在那个过程中,有着能量的浪费。然而,如果心灵独立无依地与悲伤共处,孑然独立,不试图逃离,也不试图抵制它,而是完全独立地与它共处,那么你就会看到,从那种“独立的”觉察之中产生了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把悲伤转化为激情——不是性欲,而是激情、强度和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没有任何书籍、任何上师、任何老师能够给予你。因此,你不得不从你自己身上学习和观察,然后你就有了无尽的能量。

问 我们能够通过观察寻求上帝吗?

克 我们能够通过观察寻求上帝吗?我不太清楚它的意思、那个词的意思,但我认为这位先生的意思是:通过观察自然、人类、大地之美、云彩之美、面容之美和小孩的笑声,通过观察生活中的所有这些不可思议之事,我们能否寻找或者我们能否发现上帝?你的问题是这个意思吗,先生?

如果你寻求它,你永远都不会发现它。你理解这个回答吗?如果你追求它,你永远都不会找到它。如果你的意图在于看到大地之美,看到水面上的波光,看到山峰的完美曲线,如果你希望通过“看”来发现那个,那么,你永远都不会发现它。因为你无法通过任何事物——通过你的牺牲,通过你的敬拜,通过你的冥想,通过你的美德——发现那个。你永远都不会遇到它,因为你的动机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你不想在生活中而想在别的地方发现它。首先,你必须与人们建立正确的关系。这表示你必须知道爱意味着什么,慈悲意味着什么,当你富有时慷慨意味着什么,与另一个人分享你仅有的一点东西及在日常生活中建立非凡的秩序意味着什么。然后,如果你已经建立了那种秩序,也就是自由,那么就不会有寻求了。

当你使用“寻求”这个词时,在这个词的意思中隐含着几件事。当你寻求时,你希望找到某个东西。而当你发现它时,你是如何知道的呢?请听听这一点。你们这些真理的寻求者或真理的试验者,你们这些一直都在谈论寻求的人,在寻求中暗示着几件事:存在寻求者和他所寻求的东西。当寻求者发现他所认为的真理、上帝、觉悟、天堂或无论你可能称之为什么时,他肯定能够认出它,对吗?识别意味着过去的知识,对吗?不然的话你就无法识别。如果我以前没有遇见过你,我就无法认出你。所以,当我说这是真理时,我早已知道它了,因而它不是真理。

所以,一个寻求真理的人过的是一种虚伪的生活,因为他的真理就是他的记忆、他的欲望、他想要在现状之外发现某种东西的意图或某个准则的投射。所以,寻求意味着二元性——寻求的人和要寻求的东西——而哪里有二元性,哪里就会有矛盾。那是一种能量的浪费。所以,你永远都无法找到它,你永远都无法邀请它。你称之为“上帝”的神明是你的发明;它不是上帝。在庙宇中、在意象中用手制作出来的东西不是上帝;由你的思想臆造出来的东西不是上帝,不是真理。而你就是依靠手或头脑制造出来的意象生活的。

如果你真正深入探究是否存在某种超越时间——不是在思想范围内——的东西,那么你就必须了解思想的整个本质。但仅仅通过询问“我会找到上帝吗”,你会找到他,因为你会发现你所想要的,但它不会是真实的,它不会是真实之物。这就像一个需要食物的饥饿之人,他会找到某种食物。你看,如果你心中没有爱但有金钱和欺骗,如果你是争强好胜、野蛮和暴力的,你就会发明某种与真实之物完全相反的东西。

所以,重要的是了解现状,即你的生活——你所过的卑劣、狭隘和琐碎的生活,满是你自己的虚荣的生活。如果你在那种生活中产生秩序,那么你就会拥有自由,彻底的、完全的自由。而只有这样的一颗心才能看到生活是什么。

第十三章 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心理本质吗?

如果我们能发现一种生活方式,其中真正有着大量的爱、智慧和美,那么,我们也许就能亲自——不是通过某个其他人——发现,是否存在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某种不在日常冲突范围之内的东西。

我认为只有一个根本问题,即尽管我们非常复杂,我们要怎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要如何过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一种非常理智和健康,伴随着自由和超凡的智慧,有着极大的情感和美的生活?我们要如何生活以至于完全没有问题,去过一种有深度的生活以至于在生存本身之中就存有意义?我们能否向我们自己提出这个问题,不仅在言语上或智力上,而且亲自在这个世界上找出一种具有理智、具有美、没有任何虚假、没有所有这些可怕的冲突和不幸的生活方式?在我看来,那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因为没有在关系里过一种和谐、合理和平衡的生活,没有去了解那种生活并活出它,你就只是在追随最新的潮流,进行某种苦行,又唱又跳,并且玩正盛行的各种各样的把戏。如果我们能发现一种生活方式,其中真正有着大量的爱、智慧和美,那么,我们也许就能亲自——不是通过某个其他人——发现,是否存在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某种不在日常冲突范围之内的东西。

我们或许可以投入时间亲自去发现如何带着真正的理解,带着一种巨大的美感,带着一种其中没有关系冲突的对人性的巨大理解去生活。如果我们能在那上面花些时间,那么我们也许就可以从那儿出发,去亲自发现什么是冥想,以及是否存在诸如真理、真实这样的东西。

但是,我们首先必须打下基础,不是来自其他某个人,无论他多么智慧或者受困于幻觉或他自己的经验,而是一种基于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日常生存的生活的基础。如果我们能够做到那一点,你知道会呈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吗?不是一个乌托邦的世界,不是一个意识形态的世界,而是一个理智的世界,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划分的世界——没有知道的人与不知道的人之间的划分、假装开悟的人与寻求开悟的人之间的划分、主张存在某样东西的人与主张不存在某样东西的人之间的划分。所以,如果你愿意,让我们来发现,我们能否完全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首先,我们必须看着这整个存在,我们称之为生活的整个破碎状态,其中包括谋生、冲突的问题,身体和心理上的痛苦,逐渐加剧的悲伤,我们所谓的爱、喜悦、快乐、恐惧和焦虑,以及对死亡含义的理解。我们必须看着整个生存和死亡,而不是其中的一个碎片。我们必须观察生存的整个领域,不只是其中的一个角落,不只是怎样谋生或只是从这种生活逃进某种幻觉里。我们必须一起来思考包含所有这些事情的整个生存现象。

像我们现在这样,我们是由很多碎片组成的。我们是由各种人组成的:好人、坏人、贪婪的人、有野心的人、处于悲伤中的人,以及寻求对悲伤的了解和对悲伤的逃避的人。不仅在内心而且在外面,我们都是这些碎片,因为我们就是世界,而世界就是我们。社会是由我们建造和组织起来的,虽然我们困在其中,但我们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是我们建造了它,因而我们不得不了解这整个生存现象。

那么,让我们首先看看我们的生活,你的生活;不是任何圣人的生活,不是任何书籍中所描述的生活,不是你喜欢的上师的生活,也不是你想要过的生活,而是实际上的日常生活:它的单调,它的无聊,它的孤独,它的恐惧、侵略、暴力、性快感、喜悦,肤浅的心智,卑劣的生活,不假思索地接受、模仿和顺从。那一切就是我们的生活,你的日常生活。那就是我们必须了解的,而正是在了解的过程中,我们要看看我们能否在那一切中引发根本的转变;看看是否可能终止我们生活中的所有悲伤,摆脱所有恐惧,亲自发现爱意味着什么及什么是死亡——那个很多人害怕的东西。那一切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必须看看实际上的现状,而不是惧怕它、感到没有希望或存有希望。首先,我们必须看着它。

