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治療大師瑪莉亞．葛莫利傳M aria Go m ori 瑪莉亞·葛莫利著
易之新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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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ri ~'s Story家族治療大師瑪莉亞·葛莫利傳
〈推蔦序一〉
人本信悆的傳擂者 © 吳就君004
〈推薦序.:::〉
與一個創造奇蹟的女人相遇 © 呂旭亞008
〈推蔦序三〉
充滿人性的良好典範 © 李蘇芳013
〈原序一〉
一部追求自由的傳記 © 麥基卓丶黃煥詳015
〈原序.:::〉
戰爭、愛丶政治與熱情的故事 © 保罹．葛莫利020
〈中文版1乍渚序〉
學習沒有終點 © 易之新訪談整理021
各界推薦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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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第第第第第第第
章章章章章章章章章
一二三
大地搖晃029
心結037
巴黎， 一九三九049
四五六七八九
愛、恐懼與危險057
亂中求生081
新的挑戰與選擇095
革命115
風險與勇氣129
落地生根159
後記：我們的選擇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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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薦序一 〉
人本信念的傳播者
吳就君
第一次見到瑪莉亞．葛莫利 (Maria Gomori) 是一九八九年，新竹的王輔天神父介紹她來臺灣繼續維琴尼亞 ．薩提爾 (Virginia Stair) 的人間工作。我聽到有人來臺灣從事薩提爾的志業，心裡好感動。可惜那一次我們只是匆匆相見，所以對於她我只留下「一陣風 j 飄過去的印象。同年，在 St. Clouse （舊金山附近） 召開非常別緻的「紀念薩提爾工作坊 J ' 大會中我做分享報告「薩提爾臺灣行的回憶 J' 當天事後遇到瑪莉亞，她剛好從游泳池出來，她告訴我這是她解除疲勞的方法，我心中想她這個人對健康管理很有一套。爾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五年（一九八九至二0 0四），瑪莉亞在臺灣從事薩提爾的工作坊不下三十次了。是什麼動力使她和臺灣的學習者能夠維持這麼長遠的關係呢？她個人的工作行程跨越美、歐、亞洲、澳洲等地方，但是每年兩次的臺灣工作坊，她會排除萬難優先留下臺灣時段。更驚人的是，她已經是八十三歲高齡，而且從加拿大到臺灣的來回飛機航段票， 她沒有主動要求過升等， 鐘點費也維持當初許諾的最低數額。每次來臺時，下了飛機的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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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推薦序一人本信念的傳播者 I就開始教學， 一天工作十二小時，課間休息時間不隨意延長，課後還有指定的家庭作業，有時候參與者忍不住想要喊停，但是瑪莉亞的精神依然燦燦有神時，只好止住。瑪莉亞在工作坊的表現，以四兩撥千斤的高度敏感度和精準的同理心，打動參與者的深層心理，放下人類普遍存在的抗拒和抵制心態，常常會引起全堂的感動和哭泣。下了課後的瑪莉亞有她的率眞和固執，她不吃蔬菜丶偏愛香蕉與臺灣的海鮮和炸雞。喜歡購買臺灣小店的玉串帶回去送給朋友們。她有獨生女成長的依賴和任性，也懂得如何獲得寵愛和保護。她很容易與比自己稍長或年幼的異性朋友連結，這在她的自傳中獲得更進一步的瞭解，「… …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只有男性朋友，即使到現在也只信任少數幾位女性朋友 … … j。
工作與婚姻
瑪莉亞的一生充滿熱情、勇敢、競爭、驚懼、不安和孤單，她經歷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和蘇聯共產黨在匈牙利所做的掠奪和欺騙。瑪莉亞說： 「……除了家庭，我對任何文化、宗教或團體都沒有歸屬感。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渴望自由，想脫離自己的大家族，在政治自由的國家定居，離開壓迫人民和不公平的環境……。 j她，四十九歲時跟隨薩提爾學習到薩提爾過世共二十年，從參與者、學習者、助教到家庭重塑治療師、訓練師。其間對瑪莉亞自己的家庭和婚姻方面的影響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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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這本書中有一段動人的描寫。「……我充滿了嶄新的覺察，要選擇並創造表裡一致的關係，經常告訴保羅事情從此以後會如何不同。例如，我宣稱：『我不再為你的飲食負責。』在研討會之前，我扮演的角色包括控制他的飲食，後來我瞭解如果他想吃不恰當的食物，那是他的選擇。我說：『我會把東西放在冰箱裡，你能照顧好自己，那是你的責任。』他震驚、煩亂之餘，問我：『妳仍然愛我嗎？』」從此以後可想而知，瑪莉亞的丈夫保羅視薩提爾為敵人或怪物，甚至當瑪莉亞計畫參加長達一個月的薩提爾工作坊時，保羅向她攤牌， 「如果妳去，我們就分手，看妳要我，還是要她。 j 相當嚴重的危機來臨之際，保羅和薩提爾相遇，他們一見鍾情，保羅成為薩提爾工作坊的常客。瑪莉亞的夫妻關係鸛蝶情深，親密而不糾纏，充滿愛和自由。 保羅一匱是瑪莉亞生命裡的重要支柱。讀完這本書，瑪莉亞對我不再是 「一陣風」的訪客，而是非常可愛、富有幽默感的小女孩（返老還童）。她想藉這本自傳在臺出版，回饋這些年來參加工作坊給她輸入能量的臺灣朋友，及支持他／她們參加工作坊的家庭。希望讀過之後，更能瞭解成長於匈牙利家庭的她，在歐？州求學、交友、結婚成家，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匈牙利的亡國丶逃亡成為難民丶分離、團聚、移民加拿大，再念社工、遇見薩提爾成為家族治療師的一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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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推薦序一人本信念的傳播者 I感謝瑪莉亞持續地傳播薩提爾的人本信念，展現薩提爾與人接觸時的溫馨和關懷。感動我們臺灣朋友的熱情和共鳴，能夠吸引老遠在加拿大的瑪莉亞與臺灣連接十五年之久，這是呂旭立基金會最美麗的成績單。（本文作者島南加大社會工作博士，曾任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社會工作技正、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衛生教育系教授丶臺灣心理衛生協會理事長丶臺灣團體治療學會理事長，專長島家族治療、心理劇、團體動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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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二〉
與一個創造奇蹟的女人相遇
呂旭亞
這是一個家族治療大師的傳記，書裡描述了她一生所經歷的種種。她在這本書裡一點一滴地描述自己一生的歷程，包括童年與父親的關係丶戰爭丶在大戰中成長的自己、逃離所愛的祖國成篤難民、從經濟學家到社會工作者，以及最後成為婚姻家族治療大師。可是，為什麼我們要知道瑪莉亞的人生？許多參加過瑪莉亞「家族治療工作坊」的學生都被她的功力所折服。看似沒有結構的團體，卻在她一步步的引導下，讓人把封藏多年的心結釋放，讓全場的人紅了眼眶。許多人因為她的啟發而走入心理助人專業，選擇婚姻家族治療工作做為職志。大家看到她工作時的風采、她的睿智丶她一針見血的敏銳與犀利，而想學她的理論丶技法，亦想追隨她，以她為典範。可是這本書卻讓我們有機會從她的成長背景中，看到一個大師形成的歷程。除了知識理論的豐富、實務經驗的厚實之外，面對人生種種遭遇，她的如實以對與不肯退縮才是使她成為一個偉大治療師的泉源。「言教不如身教」 這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格言，是在我成為瑪莉亞的學生及朋友多年後才眞正心領神會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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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推薦序二與一個創造奇蹟的女人相遇 I瑪莉亞十幾年了，匱到這本傳記出版，我才知道她是猶太人。正如同她所說的，她 － 酒渴望「自由、誠實、坦率 J'然而這一個屬於她生命根源的秘密直到她生命的晚期才被允許坦露。我一匱相信誠實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歷程。如果人類一切的美德是這樣被看待，我們會看到的是一個人在生命一長串不可能的遭遇中，逐漸地成為更自由、更誠實、更坦率、更表裡一致。這表裡一致的能力讓人可以在生命年歲累積的過程裡，不斷穿透險阻，往更深、更廣的層次整合。這些美德與道德不是書中所印、牆上所掛的教條與格言，而是生命裡眞正值得追尋的珍寶，唯有以最大的勇氣與毅力迎戰生命的考驗才能獲得，我們在書裡看到了瑪莉亞用她的一生去實現這個追尋。在瑪莉亞的教學中，她反覆闡述著每個人獨一無二的價值丶人改變自己命運的可能性，以及人可以從自己的過去之中學習不論這個過去是多麼悲慘、多麼糟糕。在這本書裡，她用自己的生命親證了這些信念。她是一個活出她自己所教導、所秉信的一個人師。
人本精神的小女孩
十幾年前當瑪莉亞首度來臺時，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頗有威嚴的老師，她的年齡及她不笑時的臉孔，有一種訓導主任式的嚴肅。可是很快地我就知道，那是我的投射，我害怕年長丶權威人士的投射。瑪莉亞這個女人當老師的時候是可以嚴肅，可以像大師一樣的給出智慧的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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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但這個女人也是第一個讓我從裡到外知道尊重丶平等與完全的接納是一種怎樣的關係的老師。我記得自己剛開始學習家庭重塑時，她要督導我們，要我做個案給她看。有一回在我手忙腳亂地做我的重塑時，她大概是心急看不下去，就在旁邊出聲指導。我只記得自己轉過身大聲對她說： 「現在是我在工作，妳等我做完了以後再說。 j 她聽了以後馬上掩住嘴巴像個小女孩一樣地坐到一旁，讓我繼續工作。事後同儕稱讚我的大膽酒言，我卻知道那不是我的自信給自己的勇氣，而是在瑪莉亞身邊所得到的允許。她是一個身教、言教完全一致的老師，她允許我做自己，做一個年輕、沒太多經驗又熱情的治療師，她允許我用平等的方式和她學習與愛她，在她面前我不必縮小、變差丶卑微。她從薩提爾身上得到的，她都給了我們她的學生。她不只是一個眞正有人本精神的老師，也是 － 個小女孩，好奇、大膽、愛玩。由於多年來呂旭立基金會持續邀請瑪莉亞到臺灣教學，臺灣喜歡薩提爾的理念及家族治療的人士大多上過瑪莉亞的課。大家都看過瑪莉亞在課堂中專業工作的功力，但是我卻有幸在工作之外陪伴瑪莉亞，也因而能夠在大師的光環之外看到更多的瑪莉亞。她是我遇到過少有的臺上、臺下、公私裡外均一致的人。她會找我們到她的旅館房間，開女生的睡衣舞會，跟我們嚼舌根丶說八卦。我們幾個小她好幾輪的朋友一起擠在旅館的大床上和她胡說八道。這個女子是一個奇人，因鎔她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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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推薦序二與一個創造奇蹟的女人相遇 I此地想要裡外一致，以至於我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也會輕易地打開自己長年私藏的黑盒子，說出自己的擔心、害怕與脆弱，講出讓自己丟臉、不安的事。似乎在她面前那些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讓你覺得那些事彷如雲淡風輕，不過是人生不可躲避的必然；她會聽妳咒罵，跟妳一起啃嘆，然後一起大笑。她看似平淡丶平常的待人處世丶不居名利與淡泊平實的生活哲學實在是一個更大、更震撼的教導。她總是把她的工作歸功於薩提爾，或其他她所跟隨學習的老師。她把自己的影響力與工作成就隱去，好似她只是這些大師的追隨者。其實她就是那個自我高度整合、裡外通透的智者，只是她總是讓人把焦點從她身上移開到那些大師身上。她像是道家的智者隱於紅塵，混跡在我們之間，不讓舞臺的聚光燈照在她身上。
展現連結的奇蹟
這些年來，心理治療、輔導工作在臺灣越來越受到重視，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希望以此專業做為自己的志業。而這幾年各大學心理及輔導相關研究所的紛紛設立，與國家專業證照制度的建立，使得助人領域的專業性正一步步落實。然而在強化心理專業知識、技術與方法的同時，瑪莉亞的傳記更讓我們看到一個精湛的助人者在助人之前，在自身的成長和麵對上應有的學習在哪裡。正如瑪莉亞在書中所說的： 「發現我們來自何方、想去何處，是一種神秘的靈性經驗。除非我與某個人在深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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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充滿憐惜的連結，否則所有學到的技巧和方法都沒有用。當我們與人在靈性層面連結時，就會發生奇蹟。 j 瑪莉亞不停地用她自己及她的工作為我們展示這樣的靈性經驗，與她身邊的人做深層的連結。很多與她有過接觸的人都經驗那樣的奇蹟，也就是她說的「靈魂對靈魂，沒有預設立場，全然感受並接納」的一個經驗。瑪莉亞就是一個這樣創造奇蹟的人。（本文作者鳥呂旭立紀念文教基金會創辨人、淡江大學教育心理與諮商硏究所專任助理教投、資深諮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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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推薦序三充滿人性的良好典範丨
〈推薦序三〉
充滿人性的良好典亁
李蘇芳
瑪莉亞是位慈愛丶親切、寬容、體貼、慷慨、智慧的良師盆友，從一九九六年開始，她就是我非常珍惜的朋友。我清晰記得那一刻，我告訴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遇見了一位充滿人性的良好典範，她以慈悲、憐憫和寬宏，全然接納自己和別人，在生活中實踐自己的教導。瑪莉亞的活力、勇氣、熱情、好奇、愛玩丶謙遜，以及獻身教導薩提爾家族治療模式的療癒過程， 啟發了許多學生、同事和朋友。她在世界各地舉辦的經驗性工作坊，並幫助許多人走上不斷轉化的道路，為自己負責、做出選擇，我有幸是其中之一。我第一次參加 「自我探索之旅」 工作坊時，瑪莉亞知道我篤了女兒的疾病深感苦惱，於是鼓勵我參加煥詳和基卓 (Bennet & Jock) 在「心靈庇護所專業教學中心」 (The Haven Institute for Professional Training) （之前稱為「個人成長課程」中心）的工作坊。自此以後，我參加了許多瑪莉亞、煥詳和基卓在香港、維尼佩格 (Winnipeg) 丶蒙特婁和蓋伯歐拉島 (Gabriola Island) 帶領的工作坊，體驗了很多學習和療癒。後來，瑪莉亞鼓勵我進一步研讀諮商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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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她那利他主義的愛和充滿支持的指導，對我有非常正面丶重要的影響。瑪莉亞，我體會到妳開放的思想和心靈，眞心感謝丶重視我們的連結。從妳本人和妳充滿挑戰與識見的旅程，我們還有許多要學習的。（本文作者島企業管理碩士、諮商治療博士 (Therapeutic Counseling PhD」、香港慈慧國際中心有限公司〔 Compass­ion & Wisdom International Centre Ltd.) 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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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原序一一部追求自由的傳記 I
〈原序一〉
一部追求自由的傳記
麥基卓 (Jock McKeen)黃煥詳 (Bennet Wong)身處在充斥大量書籍和電影的時代， 為什麼還要對一部自傳感興趣呢？答案是，我們可以從人性的架構學到許多東西。大部分人屈服於生活的磨難，成為時間和環境下的典型犧牲者。很多人相信歷史決定人的命運，在大多數情形下，我們都會同意這一點。然而，我們也知道有些人超越環境、塑造歷史，而不是被歷史塑造。他們的故事充滿勇氣、膽識和啟示，瑪莉亞就是其中之一。二十世紀雖然可以視篤發現和快速成長的世紀，但接下來的千年卻似乎始於一種權利、期望和理當享有資格的危險方向。這些哲學和規條並沒有支持人人平等的表面目標，反而可能破壞為了緩和內疚感而做的努力，但無法破壞為了更加關懷與瞭解而有的共鳴。藉由詳細檢視較為自發、 主動的人的生活，比如瑪莉亞，或許會得到一些洞見， 鼓舞我們在生活中邁向更健康、更完滿的選擇。
大師的成長歷程
在瑪莉亞童年時，就可看出她未來生活與眾不同的徵兆。她成長於二十世紀初充滿知性氛圍的匈牙利，父親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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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她的高超智力，並激發她對學習的熱愛。她年輕時沈浸在古典文學之中，但很早就顯示出叛逆的跡象，後來發展成一生的堅定原則。當她被送去聽週六下午的歌劇時，還偷藏了一本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好讓她在盡義務時仍能繼續閱讀。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動盪時代，她並沒有向痛苦和放棄的試探屈服，而是一直對抗壓迫，抗拒納粹和蘇聯的侵略，她透過自己的智謀和勇氣找到自由。這使我們想到伊蓮娜．羅斯福 (Eleanor Roosevelt) 關於戰爭效應的著作，她在簡介《安妮的日記》 (The Diary of a Young Girl) 時，提到「戰爭最大的邪惡就是人類心靈的墮落 J' 她接著說：「在這同時，安妮·法蘭克 (Anne Frank) 的日記刻劃出人類心靈最終閃現的高貴。 j （原註：《安妮的日記》，安妮．法蘭克著。）瑪莉亞的故事也是如此。瑪莉亞的生活證明瞭存在哲學的原則：自由、眞誠丶責任，以及道德的動力。她以平衡和勇氣，接納痛苦丶寂寞和令人氣餒的不確定性所帶來不可避免的挑戰。她的心靈充滿關於人類的想法、觀念和新奇的觀點。除了專業的臨床訓練，她還忠於人性的原則和個體的考量。她開始教學時，接觸到一群年輕浮誇、訓練不足的醫師和社工師，但她完全不接受缺乏人性的物化，不論是對病人丶對自己丶對受訓者，都是如此。她以幽默和寬容找出被系統化、喪失人性的訓練所壓抑的人類特質，整個世代的專業人士都應感謝瑪莉亞，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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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原序一一部追求自由的傳記丨他們在工作中保有溫暖和人性。今天的瑪莉亞雖然已是著名的專家，卻還是以追求終身學習著稱，她不以自己的桂冠而自滿，而一直尋找新的知性荒野來旅行。她總是不斷提出疑問、追根究柢、閱讀和討論。在我們教學的日子以來，她是最好的學生之一。她的疑問常常使我們的工作向前推進， 她的綜合能力也非常棒；她總是準備好扭轉局面，找出新的方式或態度。這些勇於探究的特質如果是在年輕人身上，是非常值得稱讚的，在一個年逾八旬的老人身上則是非凡卓越的！她身上總是帶著一本新書， 或是正在探討的新觀念。 她非常有智慧，經驗豐富，卻還是以 「初學者的心」來研究人和生命。她非常熱切、敏銳，就如同我們想像中她在梭爾邦大學的年輕歲月一樣。
理想與信心
瑪莉亞保持年輕時的天眞無邪，卻又積累了豐富的智慧和堅忍。即使到現在， 她還是能幹和天眞的混合體。雖然她是幫助別人為自己生活負責的能手，卻一直對現代科技深感挫折。她能處理家庭動力中最細微的部分，卻不知道怎麼換電燈泡或為客人準備一頓正餐！雖然她帶頭發展出許多專業機構和訓練計畫，但沒有人幫忙的話，卻很難讓收支平衡。不過， 她能努力向前，又自我解嘲，從不抱怨或放棄。她著名的幽默感具有傳染力，常能聽到她的迷人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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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專業生涯特徵就是革新、勇氣和洞見，還獲得許多獎狀和榮譽。 她是許多關於人類發展書籍和文章的作者，在全世界烏無數人舉辦工作坊。多年來，她是世界知名的家族治療大師薩提爾的特殊同事、知己女友和親密朋友。 她是在國際宣揚薩提爾模式 ( Satir Model) 的領導者之一，幫助世界各地建立薩提爾中心。她是個連結者，也烏此感到自豪。瑪莉亞的公寓裡，有一張她年輕時的照片，垂著滿頭紅髮，雖然她的年齡已增長許多，但精神上仍是那個年輕女孩，身上散發出美麗和才智的光芒。她的動作帶著年輕的活力，許多比她年輕的人都不如她。 即使到現在，她雖然已經八十多歲，卻仍生氣勃勃、充滿好奇。透過戲劇丶旅行、電影、書籍、藝術、音樂或社交場合，瑪莉亞總是準備好做出新的冒險。她手上的眾多戒指表現出令人矚目的絢麗精神，敏銳的雙眼帶著溫暖丶接納和好奇，完全沒有輕視的批判。本書敘述的是勇氣的故事。瑪莉亞是卓越非凡的女性，不只因鳶她自己驚人的歷史，克服泯滅人性的暴力，更因為她八十多年來積極地投入生活。她既不沈悶，也不消極，以精巧的實證主義人生哲學擁抱各種挑戰。她既是實用主義者，又是先知，既注重實際，又是夢想家，鼓舞所有人探索人性極致。瑪莉亞不曾喪失對人的信心，就像她稱道的安妮．法蘭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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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原序一一部追求自由的傳記丨我沒有丟素所有的理想，眞是個奇蹟，因為這些理想似乎荒謬而無法實現。我保有這些理想，因為不管遇到什麼事，我仍然相信人的本質都是良善的。我只是無法把希望構築在困惑丶不幸和死亡的基礎上。我看見世界逐漸變成荒原，我聽到不斷靠近的雷聲可能毀滅我們，我能感凳到百萬人的痛苦；可是，如果我仰望天際，就認為一初都會變好，上述的殘酷行為終將結束，和平與寧靜會再度來臨。 （《安妮的日記》）（本文兩位作者皆是頗具名望的背深身心工作帶領者；黃煥詳醫師畢業於美國堪薩斯州的 Menniger School of Psychiatry •是加拿大著名的精神科醫師；麥基卓醫師曾於英國牛津的中醫針灸學院研習針灸及中國醫學。 兩人結合彼此所學的歲點與技巧，並紕合源自柬方及西方的哲學髖系，發展出一套身心工作的理念與方法，他們的特色是：強調呼吸的重要、關係的探討，以及個人與專業整合的新
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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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序二〉
籤爭、愛丶政治與熱情的故事保薙·葛莫利（Paul Gomori)奶奶從我童年到長大成人教了我許多事，許多教導是以故事的方式，所以故事成為我的一部分。現在，透過這本書，我擁有這些故事的紀錄，就好像親耳聽見她敘述的回憶一樣。我在兒時因為一種神秘和興奮的感覺， 受到奶奶的吸引，我們會討論來世和稱為匈牙利的遙遠國度。長大後，我知道她有許多成就，對她度過艱困恐怖的歲月，更加推崇和了解。她的生活鼓舞了我， 證明我們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是出於自己的選擇。奶奶的一生是戰爭丶愛、政治和熱情的故事，是一匱向前看丶永不回頭的故事。 她總是準備好向剛認識的人學習更多；她的生活是在所有層面不斷學習的經驗。這本書是奶奶的故事， 顯示伴隨她至今的力量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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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中文版作者序學習沒有終點 I
〈中文版作者序〉
學習沒有終點
易之新訪詼整理
易之新（以下簡稱易）：您的書從臺灣的九二一大地震談起，我請到這部分時，覺得有點驚訝，因島您維歷過許多比大地震更可怕的綠驗。想請您談談地震時的感受與之前的可怕綠瞼有何不同，或者這就是人性的一部分？瑪莉亞：我在臺灣遇到地震時，本書已經寫完，我增加這一章是因為那完全是新的經驗。增加這一章想表達的訊息是： 「學習是沒有終點的。 j 差別在於其他求生存的經驗中，我多少有選擇和控制的能力。地震的情形是人完全無法控制的，使我瞭解人在宇宙中是多麼的渺小。對我而言，還有一點很重要，地震發生時，我剛好在臺灣。我的書要出中文版，我的心有很大一部分放在臺灣，增加地震的故事可說是意義非凡，我把自己的經驗和臺灣的朋友分享。多年來，我每年會來臺灣兩次，以後也將如此，這裡有許多與我親近的朋友。易：您在害中談到，有人認為您有某種柬方的思維或靈魂，他們凳得您的前世可能是柬方人，您也這麼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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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
瑪莉亞：對，我也這麼認為， 這種連結可能來自前世。有趣的是，匈牙利人原本是亞洲人，在一千多年前搬到西方，定居匈牙利。我們的文化與亞汁Il 人有許多相似之處，特別是家族的連結和親子關係。易：您有沒有什麼語想告訴住在臺灣的人？讀者不一定有機會參加您的工作坊，無法滇接認誠您，他們可能只能透過您的傳記來瞭解您，您是否想對他們詆些語？瑪莉亞： 有，我很高興本書能譯成中文，因為這本書不只是我的傳記，更想傳遞與我工作有關的訊息，這些訊息和我的信念有關，而且是普世皆然的：·我們不需要成為過去經驗的受害者。·我們都有選擇和資源，可以放下不符合當前生活需要的部分，好好運用我們的機會。·我從痛苦的經驗學習，其他每一個人也可以如此，因為我們共同走在人生的旅程上。易：我個人很想多瞭解您的指導靈。這只是您自己的信念，還是有來自靈媒或其他人的證據。我知道您在書中已談到這部分，但我想了解是否有什麼理由或經驗，讓您得到確初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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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中文版作者序學習沒有終點 I瑪莉亞： 我年輕時，沒有人告訴我世上有指導靈，是求生存的經驗使我相信必然有某種超越自己、 比我更高的事物。有些選擇眞的是攸關生死，我相信我的直覺受到更高的力量指導。最近，我對靈性越來越有興趣，我的經驗有越來越多事實根據。我有可能是錯的，但這個信念適用於我，也能解釋我的生命歷程。 我的靈性也幫助我瞭解其他人，對我的工作也非常有價值。易：旭亞常封我説，您是她所見過活得最自由、最表旌一致的人。我閒請您的自傳時，覺得這必然和您的人生經瞼有關，特別是摯愛的人死亡的經驗。不過，我想更深入瞭解，我認為必然還有其他因素，使您在年紀越大時，卻能活得更自由。 在我個人的經臉旌，大部分人在年老後變得較頑固丶僵化，所以我對您的這個部分非常好奇。瑪莉亞： 我現在八十三歲，根據自己的信念來生活，也就是說， 最重要的就是活得自由，做我想做的事，吃我想吃的東西，選擇我想要的朋友。 我是個好奇的人，不斷地學習，我認為人是最令人興奮、感興趣的謎，所以我愛我的工作。 我有我的界限，也試圖根據自己的原則來生活，這個原則就是自我負責和尊重他人。過去二十五年來，我的內在經驗有許多轉化，越來越少評斷別人，也嘗試減少自己對別人的期待，我的指導原則就是自己和別人的自由。我最重視我的家人，要把極為有限的時間分配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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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朋友、家人， 一湞是我的衝突所在。我喜歡把時間花在我愛的人身上，我很幸運，也很高興自己有大量的能量。（訪談時間島九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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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各界推薦 I
各界推薦
本書的作者瑪莉亞對薩提爾、對家庭工作丶甚至對臺灣這塊土地的助人工作發展，皆有經年不減的熱情與執著。讀完這本書更瞭解這份動力的來源與脈絡，而見證了成就助人志業靠的不是文憑與證書……。一王行（中華心理衛生協會理事長丶柬吳大學社工系副教授）這部傳記精簡呈現瑪莉亞如何從諸多艱難挑戰中，淬礪出強韌的內在力量，勇敢地活出自由與尊嚴，形塑其堅定的生命信念，並將之整合到多樣學習內，以其靈性直覺跟隨過程的獨特風格，多年來啟發了臺灣及全球各地難以計數的個人、 夫妻和家庭做出正向的轉化。讀者當能在扉頁間體驗到這位活在存在哲學之中、深具影響力的女性穿透字句而來的鼓舞能量。吳佩璇（呂旭立紀念文教基金會董事、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兼任輔導老師）一部人性與生命的見證，充滿因苦難、冒險、失落丶選擇與愛，所淬鍊的經驗與智慧， 令人動容、也充滿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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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閱讀的過程令人不由自主地對內心的歷程好奇丶探究與省思，是助人與非助人專業都值得一讀的好書。林亮吟（臺北市立療養院主治醫師）和瑪莉亞相識共處十多年，在她身上我時時經驗到她求生存的魄力、對生命的尊重以及樂觀處事的態度，讀此書猶如其人。她有目標丶有熱情丶愛自由、堅持不屈。即使在極端的恐懼中，也不放棄一絲希望丶向挑戰低頭。雖然我們有不同的故事，但我們或有類似的過程， 在書中她描述如何在崎嶇坎坷的人生道上，面對挑戰的時候，不選擇成為受害者，每次都運用她的內在力量，積極面對，每個片段都扣人心絃，令人感動。更重要的是可以成為我們學習的榜樣。林沈明瑩（香港沙維雅人文發展中心主席及創辦人之一、薩提尙模式訓練導師）看了瑪莉亞的自傳，胸口一陣陣沸騰起來，久久不能自己，隨著她娠姵道來的一生遭遇，幸與不幸，使我更認識到這麼一位我曾經長期參加其家族治療專業工作坊的老師、長者，也更體會到生命的無常與奇妙！我深自慶幸丶也感恩在我的生命中，親身認識了這麼一個人！陳登義（精神專科醫師丶臺中仁愛之家附設靜和醫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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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各界推薦丨
瑪莉亞是一位懂得用「心 j 及用「力」追求自我的女性。她的一生，隨著時代脈動，歷經一段跋山涉水的艱辛旅程，個人的內在能量也因而發揮得淋漓盡致！閱讀瑪莉亞的故事，不只可以充分體會到她的魅力，更可啟發出我們對抗這個動盪年代的勇氣！劉瓊瑛（背深社會工作督導丶政治大學社會系兼任講師）作者專精家庭重塑，為人整理家族歷史，總贏得滿場眼淚與深刻的啟示。本書描述她自己的生命歷程，才知在她堅實的人性化精神裡，除了恩師薩提爾的影響之外，更有在大時代裡親身走過離散、驚恐和奔向自由的足跡。鄭玉英（背深心理工作者）（以上謹依姓氏筆劃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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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添大地搖晃
要注重實際，必須先相信奇蹟。大衛．班．古裡跆 (David ben Gurio1
生命的意義
不在於生命帶給我們什麼，而在於我們對生命的態度，不在於我們遇見什麼事，而在於我們所做的回應。呤歩斯．丹寧 (Lewis Dun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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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一生，光是能活下來，就令我充滿感恩。我最近一次生命受到威脅的經驗，是一九九 O 年代初期，發生在倫敦戲院區的一間酒吧，當時我在那兒吃午餐。我在列斯特廣場 (Leicester Square) 買了一張劇場表演的折扣票，趁還有幾小時的空檔，決定找一間講究的老式酒吧吃午餐丶看報紙。我在酒吧裡選了一個角落坐下。突然間，我聽到一聲爆炸，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稍後才得知炸彈在男廁爆炸，炸死了一位男子。）整個酒吧變得慘不忍睹，好似戰場。許多人受到重傷，坐在角落的我毫髮無損，可是我完全嚇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必須跨過好幾個人的身體才走得出去，那眞是一幕恐怖的景象。外面圍滿了人和警察，我走出去才想起忘記拿皮包，警察當然不讓人進去，可是我的護照和錢都在皮包裡，只好想盡辦法說服他們讓我進去。返回先前的餐桌，恐怖的景象變得非常清晰，再次踏出酒吧時，警察已封鎮整個地區，有人引導我走向牛津街 (Oxford Street)。我心裡一團混亂，非常害怕，整個人恍恍德懷的，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也許我已到了另一個世界，卻以為自己還在倫敦街道上行走。看了那些受重傷的人，我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處。為了測試自己的現實感，我想找個人說說話。在牛津街上，有一群人困惑地站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明白為何有好幾條街被封鎖。我試著告訴別人發生了什

麼事，可是沒人理我，他們並不想與人談話，也許他們已

經習慣這種破壞的場面。那一陣子，愛爾蘭恐怖分子常在

令人料想不到的地方放置炸彈。

我花了好幾侗小時才恢復現實感，甚至沒想到該打電

話給姪女。我那時住在她家，她從收音機裡聽到爆炸的消

息時，非常擔心，因為她知道我正要去那一區，事後兩人

都慶幸我奇蹟的生還。對我而言，這個經驗還有另一層意

義，我相信有某種神秘因素使我選擇那間酒吧裡的一張特

別的桌子。在我的一生中，充滿了許多類似的神秘經驗。

臺灣九二一

另一個非常恐怖的經驗，發生在一九九九年九月的臺

灣。當時我剛結束連續幾天的工作坊，回到臺北一家大飯

店十五樓的房間，打包好行李，準備第二天一早離開。清

晨一點四十七分，我突然醒來，發現所有東西都在搖晃，

包括床、 電視、燈，桌上的東西也都掉了下來。

我經歷過許多事，但還沒遇過這種情形。我忽然明白

是發生了地震，於是跑到房間外的走廊上，看見許多人往

樓梯方向直奔。大部分人都只會說日語或臺語，所以我無

法和他們交談。

在工作坊鎔我翻譯的林沈明瑩住我隔壁，沒多久，她

叫我趕緊下樓，我匆匆穿好衣服，和她一起跑下樓。我非

常害怕丶全身顫抖，這種恐懼是以前不曾經歷過的。我最

怕的就是被活埋，那次地震活埋了許多人。

飯店的樓梯很狹窄，跑下樓時，我們周圍的東西不是

搖晃，就是摔成碎片，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到達

一樓時，大廳擠滿了人，大家亂成一團。我們得不到任何

消息，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接下來的餘震似乎有數千次，每當大廳的巨形吊燈開

始搖晃時，我們就全往外跑，怕被吊燈砸傷。可是，街上

也未必安全，因為建築物搖晃時水泥塊會四處掉落，我覺

得根本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大廳裡有一支直撥國際電話，我打給加拿大的兒子，

想讓他知道我平安無事。當時他那裡是中午，身為醫生的

他正在看病，還沒有聽說地震的事。他後來告訴我，接到電話時還覺得奇怪，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向他報平安。雖然

我已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他湞到回家看了新聞，才

恍然大悟。

還好當時打了電話，因為過不了多久，電話就完全不

通，連市內電話都很難打通。我全身顫抖了好幾個小時，

直到早上才敢休息。我原本計畫回加拿大之前，先去巴里 ＇

島玩三天。這趙旅行已計畫好一陣子，我 － 酒想去巴里島

走走，但都抽不出空。當時，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去得了機

場。那時呂旭立紀念文教基金會的執行長是我的好友賴祀

豐，原本他會接我到機場，但我不知道他早上六點是否會

如約前來，因為誰也不知道路況如何。

賴祀豐奇蹟般地出現了。他坐計程車趕來，想試試看

是否能前往機場。我把行李留在飯店，請一位朋友稍後幫

我收拾。我的計畫是從巴里島回到臺灣，再飛回加拿大。

抵達機場時，我們才得知震央在臺灣中部，距離臺北不

遠。坐上飛往巴里島的班機時，我從不曾那麼高興能離開

地面、飛上天空。

我和賴祀豐在巴里島聽到臺灣地震實況的新聞，大感

震驚，竟然有數千人喪生，還有許多人失去家園。參加我

的工作坊的學員之中，有許多人住在地震最嚴重的地區，

有好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探聽他們的消息。

這與我原先期待的假期完全不同。我必須回到臺北，

可是那裡餘震頻繁，有人勸我繞道回家，我仍然決定按照

瑪莉亞在臺灣

（作者捷供）

原先的計畫回臺北，隔天下午再飛往加拿大。

恐懼和震驚一直縈繞我心。飛抵臺北後，我住進機場

附近一家旅館，拿到朋友為我保管的行李。那一夜，我非

常害怕。旅館突然變成一個奇怪的地方，它離城市很遠，

而且已受到地震破壞。為了預防萬一，我穿戴整齊，仔細

檢査樓梯和大廳，然後等待天亮。那是我一生中最長的一

夜。

林沈明瑩從香港打電話給我，我們聊了一會兒，她也

通知其他臺北的朋友跟我聯絡。雖然他們不太會說英語，

我們還是盡可能地交談。我再次體會這些人雖然有自己的

問題要處理，卻仍對我充滿關懷和愛心。

旅館離機場不遠，住了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救援工作

者， 只要哪裡有災難， 這些人就會出現。接我去機場的朋

友們與這些人聊過後，知道了更多可怕的細節。

再次走過創傷

對我而言，地震是很特別的經驗。大地搖晃時，我感

受到大自然的能量，覺得自己在宇宙中非常渺小、無助。

我曾站在耶路撒冷的哭牆 (Wailing Wall) 前面，那時也有

相同的感受，領語在過去和未來的脈絡中，我們是多麼微

不足道。

我的身體在地震後有一些反應，即使已安全返家，身

體仍然顫抖了兩個星期。我曾經從許多可怕的事件中倖存

下來，可是大地不曾如此搖晃。連大地都不能信任，實在

是非常可怕的經驗。

經歷這兩次死裡逃生的經驗後，常有人問我是否留下

內心的創傷，我驚訝地回答： 「當然沒有。 j 這本書將與

你分享我經歷的許多險境。地震時，內心充滿的無助和恐

懼，是我早在四歲時就有的感受；在倫敦酒吧跨過屍體和

傷者的經驗，雖然很恐怖，但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匈

牙利就已走過類似的場景。

過去的學習幫助我面對現在。某種神秘的事物（我的

指導靈） 一面保護著我，而我自小就不斷從許多不幸的經

驗中得到強而有力的學習。

戶氹I(J, e瓦「

透過家人，我們得以認識自己。

蘋才是雨

孩童只看見父母的某些部分。

莎朗．露絲瀆 (S h aro n Loeschen)