你能够看你的生活吗?如果你确实看着你自己的生活,难道你没有发现一种强烈的奋斗、匮乏、顺从、恐惧和追求快乐的感觉吗?难道你没有发现你所过的生活,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它,受缚于恐惧、焦虑、强烈的孤独感和彻底的厌倦感吗?由于没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所以我们逃离它。因此,那就是我们的生活。那么,有可能完全改变它吗,不仅改变外在环境,而且改变制造外在环境的内在结构?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自身的心理本质吗?如果不可能,那么你就没有能量。如果它是可能的,你就充满了能量。我们认为它是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完全改变。我们已经习惯于带着恐惧生活,带着悲伤生活,并且躲避我们自身隐秘的痛苦。所以,我们已经把生活变成了某种我们认为不可能改变的东西,因而我们逃避了那个核心问题。

无论我们是怎样的,聪明的还是情绪化的,是否过着一种肤浅和享乐的生活,是否在用中产阶级的眼光来看待整个生活,我们要去发现有没有可能完全改变。我们要一起去研究。当我们一起探索时,它意味着你也必须分担,你也必须非常严肃以便亲自发现是否有可能改变。而除非是在关系中,否则这种转变不可能发生。你无法走进孤独然后试图解决你全部的烦恼。它们只能在关系中得到解决,因为只有在关系中你才能发现你所有的烦恼、你所有的痛苦、你所有的困惑。它是我们共同的难题;它是我们的不幸。这是我们的地球,我们要生活在上面,要幸福,要欣赏自然、生活的美,而不是永远生活在悲伤、困惑和痛苦中。所以,我们不得不一起解决这个问题。“一起”意味着关系。

所以,当你在自己身上观察时,难道你没有发现存在恐惧和快乐这两个活跃的法则吗?难道你没有发现各种不同形式的快乐吗,无论它是寻求上帝还是在政治上变成一个大人物?此外,难道你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现正在运作的恐惧法则吗?这两件事都存在。我们更想要其中之一,即快乐;而不太想要另一个,即恐惧。坐在这里,在当前这一刻你确实不害怕,在这实际的一刻你没有恐惧。当你离开时你可能会有恐惧,但坐在这里,倾听着,你并没有恐惧。但它总是躲在隐蔽的地方。所以你无法邀请那种恐惧并且观察它。你无法说:“好吧,我要感到害怕,进而观察一下。”但是通过了解依附,你能够发现害怕意味着什么。正如我们说过的,恐惧和快乐是我们生活中主要的相互矛盾的运动。处于害怕的状态,或者没有意识到你是害怕的,你让自己有所依附;你依靠其他人,依靠观念,依靠你的上师、你的妻子或丈夫。难道你没有发现你依靠其他人吗——不是邮递员或送牛奶的人,而是你周围的人或你认为你信任的某个人?难道你没有发现你依靠其他人吗?

那么,在这种依靠中涉及什么呢?首先,当你依靠某人时,就没有自由——无论这个人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上师,都没有自由。而当你在心理上、在内心依靠某个人时,你是在寻求安慰和寄托。当你依靠一个人时,你一定会占有那个人,你一定会支配那个人,或者让你自己服从那个人。当你观察到你是有所依赖的,你看到这种依赖的根源是恐惧——对不能孑然独立的恐惧;对犯错误的恐惧;对没有追随正确的道路——即某个上师——的恐惧;对没有得到安慰,没有人陪伴,无法依靠某个人的恐惧。所以,当你现在坐在那里时,你通过依赖发现,你确实有所害怕。

在没有邀请恐惧的情况下,你发现,从根本上来说你是恐惧的。我们在相互沟通吗?沟通,如我们前几天说过的,是一起分享某个共同的问题。这就是我们共同的问题。当你依赖某人时,必然会不可避免地有恐惧,以及嫉妒和焦虑。所以,那一切都包含在依赖之中。心能够摆脱这种依赖吗?因为人们喜欢被另一个人占有。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它吗?他们喜欢属于某个人,属于某个团体,让他们自己服从某种特定的行动模式,穿上同样的黄色袍子,因为这给予他们某种安全感,某种他们正在过一种正直生活的感觉。所以,当你非常仔细地观察这件事情,你就会亲自看到,这一切的基础都是恐惧。我们是在一起前行吗?

于是,问题就出现了:是否可能摆脱那种恐惧,不仅是存在于关系和依赖中的表面上的恐惧,而且是根深蒂固的恐惧?你,作为一个人,能够完全摆脱恐惧吗?当你害怕时,你会做最最愚蠢的事。当你害怕时,你几乎是不平衡的、神经质的;你无法清晰地思考,真实地观察。难道你没有注意到,你的生活变得黑暗且沉重了吗?它变成了一个负担、一种折磨。由于不知道如何解决这种恐惧,所以我们逃避它。我们逃走了,这是最荒唐的事情。所以,你要去发现是否有可能摆脱恐惧。

存在对身体上的疼痛的恐惧。你数年前或几天前经历过疼痛。我们都有过身体上的疼痛,剧烈的疼痛或轻微的疼痛,然后那种疼痛在大脑里留下了印记。存在关于你两天前或两年前所经历的疼痛的记忆,而你不想要那种疼痛重复发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在疼痛可能卷土重来的想法中,有着恐惧。思想,也就是记忆的反应,说:“我不想要那种疼痛再次发生。”因此,在身体上你无法忘记它。它就在那里。只要你想起它,你就强化了那种疼痛的记忆,因而回想它增加了对那种疼痛的恐惧。想起过去的疼痛就延续了那种痛苦和对明天你可能会遭受那种疼痛的恐惧——这恐惧仍然是在回想疼痛,所以思想说:“我绝不能遭受疼痛。”

所以,这里就有着恐惧。因此思想滋生了恐惧。我可能失去工作;“可能”发生在未来。我认为我可能失去工作,所以我害怕。我想起死亡,而对它的思考让我感到害怕。所以,思想滋生了恐惧。不仅存在对过去的恐惧,而且存在对未来的恐惧。除非你非常仔细地了解这件事,否则你就不会从恐惧中解脱出来。我们要一起工作,去看看你是否无法完全摆脱它。然后,你就会是一个自由的人,那时你就能放下你所有的上师。然后,你就有能力在一种狂喜的状态中非常清晰地思考、观察和生活。所以,我们必须一起从根本上理解这个问题。

思想维持和延续着心理上的痛苦,还有身体上的疼痛。现在,保持住它,等待。把它留在那儿。你昨天体验到巨大的快乐:感官上的快乐,性的快乐,看见一次可爱的日落的快乐,或者看到一棵神奇的树的形状、美、尊严和力量的快乐。

你曾体验过的所有那些快乐都被记录了下来,不是吗?当你看见一次落日,它就被记录在了你的脑海里,而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并不存在想要它再次发生的感觉,存在的只有对它的体验。然后过了一秒钟,你说:“那多么漂亮啊,我想让它再次发生。”想让它重复的欲望就是快乐的开始。想让某件给过你快乐的事件再次发生的欲望及对它的追求,要求进一步的体验,就是快乐,这同样也是思想。换句话说,看见日落,然后想着它,并且想要它再次发生,这就是快乐,不是吗?当你体验性快感时,那就是你所做的:想要重复体验,意象,回想它,你知道所有诸如此类的事,并且你想要它再次发生。

所以,思想,思考,它们产生了恐惧,也产生了快乐。思想延续了恐惧,也延续了快乐。但是,如果你昨天或两年前有过身体上的疼痛,并且结束了它,没有把它记录下来,那么,就不会存在由对它的回想而产生的延续性。我会来深入那一点。

请听听这件事,因为你看,先生们,我们是人类,不只是动物。我们必须要智慧地生活。我们必须要过一种非凡而又美丽的生活,而不是生活在恐惧中——也就是焦虑、愧疚和失败感中。你知道恐惧:对黑暗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失去你的钱的恐惧,对没有成为大人物的恐惧;存在很多很多种形式的恐惧,但这都是以不同的形式表达出来的同一种恐惧。思想喂养与维持着恐惧和快乐,并使它们得以延续。思想,它已经在世界上制造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东西——技术,所有了不起的医药和科学——正是那种思想维持着恐惧和快乐。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思想能够结束吗?

什么是思想?在什么情况下思想应该彻底地、完整地、合理地和理智地发挥作用?在什么情况下思想应该彻底安静?思想是记忆的反应。记忆、知识和经验全都存储在大脑里,并且它们作为思想进行反应。记忆、智力和知识已经制造出飞到月球的火箭,已经制造出最不可思议的技术产品、原子弹、飞机和非凡之物。然而,正是那种思想使恐惧得以延续;也正是那种思想寻求着快乐,而恰恰是这种快乐变成了恐惧。你看到困难所在了吗?你需要思想以便理性、客观、理智、合理和逻辑地运作,而你也看到思想如何继续与恐惧同行。当一个人正在体验某件事时,无论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心理上的痛苦,思想为什么会介入并紧抓着它不放呢?为什么?你也在问这个问题吗?

要说英语,我就必须拥有关于英语的大量知识和记忆——思想使用语言以便传递某些东西。思想为了那个目的而使用知识,而思想也使用滋生恐惧的知识。存在关于昨天的疼痛的知识,也存在关于昨天的快乐的知识。为什么思想总是避免其中之一——恐惧——而紧紧抓着快乐呢?那是一个问题。当存在某种体验时,思想为什么要干涉?我体验到一场日落,在那一刻根本就没有思想;我只是看着光线的美。然后思想出现了,并且说“明天我想要那件事再次发生”,这是作为经验的知识,这是快乐,想要它再次发生。我有过疼痛;对那种疼痛的记忆就是知识,而按照那种知识或依靠那种知识,思想说:“我不想要它。”思想一直都在做这种事情,在快乐和痛苦之间运作。因而思想对它们两者都负有责任。

你们是不是对这些感到有点厌倦了?我的朋友们,这是你的生活。你的生活里没有爱。快乐不是爱。快乐、欲望并不是爱。

所以,对于找到你回家的路、说某种语言、发明等来说,知识是必要的。知识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关于昨天的疼痛的知识却滋生了恐惧。所以,你必须亲自发现,不是由讲话者来告诉你,“当思想缺席时,是什么在行动”。我们在谈话开始时说过,我们要去看看我们的生活;看、观察、检视,而不逃离。

你被逼到一个角落去看它,为了改变。坐在那儿,倾听着,并不存在逃避。你在面对你的生活,并且你发现了这两个法则:恐惧和快乐。你发现了它们。你并没有让讲话者来告诉你;你自己已经发现了它们。此外,当我们一起分享问题时,你看到了恐惧的本质和快乐的本质。你没有说“我绝不能有快乐”,你没有说“我绝不能有恐惧”。我们正在研究和了解恐惧,还有了解快乐。我们并不是说,你必须没有欲望,或者没有恐惧。当你了解了某件事,你就会从中解脱出来,而只有当你看着它、当你研究它、当你学习它时,你才能了解它。我们就是在一起学习恐惧,就像我们一起学习快乐那样。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紧跟问题,观察这一切,那么你的心就已经变得十分敏感、十分警觉,意识到了这整个问题。你能够深入这整个恐惧的问题,直接看它并立即了解它,不是通过分析而是直接看到它。当你已经观察到这些,你就会发现你有了一颗正在学习的心,因而它变得稍微智慧些了,因为它对问题——它以前逃避过的问题——变得敏感了。现在,你对恐惧和快乐的问题是敏感的;因此,你是在学习它。正在学习恐惧和快乐的心以前没有学习过它们,它此刻正在学习——而不是在这之前。

听好,请听好。我打心眼里想要把这些传达给你,由此当你离开的时候,你就会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永远都不会害怕的人。你瞧,当你学习你不知道的东西时,你以崭新的面貌来面对它。你的心是空白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当你积累关于某一门语言的知识时,你才会知道它,但你开始并不知道。现在,你认为你知道恐惧和快乐,但你其实并不知道,所以你现在正在学习。

一颗正在学习的心才是一颗智慧的心——而不是那颗说“我已经学到了,我知道什么是恐惧”的心。那颗说“噢,你知道,告诉我关于它的一切。你是我的上师,我会追随”的心是一颗愚蠢的心。它无法学习;它是一颗已死的心;它是一颗神经质的心。而一颗正在学习的心说:“我不知道,这一次我要看看恐惧,这一次我要看看依附,这一次我要发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我已经把这些当作习惯来接受,因此我从来都没有学习过。正相反,我变得越来越沉浸在恐惧当中,变得越来越迟钝和愚蠢。

当你在学习时,你的心是清醒的。一颗清醒的心是一颗智慧的心,并且正是这种智慧告诉你,你应该何时使用知识、何时不用。你必须亲自发现这一切的真相。真相不是二手的;你无法通过某位上师、某本书获得它。你必须学习它。而学习之美就在于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你真的不知道,所以学习它。而要学习它,一个人必须要有一种激情、一种强度以便去发现。一颗正在学习的心是一颗智慧的心,而不是一颗重复或受困于习惯的心。学习产生智慧,就像当你是一名一流的工程师或一流的科学家时拥有智慧那样。如果你真的在学习,不是向我学习,那么,你就拥有了这种你无法在任何书籍中得到的超凡的智慧品质。

现在,我们要一起来学习什么是爱——学习,因为你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你曾使用过那个词;你曾反复重复过那个词,并且让它承载了各种各样的公式:爱是神圣的,爱是庄严的,爱不是世俗的。你让它承载了许许多多的字词,并且你认为你已经了解了它。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知道吗?如果你是真正诚实的、不虚伪的,你就会说:“真的,我不知道。我知道什么是嫉妒,我知道我称之为爱的性快感是什么,我知道一个人经历的他称之为爱的所有苦恼。”但你其实不知道它的本质、它的美和它的真相,对吗?因此,让我们去发现,让我们去学习它。

当你在学习的时候,你拥有一颗新鲜的心,不是一颗老的、枯萎的、衰退的心。当你学习时,你拥有一颗新鲜的心,这和你的年龄多大并没有关系。那就是为什么传统是一个如此没有生机的东西。它阻碍了你学习。

那么,什么是爱?不要形成关于它的某种见解,不要有任何准则;那样的话你就已经停止学习了。现在,我们要去发现。你必须发现,绝对不要仅仅只是说“好了,我已经从字面上学到了它意味着什么”;那根本就不是爱。想要去发现的迫切渴望必须在你内心沸腾。什么是爱?它是不是快乐,它是不是欲望,它是不是思想的产物,它是不是对上帝的爱和对人类的恨?那就是你所做的,不是吗?