我的世界始於一九二0年五月二十五日，在匈牙利的

布達佩斯。我是家中的獨生女，生活在如今看來很奇特的

世界裡。從家庭互動到當時的政治氛圍，我所經歷的事情

與大多數人的童年經驗非常不同，可說是在很險惡的環境

中長大。

我的父母慈愛而保守，兩人都來自大家庭，信奉猶太

教，但從來不參加禮拜儀式，宗教在我的成長過程中並不

重要。我最早接觸的語言是德語，當時中產階級仍然受到

奧匈帝國的影響，所謂「良好的教養」是指說德語，而且

家裡有一個說德語的保姆。匱到上學，我才開始學習被視

啟下層階級語言的匈牙利語。

我的母親成長於富裕但情感糾結的家庭，在六個兄弟

姊妹中排行老五。在她家中， 一個人的事就是所有人的

事。母親六歲時，我的外祖母過世，所以她由姊姊們撫養

長大， 這一點對她造成很大的影響。在情感上，她不曾和

兄弟姊妹分離，她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兄弟姊妹，父親我

和只能排第二。母親得到的遺產都拿來幫助陷入困境的兄

弟。她的家族對我的成長過程似乎影響極大。

我的理想和價值觀與母親非常不同，她並不瞭解我。

和我在一起時，她幾乎一面在說話，而我只會簡單地回答

「是」 或 「不是 j。過不了多久，我的心思就跑到別的地方

去了。母親期望我結婚、生養一大群小孩，從此過著幸福

蹣躅學步的我， 1922年

快樂的生活。我十六歲時，她堅持要我參加舞會，穿著體

面地坐在一旁，等待男孩們邀請跳舞。我覺得既無聊又丟

臉，再也不願意參加。

長久以來，我對母親的看法一直是扭曲的。童年時，

我就認為她的其他親人比我還重要。她知道如何去愛兄弟

姊妹，卻不知道如何愛我。對她而言，她的姊姊們特別重

要，我非常嫉妒她們。

我與母親的關係影響了我日後與其他女性的閼係。現

在我瞭解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來愛我，可是當我幼小的時

候，她並不符合我的期望，而被我解釋成不愛我。我認篤

自己缺少母親關愛的經驗，使我很難與同性做朋友， 啟了

避免失望，也不敢信任女性朋友。童年經驗會形成終身的

課題，這是蘭恩 ( R. D. Laing) 在他精采的詩集中描述的

父母與我，

1923年

好長一段時間，我只有男性朋友，即使到現在也只信任少

數幾位女性朋友。

我比較信任男性朋友與父親有關。他是五涸孩子中的

老大，當上律師後，他的弟妹們與他們的小孩在經濟和情

感上都很依賴他。我的父母總是為了親戚及金錢爭吵，所

以他只能偷偷拿錢給弟妹們。在我們三人組成的家庭中，

我總是站在父親那一邊。現在我知道自己當時並沒有利用

在他們中間的機會，幫助他們改善關係。

父親是我成長過程中最親近的人。他無條件地愛我，

讓我覺得受到保護。記憶中，最初體會到他的愛是在三歲

時。 那時，我的小床在父母的臥室，我常常在夜裡醒來哭

泣，母親非常生氣，她會處罰我，希望我得到教訓，不要

再惹她生氣。後來，父親把一條細繩的一端綁在他的手

腕，另一端綁在我的小床，教我在半夜醒來時拉繩子，然

後他會回拉，這安慰了我，而能繼續安睡。這是我第一次

擁有秘密的經驗：他愛我甚於母親。（所以我在帶領工作

坊時常常會請大家想一想，要如何讓孩子們知道自己是被

愛的。）

啟發追求自由的熱清

我父母的家族都來自匈牙利北方，也就是後來的斯洛

伐克 (Slova如 a)。我從小就知道，祖國匈牙利總是在戰爭

中站錯邊。 一九二0年代，我在學校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

匈牙利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分裂：北方被捷克併吞；南方

割讓出來，產生南斯拉夫；東部被羅馬尼亞佔領。我們憤

怒地稱呼自己的國家是「殘缺的匈牙利 J (amputated Hungary)，想要和全世界奮戰，重拾大匈牙利的國威。我

們增恨斯洛伐克、羅馬尼亞和塞爾維亞人，同樣地，我相

信他們也很增恨匈牙利人。

母親的家人大多住在北方，就是後來的斯洛伐克。有

位阿姨和姨丈擁有很大的農場，養了許多豬，我的暑假都

在那裡度過。這是我幼年的痛苦時光，所有朋友都和父母

去湖邊度假，我卻得和可怕的表哥們傑恩、 史帝芬和拉迪

斯洛相處。

我從四歲就開始怕他們，那時他們的年紀大約介於五

到八歲之間。伊莉莎白·庫伯勒．羅斯 (Elisabeth Kubler

Ross) 曾說： 「我們會在生命關鍵時刻的一些事件中，為

人生的目標和價值觀定下方向。 j 我認為這個看法非常正

確。我的關鍵時刻之一，就發生在我和表哥們穿野戰服丶

拿玩具槍、玩印第安戰爭遊戲的時候。他們把我囚禁在花

園的灌木叢裡，想上廁所時，他們就給我一個瓶子，然後

嘲笑我無法像他們一樣尿在瓶子裡。這是我第一次接收到

的性別教育。

他們把我關起來丶確認無法脫逃之後，還威脅我不能

告訴大人，否則就把我吊死。我驚恐極了，認篤自己可能

隨時死去，卻因太害怕而不敢告訴任何人。我覺得無助丶

恐漕、全然地孤單。每天早上，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活過

那一天。我對自由的追求引導我走過一生，這種熱情就是

從那時萌芽的。

有時我會假裝生病，但仍然無法騙取表哥們的同情。

我無法直接說 「不 J ' 也不曾勇敢地面對他們，因為知道自

己必然會輸。父親來探望我的那一、兩天，是唯一能喘口

氣的時候。我知道他會保護我，要求他整天牽著我的手，

好讓作威作福的表哥們無法靠近。在成長過程中，父親的

愛是我肯定自己的唯一來源。

這些令我痛苦的人還會玩其他卑鄙的把戲。有一次，

他們把我綁在樹上；還有一次把蠟燭放進豬的顱骨中，在

夜裡放在我房間，製造可怕的搖曳影像，把我嚇得半死。

我越來越害怕。

有一天，傑恩表哥提議和我下棋，我覺得受寵若驚。

可是，如果我輸了，就得剪掉髢曲的紅色長髮。我當然輸

了，他便把我的頭髮剪得十分難看。大人們看見時，卻因

為我居然笨到答應這種事而處罰我。我心想，大人竟然這

麼不公平，處罰無辜的受害者。

隨著年齡增長，我和表哥們的競爭轉移到閱讀的領

域。他們都非常聰明，很快就讀完各種語言的經典文學。

所以，從我十歲之後的五個暑假，他們會給我一長串讀過

的書單，要我在接下來的一整年努力趕上進度。可是到了

下一個暑假，他們的進度再度超前，又給我一串令人洩氣

的新書單，使我覺得自己很笨。

這三個男孩的所作所篤，是每個小男生都會對小女生

做的事，想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降低她的自我價值

感。我一湞無法得到肯定，總是覺得自己所知有限，而且

眞的相信自己不如他們，卻不知道自己受到何等的傷害。

我唯一的肯定來自父親，我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愛我。

這一切雖然很痛苦，可是也讓我對閱讀和學習感到非

常好奇、不服輸丶充滿雄心。最初的動機是為了求生存，

然而我到了十七歲時眞的非常喜愛閱讀，也希望能比表哥

們知道更多事情，得到他們的尊敬。所以，好奇心和求生

存是影響我知性探索與成長的兩個主要因素。

知性的渴望

表哥們開始和女孩外出約會時，不肯讓我同行，更加

深了我身為女性的不安全感。我首度感覺到他們對我的尊

重，是在一九三七年，那時他們邀請住在英國、就讀建築

系的朋友史帝文來共度暑假（當時有兩位表哥在劍橋大學

靈魂同伴史帝文，

1937年

就讀）。史帝文是第一位尊重我、和我聊天的年輕男子，我

們陷入熱戀。這改變了表哥們對我的看法，我們的關係轉

變成友誼。史帝文是促成這種轉變的橋樑。

在史帝文回倫敦前後的那段時間，我們發展出一種關

愛的柏拉圖式關係。我一直希望自己被愛的是靈魂，而不

是身體，史帝文贊同我的看法。我們這兩個理想主義者常

常討論將來要結婚的事，使世界變得更美好。

我和史帝文的關係，還有表哥們對我全新的尊重，都

發生在暫住阿姨農場的最後一個暑假。那年秋天，我在布

逹佩斯展開高中的最後一學年，那時已經確定自己不想住

在匈牙利。除了家庭，我對任何文化、宗教或團體都沒有

歸屬感。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匱渴望自由，想脫離自己

的大家族，在政治自由的國家定居，離開壓迫人民和不公

平的環境。當時的匈牙利政府非常保守、獨裁，與德國聯

盟，而那時希特勒和納粹主義是歐？州的強權。

表哥們在劍橋讀書時，我決定將來要先去巴黎，以最

務實的方式達到去美國工作的目標。當時，巴黎的居禮學

院 (Curie Institute) 提供四年的物理學課程，並保證每一個

畢業生都能在美國找到工作。雖然我對物理學沒有興趣，

但渴望能到美國加」什，所以決定朝這個方向走。法國認定

匈牙利的高中教育比較差，所以我必須先在梭爾邦大學

(Sorbonne' 編按：巴黎大學前身）研讀一年化學和數學，

才能參加居禮學院的入學考試。

父親得知我想去巴黎時，非常擔心，他的顧慮很實

際：戰爭即將爆發，而我又過於天眞。於是他訂出一些障

礙，要求我高中最後一年的所有科目都必須得到 A，還得

說一口流利的法文；為了安全起見，必須改信天主教、必

須得到梭爾邦大學的入學許可，最後還要承諾帶著處女之

身回來。

最後一個條件對我不成問題。我在青春期對男孩不感

興趣，唯一和他們接觸的場合就是溜冰場。我就讀的高中

是傳統而保守的女校，必須穿著制服和令人感到丟臉的鮮

紅圍裙，隔壁的男校常常嘲笑我們的服裝。

由於受到保護，加上本性天眞，我並不瞭解性，家人

也從不談論這個話題。我唯一的性教育來自與同性朋友們

偷偷閲讀的書籍和圖片。我們在十七歲時決定永遠不要結

婚，也不要與男生發生性關係。因為父親設下的重重障礙，我對知性成長的渴望再度

成為一個求生的工具。我認眞讀書，符合了所有的條件，

他不得不讓我走。我終於能離開匈牙利和家人的限制，滿

足了我年幼和剛長大成人時的夢想： 自由地生活。

圍首過往的生命課題

如今，我已能從不同的角度回顧兒時學到的價值觀和

信念。我從父親身上學到誠實、公平的價值、無條件的

愛、努力工作，並對生活中的簡單事物抱持欣賞的態度。

例如，父親的生活常規是在家工作，每天下午都會稍事休

息，散步到鄰近的咖啡館看報紙丶與朋友見面。 他從來不

旅行，常說： 「每一個地方的人和房子都一樣。 j 他沒有

特殊的需求，他的興趣所在就是家人。他讓我學會深情地

付出， 這一直是我的原則。長久以來，我 － 酒把他理想

化， 湞到現在，我仍然容易把親近、深愛的人理想化。直到十八歲時，我還不太能肯定自己。父親愛我表示

我可能有一點可愛。我也有幾個朋友，除此之外，我覺得

自己無足輕重、不特別聰明、 不會做許多事情。我以各種

方式輕視自己， 至於我的成績優異， 只是為了符合父母的

期望而已，並沒有提升我的自我價值感。總體說來，我眞

的認為自己很笨。我現在瞭解那表示我缺乏安全感、自我

價值感低落、自覺完全不如別人。這個認識對我幫助很

大， 得以瞭解其他人的問題，並抱持謙遜的態度。

現在我從成人的眼光，以全新的方式來看待母親。她

與兄弟姊妹們有很強的連結，因啟他們像父母一樣撫養她

長大。我覺得她的成長過程就像家中的灰姑娘，也為此感

到難過。母親長大之後還一直扮演那個角色，我因此學會

永遠不要如此。我年輕時，認為母親的家族是負擔，家人

們對她的控制令我憤怒，而他們也希望我符合期望。這一

點使我反其道而行，發展出自己的想法和期望，還有反抗

的態度。

我的母親並沒有體會過母愛的經驗，所以無法符合我

的期望。我一向為此責怪她，但現在知道其實她已經盡了

全力。我還學到她對家人忠誠和慷慨愛人的方式。

我對自己無緣認識祖父母，又身篤獨生女，感到相當

遺憾。或許是因為缺少祖孫和手足之間的連結，反而使我

對家庭感到著迷。身為獨生女使我學會負責（這通常是老

大的角色），也嚐到享受特權的滋味，因篤我既是獨生女，

又是家中最年幼的人，完全沒有機會學習手足之間的分享

經驗。

與表哥們相處的經驗，讓我學到面對恐懼時如何求生

存、保持勇氣、努力掙脫可憐的自我形象。同時，我也發

展出證明自己能力的動機和決心，想學習更多、充滿好奇

心。我仍然保有這種所知有限、永遠不足的感覺，這是驅

策我學習的力量，也是我所珍惜的。

我從靈魂同伴史帝文那兒學會了分享。在彼此契合的

理想世界裡，我學會接納自己的夢想，努力使世界變得更

美好。 我一直保有這種信心和理想。

「乙）＇4」 y `（瓦；，＇

一九三九

事物不會改變，

而是你改變自己的看法，

就這麼回事。

卡浩斯．卡斯堪尼達 (Ca rl os Casca 阮da

重要的是不要停止懷疑。好奇心有其存在的理由。默想永恆、 生命、 事物奇妙維構的奧秘時，人不得不感到敬畏。

單單試圖瞭解一勝勝遣種日常生活的奧秘，就已足夠。永遠不要喪失神聖的好奇心。

愛因斯~起

我從一九三八到一九三九年的巴黎生活，可說是豐富

而重要的經驗。 我熱愛初次體驗到的言論自由。每天傍

晚，沙特 (Jean Paul Sartre) 和卡繆 (Albert Camus) 之類

的人會在大學和盧森堡公園 (Luxembourg Gardens) 交談，

所有與存在主義相關的話題都令我興奮，即使陰暗的部分

也是如此。我對卡夫卡 (Franz Kafka) 也非常著迷，他那

正向的陰暗面很具有啟發性。

我在歐洲生死交迫的時空下學習存在主義，那時世界

正燃起戰火，我們都知道戰爭即將逼近。我為戰爭的來臨

感到高興，現在聽起來有點瘋狂，但當時確是如此。我知

道必須趕走納粹敵人，即使捨身赴死也在所不惜。對我而

言，為一個目標而死並不是爭論的重點，而是一種生活方

式。

在我眼中，巴黎是個充滿危險、希望、恐懼，同時閃

耀著知性光芒的地方。那些作家不太談論希望，然而僅僅

只是知道有他們這些人存在，而我們與他們在一起，就讓

我充滿希望，覺得生活富有價值。這也給予我奮戰不懈的

觀念，在一生中做了許多不尋常的事。

巴黎的知性和情感氛圍是高貴、富有理想而人性化

的。例如，它有一種尊重政治難民的傳統。那時從歐洲各

國逃到巴黎的人越來越多，常常遺失證明文件，法國警方

必須在入境時核對文件，但至少在以學生啟主的拉丁區聖

米契爾大道 (Boulevard St. Michel) 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有

文件的人排一邊，沒有文件的人排另一邊，警察只檢査有

文件的人。對我而言，這類經驗都顯示法國和法國人的人

道精神。

這也是我最重要的學習之一，學習成長、獨立，瞭解

人的善與惡。起初，我認識許多美國人和匈牙利人，認識

的法國人並不多。某天我遇見一個男人，他說自己有老婆

和兩個孩子，並邀請我共進晚餐。我心想： 「太好了，我

受邀認識一個法國家庭。 j 到了他家，他卻帶我到地下

室，那裡有兩隻大狗。他開始放音樂，我沒看見他的妻子

和小孩，於是問： 「我們什麼時候吃晚餐？你的家人呢？ j

他回答：「喔， 他們在樓上，我們分居了。 J

我非常驚慌，該怎麼離開這裡呢？我被困在有兩隻狗

的地下室。最後我終於想辦法離開了那裡，卻再也不接受

其他男人的邀請，除非對方的妻子在場。這件事令我對人

非常失望，也對自己的天眞無知感到沮喪。

美國朋友

啟了通過考試，我必須努力讀書。 一開始，我和許多

學生一樣，住在梭爾邦大學附近的小旅舍，可是沒多久就

對骯髒的牆壁感到厭惡，所以另尋住處。我找到一間混雜

多元文化和人種的機構，稱為舊大學城 (La Cit'e Universita-

ire)，它提供許多獨立的宿舍讓各國學生居住，並有共同使

用的餐廳和休息室。匈牙利人並沒有專屬的地方，幸運的

是，我在美國的學生宿舍找到一間空房，耶莎．艾倫 ( Elsa

Allan) 不但把房間租給我，也成為我的第一位美國朋友。

她是來自洛杉磯的藝術家，妹妹在巴黎攻讀藥劑學，母親

對我來說，認識耶莎是個全新的體驗，使我在巴黎的

日子充滿樂趣，也學到許多社會經驗，包括對男人的初步

瞭解。耶莎認為「一個男人無法滿足女人的所有需求 J' 所

以她同時和英國、 美圓和法國的男友交往。法國男友能滿

足她的性慾，英國男友是為了啟發知性， 美國男友則幫她

付帳單。我很擔心萬 － 這些男人同時到她的公寓，不知會

發生什麼事，可是她一點也不擔心。顯然他們都知道彼此

的存在。

我對愛情及交友的觀念和耶莎完全不同。我常常和史

帝文碰面，他會坐船到第厄普 (Dieppe)，我們在那裡共度

浪漫的週末，充滿心靈的對話與美妙的未來計畫。為了讓

耶莎覺得我與她是同類型的大人，所以沒告訴她眞話，她

無法瞭解我的柏拉圖式關係。我也開始抽菸。有個週末，

她給我一盒果凍，她回來後我說已全部吃完。 她滿臉驚

懌，我才知道那是避孕用品。

那段時間，我完成梭爾邦大學一年的課程， 暑假大多

在一所瑞士人開的幼稚園打工，同時準備入學考試。我在

一九三九年八月中旬， 考進居禮學院的秋季班。我非常快

樂，自認為走對了方向，甚至結識來自加」屮l 的朋友，就不

怕將來到美國舉目無親了。

幾週後，我搭便車到第厄普附近的海邊，準備和幾位

匈牙利朋友共度週末。那是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的午後，

海邊居然空無一人，我們很快得知德軍已經入侵波蘭，戰

爭爆發了。我立即的反應是大肆慶祝，因為希特勒最後必

然會遭到阻撓。英圜不需要再妥協，他們必須迎戰。我們

認為戰爭會在三週內結束，希特勒會永遠消失。

那一天很難搭上回巴黎的便車，空氣中充滿焦慮和緊

張的氛圍，開車的人都不想載我們。最後，我們坐上一輛

運送地毯的卡車，司機送我們回巴黎時已是午夜時分。整

個城市一片漆黑，戰爭終於成眞。

母親寫信來要我回家，父母擔心我在戰爭期間留在巴

黎的安危。我卻想上居禮學院的課程，不想回家。耶莎和

她的家人決定搭最後一班橫渡大西洋的瑪麗皇后號 (Queen

Mary's) 回美國，她們想帶我一起走。艾倫夫人說我就像她

的三女兒，這是我的絕佳機會，不用當物理學家就能去美

國。可是我改變了心意，決定留下來奮戰，除非戰爭獲

勝，否則不離開歐洲l。

那時，所有學生都離開巴黎，居禮學院也搬到吐魯茲

(To ulouse )。由於某種原因，我來到法國西部的另一個大學

城普瓦提埃 (Poi tiers)。在那裡，我首度經歷到歧視和偏

見。戰爭爆發時，在那個小鄉城的每一個人眼中，所有外

國人都是敵人，特別是有著一頭紅髮的匈牙利人，因為匈

牙利是德國的盟友。沒有人願意把房間租給我，我才知道

即使決定留下來奮戰，自己在那裡仍然是個異鄉人。

我學習在混亂和爭議中求生存。親眼目睹許多鄉村受

到侵略、瓦解，我以存在的觀點全心投入，相信我們終將

打敗敵人。當我擁抱存有的眞實經驗，理想主義和全然的

絕望交織在一起。

我沒辦法到吐魯茲，因為必須運送軍隊到東部，以防

衛法、德兩國交界的馬奇諾防線 (Maginot Line)，所以開

往巴黎的火車沒有空位。 大家相信這些防衛可以牢牢保護

法國。不幸的是，我們很快就發現馬奇諾防線和法國軍力

都無法抵抗德國軍隊。

我住進在梭爾邦大學認識的 － 位南非婦女家中，她讓

我住了幾個星期。房東 － 酒認定我是間諜，我覺得很不舒

服，於是去找市長，告訴他我想留下來抵抗德軍。 他給我

一張學生證和一副防毒面具，後者可以在德軍轟炸法國時

派上用場。我感到非常自豪，熱切希望自己能在發生空襲

時有所貢獻。 （戰後我才知道德國並沒有轟炸普瓦提埃。）

由於身上沒有多少錢，我靠沙丁魚和法國麵包度日。

戰爭一直持續，我的心匱往下沈，越來越感到挫折。最

後，我決定去吐魯茲，想辦法取道巴黎達成目的。這個城

市看起來黑暗而陰鬱，每天都有德軍入侵的威脅。

父親 － 酒打電報要我回布達佩斯，最後母親寫信說除

非我回家，否則父親躺在床上不肯起來。我決定搭東方快

車回去看一看。 由於是學生，我可以取得十三天內回到法

國的簽證。父親則幫我安排途中經過瑞士和義大利所需的

簽證。

那是一次溫暖丶美妙的探視。然而在我準備離家的那

天，父親卻說如果我走了，他一定會死掉。我清楚看見他

的恐l瞿，認篦那純然是愛的表現，很久以後才瞭解那也是

一種控制。我對他的忠誠與摯愛，與自己的價值觀、夢

想、強烈渴望重返自由、回到吐魯茲上課的心願嚴重衝

突，內心充滿掙扎。那時我所有的家當都留在巴黎，原本

以為母親會支持我回去拿東西，結果卻不是這樣。我不知

道自己在法國的戰火中能否倖存下來，但是知道在匈牙利

也一樣危險。我體驗到內心和周遭世界的混亂，對每件事

都感到憤怒。我認為自己別無選擇，只能留在家中，回不

了法國。

我覺得受到背叛而無助，但還是留下來了，再也沒有

見到留在法國的東西，後來聽說許多在巴黎的匈牙利朋友

被關入集中營。 不消說，我永遠沒有成為物理學家，也沒

有如原先的計畫到美國。可是，我不曾放棄在自由世界定

居的想法。在巴黎的時光帶給我成長過程中最豐富的學

習，我學會獨立生活、総自由奮鬥、與混亂共處丶對自己

的想法充滿熱情。那段生活也塑造了我的信念、精神、對

自己的夢想，以及讓全世界獲得自由、和平、公正的希

望。

戶邴'z」 y··（二，

與危險

生命只有雨條路

＿成為受害者或英勇的戰士，如果你想有所行動或反應，就必須決定為自己發牌，或是靠運氣翻牌。

如果你不肯為生活的牌局做決定，就會被它戲弄。

，犬爾．雲息（Merle Shain)

生命中最大的喜悅，就是愛自己的子女，其次就是被他們所愛。

湯瑪斯．赧＃（Thoma s Szasz )

在戰火中回到匈牙利，對我接下來的十六年生活影響

很大。我在布達佩斯教法文謀生，也想繼續完成大學的課

程。可是對匈牙利的女性來說，讀大學的唯一機會就是唸

經濟學。雖然我對這門學科毫無興趣，但為了找點事做，

還是註冊入學。匈牙利的大學和巴黎完全不同，我很討

厭，也不喜歡住在一個與德國結盟的國家。

我覺得非常孤獨，許多老朋友在戰爭爆發時都離開了

匈牙利。在巴黎認識的朋友耶莎 － 匱想接我到美國，她透

過美國大使館找到我，並提供移民所需的文件。可是，我

那時不想離開父母。

朱利斯與拉茲羅

不過，我還是夢想能去美國。為了學習英文，我找了

一位在英圈大使館任職的老師朱利斯．謝靈頓 ( Jul es

Sherrington)。 他來自我想居住的地方，比我大十八歲，很有

智慧，政治觀點也與我意氣相投。不久，我們就成了非常

好的朋友，開始同進同出。

雖然我們之間是柏拉圖式的關係，父親仍然非常擔

心。他討厭朱利斯，因篤他曾經離婚，又是英國人，可能

會帶我離開匈牙利。對我而言， 這卻是－次叛逆的大好機

會。朱利斯和我訂下婚約，父親非常生氣，有次我們共進

晚餐後回家，父親一開門就甩了我一耳光。這是有生以來

父親第一次打我。他憤怒地看著我們說： 「我不希望我的

女兒晚上在酒吧出入。 j

當然， 這句話並沒有道理。我已經二十一歲，還曾獨

自在巴黎生活。我覺得丟臉丶無助丶對父親充滿怒氣，但

是心裡仍然瞭解他是多麼生氣和擔心。

沒多久，英國和匈牙利斷絕邦交， 英國大使館要搬到

土耳其。我不想和朱利斯一起前往，決定透過外交郵件聯

絡，並於戰後結婚。為了等候那一天的到來，我心神恍

憶，痛恨每一件事和每一個人。

｀ 在戰事進行得最激烈的時候，匈牙利情報局通知我去

談一談。父親說如果我進了那個可怕的地方，恐怕就出不

來了。有人帶我到一個房間，我坐下時還在發抖呢！

秘密警察拿出所有朱利斯寄給我的信件影本， 告訴我

這些信都有密碼，並不是情書，所以他們認定我是間諜。

我又怕又羞，也開始懷疑這些信說不定眞的是密碼訊息。

在那個時代， 任何事都充滿了不確定。 一個男人對我說：

「如果妳和家人想活命的話，就不能再和他通信，因為他是

間諜。 j 他還附加一句，如果我不停止與他聯絡，他們也

有辦法阻止我。

我停止與朱利斯通信，但心裡仍忠於我們的婚約。戰

爭也終止了我與倫敦朋友史帝文的所有聯絡，吹散了我們

建立更美好世界的夢想。

我認定自己已經訂婚，所以不再與人約會，然而卻遇

見了班宜 ．拉茲羅 ( B e nyi 旦 sz l6 )。我一向喜歡藝術家，在

匈牙利結交的朋友不是作家就是畫家。 拉茲羅是個理想主

義者，也是熱愛色彩的窮困畫家。父親認為這種人永遠賺

不了什麼錢，當然，他最不希望我嫁的就是這種人。

俊俏迷人的拉茲羅對生活充滿熱愛，他在每件事和每

個人身上，都能發現善良、美麗與神性。我因此學會肯定

美與藝術的價值，再次享受生活之樂。 他成鳶我的第一個

情人，我們的關係非常浪漫，也保持秘密。我們常常一起

騎腳踏車，然後扛著腳踏車到他五樓的公寓。若是把腳踏

車留在樓下，父親可能會發現我們的行蹤。

對我而言，和朱利斯訂婚與我和拉茲羅的關係並沒有

衝突。婚約是婚姻的前奏，而我和拉茲羅的關係則完全不

同，是一種浪漫的關係。我記得耶莎的話， 一個女人的生

命中需要三個男人。拉茲羅開啟了我對藝術丶美，以及身

為女人的好奇心。

初遇保羅

當第三個男人在一九四二年二月七日出現時，我的生

活從此徹底改變。由於已和朱利斯訂婚，加上與拉茲羅的

關係，我從法國回來之後就不再參加舞會。母親得知我的

朋友伊娃要辦舞會， 一直催我參加，雖然不情願，最後我

還是去了。 一大堆人在四周轉來轉去，有位可愛的男士走

過來自我介紹說他叫保羅，接著補充一句： 「我知道妳訂

婚了。 j

「對，我訂婚了。 j 雖然不覺得特別興奮，但我還是因

此鬆了口氣。

「談談妳的未婚夫。 j

我告訴他，我那美妙的朱利斯還在土耳其，我們以後

會搬到英國。保羅非常專心地聆聽，然後我們跳了一整晚

的舞。他是自行開業的獸醫，也是極佳的傾聽者這也是

他接近我的策略。我後來才知道，那一晚他向同伴誇口自

己可以擄獲他想要的任何一位女性，於是對方向他挑戰：

「喔，你試試看瑪莉亞，她已經訂婚了。 j

他打賭可以和我跳舞，讓別人完全沒有機會接近我。

他贏了。接下來出現了新的問題，他在凌晨三點送我回家

時說： 「我要娶妳。 j

我回答：「你是瘋子，神經不正常！難道所有獸醫都

瘋了嗎？ j 我再也不要見到獸醫，也不想再看到初次在舞

會見面就要娶我的人。

保羅是認眞的，他一天至少打一通電話，想要約我共

進晚餐。我拒絕了。在家中開律師事務所的父親最後說：

「和這個年輕人出去吧，他老是打電話進來， 一匱佔線，我

沒辦法做生意。 j 他喜歡保羅的聲音，他不是英國人、不

曾離婚，而且只比我大八歲。

我對保羅的堅持和決心感到好奇，終於接受他的邀

約。我們完全不同，他無論面對多大的困難，都熱衷於創

造生活品質，把精力放在正向的思考和行動，是個從來不

在問題上浪費時間的樂觀主義者。他非常幽默，能在世界

中看見美麗的事物，熱愛音樂，非常喜歡人和動物。從第

一天開始，我就感受到一股眞誠的興趣丶接納和愛意湧向

我。保羅尊重我身為一個人、 一個女人，他從第一眼看見

我就愛上了我。

婚姻大事

不久我就開始思索，也許這正是婚姻應有的基礎。我

們會去浪漫的小酒吧， 一起聽吉普賽音樂，再也沒有比這

更浪漫的事了，而他又如此迷人。我越來越被他吸引，除

了父親之外，我不曾體驗過這種無條件的愛。保羅有如闖

入我生命的華麗王子，透過他的愛，我開始欣賞自己。他

是我靈魂失落的那一部分。我也覺得安全，我們的關係能

讓我保有自由和自主。這一切都令我目眩神奇。

然而，我仍與朱利斯有婚約。我知道應該先解除婚

約，但是無法聯絡上他。 保羅一再以充滿同情的感傷語調

說： 「我眞的很抱歉，把妳從未婚夫身邊搶走。 j 這又是

他的策略。 他提議發一封電報給朱利斯，我的心情很矛

盾，只說會考慮看看。再者，我還必須讓保羅和拉茲羅知

道彼此的存在。

我們第一次約會後兩星期，我最好的朋友蘇珊邀請我

們共度週末。相聚時，保羅打開一瓶香檳後宣佈： 「現在

要慶祝我們訂婚。 j

「訂婚？」我驚訝地複述。

保羅轉向我說： 「沒錯，明天的報紙就會刊登出來。 j

我大吃 － 驚，我還沒見過他家人呢！他解釋因為戰爭

的關係，可能會被徵調入伍，我們必須盡快結婚。這簡湞

是開玩笑，我打算等戰爭結束才結婚，對象還不一定是

他，可是事情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進行。他使我相信我們的

姻緣是天生註定，而且明天的報紙就會刊登出來。

我那極端保守的父親一定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絕不

希望自己看到星期天的報紙才知道女兒已經訂婚。雖然他

喜歡保羅，可是我知道他寧可先見過保羅的雙親，仔細考

慮一年才訂婚，再周延地安排婚禮。我不敢面對父親，於

是在蘇珊家留宿。第二天早晨保羅打電話來，說他巳告訴

他的母親。我問： 「她怎麼說？ j 他回答她哭了一整晚。

這可眞是個好的開始。

父親看到報紙後，打電話問我： 「這是怎麼回事？ j

我解釋自己事先並不知情，是保羅在報紙上刊登啟事的。

父親說： 「這太可怕了，我們連他的家人都不認識。妳今

天下午必須請他們過來。 j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我卻

1942年3

月29日結

婚當天

結婚曰，保羅與我，

1942年

覺得他也鬆了口氣，因為他還問我： 「另外那個傢伙 j 怎

麼辦？他指的是朱利斯。我說我也不知道，因為無法與他

聯絡。

那天下午，我們與保羅丶他母親和妹妹伊莉莎白見

面。（他父親已經過世，姊姊住在倫敦。）場面不太好

看， 他母親對兒子決定結婚不是很高興， 一方面保羅負擔

全家的生計， 有一間講究的小型動物醫院。由於布達佩斯

的獸醫不多，所以他的客戶包括許多知名人物，比如莎

莎·嘉寶 (Zsa Zsa Gabor) 的家族。 他的高收入把家人寵

壞了。

其次，他們希望保羅等十八歲的妹妹嫁人後才結婚，

因為根據傳統，女兒必須先結婚。最重要的一點，我家並

不富裕，所以未來的婆婆不喜歡我，不喜歡我們訂婚，也

不喜歡整個局面。

那時候的我並不在乎這些事情，保羅讓我傾心不已，

況且他也不在乎，我們只想結婚。保羅知道自己即將被徵

調入伍，所以堅持在三月舉行婚禮。之後，我們一起到郵

局發了一封很長的電報給朱利斯。我告訴他我遇見了保

羅，感到非常抱歉，人生充滿許多變數，恐怕再也沒有機

會見面。我決定嫁給保羅。

因為事情來得太快，幾天後，拉茲羅打電話給我，我

告知再也不能與他見面，因為我要結婚了。 他說： 「妳就

要這樣離開我的生活嗎？ j （在往後的五十年中，他這句話

重複了好幾次。）

保羅和我在一九四二年二月七日認識， 三月二十九日

結婚。我們舉行公證結婚，父親從頭哭到尾。在長達一週

的蜜月旅行裡，我們住在群山中一間美麗的旅館， 一切都

如此奇妙浪漫。最後一晚，我們還剩一些錢，保羅就請旅

館裡的每一個人喝香檳慶祝，分享我們的快樂。第二天回

家時，口袋裡的錢還不夠坐計程車。我覺得棒極了！

母親（後排中立

者）與她的兄弟

姊妺， 1934年

不久之後，我去找一位婦產科醫師，請教如何避孕，

他是保羅的好朋友。在艱苦的戰爭時期， 實在不適合懷

孕。那時我們的德國「盟友」已控制了匈牙利，甚至已遍

布全歐洲。不過，婦產科醫師告訴我太遲了，我已經懷

孕。

這個消息使全家陷入一團混亂，我的父母不認同墮

胎，可是當時的環境如此惡劣，連能否活到戰後都不確

定，說不定這個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英國不斷向布逹

佩斯和匈牙利各地投擲炸彈，我們得經常躲在地下室裡。

雖然我們面臨死亡的感覺，還是欣然接受那些炸彈，

因為它們炸壞了通往波蘭和敵人的鐵路。當時，德國把大

部分猶太人趕出布達佩斯。有一天，保羅的妹妹和母親突

然從布達佩斯郊區的住宅失蹤，我四處奔走，從警察局到

各種政府單位，再到教堂，卻得不到任何消息，只知道她

們已經離開。我回家時充滿害怕、淒涼的感覺。

阿姨（三個表哥的母親）特地從北方趕來，為我的懷

孕召開家族會議。母親的家族一直想決定我的人生，我靜

靜坐著，聽大家發言。雖然他們不認同墮胎，還是決定我

應該拿掉孩子。可是我不同意，也知道和他們辯論或勇敢

面對他們，甚至向他們敞開心懷都沒有用。我知道自己該

怎麼做。 我愛保羅，我想生下這個孩子，沒有人能逼我拿

掉他。

懷孕時的我， 1942年

重大抉擇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九日，結婚正好滿兩個月，我已

懷了兩個月身孕，保羅和一群年輕的猶太專業人士被徵調

入伍。在匈牙利，德軍會強迫猶太役齡男子到勞動營工

作，那裡的環境非常惡劣，和監獄差不多， 他們所受的待

遇還不如動物。 一九四一年， 德軍入侵蘇聯，猶太人被送

到前線，面對更艱苦的環境和死神的威脅。德軍侵略時，

一路燒殺擄掠，總是在前線集結一群匈牙利和其他衛星國

家的軍隊。 軍隊最前面則是猶太男子，他們被德圜和匈牙

利將領視為犧牲品。

我們聽說保羅和他的同伴可能被送往最危險的地方：

清除蘇聯軍隊撤出德國時一路埋下的地雷。他們離開那

天，在布達佩斯郊區的火車站集結，允許妻子和家屬前往

告別。負責的將領非常冷漠地告訴我們要永遠告別，因篤

他們再也回不來了。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也無法寬恕那

個人。（原註：戰後，這個人在紐倫堡大審中因為戰爭罪

行被判絞刑，我前往覷看他的死刑，那種快樂眞是難以言

喻。這是當時戰爭加諸於我的痛苦，我的心充滿哀傷和憤

怒。）

保羅知道我懷孕的事，他在離開之前告訴我： 「妳必

須自己做決定。我要離開了，連自己都救不了。妳想怎麼

做就怎麼做。但我想要這個兒子。 j 他說他知道會是個男

孩。

在當時的匈牙利墮胎是非法的，不過我們認識一位為

人打胎的醫生，我母親啟我約好看診時間。看診前一天，

我打電話給他說： 「我明天會和母親一起去看診，可是我

不想墮胎，所以你必須想辦法使她相信我不能墮胎。如果

你不這麼做，我就到法院告你。 j 我的目的是威脅他。

他做的很好。檢查之後，他給我母親看好幾本書上關

於墮胎的恐1布圖片，警告我可能再也無法懷孕，終於使母

親改變心意。我必須獨自生下寶寶。父母雖然願意幫助

我，但仍然非常冒險。保羅離開了，而時局又異常艱苦。

接下來七個月，我一想到生產就覺得非常可怕。會發

生什麼事呢？小孩怎麼從我身體裡出來？雖然害怕，卻無

法和任何人談論這件事。坐公車時，我會環顧四周的人，

鳶自己打氣： 「他們都是生出來的，他們都有母親，我會

活下來的。 j

一九四三年一月九日，我的子宮開始收縮，母親帶我

到醫院。那時正是轟炸的高潮，我的子宮每隔五分鐘就收

縮一次，休息時聽到關於戰爭的傳聞。我猜他們不想讓我

知道，但我堅持要聽，才知道史達林格勒 (Stalingrad) 的

戰役扭轉了戰局，蘇聯第一次成功擊退德軍。許多東線的

戰事都迫使德軍撤退，這是納粹戰爭機器首度面臨的重大

挫敗。

聽到這個消息，我感到很快樂，卻也非常擔心保羅的

安危。撤退代表匈牙利軍隊和每個德軍前線的人都面臨威

脅，保羅那群人的處境非常危險。

我在生產時昏了過去，生產過程因此停止。 醒來時看

見周圍一群人屏息以待，我問：「怎麼回事？ j 他們說我

的心臟出了問題，幸好婦產科醫師（保羅的朋友）剛好在

場，立刻鉿我打了 － 針。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因啟我不

曾有過心臟方面的問題。醫生接著再篤我注射 － 針，重新

開始分娩，我的兒子安迪在晚上六點出生，約七、八磅

重，非常健康。

生命的奇蹟

孩子的出生對我是一種奇蹟。看著他的眼睛，我與他

的靈魂和保羅連結在一起，我不再感到痛苦，只是擔心保

1943年1月10

日， 安迪出生

羅。 「這涸孩子會不會失去父親呢？ j 我下定決心要保有

安迪，知道自己再也不孤單。

我因為父親而知道自己被愛，但面到接受保羅的愛，

我才眞正去愛一個人。我和保羅結婚是因為他的愛如此巨

大，對我是全新的經驗。從寶寶身上，我又學到一種完全

不同的愛。

我盡快讓安迪在天主教堂接受洗禮，好讓他的文件註

明不是猶太人。我知道這對納粹可能沒多大分別，但我還

是去做了，盡可能保護兒子的安全。好友蘇珊成為他的教

母。

那時的匈牙利人都以母乳哺育幼兒，可惜我的乳汁被

稱為「神經質」 母奶，也不知道如何改善。我才二十三

歲，從來沒有生兒育女的經驗。安迪的體重一湞減輕，小

兒科醫生要我四個小時餵一次奶， 然後是兩個小時一次丶

一個小時一次。我照他的話做，但心裡知道一定出了問

題。餵奶越多，他就吐得越厲害。安迪三個月大時，比出

生時還輕，身形雖然長大，可是身體狀況很差，眼睛好像

老人的眼睛，身上長滿濕疹。醫生以外用藥膏治療，但他

的體重持續減輕，看起來很可怕。沒有人知道我兒子出了

什麼問題。

我覺得非常害怕丶無助丶傷心，急忙帶孩子到醫院。

第一家醫院不願留他住院，說他已經垂死，他們無法承擔

風險。我到另一家醫院遇見一位很好的醫生，不但留他住

院，還改變原先的治療。他知道安迪的內臟出了問題，他

的胃已經受到傷害，要我停止餵母乳。他告訴我們，只要

安迪的體重不再減輕，就能救他的命。那眞是一段漫長的

過程。

接下來，安迪的體重逐漸增加， 一盎司又一盎司、一

天又一天。醫生讓他服用鎮靜劑，並放在保溫箱裡取暖。

我們用奶瓶餵他人奶，這是我父親買來的，雖然轟炸連

連，他總是有方法找到人提供奶水。

三週後，我們再也負擔不起住院費用。我們沒有收

入，父親和我都找不到工作，也沒有東西可賣。當我說想

帶安迪回家時，這位好醫生願意每天到我家看望安迪，可

是我們也負擔不起他的出診費。我知道沒有他的話， 安迪

就無法活命，所以請求他降低收費，他說： 「我的出診費

不能降低，但妳可以戰後再付費。我想救這個孩子，他不

但是妳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們要一起救他的命。 j

他的話永遠留在我心中，他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一起活著看

到戰爭結束。

安迪在我們四樓公寓的保溫箱裡待了六個月， 我父母

常來照顧他，拉茲羅也經常來探視，我們成了非常好的朋

友。每當英軍展開轟炸， 我們就必須帶著安迪離開保溫

箱，躲到地下室。有時一夜會有兩、 三次轟炸，地下室並

不牢固，我們不知道它是否撐得住。我最大的恐懼就是炸

彈擊中這棟大樓，而我們被活埋。對我而言， 這是最可怕

的夢魔。

最終的解決方案

雖然危險重重，我們還是樂於想像炸彈掉落在德國軍

隊和通往奧許維茲 (Auschwitz) 的鐵路上。一九四三年，

我們聽說了許多關於奧許維茲集中營的故事，但不知道德

軍以毒氣殺人。

一歲的安迪與我，

1 944年（作者提（共）

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九日，十一個德國坦克師轟隆隆駛

入匈牙利，我們從「盟邦」變成了「納粹佔領下的匈牙

利 j。這也決定了匈牙利猶太人的命運。德軍的到來助長了

當地的法西斯團體，布達佩斯到處都有反猶太活動。匈牙

利納粹黨的名稱是「劍十字」 (Arrow Cross)，在蓋世太保

(Gestapo' 德國秘密警察）的支持下掌權。他們列出一串

名單，要帶走科學家、作家和其他精英分子。當權者命令

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凍結所有屬於猶太人的資產，猶太人

還必須登記所有財產和貴重物品。就像史帝芬·史匹柏

(Steven Spielberg) 在電影《消失的一九四五》 (The Last Days) 所控訴的，即使德軍在戰場上節節敗退，德國和匈

牙利仍然把驅逐和殺死猶太人當成優先任務，稱為 「最終

的解決方案」 (final solution)。 納粹強迫每個猶太人佩帶黃

色的星星，住在貼上黃色星號的房子裡，好讓他們進行大

規模的驅逐。

德軍已經把匈牙利境內的許多猶太人送到奧許維茲，

阿道夫 ． 艾希曼 (Adolf Eichmann) 決定從東邊展開圍捕和

驅逐的行動，逐漸往西，最後到逹首都。他的理由是東邊

受到蘇聯紅軍的威脅，也是大多數猶太人聚居的地方。 搬

遷到布達佩斯的猶太人則情況不同，有些地區的人早已被

帶走，包括保羅的母親和妹妹。 一九四四年德軍佔領後，

更是變本加厲， 「最終的解決方案」 集中在布達佩斯，我

們親身經歷納粹的恐怖，體驗到恐懼和危險，也學會如何

活下去。

穿越死亡迷途

我和安迪的住處貼上黃星的記號，雖然我們可以搬

走，但我去法國之前改信天主教，所以沒有搬離。如果有

任何保羅的消息，這就是我唯一能得到消息的地方。除此

之外， 這棟房子裡的朋友晚上六點後就不能外出，我可以

為他們在宵禁時跑腿辦點事。

那年秋天，納粹開始遷移在布達佩斯的猶太人。 一九

四四年十月二十日，他們命令所有十六歲到六十歲的猶太

人報到，參加勞動服務。在十一月某天清晨五點半，劍十

字和納粹的人來到我們住處附近，要大家出來， 「每個人

都要離開 j。 這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因撝他們每天都從貼有

黃色星號的房子裡帶走許多人。最後，有三萬五千人被送

往集中營和布達佩斯郊區的製磚工廠。

我提出抗議，說自己還有一個孩子在樓上睡覺，一位

納粹黨徒說：「要帶不帶隨便妳。 j 安迪已將近兩歲，這

侗決定使我心碎，擔心不能回去看他。我心想： 「等他醒

來，會發現周圍沒有任何人。 j 我父母住在附近，我抱著

一絲希望，不斷禱告他們會在納粹照顧者發現安迪之前找

到他。

槍口正對著我們，我和其他人走過布達佩斯，完全無

法抗拒。如果有人企圖逃走，他們會毫不遲疑地在我們面

前射殺這些人。

我腦中想的完全是安迪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他們逼我

們走到城外一間大型製磚工廠，那裡已經聚集了好幾千

人。由於「同盟國 j 不斷轟炸通往東方的鐵路，德軍無法

以火車運送我們，便改為每天送出幾千人，步行兩百英里

的公路到奧地利，然後轉往德國。許多猶太人走上這條死

亡之旅（超過七萬人），因為環境惡劣，有些人沿途死在路

邊、穀倉或臨時的集中營；有些人被射殺；勉強倖存的人

則進入茅特豪森 (Mauthansen) 丶布亨渥德 (Buchenwald)

等地的集中營。

十一月八日，軍隊命令兩千五百人走到奧地利，目的

地是德國的某個集中營。我們無路可逃，到處都有騎馬或

騎腳踏車的軍人丶警察丶德國和匈牙利的納粹黨徒監視著

我們。不論年老或年輕，我們都必須步行。事後有人問：

「這些人為什麼不抵抗呢？ j 但是當時任何不願前進或企圖

逃跑的人，都會當場被射殺，連嬰兒和母親也不放過。如

果我帶著安迪，很可能早就死了。我不曾看過這麼殘忍丶

可恥的事，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有人因卮飢餓和寒冷而死在路上。那時天氣巳經轉

冷，開始下雪，我們沒有足夠的食物和保暖的衣服，兩側

則是監視我們的德國和匈牙利軍警，連小解都得當著他們

的面進行。

在布達佩斯和奧地利邊境之間有幾個小鎮， 夜間我們

就住在關家畜的地方。每天早上，俘虜我們的人都會告訴

我們沒有退路，並保證射殺每一個企圖逃走的人。我們不

能循原路回去，因為大家都會知道我們是逃出來的。

十一月時，天黑得很早，為了在天黑前到達下一個城

鎮，每天剛破曉就得出發。我的朋友伊娃也在隊伍中，我

們很快就相遇了，我一直向她低語： 「伊娃，我們必須逃

走。 j 我腦中一直想著如何逃跑。每過一天，我們就離布

達佩斯更遠，回家的難度也越來越高。

我必須回到安迪身邊，如果一直走下去，必然是死路

一條。伊娃覺得太危險，當然，她還沒結婚也沒有小寶

寶，她的看法是順其自然地求生存。 我們還是像以前－

樣，手牽著手互相依靠。第三天傍晚，我說： 「我們走到

隊伍後面，看看會怎麼樣。 j

到達當晚住宿的地方時，天色已暗，我仔細觀察，前

面的衛兵用槍把大家推入關家畜的柵欄裡，四周一片黑

暗丶非常寂靜，馬路對面是間穀倉。那時我做出一生中最

重要的選擇。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瞭解為什麼，可是

我寧死也不要走下去。唯一的機會就是溜進那間穀倉。我

緊緊握著伊娃的手，留在隊伍後面，然後潛入黑暗之中。

沒有人注意到我們躲進穀倉裡，四周一片寂靜。我不知道

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到布達佩斯，既不能循原路回

去，也不能在村落裡找庇護的地方，因為大家都反對我

們。經過幾百年的分裂，匈牙利人不願彼此幫助，更談不

上信任。伊娃問：「現在怎麼辦？我們死定了。現在該怎

麼做？ j

突然間，我們聽見腳步聲，可能是德國軍人，也可能

是匈牙利的納粹黨徒。雖然感到害怕，我還是慢慢靠近

他，以絕望的聲音輕輕詢問： 「你能幫助我們嗎？ j

這個人回答： 「在這裡等我回來。 j 過了幾分鐘，我

們以為自己死定了，他可能把我們交給軍隊， 一定會被射

殺。過去三天來，我們已見過太多這種情景。

這個人回來時，帶了另一個人。他們一個抓著我，另

一個抓著伊娃， 一起跑向田野。原來這兩個人是從附近勞

動營溜出來的猶太人，聽說他們的妻子在這批人之中，希

望能看到她們，甚至救出她們。就在他們因為天色太暗而

準備放棄時，遇見了我們，便轉而出手營救。

他們帶我們到勞動營，從窗戶爬進去，沒有人問我們

來自何方。 我和伊娃洗澡時，才發現雙腳因為長途跋涉已

滿是血漬。

他們說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也告訴我們如何穿過田

野，到附近多勒格 (Dorog) 的火車站。我們抵達時發現只

能搭向西到德國的火車，因為蘇聯軍隊正逼近布達佩斯，

只有搭載軍人的火車能往東到布達佩斯。我們再度陷入困

境。

坐在月臺時，出現了幾個檢査身分的官員。我們沒有

帶證明文件，我的心頓時往下沈，走了這麼遠，結果可能

還是一樣。那時，我瞥見一群軍人，於是告訴伊娃： 「找

他們商量去。 j 我們擺出最嫵媚的姿態，以她姣好的面孔

和我的一頭紅色長髮，走向他們。

我說： 「請我們抽根菸好嗎？ j 然後編了一個感人的

故事，說我們因為痛恨俄國人，來到這裡謀生。 我們喜歡

匈牙利人和德國人，可是家裡還有小寶寶。我告訴他們：

「我們必須回去，卻找不到火車，卡在這裡，身上又沒有

錢，能不能偷偷把我們帶上運送軍人的火車？ j 我暗示到

了布達佩斯， 一定讓他們嚐到甜頭。在那種處境下，我們

已做好任何心理準備。他們對我們的挑逗比我編的故事還

有興趣，於是把我們帶上火車。我倆躲在椅子下面，到達

時，趁下車一團混亂的當兒及時溜走。

母子重逢

我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從死亡隊伍中脫逃。回顧當

時，我認為是指導靈和守護天使的眷顧，在當時，也不曾

自己居功。我知道一定還有別的原因。當我接近穀倉外那

個人，還有在車站挑逗軍人時，必然有某種東西指導我，

就連我不假思索編的故事都那麼感人。從此以後，我對自

己的生命更充滿信心。

我和伊娃不能再回到標記黃色星號的家。我們無處可

去，又擔心別人很容易從外貌和口音認出我們是猶太人。

我們全身上下都散發出剛從死亡之旅脫逃的氣息。我不想

連累父母，於是來到教父母家，他們不是猶太人。我把伊

娃送到一位曾替保羅工作、很喜歡我們的女士家裡，雖然

她丈夫是納粹黨徒，可是我知道她會為我們做任何事。 她

確實很善良，把伊娃藏了起來。（原註：洫到最近，伊娃

才告訴我，她在那旌躲了三天，然後拉茲畢島她找到住

處。）

我的教父母卻剛好相反，令我非常失望。我來到他們

的公寓時，管理員驚呼： 「喔，天啊！妳是從哪裡來的？」

我說：「讓我進去。 j 然後匾接闖入，教父開了門，

一臉驚懼和猶疑地看著我。他是我們家族非常要好的朋

友，但是身為警察，非常害怕我住在他家。他告訴我：

「妳父親說妳被抓之後，我想盡辦法要救妳，可是幫不上

忙。 j

「我知道。但是你現在可以讓我待一夜，我明天就走。

我現在無處可去。 J 如果我半夜在路上遊盪，警察會立刻

把我抓起來。

教父告訴我安迪在我父母那兒，讓我放下了心，這件

事對我最重要。我一離開，父親就得知了那次逮捕行動。

在布達佩斯， 一發生任何事，大家就會互相以電話通知。

他一知道，就立刻前去帶走安迪。

雖然有風險，教父母還是收留我一夜。我隔天就離

開，從此再也沒有和他們說話。我無法接受他們這麼害怕

我在那裡過夜。現實的局勢為每個人注入相同的恐懼，所

有幫助猶太人或反對體制的人都會被定罪。我瞭解這種恐

懼，但無法接受他們的行鳶。我不認烏他們是所謂的基督

徒。這個經驗強化了我的觀念，除了自己，我不能相信或

依賴任何人。我學會跟隨自己的直覺、相信自己的力量丶

舘自己和安迪承擔起所有責任。

回到街上，我仍不想冒險回父母家。我父母躲在特定

的瑞典人住家，這是在當時拯救了數以千計匈牙利猶太人

的華倫堡計畫 (Raoul Wallen berg Project)。

我有幸從朋友蘇珊那裡得知，紅十字會在多瑙河對岸

的布達有一處大型庇護所，布達位於布達佩斯西側靠山的

地方。

我去找保羅昔日的員工 （就是藏匿伊娃的那個人），她

同意幫我去父母那裡接回安迪。我焦急地等待，看見她推

著安迪的嬰兒車過來時，心裡充滿喜悅和感激。相隔這麼

多天，我終於看到安迪，才眞正放下心裡的牽掛。

75瓦AIri'c/k,＇r

一 'C J

沒有信心，任何事都不可能。有了信心，沒有不可能的事。

貝休息 (Ma ry Mcleod Bethune)

只有冒險得夠深的人，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艾蠔特 (T. S. Eliot)

布達佩斯是座美麗的城市，多瑙河流貫其中，有許多

漂亮的橋樑連接布達城和佩斯城。佩斯城在河的東邊，靠近俄國，是金融和商業重心。西岸則是布達城， 一些小山

向奧地利和其他歐洲國家蔓延開來，是較為古老的區域，

豪華的城堡（現在是博物館）和廣大的住宅區為其特色。

我和安迪搬到紅十字會的庇護所，它位於布達城一間

大宅邸的地下室，裡面都是婦女和小孩，雖然能提供保

護，但資源有限。匈牙利和蘇聯軍隊（以及後來的德軍）

有時會來拿走我們的食物，子彈不時穿越窗戶射入室內。

到戰爭結束時，安迪的小床已佈滿彈孔。

生命的屬靈層面

我們都有假證件，沒有人知道彼此的眞實身分。 藏匿

伊娃的婦女把她女兒的證件給我，名叫梅茲．潘妮 (Mezes

Panni)' 她很年輕就自殺身亡。根據這些證件，我才十八

歲，而且未婚。我保有安迪眞正的證件，頸上掛著規定的

名牌，假裝是他的阿姨。如果我死了，保羅還能找到他。

令人難過的是，我必須教安迪不能叫我媽媽。 告訴兩歲的

兒子 「我不是你媽媽，我是潘妮阿姨 j 時，實在令人心

碎。 可是讓他學會這一點非常重要，德國和匈牙利納粹隨

時可能來盤問： 「這些是什麼人？ j

這時，我會像母老虎一樣回答： 「你沒有權利過問我

們的身分，我們都受到紅十字會的保護。 j 震驚之餘，他

們就離開了。 我非常喜歡這種角色，內心充滿目空一切的

能量，展現出對方難以想像的自負和強悍。從死亡之旅脫

逃之後，我已不怕任何人。我強烈地感覺到有某種超越的

東西要我活下去，並且相信沒有人能碰我一根汗毛。幸運

的是， 這是對待納粹的好方法。每當我擺出高度的自信，

他們就不得不尊重我。我的憤怒和對抗一切的能力，讓我

感到更加安全，也幫助我為生存奮鬥。

雖然我那時是無神論者，但活下來的事實，使我感受

到生命的屬靈層面。我內心充滿來自某處丶來自靈界的能

量，使所知不多的我充滿安全感，也幫助我克服低落的自

我價值感。現在的我將之歸因烏我的指導靈、守護天使，

湞到現在，他們仍是我全部能量的來源。就如德日進

(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說的： 「我們不是擁有屬靈經驗的人類生命，而是擁有人類經驗的屬靈生命。 J

一九四四年底，匈牙利成篤德國的最後據點，蘇聯軍

隊巳經佔領了匈牙利的西半部。鳶了擺脫蘇聯紅軍的進

逼，德國和匈牙利納粹撤退到布達城，他們相信希特勒終

將贏得戰爭，認為這只是暫時撤退。 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七

日，蘚聯紅軍解放佩斯城（布達佩斯的東半部）。我們在相

隔一條多瑙河的庇護所中，食物越來越少，處境極端險

惡。安迪非常飢餓，一直嚷著要麵包。子彈常常從窗戶射

進來，我非常害怕。安迪一湞在我懷中，兩人形成一種共

同生命體。

我害怕戰爭結束時，河的這一邊會成為被遺忘的德軍

據點。那眞是一個夢魔。駐紮此地的德軍仍然相信會有幫

助他們的援兵，所以把自己的妻小也安置在庇護所。她們

有充足的食物，卻不願分給其他飢餓的小孩。一天晚上，

我從她們那裡偷了一罐蜂蜜，讓安迪吃得精光。 結果上帝

懲罰我： 安迪因為空腹吃蜂蜜而病倒了。

一九四四年二月中旬，德軍炸毀了自己的碉堡，向蘇

聯投降。匈牙利的戰事結束， 被蘇聯佔領。 一天傍晚，蘇

聯軍隊在門口出現時，我們才獲知這個消息。 我從他們的

身體語言和眼神，立刻知道他們想強暴我們。我們這些匈

牙利婦女自然而然地把手指向躲在角落的德軍妻子， 異口

同聲地說： 「找她們。 j 他們確實這麼做了。（事後我才

知道第一批蘇聯軍人獲準任意強暴丶劫掠、 殺人，因為德

軍侵略蘇聯時也這麼做過。）

再入險境

我擔心被強暴，決定在次日早晨離開。 我認為應該能

安全返回父母的家。在庇護所躲了兩個月， 安迪又餓又

病，情況很急迫。我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會如何，還是決定

把安迪放在推車上，離開庇護所。

我永遠忘不了在街上看到的景象： 這裡一匹死馬，那

裡一顆眼珠，不遠處有一隻手臂。這就是戰場。 牆上有文

字註明布達城仍是戰區， 市民在四十八小時內都不能外

出。但那是俄文，我當時看不匯。

我走向最近的橋樑，這是回到佩斯城父母家最近的

路。可是這座橋已被炸毀，後來才知道是納粹撤退時炸壞

的，希望延遲蘇聯的進攻。

多瑙河似乎結冰了，但我不敢帶著推車橫越。我又冷

又餓，走了一整天，匱走到城郊。我眞是愚蠢，竟然離開

了庇護所，看到街上的慘狀時又沒有立刻回去。我覺得自

己必須一匱走下去。五點左右，二月的傍晚已經一片漆

黑，我看見一座臨時搭建的軍用橋樑，走近時， 一位年輕

軍人問我：「妳在這裡做什麼？ j

他坐在蘇聯坦克裡說著匈牙利語，我當下覺得可以信

任他，於是告知我必須走到對面，因為安迪需要食物和醫

藥，所以我想回父母家。

「市民不可以走這座橋，可是如果妳把手錶給我的話，

我可以帶妳過去。 j 後來我聽說蘇聯軍人到處要手錶，因

為他們不知道要上發條，一隻手錶停了，他們就再找一個

新的。他加了一句： 「而且小孩不能哭。 j

我告訴他： 「如果你給我一片麵包，他就不會哭。 j

這是安迪幾天來的第一份食物。

這位軍人讓我們進入坦克，用各種東西遮蓋，免得被

人發現。過了橋之後，他並沒有照我說的右轉，而是向左

開，離城越來越遠，過了好一會兒才停在佩斯城北邊。我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把推車搬出去，讓我下來，然後

跑向一間小農舍。我跟著他進入農舍，他把我留在廚房，

我聽見一位婦女低聲抱怨： 「天啊！他們又回來了。 j 便

轉身想要離開。

我請求她： 「請不要走。 j 我必須知道自己身在何

處， 什麼時候可以返家。

她說： 「不行，他們每天晚上都帶一些女人過來。 j

我才知道自己逃離了在布達城被強暴的危險，卻在佩斯城

陷入相同的處境。

不久，另一位軍人進來，他的金髮看起來像德國人，

口裡說著流利的德語，但他卻是蘇聯軍人。他在廚房隔壁

審問我， 因為我的德語流利，他懷疑我是間諜， 要求我給

他所有藏匿者的名單，也就是納粹政府的名單。我說我很

願意，可是我不知道。 他要求看證件，於是我把自己的故

事告訴他，卻無法提出證明。安迪的證件上註明是安迪 ．

葛莫利， 我的證件卻是不同的姓氏。各種跡象都顯示我很

可疑。

「帶我回父母那裡， 他們可以證明一切。 j 可是他不願

意帶我去任何地方，我也無法讓他相信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懷疑當然很合理， 我在布達城 「重獲自由」的第一天

就違反戒嚴的規定，又帶著別人的小孩，後果一定很可

怕。我越解釋，就越無法自圓其說。我竟然在戰爭結束的

第一天，就讓自己陷入這種狀況。 自從那一夜之後，我就

痛恨俄國人。我非常失望， 不信任他們。不管當時局勢如

何，我只覺得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臨頭。

這個軍人不肯相信我不是德國那邊的人。 我告訴他，

我丈夫正在德國的集中營裡。他譏諷地說： 「喔，對啊，

現在每個人都在集中營裡，每個人都是我們的朋友，每個

人都反對德國。 j 他認篤我說的每句話都是捏造的， 「妳

現在是囚犯，這是戰爭，希望妳瞭解這一點。 j 他留下兩

個軍人看守我，他們正坐在廚房吃東西。

我呼喚他們： 「這個孩子餓了，能不能給他一點東西

吃？ j

他們回答： 「沒有食物。 j

那個軍人離開之前說： 「我限妳在清晨兩點之前列出

名單，不然就把妳帶到總部，讓妳在孩子面前被人強暴。 j

我滿心害怕地坐了好幾個小時，如果有辦法的話，我

會殺了安迪再自殺。我找不出逃走的方法，心裡極度沮

喪，這是自由的第一天，我卻成了蘇聯的俘虜， 眞不敢相

信有這種結果，我想尋死。

二度脫逃

大約清晨兩點，有人輕敲窗戶，正是用坦克帶我渡河

的軍人。我打開窗戶時，他說： 「妳還沒有給我手錶。 j

我像母老虎一樣大罵： 「我寧可吃下那隻手錶，也不

給你。你欺騙我、背叛我，把我帶來這裡。如果你有槍的

話，殺了我和我兒子，就可以得到我的身體和手錶，但你

要先殺了我們才行。 j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但他說： 「我眞的很擔心

妳。駐紮在此地的軍隊要前往德國，他們會帶著妳一起

走。 j

我請求他： 「殺了我吧！ 這是我自找的，你把我帶來

這裡，你要負責了結一切。 j

「再過幾分鐘，他們就會把妳帶走。 如果妳給我手錶的

話，我就把推車抬出來，放妳逃走。 j 他一定是感到內

疚，於是從窗戶抬出安迪，我急忙爬出去，把手錶給他之

後，他叫我快跑。我沒什麼好損失的了。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我陷入全然恍

懷的清況，在生命有危險的處境下，兒時在母親說話時失神的能力再度幫上忙。我開始逃跑，下意識找到河邊的

路，然後在某條路轉彎。我完全不記得其中的過程。

當時俄軍仍會強暴佩斯城的婦女，所以匈牙利人都牢

牢鎖住大門，由男人看守。那一天剛好輪到父親守衛。我

父母剛從華倫堡之家搬回來，那裡由瑞典政府保護，在戰

事危急之際拯救了我父母和許多人。 他們非常感謝。

下午三點，我和安迪忽然出現在父親面前。從清晨兩

點半，那個軍人回來拿我的手錶、抬出安迪的推車之後，

我走了十二個小時以上的路。父親為我們打開大門，我陷

入極度的恐慌，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天後，我醒來時發現大家正注視著我，周圍有醫生

和父母，他們的臉色蒼白而焦急。在我復原的過程中，雖

然不知道相信的對象是什麼，但活下去的信心越來越強。

我已經二度脫逃成功。篤什麼那個俄國軍人會回來拿手

錶？為什麼我和伊娃逃離德軍死亡之旅時， 會遇到兩個勞

動營的人救我們？我的力量、勇氣、信心、憤怒、天眞丶

反抗，還有活下去的決心，使我脫離德軍的運送和蘚聯的

囚禁。我和安迪活下來的經驗是個奇蹟，使我對自己的生

命有更強烈的靈性意識。 我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功勞，我只

是一步步地走下去。我將之歸功於某種超越自己的東西，

藉此與屬靈的世界連結。我知道有許多嚮導都在看顧著

我。

我和安迪活了下來，也使我確信保羅仍然活著。 我們

在很久以前曾收到他寫的一封信，是他託人偷偷帶回來

的。 我們並不知道他在哪裡，只知道在前線。這封信在安

迪出生前寄來，但保羅已寫下要對安迪說的話，告訴他是

最幸運的小孩，因為他是我們的小孩，代表我們彼此的

愛。（原註：我眞希望離開匈牙利時能帶著那封信，後來

我一渲島安迪無法擁有那封信而懊惱。）

保羅與安迪

安迪病得很重， 濕疹復發，不肯進食，也非常不安。

他已不認識外公外婆，我打電話給當初救他一命的好醫

生，他已回到原先的醫院。那位醫生安排安迪住院， 給他

泡盤尼西林澡並為他注射。這是安迪第三次從死亡邊緣被

救回來，那時他才兩歲。

接下來是照顧他的情緒， 這位醫生焉安迪介紹一位精

神科醫師。安迪親眼目睹我們一滙活在求生存的恐懼中，

所以現在很怕被遺棄。每當我 － 走開，他就尖叫，抓著我

不放， 甚至不肯和我母親共處一分鐘。我非常擔心，但不

知道該怎麼辦，精神科醫師想幫助他知道：即使我不在，

他仍然是安全的。對小孩子來說， 安迪的這種經歷是非常

令人困擾的。納粹帶我走上死亡之旅時，我不得不遺棄

他，對他造成巨大的影響（即使是在潛意識的層次）。之

後，我在庇護所，又教他叫我阿姨，他完全搞不清楚是怎

麼回事，因鉿他知道我是媽媽。

回顧起來，治療的過程非常有趣。 我那時完全不懂小

孩需要學習與母親分離、在探索時感受到安全，並學習信

任。在最初一、 兩次會談中，是由我們三人一起玩，後來

精神科醫師請我趁他和安迪玩的時候，走到隔壁房間，然

後回來，再度離開，又再回來。藉著這個重複過程，安迪

學習到我還會回來。接下來，精神科醫師要我去逛街， 他

告訴安迪： 「媽媽去買東西， 等一下會回來。 j 安迪 － 開

始會大哭大叫，但不久就相信我會回來。 過了一陣子，醫

師建議我搬離父母家，回到我和安迪原先居住的地方。

歐洲的戰爭在一九四五年五月結束，我決定留在匈牙

利，以確定保羅的生死。然後我們要一起去英國，保羅的

姊姊丶我的三個表哥和阿姨都住在那裡。

幾週內， 一些集中營的生還者告訴我，軸心國從蘇俄

撤退時，把存活的猶太士兵放在德國境內各地的集中營，

保羅被送往布亨渥德。 我們原本擔心他可能死在前線，後

來才知道他在後方照顧馬匹。 他在布亨渥德也是因為獸醫

的身分而活下來，因為有一位秘密警察需要獸醫治療家中

斷了腿的狗。

保羅慢慢治療這隻狗，讓牠的腿到戰爭結束才復原，

因啟他已知道美軍登陸了。 對獸醫來說， 這個紀錄實在不

怎麼光彩，但對保羅而言，卻是聰明的選擇。他知道如何

生活，不會把重心放在問題上，他的信念幫助他在任何環

境中都能活下來。他拿到多餘的馬鈴薯和麵包時，會和別

人一起分享。他還有一項特權，就是不必外出工作，而是

清掃官員的洗手間。可是他並沒有認眞清掃，反而每天偷

偷放一點水泥在抽水馬桶裡，心裡禱告美軍會在馬桶塞住

之前到來。

隨著美軍日漸逼進，德軍把布亨渥德少數幾位倖存者

當成人質，轉送到布拉格北邊特黑裡恩鎮 (Theresienstadt)

的集中營。許多人死在半路上。六月初， 一位從捷克集中

營回來的人告訴我，保羅仍然活著，我不太敢相信，但保

羅在六月中返家時，體重只剩五十公斤，好似皮包骨。我

的感受實在難以言喻，既快樂、感恩，又覺得鬆了一口

1945年6月，保羅平安歸來，

安迪兩歲半

氣。我們三個人都活下來了，我的父母也活著，這眞是另

一個奇蹟。安迪有了父親，我高興地大肆慶祝。

我告訴安迪： 「這是你爸爸。 j 安迪站在小陽臺上，

手抓著鐵欄杆。安迪看著他說： 「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

在那裡。 j 他的手指著保羅的照片。安迪與這張照片緊緊

連結，又經歷了這麼多事，面前的陌生人對他根本沒有意

義。他認篤保羅是闖入者，而不是朋友。 一週又一週、 一

月又一月，保羅和他一起玩耍，安迪才慢慢地接納他，最

後終於習慣保羅和我們一起生活。有好長一段時間，他一

酒想擠在我們中間，不讓我們親近。

感傷的抉擇

戰後，我在巴黎的室友耶莎再度透過美國大使館找到

我，把所有赴美所需的證件寄給我。我仍渴望在自由的國

家定居，可是保羅不想搬走，因為他終於回家了。他對政

治向來沒有興趣，並不在乎是否住在共產國家，只要不是

納粹就好。 所以我們留在布達佩斯，開始新的生活。我回

信向耶莎表達遺憾，她先前就知道我生了安迪，寄了一大

盒巧克力給他，我們非常感激，但也因此明白外界的人多

麼不瞭解我們的生活和需要。那時的匈牙利物資非常短

缺，我們必須根據配額排隊買麵包。食物才有價值，巧克

力並不是我們需要的。

保羅需要恢復體重，補回三年折磨的損失。 他沒有自

怨自艾，很快就重拾本行，在家裡開了一間診所。他說：

「我從不回頭看過去，我只向前看。 j 他並沒有對德國或過

去的事生氣，那位家中的狗斷了腿的秘密警察，居然還有

臉請保羅為他做諠。在紐倫堡大審和其他小型審判中，管

理集中營的人必須找出肯表揚他們的囚犯，才能避免坐

牢。保羅打算前往做證，我警告他： 「如果你支持任何納

粹黨徒，我就要離開你。 j

保羅打從心坎裡覺得不需要報復，他反問我： 「難道

我要像他們一樣嗎？我們應該把他們全部吊死嗎？這只會

造成冤冤相報。 j 我們無法達成協議，因為我心存報復，

內心的憤怒持續了很久很久。

保羅返家後兩個月，就在我們即將展開新生活時，突

然收到一封來自倫敦的電報。我之前的未婚夫朱利斯即將

來父母家找我，我們才知道他並沒有收到我在婚前寄給他

的電報。原來他在我發電報之前，就已經從土耳其回到倫

敦，我覺得非常尷尬。

朱利斯抵達後，打電話給我父母， 父親在震驚之餘，

把我們的電話號碼給他，並告訴他我已結婚。 保羅接到他

的電話，邀請他過來喝茶，他到達時，我們告訴他每一件

事：秘密警察、突然中斷聯絡的原因， 最重要的就是我曾

以電報通知他。

最後，他和保羅達成協議，我必須在他們之間做出選

擇。保羅說： 「我把她從你身邊搶走，我們在一起的時間

很少。 j 他心裡顯然非常不舒服。朱利斯一直堅守婚約，

對我破壞承諾似乎覺得更不舒服。

我在二十四小時內必須做出決定。 走在布達佩斯的街

上，我苦思良久， 這是一個重要的十字路口。如果我要的

話，可以到倫敦過更好的生活，朱利斯在外交部有很好的

工作，我也一匱想回到西方世界，而保羅並不想離開；再

者，保羅如此寬宏大量，我們還是能成為好朋友。

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我與保羅緊緊連結，安迪是我們

的兒子，我對朱利斯不再有感覺。 如果我和朱利斯一起離

開，必然是出於內疚。我想清楚後，打電話給他，說我想

和保羅在一起。這是個令人感傷的結局。

整體說來，數年的戰爭迫使我成長、獨立自主、開啟

冒險的勇氣，在絕望、仇恨丶殘酷和不幸中仍然保持信

心。 我對安迪的愛多次支撐著我活下去，也相信這份愛能

使保羅和我得以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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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選擇

任何想像鮮活、熱烈渴望、真誠相信，

並熱切付諸行動的事

必然會實現，

喬治．辛 (George Sh inn)