你爱上帝,但你却打压你的同胞。你爱政治家——噢,也许不是政治家——但你爱你的老板,你爱你的妻子。你真的爱你的妻子吗?那意味着什么?当你爱某个事物时,你关心它。你爱你的孩子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关心他们,不仅当他们还是小孩的时候,而且当他们长大的时候;你看着他们受到正确的教育。当你爱他们时,你会看到,你不只是关心他们应该拥有一份安定的工作,结婚,并且按部就班地追随你那一代人的做法。你们那一代是什么?你们都制造了什么?你们都对这个世界做了些什么?

爱不是嫉妒,它是吗?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什么是爱,他能吗?一个好斗的人,一个暴力的人能理解什么是爱吗?而你就是暴力、好斗、野心勃勃和争强好胜的。那是事实,不是吗?所以,你所谓的爱是快乐。而你的家庭是一种死气沉沉的东西。不是吗?你说你爱你的家庭。你知道爱某个人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没有分别。你的家庭是一种死气沉沉、排外和腐败的东西,因为那个家庭与其他任何人都是对立的。当你野心勃勃,当你在商业活动中欺诈,当你想要更高的地位,当你讨好大人物时,你怎么能够爱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呢?如果你是暴力的,你如何能够爱?

要发现什么是爱,就要用否定的方式来处理它。否定意味着不要野心勃勃。深入这个问题。你说,你不野心勃勃的话,你就会被这个世界摧毁。被这个世界摧毁。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愚蠢的世界;这是一个畸形的、不道德的世界。如果真的想要发现美和爱的真正品质,那么你就必须否定人类培养起来的所有美德。你们所培养的是野心,是贪婪,是妒忌,是竞争,执着于你那卑微的自我和你那渺小的家庭。你的家庭就是你自己,因而你爱那个家庭。你把自己和家庭等同了起来,这意味着你爱你自己,而不是家庭,也不是你的孩子。如果你们真的爱你们的孩子,那么这个世界明天就会变得不同。你们将不会有战争,先生们。

所以,要发现什么是爱,你就必须把不是爱的东西放在一边。你不会这么做,对吗?你会那样做吗?你愿意做任何事,除了那件事之外。你会到庙里去,你会去找上师,你会阅读没完没了的圣书,重复咒语,欺骗你自己,并且你会谈论对上帝的爱,你对你的上师的热爱,以及所有那些荒唐事儿。但你不会做哪怕一件事去发现爱意味着什么。

亲自去发现好斗意味着什么。在家庭中你好斗、支配和占有,很微妙地做着这一切。你们知道自己在玩的所有把戏。因此,一个心中没有爱而只有思想制造出来的东西的人,将会制造一个畸形的世界,将会建设、拼凑出一个完全不道德的社会。那就是你们所做的事情。因此,要想发现,你就必须不做你已经做过的任何事情。不是通过时间,不是循序渐进。那是你的心灵的另一个把戏——你说这是你的因果报应。当你真正了解好斗有多么可怕——以微小的形式或大规模的形式展现的好斗——你就立即放下了它。而在那种放下中有着巨大的美。

另外,我们也必须弄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你对死亡一无所知,是吗?你看到过死亡;你看到过其他人死去,并且看到过其他人被擡向坟墓,但你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对吗?你拥有关于死亡的理论,你有关于死亡的信仰,你说你相信死后的轮回。你相信它吗?

听众:我们相信。

克里希那穆提:你们知道轮回意味着什么吗?请安静地倾听。那意味着你将在来世出生、显现。“你”是什么?你已经假定“你”将会出生,并且“你”信仰那件事。“你”是什么?银行账户、房子、工作、记忆、争吵、焦虑、痛苦和恐惧,这一切难道不就是你吗?你会否认那一切都是你呢,还是你会说,“我”是某种比那些伟大得多的东西?

如果你说,“我”不是我的家具,不是我的身体,不是我的家庭,不是我的工作,而是某种更加高级的东西,那么说这句话的是谁呢?你又是怎么知道存在某种更高级的东西的呢?说存在某种比这些更高级的东西的仍然是思想。难道它不是思想吗?更加高级的东西,优越的自我,灵魂,所有诸如此类之事仍然是在时间的领域里的,不是吗?因为这仍然是在思想的领域里。而思想就是你,你的家具,你的银行账户,你对你的家庭、你的民族、你的书籍、你的工作和你那未实现的欲望的依附。

你就是那一切,并且你说:“当我死去时,所有这些垃圾都会回来然后在来世重生。”如果你真正用你的心,而不是用你那肤浅渺小的头脑相信来世你会再生,这应该意味着,你今天将会完整地生活,因为来世你将要为你今天所做的付出代价。但你不信仰任何事情,那些信仰只不过是一些词句,就像你通过你的行动、通过你的行为所展现的你“爱”你家庭的方式一样。

所以你对死亡一无所知,对吗?它是什么?它是美的、丑的,还是灾难性的?当你死亡时,这整个事情是不是就结束了?当你死亡时,你将失去你的银行账户,你无法带着它,即使你可能直到最后一分钟还拥有它。大多数人直到最后一分钟都还想要它——这相当可笑,不是吗?所以,你其实对它一无所知。所以,让我们学习它,好吗?学习,不是重复讲话者说的话,因为你会发现,如果你重复讲话者所说的,那它就什么都不是,只是词句罢了。

显然,生理上的有机体会死去。科学家们也许会延长身体五十年的寿命,但最终它会死去,因为它持续不断地被使用和误用。它有着大量的紧张和压力。它通过酒、药物、错误的饮食和持续的战争而被滥用了。那一切都给它施加了一种紧张——心力衰竭和疾病。身体会死亡。另外,还有什么会死亡?还有什么会随着身体死去?你的家具、你的知识、你所有的希望和失望、你的满足——那些会死去吗?所以,什么是死亡?请学习。我们要一起学习。

要发现它意味着什么,你就必须死去,不是吗?你——连同你的野心——必须死去,对你的野心死去,对你那种想要权力、地位和声望的欲望死去,对你的习惯和你的传统死去。不要争辩;你无法与死亡争辩。你无法说“请再给我几天,我还没完成我的书”或者“我还想要另外一个孩子”。你无法争辩,所以,请不要争辩。不要辩护,不要说“必须要这样”。只要放弃就好。彻底对某个事物——对你的虚荣,对你的抱负,对你关于你自己、你的上师或你的妻子的意象——死去。结束它。然后你就会看到,死亡意味着什么;然后你就会知道,一颗对过往死去的心是什么样的。只有一颗每天都对它已经学到的所有事物死去的心,才会超越时间。

现在,先生们,你们已经听到了。你们已经听到了因而学到了恐惧是什么、快乐是什么。如果你已经学到了这两样东西,那么你将会知道什么是爱。爱是心灵——心灵意味着大脑、心脏和整个有机体——的那种品质,其中不存在分裂,这意味着一个人内心没有任何碎片。因此,当你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你就会拥有一个非凡的头脑、一颗清晰的心。

学习你今天学到的一切,并且对它死去。对你在这里学到的一切死去,以至于明天早上你又是新鲜的。不然的话,你会把今天所有的负担带到明天,那样的话你就延续了恐惧。所以,每天都要死亡,从而你会知道生活之美、真理之美。然后,你就没有任何需要向任何人学习的事情了,因为你一直都在学习。

第十四章 你能将地球拿在手中、将海洋握在拳中吗?