成長就是改變，

改變需要冒險，從已知踏入未知。

齊克昂

我們曾希望美國解放匈牙利，可是在戰後開始新生活

時，卻被蘇維埃共和國佔領（而不是解放）。我們不知道共

產主義是什麼，但他們宣傳共產主義與納粹相反， 共產黨

人承諾每個人都能自由、平等，努力工作就能改善生活。

雖然我沒有加入共產黨， 但是希望啟具有這種理念的體制

工作。我相信有更美好的世界，但許多人根本不相信那些

宣傳，包括保羅在內，認篤那隻不過是個玩笑、謊言。

一九四六年，保羅返家後約一年左右，我開始考慮找

工作。我懷念工作的日子，但非常難以抉擇，因為安迪只

有四歲，還無法適應幼稚園。我們一離開，他就開始大哭

大叫，我們試過的學校都拒絕讓他入學。 他想留在家裡，

那是他唯一覺得安全的地方。

保羅和我決定到湖邊度假，有位著名的心理學家在這

裡建了一所漂亮的幼稚園，我們和他談到安迪，他說：

「帶孩子來我這裡，待一個星期看看。 j 兩天後，他打電話

請我們把安迪帶走。 原來安迪在第一天就故意丟掉自己和

同學衣物櫃的鑰匙，然後跑到大門口等了兩天。我們開車

來接他時，保羅問： 「你在這兒幹嘛？ j 他說： 「我在等

你們過來接我回家。 j

我們只好帶著安迪 － 起共度接下來的假期。隔天晚

上，保羅和我向安迪解釋，我們要外出跳舞， 一定會回

來。吃晚餐時，旅館服務生發現我們在餐廳裡，急忙要我

們回去。我們一進大廳就看見安迪穿著睡衣，坐在樓梯間

大哭。第二天，旅館就要求我們離開。

很久以後，安迪才同意到附近一間託兒所。他開始上

學，變得非常獨立，並告訴我們： 「我現在要去工作，就

像你們一樣。 j 他從六歲開始就自己走路上學，我們再也

沒遇到這方面的問題。

重建與驟變

戰後找工作相當容易，因為整個國家都在重建。 一九

四六至一九四七年間，匈牙利正逐漸從災難中走出來。我

們原本是農業國家，現在卻沒有食物，買麵包要排隊兩小

時，即使如此，有麵包或馬鈴薯吃算是很幸運了。安迪是

吃馬鈴薯和豆子長大的，偶爾有麵包可吃，從沒喝過牛

奶。有時候我們吃馬肉，但實在難以下嚥，必須煮好幾個

小時才咬得動。布達佩斯的居民在浴缸裡養豬，以便在聖

誔節或平常日子有肉可吃。這些豬成了保羅的主要病患。

我們也養了一頭豬，但我不喜歡養在浴缸裡，也沒有養得

很肥。這隻豬後來死了，我懷疑牠得了憂鬱症。

通貨膨脹的速度很可怕。如果保羅在早上賺到 － 福林

(forint' 匈牙利貨幣單位），我就得立刻去換成黃金或美

鈔，否則隔天就不值錢了。不過，生活充滿樂趣， 也不需

要擔心政治。畢竟，大家都是平等的。

一九四七年底， 一天早上醒來，我們發現社會黨變成

了共產黨。它只是改變旗幟，就讓每個社會黨員都成了共

產黨員。突然間，國家直接從封建體制變成社會主義和共

產主義國家。根據馬克斯主義的信條，國家的正常發展過

左坦， 1982年

程會先經過資本主義，但匈牙利並不是如此。

新的法律禁止父親在家中執業當律師，所幸他很有彈

性，另外找到與法律相關的工作。一九四八年，保羅已恢

復獸醫工作，也在匈牙利軍隊教了幾年獸醫學。

布達佩斯逐漸恢復自己的腳步。幾年前，共產黨還是

地下組織時， 一位名叫維斯．左坦 (Vas Zol 嶠 n) 的十六歲

年輕男孩曾因送信給共產黨領導人拉科席 ． 瑪提亞斯

(Rakosi Matyas) 而被捕。他們兩人同時被逮捕，判刑十六年。後來兩人獲釋，被送到蘇聯，以交換一八四九年起被

留置在莫斯科的匈牙利國寶。後來他們成烏共產黨理想主

義者的英雄，戰爭期間一匱留在蘇聯。戰後，拉科席恢復

匈牙利的政黨領導人身分，左坦回到百廢待舉的布達佩

斯，成為戰後第一任市長。他做得很好，供給市民食物，

成為眾人愛戴的重要人物。

左坦的另一項任務是領導一個全國性機構， 負責建立

新的共產制度。他手下有一百二十人，大家還流傅一則有

趣的謠言，說他僱用的人都以專業為主，而非根據是否參

加共產黨。 他也完全沒有官僚作風，做了許多事。左坦的

權力很大，彈指之間，就可以撥下鉅款或將之收回。有鑒

於此，大家便漸漸不敢經過他領導的機構所在的建築物。

他的機構就像共產黨的右手， 負責匈牙利全國各種事務：

農場丶土地、 工廠。左坦為黨效忠，擁有極大的權力，可

以隨時拿走任何人的財產。

共產黨還沒收許多別墅、豪宅，讓黨部或領導人遷

入。許多地主的房子被充公，他們則被迫搬到原先讓工人

住的簡陋小屋。當權者還會走進全國各地的工廠說： 「戴

上帽子，穿好外套後離開，我們接管這裡了。 j

我第一次工作的地方就是個例子。工廠的新負責人是

以前的工人，不曾受過教育。由於我受過大學教育，便成

為他的秘書，協助他經營工廠。不過， 這不是我夢想的工

作，我希望能做更有趣的事。我精通數國語言，很想做外

交工作，四處旅遊。但由於我不是共產黨員，沒有適當的

管道可以如願。

巧遇新工作

某個星期天，保羅和我與朋友們到山上野餐。我們正

自得其樂時， 有個人走過來和一位朋友打招呼，朋友邀請

他坐下， 並向大家介紹， 原來這個人就是左坦。震驚之

餘，我花了一、兩分鐘才想起這個朋友為政府工作，可能

因此認識左坦。安迪那時才六、七歲，正好是最令人難以

忍受的年紀，左坦看著他說： 「這個孩子將來如果不是罪

犯，就會有很大的成就。我不知道是哪一個，但他的舉止

實在嚇人。 j

這時，朋友悄悄告訴我： 「如果妳想到外交部工作，

就告訴他，他有辦法幫妳。 j

據說左坦喜歡美麗的女人，他看著我的紅長髮說：

「小女孩，妳在哪裡工作？ j

我回答： 「我在一間工廠工作，可是我並不喜歡。我

受過良好的教育，想到外交部工作。 j

他接著說： 「小女孩， 明天來我辦公室，說不定我能

幫妳。 j

我半信半疑地向他道謝。 回家後，我和保羅討論是否

應該赴約。 他不希望我靠近那棟建築物： 「妳可能再也出

不來，我們不知道裡面在幹什麼。 j

可是我很好奇。第二天去見這位共產黨領導人時，我

刻意減少自己出身中產階級的味道，穿上顏色最暗的衣

服， 洗掉指甲油， 完全不化妝。 他的辦公室很大，他坐在

辦公桌後打量我說： 「妳沒有好一點的外套嗎？ 如果沒有

錢買的話， 我可以送妳一件。這件外套太破舊了。 j 他想

表明共產主義並不是這個樣子。 「妳不塗指甲油嗎？ j

「通常會塗。 j

自從昨天見過面之後，他現在已能看透我。我們談了

一會兒， 最後他問： 「妳想做什麼工作？ j

「我會說好幾種語言，喜歡旅行，所以很想到外交部工

作。 j

他點點頭說： 「我幫妳問問看，兩天後來找我。 j

保羅在隔壁的咖啡店等我，如果我沒出來的話，他打

算衝進去救我。 即使我告訴他左坦說的話，他還是擔心地

說： 「不要回去，裡面很危險。 j

回到工廠上班時，我沒有告訴老闆兩天後要再度請

假。當我再次進入左坦的辦公室時，他說： 「我考慮過

了，我不想讓妳去外交部，但想給妳一個機會。來我這裡

上班六個星期，妳將是這個部鬥的第一位女性。我想讓大

家知道男女是平等的。妳是經濟學家，很適合這裡的專

業。如果妳能證明自己的能力，就可以留下來， 否則我就

送妳回原來的工廠。妳考慮考慮。 j

我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工作是什麼，但似乎是一種挑

戰， 一定比在工廠上班要好。左坦打電話給我老闆，說我

要辭職了，老闆差點昏倒，因馬左坦竟然還親自打電話給

他。

參與國家轉化

我告訴保羅隔天就要到左坦的部門上班，他非常不高

興。 一連幾天，我們倆的關係幾乎一觸即發。可是我對那

個部門非常好奇，終於有了具挑戰性的工作。沒多久，我

就發現這是最令我感興趣的工作。我一開始待在法律部

門，大家都在草擬新法律，想要找出提高生產力的方法，

制定新的生活規則。沒有人知道我如何得到這份工作（左

坦叫我不要告訴別人），所以他們認為我一定是共產黨員。

這個部門制定了許多新法律，但沒人知道是否付諸實行。

我的工作是觀察所有新法律的實施狀況。

大家都很幫我忙，因為他們想確認自己的理念和方法

是否可行。例如，一位化學工程師想用煤炭代替木頭來烘

烤食物，因為當時木頭極為短缺。他教我如何得知匈牙利

人使用烤箱的狀況：不要危了得到資料而四處奔走，只要

打電話詢問各地區的首長即可。我一想到可以打電話給行

政首長，詢問某件事是否付諸實行，就感到非常興奮。

六週後，我提出幾項問題的報告，左坦說我可以留下

來，還給了我一筆表現優異的津貼。這個部門後來成為國

家規劃秘書處，負責規劃所有事情。秘書處是政府的最高

層級，直接把計畫交付國會，得到批准後，內閣就必須實

施。 因此，秘書處比內閣的地位還高。

蘇聯派遣了許多顧問來教我們制定計畫，從最小的店

舖到最重要的企劃都有。但是，左坦雖然是行政首長，卻

完全沒有官僚作風，我喜歡他這一點。我一直是國家規劃

秘書處裡唯一的女性，負責整個體系的建立，改善匈牙利

的國民健康、福利、住宅和教育。我非常投入工作，因危

我認篤這非常有意義。左坦也是如此。

匈牙利的十個省，各有自主的政府，它們沿用舊日的

封建體制，都屬於右派。左坦給我一個任務，在每一省找

出兩丶三個能信任的人，負責實施新的體制和法規， 直接

向左坦報告。我不知道如何進行，但還是找了幾個善良的

人，請他們參與國家規劃秘書處的工作。左坦說： 「問他

們自己所在的地區需要什麼。 j

如果他們需要療養院、橋樑或道路，只要是與健康、

教育或住宅有關的事，都能如願。他知道這樣做有助於讓

他們相信新政治體制的優點，新體制的規劃原則是從最基

層向上發展，和封建體制從上到下的過程完全相反。

於是，我開始負責在全圈設立小型的秘書處，為了協

調他們的工作，後來我成為一個部門的主管。左坦是國內

擁有最大金融權力的人，很容易招收新秀，大部分人都認

啟獲邀為我們工作是極大的榮譽。我當時挑選的人都是全

國最優秀的，我喜歡和他們一起工作。 後來，他們幾乎都

成為地方首長或高層官員。

左坦對我一生的影響非常重大。我與他的共通點是具

有求生存的精神，願意相信改變，並為之奮鬥。和他一起

工作，使我學到整個國家要如何改變和轉化。身篤理想主

義者，他也具有莫大的勇氣，不但非常傑出，他的人道精

神和與人連結的能力也令人稱道。我從他那兒學會行政管

理和有機的世界觀，明白行政管理並不只是一些繁文縟

節，而是找出資源來滿足需要。對我而言，有機的世界觀

包括自由、尊重丶選擇、自我負責和人性的原則。

我從左坦身上學到行政管理是絕佳的自由方式，而不

是官僚作風。 他根據需要來核發金錢，而不是根據規則。

如果鳶了某個目標需要用錢，他會打破國會和立法機關的

所有規則。我因而學到在有需要時，可以也必須打破規

則。這種態度到現在還常使我陷入麻煩，因為官僚無所不

在，當繁文縟節妨礙我幫助人時，我會感到不耐煩。

謊言的震撼

從一九四九到一九五一年，是我做這項工作的前三

年，當時我眞的相信國家規劃。戰後極為短缺的住宅是我

最重要的責任之一，而實施五年計畫一—建造公寓、橋樑、

照顧兒童的設施等等以改善生活，也令我感到興奮。到了

一九五一年，我調査的統計數據顯示，住宅只增加了 O·

一二％，顧問團說韓戰和蘇聯的處境不允許我們蓋更多房

子，我將之寫入報告，可是隔天的政黨報告卻說成發展的

速度是一二五％，而不是 O·一二 ％。我告訴左坦： 「報

告寫錯了。 j

他面視著我問： 「妳想不想活下去？」

「想。 j

「妳希不希望家人能活下去？ j

「希望。 j

「那就閉嘴。 j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一切都是謊言。 我原本期盼自

己對匈牙利從戰後的廢墟中重建能有所貢獻，我眞是太天

眞、太可笑了。 我的工作和相信的每件事竟然都是假的，

令我極為震驚。

我去問其他部鬥的主管，他們說： 「妳瘋啦？妳原先

不知道全是假的嗎？」我才知道中央黨部負責監督秘書處

的每一個部門，我們計畫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大厤維埃五年

計畫的一部分，是由莫斯科所安排，而不是由國家規劃秘

書處來策劃。我們只是傀儡。我們做的事情是蘇聯危自己

或其他附庸國的需要而安排的，沒有一件事是為匈牙利而

建設，他們完全不在乎我們。我們的住宅計畫之所以沒有

推動，是因為所需的材料都送到莫斯科去了。

突然間，我覺得好像處在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我日

夜工作，為了整理統計數據而忽略安迪和保羅，卻發現全

是謊言。政黨把所有統計圖表拿去改造。只有一份黨報，

內容都遵照黨的意思報導，全是謊言，但我覺得自己要為

這些宣傳負責。蘇維埃顧問團領導的整個體制都是謊言，

並沒有實行他們宣傳的理念。在史達林時代，人民並不自

由，計畫也沒有付諸實行。從那天開始，我變得非常多

疑，也結束了我對國家前途的理想抱負。我覺得失望、緊

張、厭惡。

有一天，我在辦公室昏倒， 大家叫救護車把我送到所

謂的政黨醫院，在那裡住院被視為一種榮譽，因為這家醫

院有其他地方沒有的專家、設備丶抗生素。那裡還有一個

從蘇聯引進的特殊方案，如果當權者想要擺脫某個重要的

黨內官員，就會指定這個疲倦或心力交瘁的人接受所謂的

睡眠治療。不幸的是，有些人再也沒有醒來。

昏倒後，我被送到病房，旁邊有幾個婦女，全都在睡

覺。我非常害怕，因啟我在安迪兩歲時曾得過腦膜炎，擔

心自己會成為白老鼠。醫生數度抽取我的腦脊髓液，之後

我無法走路，而且有嚴重而持續的頭痛。他們不讓任何人

探視我，就像關在牢裡，而且我感覺到危險的氣氛。 我知

道自己不夠重要，還不至於需要黨擺脫我，但也沒有重要

到能接受適當的治療。我的腦脊髓液一匱滲湘，感覺到身

後一片濕答答的。

一天晚上，我用盡全身力氣爬到電話旁，打電話給一

位任職病理醫師的朋友。我知道黨的醫院害怕病理醫師，

因篤他們知道眞相：有些人是在醫院被害死的。朋友來到

病房，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想到神經科診所看診。他說我

有出院的權利，於是護士帶我到辦公室，裡面有許多醫師

和護士站著注視我，他們說如果我留下來，可以接受抗生

素治療；如果離開，就得不到抗生素。這種感覺好像在法

院開庭似的。這就是我在全國第一流醫院的經驗。

我辦理出院時，身體非常虛弱、疲倦，朋友送我到了

診所，我已經虛弱得站不起來。我還記得自己躺在走道上

等他幫我找推床。住院之後， 一位親切的醫師烏我治療，

他說我被抽取了過多的腦脊髓液，需要好一陣子才能恢

復。

美夢破碎

這些經驗把我從篤國效力、相信宣傳、相信自己可以

做任何事的美夢喚醒。戰爭期間，我瞭解納粹主義的可

怕，現在則體驗到共產主義也同樣可怕。除了壓力和失

望，我也知道自己進退不得，因為人民的工作地點是由政

府和黨來決定，除非黨信任另一個人接管我的工作，否則

我就像囚犯一樣，不能離開。我成了體制的敵人，可是，

篤了活下去，我必須為體制工作。為了反抗，我決定參加

地下工作，這種處境非常危險。我們必須非常小心，因為

都會受到監視。在我自己的部門裡，有些人負責監聽我的

電話、監視我的所有行動。不夠謹慎的人，常常難逃坐牢

的命運。我有一些善良的朋友就這樣被關起來了。有時我

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組織對待我們就像囚犯。秘

密參加地下組織是非常危險而痛苦的經驗。

安迪必須學會兩套不同的思維方式。保羅和我信任

他，所以告訴他： 「在學校不能說我們收聽 BBC （違法的

英國廣播公司節目）。 j 就像納粹體制一樣：父母常因為孩

子說的話而坐牢。但是，我們希望安迪瞭解我們並不認同

周遭發生的事，所以也告訴他： 「不要相信關於史達林丶

蘇聯丶共產主義的那些話。我們不相信那些。 j 這種生活

方式眞令人難過。

在一九五一年之前，匈牙利是由共產黨指派的史達林

信徒所領導。突然間，任何被懷疑對史達林主義不忠誠的

人都遭到撤職，在四月的一次各部門首長會議中， 一位黨

部高層官員宣佈左坦不再是領導人，因為他犯下黨部無法

容忍的錯誤。

眞相是他們不再信任左坦。他過於開明，也太理想主

義、太誠實丶對人太好了。左坦不再贊同黨部的運作。他

們也指控左坦幫助妹妹去以色列後，就不再返國。 黨部懷疑他眞的非常人道， 手上沒有沾染鮮血。工廠國營化時，

他讓原有的老闆帶錢出國，現在也成為有力的指控。

左坦代表的價值觀是相信國家可以改變丶生活可以更

好。他相信馬克斯主義的理想原則，卻篤背叛這些原則的

政黨工作，終於被迫下臺。 他和我一樣痛恨獨裁，對共產

體制而言，他不夠獨裁。他有勇氣和決心反對整個黨，因

篤不贊成史達林主義的方法而遭到開除。

他是匈牙利共產黨的創建者之一，也是共產黨的犧牲

者之一。 這就是共產黨最高階層領導人的下場。那時流行

一句話： 「黨會香噬自己的人。 j 不過，左坦從不覺得自

己是受害者。在他晚年，有人問：「你是否曾離開黨？ j

他回答： 「沒有，是黨在很久以前離開我。 j

左坦失去一切之後，被分配到南方的礦場工作。所有

和他共事過的人都受到懷疑，我的電話被錄音丶行蹤受到

監視。在那些日子裡，秘密警察會拘留、監禁人們，嚴刑

拷打，有時就匱接加以殺害。這是匈牙利實行史達林主義

時最慘痛的景況。

冒險傳遞訊息

左坦被撤職後幾週，他的前任秘書艾迪絲 (Edith) 的

母親來找我。左坦在市長任內和艾迪絲相戀，可是他在蘇

聯時娶了一位俄國妻子，由於共產黨不同意他離婚，所以

無法娶艾迪絲。即使遭到黨強烈反對，他們仍像羅密歐與

茱麗葉一樣深深相愛，並且同居。艾迪絲是很好的女人，

我們是好朋友。

艾迪絲的母親不敢到辦公室或家裡找我，所以我們約

在公園見面。她說艾迪絲受到拷問，警察逼她簽下指控左

坦的文件。艾迪絲想辦法送出訊息，請母親找我通知左

坦。如果他們再拷問二十四小時的話，她可能會簽下任何

文件。她非常誠實，但仍有極限，無法再承受進一步的拷

打。她在牢房中聽見其他人被拷打時的哀嚎，警察還在牆

上挖一個洞，讓她目睹拷打者切掉一位婦女的乳房，然後

威脅艾迪絲說： 「如果妳不簽的話，我們也會這樣對妳。 j

讓左坦獲知這個消息，非常重要，因為他可能還有足

夠的影響力讓她重獲自由。我雖然知道秘密警察監視著每

一個人和每一件事，但還是決定冒險。當然，保羅非常反

對我開車去找左坦，可是我深深覺得自己必須冒險一試。

隔天是五月一日勞動節，共產主義社會中所有人都會

上街遊行慶祝。我的工作有個優點，就是能使用汽車和司

機，這位司機喜歡我，也崇拜左坦，所以願意和我冒險。

我們開車往南方走了三百多公里，到左坦工作的礦場，好

不容易才打聽到左坦在哪裡。曾經負責全國經濟的左坦，

如今坐在一間簡陋的小房間裡，好像困在籠中的猛獸。

我告訴左坦關於艾迪絲的事，他並不相信。 他被撤職

時，曾和他在牢中共度十六年的黨領導人保證她的安全。

左坦同意到礦場的條件之一，就是艾迪絲將不會有任何麻

煩。

我問：「難道我冒險開車來這裡，是為了別的理由

嗎？ j 他懂我的意思，黨的「密探組織 j 不相信任何人，

左坦被撤職之後，他們監視秘書處的所有工作人員。他再

三斟酌，終於打電話給黨的領導人，對方把責任推得乾乾

淨淨，說： 「喔，可能是內政部長搞的。 j 不久，對方回

電，確認艾迪絲在秘密警察那兒，並向左坦保證會釋放

她。

黨領導人反問左坦怎麼知道艾迪絲的情形，他回答：

「我就是知道。 j 左坦接著問我： 「小女孩，妳現在要怎麼

回去？」

「我不確定。 j 我們必須非常小心，因為到處都有秘密

警察。左坦要司機到匈牙利西部探望祖母，要我坐飛機回

布達佩斯。

到逹布達佩斯機場時，我非常擔心後面有人跟蹤。我

不相信自己這麼僥倖能成功。艾迪絲的母親在電話中說她

已經返家，正在沖澡，回來時又喝酒又大哭，說再也不相

信左坦，他竟然讓這種事發生。她母親叫我不要過去，因

為秘密警察就坐在門前，監視進出的人。他們在尋找任何

可能幫艾迪絲和左坦互通消息的人。

黨部以艾迪絲不受歡迎為由，開除了她的工作，而且

不按常理，竟把她送到匈牙利東部。她和母親同行，每天

都要到當地的警察局報到，證明自己沒有擅自離開。 一天

又一天，布達佩斯的情形越來越糟，我不敢確定自己是否

還能保有工作、自由， 甚至生命。黨部選派幾位女性監視

我， 檢査我的電話錄音， 秘書處的人都知道我不受體制信

任。我必須學會新的生存方式。

父親過世

規劃的程序變成了一個怪物。我們必須針對每件事提

出五年計畫，範圍從最小的雜貨店到全國最大的醫院。在

我三十六歲， 1 956年

11 l

這種扼殺效率和創造力的體制下，誠實的人會過得很痛

苦。舉例來說，有一天，曾經挽救安迪性命的小兒科醫師

到辦公室找我，說他正面臨不可能的任務： 「我怎麼可能

知道未來五年需要多少護士和藥物？ j

我的工作有個好處，可以回報這位醫生的恩情，不只

救他，也可能挽救許多人的性命。我告訴他，只要我還在

位，他的兒童醫院就可以得到所需的任何東西。篤了他，

還有許多住院的小孩，我至少可以做到這一點。上帝會以

各種不同的方式來運作。

一九五四年，父親因為輕微的攝護腺問題住院幾天，

準備接受手術。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生病，遑論還要住

院，所以他非常害怕，我每天都去醫院看他。手術前－

天，我看見他死在床上的可怕預兆。我告訴保羅，他認為

我過度擔心，因馬只是個小手術。當天我去探視父親時，

他請我給姑姑一些錢，而且不要告訴母親。

隔天早晨，也就是一九五四年六月七日，我知道他非

常害怕，所以在手術前去看他。進入病房時，卻發現床上

空無一人，同病房的室友說父親早晨接受血管攝影檢査，

過程很成功，可是早餐時卻因為心臟病發過世了。

我知道他是因為害怕動手術而死，他之前並沒有心臟

的問題。這是我第一次經歷摯愛的人死亡，而且我如此深

愛著父親。我覺得很孤單，再也沒有人像他那麼愛我。雖

然有安迪和保羅的支持，但沒有父親，我不知道如何活下

去。母親告訴我： 「我烏妳感到遺憾，死的人應該是我，

因鳶妳非常愛他。 j 那一刻， 我向她保證， 在她有生之

年， 一定會好好照顧她。

在匈牙利的最

後一個夏天，

1 956年

乙伊In「回：瓦／＇

生命始於絕望之時。

沙特

一九五三年，史達林死後，赫魯雪夫接掌蘇聯，他在

黨內開放一點小小的批評之門。從他的角度來看，這可能

是個錯誤，因鳶獨裁政權絕不能打開這道門。很快地，人

們開始批評黨，表達對各種處境的憤怒。 例如， 工人從工

廠拿走價值 － 毛錢的東西就必須坐牢。這種酷刑受到廣泛

的討論。當人們思考和談論這類事情時，對獨裁政權及其

草率的作風越來越憤怒。

舉例來說，在共產主義的每個附庸國裡，蘇聯對高層

官員都會杜撰相同的指控和審判。在匈牙利，內政部長

（前任外交部長）雷耶克·拉薩陸 (Rajk Laszlo) 就受到這

種不實指控，廣播和報紙全是眾人反對他的證詞，可是我

們根本不相信。我們知道這只是捏造的宣傳。

有一天，我有位朋友忽然不見了。 她只是一位家庭主

婦，完全與政治無關。丈夫試圖尋找她，別人卻勸他不要

再找下去，否則連自己也會遭殃。後來，我們在廣播中聽

到她為這場審判做證，但我們知道她完全與之無關。她獲

釋後，我們給她看審判的紀錄，包括她的證詞在內，她大

感驚訝。她解釋自己有次去探望父母時，剛好看見這位部

長和外國高官會面，而她被逮捕並做證的原因，根本與實

情不符。

匈牙利部長被判有罪，因鴛背叛黨和體制而處以絞

刑。 他妻子知道他是無辜的，四處陳情抗議，使這項審判

成鳶眾人討論的話題。最後，黨領導人宣佈他們弄錯了，

部長是清白的，並照他妻子的要求，為他舉辦國葬。

這件事情象徵了當時政治的不公正。國葬當天，布達

佩斯群眾原本暗潮洶湧的憤怒和絕望近乎沸騰，顯然黨領導人說一句 「抱歉，我們弄錯了 j 是不夠的。有許多人仍

因一些小罪，甚至毫無理由地入獄。我們發現所有層面都是不公正的，我相信是這種群眾意識， 導致一九五六年十

大學生和勞工階級特別活躍， 當然也包括出版報紙的

知識分子，他們揭露越來越多骯髒、恐怖的故事。政府變

得更開明，左坦被接回來當經濟暨農業部長，生性樂觀的

他預言： 「局勢將會改變。 j

所有階層的匈牙利人，從軍人、知識分子到一般大

眾，都越來越清楚黨一直說謊，我們的生活不斷受到壓

迫。 例如，匈牙利因為韓戰而缺乏食物。我們只是支持大

蘇聯體制的小小附庸國。黨的欺瞞和言行不一， 導致越來

越多的困擾、懷疑、痛苦和憤怒。

我仍然擁有圍家規劃秘書處的職務，卻已不再熱衷工

作，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等待局勢的改變。一九五六年十

月二十三日，我坐在辦公室裡，聽說大學生正在遊行，要

求黨做出十二點讓步，包括基本的自由權，比如言論自由

和出版自由。學生平和地聚集在佩特菲． 桑德爾 ( Petof」

Sandor) 廣場， 這涸廣場紀念一八四九年的革命英雄、 最偉

大的詩人桑德爾，他的奮鬥目標就是爭取自由。

黨領導人對十二點訴求的回應是 「不 j，並命令這些學

生回家，可是示威仍然持續，學生在全城遊行。市民聽到

了這涸消息，都加入遊行。我到左坦的辦公室，想知道他

的想法，他充滿希望地說： 「巨大的變革發生了，我們加

入他們吧！ j

我們穿過幾條街，走向黨部大樓，周圍廣場聚集的人

越來越多，氣氛充滿憤怒、挫折和希望。到了午後，黨部

大樓前聚集了許多人，要求獲得十二種自由。突然間，情

勢大變，有人大喊： 「向學生開火。 j 大樓裡的秘密警察

向群眾開槍，學生沒有武器，許多人非死即傷。 後來，布

達佩斯所有工廠的工人駕駛卡車，帶來軍方供給的武器。

軍人、勞工與學生向秘密警察開戰，原本和平的遊行

變成流血革命。蘇聯後來的宣傳品宣稱，西方世界主持或

撝動這次革命，雖然自由歐洲l 之聲一再的承諸確實鼓舞了

我們，但這是我們自己發起的行動，有許多人喪生，我們

在傍晚得知黨領導人已搭乘匱昇機逃往蘇聯，群眾立刻轉

進國會大樓的廣場，由新推選出來的總理納吉·艾姆瑞

(Nagy I皿·e) 宣佈將組成社會主義政府。革命是為了反對蘇維埃獨裁政府的壓迫，匈牙利要脫離蘇聯的控制。他希望

和平，與東、西方共同合作。

興奮之餘，我們都相信自己終獲自由，就像大衛打敗

歌利亞一樣， （編按：聖經故事，出自《舊約·撒毋耳記

上》，描述非利士人與以色列人打仗，結果非利士陣營中的

巨人歌利亞，被瘦小的大衛用投石器打敗。常用以形容兩

股不封等的封抗力量。）贏得不可能的勝利。接下來幾

天，我們興奮異常，情勢也相當混亂。城裡到處都有被吊

死的秘密警察，監獄的大門也被打開。

革命第二天，蘇聯根據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和平條約，

召回一九四五年之後駐紮在匈牙利的軍隊。這些軍人在匈

牙利待了十一年，巳成為我們的朋友。他們不會攻擊我

們。但是，布達佩斯的居民仍然在最大的一條路上（諷刺

的是，這條路名鳶史達林大道），列隊慶祝蘇聯軍隊的離

開。群眾破壞史達林的雕像，把碎片灑在街上，全城的共

產主義書籍被焚燒一空。後來我們才知道，蘇聯政客召回

這些軍隊，是為了不讓蘇聯人民知道我們發動反對蘇聯共

那是傳大的時刻，我頭一遭因馬身為匈牙利人而自

豪。在紛擾不斷的歷史中，匈牙利人一直內鬥不斷，現在

終於匯聚成一種意識，彼此連結在一起，聯合起來對抗壓

迫。我再度相信每件事都能夠改變。

那段日子，政府官員在國會大樓工作。發生革命後，

城區一片凌亂，所以他們的家人也搬到那棟大樓居住。我

常常去那裡拜訪艾迪絲和左坦， 才知道政府並不知道整個

布達佩斯多麼混亂。他們正計畫建立秩序，卻把重點先放

在與蘇聯進行和平談判。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在雙方政

府會談時，新任的匈牙利國防部長被射殺。

匈牙利的反抗

十一月四日清晨四點，蘇聯軍隊經由捷克入侵匈牙

利，四千輛坦克進入手無寸鐵的布達佩斯。清晨五點，總

理納吉透過廣播請求西方世界協助，並以十二種語言覆述

他的緊急訊息。

我醒來時，發現一輛坦克停在公寓大樓前面，我馬上

打電話向母親和朋友們告別。這是我第一次想到全家都可

能死去。我不知道新政府和自由的夢想將何去何從。

群眾盡其所能地反抗。對抗坦克的唯一方法就是莫洛

托夫雞尾酒 (Molotov cocktails)。十幾歲的男孩把自製的爆

裂液體放入酒瓶，從屋頂丟到坦克裡。這種方法確實有

效，但炸毀越多坦克，就引來更可怕的報復。十一月底，

蘇聯軍隊掃盪全城的街道，看見十至十八歲的男孩就抓起

來，因為負責丟擲土製炸彈的，就是這個年齡層的孩子。

再也沒有人看見他們的蹤影。保羅和我終於決定，我們必

須帶著十三歲的安迪離開這個國家。

布達佩斯的戰爭持續進行，使我們經歷了全然的背

叛、恐懼、憤怒和絕望。 政府官員和他們的家人全部從國

會大廈消失，我們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但恐怕是最

壞的遭遇。

走在街上時， 一定有坦克尾隨在後，市場的食物越來

越少，我們的恐闍越來越深因為無法解決蘇聯入侵的

問題。十 － 月中旬，戰爭結束，蘇聯軍隊和坦克贏得勝

利。

蘇聯安排了一個傀儡政府，逐漸恢復秩序。蘇聯軍人

從坦克出來時，詢問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海在哪裡。我們非

常驚訝，因為布達佩斯離海很遠。原來這些軍人不知道自

己在匈牙利，他們看不懂我們的文字，長官告訴他們是和

蘇伊士運河的英軍作戰，當時那裡正爆發衝突。這件事證

群眾之間傳聞匈牙利自由鬥士移除了我們與奧地利交

界處的地雷，那塊邊境是鐵幕的一部分。移走地雷後，就

有可能逃離這個國家，再加上各地陷入混亂，我們終於遇

上了十一年來首次離開匈牙利的機會。在革命之前，出國

是不可能的事，而我一匱希望至少能帶著兒子離開。

一九五六年，安迪已經十三歲，準備上中學。即使我

負責全國的教育體系，卻無法讓他上學。在共產社會中，

只有勞工和農夫階級的小孩才能上中學、大學。保羅和我

都是專業人士，我父親亦然，所以安迪無法上學。我不想

讓他在這種體制中長大，而且他在街上隨時有被抓走的危

險，我一遇見這個絕佳時機，就毫不遲疑要離開匈牙利。

除此之外，我深信自己寧可死，也不想在蘇聯統治下生

活。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保羅和我決定留在布達佩斯，那

時我非常期待自由、社會主義宣稱的價值觀、更美好的世

界。後來，在共產政權統治下，我們無法離開。現在如果

留下來，將無顏面對自己，等於是精神上的自殺。離開意

味著拋下所有財產，承擔非法出境的風險，邁向未知，而

且再也不能回來。可是，不論有多危險，我們都決定要離

開。我們很久以前就巳做好決定，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走向未剁

逃亡非常危險。被抓到的人不是被槍殺，就是流放到

西伯利亞。老人的體力無法忍受逃亡，所以無法帶我母親

和所有家當同行。 如果父親還活著，我可能無法離開，因

篦他恐怕也不能成行。不過，母親鼓勵我離開，我答應將

來會盡可能接她出來。

即使只有我們三人，也不能一起行動，因為太容易啟

人疑竇。對我來說，出境要比保羅更危險，因為他與政治

完全無關。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決定冒險走向未知。別人

常常認猞我們充滿勇氣，其實是出於徹底的絕望。我們寧

可死，也不願留下來。

蘇聯在布達佩斯和奧地利的邊界之間，每隔十公里就

安排一個檢査站，往西邊走經過每個村落都需要假證件和

編故事。在共產國家，不論去任何地方，都有官員檢査證

件，每個人都要準備妥當。大家常用馬鈴薯製作假證件。

保羅是工廠的管理人，專門負責篤警方飼養和訓練德國狼

犬，所以他假造的證件表示需要去邊境附近購買動物。安

迪的假證件則表明他是為保羅照顧狗的人，名叫寇維克。

他們會坐著保羅的公務車，司機史提夫新婚不久，卻必須

拋下妻子，獨自離開。 他原本是工程師，卻因為五年前逃

離出境時被逮捕而失去執照。

他們三人在十一月二十日離開。我們背好保羅姊姊在

倫敦的電話號碼（我們不敢寫下號碼），相約在倫敦相會。

我為安迪穿上兩雙襪子和兩套內衣褲，並告訴他我會盡一

切可能出境，與他們會合。我們對邊境一無所知，所以不

知道怎麼樣才能成功。如果我失敗的話，希望他知道我愛

他，也知道我已經嘗試了。

他們離開時，我的心都碎了。這是我一生中最艱難的

時刻。我哭了好幾天，不知道能否再見到他們。但我知道

保羅一定會成功， 安迪會得到最好的保護。

為了不露出異狀，我仍然必須每天上班。我認識的人

大多想離開這個國家，只要有機會，大家就討論如何找到

離境的交通工具。我辦公室的電話被錄音，周圍都是我不

信任的人，彼此很難聯繫。單身女子也越來越難加入別人

的團體。

邊境險象

有一天， 母親接到史提夫的電話，他們都已安全抵達

奧地利，正在邊境的村莊等候， 希望他妻子和我出境時能

與他們會合。我和他的妻子想一起走，卻一直找不到同行

的團體。等了幾天，史提夫為了妻子又回到布達佩斯，這

實在非常危險，他可能喪失性命和剛得到的自由。 然而，

對我來說， 這又是另一個奇蹟。還沒有人在逃走之後又再

回來，而他和妻子到邊境時又要冒一次險。

他聚集了十個想要離開的人。我想盡辦法與他聯絡，

他告訴我，保羅和安迪巳經成功跨越邊境，我終於鬆了一

口氣。

史提夫用一輛卡車載我們十個人到邊境，並製作了十

份假證件，註明我們住在布達佩斯和邊境之間的某個地

方，編造我們到另一個村落購買食物和馬鈴薯的故事。

保羅和安迪離開十天後，我們的團體也出發了。女性

刻意打扮得像村婦，戴著頭巾。我穿上最破舊的衣服，拿

著一個手提袋，沒有錢、沒有護照、沒有珠寶，甚至連牙

刷都沒有。我們坐在卡車後面， 穿過寒冷的十二月鄉村。

幸運的是，攔車檢査的都是蘇聯人，他們不會分辨證件的

眞假。每到一個檢査哨，我都緊張得像死了一百次一樣，

直到他們說：「好，可以走了。 j 我才放下心上的石頭。

接近奧地利邊境時，我們離開了卡車。那時天色已

暗，最嚴重的問題迎面而來。我們聽說邊境還有一些地雷

沒有拆除，許多人因鳶踩到地雷而身亡。由於邊界不是 －

條匱線，也沒有路標，我們不確定該往哪裡走。有些人因

為找不到小孩而走回去，或是因烏走錯路又回到匈牙利。

前方出現了邊境警察的照射燈，他們看見試圖跨越邊

境的人就會加以射殺。 曾任軍職的史提夫提議沿著附近的

鐵路走到奧地利，每當探照燈接近時，我們就趴到鐵軌

旁，躲在積雪後面。

我心驚膽戰地走了好幾個小時， 一度幾乎想放棄。我

害怕警察射中我的腳，使我一輩子不能走路。想到這種情

形就覺得好可怕，他們還可能把我送到西伯利亞。我當時

並不怕死，可是不想過著沒有過去和未來的生活，於是繼

續前行。

匱到看見第一個奧地利軍人，我們才知道已經抵達目

的地。那個人恐怕從來沒有得到如此熱烈的擁抱。我們隨

即被安置在紅十字會照顧匈牙利難民的救濟站，那是一處

提供食物和休息的營地，稍後會送我們到各人想去的地

方。對於剛獲得的自由，我不想受到絲毫限制，所以不打

算去匈牙利難民營。匈牙利發生革命時，所有監獄的大門

被打開，納粹分子丶共產獵員、罪犯也同樣離開國境，自

稱是自由鬥士。我不想和他們在一起。我想到維也納找保

羅和安迪，那才是我最在乎的。

自由萬事足

我會說流利的德語，所以獨自搭火車到維也納，去警

察局詢問能否打電話給英國的親人。 他們同意後，我打電

話給保羅的姊姊（我已把她的電話號碼背得滾瓜爛熟），得

知保羅和安迪已經啟程前往倫敦。

直到那時，我和保羅一面沒有聯絡。如果保羅打電話

到布達佩斯說他和安迪已安全抵達目的地，就會害我被抓

起來。當權者會以我為人質，逼他們回去。 歐？卅自由之聲

允諾會以密碼轉送難民給家人的訊息，可是我一面沒收

到。到現在，他們也還不知道我已抵達奧地利。

即使如此，到達維也納第一天的感覺還是令人無法言

喻。我記得自己走在街上， 大家給我們這些難民免費咖

啡，也可免費坐公車。我非常快樂地活在西方世界，確信

保羅、安迪和我會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因為我們都活

著）。對我而言，傳統的價值觀（比如金錢和安全）全都改

變了。我一無所有，卻因自由而萬事俱足。我決定再也不

要購買或擁有任何東西， 一無所有時才是自由的，那是我

一生中最美妙的日子。（原註：我仍然如此相信，可是現

在環顧自己美麗的家時，就知道多年來我又積聚了許多柬

西。）

篤了避開井然有序的難民營，我在警察局度過了快樂

的一夜。第二天，我又到維也納街頭漫遊。諷刺的是，我

竟然遇見保羅以前的女友，她讓我暫住她家。保羅和安迪

去倫敦前也遇見她，所以我能打聽到他們的一些消息。

還有一件諷刺的事。我打電話給年幼時曾把我關起來

的表哥史帝芬，他透過英國在維也納的大使館寄錢和護照

給我。 可是我到大使館時卻不得其門而入，因為有許多匈

牙利人正在排隊。

紅十字會實在很厲害，能處理跨越邊境到奧地利的二

十萬匈牙利人。我們都沒有護照或任何證件，但他們不堅

持形式，優先處理在歐洲I 沒有親人、無處可去的人。紅十

字會立刻把這些人送到他們選擇的國家，比如史提夫和妻

子在跨越邊境後沒幾天，就抵達加拿大的多倫多。

我排隊準備進入大使館時，英國官員問我排隊的目

的，然後立刻帶我離開隊伍，坐進巴士，送到機場，坐上

往倫敦的飛機。我不但身無分文，也沒有護照或任何證

件。這種經驗眞是太神奇了。

倫敦機場的官員比較有系統，堅持難民在入境前必須

先取得證明文件，他們要我先打電話給保羅的姊夫，只同

意把我交給他。在得知他家離機場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後，

他們決定先讓我坐巴士到蘇格蘭，那裡有一個改裝成匈牙

利難民營的舊軍營。結果，我雖然踏上了英國的土地，卻

和許多匈牙利人在一起，其中大多數人都令我不放心。

隔天，我發現只有一位警察負責發放證明文件給難

民，依照那種速度，恐怕要等好幾個星期才能出去。我請

他打電話給表哥，史帝芬聽到我在難民營時，感到非常驚

訝，因為英國在維也納的大使館說我沒有去找他們，這種

情形就像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做什麼一樣。我打電話後，史

帝芬即刻安排一位警察護送我回倫敦，我終於見到了保羅

和安迪，團聚的喜悅眞是任何事都無可比擬。

奔向自由的喜悅

此外，保羅的兩個姊妹和家人都在倫敦。妹妹伊莉莎

白熬過奧許維茲的磨難，母親卻在那裡離開人世，我們的

喜悅混雜著哀傷之情。稍後，我們也見到我在倫敦的幾位

表哥。

保羅和安迪逃出匈牙利的情形，並不像史提夫所說的

那麼順利。雖然保羅和我要安迪不要叫保羅「爸爸 j，卻在

一位搭便車的人面前說溜了嘴，保羅踢他一腳，還好沒有

發生什麼事。第二天他們開車前往一座跨越邊境的便橋，

結果是個陷阱。蘇聯軍人已在清晨炸毀那座橋，並圍住他

們的車子。

他們把保羅、 安迪和史提夫帶到專門留置逃亡嫌疑者

的拘留營，史提夫及時吞下身上一份關於他曾試圖逃離國

境的文件。抵達拘留營時，保羅對蘇聯官員說： 「你怎麼

敢阻止我鳶政府採購物品？ j 他表現得非常堅決，希望能

嚇唬對方。 等了幾個小時後， 他們被送上一輛卡車，可能

要把他們送去監牢。所幸三人想辦法逃離卡車，奔往不同

的方向，最後回到當地一涸小鎮，遇到幫助難民跨越邊境

的匈牙利警察，才抵達奧地利。

到了倫敦，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們除了自由和選擇的

機會以外，可說是一無所有。 保羅和我丟棄一切，走入無

法預期的未知，不知道最後會到哪裡。但我們很幸運能逃

離匈牙利，也有勇氣和信心繼續走下去。雖然我們身無分

文，也沒有工作，可是在自由世界生活一湞是我從年輕時

就懷抱的夢想。能再度擁有丈夫和兒子，心裡更是充滿喜

悅。

戶＇嚴＇笠鬲t

歷來最偉大的發現，

是人藉著改變內心的態度，就能改變自己的生活。

史慷哲

如果有一種違背生活的罪，恐怕就是對生活絕望，期待另一種生活而逃避當前生活中顯而易見的壯麗輝煌，

卡繆

勇敢面對挑戰的人，

可能暫時失去穩固的立足點。

不敢面對挑戰的人，則失去了自己。

齊克票

倫敦的難民可以選擇移民到任何想去的國家。我在巴

黎的時候，就 － 酒想搬到美圉加1Ill，現在是我住在海邊丶

於溫暖的地方定居的絕佳機會。保羅和我到美國大使館，

我不由自主脫口提出一個問題： 「你們是否有強制服兵役

的義務或徵兵制度？ j 這是我對移民國家的唯一成見，我

要盡可能不讓安迪穿上軍服。

大使館官員回答： 「有， 他十八歲時會被徵召入伍。 j

我的加州夢頓時破滅。 （事後發現，如果我們移民美圉，

安迪將會被徵召參加越戰。）

「哪一個國家沒有服兵役的義務呢？ j 他回答： 「牙買

加和加拿大。 j 於是我們轉往加拿大大使館。我仍然希望

住在海邊，所以要求到溫哥華。我們被列入候補名單。 加

拿大有三萬七千個難民名額，但因為紅十字會要優先處理

奧地利的二十萬匈牙利難民，我們可能會等上好幾個月。

英國奇遇

等候不是問題，因篤我和保羅在英國有親戚。我再度

和表哥們聯絡， 他們已不記得小時候虐待我的情形。 他們

現在長大成人了，希望與我建立連結、幫助我，不敢相信

年幼時的我這麼怕他們。 他們在一九三八年搬到英國，從

此定居下來。 他們提供我們許多住宿的選擇，包括一棟海

邊的房子。這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支持和關愛令我難以消

受，我只想和家人憑自己的能力生活。我認啟這又是指導

靈的引導，要我不要依賴親戚， 不論是保羅或我的親戚。

我再度見到好友史帝文，這是我離開巴黎後第一次見

到他。我們因為英國和匈牙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停止通

訊而失去聯絡。這時，我才知道他在大戰時被徵兵入伍，

最後抵達印度，罹患小兒麻痺症，有好幾年因為這個疾病

而行動受限，無法獨自生活。我在一九五六年十二月見到

史帝文時，他已能自行開車（一輛有特殊設備的汽車），靠

著矯正設備，也能再度走路。他憑意志力活下來的情形，

令我感到驚奇。

與他重新聯絡丶分享彼此的故事是很美妙的經驗。我

們都對彼此的經歷深感興趣。自從巴黎的日子以來，我們

便各自活在不同的世界，在不同的挑戰下求生存。他的生

命好像停頓在我們於第厄普相會的日子，長久以來把我們

我和史帝文， 1990年

的關係浪漫化，而這段時間我的生活發生了許多變化，我

們已走向不同的方向。無論如何，我們對彼此的尊重與關

愛仍持續不輟。（原註：史帝文現在已九十幾歲，獨自生

活，自己照顧自己。他不曾建立自己的家庭。每噹我在倫

敦與他聊超我們的美妙回憶時，就知道他－庫沒有失去理

想。）

我們在西方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是很特別的經驗。 例

如，大家在早上慶祝、穿著睡衣吃早餐，令我們非常驚

訝。在匈牙利，我們都是穿戴整齊，在聖誕夜慶祝。在午

夜來臨之前，天使會拿樹給孩子； 在倫敦， 安迪卻發現錢

藏在布丁裡面，連我們也覺得很奇怪。

我們住在保羅姊姊家幾星期後，在《倫敦時報》

(London Times) 登了一則廣告，說明有個匈牙利獸醫和妻子想在等候移民加拿大時工作。在倫敦找工作幾乎是不可

能的事，除此之外，保羅和安迪不會說英語，我也只略懾

一些。第一個對廣告有反應的人是朱利斯，也就是我先前

的未婚夫，他詢問是不是保羅登的廣告。他想看看保羅，

也願意提供幫助。朱利斯在外交部工作，接下來幾個月，

他堅持定期和保羅會面，教保羅英語。保羅出於內疚而赴

約，有時會帶安迪同行。有一天，他告訴朱利斯： 「瑪莉

亞也在這裡。 J

朱利斯似乎一面在等待這一刻， 他回答： 「誰？ j 我

得到的訊息是：對朱利斯而言，我並不存在。保羅覺得很

尷尬，好像再度卡在中間，但還是禮貌地與朱利斯保持聯

繫。我很生氣，也覺得好奇，想看看朱利斯，最後仍決定

讓故事的結局停留在保羅與他的關係。

管家的挑戰

第二個看到廣告打電話來的是亞歷士，這位英國紳士

住在倫敦城外五十公里史脫爾福德教區 (Bishop's Stortford)

附近的哈特菲爾德寬橡園 (Hatfield Broad Oak)。他需要一

位管家，很樂於在找到長期管家前，暫時請一個匈牙利難

民家庭來幫忙。當他說房子有中央系統暖氣和熱水時（英

國家庭很少有），我馬上同意與他會面。我對家務所知不

多，特別是英國的家務。在匈牙利的家中，從購物到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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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士的家， 1957年

小孩都由女僕負責。我只會烹調幾樣匈牙利菜，對英國菜

更是所知不多，甚至不曾看過烤麵包機。

亞歷士來倫敦看我們時，戴著長禮帽， 拿著摺疊傘，

看起來非常體面，年約七十歲。我和保羅立刻同意接下這

個工作。最重要的是，我們希望獨立生活， 不用依賴親

戚。 亞歷士當天就要帶我們到他家，當他提議順道帶走行

李時，我們不禁大笑，因為我們一無所有。於是，他載我

們回到他住的小鎮，那裡都是有錢人住的上等老房子。大

多數當地人和亞歷士一樣，每天坐火車往來倫敦和住家之

間。

亞歷士並沒有把我們當成管家，而是像對待客人一

般， 讓我們住兩間臥室，使用一間浴室和一間獨立的廁

所。 他帶我們參觀整棟房子， 顯然他非常以這棟具有五百

年歷史和許多古董傢俱的房子篤榮。我非常喜歡那裡， 最

令我注目的是廚房，它的大小和布達佩斯的整棟公寓差不

多，裡面還有一個大得可怕的爐子。

當管家實在是一種挑戰。我的責任是烹調，保羅負責

打理暖氣和熱水系統的鍋爐，可是他一無所知，還好亞歷

士向他示範如何操作。保羅要我仔細聽，因為他一句話也

聽不懂。亞歷士解釋熱水系統、暖氣系統和爐子時，我努

力拼湊他的話。不幸的是，我瞭解的並不比保羅多。

第一天晚上，亞歷士說次日早上想吃英式早餐一一茶、

蛋和吐司。我一夜無眠，心裡一直記掛著該如何同時處理

這些事。我六點起床煮茶， 然後烤吐司，接著是煎蛋，花

了很長時間才做好。等亞歷士下樓時食物已經冷掉，難怪

他一口也沒吃，空著肚子出門。我身心交瘁，氣自己這麼

笨，連這項簡單的任務都做不好。

接下來就是照料鍋爐。我試著回憶亞歷士的話，告訴

保羅盡可能加添柴火。接下來必須安排晚餐。早餐徹底失

敗後，我非常緊張，便決定晚餐要烹調小牛肉。中午時，

卡硐太太來幫我購物，她帶我到肉舖，卻堅持買牛排，因

為小牛肉是英國最貴的肉類。（事後我發現全村人都對亞

歷士的新管家說長道短，談論她竟然奢侈到想買小牛肉。）

我不願承認自己不會處理牛排，於是問她： 「妳怎麼烹調

牛肉？ j 她告訴我一面煎三分鐘，再換另一面煎三分鐘，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做法。在匈牙利時，我們不曾聽過牛

排，而是把牛肉浸在調味醬裡慢燉好幾個小時。

保羅在我們外出時繼續添加柴火，等我和卡爾太太回

來，鍋爐已經因為堵塞而停止運轉。不過，廚房的爐子還

可以用，所以我開始加柴火烹調牛排。亞歷士回來時，房

子越來越冷，沒有熱水可用，爐子也因為加太多柴火而停

擺，連煮茶都不行。在爐子停止運轉前，牛排已經煮了幾

個小時，變得像鞋子一樣硬。我絕望地知道自己失敗了。

亞歷士說： 「別擔心，我們來喝點酒。 j 保羅很喜

歡，我們全都坐到他漂亮的起居室，那兒有一座溫暖的火

爐。我們沒有晚餐可吃，但亞歷士再次要我們別擔心，他

說： 「明天我會請人來修理。 j 就這樣過了三天，而且越

來越慘。終於，亞歷士回家時跟我們宣佈： 「我找到一個

管家，還有她的家人， 目前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別人，就

先僱用了她。 j

我一點也不驚訝，是我活該如此，所以回答： 「沒關

係，我們可以去住表哥在海邊的房子。 J

亞歷士立刻表示反對： 「不，妳現在是我的客人，就

像英國的女士一樣。我只有一個條件，妳不能接近廚房。

瓊斯太太會料理一切，她會把早餐送到妳的床前。 j 這是

我生命中另一件神奇的事，我們是身無分文的難民，卻擁

有上流貴族般的生活方式。瓊斯太太眞的把早餐放在銀質

託盤上，送到我們房間，還特別為安迪準備食物，幫他快

速增加體重。白天，我和保羅到倫敦拜訪朋友，回來時，

晚餐已在等候我們。

快樂時光

亞歷士是頭一次以這種方式與人建立連結，而且因為

有我們撝伴而感到高興。 他渴望和安迪 － 起觀賞《羅賓

漢》，喜歡與保羅共飲威士忌。亞歷士教安迪騎馬， 也鼓勵

他到當地學校讀書，但安迪還無法和其他小孩交談。過了

幾星期，亞歷士不再去倫敦的辦公室，而是帶我們參觀劍

橋和牛津。我們擁有一段快樂的時光。

有一天， 亞歷士的兒子山帝來訪， 說父親需要住進戒

酒中心。我們並不知道他需要戒酒，後來才得知他的妻子

在兒子幾個月大時就離開他，他非常沮喪， 也失去與其他

村民的連結，而轉向酒精。我們不曾注意到他晚上在臥室

裡喝酒。

多年來亞歷士獨自生活，住進戒酒中心時，仍邀請我

們留下來。不久，我邀請表哥們來吃晚餐，聽到他們驚

呼： 「我們還沒看過這麼大的房子，妳怎麼做到的？ j 三

位表哥在英國住了十七年，已培養出美好的生活品味。傑

恩是劍橋大學教授，花了許多年學習標準的劍橋英語；史

帝芬擁有一家很大的養豬場，曾得到女王的獎勵，兒子和

査理斯王子讀同一所學校；拉迪斯洛是倫敦傑出的證券經

紀人。亞歷士的房子和管家遠勝過他們的願景，我認為自

己終於勝了他們一籌，像小孩子一樣沾沾自喜，於是回答

他們： 「我用自己的方式做到的，你們盡情享用就好了。 j

雖然這些成就都不屬於我，我卻扮演了豪宅女主人的角

色，還像個四歲小孩一樣自鳴得意。我現在已知道，自己

英國的三位表

哥， 拉迪斯洛丶

傑恩、史帝芬，

193 8年

當時還蒙著一層他們過往支配我的陰影。

亞歷士到戒酒中心的三星期中，我和保羅與他的鄰居

們聯絡，邀請每一個人參加宴會。在村莊裡，每個職業都

有專人負責： 一位醫師、 一位藥劑師、 一位肉販等等。大

家高興地聚在一起，大約晚上十一點半時，他們都說該回

家了，因為謠傳鬼魂即將出現。我們詢問： 「是什麼鬼

魂？ j 才知道他們相信亞歷士的房子是鬼屋。由於一位女

士多年前在這裡自殺， 他們便認為她的鬼魂每到午夜就會

出現。

我們終於瞭解亞歷士的傷心和寂寞，他們明知他有酗

酒問題，卻不願與他交往，想不到，我們是第一個住進來

享用房子的人。亞歷士回來後，我們提議： 「希望你舉辦

－ 個宴會，邀請全村的人參加。 j 他表示同意，終於再度

與人建立連結，鄰居也才瞭解他是多麼好的人。

後來全村的人也相當照顧我們，離開英國時，大家還

送了四大箱溫晙的衣服， 還有一件毛皮大衣，這些衣物足

夠我們前往北極。

亞歷士經常帶我們到劍橋，旅程中偶爾不和我們一起

吃午餐。有一次，我在車上發現一把雨傘，他才說出是和

某人約會，後來得知亞歷士與朋友的寡妻重新聯絡，那位

朋友在二十年前過世。我們離開英國後，他和她結婚， 賣

掉了那棟大房子。我後來探訪過他們一次，我們有了自己

的房子後，也一直希望能邀請他來加拿大，沒想到亞歷士

未及來訪就不幸過世了。 這個消息讓我們很難過，我們原

以鳶要在一個陌生國家度過難熬的冬天時，亞歷士為我們

提供了一段美好時光。他的殷勤招待孕育了安全感丶復原

力、關愛的環境和許多樂趣。

我們從一九五六年十二月開始住在英國，我會說的英

語仍然不多，但比保羅和安迪好一點。一九五七年四月，

我們得知美國飛虎中隊的軍機要運送英國的匈牙利難民到

多倫多。我們改變原先去溫哥華的計畫，因烏有人說多倫

多的工作機會比較多。親戚們篤了讓我們展開新生活，資

助了七十英磅，那可是一大筆錢。亞歷士送我們到機場。

前往加拿大

離開匈牙利，前往加拿大，不大像是自己的選擇，比

較像是多年渴望的結果，也是走向自我之旅的最佳禮物。

我再度學到冒險的價值，以及最重要的事：得到自由。自

由和家人就是我的全部，我感到非常滿足，其他並不重

要。只要對自己有信心，就能繼續走下去。

飛機以極慢的速度橫越大西洋，經過冰島上空後，飛

行員宣佈不會到蒙特婁或多倫多， 立刻引起一陣騷動。 機

上八十五位難民有親戚或工作，大多選擇去這兩個城市。

飛行員報告因為加拿大東部的城市已有太多匈牙利難民，

無法再接受其他難民，所以不能在那裡降落，只能送我們

到西部卑詩省的溫哥華。

我心裡想： 「太好了，溫哥華在海邊。 j 除了好找工

作以外，我們原本就沒打算去多倫多。 我們既不瞭解多倫

多，對加拿大也一無所知。在匈牙利時，我們以為加拿大

是美國的一部分，知道事實之後，還令我大吃一驚。

飛行時間超過三十小時，機艙很熱，也不提供食物，

除了我們以外，大家都很心煩意亂。抵達溫哥華後，移民

局的人把我們全部送往亞柏斯福特 (Abbottsford)，那是另

－ 個匈牙利難民營所在的地方，已經有五千位憤怒的匈牙

利人住在裡面。溫哥華有移民的名額，卻沒有足夠的工作

機會，他們連清潔工作都找不到，非常不快樂。從英國帶

來的四大箱衣物都派不到用場，我們就把大部分保暖的襪

子、毛衣和羊毛衫送給別人。

這時又發生一件奇蹟。我在布達佩斯最親近的朋友蘇

珊， 也是安迪的教母，她在戰後抵逹瑞典， 最後搬到溫哥

華。在共產政權統治下，我不得不停止與她聯絡，現在卻

在電話簿上找到她的名字。我打電話給她，她非常高興，

立刻到難民營接我們， 讓我們住到她家。

我的好友蘇珊， 1 998年

蘇珊住在風景優美的溫哥華北部，她很有賺錢的頭

腦，已經非常富裕。保羅和我都覺得這是個好地方，可以

考慮留下來。蘇珊帶我們四處逛逛，以好酒好菜款待， 一

起度過美妙的時光。 她還打電話給獸醫協會，想知道保羅

取得執照和執業的機會，對方說卑詩省還需要二十五位獸

醫，但只接受英國人。保羅是匈牙利人，無法申請執照，

只能去別的地方找機會。蘇珊對著電話說： 「你們實在太

不友善了。 j 掛斷電話後，她說卑詩省仍支持「花呢布幕 j

(Tweed Curtain) （這是當地的術語，指盎格魯撒克遜人和其他國家的人之間明顯的差異）。我們非常失望，於是決定

去多倫多。

她建議： 「把安迪留在這裡， 等你們安頓好了再接他

過去。」由於蘇珊錯過安迪的童年，所以希望能寵寵他，

讓他上學。安迪在十一月離開匈牙利，已經錯過八年級的

大部分課程。蘇珊想辦法讓他進入一所耶穌會學校的八年

級，從四月到六月，他學會許多英語，巳能跟上進度。當

她把安迪送到多倫多時，他的穿著簡匾就像個紳士。安迪

認為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手錶、整套衣服、行李，以及畢

茉°

自由生活的開始

一九五七年，我們終於在加拿大展開自由、安全的生

活， 實現長久以來的夢想。我們只擁有自己內在的資源，

卻相信加拿大會給我們運用這些資源的機會。我們最大的

助力就是對彼此的愛，以及對自己和自由世界的信心。

我寫信給在巴黎認識的朋友耶莎。匈牙利成為共產國

家後，我們不得不停止聯絡。我離開時，也不敢冒險帶著

她的地址，我寫信給洛杉磯所有姓艾倫的人，試圖找到耶

莎或認識她的人。我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也不確定她是否

改了姓氏。這些信如石沉大海，各種尋找的方法都失敗

後，我很難過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她，我篤了和她一樣而說

謊，也無法讓她知道我一直肯定彼此的友誼，視她為好朋

友。

接著，我很快在大學路的加拿大壽險公司 (Canada

Life Insurance Company) 找到工作。雖然我是經濟學家，卻完全不懂壽險，也不知道這種公司的狀況。壽險的觀念

在匈牙利還不烏人知，但每迦三十七點五加幣的薪水是一

大筆錢，於是我接受了這個工作。

在一間有八十個「女孩 j 聚集的大廳中（所有在那裡

工作的婦女都被稱篤女孩），我就坐在一張小辦公桌前，從

左邊拿到支票，按照字母的順序排列，然後交給右邊的

人。我很好奇大家到底在做什麼。這些支票從哪兒來？這

棟大樓其他樓層的人做些什麼？我詢問其他婦女，她們卻

告訴我： 「不關妳的事。 j 這是我在加拿大學到的第一件

事：凡事都不關我的事。我的責任就是像機器一樣做完自

己的小小任務。在巨大的辦公室裡，上司從他的玻璃隔間

監看，他只關心大家是否準時結束休息時間、是否努力工

作。早上有十分鐘休息時間、中午有一小時吃午餐，下午

也有十分鐘休息時間。 一切都是規定、規定、規定，例行

公事、 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我有時會到洗手間休息一

下，那是我們唯一能去的地方。我心想： 「如果這就是加

拿大，我可不想留下來。 j 我以往在匈牙利國家規劃秘書

處負責處理重要的事務，現在竟然從早上八點半到下午四

點半照字母順序排列一些小紙片。這是我一生最糟糕的工

作了。

保羅在獸醫診所的工作也好不到哪裡。他必須為一位

年輕的獸醫清理狗舍。保羅是優秀的獸醫， 比僱用他的年

輕人厲害多了，但是他沒有加拿大的執照，無法治療狗

兒。不過， 至少我們擁有工作， 一週合計八十七點五加

幣，足夠我們買日用品和租房子。

六月時，安迪從溫哥華回來，我們向一位多倫多大學

歷史系教授租了一間房子。 他知道我們是難民，所以在他

們全家外出度假期間，以很便宜的價錢把房子租給我們。

新方向

他們離開之前， 這位教授和我有過幾次對話。 他喜歡

和我討論政治，大學裡有很多師生對共產主義樂園的想法

非常興奮，並不知道共產黨並沒有實行馬克斯的想法和著

述。畢竟，馬克思的思想體系是無法實現的，因為人都希

望從個人的成就得到回報丶獲得認可；共產體制的理想是

人人平等，意味著沒有人能得到回報或個人的肯定。當

然，現實的情況是， 黨員的階級較高， 自認篤高人一等，

甚至彼此殺害，是非常不公平而混亂的體制。

共產黨的做法相當違反人性，必須面對矛盾時，卻又

禁止討論。比如知道體制的謊言，卻假裝沒有這回事。然

而其宣傳力量很強大， 馬克斯主義的意識形態又非常美

妙丶理想化。 一度以之卮信仰的我，現在覺得有義務說出

自己的經驗，告訴大家不要相信共產主義和它的宣傳。

（原註：我認島共產主義比納粹更危險，因島全世界都知道

納梓的所作所島，能夠加以反制。共產主義卻是隱藏的，

過了許多年我們才知道史達林害死數百萬人。啻匈牙利監

獄被打開時，我們魄眼目睹共產黨員以各種方式折磨我們

的朋友和人民。許多人死在獄中，我們卻一無所知。）

當那位教授安排《女主人》 ( Chatelaine) 雜誌訪問我

時，我非常興奮自己終於能做點有用的事，而不是按字母

順序排列支票。我事前不瞭解這份雜誌的屬性，接受訪問

時，才驚訝地發現記者竟然和我約在廚房會面，訪談的問

題都和家務有關。她想知道匈牙利的廚房是什麼樣子，我

們是否有洗衣機和洗碗機。顯然她對共產主義或任何政治

議題都不感興趣，而我對家務毫無興趣，心想： 「誰在乎

我們有沒有洗碗機？ j 她接著詢問廚房地板的材質，我當

時的英文還不太靈光，試圖描述地板的瓷磚，卻想不出

「石頭 j 的英文怎麼說，於是回答：「和花園裡的東西材質

相同。 j

她驚訝地問我： 「青草？ j

我放棄了，於是說： 「對， 青草。 J

她接著問： 「妳能給我一份匈牙利燉菜和牛肉的食譜

嗎？ j 我雖然知道怎麼烹調這道菜，卻不知道該把公斤轉

換成磅，我說：「要拿一些洋蔥……」她會問：「一磅丶

兩磅，還是三磅？ j 她不斷問我幾磅和幾盎斯，我只好

說： 「三磅。 j 希望不要洩露我其實搞不懂單位。我本以

篦她在刊登前會讓我過目，校正錯誤，可是並沒有這麼

做。於是，《女主人》雜誌登出一篇可怕的文章，談論青

草做的廚房地板、 一份關於匈牙利燉菜和牛肉的奇怪食

譜，還有一張我站在爐子旁的照片。沒多久，多倫多一涸匈牙利移民團體邀請我和保羅參

加宴會，那是我們在多倫多第一次參加的社交宴會。我們

－走進會場，所有人都停止談話，保羅問： 「怎麼了？ j

有人回答： 「《女主人》 登的文章不是很正確，瑪莉亞

所談的匈牙利對我們的名聲不太好。 j 這是一次重要的覺

醒。雖然我熱切地分享共產主義不是樂園的眞相，但也許

沒有人感興趣。 就某種程度而言， 這次經驗使我採取新的

方向： 照顧好自己和我們的生活，不要試圖改變大環境。

幸運的機緣

那年秋天，我們搬進座落在艾格靈頓大街 (Eg linton

Avenue) 的一間公寓。 我們沒有傢俱，所以把少數幾件物

品放在箱子裡。 那其實是一間 「單身 j 公寓，所以我和保

羅睡在唯一的臥室， 安迪睡在廚房的帆布床上，他的床和

廚房一樣長。我覺得過意不去，可是安迪很喜歡，他說：

「這是最好的地點，我可以隨時打開冰箱，還可以躺在床上

吃東西。 j 更重要的是，我們都喜歡住在那裡，因為可以

關好大門，確信警察不會任意進來抓人，我們是安全的。

幾年後，當我得知青少年以行動發洩不滿的問題時，

曾問安迪： 「我們為什麼沒有遇到這種問題？ j

他說： 「沒有人需要我以行動發洩來反抗。 j 這是眞

的，我們一起展開新生活時，安迪就像朋友一樣，是新家

和新生活的夥伴。

離開匈牙利裝備齊全的家之後， 每當我們想煮點東西

吃，就必須購買鍋碗瓢盆之類的物品。 我們喜歡嘗試加拿

大的食物，只要少許幾塊錢，就能買到從未吃過的東西：

柳橙丶不曾見過的蔬菜丶不同部位的肉類、奶油等等。安

迪長得很快，越來越高。有次我給他一根香蕉，回家後他

說很難吃，我才想到忘了告訴他要剝皮。

我不喜歡在保險公司上班，所以拜訪了所有職業介紹

所，以有限的英文讓他們知道我是受過訓練的經濟學家，

想要換工作。六個月後，有位女性打電話給我，說一家新

的保險公司以投資德國貨幣為主，有個職務適合我。

我告訴她： 「我不喜歡保險公司，更不想去投資德國

貨幣的公司工作。 j 我當時非常多疑，不敢隨便相信任何

人。不過，她仍一直打電話給我，篤了安撫她，我決定接

受精算部門的面談。

那家公司小小的，裡面全部以絨布裝潢， 每個人的穿

著都很時髦，地毯也是全新的，與加拿大壽險公司完全不

同。後者是一個大房間擠了八十位女性，由一間小隔間中

的男性負責監督。我走進公司之後， 一位年輕男子介紹自

己是精算師，得知我精通德語， 認為這是有利的資產。 他

解釋這是一家新公司，所以他必須在六個月內設計一整套

保費計算公式。 我的工作就是根據這些公式做一些計算。

他讓我看一臺計算機器， 是我從沒見過的， 擔心自己永遠

學不會怎麼操作。

我懷疑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不敢相信他說的話，況

且也聽不懂他說的精算、保費公式等術語。我還擔心被人

當成 「白奴 j 賣到非沿I' 便告訴他： 「我眞的做不來這個

工作，既不知道怎麼操作機器，也絲毫不懂人壽保險。 j

他卻很堅持，問我： 「現在妳每週賺多少錢？ j

「週薪三十七點五加幣。 J

「妳想不想一週賺一百五十加幣？ j

我們夫妻倆一週才賺八十七加幣，如果能賺這麼多錢

的話，我馬上想到保羅可以不用工作， 第二侗念頭是這家

公司一定有問題。 如果有人願意給我一百五十加幣的週

薪，恐怕準備把我大卸八塊，或是做什麼可怕的事。不管

怎麼說，看到公司舖著藍色地毯，每個人都如此優雅，簡

湞就像婚姻介紹所， 我仍覺得事有蹊蹺。

他又告訴我： 「我會給妳很好的待遇，也會教妳，不

用擔心這些公式，我會找別人算這些公式，妳會做得很

好。 j

我說我會考慮看看，就離開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心

想自己並不瞭解這家公司，怎麼可能因此放棄原有的工

作。保羅比較務實，他說： 「先試一個星期看看。 妳做一

個星期就可以賺到現在四到五週的薪水。 j 我仍然覺得不

放心。

回到加拿大壽險公司後，我把這個經歷告訴上司，他

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他說： 「我搞不懂，連我都沒有賺

那麼多錢。 j

我回答： 「對啊，我覺得一定有問題。 j 可是他非常

興奮，幾個小時後，他送我到七樓見人事經理。

她是位不凡的女性，年紀較長，經驗豐富，我描述狀

況之後，她說： 「我在這裡做了三十五年，可以老實告訴

妳：如果我在三十年前有這種機會的話， 一定會接受。我

建議妳接受那個工作，妳在猶豫什麼呢？ j

「我不能失去現在的工作。萬 － 我不喜歡新工作，或是

做不來，怎麼辦？ j

「我可以向妳保證，如果妳不喜歡，可以再回來這裡。

去試試看吧！ j 她是在加拿大第一個幫助我做出重大選擇

的人。有了舊工作的保證，我終於能鼓起勇氣接受新工

作。這位女性對全然陌生的人能如此同清、瞭解、寬厚，

一面令我心懷感激。

我加入了新工作，覺得很好。辦公室的同事都很棒，

也結識了許多新朋友。那位精算師聰明、年輕，教我如何

從零開始， 一步步建立公司制度。他們一家人都成烏我非

常親近的朋友，還把女兒也取名叫瑪莉亞。 一位來自英國

的年輕男子也成為我們的好朋友，教我如何操作計算機

器、計算公式、進行精算工作。我再度回到學習的環境，

愉快地瞭解壽險的所有內容，包括我的薪水篤何如此之

高。如果老闆聘請正式的精算師助理，而不是我的話，就

得付更高的薪水。

隨著公司成長，我從精算師助理晉升為保險商，後來

做到經理，管理一群員工。由於薪水很高，保羅就不需要

在準備執照考試時工作了。

我逐漸瞭解壽險是怎麼回事，卻不太相信它，它實在

不符合我的經驗和人生觀。我拒絕買任何保單，後來才發

現自己犯了大錯。

母親的移民難題

在多倫多住了一陣子，保羅和我決定盡快接我母親來

加拿大。匈牙利政府知道許多年輕人已經離開， 宣佈六十

五歲以上的人只要願意放棄自己的家園、財產、養老金等

等，就可以在一年內離開。

我向加拿大移民局申請母親入境，卻聽說保羅和我要

等好幾年才能符合資格。母親離開匈牙利之後，我考慮先

讓她到英國和表哥同住， 因撝加拿大是民主國家，她可以

隨時來訪。表哥史帝芬同意她移民英國。

母親一到英國，我就馬上去多倫多移民局為她申請簽

證，對方要我過兩個星期再來。 兩週後，我仍得到相同的

答案。這段期間，我一湞收到母親的來信，告訴我： 「妳

要我到英國，我已經到了。我現在一無所有，卻沒辦法去

加拿大。 j 我每兩週去一趟移民局，如此將近一年，才了

解沒有人知道答案，他們只是在拖延。

我在多倫多認識的匈牙利人也幫不上忙， 由於大家抵

達這裡的時間都差不多， 沒有人清楚這個國家的運作狀

況。我們也無法去找早期的匈牙利移民，因為我們這一代

的高自我價值感、自認烏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他們並

不認同。

有人告訴我： 「去找妳選區的國會議員。 j 我很害怕

做這種事，我來自不能信任政府的國家，特別害怕警察，

可是危了和母親同住，我終於決定接受這個建議。到了首

都渥太華，我前往國會大廈，那裡有三個大入口。我看到

官員仍然會害怕，於是走到側門詢問守衛， 他問我： 「妳

想進去，還是要他出來見妳？ j

我還活在以前的擔憂中，不想走進這棟大廈，擔心可

能走不出來。守衛說： 「他等一下就過來。 j 對我而言，

這也很奇特， 一位國會議員竟然走出來會見陌生人。 我越

來越疑心， 甚至感到害怕。

過一會兒， 有個人走出來， 看看天氣不錯，提議在公

園聊聊。 我告訴他， 希望把母親從英國接來同住。 他說：

「移民是很複雜的事，但我認識部長，可以幫忙詢問妳的申

請有什麼問題。 j

他請我下午再來一趟，我解釋自己必須在傍晚前趕回

多倫多。 他問： 「妳住在多倫多的什麼地方？」我告訴他

地址，他皺皺眉頭說： 「喔，我不是你的國會議員。 j 他

是多倫多的律師，代表的區域在我住所的北方。 （我原先

只告訴守衛，我住在林蔭大道， 沒有說出精確的地址。）

我不禁嘆了口氣： 「若還要和另一個人談，我做不

來。 j 我好不容易才開始信任這個人。 於是， 他說會幫我

査一下。 我稍後回來時，他告訴我，住在民主國家的人

（比如我母親），必須在當地住滿兩年才能移民到別的圍

家。

我不瞭解這種事烏什麼會像個大秘密似的，多倫多移

民局早就可以告訴我了。我說母親如果繼續在英國住一年

的話， 一定會活不下去。如果我告訴她這個規定，她一定

再也不相信我了。打從一開始，她就不相信我會接她到加

拿大。我和她一直不很親近。

他說： 「部長每年都會發出一百張特別簽證，我會幫

妳母親拿到一張。 j 我仍然不完全相信他，心中有所懷

疑，回家後幾星期，竟然收到一封以國會信紙書寫的精緻

信函，告知我他所進行的每項步驟。這個全新的經驗使我

閒始相信這位政治家眞的在幫助選民， 甚至是像我這種住

在選區之外的人。由於他平易近人丶樂意協助、充滿人

性丶遵守諾言， 幫助我進一步相信人性，充滿安全感。這

又是一次奇蹟似的經驗，使我相信自己能在加拿大好好做

點事。我開始尊重這個稱為民主制度的政治體制，並深感

好奇。

我前往渥太華之後幾星期，母親抵達加拿大。 她的身

體不佳，因而得到部長簽發的特別簽證。她來了以後，我

們的小小公寓更形擁擠， 大家都很不習慣，不過情況很快

就改善了。啟了和我們同住，她放棄一切， 努力在新環境

尋找自己的定位，我非常尊敬她的勇氣。 她離開時帶走一

些衣物和我建議的家族照片，因為這是錢買不到、也是其

他東西無法取代的。

母親不但負責料理三餐，也喜歡和我們同住。 她能隨

遇而安，很快就結交到一群說匈牙利語的同齡朋友。她一

直沒學會英語，但常常看電視。我們之間開始啟了新的關

係，才發現她如此寬厚、接納，也感受到她對我們的愛。

安迪的教育

對我們來說，主要的挑戰是學習英文和加拿大的生活

方式。保羅和我來到加拿大，是想讓安迪擁有最佳的學習

機會，但我們白天工作，回家仍是用匈牙利語交談，擔心

可能會影響安迪的課業和社交進展。

為了讓安迪接受紮實的教育，我們決定送他去讀聖傑

若米高中 ( St. Jerome's High School)，那是一所天主教寄宿

學校，位於鄰近的卡慶納鎮 ( Kitchener)。

我們非常看重教育，卻不重視宗教。戰爭時，猶太血

統使我們成篤納粹的目標。戰後，匈牙利共產政府關閉所

有教堂， 禁止大家公開談論宗教， 學校沒有宗教課程，我

們在家裡也不會討論宗教。

在英國的時候， 安迪第一次做禮拜，那裡的天主教堂

相當小，所以他對基督教比較有興趣。可是，看到接待的

人在禮拜後募款，讓他聯想到共產黨，留下不好的印象。

定居加拿大之後，保羅和我自覺有責任讓安迪和他的

子孫避免我們經歷的事。我們相信猶太人在各地的處境都

不安全，所能想到確保子孫安全的唯一方式，就是以非猶

太人的身分展開新生活。我們告訴安迪在匈牙利發生的大

部分事情，但沒有向他表明我的猶太背景，也沒有讓任何

人知道。這對我不是問題，因為我不想歸屬任何有系統的

宗教。戰爭期間， 天主教保持中立的立場讓我非常失望，

我也不想成馬基督徒，所以只要找到符合我的信念的靈性

目標就可以了。

保羅很難守住猶太背景的秘密，他的人格特質、幽默

感和生活方式，都表現出他的文化背景，所以他沒有隱

匿，我們的朋友幾乎都是猶太人，也知道我們是猶太人。

我們希望安迪接受良好的教育並接觸宗教，也想讓他

自由選擇信仰，所以認篤聖傑若米高中很適合他。 他就讀

九年級，到學期末時，英語已說得很流利。可是，他沒有

接受任何宗教信仰，也不想再接觸宗教，所以拒絕再讀這

所學校。

我只好另覓學校。安迪對多倫多揚格街 (Yonge Street)

的街頭活動非常著迷，我擔心他如果就讀當地的公立中

學，可能和街頭混混結為朋友，被他們帶壞。我想把他安

頓好，學習所有加拿大的生活方式。

幾番硏究之後， 我發現加拿大最好的寄宿學校之一是

上加拿大學院 (Upper Canada College)，就在我們家附近。

我仔細察看後，覺得那是一所非常好的聖公會學校， 每個

住宿生的房誾都比我們的公寓還大。校長是聖公會的老牧

師，我和他見面時，解釋我們剛從匈牙利來到加拿大， 安

迪已在聖傑若米高中讀完九年級，我希望他能在這所學院

讀到十三年級畢業。我不在乎學費，我們目前的收入雖然

不足以支付昂貴的學費，但五年內一定付得起。

校長驚訝地看著我說： 「這所學校已有一百年歷史，

一百年來我們還沒遇過這種要求。 J

我回答： 「這裡也不曾發生過匈牙利革命，那是對抗

共產主義的第一次起義。 J

校長問我： 「妳怎麼確定將來付得起呢？ j

我說： 「我就是知道。我和丈夫都是專業人士，努力

工作，在加拿大努力工作就能賺錢。兒子的教育對我們很

重要， 這就是我們來加拿大丶希望兒子讀這所學校的原

因。」 基於內心深處的某種公平感，我覺得有資格讓安迪

就讀加拿大最好的學校。 如果匈牙利能有正常的環境，我

們也會讓安迪接受最好的教育。

校長說他會把這件事提報董事會，我不知道董事會是

什麼，但我認為一定行不通，他們一定會說 「不 j。結果，

兩週之後，他打電話給我， 說董事會決定幫助這個匈牙利

難民的男孩。 我們計畫五、 六年內開始付學費，也就是在

安迪畢業之後。 我們和校方並沒有立合約，因為校長相信

我。

新教育觀悆

於是，安迪成為上加拿大學院的寄宿生，每個月的學

費和住宿費需要兩千加幣， 這在一九五八年可是一大筆

錢。不過，我依然不在乎，因鳶我連一百加幣都付不起，

只知道日後要付這筆錢。其他匈牙利人非常憤慨，批評我

太傲慢，竟然想讓兒子讀貴族學校。他們告訴保羅，有錢

人家的孩子才去那裡上學，安迪若不是無法適應，就會成

為勢利鬼。這些話使保羅很擔心。 他們還說多倫多的小孩

通常不會寄宿，因為學校會安排日間的課程，寄宿生都是

來自墨西哥、美國與世界各地，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

第一次參加家長會，同事告訴我必須戴帽子。我從未

戴過帽子，也沒錢買帽子。 一位同事教我去百貨公司買帽

子，隔天再退還。我採納這個建議，與朋友逛街時買了一

個頂端有羽毛的高帽子。當一切都準備就緒，帽子卻在我對著鏡子塗口紅、彎身向前時，掉入裝滿水的洗臉槽中。

我甩掉水珠，整裝參加家長會。

在家長會中，我們得知安迪學會溜冰， 參加派對，過

得很快樂。在匈牙利，學校不認為社交活動有何重要，只

重視教學， 學生必須學習。 輪到我和校長談話時，我說我

們擔心安迪只顧著玩的話，成績會受影響。校長注視著我

說： 「對這個年紀的男孩來說，玩得高興比成績更重要。

我們會注意他的學習進度，如果有問題，我們會解決問

題。 j

我從沒聽過教育家這麼說，於是知道安迪在行家的手

裡，因為他們的教育理念和我們所知的不同。他們為安迪

指派一位英文老師，使他的英語越來越流利，安迪在一年

內修完十年級和十一年級的課程，補上過去一年落後的進

度。他也結交了一些加拿大朋友，擁有安全感之後，便開

始對加拿大產生歸屬感。

家長會結束的第二天，我把帽子拿去歸還，銷售小姐

仔細檢査帽子後，說： 「這頂帽子弄濕了。 j 然後轉頭問

一位年輕店員：「昨天有下雨嗎？ j 店員搖搖頭。售貨小

姐告訴我： 「我們不能收回它。 J

「妳必須收下！ j 我感到恐慌，我需要拿回那些錢。

「我只戴了一個晚上，我丈夫不喜歡這頂帽子。 j 可是我沒

那麼幸運。售貨小姐把帽子交給另一涸部門，要求我一週

後回來，結果還是把帽子交給我，不能退貨。我仍然擁有

那頂帽子，但從此再也沒戴過它。

我們在多倫多住滿兩年，保羅決定參加執照考試。 對

他而言，考試只是一種形式， 他以為他們會根據他過去二

十五年的執業經驗核發執照，可惜他錯了：他沒有通過。

我並不感到驚訝，因啟保羅的英文沒多大進展。後來才知

道他再也不能在多倫多考執照，原來各省的獸醫協會有權

決定是否發給執照，保羅錯在他說想自行開業，協會認為

開業人數巳經足夠，不需要再有人自行開業。我們不曾在

一個自由市場的國家定居，這是我們學習市場控制的第一

課。

有人建議保羅到蒙尼拓跋省 (Manitoba) 考試，那裡只

有九位獸醫執業。 他接受了這個建議，並通過考試，原因

有兩個， 一是他考得很好， 二是他說想為政府工作，而不

是自行開業。我們後來便搬到維尼佩格。

戶嚴＇）「，（瓦，、「

在我們後面的，

以及在我們前面的，

和我們內在的東西相比，

均微不足道。

愛獃生 (Ra l p h Waldo Emerson)

來自真正朋友的最美麗發現，就是人與人之間能各自成長，不需要產生距離。

伊莉莎&,.弗噹 (E li zabeth Foley)

我們剛到加拿大時，因啟語言學習的障礙，在工作上

無法發揮所長，再加上貧窮，經歷了許多混亂和困難。保

羅拿到蒙尼拓跋的執照之後，在維尼佩格租了一個房間，

接受政府的工作。我和母親在多倫多又待了約一年， 直到

安迪讀完十三年級。這實在是出於無知，因為修完十二年

級的學生就可以申請蒙尼拓跋的大學，但我們事先並不知

情。

當保羅住在維尼佩格，而其餘家人在多倫多的時候，

我忽然罹患重病。多年前我得過腦膜炎（一九四六年和一

九五一年在布達佩斯時），但這次特殊的頭痛症狀使我相信

腦膜炎又復發了。我非常虛弱，不確定到醫院是否有幫

助。當時我們還在等候加拿大公民權，只能接受門診治

療。過了幾小時，我的狀況越來越惡化，我在加拿大還沒

看過醫生，不知道如何請人到家裡看診。

全人療癒

母親在絕望之餘，打電話給溫哥華的蘇珊。 她立刻趕

來多倫多，並請一位醫師來看我。雖然診斷出是腦膜炎，

但醫院沒有床位。後來，蘇珊帶我到奧地利維也納郊區找

一位傑出的療癒者艾克曼醫師 (Dr. Ackerman)，他是警察

局的醫師，餘暇則研究癌症病人。許多人從世界各地來找

他，他不收費，因為採取的療法沒有得到許可。他烏病人

注射人類胎盤製成的液體， 強化身體的免疫系統，認為只

要提高抵抗力，身體就會自動調整。這種作用就像疫苗，

可以誘發身體的免疫反應和療癒過程。（原註：我現在面

封情緒卡住的病人，也用相似的過程處理。）雖然他的研

究是針對癌症病人，但胎盤療法對所有症狀和功能失調也

都有效。他眞是個天才。

蘇珊和我寄住旅館，她每天帶我去看艾克曼醫師。那

兒的清景眞是奇特，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在警察局的等候室

待上幾個小時。我們住的也許是維也納最貴的旅館，卻不

必啟成功的治療付費。艾克曼醫師拯救了許多人的性命。

有生以來，我頭一次接受非傳統的全人療法， 一步步

重建我的健康， 這是起死回生、親眼見證的經驗。我每天

都要報告自己的症狀、夢境丶飲食和生活的每個小細節，

即使症狀或先前的疾病復發，也要如實描述。治療了幾

週，我病得很厲害，也很虛弱。 一個月後，症狀完全消

失，並恢復原有的體力（我從此再也沒罹患腦膜炎）。基於

好奇和著迷，我想更瞭解療癒的過程。

治療接近尾聲時， 一位墨西哥男人帶著罹患蒙古症的

兒子來看病，是教宗轉介的。剛開始，這位忙碌的醫師對

他們的懇求毫無反應， 後來他請我鳶他翻譯成德語，因為

他不會說英語。艾克曼醫師對治療這位男孩很感興趣，我

便繼續留在維也納協助他，過了一段時間，小孩的病情已

很明顯改善。

翻譯的過程使我相信我們都能下決心治癒自己，並以

全人的方式認識身心靈。我也和艾克曼太太及他們的女兒

有所連結，湞到艾克曼醫師過世前，我一湞是他們全家的

朋友。

齊多南動物診所

一九六 O 年春天，我返回加拿大，和安迪－起去維尼

佩格探視保羅。 我們帶著保羅的貓同行。這隻貓不喜歡保

羅以外的家人。我們抵達時，房東太太大聲尖叫： 「這裡

不準貓進來！如果你們要留下來，必須讓貓待在室外。 j

當天晚上， 這隻貓跑進房東太太的臥室，她第二天就把我

們趕出去，因為她怕黑貓。

保羅帶我們環繞市區， 希望我們喜歡上維尼佩格，但

安迪和我都想留在多倫多，所以對這個城市抱持敵意， 什

麼都看不順眼。可是，終究還是得搬到維尼佩格，因総保

羅在這裡。母親最先搬來，因為她喜歡保羅，想要照顧

他。安迪和我在一九六一年才搬到維尼佩格。

搬到維尼佩格之後，我們必須適應完全不同的生活。

保羅終於有專業的工作，但他不喜歡當政府的肉品檢査

員，因馬根本沒有辦法發揮獸醫的本事。沒多久，我們決

定開一間診所，沒有人表示支持。大家都認為保羅想不

開，放棄有保障的公職， 還警告我們，開診所至少需要兩

萬五千加幣。 我們沒什麼錢， 只有一些傢俱，但我們不能

等到存夠錢才開診所。

安迪一開始就有個好點子，他査看電話簿的廣告頁，

發現維尼佩格只有九傢俬人獸醫診所，於是在地圖上做記

號，發現這些診所都在紅河 (Red River) 的西側。 他指著

東側稱馬東齊多南 ( East Kildonan) 的區域說： 「爸，我們

應該在這裡開診所，就叫『齊多南動物診所』 (Kildonan

Animal Clinic)。 j我們隨即開車環繞紅河東側，東齊多南有許多中產階

級家庭聚集，每家都有寵物。最後，我們發現一家小店貼

著 「招租 j 的牌子， 屋主是位電工， 他立刻以每月五十加

幣的租金將店面租給保羅。

為了創立診所，我們買了一張檢査臺和一些器械。安

迪把廣告傳單設計成一張大而美麗的狗臉，告知大家新的

「齊多南動物診所」將在一九六二年九月一日開張。 他到附

近所有的學校發傳單。

開張那天，我們都很緊張，不知是否有顧客上門。保

羅不希望我們使他更緊張， 要我和安迪留在家裡。中午

時，保羅打電話回來說： 「你們快過來， 整條漢德生大道

(Henderson Highway) 都是帶著小狗小貓排隊的小孩，想要看看我這個新獸醫。 j

從此以後，保羅日夜忙碌。他熱愛工作，小孩很快就

和他熟稔，他會向他們解釋寵物的問題。幾週之後，因為

保羅的診所非常忙碌，而且又非常吵鬧，所以隔壁的電工

搬走，再把他的店面租給保羅。（幾年後，我們買下這間

店面。）

保羅是傳統的獸醫，動手術和做檢査都不需要大型的 X

光機或其他設備。他有多年經驗，治療效果很好。其他的

年輕獸醫有時會批評保羅沒有採用現代設備，但他毫不理

會這些批評，憑自己的本事完成一切，大家都很喜愛他。

隨著他的聲名遠播，對岸的寵物主人也會找上門。我到現

在還會聽人談起保羅對動物的愛心。

萌生助人信悆

這時， 安迪根據學校的推薦函， 在蒙尼拓跋大學的工

學院註冊。兩天後，我看見他拉長了臉坐著，於是問他：

「怎麼回事？ j

他沈默許久才說： 「我不想當工程師，可是已經註冊

了， 該怎麼辦？ j 他的聲音非常沮喪。

「你想當什麼呢？ j

「我想當醫生。 j

我說：「這裡是自由國家，我們帶你去醫學院註冊。 J

到了醫學院，教務長的秘書看著年輕的安迪問： 「你

有沒有科學的學位？ j

「沒有，我有多倫多高中的證書。 j

「那你必須先到蒙尼拓跋大學選讀科學課程。 j 我們看

起來一定很蠢。在匈牙利，學生高中畢業就面接進入醫學

院，所以我不知道安迪必須在讀醫學院之前先取得學士學

位。於是他登記了科學的課程。

一九六三年初，保羅和我買了房子，這是我們第－

次、 也是唯一擁有的房子。我們很喜歡這棟房子，也終於

能養寵物，於是買了一隻德國牧羊犬。房子座落在紅河岸

邊，我們常在溫暖的天氣裡游泳，許多人會認為這樣很

瘋，其實我們以前常在骯髒的多瑙河裡游泳。

我們還面臨許多問題。首先是有人破門偷竊，所有東

西都被弄得亂七八糟，我極啟震驚，好像被人強暴一樣。

接著，有天母親從樓梯跌下，醫生診斷她罹患良性腦瘤，

所幸手術很成功。她非常勇敢，恢復得很好。

一九六二年時，我在維尼佩格尋找第一份工作。我在

多倫多的老闆篤我寫了一封很棒的推薦信，介紹我到大西

部壽險公司 (Great West Life Insurance Company) 當助理精

算師，它們的總部就在維尼佩格。我原本可以很快就找到工作，但一直希望能在工作上多接觸人。

在匈牙利時，我原本希望從事健康和福利領域的工

作，結果卻發現都是政治、規劃和政府。就學習的角度而

言，我得以瞭解整個體制的運作， 也學到不要信賴機構或

體制，因為政府並沒有實踐他們承諾的理想。即使在我幫

忙建立制度時，雖然信任體制和人，並維持它的重要性，

結果還是失敗，所以我變得非常悲觀。

現在，我開始思考自己想做什麼，描繪自己的理念和

夢想，放棄了可以輕易改變國家（或其理念）的想法。我

瞭解會改變的是人，是個別的人。當然，在共產體制下，

個人和家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整體， 個人只在對整體社

會有貢獻時才得到認可。

然而，我知道力量和潛能都在於個人。說出 「夠了，

不要再這樣」的，始終是成千上萬的人。不論花多久時

間，歷史已經證明，要求改變且有助於改變的，始終在於

人民、在於個人。所以我產生強烈的動機，想盡可能學習

瞭解人。

我在多倫多認識一些從事社會工作的人，在我的想像

中，他們做的正是我想做的事：幫助人。由於我沒有相關

背景，要在維尼佩格找到這種工作並不容易，我嘗試一段

時間卻接連失敗。於是我再回到維也納，幫助墨西哥家庭

的後續治療。那位男孩已開始說話，令我非常驚訝，甚至

他的外觀都有所不同，手指和手掌已能放鬆， 可以開始移

動、學習，覺得更有活力。回程途中，我到倫敦探視親戚

和朋友史帝文。

走入社會工作領域

一九六二年回到維尼佩格後，我找到一個工作。聖波

尼費斯醫院 ( St. Boniface Hospital) 社會工作部門的女主管

對我說： 「妳有經濟學位，可以幫助我們。 j 我非常興

奮，因篤聖波尼費斯醫院是教學總醫院，所以我想像能幫

助各式各樣的人，結果卻發現社會工作部門裡的三個人只

是在評估人們的經濟協助申請表。（那時還沒有社會福利

的醫療。）因此，我們並非從事社會工作，這項任務很無

趣，醫院的其他工作人員也瞧不起我們，大多數人甚至不

知道部門在哪裡。接下來兩年，我面對的挑戰是思考社會

工作者能在醫院做些什麼。我渴望學習更多，以改革聖波

尼費斯醫院的社會工作角色，最後決定攻讀社會工作的碩

士學位。

我在一九六四年申請蒙尼拓跋大學的獎學金，校方認

鳶我在匈牙利的經濟學位相當於人文學科的學士學位，接

受我成為社會工作系的碩士研究生。校方知道我學成後，

會回到心理衛生領域，至少工作兩年，所以每個月給我兩

百加幣獎學金。

那時我已四十四歲，是全班最老的學生。安迪剛進入

大學，和老媽一起開車上大學讓他感到很尷尬。這對我不

是問題，我能瞭解他的感受。

那是一段非常美妙的時光，我除了學習，什麼也不用

做。我也認識一些新朋友，兩位老師成為我們全家多年的

好友。 兩年的課程教導我認識政策、福利制度、如何改變

世界，我也很高興對加拿大有更多認識，想要學習更多。

我喜歡大學生活，也想當一個社會工作者，幫助人們

改善生活。雖然我們沒有機會學習人類行為的特性、如何

對待人、如何幫助人，我也不知道可以到哪裡學習學校課

程缺少的臨床技巧。

硏究所第二年，我的田野硏究分配到一所住宿治療中

心。 那個經驗非常可怕，因為他們用很恐怖的方式對待原

住民女孩，例如為了處罰或預防有人逃跑，將她們關在地

下室的小牢房，這勾起了我對戰爭的記憶。我在工作期

間，發生三次車禍，覺得非常沮喪。他們對待那些小孩的

方式， 實在令我很難過。

這段可怕的經驗之後，接著是一九六六年的大洪水。

我們家在河岸的低窪地區，非常危險。然而，令我震撼的

是，有兩位警察上門，請求看看我們堆在後院的沙包。我

和保羅面面相覷，不敢相信我們聽到的話：警察要幫助我

們？請我們準許他們進入？這是我們第一次知道在警察面

前可以有所選擇。在匈牙利，他們可以隨意進入民宅或辦

公室，甚至把人帶走。這次經驗之後，我們對自由安全的

國家又多了一層體驗，令我既感動又感謝。

河床水位持續升高，沒多久我們就必須清空房子，收

好傢俱，搬到臨時的避難所。洪水過後，安迪希望住到醫

學院附近，那時他就讀二年級。母親也決定和我們分開

住。在洪水肆虐後，保羅和我都同意搬到公寓，我們於是

另外租屋。

改革夢想

我在一九六六年取得社會工作碩士，隨即實踐領取獎

學金的條件，返回聖波尼費斯醫院工作。在精神科展開新

職位後一星期，原先的部門主管提出辭呈，回到社會工作

系教書。醫務主管詢問我是否願意擔任社會工作部門的新

主管。

我並不想要那個工作。我非常瞭解整體的行政狀況，

不喜歡枝節瑣事，也不喜歡管理負責社會和財務評估的三

人部門。不過，幾經思索，我決定接受這個職位，避免別

人來告訴我該怎麼做事。 我可以當自己的老闆，面對全新

的挑戰，找機會做點有趣的事。

我仍抱持改革醫院社會工作的夢想，希望社工師能與

治療計畫和整個醫院體系更加結合。我運用匈牙利規劃秘

書處創立過程的經驗，來思考整體的走向。我想在醫院的

每個領域， 鳶社工師找出有意義的角色，而不只是為醫生

提供一些想法而已。我們可以有更實際的貢獻。

我知道醫院管理部門並不瞭解這件事的重要性，他們

只想保持原狀。要將夢想付諸實現，確實是一項挑戰。我

去找社會工作系的一位教授，他是天主教神父，負責研究

生的研究計畫。 我對他說： 「我希望你考慮將下一個碩士

硏究計畫的焦點放在聖波尼費斯醫院，計畫的主題是社工

師在醫院的角色。 j 如果我能參與蒙尼拓跋大學社會工作

系的計畫，就能引起管理部門的注意，他們會引以為榮。

教授同意我的想法，於是把碩士班帶到醫院，開始這項研

究計畫。

為了找出社工師可以扮演的角色，我們設計了一份問

卷，訪談每位醫師、 護士和聖波尼費斯的居民。這份問卷

的用意是詢問大家對社會工作的看法，以及社工師做了些

什麼。許多人不喜歡我展開這些活動，但我表明這不是我

的計畫，而是社會工作系的研究。

一時之間，每位醫師都來到我的辦公室，詢問該如何

塡問卷。 研究結束後，我們把成果呈給醫院董事會，結論

是沒有人知道如何運用社工師， 大部分人連我們的辦公室

在哪裡都不知道。我的目的就是希望這個研究能顯示出大

家的困惑。

聖波尼費斯醫院隸屬於天主教西多會， 是由西多會修

女 ( Grey Nun s) 所創立。身撝修女的院長第一次傳喚我

說： 「親愛的，大家都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或是應該做

什麼。 j 她接著表示支持我們的建議，董事會也同意給我

們五個新名額。

當然，我僱用了參與這個計畫的社會工作系學生，他

們都很棒，而且對醫院瞭若指掌。我們開始計畫讓社工師

參與醫院事務，建立以人為中心的制度，教導每個社工師

成為團隊的一員， 整個過程對我有很大的啟示。

我的計畫是讓整個部鬥得到接納，與治療團隊結合，

成為有用的一分子。我知道空口無憑，必須以能力和同理

心證明自己。我認篤社工師可以成為病人的護衛者，保障

病人知的權利，引導他們為自己的醫療照護做選擇。否

則，醫院的專業分工與多樣性，會使病人搞不清楚醫院的

體制。

要達成我的願望，必須為部門尋求支援的盟友。我先

逐步讓護理人員成啟第一個同盟， 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功

用，並保證我們是想加入團隊，而不是取代他們。

接下來的策略是向小兒科提供服務，他們表示非常歡

迎，讓我們負責與住院孩童的家屬接觸。之後，我們又投

入醫院的出院規劃和治標療法。最後一個目標是外科，因

啟我們假定外科醫師可能不會輕易接受我們。

左坦來訪話當年

一九六八年初，我正忙於醫院工作的期間， 意外收到

左坦的來信，他和艾迪絲將走訪紐約，想順道探視我們。

我眞不敢相信，不禁納悶他們如何取得護照，更別說是美

國簽證了。接著左坦從紐約來電，希望我們代為取得入境

簽證和飛機票，讓他們順利來維尼佩格。 我們趕緊照辦，

他們在四月二十七日到五月七日之間都與我們住在一起。

這眞是上天賜予的禮物。在這十天之中，我們不斷交

談，他們想買一些匈牙利缺少或買不起的物品，比如收音

機、錄音機和衣服。 他們很喜歡逛維尼佩格的市場，有時

酒足飯飽之餘，便開始詳述一九五六年我們離開之後發生

的每一件事， 才知道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五日蘇聯軍隊佔領

布達佩斯國會大廈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左坦（右 —)

與艾迪絲（右

二）來訪（作

者提供）

當時，左坦與艾迪絲和其他在革命期間為政府工作的

官員、家人被送上巴士，離開國會大廈，到南斯拉夫大使

館尋求政治庇護。幾天後，蘇聯再度強迫他們坐進巴士，

宣稱會讓每個人回家，結果是個陷阱。巴士把他們載到匈

牙利東部邊境，在那裡轉乘飛機，飛往不知名的地方，他

們推測是蘇聯境內。 我後來才知道，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

整個政府被綁架。

這些政府官員和家人被囚禁了兩年，雖然有食物和住

處，卻完全不知道未來會如何。每個家庭都相互隔離，房

間的窗戶被封起來，不時有警衛來帶走一些人，包括總理

納吉。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些人被帶到何處、狀況如何。

這段期間，左坦和艾迪絲設法熬過兩年的拘留和精神

折磨，最後和其他被監禁的人坐火車回到布達佩斯。返家

的路上，守衛把過去兩年的報紙丟給大家看，這時先生丶

妻子、小孩才知道失蹤家人的去處。那些被帶走的人被送

回匈牙利，埋在一個大墳墓裡。（原註： 現今有許多書籍

和影片記錄這些事件。有一個紀念這座大墳墓的特殊墓

圉，稱鳥 「三百烈士」，他們不只包括政府官員，也包括最

傑出的作家和哲學家。我最近和一些加拿大朋友走過這座

墓固，不禁為這些因信念和勇氣而死的傑出人士感到椎心

刺痛與哀傷。辨認死者的過程仍在進行，並以簡單的葬禮

埋入個別的墳墓。每具屍髖都有一個膝蓋被折斷，因為俄

國有個迷信，認為打斷死人的腿，靈魂就無法回來。）

從恐怖的放逐返鄉之後，左坦沒有工作，沒有權利，

也沒有津貼。不過他是革命英雄，還是能得到人民的捐

獻。 他和艾迪絲終於能夠成婚， 他們的愛情非常值得尊

敬。左坦後來寫了幾本和匈牙利歷史事件與英雄有關的

書，其中一本是《我在牢獄十六年》 (My Sixteen Years in

Jail)。

對傀儡政府而言，左坦的存在令他們難堪，但他太受

歡迎，不能讓他入獄。他申請護照時，總理親自批准，希

望他再也不要回國。左坦申請美國簽證時，被詢問的第一

個問題是： 「你是否為共產黨員？ j 這是當時的政策。

左坦回答： 「我是匈牙利共產黨的創始成員，希望受

到貴國的邀請。我曾到蘇聯和中圉旅遊，現在想和妻子看

看美國。在你依據慣例做出任何決定之前， 請査明我是否

能獲得華盛頓當局的邀請。 j

他確實受到邀請，美國政府為他聘請一個匈牙利人當

護衛，讓他們環遊美國。每當左坦想去某個地方，就請朋

友寄機票，就像他要我們做的一樣。

歡聚十天之後，他們滿載我們送的禮物回去。接下來

數年，我們又見了好幾次面，左坦一直是絕對的理想主義

者，面到他過世，我們都很親近。直到今天，艾迪絲仍然

是我在匈牙利最親近的朋友之一。

失落的過去

左坦在美國時，受到邀請出版關於共產黨和革命的著

作。艾迪絲想留在美國，但左坦有三個理由要回匈牙利。

第一，他不希望違反人民的意願，讓傀儡政府獲盆；第

二，他在美國或許會很有錢，卻無足輕重。在匈牙利雖然

很窮，卻是壓迫和缺乏自由的活見證；第三，他的書希望

在匈牙利出版，讓「家醜不必外揚 j。 他寫了三巨冊匈牙利

共產黨和革命的歷史，書名是《眞相與見證》 (Facts and

Witnesses)' 終於在一九九一年他過世後出版，內容包括艾

迪絲入獄受到拷打及我冒險去見他的過程。

左坦一匱很有理財天份。離開維尼佩格時，他給了我

八百加幣，說我是他唯一能信任，並幫他投資丶保管錢財

的人。等他們下回再來西方國家時，就可以有一點錢花

用。 我知道他不能帶錢離開匈牙利，旅程花費都由朋友資

助，於是問他： 「你怎麼會有這筆錢？ j

左坦回答： 「妳以為妳是唯一為我付加拿大機票的人

嗎？ j 幾年後，當他需要錢時，才驚訝地發現利息很微

薄。他說他原本可以在那段時間把這筆錢變成一百萬。

左坦和艾迪絲的來訪，再次肯定了我們離開匈牙利的

選擇。我深知自己過去失去了什麼，卻對即將面臨的命運

毫不知惰。

「一 -,'—'

]r於後，／JIl

在每次經驗中， 臉龐不顯露出懽怕，使你得到力量、勇氣和信心。你告訴自己 「我經歷了這次恐怖的事就能接受下一件要來的事。」

伊蓮椰．祗斯幅

一九六八年五月八日是安迪就讀醫學院的最後一天，

也是左坦與艾迪絲離開的第二天。依據傳統，畢業班要在

湖邊舉辦舞會。我們不希望安迪開他的小福斯車上高速公

路，所以讓他開我們的大車，而保羅和我開著小福斯參加

一涸晚宴。晚上開車回家時，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外

面下著大雨，我們停在路口，兩道強烈的車燈光束湞湞朝

著我們衝過來。

那兩道車燈來自一輛大卡車。它筆酒衝向我們的車

頭，福斯車像紙盒一樣被壓扁， 整塊擋風玻璃碎裂，玻璃

刺進我的臉，我的脖子在脊柱頂端折斷，好幾根肋骨及下

顎都斷了。我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保羅摸不到我的脈搏，以為我已經死去。 我能活下來