我们是银行账户;我们是羡慕;我们是野心勃勃和腐败;我们是含糊其辞的人,说一套做一套;我们是戴着面具、装模作样的虚伪之人。而透过这一切,存在的是悲伤、痛苦和焦虑的感觉,眼泪,以及孤独的痛苦。那就是我们实际的样子。

我们已经接触到了有关我们生活的各种各样的问题,而在一起讨论那些问题的时候,我希望至少某些人已经看到如何观察与他们自身密切相关的问题,不仅是个人的问题,还有世界的问题。现在,可以的话,我们要谈论一个问题,即如果我们确实很深刻地了解它,我们就会涉及很多问题,从而不仅带来一场心理上的改变,而且带来一场外在的改变。它或许也会带来一种不仅仅是言语或感官知觉上的觉察和理解。

我们说过要讨论冥想。那个词就像爱和纪律一样负载过重。从言辞的角度来说,你们都知道冥想意味着什么。你们有些人很有可能练习过它;你们有些人很有可能日复一日地遵循过某种体系、某种方法或纪律,所以你们或多或少都知道那个词意味着什么、那个词的意思是什么。你好像知道有关它的一切,这是一件相当不幸的事。我希望你不知道,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就能一起研究它意味着什么,并且亲自发现它的含义是什么。但如果你已经知道了,那就没有更多的东西可说了。可我非常怀疑你是否真的知道冥想意味着什么。你曾被告知怎么做;很不幸,你遵循过各种各样的体系,所以你的心并不是自由地去观察,去研究,去深入这个非凡的问题。你已经用其他人的经验、其他人的结论和其他人的主张填满了你的心。

最不幸的是,就像对于其他任何事情一样,我们接受是因为我们内心并不知道。我们是不确定的、不幸福的、困惑的,而某个人走过来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做特定的事情、冥想、闭上我们的眼睛或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呼吸,那么我们就会拥有平和的心灵。通过接受这一切,我们就不是自由地研究和亲自发现冥想。冥想与任何体系都毫无关系可言,它与任何意志的运动都毫无关系可言。

此外,它当然与顺从也毫无关系可言,因为方法和体系隐含着一种将你导向某个固定结论或状态的练习。体系和方法都隐含着对某个特定准则的机械性练习,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练习,希望由此体验到你的上师、你的导师或你的书籍告诉过你的事情。当你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某些东西时,你不仅变得机械和不敏感,而且,如果你观察它,你的心就变得迟钝了。这是显而易见、合理和符合逻辑的,然而你却坚持获得某种方法。

你总是在问如何。我要如何冥想?对于某种如此巨大之事,你能做的最可鄙的事情之一就是去问某个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怎样把地球拿在我的手中;告诉我怎样把大海或空气握在我的拳头中。”

如果你愿意观察,所有你想要的其实是通过某种方法来体验某些东西。方法不仅隐含着顺从,不仅隐含着衡量成就,而且它也隐含着通向某个固定点的体系或路线,不是吗?你认为,上师或那些说他们体验过真理的人是通过某个特定的体系或方法做到的。对他们来说,真理是某种固定的东西;它就在那里,而你所要做的事就是去练习。这是最不合逻辑与不合理的,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因为如果你愿意在你的生活中观察,你会发现不存在任何固定不变和永久的东西。

你可能想要与你的妻子、与你的孩子、与你的邻居或与你的社会保持永久的关系,但是你无法拥有任何永久的事物。甚至连你的银行账户也不是永久不变的。没有任何关系是永久不变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变迁中,都在运动中。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认识到这一点,于是我们想要某种永恒的东西,某种我们可以把握并且我们称之为“真理”“上帝”或任何你喜欢的称呼的东西。

所以,要了解和看到这个事实真相,即实相没有停歇之所。它就像一片未经海图标示的海洋;你不得不在其中找到一条路——不是你的路或其他某个人的路——你不得不找到它。当你拥有一条通往实相的道路,那其中就隐含着时间。

从这里到达那里,你需要时间,你需要很多天来旅行,去跨越距离,而在那个从这里到那里的时间间隔中,有很多其他因素介入。因此你说:“让我们集中注意力,思考一件事情而拒绝其他所有事情,让其他一切都服从一个因素。”

你能看到体系的机械性过程如何产生不敏感、压制和对你实际上的样子的抵触,并且把你认为自己应该怎样强加到你实际的样子之上。所以,其中有着冲突。所以,你通过某个体系所进行的冥想是一个无止境的冲突和斗争的过程。你想要控制,你想要压制;你约束和强迫你自己安静地坐着,正确地呼吸,做不可思议的事情,希望最终会实现某种你完全一无所知的事情。所以,一个智慧的人会一并拒绝有关体系的全部想法和观念,因为它们不会导向任何地方。

同样地,你也揹负着你能够体验真理、你能够实现觉悟,以及你能够找到实相的观念。那些教你如何冥想的上师或其他人说他们曾经体验过,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前几天有人过来说:“我体验过实相了。我知道什么是真理。”那是你能够说的最愚蠢的事情。当有人说他知道时,他知道的是什么?当我说我知道时,我知道某样已经结束的东西。我只能知道已经逝去的、存在于过去的事物,这意味着我生活在过去。请亲自观察这件事。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观察它,然后你就会看到这一点。当你说“我知道你”时,你只知道你拥有的关于那个人的意象,而那个意象是过去。任何说他知道什么是真理的人其实都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那些死去的、结束的和终结的东西。

很多人都说,他们体验过——无论他们体验的是哪种非凡的状态。你曾研究过“体验”这个词吗?它意味着“去经历”。当你经历某件事情时,它就结束了;但是如果你没有完成整个运动,那么它就被记录在头脑中,从而成了一个记忆。然后,你正在经历的事情就成了过去。你瞧,当你正在实际地经历某种像饥饿、性或暴力的事情时,在那一刻根本就没有体验者。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当你非常饥饿或非常羡慕、狂怒时,“我”“你”和体验者是完全缺席的。只是过了一会儿,体验者就出现了,并且说“我发怒了”。