又是一次奇蹟，就算沒有死於撞擊， 在警察把我從車子拖

出來時，也可能因馬頸骨斷裂而死亡或癱瘓，這看似微不

足道的不當搬動，很可能折斷我的脊髓。

車禍重創

醒來時，我以薦自己在做夢。感覺腦袋裡的東西好像

在流血，掉到喉嚨裡似的； 其實， 是下顎斷裂造成呼吸受

阻。我心中浮現的第一件事，就是決意在一週後參加安迪

的畢業典禮。我張開雙眼，發現自己在急診室，所有看著

我的眼睛之中，有一雙眼睛屬於安迪的醫生朋友， 這表示

我人在總醫院。

所有醫護人員都在我面前討論病情，好像我是不省人

事的植物人。我全身都是血跡，可能看起來像植物人，但

我聽得見每句話，只是沒有人試著瞭解我是否聽得見或能

否做出反應。

徹底的無助感，加上呼吸困難，使我頭痛欲裂，不禁

納悶到底是怎麼回事。有好一會兒，我希望這只是一場

夢，但現實一再提醒我，過了一陣子，才知道自己因為車

禍而完全無助地躺在這裡。保羅怎麼了？沒有人告訴我保

羅人在何處？是生是死？我眞是急得發狂。

醫生的第一要務就是確定我能呼吸。有位醫師一句話

也沒說就切開我的喉嚨，他的手好像還伸到我的肺裡，我

非常痛苦。沒有人知道我是否還有別的問題（比如腦震

盪），所以無法給我任何止痛藥或讓我睡著，而醫生置入的

氣管插管使呼吸更困難。最後，我的臉縫了三十五針，好

幾個星期都不能好好洗臉。

我的母親趕來急診室，她這輩子只坐過那麼一次計程

車（之後她仍不斷提起這件事）。她湟恐地來到醫院，以有

限的英語，花了些時間才找到我們。她來到病床邊，我從

她的表情就知道事態有多嚴重，但她至少向我保證保羅的

性命無虞，只撞斷了 － 根大腿骨，也躺在急診室的病床

上。

母親想辦法告訴工作人員，安迪正在湖邊參加畢業舞

會。加拿大皇家騎警在清晨六點找到他，他立即趕到醫

院。

在這段期間，我知道周圍發生的事，卻沒有人認為可

以和我溝通。我的下顎斷裂，幾乎無法說話。插上氣管插

管後，我甚至無法發出聲音。

安迪抵達後，安排我接受著名的神經外科主任的治

療。他是臨床技術最精湛的外科醫師之一，以我的情形，

今天還能走路，就是仰賴他的技術。不過，聽說他並不容

易相處。

不可思議的療程

這位醫師在早晨七點抵達急診室，告訴其他醫師：

「我們要把她放進頸部牽引機，還不清楚她有沒有其他問

題，所以不能給她任何止痛藥。 j 他們不敢搬動我，於是

技術員把 X 光機推進急診室，照好 X 光片。我無意中聽到

有人說我的第二頸椎斷裂。 一位醫師說： 「她可能因此癱

瘓。」因篤所有的神經都會經過那段脊柱。還有人說：

「她可能一輩子都得坐輪椅。 j 我聽了極為震驚，在沒有心

理準備的清形下，乍然聽到這種話眞令人無法接受。我希

望自己乾脆死掉算了。

一組工作人員帶我到手術室，把我的手腳綁在手術檯

上，我簡直不敢相信有這種事。外科醫師颳去我的頭髮，

－ 群住院醫師在旁觀看，我心想： 「他們看過我的 X 光

片，動手術時會不會為我上麻醉藥？ j 結果並沒有人進行

麻醉。

外科醫師告知住院醫師要使用牽引設備，便用某種像

是螺絲起子的東西， 在我頭顱上打兩個洞，令我疼痛難

忍。我眞希望能昏過去，可是沒人理我。我想尖叫，卻發

不出聲音，只好忍耐。嚴刑拷打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他接著解釋，我要躺在有三個墊子的特製床上，背朝

下，頭向後牽引，並在我頭顱上的洞接了二十五磅的重

量，以維持頭部的姿勢。 我只看得見天花板，身體無法移

動，心中希望這種可怕的牽引最多不超過三、四個小時。

如果時間更長的話，任誰都會受不了。最後有人把我推到

恢復室，我的頭仍然被床頭的重物拉住，身體還是無法移

動。我後來才知道自己要用這種姿勢躺三個半月，但卻沒

有人事先告訴我。

每當護士清理氣管插管時，我會感到劇烈的疼痛。同

時，我的雙腿打上石膏，肋骨纏上繃帶。由於身體功能大

多失去作用，我必須透過靜脈輸液和胃管進食。 我無法說

話、移動，甚至不能轉頭看看四周。

安迪來看我時，必須走到特製的床頭，才能看到我的

臉。 我們彼此注視，他告訴我，保羅斷裂的股骨需要動手

術，然後附加一句： 「妳知道嗎？他以為妳死了。 j 許多

人確實死於像我這麼嚴重的外傷，活下來的人多半四肢癱

瘓。保羅可能以為安迪和我母親為了不讓他傷心而騙他。

「妳能寫幾個字給他看嗎？ j 我做不到，於是安迪抓著我的

手寫下一些話，好讓保羅知道我還活著。

我在恢復室接受三、四天觀察後，被送到神經外科病

房。 我希望住進六樓的單人房，因為保羅也在六樓。 但這

位醫師的病人全都住在他負責的樓層，那裡沒有單人房。

每天早上七點，醫師會來調整我的牽引機，他總是一言不

發。我仍然無法說話，但心裡充滿疑問和恐懼：我會在醫

院住多久？什麼時候可以見訪客？如果再也無法走路，該

怎麼辦？如果病況惡化丶全身癱瘓，又該怎麼辦？我也擔

心一直看著天花板上的小洞會使我發瘋。我無書可讀，沒

有音樂，缺少外來的刺激。

我的疑問 － 酒沒有得到答案，後來才從安迪口中得

知，醫師試圖讓我的身體有機會長出新的骨骼組織。其他

醫師會用各種手術加快復原的速度，但這個方法是等待脊

椎自行復原。顯然，我年紀太大，長不出新的骨頭，但能

產生纖維組織。相較於手術的介入或移植，這種療癒過程

比較自然，所以需要耗時三個多月。

轉捩點

除了每天七點調整牽引機的時刻之外，白天和黑夜對

我來說沒有分別。我經歷許多失落：無法說話、吞嚥、移

動丶走路，甚至少了氣管插管就無法呼吸。我什麼都不能

做，必須完全依賴別人。

然而，病房裡沒什麼人，六週內又不能有訪客，還好

安迪常在晚上溜進來看我，使我心情好一點。我想辦法用

兩隻手抓筆寫信給保羅，速度很慢，整個晚上只寫了幾行

字。

我很討厭這種孤立無助的情況，完全不知道怎麼回

事。在他們眼中，我好像只是一個號碼。從那時起，我便

設想各式各樣的報復方法，靠著心中的憤怒活下去。既然

無法移動或說話，至少還可以忙碌地想像各種 「要你好看」

的計畫， 這些幻想並沒有付諸行動，但這種方法在當時幫

助我活下去。我全然瞭解憤怒有多麼大的力量。

我的叛逆態度之一是以加拿大政治大做文章。當我能

夠接見訪客之時，正好遇到全國大選。自由黨的總理候選

人是皮埃爾·艾略特·特魯多 (Pierre Elliott Trudeau)，我

很推崇他， 一方面是欣賞他的才華、價值觀、正面和識

見，另一方面也因為我的醫生支持其他黨派保守黨。

我請朋友帶來選舉的宣傳品，在牆上掛滿特魯多的海報。

醫師雖然看見這些海報，但沒發表任何意見。

然而，我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天花板，數著小洞的數

目，眞想一死百了。想到我的一生，自覺可以毫無遺憾地

離開。 保羅即將恢復， 安迪也從醫學院畢業，我已經做好

死亡的準備，可是卻找不到自殺的方法。我似乎落入逐漸

康復的陷阱，孤獨地處於非常不人道的環境中。

這是我人生旅程的轉捩點。在那之前，我一面在忙碌

的生活中 「做事」，現在卻動彈不得、 毫無用處、了無生

氣， 完全依賴別人，與每件事、每涸人分離，迫使我體驗

純然的「存有 j。我非常難以接受這種事實，除了轉向內

心，別無他法。篤了努力讓自己神智清明，我花時間思

考、感受， 學習接受現實，開始釐清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想成篤什麼樣的人。就如墨瑞·史瓦茲 (Morrie Schwartz)

所寫：「如果你生病了，就能更自由地體驗自己究竟是什

麼人、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因為現在的你已經沒有什麼可

失去的了。 j （原註：我封這句話非常有共鳴，這是我多年

後在《墨瑞的話》 (Morrie: In His Own Words) 中看到的。

譯註：墨瑞就是《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一書中罹患不

治之症的主角。）

我已失去一切，只剩下對安迪和保羅的愛。在這種覺

知中，我除了活下去以外，別無選擇。我清楚看見自己重

視的是：家人，以及在可能的範圍內，以自己的經驗來幫

助別人。於是我決定要達成目標。在沒有任何藥物治療的

情形下，我也學會如何處理身體和情緒上的痛苦，這對我

非常重要。從此以後，我拒吃止痛藥。只要我願意，就能

處理疼痛。

復原的希望

最痛苦的心情是我無法參加安迪的畢業典禮。（原

註：我後來寄了一張安迪的醫學系畢業照給布達侃斯那位

拯款安迪性命的小兒科醫師。）多年來，我一匱期待參加

他的畢業典禮。安迪也總是說，那是卮父母而有的日子。

安迪在典禮後穿著禮服來看我，展示他的畢業證書，我忍

不住篤他獨自參加典禮而落淚。他還取消了畢業隔天的歐

洲l 之旅，那是我和保羅送他的禮物。我的心都碎了。

六週後，醫師拿掉我的氣管插管。 一位護士用滴管放

了幾滴水到我口中，教我學習吞嚥。少了插管，我終於可

以自叩乎吸和說話，但也只能做這兩件事。我仍然無法拿

書，房間也沒有電視可看，因為隔壁床總是有某個剛接受

腦部手術的病患。在那幾個月中，我看見許多人死於腦瘤

或其他大腦疾病。

我仍動彈不得，雙眼只能凝視天花板，但也因此學會

透過別人的碰觸來辨認對方。我學會許多非語言的溝通。

病房中只有一位護佐有同情心，有時會在夜間坐著陪我，

除了她以外， 一般護士都很可怕。最嚇人的一位會脫掉我

的衣服，用海綿在我身上抹水，然後 － 走了之。我赤身露

體躺著，起初以烏她是去拿肥皂什麼的，大約過了半小時

她才回來，說： 「抱歉，剛才是我的休息時間。 j 她似乎

完全無法體會我的感受。我感到無助而丟臉。

拿掉氣管插管後，我清楚地告訴她自己的感受，她的

回答是醫生對護士不好，所以護士便以同樣的方式對待醫

生的病人。我覺得她的話沒道理， 後來我問一位從聖波尼

費斯醫院溜出來探視我的精神科醫師： 「你解釋看看，我

想了解是怎麼回事。 j

他說： 「妳想想看，在這間病房裡，大部分病人不是

會死去就是殘廢。醫生和護士對病人必須完全疏離。 j 我

認啟這個說法站不住腳，因篤許多人仍活下來了。我寧可

住在聖波尼費斯醫院。

經過三個半月， 一位住院醫師偷偷告訴我，最近的 X

光片顯示我已經長出了新的骨骼組織（他說不應該告訴我

任何事）。 隔天早晨， 醫師如常在七點出現。他好像在弄什

麼東西，我聽見他說： 「我把妳的牽引機移開，其餘就由

護士來處理。 j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我能走路了嗎？我需要其他手術或治療嗎？我不知

道。 他走後，我靜靜躺著，腦袋裡充滿疑問和恐懼。不

久，兩位護士重新調整我的身體。那是個大日子：我終於

能像平常人一樣躺在床上，可是我覺得頭暈。接下來，一

位骨科醫師拿掉我腳上的石膏，並扶我坐起來，可是我坐

不住，我的身體已經忘記如何坐了。接下來一年，我必須

練習擺正頭部，否則就會往後倒下。

病房的護士全部進來觀看。等我習慣坐姿後， 他們就

說： 「站起來。 j 我試著照做，結果就像攀爬陡峭的懸崖

一樣困難。我還是可以走動，但需要一手扶著牆壁，另一

手扶住腦袋。

我的體重減輕了十公斤，身體非常衰弱。直到那天，

才有人讓我照鏡子。我看見自己的臉上留了幾針縞線，周

圍有乾掉的血漬，而且沒有頭髮。 此後，我痛恨看見自己

－這是我重返生活的跡象。我希望等頭髮長出來，可以洗

頭。

我告訴護士： 「我不要留在這裡，這裡是恐怖的地

獄。我要回家。 j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妳無法照顧自己。 j我堅持回家。幸運的是， 母親可以照顧我。保羅在股

骨手術後柱著柺杖， 也想回家。我告訴護士： 「我一刻也

不想多留，也不想待在這間病房。 j

住院醫師為此打電話詢問主治醫師，他說： 「如果她

想回家，就讓她回家。 j

休養與治療

保羅掛著楞杖到我的病房，這是三個多月來我們首次

見面。兩人都渴望看到對方。我現在還記得，當時兩人急

著傾訴自己受到的折磨，好像在比賽誰受的苦較多。安迪

是我們唯一的聯繫，醫生或其他醫護人員都沒想到要讓保

羅知道我的病情。經過那段住院的時光，我們都對未來感到不確定。我們說出各自的憤怒，篤什麼會遇到這件事？

為什麼是我們？這個疑問一匱盤據在我心裡。

出院後，我與亻呆輝在家裡休養，

1968年（作者捷供）

艾克曼鷗師與我

安迪帶我和保羅回家，他開車速度很慢，但我總覺得

頭好像快掉下去似的。驚恐之餘，我請安迪不要開太快。

每當他必須加速時，我的頭就往後掉。

返家後，我們非常難以適應，保羅掛著兩根柺杖，而

我則一團混亂。物品掉到地上時，兩個人都無法撿起來。

母親的公寓在同一棟大樓，她給我們極大的幫助。

拿掉牽引機後，我才發現自己無法使用右手，手臂和

手掌完全失去功能。膀胱和其他器官的功能也不好，且因

長期放置導尿管，膀胱巳無法收縮， 連小便都有問題。眼

睛看東西時也會出現兩個影子。不過，在經歷這一切之

後，能恢復到雙腿可以走路、腦袋保持在脖子以上丶神智

清醒，已經是奇蹟了。

我去聖波尼費斯醫院找了各科醫師，起初沒有人願意

見我，因鳶原先的外科醫師沒有替我辦理正式的出院手

續。我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要求辦好正式手續，卻找不到

他。有一天，他在醫院的咖啡站看到安迪時說： 「告訴你

母親，她已經出院了。 j 他告訴安迪，我的右手問題和頸

部受傷無關，不需要戴頸圈或進一步治療。

聖波尼費斯醫院的幾位醫師都認為我能恢復已屬奇

蹟，建議我應該為自己還活著感到慶幸，也建議我接受膀

胱手術，並為右手進行復健治療。然而經過住院的磨難

後，我已不信賴任何人幫我動手術，只相信維也納的艾克

曼醫師，在一般情況下， 他反對進行各種手術。我希望找

他看病，保羅表示同意： 「妳必須去維也納。妳的身體非

常衰弱，只有他能幫助妳。 j 保羅把坐著輪椅的我送上飛

機。

病痛的啟示

到了維也納郊區，朋友幫我找了距離艾克曼醫師辦公

室不遠的旅館。連續三個星期，我每天到警察局看他。第

一天去看他時，他摸摸我兩個手腕和膝部的脈搏，然後

說：「妳有個地方阻塞了，血流也阻塞了，妳整個身體都

阻塞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解釋是因為膀胱和右手的問題，所以來看他。 他鳶

我的右手臂敷上石膏， 三星期都不能移動，因篤裡面有血

栓。 我之前都不知道這個情況，如果接受復健治療，可能

會害死我。在維尼佩格推薦我做復健的醫師告訴我，手臂

的問題是牽引不足造成的，我應該慶幸還能活著， 並學會

不靠右手而生活。

艾克曼醫師也篤我治療身體的其他問題。不論症狀出

於何處，人類胎盤都能強化我的免疫系統，然後我的身體

就可以照顧一切。 三週後，我回到維尼佩格，不但覺得自

己很健康，也能再度使用右手，身體運作如常，只是走路

時還必須扶著牆壁。這個問題的恢復非常緩慢。

在維尼佩格總醫院當了三涸半月病人後，我對如何改

善聖波尼費斯醫院的病人照護又有了更多想法。那段經驗

有助於我瞭解病人的需要和照顧。回到聖波尼費斯醫院工

作後，我定期到骨科病房，探視頸椎斷裂或是從類似病情

恢復的病人，給予他們希望，並告訴他們： 「看看我！ j

然後分享自己的經驗和復原過程。

在總醫院的經驗，有助於我知道病人的需要，或如何

詢問他們的需要。我知道病人有多麼寂寞丶無助、害怕，

即使接受最好的醫療照護，也是如此。他們完全依賴別

人，自己做選擇和決定的權利被剝奪。病人面對不同的專

業人員，常不知道該有什麼期望， 這種過程非常不人性

化。

我熱切地與部門同仁分享自己的想法，特別是對護理

人員，希望他們改善對病人的照護。在充滿爭議的醫學資

訊與治療中，我認為社工師是病人的代言人，我們也和醫

院各樓層的護士建立親近的工作關係，因篤他們是第一線

的照顧者。

與工作人員開會時，我具有一種影響力。特別是從我

個人的經驗來發言，他們會相信我。我非常瞭解身體承受

的痛苦， 一回到醫院就盡快以病人的觀點教導護士。只要

簡單的接觸、交談、輕碰一下人的手臂，就有很好的效

果。

我也發現使人類得以活下去的精神力量。我已承諾要

幫助人發現自己的力量和療癒的能力。我學會了孤獨，重

新確定自己的信念。

新走向

幾年後，我遇見一位神奇的人，對我產生極深的影響

傑克．史瓦茲 (Jack Schwartz)，他是阿勒西亞身心基

金會 (A letheia Psycho-Physical Foundation) 的創辦人兼董事長。身為療癒者和老師，他的魔力開啟了通往進化和意

識道路的大門。 他研究人類的能量場，教導人如何激發脈

輪 (chakras)，也就是沿著脊柱的七個能量中心，每個脈輪

都有其特定功能。他也是科學家，主要研究如何主動控制

內臟的狀態。

一九七 O 年代，他在多處帶領工作坊。他也會「讀

人 J' 一九七六年，為他安排史波坎 (Spokane) 工作坊的

朋友， 替我預約時間與他見面。 我在一天早上七點到他住

的旅館，見到這位操德國腔、極富幽默感的親切歐沿I 紳

士。我們共花了一個小時來讀人， 這是我最難忘的經驗。

他在前半小時描述我是什麼樣的人， 令我非常驚訝。 他原

本不認識我，就連這次見面也是到最後一分鐘才安排好。

他卻侃侃而談我最深處的感受、我的調適方式，我的衝

突、狂熱和夢想， 這一切都生動地出現在他最精確、簡單

而有趣的描述中。他跑到房間一角，然後到對面的角落，

來來回回。 他解釋說： 「這就是瑪莉亞，她在這裡的時

候，想到那裡；到了那裡，又想到這裡。 j

我大笑說：「沒錯， 這是我的問題。我該怎麼改變

呢？ j

他回答：「寶貝，不要改變， 這就是妳。 妳最好接

受。 妳擁有能量的第四種光 － 黃褐色， 主要是橘黃色的

光。只要幾點綠色，就能使妳的匱覺添加更多結構和實用

性。 j 我沒聽過這種說法，卻覺得很有道理。

我希望自己的生活更有結構，卻一匱缺乏條理。 他要

我接受自己的基本結構和能量， 並善加運用，使自己的能

力發揮到極致。 他鼓勵我信賴這種能量的性質： 直覺、 穩

定、和諧、韻律、美麗和平衡。

接下來半小時，他閱讀我的脈輪，描述我曾有過的健

康問題。 他說： 「妳在一九六八年發生了什麼事？ j

我想不起來。可是他很堅持，我才恍然大悟： 「喔，

對，那一年我發生車禍， 頸骨斷裂， 差一點死去。 j

傑克點頭說： 「這就對了，因総妳在那時清償了所有

債務。對，妳差一點死掉，其實妳巳經死了。 妳付清了債

務， 寶貝。現在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妳想做的事。 j 隨著

時日遷移，我越來越瞭解他的話是對的。那次意外之後，

我的生命眞的發生改變，我自由學習，逐漸成篤自己想成

鳶的人。我現在知道， 一九六八年之後， 我會遇見各種特

別的老師，使我的生活和工作走上全新的方向， 並不是出

於偶然。

戶嚴t~I, c訌在Il

當學生做好準備，老師就會出現。

伕名

一九六八年我發生車禍前， 聖波尼費斯醫院精神科主

任給我一本書，希望我閱讀，書名是《聯閤家族治療》

(Conjoint Family Therapy)，作者是薩提爾。 他熱切地說：「我在明尼亞波里斯 (Minneapolis) 遇見這位女性。 她太棒

了， 雖然她只是一位社工師。 j

我心想： 「謝了，我並不喜歡這句話隱含的意思。 j

我答應閱讀那本書，讀過以後，憑面覺知道這就是我碩士

畢業後一畫尋找的東西。我不完全瞭解薩提爾所寫的內

容，但多少能感受到，而且覺得有道理。 她認為要與接受

諮商的人（夫妻、家庭、延伸家庭） 一起工作，而不只是

一對一的會談。在那個年代，根據家庭、關係和社區的背

景來治療人，是革命性的觀點。我從自己的經驗也能得知

家庭和社區的影響力多麼強大。

薩提爾對溝通和介入的看法，我也覺得有道理。她談

到治療師要先成為一個人，才能基於安全感、尊重和同

情，與每位案主建立關係。這種人性化的觀點有別於我過

去所學， 比如給予勸告、決定何事對別人有益。薩提爾的

基本信念與我產生共鳴，興奮之餘，我想更瞭解這種革命

性的取向。

認識薩提爾

一九六九年初，我把這本書給一位要去明尼亞波里斯

的朋友，她很快打電話給我，說她遇見了薩提爾，薩提爾

即將在那一年舉辦工作坊。我向保羅提出想參加工作坊，

他非常生氣地說： 「妳不能在復活節離開，我們是一家

人，復活節時，大家要在一起。 j 所以我留在家裡。在追

隨薩提爾的過程中，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從保羅的話。

幾個月後，我偶然遇到這位朋友，她似乎完全改變

了。我問：「妳發生了什麼事？ j

她回答：「我參加薩提爾舉辦的三天工作坊，我已是

不同的人。 j 確實如此，她過去很少分享自己的經驗或感

受，我一直認為她不喜歡自己。我允諾自己，只要再有機

會， 一定要去見這位名叫薩提爾的女士。

一九六九年六月，我聽說有個團體要請她到布蘭登舉

辦五天的工作坊，我終於報名參加。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薩

提爾，她長得很高，充滿感情，對人有愛心， 堅定、 能幹

而神奇，我覺得她滇誠且充滿人性。她與所有人連結在一

起，平易近人，完全沒有虛偽或隱藏，讓人相信誠實是唯

一的道路。 她在場時，我覺得自己既重要又有力量，我從

沒遇過她這樣的人。

工作坊很神奇，成員的改變是我不曾見過的， 我從來

不知道人的轉化過程可以如此深入。我當時就像大部分的

社工師，把重點放在以勸告來改變人的行為。維琴尼亞幫

助我們接納自己、欣然接受自己的責任，並提供清楚看見

自己的機會， 讓我們做出新的選擇，而不告訴我們什麼對

自己有益。眾人身上發生的神奇改變， 讓我目瞪口呆，我

從未學過或體驗過這麼特別的事。

她以角色扮演的方法雕塑家庭動力，對我來說是革命

性的觀念。在重演家庭動力的過程中，我們經歷婚禮和葬

禮、愛與恨、快樂與悲傷，包括人類所有的感受和適應方

式。她也運用角色扮演來強調人的內在資源。她是改革者

和教育家，根據自己的信念發展出一套模式，相信每個人

自身就有資源，能使我們的生活發揮更大的作用、更健

康、更成功。

這五天之中，我因她的信念而使我與她深深連結。我

一滇希望認識一位知道如何尊重彼此與生俱來的尊嚴丶說

自己想說的話丶實踐自己所說的生活、按自己的教導而行

的人。這就是我在維琴尼亞身上看到的特質。我深受感

動，還認識了其他與我一樣興奮的人，其中之一就是約翰．

貝曼 ( John Banmen)，他也是第一次參加薩提爾的工作坊。

工作坊結束後，我告訴維琴尼亞： 「只有妳做得到，

這是妳的魔力。 j

她回答： 「不， 每個人都有魔力。我希望大家找到自

己的魔力。 j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她說的是眞話，我也找到了自己

的魔力。那時，我不知道她如何發揮魔力，也不知道她是

否能傳授給別人。我決定向她學習，於是問她： 「妳在哪

裡教人呢？」

「我一年舉辦一次為期一個月的訓練工作坊，妳可以來

參加。 j 九月在明尼亞波里斯附近有個訓練課程，她給了

我聯絡人的名字。

我第一次與薩提爾談話時， 告訴她： 「我兒子要去紐

約當住院醫師，我非常擔心。 j 安迪完成一年的內科住院

醫師訓練後，準備到紐約愛因斯坦醫學院 (A lbert 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 接受神經內科住院醫師的訓練。我希望他能離開維尼佩格，鼓勵他申請加拿大之外的醫學院，

但同時也擔心他是否能照顧自己。

維琴尼亞告訴我： 「妳給了他雙重訊息，要他離開，

又要他留下來。不要這樣，因為這對他不好。 j

回家後，我告訴安迪： 「我剛學到一些東西。希望你

可以安心去紐約，不需要每週打電話給我，我也不擔心你

有沒有洗衣服。 j

他微笑說： 「如果這是妳在工作坊學到的，我會全力

支持妳。 j 他說原本不覺得能自由離去，因為他感覺到我

的焦慮，認為我並不信任他。這次的學習對我很重要，我

維琴尼亞·薩提爾

（作者提供）

發現自己對待安迪就像父親以前對我的一樣：運用一種隱

微的控制。我是在潛意識中學會的，現在察覺到了，就能

轉為尊重的態度，信任安迪的選擇與能力。

放下與轉化

我對維琴尼亞的助人過程非常著迷，也想知道更多。

她的洞見對我很有幫助。 例如， 我在工作坊中對她說：

「每個人都在哭，我也哭得很兇，妳為什麼不哭呢？ j

她回答： 「首先要澄清，我也會哭，但如果我和大家

一起哭，就無法幫助他們。妳需要學會這一點， 這是同理

心和同情心的不同。 j

她很快就成為我的榜樣， 我把她當成良師益友。這個

新目標使我瞭解自己為何數度死裡逃生，包括最近一次的

車禍。 維琴尼亞最吸引我的就是充滿人性。 她身為老師，

表現出有血有肉的人性，把自己獻給大家， 是一位相信人

有力量與潛能的治療師。

她的模式會運用過去的經驗來啟發現在，而不是汙染

現在。 她說： 「我們太容易帶著過去的傷害，像受害者一

樣生活，而不是做出全新的選擇。放下我們對過往經驗的

解釋，因烏那些巳不再適用於現在。 我們都能放下過去，

學習新的適應方式。 j 這句話非常切合我的經驗，把自己

的過去當成學習的經驗。 我已知道自己一生中相同的事件

可以寫成兩本書， 一本是《可憐我》（受害者）， 另一本則

是《我如何運用過去的學習， 瞭解自己和他人》 o

維琴尼亞常談到轉化，幫助我以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

生命。我最大的轉化就是放下生活中似乎很重要的東西，

當時我不知道那是轉化，但回想起來， 「放下 j 確實徹底

改變了我的生命。例如，我放下法國的學業，回到匈牙利

開始新生活。最大的轉化可能是一九五六年離開匈牙利，

我改變所有生活方式丶期望、語言、夢想和需求。我多次

重新開始人生，最近一次就是長期、痛苦而孤獨的住院經

驗，成危我深度精神轉化和釐清人生優先順序的機會。

從維琴尼亞身上學到的每一件事，都對我深具意義，

幫助我更瞭解自己。我想學習更多，雖然九月的訓練已經

額滿，但我每天打電話詢問是否有人退出，沒有任何人能

阻止我參加。最後工作坊的人員終於讓我參加，免得我一

直煩她。

保羅不喜歡我為了參加工作坊而離家一個月。 他說：

「如果妳去明尼亞波里斯的話，我就去歐沿I。 j 他知道在一

般情形下，我會放棄任何事，陪他去歐洲丨。 他說： 「我要

去佛羅倫斯看我們的朋友。 j

我回答： 「好啊。 j 就算是保羅也不能阻止我參加訓

練工作坊。我的表現比自己想像得還勇敢，雖然還未完全

從車禍的傷害中康復，仍害怕坐車，但我必須從明尼亞波

里斯坐巴士到舉辦工作坊的地點。無論如何，我都要去。

家庭重塑

參加訓練的人都住在 Y 型營地，每人有一張床，以簾

子分隔， 令人很不舒服。但我已努力前來，絕不打算提前

離開。在工作坊中，維琴尼亞展現出驚人的力量，我盡可

能學習每件事。同時，我也認識許多奇妙的人，再度體驗

維琴尼亞的魔力，對自己有更多認識。

工作坊一開始，維琴尼亞問大家想改變什麼，我說希

望擺脫開車或坐車的恐懼。她的話令我失望，她說： 「我

無法協助妳做到這一點。妳需要接受恐懼，而且它還會再

出現。 j 看著我失望的表情，她補充說： 「如果妳不願意

的話，它會變得更強烈。如果妳想增強妳的恐懼，只要與

它對抗就好了。 j 這是另一種學習一一接納眞實的自己。

在長達一個月的訓練中，我還做了自己的家庭重塑。

這種探索過程是重演一涸人（主角）對家人的看法和詮

釋，至少回溯三代，從中瞭解並接納成長過程學到的東

西。由於童年時的家庭或團體是我們最初的學習對象，以

成人的眼光重訪舊時的學習場景，會很有幫助。我們可以

做出新的詮釋： 欣賞別人和自己的快樂、掙扎、力量丶脆

弱丶傷害與痛苦，以及所有塑造出今日之我的學習。我們

會發現，過往的事件和經驗，仍然對現今的自己有很大的

影響。

在我的重塑過程中，需要回憶並釋放過去的渴望、期

待和感受，使我看見自己的原貌，以及自己期望成為什麼

樣的人。瞭解自身模式和資源的發展過程，可以幫助我做

出新的選擇。總括來說，這就是轉化的過程。

例如，我選擇一位新朋友扮演父親的角色，當我向他

描述父親時，他說： 「瑪莉亞，我沒辦法扮演這個角色。

妳描述的是聖人，而我只是凡人。 j 這句話讓我明白自己

沒有把父親當成普通人，而是超凡入聖的人。

透過重塑，我才瞭解父親要我從法國回匈牙利的方式

是一種控制，那是他表達愛和保護的方式之一，但我只注

意到他的愛。我現在瞭解自己也以這種間接、隱微的方式

控制別人，常以這種方式對待安迪，用父親控制我的方式

來控制兒子。我也發現自己對自由和安全感的強烈渴望始

於四歲時受到表哥的虐待；對知識的好奇則是出於競爭的

慾望，想迎頭趕上他們的閱讀進度，由此產生了我對學習

的追尋。

面到那時，這些想法和觀念還只是在下意識中逐漸成

型。可是，透過新的覺察，我可以發現自己是什麼人、能

為別人提供什麼。我可以分享自己，而不是控制別人。我

開始瞭解哪些學習或習性巳不再適用，並找出其他隱藏在

我裡面的特質。這是一種揭露的過程。

觀看別人依據我和父母的早期生活所重塑出來的景

象，使我重新與父親連結一以人與人之間的方式，這是一

種成人的方式。我開始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來看父親，或引

述維琴尼亞的話，就是 「要變得成熟，能自己做決定，就

必須把父母當作人來進行連結和接納，而非媽媽或爸爸的

刻板角色模式。 j

結果，我童年的家庭圖像改變了。如同我之前的描

述，我一直夾在父親和母親之間，認鳶母親很壞， 一匱責

備父親，也認為她不夠愛父親。我現在瞭解，當我保護父

親時，母親可能想要與父親或我親近，卻完全沒有機會。

後來，我詢問母親對我和父親的關係有何感受，她非

常眞誠地告訴我，她一直為此感到很快樂。她的解釋是：

「我和自己的兄弟姊妹很親近，所以不想妨礙你們。我很高

興妳與他親近，因為我無法像妳爸爸那樣愛妳。 j 我覺得

很慚愧，因鉿我過去一匾責備她。

家庭重塑使我從各方面深入探索自我，所有浮現出來

的隱微家庭動力都給了我許多改變的機會。我瞭解原生家

庭的影響力，以及組成自我的許多面向。就如維琴尼亞所

寫的：

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超，

就參與一種階級緒構以求生存：

社會與家庭……但我們的靈魂

希望生機盎然地成長。

成長過程中，我們有千百萬的經驗或學習。我們對每

次經驗都發展出一種詮釋，許多詮釋可以保護我們活下

去，有些卻受到扭曲，因為我們不想看見眞相的全貌。對

我來說，我認為「父親為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好的 J' 就是扭

曲的詮釋。

自由的主題

幾年後，母親告訴我： 「妳不知道我為了妳和妳父親

吵過多少次。如果我不和他吵，他絕不會讓妳去法國。 j

母親一匱默默地幫助我。她接著說： 「妳以為我不想讓妳

受教育，其實妳的學費全是我付的，卻必須先得到妳父親

的允許才行。 j 她不曾為此居功，而我一直以為是父親出

的錢。

有時候，模式或規則會變得僵化和理所當然而造成其

他問題。例如，維琴尼亞寫道：「我們付出的代價常常是

身體和清緒的症狀… … 症狀是某種東西失去和諧、能量不

平衡的訊號。我們的身體會以各種方式表現這些症狀。 j

為了做出新的選擇，我們必須先發現問題， 瞭解我們學習

的內容來自何處？理所當然的模式是如何發展出來的？

我發現原生家庭能使我們成舄囚徒，就像政治體制一

樣。我已學到一種瞭解童年的新方法，就是看見自己的囚

籠；而身為成人的我，是唯一擁有開啟大門鑰匙的人。

維琴尼亞教導通往自由、和平的道路，最重要的就是

發現自己的價值。 「內在的自由、兩人之間的自由、眾人

間的自由 J' 能夠創造和睦的家庭。她還教導：

家庭是世界的縮影。努力改變行鳥時，反而容易造成

極大的精神壓力，進而使身體受到傷害丶心智變得遲鈍。

以行光來衡量人的價值，就會造成這種結果。 （原註：

《新家庭如何塑造人》，張老師文化公司出版。）

這段話完全符合我一再面臨的主題：追尋自由、追尋

人道的環境，人們能得到平等的對待，並維持尊嚴。在我

青少年時期，納粹的興起增加了人心和周遭的不安全感。

我十六歲時做了一個夢：在自由的國家定居，人民有安全

感，尊重自己和彼此。

維琴尼亞不但教導這些價值，而且身體力行。她對我

最重要的教導，就是她在〈五種自由〉這首詩中所表達

的：

自由地看、聽，

代替應該如何看丶如何聽。

自由地訊自己的感覺、想法，

代替應該如何説。

自由地感覺，

代替應該如何感覺。

自由地要求自己想要的，

代替總是等待封方允許。

自由地根據自己的想法去冒險，

而非總是選擇安全之路，

不敢讓船稍有晃動。

她提供得到這些自由的工具，這是她的天賦。 我一直

想搖晃船，為自己也篤他人，但她所提出的自由不同於我

求生存學會的叛逆。在我的家鄉（以及當代許多國家），如

果對所見所聞有所批評、說出自己的感受和期望而搖晃船

隻的話，很可能被關進大牢或送上刑場。想在階級地位森

嚴的體制下求活，就必須學會操縱和心口不一。我們不得

不欺騙自己和別人。

五種自由對我意義重大，我的經驗只是實例之一，說

明她的工作如何感動人心。維琴尼亞的魔力在於她能與人

接觸丶連結，兩者都是出於她重視每個人。當她與人連結

時，就把對方看成個別的奇蹟和生命的顯現。當人們感受

到她的深刻重視與尊重時，就會產生回應，眞心看重自

己。

美麗之人研討會

維琴尼亞在人的身上尋找黃金，而不是病理或問題；

她挖掘的是力量丶肯定與可能性。不論某種行為在表面上

看來多麼負向，她都能發現正向的意含。

由於戰時和戰後的種種狀況，使我難以接受每個人都

擁有黃金的觀念。我對親眼看見、親身經歷的殘暴與獸性

感到憤怒。（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接受她的觀念，相信每

個人都有人性，不以批判的眼光來看待別人。 我瞭解即使

表現出破壞行危的人，也是人類的一分子。）

人都有大善大惡的潛力。維琴尼亞常說： 「我們都有

成為耶穌基督和希特勒的潛力，問題在於我們如何使用這

些潛力。 j 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會發展出許多不同的內在

資源， 有些很健康， 一生受用； 有些在成年以後不再適

用；有些則與感受不一致，不符合人性。問題不在於對錯

善惡，這些資源過去很有用，能保護我們。舉例來說，在

成長過程中，我的精力常用來討好別人。由於想得到愛，

而成為可愛、善良的小女孩，但在成人以後，就能在療癒

的過程做出新的決定，重新衡量它是否仍對我有用。我有

時需要學會向人說「不 j。

維琴尼亞最大的成就，是在深處與人連結。在一九七

0年的訓練中，我聽說她打算邀請一群曾經參加一個月工

作坊的人，到美麗的地方共度一週，提供彼此連結的機

會，而且就在這次工作坊之後舉行。與維琴尼亞親近的人

說可能去墨西哥，我詢問準備前往的新朋友周哈娜： 「那

是什麼樣的聚會？ j

維琴尼亞與我，

1972年

「活動名稱是『美麗之人研討會』 ( Beautiful People

Conference)，可是，只有老朋友才會受到邀請。 j

我在明尼亞波里斯所參加的工作坊是我一生中最棒的

一個月，我想要學習更多。那裡的人很優秀，我也想更認

識他們。所以，我盡速去找維琴尼亞，問她：「我聽說只

有妳覺得非常特別的人，才會受邀到墨西哥。 J

她說： 「不，如果妳想去，就可以去。我只需要請負

責的朋友鮑伯確定房間是否足夠。任何參加過我一個月訓

練的人都可以去。 j

我興奮地等待迴音。我沒有多餘的錢，也沒有攜帶前

往墨西哥所需的護照或衣物，不知道該如何前往，但我下

定決心， 一定要去。

維琴尼亞回來時，確定還有床位留給我。我打電話給

保羅，他已經從歐洲返家，正期待我飛回來。我告訴他：

「我打算去墨西哥。 j

「什麼？」

「保羅，求求你，我想去這次研討會。 你可不可以寄一

些錢和我的護照過來？ j 他覺得已經失去了我，也知道我

決心要去，即使會破壞彼此的關係，也在所不惜。但他仍

照我的要求去做。

我和準備去墨西哥的人回到明尼亞波里斯，添購了一

些夏天的衣物，就登機飛往墨西哥城，然後到達一個奇妙

的處所、 一個樂園，那裡曾經是厄南·科帝茲 (Hernan

Cortez' 譯註： 1485-1547, 西班牙薙民者， 1523年征服墨

西哥）的殖民風格宮殿，現在已變成赫摩沙景觀旅館

(Vista Hermosa Hotel)' 座落在奎那瓦卡市 (Cuernavaca)。我們於夜間抵達，到處都是五光十色的裝飾，美麗的燈光

在樹上閃閃發亮，好似身處幻境。較早抵達的人已在游泳

池畔舉辦宴會，池畔有小型的馬雅雕像，維琴尼亞穿著長

禮服站在那兒。

我心想： 「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融入，這些人早已互相

認識，我卻只認識在工作坊帶領我的助理。 j 但我很快就

不再憂慮。這是與眾人建立連結的一週，我覺得被接納，

其中有些人從此成為我在薩提爾小組最長久的朋友。

為自己負責

每天早上，所有人聚在一起聽維琴尼亞談她的想法。

我們做了許多溝通練習，促進彼此的連結。她要大家擺出

各種身體姿勢，運用她所說的 「雕塑 J (Sculptings)' 她的

創造力使我們有機會以全新的方式瞭解、看見自己和關係

（內在和外在的關係）。

練習這些雕塑時，激發出我的許多疑問，包括：我要

怎麼保護自己？當我們保護自己，以不同的方式努力得到

接納時，就在自己內心以及自己與他人之間築牆。同時，

我們生活在社會所接納的層面中，可能需要學位、金錢丶

汽車，以及各種東西，以便在世上得到肯定、尊重和愛，

卻失去了自我的連結和認可丶原初的生命力、自己的感

受、脆弱性和人性。由於害怕向內看或坦露眞誠的自我，

導致空虛丶寂寞，有時甚至是絕望，或產生其他症狀。與

他人的親密和眞實的連結，是來自分享自己內心的脆弱。

她告訴我們，這種療癒過程是一輩子的旅程，也是展

現身、心、 靈的過程。 我們已擁有所需的所有資源，能夠

學會為自己負責。這意味著沒有任何資源會為我們負責，

而是要各自為自己負責。 我們可以尊重別人或自己，同時

運用自己的資源。

此外，我還學會練習 「表裡一致 J' 這是一種不玩心理

遊戲的溝通方式。 我覺得很新奇，它的意思是要說出每個

人的想法和感受，誠實面對自己的感受，不以評斷的方式

回饋別人。它也意味著為自己負責，並讓別人為自己負

責。 我必須再度放下過去在家中學到的：以愛達到控制的

目的。一旦我看到別人的表裡一致，並且自行練習，就感

到一種全新的自由。

之前提過，保羅和我離開匈牙利後，決定不接受任何

宗教。是否保留我猶太背景的秘密，變成一種內心的衝

突。 維琴尼亞曾說，不要把表裡一致誤以為是坦白承認一

切，所以我一匱在這個問題上有所掙扎。

薩提爾模式給我一種煥然一新的思考方式，就像是一

張通往自我覺察丶選擇、學習以不同方式運用自己的地

圖。她鼓勵我跳脫過去僵化的專業訓練和所學的規則，並

根據自己的意願，篤自己的成長負責。治療師只是提供機

會， 讓他們做出新的選擇、新的決定。最重要的是，我信

賴自己的面覺、價值觀、與人的關係，以及我自己。

每天下午和晚上，我們自己進行活動。從第一天開

始，就有一大張紙列出所有可用的房間和場地，讓每個人

簽名當主持人。主持人可以討論任何他想處理或分享的

事。如果有人想討論某種經驗，我們就進行討論。所以，

課程是我們自己的課程，在開始上課後才建立，不是事先

規定的。我覺得這種研討方式有趣而令人興奮，結果顯示

這個星期之中學習的機會一湞持續不斷。

這段期間，沒有人必須做任何事。 如果我只想坐在池

邊，也沒有關係。我非常喜歡這種方式，讓人可以用每種

可能的方式相互連結。結束之後，我更加堅定要學習薩提

爾的方法，並用來幫助別人。 整個旅程賦予我全新的意

義，與維琴尼亞相遇、共處的經驗，滿足了我先前所有渴

望自由的夢想。夢想終於成眞。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

可以自由。我們能找到自我，使自己自由。不是隻有我懷

抱這些夢想，其他人也都這麼相信。我找到一群志同道合

的人，結束時不禁依依不捨。（原註：幸運的是，這個團

髖自此每年相聚一次，到一九八八年維琴尼亞過世之後仍然持續，現在稱島「國際人類學習背源綱絡」 (International

Human Learning Resource Network •簡稱 IHLRN •和「我學習」 (I learn) 的發音相同〕。我們每隔三年就重回墨西哥

相聚，其他時間則在世界各地相會。我們可以帶朋友進

來，促進多重文化和國際交流的經驗。我喜歡參加，因島

我的朋友都在其中，它一庫是相蕾美好的一週聚會。）

乙~r(Jlr1r, 瓦正

毎個朋友代表我們內心的一個世界，

遣個世界可能尚耒誕生，直到他們出現，

唯有藉著這種相會，才能誕生一個新的世界。

妾岬伊．南 (Anais N in )