因此,那些说他们知道的人都不知道。那些说他们体验过实相的人从来都没有体验过它。因为体验不仅意味着经历,而且意味着去体验某种你必须能够识别的事情;否则你就无法体验它。如果我不曾认出你,这是一种体验,我就不会知道你。所以当他们使用“体验”这个词时,其中隐含着识别。认出某样东西,意味着你已经知道它。你已经知道的东西不是真实之物。所以要完全把体系放置一旁。小心任何说他们曾体验过或他们知道的人;不要落入他们的陷阱。那是他们剥削你的手段。

此外,他们还告诉过你,你必须集中注意力,你必须学习专注。你可曾研究过专注意味着什么?那专注中有着意志的行动,即抗拒所有其他思想而把你的能量和你的思想集中在某件事、某个句子、某个字或某个词上。你重复念诵你称之为咒语的字词,重复再重复。专注隐含着抗拒。你抗拒任何其他思想的渗入,或者你试图控制思想不让它四处游荡。所以专注是意志、抗拒和压制的一种形式。

你需要一颗自由的心,一颗活泼和充满能量的心,而一颗处于持续冲突中的心会浪费能量。而你需要能量。你需要能量到办公室上班;你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能量。如果你能够抛开你喜欢的体系,如果你能看到并了解“专注只不过是抗拒,因而是持续的冲突,因而是一种能量的浪费”这个真相,那么你就能亲自发现,对于一颗处于冥想状态的心来说什么是必要的。

现在,让我们一起前行,好吗?我们不是在一起冥想。这是那些把戏中的一个:团体冥想——很多人聚在一起,闭上他们的眼睛,然后努力冥想某样东西。我们是在一起研究什么是冥想,而不是在一起冥想,因为你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你只知道其他人说过的。不要完全相信其他人说的话,包括讲话者在内,因为你非常容易被说服。你之所以被说服是因为你贪婪于体验某件你认为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不要被讲话者影响。

那么,让我们弄清楚拥有冥想品质的心灵的内涵是什么。我们说过,你不得不拒绝体系、方法和想要体验的欲望。我们解释过“体验”这个词的含义及其背后的推动力,即想要体验某件你完全一无所知的事情的欲望。所以你不得不把那一切放置于一旁,并且你也不得不把所有那些正在流行的把戏放置于一旁:呼吸,舞蹈,变得情绪化、多愁善感和精神死亡。让我们一起弄清楚在这件被称为冥想的事情中涉及什么。你要去发现它;你要去发现的不是如何冥想,而是完全自由、完全没有意志运动——因为意志是抗拒——的心灵的本质和结构。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你并不是在向讲话者学习。你是你自己的上师,也是你自己的老师和你自己的纪律,因为你自己不得不发现这件事。你不得不学习,而不是模仿,也不是顺从任何权威。

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你必须认识你自己。你必须了解你自己,否则的话,你就没有承载任何思想和任何结构的合理基础。如果你不了解你自己,你如何能够了解任何其他事物,更不用说某样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东西了。所以,第一步就是要了解你自己,根据你自己实际的样子而不是你想要成为的样子来了解你自己。了解丑陋、野蛮、暴力、贪婪、羡慕、极度的孤独,还有失望;那就是你实际的样子。而由于你没有能力解决那些问题,所以为了超越它,你引入了超我和灵魂。那是你的把戏之一。所以,在你实际怎样与你应该怎样,或你的灵魂告诉你应该怎样之间,你产生了一个冲突。所以,你玩了个游戏。那并没有帮助你了解你自己。

要了解你自己,你不得不看着你自己。你不得不去看。如果我想看着一棵树或一只鸟,我就不得不去看。而我不得不看着我自己。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必须学习我自己,不是根据任何哲学家、任何心理学家、任何书籍、任何导师或上师。看在老天的分上,让我们把那一切全部放到一边;让我们弄清楚我们是什么。我们是银行账户;我们是羡慕;我们是野心勃勃和腐败;我们是含糊其辞的人,说一套做一套;我们是戴着面具、装模作样的虚伪之人。而透过这一切,存在的是悲伤、痛苦和焦虑的感觉,眼泪,以及孤独的痛苦。那就是我们实际的样子。如果我们不了解那一点并超越它,我们如何能够了解某样如此异常美丽的东西?

学习自己可以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因为自己处于持续不断的运动之中。自己正在变化;自己不是永远贪婪、永远暴力或永远性感的。存在一种持续不断的变化、运动和生活。一个人不得不学习活生生的东西。要学习活生生的东西,你不得不每一分钟都以全新的视角来观察它和学习它。你看到其中的困难了吗?要学习我自己,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实体,而不是一样已死的东西,这个活生生的东西必须得到观察。此外,你必须放下在这一分钟内所学到的有关你自己的知识,然后在下一分钟重新学习,以至于你一直都在以全新的视角来学习一个活生生的东西。这不是说,你学到些东西,然后根据那种知识来观察什么是活生生的东西。如果你这样去做——这真的是令人陶醉的事情之一——你的头脑就会保留非常少的内容,容纳必要的技术知识而别无其他。所以,你的心正在观察这种“我”——我是一个如此复杂的实体——的运动,不仅在肤浅的层面,而且在更深的层面。

你可能是有意识的;你可能在表面上观察你自己并每一分钟都重新学习。但是,你要如何学习你心灵中的隐秘角落:这隐藏的动机,这复杂的继承物?它们全都隐藏在那里。你要如何学习那些?学习它并不是去分析它,而是在白天观察它——隐秘欲望的所有运动、暗示和线索。看着它;以开放的姿态去发现动机、意图、传统和遗产。随着我们谈话的进行,去做这件事,以至于当你整个白天都这样做然后入睡时,你的心是完全安静的。你不会有梦,因为梦只不过是白天的冲突以符号形式延续下来。但是如果你已经了解日常生活的运动,你的贪婪、你的嫉妒、你的愤怒,等等,那么你就会看到,你正在清空心中有关过去的一切。所以,必须要有自知之明——不是在学到了的情况下,你应用学到的知识,而是一直都在认识。也就是说,认识意味着活跃的现在。

然后,你需要纪律。“纪律”这个词本身意味着“学习”。但是,看看我们都用那个词做了什么。我们压抑、控制、顺从和模仿,而那就是我们所谓的纪律,就像一个士兵一样。我们已经把纪律缩减为练习。在所有上师都具有的这种纪律中,不存在自由;其中有衰退和堕落。然而,学习自己——一直学习,不是已经学到了——产生了它自身的纪律。学习这整个生活的过程,产生了它自身的秩序。秩序是它自身的美德。你培养的东西不是美德。所以,必须要有自我认识,必须要有这种秩序,即纪律,并且绝对不要有意志的行动。我们会稍微深入一些。

什么是意志?你研究过它吗?当你说“我愿意,我不愿意,我必须,我应该”时,那意味着什么?它是成为这一欲望的主张、决定和陈述。在意志的行动中有着选择:我不愿意做这个,但我愿意做那个。请务必了解这一点。因为你看,除非你从自己身上学习这一切,否则你会过一种悲惨的生活。你可以从中逃离,通过跳舞,或者与你实际的样子战斗。你只知道这两件事:抵抗或者逃避。抵抗意味着战斗。逃避意味着去庙里,去找上师,嗑药,吸食大麻,饮酒,做爱及所有诸如此类之事。而意志隐含在这一切之中。