如果隨著夢想的方向

自信地前進，努力活出自己想像的生活，

就會在平常時刻，

不期然遇見成功。

梭祗 (Henry David Thoreau)

我從「美麗之人研討會」返家時，保羅對我的改變還

未做好心理準備。那是我第一次單獨離家達五週之久。我

多麼期望他能立刻了解並參與我所學到的每一件事。我眞

是犯了大錯。

我充滿了嶄新的覺察，想選擇並創造表裡一致的關

係，經常告訴保羅事情從此以後會如何不同。例如，我宣

稱： 「我不再為你的飲食負責。 j 在研討會之前，我扮演

的角色包括控制他的飲食，後來我瞭解如果他想吃不恰當

的食物，那是他的選擇。我說： 「我會把東西放在冰箱

裡，你能照顧好自己。那是你的責任。 j

他震驚丶煩亂之餘，問我：「妳仍然愛我嗎？ j

我心想：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的行鳶突然變得以

自我為中心、毫不考慮別人，而不是表裡一致。這次經驗

提醒我絕不要以那種方式與人相處。不幸的是，傷害已經

造成，保羅甚至不想聽到墨西哥的事，而且非常痛恨維琴

尼亞。她在保羅心中的形象是把人搶走的社工師。雖然我

再三保證，但他非常害怕，仍視她為充滿威脅的敵人。每

當談到訓練或工作坊，保羅就會告訴每一個人： 「我不怕

維琴尼亞．吳爾芙。 J （譯註：吳雨芙是英國署名的文學

家，和薩提雨的名字都是維琴尼亞。保薙那個年代有部電

影叫《誰怕維琴尼亞 ． 吳尙芙？》（Who's aft·aid of Virginia

Woolf?) 保薙可能是借題發揮。）然後訴說我們的清況變得

多麼可怕， 竟然把我說成一個怪物。我眞的不希望保羅有

這些感受，因篤他根本不認識維琴尼亞，也不願意給她任

何機會。

誰愛維琴尼亞？

我已計畫要參加另一次鳶期一個月的工作坊，時間在

隔年六月，地點是科羅拉多」什。我告訴保羅時，他說：

「如果妳去，我們就分手。看妳要我，還是要她。 j 我當然

兩者都想要。如果我不打算放棄婚姻，就必須讓他認識維

琴尼亞。 我相信保羅會喜歡她。

在這段期間，我不斷告訴他我所有的感受。我們以前

就有類似的溝通方式，只是程度深淺不同。我在練習剛學

到的表裡一致時，確實變得相當無禮，使他搞不憧我的狀

況，眞的以烏我再也不愛他了。不過，保羅仍包容我。他

深具智慧與耐性， 會看著我， 告訴自己：「好，她變了。

但她終究會穩定下來。我願意等，我願意等。 j 他預料的

沒錯，我最後會穩定下來。對於這類事情，保羅是對的。

一九七一年初，洛杉磯的心理師團體寄來一份資料，

他們將邀請維琴尼亞在大溪地舉辦一次為期兩週的工作

坊。這個結合度假的工作坊在七月舉行，就在科羅拉多的

工作坊之後。保羅一直想去大溪地，於是我問他想不想在

七月成行。他答應時，我告訴他： 「眞好，我們就一起

去， 薩提爾要在那裡舉辦工作坊。 J

他聳聳肩說： 「我會躺在海灘上， 才不會去工作坊。

我不在乎薩提爾，但妳想參加的話，就去參加，沒關係。 j

由於保羅要去大溪地，他答應讓我先去科羅拉多， 工作坊

結束後，我們在舊金山碰頭，然後到洛杉磯機場和團體會

合。到達洛杉磯時，我看見維琴尼亞站在機場長廊的盡

頭，她的身材高大魁梧，但因篤要去大溪地，便穿著寬鬆

短褲和無袖背心，頭髮上綁了一條絲帶， 看起來就像個大

女孩。我指著她時，保羅非常驚訝，他之前想像她會像個

社會工作系的教授，穿著一雙大鞋，打條領帶，還挾著一

個巨大的公事包。 「那是維琴尼亞？ j 他開始緊張起來，

情勢立刻轉變。

我們走近維琴尼亞時，她完全知道該如何開啟話題。

我在科羅拉多曾告訴她保羅對工作坊的反應，所以她毫不

猶豫地說： 「保羅，我知道你討厭我。 j

她一下子就提出最大的問題，保羅不知該怎麼辦才

好。這種情形跟他所想的完全不同，他一如往常禮貌地

說： 「噢， 不，維琴尼亞，不會啊！ j

1呆羅與維琴尼亞， 1973年

維琴尼亞說： 「你不需要討好我，如果我想喜歡你，

就會喜歡你，你也可以喜歡我。讓我們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吧。 j 上飛機後，保羅開始幫維琴尼亞拿咖啡和茶，對她

非常著迷，盡其所能地照顧她。 到了大溪地，他一秒鐘也

沒有浪費，全程參加工作坊。他告訴維琴尼亞： 「我對治

療沒興趣，對妳教導的有一大半聽不懂。 j 但是快結束

時，他已進入狀況。

保羅仍堅持： 「我對妳的教導沒興趣，再也不會參加

工作坊。可是我希望妳來蒙尼拓跋時住我家，我想看到

妳，也想好好愛妳。 j 維琴尼亞一直夢想有人因為她本

人，而不是因篤她所做的而愛她，於是他們發展出深厚的

感情。保羅率湞地表明喜歡維琴尼亞，和她坦誠以對，同

時也非常保護她，想要照顧她。

我早就知道保羅會喜歡她，因為她表裡如一，而且他

們都非常討人喜歡、也非常特別。我的計畫生效，不需在

兩人之中做選擇。保羅甚至允諾： 「我會支持妳參加這種

活動。 j 從此以後，我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全心參與維琴

尼亞的工作坊。 那一年，保羅和我一起參加「美麗之人研

討會」，仍在墨西哥的赫摩沙景觀旅館舉行，他非常喜歡丶

珍視那個地方， 參與的那一群人也成為他最珍惜的朋友。

安迪的婚禮

一九七一年五月，安迪和卡羅結婚。他是在維尼佩格

一家醫院的內科實習時，認識當護士的她。安迪去紐約後

仍繼續與她交往。卡羅曾去歐洲l 旅行，包括匈牙利，他們

分開時仍保持聯絡。後來安迪到巴黎找她，便在那裡訂

婚。

婚禮在維尼佩格舉行，過程眞是美妙。我們在朋友家

舉辦一場特殊的匈牙利式宴會，有匈牙利小菜和特殊的蛋

糕。我母親特別為安迪烘焙巧克力蛋糕，只有安迪能吃，

而且為了讓大家吃到各種道地的匈牙利菜，花了好幾個星

期準備。 如保羅所願，我們還有匈牙利音樂和香檳酒。

婚禮後，安迪和卡羅在紐約居住，直到一九七三年結

束住院醫師的訓練為止。接著， 安迪準備至倫敦進行六個

月的學術研究，出發之前，他和卡羅到華盛頓」'l1塔科馬

(Tacoma) 參加一個月的薩提爾工作坊，順道去維尼佩格小

住幾天，然後前往倫敦。卡羅常說，認識我們一家人丶與

我們在一起，是非常新鮮的經驗。 她的家庭是盎格魯撒克

遜背景，與我們的成長過程全然不同，而我們的相處方式

和情感表達，對她來說有點奇怪。

工作發展的契機

在維尼佩格逛街時，我從一家當舖的櫥窗看中我喜歡

的戒指，花了十元買下。不久後， 一位男士在宴會中問

我： 「妳從哪裡得到這只戒指？ j

「我買的。 j

「妳知道這是巴哈伊教派的戒指嗎？ j （譯註： Bahai,

巴哈伊教派是十九世紀伊朗回教的一個派別，強調博愛平

等、寬容異教等原則。）我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解釋： 「這個東西非常丶非常特別，我想讓妳認識

巴哈伊教派。 j 那是他的信仰。「我不想認識任何宗教。我對任何宗教都不感興趣。 j

他問： 「妳對什麼感興趣？ j 我便開始和他談維琴尼

亞，他非常感興趣，我還提到自己的城市規劃背景，他

說： 「也許我們可以把一些城市規劃的經驗用在醫療衛生

委員會。 j 這個委員會的影響力很大，負責處理全省醫療

照護體制的所有資金，他是委員會主席。

我回答：「我不想為政府工作。 j

「委員只需要來開會，由我們支付鐘點費。我會和衛生

局長談妳的事。 j 局長隔週打電話給我，說： 「我知道妳

很瞭解城市規劃，我們需要學習如何規劃。 j 我們安排時

間會面，我考慮把這件事納入我的生活。

城市規劃對任何國家都很重要，但不至於像匈牙利一

樣。當匈牙利採取蘇維埃體制時，連最小的雜貨店都要

管。這裡完全不同，可能是一項新的挑戰。會面結束時，

局長和我都更瞭解彼此，他問： 「妳是否願意當委員呢？」

我說：「只要不和我的醫院工作衝突就好了。 j 同時

做這兩項工作，可能會產生利益衝突，因為委員會負責批

準所有醫院的預算。蒙尼拓跋的醫院需要一湞努力爭取預

算，委員會對一項計畫的同意與否，擁有極大的決定權。

例如，我的部門如果想增加一個員額，就必須由醫院的三

個委員會批准提案後，再看是否能得到醫療衛生委員會的

補助。我補充說： 「我不願離開原有的崗位，我很看重那

份工作。 j

局長建議我和聖波尼費斯醫院的董事長談一談。董事

長說： 「瑪莉亞，問題在於是否誠實正湞，唯一的方法就

是妳在醫院時，就不是委員；妳在委員會時，就不是醫院

的員工。妳絕不能告訴我委員會的事，也不能在委員會中

代表醫院說話。妳做得到嗎？ j

「當然，這是一項挑戰。 j 我對委員會的運作很好奇，

也認為整個醫療照護體制都有問題。結果，就像匈牙利國

家規劃秘書處的經驗一樣，我因幸運的巧合而成為委員。

很多事情一再以這種方式降臨在我身上，我認為這與某種

超越我、指引我一生的事物有關。

在委員任期中，我把聖波尼費斯醫院的工作做了兩項

調整。首先，我不再要求加薪，因篤社會工作部鬥主任的

薪水來自委員會提供的資金。其次，我堅持請一位助理來

處理部鬥的預算，避免我涉及兩者利益衝突的可能性。

一九七二年，維琴尼亞邀請受訓者參加她在以色列納

坦亞 ( N atanya) 的工作坊，保羅和我一同參加，而且像上

回一樣開心。在那次工作坊中，他成為團體的一分子，深

入瞭解工作坊的教導，而且產生共鳴。 他也明瞭自己常常

涉及顧客的家庭衝突，因為寵物也是家庭的一員。有時，

夫妻其中一方要求讓寵物安樂死，結果卻發現這種要求與

夫妻間的衝突有關。還有些情形，雖然寵物有症狀，保羅

卻認篤其實是主人需要吃藥。 維琴尼亞鼓勵保羅寫書，他

便開始撰寫《家庭中的問題寵物》，但一湞沒有完成。

工作坊結束後，我們在以色列旅行一週。我們喜愛這

個國家，覺得它非常迷人。（多年後， 二000年時，我

和幾位朋友重遊舊地，仍然非常喜歡那裡。）

維琴尼亞帶領的工作坊，成員通常有三、四十人左

右， 返回各自服務的機構之後， 他們的督導大多不知道薩

提爾的治療方式，所以他們很難把所學的新觀念帶進工

作。科羅拉多的工作坊之後，我曾建議維琴尼亞： 「妳需

要在體制的層面工作，教導整個機構和體制， 啟發督導和

管理階層的人，讓參加工作坊的人能將所學運用到工作

中。 j 她表示願意，於是我問她： 「妳是否願意到蒙尼拓

跋三個月，試著處理整涸不同的體制？ j

由於我在蒙尼拓跋醫療衛生委員會工作，也瞭解她的

方式對全省都有好處，維琴尼亞或可幫助我們從所有層面

來改變做事的方式。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她竟然說：

「明年九月到十一月，我有空去。 j

這眞是美妙又驚人的事。該如何安排丶如何提出三個

月的計畫， 並取得批准、爭取經費呢？我希望不論是否有

錢付學費，每個人都有機會體驗她的方式。 一想到我可能

使它成烏政府計畫，讓大家不必擔心學費，都能參加，我

就變得越來越興奮。

那時，知道維琴尼亞的人不多，所以我和醫療衛生委

員會主席詳談我的想法。我覺得他信任我，因為他能體會

我對計畫的熱誠和興奮。 他前去拜會衛生局長，局長擁有

政治遠見，能預見這個計畫的前瞻性和創造性，於是同意

籌措經費。

我建議組成一個委員會來負責計畫和實行。幸運的

是，主席恰好是大學的醫學院長， 是優秀而有權力的行政

官員。 他的委員會涵蓋衛生領域，包括在大學任職的專業

人員和行政人員。

這個計畫既全面又有效，維琴尼亞在三個月中，處理

了醫療和社會體制的所有層面，包括政府官員、大學教職

員、專業人士、病人（包括兒童和家庭）。維琴尼亞為這些

家庭設計了首度運用的 「家庭劇場」 (Family Theaters)，或

稱為「露西的五分錢心理治療 J ( Lucy 's 5-Cent Psychother-

apy)。我們在維尼佩格各區和市郊的九個學校，舉辦前所

未有的工作坊，家長、學童和維琴尼亞共度一夜，她以有

趣的方式瞭解大家的溝通模式和家庭互動。活動非常成

功，在她逗留的最後一夜，政府在蒙尼拓跋中央劇院安排

一次家庭劇場。整個劇院爆滿， 許多人無法進入，那是整

個大家庭向維琴尼亞的感謝與告別。

這段期間，我們安排了兩週的家族治療工作坊，邀請

各種助人專業的精英參加。維琴尼亞每天都在現場進行家

族會談， 還特別花了三天到蒙尼拓跋大學教導所有教職員

如何溝通，包括醫學院的教授們。

推廣工作坊

聖波尼費斯醫院的董事長很喜歡維琴尼亞， 邀請她篤

院內的工作人員進行鳶期一週的溝通工作坊。她答應了，

但需要思考如何調度人力，讓醫院保持正當運作。從清潔

工到部門主管，醫院裡的每個人都參加工作坊。維琴尼亞

從早晨工作到半夜，在醫院禮堂裡，以四人為一組，共同

討論一個主題， 每一組都包括醫師、行政人員、維修人員

和其他醫療專業人員，主要是讓大家與素不相識、不曾交

談的人有所連結。

有天，維琴尼亞問大家： 「有誰和我們的董事長談過

話？」他非常受大家愛戴，但當他四處走動時，卻沒有人

和他打招呼。 他在工作坊中， 一面隱身幕後，所以維琴尼

亞告訴我： 「瑪莉亞， 請妳帶他過來。 j 他走上舞臺時，

她把他轉了一圈，告訴觀眾： 「這是你們的董事長。 j 然

後轉向他說： 「你最好繞一圈，和醫院的人談話，因為我

們都必須學習溝通。 j 她用充滿感情的方式進行整個過

程。

我同時在醫療衛生委員會工作，所以也把維琴尼亞介

紹給政府官員。 那位巴哈伊教的朋友非常崇拜她，安排了

一晚的聚會，讓醫療衛生領域中最重要的醫院管理人員丶

醫師和政府官員參加。維琴尼亞稱之為 「白皮書團體 J' 因

為她事先看過一本白皮書，以瞭解蒙尼拓跋的醫療衛生體

制的運作狀況。這些人受委員會主席邀請而來，但他們對

公共衛生議題的看法截然不同，彼此很難溝通。當時，在

醫院丶醫師和付錢的政府之間，產生很大的衝突。這次聚

會的目的是找出一起工作的方法，建立更好的體制，提供

更高品質的醫療衛生服務。

維琴尼亞仍把不曾交談過的人編成四人小組：公務

員、醫院管理人員、醫師和政府官員。她接著說： 「你們

對蒙尼拓跋的醫療照護都懷抱希望。我相信這裡的每個人

都有夢想，我希望你們趁現在互相說出自己的夢想。 j 開

始對話之後，他們竟然發現彼此的夢想非常接近， 差別在

於實現的方式不同。這是一個驚人的嶄新覺察。

會後，衛生局長請求再辦一次聚會，想安排維琴尼亞

和省長及一些高層官員共進晚餐，目的是討論人際衝突。

維琴尼亞說她不會偏袒任何一方，我認為她非常正直，先

對付帳的人表明規則和界限。

她卻告訴我，很擔心這次的聚會，她從我這邊得知當

前的問題，而她缺乏在這種層次處理事情的經驗。 我不會

出席，但我們那天提早一小時去看開會的旅館現場，擺設

非常單調，就像政府官員的正式晚餐。 她說： 「瑪莉亞，

幫我找一些蠟燭和鮮花，否則我無法在這種地方工作。 j

我趕緊安排好一切，佈置妥當後，她說： 「我很害怕，不

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j

我說： 「我也很害怕。 j 其他人開始陸續進場，於是

我把她獨自留在那裡。

人性化的良師

生命的目的，終究，

是活出生命，

品嚐極致的經驗，

伸出熱初的雙手，

無畏地迎向更新丶

更豐富的經歷。

伊蓮蟬．羅斯福

她晚上十一點回家， 興奮地大叫： 「喔，太棒了。 j

「妳做了什麼？」

「我只是把他們看成一家人。父親和兩個兒子，彼此間

有個問題，還有兩個孫子， 他們的問題叫做政治爭議。當

我以家庭爭議和互動的方式來處理時，他們都瞭解是怎麼

回事。其中有許多嫉妒丶競爭丶壓力，諸如此類。每一件

事最後都得到解決。 j 在政治結構中的互動與感受，就像

在家庭裡一樣，不同的只是爭議的內容。維琴尼亞可以在

所有行政層面分辨出各種感受，比如競爭、保護，為成就

而努力、嫉妒，想要保持距離或親近。她常說： 「家庭是

世界的縮影。 j

這些經驗使我相信薩提爾的家庭系統理論，可以運用

在任何團體的所有層面，不論是家庭丶政府或國家。雖然

這是維琴尼亞第一次在這種層面工作，但她很快就把這個成功經驗運用到瑞典。

她在蒙尼拓跋的三個月中，找到自己的公寓之前，暫

時先住在我家。 這段期間，保羅成為她非常親近的朋友。

他欣賞她的特質和工作，也試圖保護她不要過度勞累。他

向我抱怨： 「她太努力工作了。 j 維琴尼亞叫他爹爹

(Papa)，對待他就像對爸爸一樣。她這麼愛保羅，因為他

不是為了她的治療師身分或名氣而愛她。保羅也常說自己

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愛她。

她從來沒有為我們治療（保羅會反對），但經常談到我

和保羅之間纏黏的清形和溝通方式。經過許多年，我們終

於學會如何共處，不需要討好對方，並尊重彼此的差異。

我們的關係是非常匈牙利式的：同時向對方保有強烈的愛

與恨。興趣雖然不同， 但已學會保持各自的愛好和自主，

又能全然連結在一起。我們的關係越來越深刻。

一開始，維琴尼亞是我的良師，我把她放在臺上崇拜

（她當然非常不希望站在臺上），將她理想化。後來，我從

她的往事得知她也有小女孩的脆弱。最棒的是她非常人性

化，常常談論自己的寂寞和限制。 她認為自己不夠迷人，

無法找到能建立親密關係的男性，但她一匾希望有位騎著

白馬的耀眼騎士出現。

維琴尼亞結婚兩次，都以離婚收場。有次在工作坊

中，有人質疑她： 「妳自己離婚兩次，怎麼能教導家族治

療？」

她回答： 「我就是從這種經驗中學習的。 j 她也告訴

我，在兩次婚姻中，丈夫都把她當成母親一樣依賴，另外

一次，我們一同坐船旅遊，她說想去園藝工作室，在那裡

才能找到對她這個人有興趣的男人，而不是因為她是知名

的治療師而喜歡她。她的願望是因為自己這個人而被愛。

還有一次，我們在夏威夷研討會後共度了幾天，有人

提供一處海邊的大別墅給她。我喜歡在海邊曬太陽，她喜

歡待在廚房，烹調美味的雞湯和餡餅。我非常珍惜工作坊

或研討會後與她共度的時光。

透過這些經驗，我瞭解她是一個人、 一位女人，但並

不影響我對她的看法，她確實是天才。有時候，我會看到

她固執丶苛求、吹毛求疵的一面，對親近的人通常期望非

常高。我們討論「受到冷落」的情形，記錄誰受到冷落或

沒有被冷落，這有助於顯示她的人性面， 讓她從臺上走下

來。

不論我們去哪裡，都會看看各地的苗圃，她非常喜愛

花。我們也常逛精品店，但她花錢非常謹懾，我常納悶她

為何如此小心。維琴尼亞過世後，留下一大筆財產給艾方

達機構 ( A van ta, 編按：一九七七年維琴尼亞設立的非營

利教育紐織，目前遍佈全球二十五個國家）。由於成長過程

受到經濟大蕭條的影響，她學會好好存錢，以備不時之

需。

維琴尼亞有兩個家庭， 一個是她自己的家庭和收養的

兩個孩子，另一個是她選擇的家庭：朋友和同事。她常談

到她的兄弟姊妹和兩個養女，而她的成長過程也非常艱

苦。不過， 一位朋友的看法卻是： 「如果維琴尼亞的成長

過程非常平順，就不會是這麼好的家族治療師。 j

我完全同意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些負面事情，後來會

成為我們的資產。我和維琴尼亞一樣，因為自己的經驗而

對家庭感興趣，而如果沒有兒時那幾個夏天和表哥相處的

無力感，我也可能不會那麼叛逆（或說是拚命求生存）。

恐懼陰影

一九七三年之後，母親的健康大不如前。雖然她在十

年前動了一次腦部手術，仍然過得很好，後來，陸續發生

好幾次意外，常常住院治療。有次她跌斷大腿骨，還有 －

次是小腿骨折。我們認啟是腦瘤復發所引起，但她不願去

想這件事。母親喜歡住院，因為我在那裡工作，我常取笑

她跌斷骨頭是為了回到骨科病房。

保羅也有些嚴重的健康問題。幾年前在多倫多時， 他

罹患流行性感冒，併發支氣管炎。由於那時沒錢，人生地

不熟，沒有得到適當的治療，結果導致氣喘。然後是一九

六四年在牙買加，我們到加拿大後第一次度假，他發生胸

痛丶氣促，我們以為是天氣突然變熱所致。在回家的路

上，我們到多倫多看一位醫師朋友，他診斷是狹心症，建

議保羅一到維尼佩格就住院治療。在那個時代，治療方法

是休息三（亂星期，保羅白天在醫院休息，晚上卻溜回診所

工作。

一九七三年底，保羅的心臟問題每況愈下，他的三條

冠狀動脈都堵塞了，心臟科醫師要他住院接受檢査，建議

做心臟手術。那段日子眞是難熬，我們知道手術是治療的

關鍵，可能會挽救他的生命，但也要冒很大的風險。

保羅難以決定。他熱愛生活，享受每一刻，常說：

「我不希望殘廢，不想失去任何器官，也不想讓妳來照顧

我。我想活下去，直到喪失生活品質為止。 j 他熱愛工

作、人群丶音樂，擁有良好的生活品質。他的生活目標是

「讓歲月充滿生機，而不是苟延殘喘丶拖延年歲 j。他的確

做到了。

心臟科醫師不同意他的看法，告訴他不接受手術只能

活六個月，接受手術則能再活五年。 三月時，安迪和卡羅

從倫敦回來，到醫院陪保羅。看了保羅的 X 光片後，安迪

鼓勵他接受手術，最後保羅同意了。在外科醫師的要求

下，他減輕四十磅體重，準備在一九七四年五月接受手

術。

我的母親， 1969年（作者提供）

安迪是很大的支持力量。我非常害怕，知道手術是最

好的處理方法，但也瞭解它的風險。父親在手術前死去的

可怕經驗，是我心生恐懼的陰影。我一生已經遇到太多次

類似經驗， 當時又得面對另一次非常痛苦而可怕的可能

性。我看見自己好像站在懸崖邊緣，向下看著深谷，心裡

充滿恐懽。

手術前一天，維琴尼亞來探望保羅。他後來說維琴尼

亞告訴他： 「只要記住一件事，聽著我的聲音說：『呼

吸。』」他照做了。

隔天一早維琴尼亞離開前， 告訴我： 「保羅回家時，

我會再來看他。 j 心臟手術非常成功，保羅住院兩週，維

琴尼亞每天打電話來瞭解保羅的狀況。在恢復室時，他全

身掛滿各種管子和機器，我們獲準進去看他， 只看到他的

眼睛，至少雙眼很靈活。

安迪在手術後回病房拿保羅的眼鏡，護理長給他一封

信， 是保羅在手術前寫的，如果他過世才給我們看。不管

如何，這封信令我們非常感動。保羅向我們表達他的愛

意，特別是安迪，他回來陪保羅，親口告訴保羅自己有多

麼愛他。 一部分談到診所的工作人員：如果他過世，希望

我們幫護士另謀工作。他還指示我們要辦一場宴會，而不

是葬禮， 因為他的一生如此豐富可愛，我們應該為他慶祝

才對。我們到現在還珍藏著那封信。

照料親人的省思

恢復期的每一天都有危險，日子非常難受。幸運的

是，保羅有最好的醫療照顧，我們也得到許多支持。手術

兩週後保羅出院，維琴尼亞眞的回來看我們。我很驚訝，

因為她非常忙碌。自從她一九七二年來蒙尼拓跋三個月

後，就常回來帶領各種不同的團體，從原住民、專業人士

到親子團體都有。 一九七四年，我在蒙尼拓跋為她安排一

次國際性工作坊，所以知道她那一年的行程排得有多滿。

她看到我這麼驚訝時，說： 「妳還不夠信任我。我在

手術前向保羅說再見，因為我知道他會活下來。既然說過

再見，當然就要回來說哈囉。 j 她帶保羅到動物園散步，

保羅覺得受寵若驚，因為他喜愛她，而且知道維琴尼亞為

了他特別休息一天，而坐飛機過來看他。

我在匈牙利的生活早巳磨滅了心中對人的信任。很少

人能讓我眞心信任，並一直信任下去。這些人對我非常重

要，但我也因為其中一些人而受到傷害。我花了好一陣子

才學會信任，如今仍然無法完美地判斷誰值得我這麼做，

但差別是現在可以比較快看清眞相。

對我而言，堅定的關係比信任更重要。我相信的那些

人，不論他們做了什麼，我都會加以保護；如果辜負了我

的期望，也沒關係。這對我很重要。無論如何，我都堅定

地愛他們，願意啟他們做任何事。我能依靠他們，他們也

能依靠我。這是根據經驗得到的結論。

保羅在信任人這件事上和我不同。沒有人能令保羅失

望，因啟他不是根據行為來信任人。他常引用一句格言：

「陌生人是我尙未結識的朋友。 j 在家庭之外，我非常有幸在一生中擁有幾位令我深愛而信任的朋友。我認為這種差

別是出於愛，愛比信任更重要。

安迪回來陪伴保羅，改變了他的人生規劃。安迪決定

留在維尼佩格準備專業考試。我對兒子離家期間在專業上

的進步感到自豪，也為他回來而高興。後來，卡羅懷了第

一個孩子小保羅，他們便決定停留到考試之後再做打算。

安迪順便把去英國時留在紐約的物品運回來。

保羅手術後的日子，我覺得壓力很大。當他逐漸恢復

時，母親又緊接著住院。保羅出院後，母親因為跌斷骨頭

和健康情形日漸惡化，必須一次又一次地住院。即使我們

住在同一棟公寓大樓，她還是無法獨自生活。 一九七五年

一月五日，她在聖波尼費斯醫院因肺炎過世。我相信她已

做好離世的準備，但仍為她無法來得及見到安迪的小孩而

深感遺隱。

我在母親晚年時學會尊重她。雖然語言不通，但她很

適應加拿大的生活。即使心不甘情不願地搬到自己的公

寓，也仍適應得很好。 一段時間之後，她反而說那是保羅

這輩子提出的最佳意見，因啟她變得更獨立自主。她建立

了許多友誼、打橋牌、烹飪，從來沒抱怨什麼。

當母親發現自己罹患了腦瘤時，左半身已經癱瘓。外

科醫師說手術後也無法復原，但她後來不斷練習左手，這

種堅定的意志，使她左半身竟奇蹟似地恢復，連外科醫師

都在研討會中提出這個難得的病例。她為了參加那場研討

會，還買了一頂假髮，並要求一位德文翻譯員。她感到非

常自豪，我也以她卮榮。研討會後，有人問她： 「妳有什

麼願望嗎？ j

她微笑說： 「有，我希望年輕五十歲，嫁給我的神經

外科醫師。 j 母親很喜歡他。

母親過世時年約八十六歲，她從來不提自己的年紀，

只有一次在來加拿大五年後，她發現自己有資格領取六十

五歲以上的老人年金。

我現在知道自己從她身上學到的是：強烈的意志力丶

勇氣丶適應新環境的能力。 我很高興有機會在母親晚年時

與她連結，將她視為一個人， 學習尊重她。

美好的禮物

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三日，安迪的兒子小保羅出生。

我自知孫子快要呱呱落地，卻沒料想到這件事代表的意

義。從小保羅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的生活就改變了。能

經常陪伴他，眞是上天賜予的美好禮物。他常常住在我

家，我們的公寓備有他的專屬房間和小床。 對保羅而言，

陪伴小寶寶長大是非常特殊的經驗。由於他錯過了安迪兩

歲半之前的生活，所以小保羅成為他的生活重心和快樂來

源，他們常在一起玩。保羅會設計遊戲，他們還會一起聽

音樂。小保羅四歲時，看著祖父說： 「爺爺，你是我最好

的朋友。 j 我們都很珍惜與他相處的每一刻。對我而言，

保羅與孫子小保罹（作者提供）

小保羅一出生就非常特殊，我相信他擁有古老的靈魂，我

們曾有多次前世在一起。（原註：我寫這本畫時，小保薙

已二十出頭。我以生命中有他、身烏他租毋島榮。他有一

顆高賞的心丶傑出的頭腦和令人矚目的靈魂。我們的關係

就像好朋友。）

身體工作

一九七五年五月，我在一次部門會議中病倒了，無法

自行開車回家。接下來幾天，我出現噁心、頭暈和腹瀉的

症狀，後來因為嚴重脫水而住院，醫生的診斷是急性大腸

炎。我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醫生建議開刀，把我嚇壞

了。我非常不願意在這個部位動手術，此外，匱覺告訴我

不要接受手術。最後，醫生閒給我大量的類固醇，我終於

出院了。

我非常虛弱，服用類固醇是唯一的救命之道，但藥物

的副作用使我非常沮喪。生活的其他部分都很好，但無法

瞭解自己的憂酇鉿何常產生自殺的念頭。這些念頭似乎和

生活中其他事情完全無闢。到了九月我仍很虛弱，只能在

醫院兼職，連半天的工作都很難撐過去。對我來說，這種

情形很不尋常。

一年前， 一九七四年六月時，維尼佩格的社工師學會

邀請一位精神科醫師談論團體之家。我通常不會參加這種

無聊的年度會議，可是朋友比佛莉 (Beverley) 叫我不要錯

過這個人：黃煥詳醫師。她說他的演講非常有趣，我很好

奇，打算去聽一個小時。可是我一聽就不想起來，結果整

天都黏在椅子上。

他談論的不是團體之家，而是能量和各種我沒聽過的

事。 我像往常一樣好奇地想知道更多。我的特殊興趣之一

就是邀請特別的老師，像雅塔·伯哈德 (Yetta Bernhard) 丶

杜爾夫婦 (Bunny and Fred Duhl) 等人來分享他們的觀念。

我喜愛分享自己的學習、觀念和朋友，也熱愛與人連結。

為了安排這些事，我和幾位志趣相投的朋友（包括伊蓮

娜·艾達斯金〔 Eleanor Adaskin 〕） 籌組了 － 個非營利機

構，叫「專業教育公司」 (Professional Education, Inc.)。在

黃醫師演講結束之後，我詢問他是否願意到聖波尼費斯醫

院演講，他同意在一九七五年十月前來，並說會和他的夥

伴麥基卓醫師一同過來。

他來醫院演講時，就在我出院開始上班後不久，好奇

心驅使我參加，可是我仍非常虛弱，打算聽聽就好。第一

天令我非常驚訝，和我預期的完全不同， 是我不曾聽過或

體驗過的身體工作 (bodywork)。我對生物能一無所知，看

到他們處理一位同事時，心想： 「一定有更好的方式來治

療才對。 j 這位同事要處理他的憤怒， 他們用針刺他，他

大聲尖叫，好像快要沒命似的。我心想： 「他們在做什麼

啊？我眞不該邀請他們來這裡。 j 我覺得非常困惑。

第二天，我負責把他們從旅館接到醫院，開車時， 他

們說： 「我們昨晚在討論妳。 j 我大吃 － 驚。

我前一天什麼也沒說，很驚訝他們竟然在注意我。我

問： 「你們討論些什麼？」

「我們今天想幫助妳、 治療妳，因鎔我們看見妳巳四分

五裂，妳的內心快要死了。 j

我非常恐懼，過去所有的猜忌和懷疑再度湧現。我

說： 「沒有人能幫助我，你們用那種方法當然也幫不了

我。對，我變得四分五裂，很難重組自己，但是我不需要

那種治療。 j

可是，在十分鐘的車程中，我說什麼也沒有用，他們

就是打定主意要幫助我。我只好同意，但希望他們不要碰

觸我，也不願脫去衣服，不要他們在我身上使用那些危險

的東西。我心裡希望，這麼多的附加條件會使他們灰心，

可是他們仍不放棄。

早上的聚會開始時， 我聽到他們說： 「我們現在要處

理瑪莉亞。 j 然後向我保證約定仍然有效：不碰觸、不用

針，和前一天完全不同。我需要做的只是呼吸。我想：

「這樣比較安全，呼吸不會帶來痛苦。 j

顯然我完全不知道呼吸會造成什麼影響，接下來的 －

個半小時，我體驗到原本不知道的事。 我照著他們的指示

呼吸時，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這些聲音不是來自頭

腦，而是來自我生命的核心。我發自內心流淚啜泣，卻不

知道為何如此。我聽見自己說應該殺死自己，不是死於大

腸炎，就是類固醇。

我碰觸到內心因母親死亡而未曾解決的內疚，這是我

不曾意識到的。來自潛意識的話語顯示，我認鳶自己應該

更努力，我不夠好，我應該救活她，我應該為她付出更多

更多，我篤她的死責怪自己，為她的痛苦憎恨自己。 我相

信這種內疚和自恨造成了我的症狀和疾病。

覺察與體驗

黃煥詳和麥基卓對人非常尊重，親切而有愛心。當我

把自己的行動、知覺、詮釋與生活串連在一起時，就開始

瞭解我要負起責任，啟人生的結果做出新的選擇。 這是我

的轉捩點，我一瞭解身體症狀和潛意識內疚與自恨的關聯

時，就知道自己能處理這種問題。 我決定放下內疚，為症

狀和疾病負起責任。在意識層面，我知道自己無法再為母

親多做什麼。 我知道再也不需要類固醇，於是逐漸減少劑

量，復原的過程便自然發生，從此再也沒有大腸炎的問

題，這和醫師的預測完全不同。

每當我站在刀鋒邊緣，雖然預期會有災難，或是因為

焦慮、痛苦和恐懼而想死，最後卻都活了過來。我的經驗

變成某種學習，更加相信自己和生命自然展現的過程。

我從黃煥詳和麥基卓的經驗中，學到尋找內心深處的

核心問題，以瞭解我不願覺察的詮釋。我知道潛意識，也

有許多這方面的學習，但都在理論層面，而不曾有過靈魂

和身體的深層親身體驗。理論上我知道症狀和壓力有關，

但這次的眞實經驗，使我瞭解在意識背後是整個生命、整

個場域，我可能用各種身體的傷害來打擊自己。在我內心

深處的聲音，超越了智識上的我，這是我從身體工作得到

的經驗。他們的方式雖然和維琴尼亞完全不同，卻同樣吸

引我，我希望多學習這兩個人的教導和方式從此以

後，我一直在學習。

那次經驗之後，我參加他們帶領的許多課程和研討

會。一九七五年，我第一次去科特茲島 (Cortez Island) 參

加「活力甦醒營 J' 學到出乎意料之外的東西。我抵達時，

不喜歡住宿的安排，決定第一天課程結束就離開。我在團

體中說出自己的計畫，黃煥詳非常明確地說我必須留下

來。他是第一個用那種方式對待我的人，我非常憤怒。我

像以前一樣叛逆，想要逃走，可是沒有離開那個島所需的

交通工具。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留下來，像旁觀者一樣坐在

團體外面。幾天後，我雖然想參與，但並沒有任何行動。

工作坊結束時有個宴會， 黃煥詳願意啟我看塔羅牌。

我覺得很可恥，我表現那麼差，他卻送我一個禮物。我開

始對這些人更好奇、著迷。我尊敬他們，想從他們那裡學

到更多。

之後，他們到維尼佩格辦工作坊，我們幾乎每年都見

面。我欣賞他們的人性化和知識，以及用尊重和負責的態

度來處理別人。幾年來，我們發展出美好的友誼，我非常

珍惜、看重我從他們身上學到的每一件事。這些學習都反

映在我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之中，也符合薩提爾的教導，以

及我相信和學到的每一件事。

他們宣佈一九七九年春天在維尼佩格舉辦五天的工作

坊，保羅告訴我： 「我想參加這個工作坊，很想認識這兩

個人，可是我希望自己參加。妳不能參加，因為我不想被

人視為瑪莉亞的丈夫。 j

雖然保羅不很喜歡工作坊，但他喜愛「活力甦醒營 J'

也認識了黃煥詳和麥基卓。他們把各種治療整合到工作

坊，包括扎針、身體工作和音樂，讓成員有各種機會體驗

自己、認識自己，並學習新的溝通方式。療癒發生在身丶

心、靈三個層面，大家都為自己的生活做出重要的新決

定。我很高興保羅願意參加。

保羅喜歡工作坊每一段活動後的音樂，後來煥詳和基

卓告訴我，在每段音樂之後，保羅都會說些輕鬆的話，那

是他的方式，把沈重的氣氛轉為輕鬆。保羅對煥詳與基卓

的療癒藝術和人性化也非常感動。他回家時說： 「我現在

眞的瞭解妳烏什麼喜歡這些人和他們的做法。我不想再參

加任何工作坊，我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 j 保羅與他們之

間有很美妙的連結。

心靈庇護所

認識煥詳和基卓一年後，我終於有機會讓他們認識薩

提爾。人本心理學會在一艘遊輪上舉辦研討會，維琴尼亞

抱著度假的心惰參加，煥詳和基卓也在其中，他們得以相

遇，彼此相處融洽。

維琴尼亞應他們要求，於一九八二年在卡卓島

(Quadra Island) 帶領三週的工作坊。從此以後， 她每年到「心靈庇護所」 ( The Haven, 編按： 1983年由黃煥詳與麥基

卓兩人在加拿大溫哥華外島共同創辦的「個人發展課程」

中心，是北美地區頗負盛名的身心成長及專業訓練機構。）

帶兩次工作坊。 「心靈庇護所 j 是煥詳和基卓舉辦 「個人

煥詳、基卓與

維琴尼亞在科

茲特島， 19 82

年

發展課程」 (Personal Development Seminars, PD seminars)的教育中心和度假地點，座落於卑詩省的蓋伯歐拉島。那

裡可說是我的第二個家，維琴尼亞也常說她喜歡在那裡工

作，那是她覺得最滋養、能量最高的地方。（原註：炔詳

和基卓把「心靈庇護所」的一間休息室稱為「蔭提雨室」，

花圉旌有紀念她的雕像，周圉都是美麗的花。）

她喜愛煥詳和基卓。 他們會詢問彼此的想法，給予對

方回饋，既親切又具批判性。煥詳和基卓質疑維琴尼亞對

改變和希望的信念，因為他們強調的是轉化和信心。我一

湞很喜歡聽他們討論，他們在專業和個人的層面，都非常

尊重對方。

煥詳和基卓邀請我參加蓋伯歐拉島上舉辦的每一次薩

提爾工作坊。從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八年，她每年在島上

舉辦兩次烏期三週的工作坊，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學習

機會，可以每天和她討論她的工作。我會詢問她處理方式

背後的想法，以及如何得到某些結論。 她是憑直覺工作，

有時不清楚過程。 她不會坐著指導別人，如果你問她問

題，她會解釋： 「喔，對，我心裡是這樣想的，我是這樣

處理的。 j

這是我頭一次有時間和她建立工作關係， 獲益良多。

一年有兩次時間我和她在蓋伯歐拉島工作三星期，前後共

五年， 幫助我更瞭解處理的過程，以及她如何運用自己的

創造力。

乙伊I吖．（瓦t在I'

身體的力量不可能

長期對抗精神力量的影嚮。

法蘭克林·嶽斯幅 (Fra n klin Roosev,

有時我們必須

沈到痛苦的深淵

以瞭解真理，

就好像我們必須

置身井底

才能看見遼闊天光中的星星。

瓦克噹大．呤維爾 (Vaclav H avel )