一个人能过一种没有意志的运动和行动的日常生活吗?那意味着一种其中没有任何选择的生活,因为当你有选择时,你就会有矛盾。当你困惑时选择才会存在,不是吗?当你不知道做什么时,你是困惑的,而从困惑中产生了选择,进而从选择中产生了意志的行动。你为什么困惑?大多数人都是困惑的。为什么?因为你不接受实际上的现状。你试图把现状转变成别的东西;而你一这样做就会有冲突,进而从这种冲突中产生了困惑。所以,意志的行动是困惑的产物。所以,冥想是一种其中没有任何意志行动的运动。

如果你正在做这一切,那么你就会遇到幻觉的问题。大脑是过去的产物。大脑的结构和细胞是无数个世纪以来演化的产物。它收集了非常多的生存知识。它所关心的所有事情就是生存。因为人口爆炸和民族分裂,身体上的生存正变得越来越困难。而哪里有分裂,哪里就会有冲突,进而有着战争,有着苦难。

而需要保障、安全和生存的大脑,尝试了一样又一样东西。它尝试信仰;它寄希望于民族主义、家庭、银行账户和神经质。由于没有能力找到保障,所以它希望在某种信仰、在某种神明、在某种体验中找到永恒。然后,它发现在某种幻觉中存在安全,因而那种幻觉就变得极其重要。那就是你们正在做的事情。你们的民族主义是一种幻觉,你们的神明是一种幻觉。是你发明了它们。在你们所有的上师那里,在你们所有的道德体系中,并不存在安全。

大脑要求和需要彻底的安全以便合理、健康地运作。那个大脑发现思想中不存在安全感。先前它在思想中寻求过安全,因为那是它所拥有的唯一工具。

思想是记忆;思想是过去,是对过去的反应。思想不是自由的;它和山丘一样古老,因为思想是记忆的反应。所以,在你们的信仰中,在你们的神明中,在你们的政治体系中,在你们的宗教组织、你们的偶像、你们的庙宇或你们的上师中,并不存在安全,因为它们都是思想的发明。看到它的真相——不是它的文字、含义、描述或解释,而是它的真相。那么会发生什么呢?然后,心灵、脑细胞,就只是关心生存,而不关心其他东西,不关心神明,也不关心幻觉。然后,灵魂就是不存在的;只有身体的生存才是至关重要的。你会说的根本就不是灵性的;仅仅生存不是灵性的。你认为灵性是思想连同它所有的幻觉的发明。然后,大脑就只关心身体的生存;大脑的其余部分完全空了。那意味着这时大脑是完全安静的。

意识是遗产。意识是时间的产物。意识就是它自身的内容,也就是时间、悲伤、困惑和痛苦。而智慧没有遗产。当你看到——当心灵看到——整个生存的重要性,而其他的都不重要,智慧就出现了。然后,它就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组织社会。然后,它的道德将会是真正的秩序。

那么,我们现在来到了一个点:什么是寂静?彻底安静的心是什么样的?我希望我们在相互沟通。讲话者并不是在独自旅行,我们在一起旅行。这其中有爱,有美,有沟通和分享。那么,彻底安静的心是什么样的呢?因为,只有彻底安静、没有扭曲和不受折磨的心才能够观察。

大部分人都深受折磨;他们为了找到安全而折磨自己。他们已经在幻觉中找到了安全——至少他们希望如此——这幻觉变成了另一种折磨。他们所有的纪律、瑜伽和呼吸练习,都是强迫性折磨:我必须六点起床;我必须强迫身体。你曾对你的身体、你的头脑和你的心灵做过什么?你已经摧毁了身体的智慧。身体拥有它自身的智慧,但是你已经通过追求快乐的欲望而摧毁了它。

我们在问,一颗彻底安静的心是怎样的。只有当心灵、大脑彻底安静时,它才能觉察。如果我想理解你正在说的话,我必须彻底安静地倾听。当你跟我说“我爱你”时,我必须倾听,不是吗?我必须用一颗没有矛盾的运动的心去听。它必须倾听。所以,要观察,心灵完全安静是必要的。

仅仅看到其中的真相,不要问如何使心灵安静。如果你问如何使心灵安静下来,那么你就又回到了陈旧的陷阱中,并且会有一千个将告诉你如何让你的心保持安静的上师。但是,要觉察一棵树、一朵带着落日余晖的彩霞,要看到某片水面上的波光,仅仅看到它的美,你的心就必须是完全安静的,不是吗?如果你正在听某个威胁到你生命的人说话,你就不得不倾听,不是吗?你非常非常仔细地听你的老板讲话,不是吗?你可能不喜欢听,你可能厌恶这么做,但是你实在不得不听,因为你的生活、你的生计和你的钱财全都依靠他。所以在那一刻,你非常安静。

以同样的方式倾听和观察真相,即要看到和听到任何事情,包括感官上的和非言语性的,心灵就必须是安静的。那是一个事实,那是符合逻辑的,那是理智的。但一颗拥有信仰,沉浸在传统中,并且称自己为印度教徒、佛教徒或拜火教徒的人的心,不是安静的。因为一颗完全安静的心是非常简单的,真的很简单。只有在那种安静的状态中你才能觉察到地球的美,一棵树的美,一只鸟或一张脸的美。倘若没有美,你永远都不会发现什么是真理,你永远都不会看到什么是真理。

你在你的生活中拥有美吗?你知道美意味着什么吗?不是在建筑和空间设计中,不是在绘画中,也不是在一张美丽的脸或一块漂亮的纱巾中的美;而是那种当不存在任何“我”的运动,当不存在意志的运动,当不存在时间的运动时才存在的美。在伸手寻求中——向外或向内运动——没有美。只有当意志、“我”完全缺席时,才会有美。然后,就会有激情,在那种激情中有着巨大的美。一颗处于冥想中的心只是关心冥想,而不关心冥想者。冥想者就是观察者、审查者和体验者。当存在体验者和思想者时,那么他就是在关心寻求、获得、实现和体验。而那个超越时间之物无法被体验。根本就不存在体验。存在的只有那不可名状之物。

你看,先生们,当头脑安静时,身体就会变得非常寂静;因为头脑安静身体就会变得寂静,而不是反过来。你强迫你的身体静止地坐着;你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以便偶遇那种奇怪的寂静之美。不要那样做,只要观察就好。

你知道吗?在这一切中有着各种各样的能力,像千里眼读某个人的想法——这是最令人厌恶的事情,这就像读私人信件。存在各种各样的能力。你们知道我正在谈论什么,不是吗?你们称它们为神功,不是吗?你知道吗?所有这些事情都像阳光中的烛光。当太阳不在时就会有黑暗,这时蜡烛和烛光就变得非常重要。但是当存在太阳、光、美和清明时,那么所有这些能力,这些神功、脉轮、昆达里尼就宛若烛光;它们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当你拥有了那种光,其他东西就都不存在了。

先生们,请务必认识到一件事情。你需要一颗良好的、理智的、符合逻辑和理性的心,而不是一颗愚蠢的心。一颗迟钝的心可以持续几个世纪一直坐在那儿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它各个不同的脉轮上,玩弄着昆达里尼,但是它永远都不会偶遇那超越时间之物,也就是真正的美、真理和爱。所以,要把所有上师和书籍提供给你的烛光全都放置于一旁;对于你自己还没有看到的真相,你自己还没有试验过的东西,不要重复一个字。不是其他人的说法,而是要试验你自身的想法,质疑它,并找出其中的真相。那样的话你将不会是一个二手人类。

问 先生,一个人要如何处理人类所拥有的超凡能量?

克 一个人要如何处理人类拥有的超凡能量?那就是你的问题吗,先生?你以最漂亮的方式处理它,不是吗?你们互相谋杀,你们互相欺骗,你们在野心中、在贪婪中、在冲突中、在暴力中、在好斗中、在压抑中、在遵循中浪费那种能量。你们做得最漂亮。你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难道你们不是在性当中,在快乐中,在登陆月球、生活在海底及仇恨中浪费它的吗?你们有充足的能量去做那一切,并且在办公室中浪费你们的生命长达四十年之久。好好想一想!如果我可以问你,你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你为什么问要如何处理你拥有的巨大能量?这种如此巨大的能量——我们已经把它分裂成性能量、智力能量、情感能量和身体能量——如何才能在一个方向上运动,其中我们的内心和外在都没有战争,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那是你想要提出的问题吗?

问 或多或少。

克 或多或少。哪一种?多,还是少?

问 一个人要如何冥想?

克 这位先生想要知道如何冥想。我们把生活变成了一出什么样的悲剧啊!讲话者已经探究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而你却在最后想要知道如何冥想。太糟糕了。那就是我们生活的样子;我们从来都不听,从来都不亲自去发现,从来都不研究,而只是问“告诉我如何生活”。没有人能告诉你如何生活。如果他们告诉你如何生活,那么你就是在按照他们所说的生活。

你知道吗?这种能量是如此巨大。人的能量就是宇宙能量;它与宇宙爆发的能量是相同的。而我们正在使用它的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小的部分。可是我们还把那个非常小的部分分裂成“我的国家和你的国家;我的神明和你的神明;我的信仰和你的信仰;我的家庭和你的家庭”。所以,我们正在浪费我们拥有的那部分少许能量,并且可悲地死去。所以,看看这种分裂,只要看着它就好。你们无法对它做任何事情。仅仅观察你们生活中的这种分裂。当你默默地、彻底地、安静地,不带任何思想运动地观察它,那么你就会看到,你拥有改变你的存在和你的社会的整个结构的超凡能量。

问 你说创造性的幸福是给所有人的,而不是给少数人。你能解释一下这一点吗?

克 你要知道,词语并不是它所指的事物本身。“树”这个词并不是树,对吗?你理解那件简单的事情吗?所以,解释并不是被解释之物,描述也不是被描述之物。所以请记住,词语并不是它所指的事物。树不是词语,但我们却受困于词语。而提问者说“请解释给每个人的创造性幸福是什么”,我可以解释,但解释并不是真实之物。

先生,我们人类为什么不是幸福的,纯然的幸福?我们无止境地追求快乐。快乐不是幸福,是吗?你注意过吗?当你幸福时,当你喜悦时,它是在你没有邀请它的情况下到来的,不是吗?但是你可以邀请快乐。你可以买到它;你可以延伸它;你可以培养它;你可以强化它。但喜悦,纯然的喜悦,永远都邀请不来,永远都无法被培养出来。当你感到喜悦或幸福时,在那一刻它就在那儿。然后思想过来说:“那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时刻啊。”这样,那种喜悦就被思想转化成了快乐。然后思想说:“我们必须再次享受那种喜悦;所以,请告诉我如何得到那种喜悦。”

你看,先生,对任何人来说,幸福都意味着他们必须过一种不同的生活,一种其中不存在冲突的生活,其中脑细胞的结构、他们的心和他们的头脑完全改变了。你不得不做这件事,而不是你的环境。除了你没有人能做那件事。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你独自就能做到,其他任何人都不行。难道你没有依靠庙宇、神明、上师或体系吗?然而,你在哪里?过了数千年之后,你在哪里?仍然是在黑暗中,仍然是在痛苦和困惑中,不是吗?所以,你为什么信任别人?你所能做的只是观察你自己,这是任何想做的人都能做的事情。观察你自己,如实认识你自己,而不要说“我不漂亮,我丑陋”——仅仅观察你的丑陋。去观察,不要称其为“丑陋”,只要观察就好。不要给它命名,不要谴责它,也不要为它辩护。仅仅去观察。这样,从那种观察之中就会产生喜悦,这是你邀请不来的。

问 在我们的生活中没有选择。我们不知道我们何时才会得到阳光,我们为什么不应该用蜡烛呢?

克 这位先生说我们的生活是黑暗的,我们为什么不用蜡烛呢?看看他处于什么状态;他正紧握着他的蜡烛。你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先生。不要这样做。你拥有你自己的蜡烛;它可能是一百瓦,而另一个人的可能是一支非常简单的蜡烛。每个人都拥有他自己的蜡烛。

问 那些把他们的希望寄托在克里希那穆提身上的人又怎么样呢?他们是完全幸福的吗?他们发现真实之物了吗?

克 噢,那些把他们的希望寄托在克里希那穆提身上的人又怎么样?不要把你的希望寄托在克里希那穆提身上。看在老天的分上,请不要笑。你不得不孑然独立。因为只有完全独立的心才永远都不会受到伤害。独立的心是自由的。相信某个人是完全幼稚和不成熟的。相信某个人,是一件如此平庸之事。如果你爱某个人,你永远都不会相信某个人。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是爱,那就是你有信念的原因。

出处

第一章   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吗?

摘自1970年12月10日在新德里谈话的录音

第二章   思想能找到一种和谐的生活方式吗?

摘自1970年12月13日在新德里谈话的录音

第三章   是什么阻碍心灵拥有广阔的空间?

摘自1970年12月17日在新德里谈话的录音

第四章   真理是固定不变的还是鲜活变动的?

摘自1970年12月20日在新德里谈话的录音

第五章   处于冥想状态的心灵的品质是什么?

摘自1970年12月24日在新德里谈话的录音

第六章   我们有可能伴着爱、美和真理活在这个奇妙的世界上吗?

摘自1971年1月30日在班加罗尔谈话的录音

第七章   你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

摘自1971年1月31日在班加罗尔谈话的录音

第八章   能够发生一场内在的、因而也是外在的革命吗?

摘自1971年1月6日在马德拉斯谈话的录音

第九章   什么是爱?什么是死亡?

摘自1971年1月10日在马德拉斯谈话的录音

第十章   心灵怎样才能安静?

摘自1971年1月13日在马德拉斯谈话的录音

第十一章   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及这个世界?

摘自1971年2月7日在孟买谈话的录音

第十二章   心灵能够从根本上获得自由吗?

摘自1971年2月10在孟买谈话的录音

第十三章   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心理本质吗?

摘自1971年2月14日在孟买谈话的录音

第十四章   你能将地球拿在手中、将海洋握在拳中吗?

摘自1971年2月17日在孟买谈话的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