一九七七年，我告訴維琴尼亞想跟著她實習。 她不曾

收過實習生，但我認為這是可以幫助我更上一層樓的絕佳

方式。次年我再度提出要求時，她表示同意： 「喔，太好

了，明年我在德國法蘭克福附近要帶領一個月的工作坊。 J

我驚呼： 「不，不要！ j 我曾向薩提爾提起對德國的

感覺，但她認為我必須加以處理。當時我毫無意願或興

趣，告訴她： 「帶我去別的地方。 J

「那就是我希望妳去實習的地方。 J 她在許多國家都有

工作坊，卻不讓我選擇，只肯讓我去德國實習。

在我回答 「我寧可去死」 之後，當時的對話就結束

了。 一年後，保羅和我到科羅拉多小l1亞斯潘 (Aspen) 參加

一年一度的艾方逹聚會。 他雖然喜歡參加年度會議和其他

活動，卻寧可做自己的事，而不是參與其中。維琴尼亞和

我共進午餐時， 再度問我： 「妳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德國？ j

那場工作坊的時間是一九七九年七月。

「為什麼要我去那裡？因篤妳想要我改變看法。 j

「不，我眞的希望有妳的支持。多年來，我一再受邀去

德國，卻一直沒去。如果我認啟世界上有數百萬人無法改

變，原因只是他們剛好是德園人的話，我認為自己對人的

理論和觀念就是失敗的。 J

她接著說： 「我一直為德國過去的事感到可恥， 因卮

我的祖先是德國人，這是我一匱拒絕去德國的理由之一。

我們可以買不定期的回程票，如果不喜歡，就馬上離開。 j

新的眼光

她並不打算改變我， 令我鬆了一口氣。維琴尼亞的信

念體系非常吸引我，但有一項令我感到懷疑（現在仍然懷

疑），就是她堅信人性本善。我對這種看法只能說「或許

是 J' 但她眞的完全相信。我思考去德國的事時，心中浮現

一個故事。幾千年前，神祇間發生辯論，祂們想把靈魂賦

予人類，卻又不希望太明顯。一位神說： 「把它放到月亮

上，沒有人能找得到。 j 另一位說： 「藏到湖裡。 j 經過

冗長的討論，祂們終於達成協議： 「把它藏在人裡面，他

們必須向內看，才能找到它。 j 有些人向內看了，維琴尼

亞是其屯之一，就如她所寫的：

我彷彿看見每個人的內在核心，看見靈魂的光芒陷在

自我設限丶自我拒絕所造成的又厚又黑的囿筒中。 我所努

力的，是讓人看見我在他身上所發現的，共同把大黑筒轉

變成寬闊明亮的螢蓽，開啟新的可能性。 （《新家庭如何塑

造人》）

關於這一點，我們討論了許多。 她能在每個人身上找

到良善，不去看任何邪惡的跡象， 甚至有人對她不好，她

也以這種方式對待他們。可是，我的生命經驗與她非常不

同。

午餐時，我告訴她： 「如果妳是想得到我的支持，才

希望我去德國，我願意去。 J

「喔， 不，我不是想得到妳的支持，我希望妳當我的夥

伴。 j

這句話改變了原有的背景。我們知道即將面臨的情

況，願意像團隊一樣共同處理，兩人都想有所學習。

七月時，保羅的氣喘發作，情況很嚴重。 一九七八年

開始，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現在已經很難控制，常在

氣喘發作時昏迷，有幾次還必須到急診室吸氧氣。

前一年，醫師就勸他改成兼職，但若縮減工作量，便

無法打平診所的開銷。他試圖找合夥人，卻找不到合適的

對象，最後決定賣掉診所。他假裝很喜歡退休生活，但我

覺得他懷念工作和生病的寵物。 他的氣喘越來越嚴重。

在這種情形下離開保羅，令我非常擔心，但他一直催

促我去，「妳眞的需要回到德國，妳陷在過去對德國人的

感覺之中，必須用不同的角度瞭解他們。和維琴尼亞去

吧，我希望妳學更多東西。 j

我打電話給維琴尼亞說： 「我無法離開保羅四週， 只

能去兩星期，可以嗎？ j 她回答可以，我原本希望她說不

行，因鳶她很重視參與和守時。

飛往德圈時，我仍心懷敵意，那裡的工作坊有一群我

不想共處的人。我曾告訴保羅，如果我在團體的六十五位

德國成員中，發現到一位具有人性的人，就會很高興。

我在阿姆斯特丹轉機時，才知道預定的班機已經取

消，必須改搭漢莎航空公司的班機。 原本維琴尼亞請人到

法蘭克福機場接我，但我改搭不同班機，不知該如何通知

她。 我雖然知道她在山區某處舉辦工作坊，卻不知道詳細

地點。

幸運的是，抵達法蘭克福時，負責接我的女子已經知

道我改了航班。我告訴她，能在這種情形下找到我，實在

令我感動，她說： 「別忘了妳在德國，我們做事非常有條

理。 j

這是我在德國聽到的第一句話，出自戰後遇見的第一

位德國人。我痛苦地想著： 「又來了，我在全世界最有條

理丶最完美的人群中。 j 前往工作坊途中，我詢問她有關

前兩週工作坊的內容。 她卻什麼也不肯說，因為她只負責

來接我。

第一次帶頜家庭重塑

抵達時，正好是休息時間。在維琴尼亞工作坊的休息

時間，大家通常在跳舞。我－走進去，維琴尼亞立刻拉我

起舞，大家都知道我到了。 跳完舞，維琴尼亞把我介紹給

約六十人的團體。 十分鐘後，她宣佈會把大家隨機分成兩

組， 每天下午做家庭重塑，我負責帶領其中一組，維琴尼

亞則帶領另一組。

我嚇得幾乎停止心跳，我不曾帶領過家庭重塑 （這是

薩提爾模式中最複雜的一種活動），更別說是在德國。 我原

本只打算當實習生，負責觀察和學習。德國人希望每件事

都很完美，而我一點也不完美。 那天吃晚餐時，我告訴維

琴尼亞： 「我不要帶家庭重塑。 J

她說：「妳想過為什麼會在這裡？ 妳不是想實習嗎？」

「我沒帶領過家庭重塑。 J

「妳總得有個開始，反正我就在這裡。 j

我說：「這就是問題所在。妳在另一個房間，沒有人

會希望由我帶領，每個人都希望被妳帶領。 j 我無法說服

她改變主意，於是自言自語： 「我根本不該來這裡。 j 我

想起更多戰爭的回憶，知道自己會在維琴尼亞和這些人面

前失敗，於是一夜無眠。

隔天早上，我覺得好像走進獅子坑似的。維琴尼亞把

大家隨機分成兩組，我開始帶領自己的第一次家庭重塑。

我的優點是會說德語，所以團體成員可以用自己的語言表

逹。 過程進展得很順利，我才知道自己已經懂了很多。令

我驚奇的是，維琴尼亞教導的過程也適用於我，只要順著

過程走，就自然會把大家帶向目標。

家庭重塑是重建過去學習的背景，提供新的選擇和轉

化的機會。為了釐清每個人的核心議題，我必須仔細探討

每個步驟，花幾個小時瞭解他們的生命故事（維琴尼亞不

需要故事的細節）。 此外，我還會研究主角的家庭圖，列出

家族的譜系，描述每個人的資料。接著再構思從哪裡開始

處理，經過六、七個小時的重塑，巳是半夜。隔天早上和

維琴尼亞一起喝咖啡時（我們只能在這段時間討論問題），

我會和她探討所有內容。

不消五分鐘，她就會告訴我主要問題在哪裡、衝突何

在、哪裡是必須轉化的地方。看見她的心智運作方式和速

度，眞是令我驚訝。她每天在晚上七點到十點之間完成家

庭重塑，我有時要耗到清晨三點才結束。她是正確的，這

是學習家庭重塑的方式，我必須一步步親自去做。

轉化的勇氣

我現在瞭解生活和學習的過程，不只是提出問題和蒐

集答案，更重要的是有勇氣探討塑造世界和我們的奧秘與

力量，我們舊有的假設常常已不適用。

在家庭重塑中，有一位成員對父親感到可恥、憤怒，

他父親非常殘酷，曾在納粹衛隊工作。轉化就是做出新的

決定、新的選擇，放下所有不再適用的東西。但這位成員

甚至不願看一眼扮演父親的人，或對他說一句話。結果我

不得不放棄整個過程。

幾天後，我處理一位女性成員，她的父親也很殘酷，

會向妻子和三個女兒甩耳光。她不知道前述那位成員的父

親是納粹衛隊（他做家庭重塑時，她在維琴尼亞那一組），

剛好選擇他扮演自己的父親。演到父親回家的場景時， 這

位年輕男子進入室內，把這位女性甩向牆壁。我立刻請大

家靜止不動，保持當時的姿勢。

這位年輕男子顫抖地說： 「我不需要再做處理，就能

瞭解父親了。 j 他一直輕視父親缺乏人性，卻從這裡看見

自己殘酷的能力。藉由扮演冷酷者的機會，使他發現自己

殘酷的潛力。我們在那一刻得到轉化，他和父親擁有相同

的資源， 一旦瞭解這一點，就能體認和接納這個部分，不

再批判父親，而能有所分辨，瞭解自己可以選擇用不同的

方式運用既有資源。

這次工作坊發生了一次次令人驚奇的事，成員總是選

擇適切的人扮演各種角色。那不是出於偶然，整個過程是

一種屬靈的經驗，我們都在更深的層面彼此連結。就如維

琴尼亞所說： 「每個人都像宇宙靈性之樹發出的嫩芽，透

過樹根，所有人都連結在一起。 j

我逐漸瞭解，大部分成員都出生在戰時或戰後，我卻

－ 酒囿於往事而批評丶責備他們。我覺得很慚愧。我也不

希望安迪因撝我做的事而被別人1曾恨，卻不曾為成員們設

身處地想過。我不再総往事責怪這些人，也能夠把他們看

成有血有淚的人類。

還有一天下午，我處理一位生於布拉格的猶太女性。

她十三歲時，納粹把她和父親送到奧許維茲集中營（她只

是個小孩，母親不是猶太人），父親死於毒氣室。她希望重

新與他連結，向他告別。

對我而言，這種事實在太沈重，所以請她找維琴尼亞

做家庭重塑。 維琴尼亞同意後，要我們先回去做家庭圖，

回來時，維琴尼亞說： 「還是由瑪莉亞來做家庭重塑。 J

這實在是可怕的任務和挑戰。我不想重訪奧許維茲，

即使在重塑中也無法接受， 但我知道自己必須去做。維琴

尼亞只給我一句話： 「妳的主角想和父親告別，別忘了，

妳若沒有向某個人打招呼，是無法向他告別的。 j 那句話

就等於一堂課，意思是我必須從頭開始，讓主角回到兒

時，與父親相會。不幸的是，她完全想不起任何兒時的記

憶，只記得集中營的生活。

這位女性可以選擇二十個人參與重塑， 意思是另外四

十個人可能認鳶不受她信任。 稍微回憶反猶的氛圍後，她

開始考慮誰適合扮演父親的角色，她選的人也來自捷克，

這個人後來推動歐洲的國際性家族治療運動。她接著選擇

劇中的其他角色：德國人扮演納粹丶一位女性扮演母親，

諸如此類。

一旦開始家庭重塑，就產生了變化。雕塑母親和父親

時，她開始想起早年生活中的野餐和其他事件，描繪出一

個美好的家庭圖像， 她確實覺得能和父親重新連結。扮演

父親角色的人常常在各種場景中說捷克語，當他們重現兒

時記憶，她的臉龐露出美麗的光芒。

我們繼續演出整個故事，有些德國成員扮演納粹，把

他們送到集中營，甚至有人扮演曼格利 (Josef Mengele) 博

士（編按：在奧許維茲集中營以不人道方式研究雙胞胎行

鳥等醫學實臉，惡名昭彰的醫生。），在奧許維茲火車站，

指示她父親到右邊（準備處死的行列），而她走到左邊。接

著的場景是父親從現今存在的地方對她說話，她再次感覺

到自己期望的連結。

成員都以最人性的方式扮演角色，非常認眞、寫實。

演員和觀察者在恍懷之間，都覺得好像眞的置身在故事之

中。演完後，討論整個過程時，許多人都覺得想一死了

之，他們覺得自己無法過那種生活。看著窗外已變暗的天

色，我說： 「世上其他地方的人無法眞正瞭解當時的情

況，即使角色扮演得這麼好，也不夠瞭解。 j 弔詭的是，

我心裡產生了某種變化，令我印象深刻。那是我在工作坊

中最棒的經驗，也是我帶領過的所有家庭重塑中最令我感

動的一次。

放下怨恨與指控

結束時，已差不多凌晨三點。 一位坐輪椅的人留在後

面。他有著鋼青色的眼珠，令我永難忘懷。我問： 「可以

讓我推你回房嗎？ j

「我必須先和妳談一談。 j 因為坐輪椅的關係， 他沒有

扮演任何角色， 主角請他當觀察者。 他覺得必須告訴我，

當他六、七歲時，被送去希特勒的幼年營，後來加入納粹

衛隊。 他告訴我： 「看過這次家庭重塑後，我眞覺得自己

無法再活下去，我竟然曾參與這種事，實在太可恥了。 J

我曾發誓，如果有機會看見任何一個納粹官員的眼

睛， 一定會朝他吐痰。 納粹衛隊是最糟糕的組織，是納粹

的精英，擁有最大的殺戮能力。現在我的機會來了。

我當然做不出來。我的心裡已經產生巨大的轉變。我

看著他的雙眼說： 「我希望你活下去，你對發生在自己身

上的事也無能為力，你只是在體制中髓波逐流。 j 這些話

出乎我意料之外，自然地從我口中流出，進入他的眼神。

在接下來的長談中，我懇求他選擇活下去，我告訴他：

「我不敢相信自己會這麼說，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j 我

對他充滿憐憫，連自己都感到訝異。我已放下了仇恨，這

是我背負已久的重擔。

工作坊最後一天，我告訴整個團體， 自己原本不想

來，原因是不相信他們會具有人性。團體裡許多人回應，

他們和我同樣害怕，因馬我是匈牙利人， 曾經歷戰爭。 他

們知道我對大家可能做何感受，也都做好吵架的準備。當

然， 沒有人表達出來， 他們只是在提防我。

沒錯， 這些人並不能反映整個德國，工作坊只是烏少

數專業人士舉辦，但對我而言，他們反映出可能性。我做

出決定，再也不要主觀地批判人。我永遠無法原諒或忘記

納粹時代，但批判是紐倫堡大審的事，是超越我的更高層

面的事，我相信有更高層面的存在。

我確實碰觸到這些人的人性，像往常一樣，保羅是對

的。我生命的前四十九年， 一直以善惡對錯來看待和判斷

人， 沒有從過程的角度來思考。 我後來瞭解，重要的不是

故事的內容，而是背後的過程。

我也瞭解維琴尼亞在那段時間教導我的方式，她沒有

告訴我該做什麼， 只提出一些方向， 讓我以自己的方式進

行。她給予我自由的學習，她說： 「妳會犯錯，但大家仍

會活下去，活下來的人比妳犯的錯還要多。 j 那次經驗奠

定我今日的基礎，我現在知道自己做得很好。

在這次工作坊之前不久， 一九七九年六月七日，我的

孫子史提夫出生，剛好是我父親去世二十五年之後。史提

夫是個美麗的嬰兒，保羅和我都很高興有第二個孫子。

爺爺在哪裡？三個月後，九月二十一日那天，保羅說： 「我希望今

晚全家一起吃飯。 j 我覺得很不尋常，因為我們常常去看

他們，但仍打了電話給安迪。 他說隔天傍晚有空。我們共

度一段美好的時光，保羅首度談起自己的家族、他的祖先

和親人。卡羅為他畫下家庭圖。

那天晚上，小保羅留在我們家，第二天天氣很好，

「保羅爺爺 j 和小保羅一起度過美好的一天。 爺爺找出一個

大箱子，小保羅爬進爬出，他們玩得很高興。

送孫子回家後，保羅和我一起吃晚餐，共度愉快的夜

晚。他像往常一樣在十一點左右打開電視看新聞，我發現

他的呼吸非常困難，認鎔氣喘快要發作。 他上氣不接下氣

地說： 「打電話。 j 我跑到廚房打電話叫救護車，那是他

保羅和史提夫

（作者捷供）

最後一句話。回到他身邊時，他已跌落座椅，我知道他已

死去，卻不肯相信。那是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三日。

我打電話給安迪，希望他催促救護車快點來，並嘗試

我所知道的每種方法救保羅：口對口人工呼吸丶對他說

話。一切都無效時，我近乎完全瘋狂。我無法相信眼前的

事， 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震撼，來得又如此突然。我甚至

無法向他告別，眞想一死了之。我不想承受那種痛苦，失

去保羅是我一生最痛苦的經驗。

安迪火速趕來，救護車也到了。保羅被送到附近的醫

院，醫師盡全力救他，卻都無效。他的大腦在凌晨三點停

止活動，他們宣佈保羅死亡。

一九七四年保羅接受心臟手術後， 醫師曾說他可以再

活五年，這是當時的標準預後。由於保羅已恢復健康，我

們並沒有認眞看待這件事。當保羅眞的在一九七九年九月

過世時，這句話才令我們感到震驚。

我無法回家，於是到安迪家暫住。匱到第二天早晨，

我還坐在房間裡哭泣。大約七點左右，安迪把小保羅放到

一張椅子上說：「妳來告訴他。 j 安迪不知道如何啟齒。

四歲半的小保羅知道發生了某件非常不尋常的事，因鉿我

不曾一大早就在他們家哭泣。

我告訴小保羅： 「我必須告訴你一件非常令人難過的

事， 爺爺死了。 J 這是他第一次遇見死亡。

小保羅問： 「爺爺現在在哪裡？ j

我說： 「他還在醫院，但他會被送到一個叫殯儀館的

地方。 j

「我必須和他說話，因篤我是超人。我們常常玩這種遊

戲，爺爺死掉，然後我說『起來』，他就起來了。我死的時

候也是這樣。 j

我告訴他： 「不，不是遊戲。 j 我試著解釋爺爺再也

不會回來，小保羅想了又想，似乎接受了這件事。 於是我

說： 「我會想他，因為從現在開始，我只有一個人過日子

了。 j

他又非常努力地想， 然後說： 「奶奶，妳不會只有 －

個人。我會陪妳，爸爸也會陪妳，等我死了以後，史提夫

會陪妳。 j 在他心裡，我會活得比誰都久。

「我知道你會陪我，但我眞的很想爺爺。 j 我必須像這

樣和他說話。雖然他只是個小孩，卻是我唯一能談話的對

象。其他人陷入哀傷，並不想談論這件事。

他說： 「奶奶， 妳知道嗎？爺爺現在正和我們在 －

起，他無所不在，會幫助我們、照顧我們，因為他就在旁

邊，我知道。 j

我問： 「你能看見他嗎？ j

「不能，妳眞笨，我能感覺到，而且他會一匱在這

裡。 j

第二天，他堅持要去殯儀館。 他想寫封信給爺爺，可

是還不會寫字，就在一張紙上塗塗抹抹，他說： 「只有爺

爺可以看。 j 我們一起去殯儀館，他看著保羅說： 「爺

爺，玩夠了， 你從昨天就待在這裡，現在可以起來了。 j

他試了過去所有一起玩的方法。

我告訴他：「摸摸他的手，他是冷的，表示他死了。 j

爺爺一動也不動，於是他說： 「我寫了一封信給你，

我要放在你身上，只有你能看。 j 他與保羅的連結感很

強，即使過了許多年，每當他想要什麼時，就會說： 「爺

爺幫我們。 j 每當有人提到他在學校表現很好時，他就會

回答： 「很簡單啊，因為爺爺在幫我。 j 開車外出時，我

會聽到他說： 「爺爺幫我們找停車位。 j 當我找到停車位時，他就告訴我： 「你看，爺爺在幫我們。 j

追思慶典

安迪和我希望保羅的葬禮是他的信念與一生的慶典。

這符合保羅的期望，從他在心臟手術前寫給安迪的信，就

可得知。我心裡寧可為他舉辦一場猶太儀式的葬禮，但安

迪和我選擇配合原先的決定，不公開保羅和我的猶太背

保羅逝世後的我與安迪，

1979年

景。我們於是決定舉辦與宗教完全無關的儀式。

保羅常說希望瓊安·赫瑞克 (Joan Herrick) 為他主持

葬禮，她是我們的密友，是住在加」什派洛艾圖的治療師，

也具有主持葬禮的資格。我打電話給瓊安，等她從保羅死

亡的震驚恢復過來後，她回電說願意，將在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來維尼佩格主持葬禮。

保羅熱愛音樂， 一位朋友在殯儀館架設整套音響設

備，播放他最喜歡的兩首曲子，馬勒的《第四交響曲》和

《刺痛》。馬勒的曲子代表保羅嚴肅和悲痛的部分，《刺痛》

是他最喜愛的音樂。保羅曾參與維尼佩格交響樂的委員

會，多年來 － 酒考慮把馬勒的音樂放進演出計畫。他在維

尼佩格認識最久的朋友喬治·洛克伍德 (George Lockwood)

事後告訴我，那是他的葬禮最完美的選擇。喬治說保羅曾

告訴他，希望死前能在維尼佩格聽到馬勒的音樂。

保羅熱愛人群，我們邀請各式各樣的人在葬禮發言，

呈現保羅生活的不同面向，包括一位朋友談論保羅對扶輪

社的奉獻、 一位來自匈牙利社群的朋友，還有許多人。維

琴尼亞代表「國際人類學習資源網絡」發言， 一開始談保

羅如何幫她剪腳趾甲。 沒有人瞭解維琴尼亞為什麼提這

個，但這代表他們的關係非常親密，她的腳趾很大，趾甲

很硬，保羅是她唯一信任可以幫她剪腳趾甲的人。她接著

說： 「有些人希望擁有豐功偉業，但保羅只有一項值得紀

唸的事：他的人性和對人的熱愛。他愛動物，也愛女人，

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紀念。他留下一切愛的訊息。 j 話還

沒說完，她開始痛哭，回到座位之後，她告訴我： 「保羅

藉他的死送我一個禮物，我從不曾在一群人面前哭，但我

今天就是沒辦法控制。 j 我們請大家帶走棺木旁的花，代

表保羅的分享和付出。

葬禮後幾週，維琴尼亞要在墨西哥帶領 「國際人類學

習資源網絡」的會議。 她說： 「給我一卷葬禮的錄影帶，

我要在團體裡為保羅辦追悼會。 團體裡的人都喜愛他，那

裡也是他喜愛的地方。 J

安迪回答： 「如果有保羅的追悼會，我們也想在場。 j

我先前已取消參加會議的計畫，現在卻覺得這個主意不

錯。幾週後，我們回到保羅曾與維琴尼亞共度許多美好時

光的美麗地點。

追悼會在一個重新整修過的老式美麗拱形房間舉行，

可以俯瞰一部分花園。房門全部打開，長桌上放了一百朵

保罹的追淖會，

1979年

玫瑰花，我們重新播放音樂和整個葬禮過程，大家都有機

會分享對保羅的感覺和回憶。我覺得保羅好像在場似的，

特別是在一棵樹的葉子同時掉落的時候。

死別之後的生活

保羅死後，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恢復平常的生活。我

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失落感， 三十七年關係的結束，痛苦、

辛酸、絕望丶憤怒， 一再縈繞心頭。痛苦如此巨大，我實

在難以承受，數度想以無痛的方法尋死。我懷念保羅和三

十多年的共同生活，後來我們的親密關係已不再是相互糾

纏，而是充滿愛與自由。

我懷念他的愛和彼此的伴侶關係。我最難過的是，熱

愛生命的他已不在人世。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無法接受他

的死亡。我不想要別人同清，認為死去的人應該是我。許

多人跟我說一些陳腔濫調： 需要時間丶妳很堅強、一切都

會過去等等，但這些話只讓我覺得孤單、憤怒、不被了

解。

在這段最艱難的時期，最有助於我度過有生以來最大

危機的，就是煥詳和基卓。我覺得他們深深瞭解我的哀傷

和失落，這對我很重要，讓我覺得在世上沒那麼孤單。我

考慮自殺時，煥詳告訴我，不論我做什麼決定，他們都會

瞭解我丶支持我，讓我覺得可以自由決定生或死。

保羅和煥詳、基卓之間有美好的連結。他過世後，舉

辦個人成長課程的蓋伯歐拉島上，有一間集會所的餐廳以

保羅的名字命名，稱為「葛莫利室 j，裡面佈置了許多我們

的照片。

另一位朋友鮑伯 ． 史畢茲 ( Bob Spitzer) 說： 「只要等

六個月，我們就可以再度談天說地。 j 他說，如果我不

行，他也能瞭解。

朋友伊蓮娜也認識保羅，她是維尼佩格的朋友中，最

特別的支持力量。另一位伊蓮娜（羅斯福夫人）曾寫道：

「和另一個人共度壓力與哀傷，建立堅如金石的連結，實在

是奇特的人類經驗。 j

安迪也同樣哀傷，他還試圖照顧我，可是我不希望他

這麼做， 不想成為他的負擔，也不希望自己無法獨立自

主。我很快就瞭解自己實在是被寵壞了，保羅為我們家做

了許多事，卻隻字不提。 例如，他死後不久， 廚房有個燈

泡壞了，我打電話告訴安迪，家裡的電線有問題，要他幫

我找電工。安迪親自過來， 看看電燈，換了燈泡。我完全

不懂這些，那向來是保羅一手包辦。

讓我活下去的力量是安迪和他的孩子＿小保羅和史提

夫。保羅過世時，史提夫才三個月大， 沒有祖父陪伴的機

會，眞令人惋惜。他們一起來我家時，小保羅會把祖父和

他一起玩的遊戲秀給史提夫看，讓他感受到祖父的點點滴

滴。我們一起玩，伴著《剌痛》的音樂跳舞。

後來，小保羅大約五歲半時， 會來我這裡要求播放

「爺爺的音樂 j。這令我想起當年我外出參加工作坊時，他

們倆會一起坐著聽馬勒的音樂。現在我放唱片給他聽，小

保羅會邊聽邊走來走去。我問他在做什麼，他說： 「透過

爺爺的音樂，我又和他在一起。 J

我常常和他們一起吃東西，但不是典型祖母會做的東

西，我不曾烘焙什麼或烹調特別的正餐。他們會選擇自己

想吃的，我常帶他們外食。 史提夫還小的時候說： 「妳和

別的祖母不一樣。」我離家或返家時，他們常到機場接

送，所以他在三、四歲時告訴別人： 「我祖母住在飛機

上。 j 史提夫的特質從小就很明顯，他很固執，有三年的

時間很挑食。我擔心他長不好，有時偷偷在巧克力牛奶裡

放個蛋，總是被他發現而拒喝。後來他終於肯多吃幾種食

物，比如雞肉、薯條、披薩，但一滙不碰蔬菜。我也一樣

不吃蔬菜。

史提夫漸漸成長，現在比保羅和安迪還高大。他已二

十出頭，正在實踐當演員的夢想。他相信自己，也有著自

由的靈魂，我希望他能實現自己的願望。我現在不常看到

他，因為他住溫哥華，但我們仍很親近，像朋友一樣。史

提夫長得很俊美，雖然選擇了一條困難、充滿挑戰的路，

仍一直堅持下去。我很欣賞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全心

追尋。

我喜歡看著保羅和史提夫長大，很高興自己是他們生

活的一部分。我最大的快樂就是帶他們看電影和劇場表

演，為他們說故事。我們一起玩、跳舞，共同做了許多

事。我們是連結在一起的。

做祖母的時候，我對兒童的瞭解遠超過安迪年幼的時

光，也從孫子身上學到許多。保羅常說： 「祖父母和孫子

女之所以親近，因為他們都會批評父母。 j 對我來說，有

時候的確如此。

此生的任務

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在聖波尼費斯醫院承擔較多工

作。有一陣子，每當遇到夫妻討論彼此的問題時，我就會

想： 「這算什麼問題？你們都還活著。閉上眼睛，想像另

一半已經死了就好了。 j 我在技巧上的有限性，反映出內

心的狀態，所以決定暫時不處理夫妻問題。我縮減了某些性質的工作，較常帶領工作坊。

保羅過世後，我也開始和夫妻檔的朋友疏遠。我突然

覺得自己無法融入，我並沒有自怨自艾，卻是個令人討厭

的同伴。我決定對自己和別人直截了當表達眞正的感受，

那是我處理挫折和所有感受的方法。我不想讓這些挫折和

感受在心裡發酵丶沸騰，認為這樣會導致癌症身亡。即使

有人以平常的客套話問候我，比如： 「妳好嗎？ j 我會

說： 「我覺得很糟，我想去死。 j 他們就不再問了。

我花了三年半，才有意識地決定要健康地活下去。眞

正幫助我的是煥詳和基卓的觀念，他們說我可以在心裡一

直擁有保羅，他也與我同在。太陽不會因為他不在世，就

不該發光。保羅第一次見到我，就說我們的姻緣是天註定

的，我雖然不相信，但他說服了我，他是正確的。雖然他

在一九七九年過世，但我知道我們彼此連結，好像仍然是

夫妻。

我認為人生在世是為了學習，所以我必須從保羅的英

年早逝找到意義。我想到自己從不曾孤獨生活，從來沒有

像這段哀傷期那麼孤單。學習靠自己生活並不容易，我到

現在仍不喜歡，我不會說自己已經習慣了，但是確實已通

過考驗。我能自己做決定、完全自由、不受他人影響。沒

有人會告訴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同時，我也會犯錯。大部分時問，我只做自己想做的

事，不願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某種程度上，這種 「我不想」

的態度變成一種生活方式，雖然我破壞了所有健康生活的

規則，卻因為這種生活方式而保持健康。我一天睡五個小

時，睡更多隻是浪費時間；我吃得很少，只吃自己喜歡的

食物，而不是蔬菜或維他命之類的 「正確」 食物。我的生

活並不枯躁，但也無法以別的方式生活。

我不再做任何自己不喜歡的工作。例如，我不再答應

利用午餐或晚餐時間和一群人談話一小時的要求，也不和

自己不喜歡的人相處，那實在是浪費時間。我答應的事就

會做到，但是在答應之前會花點時間決定自己是否想做。

我仍會受過去影響而做許多事，比如討好別人。要我說

「不 j 實在很困難，我必須學習如何拒絕，也需要告訴自

己： 「我不想。 j

當我瞭解此生的兩個任務是自己做決定和學習獨立生

活時，就比較容易向前走下去。這就是我終於能決定自己

餘生想做什麼的過程。

戶殲？／＇ e （元正在J,

成長和學習

可以來自任何處境或經驗丶問題或危機。

蘋掞是爾

只有持續而有意識地

追求外在和內在的自由，

才可能有靈性的發展與完善，也才能夠改善外在和內在的生活。

愛因斯翠

保羅死後，我越來越常參加薩提爾的工作坊。我的學

習緩慢，和維琴尼亞工作十九年的期間，我除了仔細聽，

還寫了許多筆記。我學習她的方法，以有創意的方式自由

地運用，以這種方式來生活和工作， 一直令我興奮、著

迷。她常常來維尼佩格，醫院的人都認識她，也支持我偶

爾請一個月假參加工作坊。休假不是問題，因篤我總是帶

著新觀念回來。

我一湞學習以更一致的方式表達自己，包括在適當的

時候，與案主分享自己的感受或經驗。 這和我在社會工作

系所學習到的完全相反。我相信自我的運用，也就是除了

所學的內容以外，還要透過自己的經驗和感受與他人產生

關係。

我的經驗和信念是：表裡一致會產生心理和身體的健

康。對人（也對自己）坦誠，是我最大的優點之一。別人

可以相信我說的是眞話，而不是玩心理遊戲，表裡一致也

使內心、家庭和世界得到和諧，就如維琴尼亞所說的：

「家庭是世界的縮影。 j 把所有家庭集合起來，就成篤社區

和社會。要了解世界，就必須瞭解家庭。它們的議題是相

同的：權力、自主、親密、信任、溝通等等。這些議題構

成了我們活在世上的基礎。

學習自由做自己

我也學會更加註意過程，而不是內容。這對我很容

易，我的一生就是各種經驗的形成過程，這些經驗大多是

我無法控制的。不管怎麼說，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覺得

能勝任薩提爾的工作。我與薩提爾共事多年之後，有一天

她問我： 「妳處理的那些家庭，現在怎麼樣啊？」

「家庭？我還不能處理家庭，我知道的還不夠多。 j 我

一直希望運用自己的所學來教導別人，可是一想到跳入整

個家庭的會談，仍然令我害怕。

「讓我告訴妳怎麼開始處理家庭。 j 我想她可能要告訴

我最神奇的智慧，可是她牽著我的手，要我站起來，然後

一起走一步，再走一步，又走一步，她停下來解釋： 「如

果我們掉到洞裡，就爬出來繼續走。這就是妳開始處理家

庭的方法。 j

我提醒她： 「我可能失敗。 J

「妳會從失敗中學習。 j

我聽從她的話。回到維尼佩格後，我約了一位精神病

人的家庭，那是我第一次和家庭會談。前去會見他們時，

病人駐足一會兒說： 「我好害怕。 j

我告訴她： 「我也害怕，就讓我們一起害怕吧。 J

第一次家庭會談確實有效。並不是因為我有很多經

驗，而是我知道過程。當我冒險開始，過程就隨之發展。

產生效果的是過程，我逐漸學習信賴過程。

這使我想起另一個重要的影響。過去二十年來，我有

幸認識許多傑出的人，向他們學習，他們都影響了我個人

和專業的發展。其中一位是卡爾 ． 懷泰克 ( Carl Whita-ker)，他以眞誠的經驗處理每個家庭，打破許多治療規則。

「專業教育公司 j 常邀請他到維尼佩格，我常參加他的工作

坊。 他和家庭會談後，會開放地和聽眾討論，對我們的疑

惑也有問必答。

常常在工作坊後，他的話還縈繞我心，因撝他的觀點

如此新奇且因人而異。 他相信每個人類經驗和每個人的本

質（不論是治療師或案主）都是獨特的。如果我們將之普

遁化，或只在理論層面討論，就會失去這一點，也遠離一

個個活生生的人，碰觸不到他人和自己的本質。

治療師要對獨特性有所反應，就必須眞誠，所以，卡

爾不會大談理論，也不太運用枯躁的邏輯思考。他了解所

有理論，但在實務上對自己保持誠實。他想幫助其他治療

師做同樣的事：和案主一起留在眞誠的經驗層面。

他的人性化令人驚奇，例如，假使他忽然想到自己做

的夢，或是覺得脖子很酸，就會和家庭個案討論。 他說這

表示允許案主分享自己身體上或私密的經驗，可以有所突

破而達到更深、 更眞誠的層次。

卡爾常揶揄人，他有極大的幽默感，會以滑稽的方式

向人挑戰。 例如， 在維尼佩格一場示範中，他處理一個有

長期酗酒問題的家庭。會談後，他和會談成員握手時，告

訴那位母親，她會繼續喝酒，建議她找個酒保當男朋友。

她非常生氣， 覺得好像參加電視的偷拍節目。幾週後，她

告訴自己的治療師： 「告訴那個狗娘養的，我巳經戒酒。

他錯了！ j

他不受限於理論或學派， 他就是他自己。 我覺得他以

存在導向的經驗性家族治療，非常符合維琴尼亞和我的觀

點。卡爾時常從潛意識、自發的層面來治療，他認啟自己

的夢常和會談有關，即使他有時還不知道關聯何在，但總

會說出自己的夢，相信案主會得到有益的聯想。我從中學

到，不論我發生什麼事，都與周圍的人有某種關聯。

我也從他身上學到許多治療的界限和倫理的考量。卡

爾是我認識的人中最誠實丶最合乎道德的人之一。 他有非

常牢固的界限， 例如，我可以分享自己的生活，但在沒有

得到允許時，不去分享別人的故事。我到現在還對這一點

非常小心。在分享自己的經驗時，也學會針對我已經解決

的問題來分享，因為如果提出我當前仍未解決的問題，等

於是要案主承擔治療師的角色。

卡爾對自我的運用，鼓勵我更自由地做自己。他也非

常大膽， 幫助我學習更自發地做事和說話。有時， 他在會

談說出令人吃驚的話後，聽眾會問： 「你為什麼說那些

話？ j

他回答： 「那些話也許有道理，也許沒道理，但當時

我就是想到那些話。 j 我認為他的話總是恰當的， 也幫助

我更為自由。對我而言，他的話意味著不論我想到什麼，

都可能和其他人的惰形有關。

我不確定能否透過正式的步驟學習卡爾的方法。他的

示範和教導確實能幫助別人以不同的方式進行治療， 有些

人可以做得比別人好。我不可能學習他那種大膽作風，但

我學會更公開、肯冒險、運用自己的幽默感、做自己丶向

別人挑戰。

帶頜工作坊

一九七 O 年代末，我的精力大多放在維琴尼亞的艾方

達網絡 (Avan ta Network)' 她在一九七七年成立艾方達，

主要目的是訓練世界各地的人如何教導她的工作方法，並

持續彼此的分享。從一九八一到一九八八年，她每年夏天

帶領長達一個月的訓練工作坊。第一次是在猶他」,1,1, 我首

次當訓練師。隔年開始，維琴尼亞的夏季訓練就固定在科

羅拉多州舉辦。

有九十個人從世界各地來參加。訓練者分成三人一

組，帶領下午的三十人團體。維琴尼亞帶領入門組（第一

階段），我的三人小組（珍．歌柏、約翰和我）則帶領進階

維琴尼亞和

她的夥伴們，

1982年

訓練組（第二階段）。我們的三人小組一直持續到一九八九

年。

每年在科羅拉多的訓練，使艾方達的成員有機會彼此

聯繫，他們曾在世界各地接受維琴尼亞的訓練。有一次，

維琴尼亞生病，要我代她去委內瑞拉帶領工作坊。 我擔心

成員會失望，堅持要聯絡人事先打電話說明維琴尼亞不會

去，結果幾乎所有人都參加了。

我開始和維琴尼亞帶工作坊後，有時會有人邀請我們

三人小組來帶工作坊。維琴尼亞有時也讓艾方達的成員自

己帶工作坊。特別是在保羅過世後，我更常教學和旅行，

家裡變成換行李和整理信件的地方， 生活變得一團混亂。

保羅常說如果我沒有遇到混亂，就會自己製造混亂，他說

得很對。我從來就沒有好好記錄每日的工作，檔案堆積如

山， 有時要花好幾個小時找一樣東西。時間對我來說很重

要，可是我很難把雜事授權給別人做， 一切都自己來。除

三人小組：

我丶約翰丶

珍， 1987年

此之外，我一湞很守時，總是有辦法抵達我要去的地方。

我的能量很高，和別人在一起時，可以一天工作十二個小

時。我相信是工作為我提供能量，這是一種雙向交流的經

驗。如果我覺得疲倦，反而很奇怪，通常是答應做我不想

做的事，才會覺得累。

珍、約翰和我在南美洲和亞洲帶領許多工作坊。薩提

爾模式到處都適用，因為她處理的是普遍的人類經驗歷

程。薩提爾模式適用於所有文化，不論人們的膚色、年齡

或種族，感受是普世皆同的。

一九八三年，我們的三人小組受邀到香港辦工作坊，

繼之受邀到臺灣，然後又到了泰國。從此以後的十五年

間，我每年都會到亞洲l 辦工作坊，最近幾年，我每年到香

港和臺灣兩次，負責那裡的教學。後來還去新加坡帶工作

坊。知道學員們在自己國家的各個階層，以薩提爾模式教

香港沙維雅人

文發展中心開

幕典禮， 1989

年（林沈明瑩

女士提供）

學和工作，使我感到安慰。最近，我還會到中國大陸辦工

作坊。

我非常幸運，能認識香港的朋友林沈明瑩， 一九八六

年開始，她就當我的翻譯，若是少了她，我根本無法教

學。她的工作表現非常傑出，不只是翻譯，而且能體驗過

程，以感受和靈魂來傳達。她瞭解我的工作，我們是一個

團隊。

明瑩也是改變和轉化的絕佳例證。她本來是傳統的家

庭主婦，有五個孩子，但她有學習和成長的熱情，憑著勇

氣和堅持而冒險改變。今天，她是個專業女性，不但撫養

孩子們長大，在香港和臺灣也有自己的工作。

每次到亞沿I 旅行，我就覺得佛教和東方哲學適合我，

東方文化令我著迷，價值觀非常出色，人們的靈性既眞實

又深邃。我喜愛在亞沿I 認識的人，他們充滿好奇丶努力工

人1J、l 為彼此砷」血成 k 間 '3llIIi 恤辻 fi';

臺灣薩提爾

中心開幕典

禮， 1992年

（林沈明瑩女

士提供）

作、非常可親。我每半年就會去一趟，和許多人發展出友

誼，覺得彼此很親近。我感受到他們在生活中穩定的改

變，許多女性願意更眞誠自主，有些人在個人和專業生活

中產生巨大的改變。薩提爾模式符合他們的信念，因為他

們渴望認識自己，藉由與家人的親近和連結而豐富自己的

生活。能夠教導他們，和他們玩在一起，實在是我的榮

幸。

我也喜歡與人連結，所以向亞沿l 朋友推薦「個人發展

中心」的課程，許多人前往參加，體認煥詳和基卓的教學

價值，後來我也邀請他們來亞洲丨，所以煥詳和基卓也到香

港和臺灣開課。此外，臺灣有一群學生會在每年夏季到蓋

伯歐拉島參加兩週的課程。

約翰、珍和我幫忙建立香港、臺灣和其他地方的薩提

爾中心。我們還與維琴尼亞合著了一本《薩提爾的家族治

療模式》 (The Stair Model)，在一九九一年出版。美國婚姻

與家族治療學會 (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Marriage and

Family Therapy) 在一九九四年頒發「研究與教育獎」(Research and Education Award) 給這本書，這本書也已譯成中文（譯註：臺灣已由張老師文化出版）。

改變世界的起點

這段期間，我越來越有興趣從事家族治療。 一九八一

年，我辭去聖波尼費斯醫院的工作，開始私人執業。那

時，醫院管理部門以收入盈虧篤經營方向，我的力量全放

在維持部門的收支平衡，但我不喜歡參加預算會議、爭取

部門經費。

我在社會工作部鬥當了十四年主任，與一群卓越的人

共事。當我離職時，部門裡已有二十七位社工師，全部受

過家族治療的訓練。我希望日後在社區教導家族治療。

院長問我： 「為什麼到別的地方做呢？就在醫院做

吧！ j

我的想法是吸引醫院以外的人來學習，於是告訴他，

我想在立場中立的地方工作，比如門診部。家族治療不只

和精神醫學有關，也和健康的每個面向有關，我希望能展

現這一點。他表示同意，於是我成篤流動的工作人員，我

不接受用昔日部門的基金付我薪水，所以告訴他： 「如果

你希望我留在這裡，就必須從別的地方找錢。 j 這件事一

直沒實現，不過， 家庭醫學科把辦公室借給我， 也將家庭

轉介給我治療。

我相信不論用什麼形式，家庭都會把我們和社會連結

起來，像個整體一樣。要改變世界就要改變家庭，為什

麼？因為每一個在世上擁有權力或地位的人，都曾當過小

孩，他或她現在如何運用權力，都是學自家庭。 他或她是

什麼樣的人，也是從家庭學習而來。就如維琴尼亞所寫

的：

你的謳生，我的誕生，每個人的謳生都是一件屬靈的

事，也是值得慶賀的理由……我們必須盡可能提供最豐富

的背景，讓每一個小孩能長成完整的人。 （《新家庭如何塑

造人》）

教導有問題的家庭成啟滋養的家庭，會提升每位家人

的人性，然後再散播到公共團體、學校和政府，藉由家庭

創造更完滿的人類世界。

最後，充滿雄心的新任精神科主任提議： 「妳想教家

族治療，而我想發展全新的精神科。我給妳一個房間，讓

妳做任何妳想做的事，只要妳在這裡就好了。 j 我在這個

新的空間，為精神科住院醫師和其他專業人士發展出一套

訓練計畫。我有興趣從零開始，而結果也很美好。

一位兒童精神科醫師打算發展青少年治療團隊，希望

也能涵蓋病人的家庭，這使我有機會處理家庭，又能教導

其他的健康專業人士。我的課程並沒有將精神科住院醫師

訓練成家族治療的專家，但他們會體認到每個人背後都有

伊蓮娜與我（作者捷供）

－ 個家庭。最後，這個計畫變成醫學院精神科的訓練課

程，精神科住院醫師會參與半年或一年，我們也涵蓋了社

會工作、護理和心理學的專業人員。

我在這段期間認識伊蓮娜，她後來成為我在維尼佩格

最親近的朋友。她的護理專業就是針對家族治療，她對訓

練課程的發展很感興趣，也全力支持，我們在許多工作上

共同合作。她認識保羅，我們一起看電影、開懷大笑，共

度許多歡樂時光。從此以後，我們一起工作多年，我很喜

歡和她一起寫作，她能把我的想法從匈牙利式英文轉譯成

優美的英文。

獨特的挑戰

我帶領工作坊時，清楚知道自己的目標。 我相信每個

人都是一個獨特的挑戰，並找出機會幫助他或她得到建設

性的轉化。我不會計畫如何逹到目標，只是一步步跟著他

們， 順著過程，領會適當的步驟。在工作坊中，每個人都

需要某些不同的東西，所以我會分享許多自己所學的東

西， 靈活運用這些方法。煥詳和基卓帶給我靈感，所以我

把音樂和詩融入治療。藉著這種方式，我的思考和感受幫

助我挑戰別人鳶自己做些有建設性的事。我眞的相信成長

和生命就是這麼回事，相信每個人都可以有所選擇。

我的目標是讓人更認識自己、更信任自己丶擁有更多

自我價值感丶對自己的感覺更好，然後打破心牆，與他人

建立關係的橋樑，但最重要的是與自己的關係。 我發現人

們也會從彼此身上學到許多，互相扶持。

維琴尼亞在工作時非常和藹、關懷、親切，有時甚至

太過親切。我從煥詳和基卓學到向人提出質疑，更坦率，

也更直言不諱。 我結合了維琴尼亞、煥詳、 基卓和其他人

的優點，以較匱接的方式表達自己， 這種結合幫助我不去

模仿任何一個人，而是做我自己。

我眞心尊重每個人的惰形，但也盡可能提出質疑。 我

能感覺到每個人能走多遠丶我應該停在什麼地方。最常幫

助我的天賦就是直覺，我對每個被處理的人會產生一種感

覺，事後也都證明我是對的。

我帶給案主和工作坊的另一樣東西，就是對人的信

心：每個人都能成長，做好自己的事。 我相信所有人都擁有自己所需要的資源，我只需要提供他們機會，找到自己

的資源，再由自己決定如何運用。 我的能量和我都相信每

個人擁有自身的力量，促成我和他人的連結，別人在賦予

自己力量時也會產生共鳴。我認鳶這是我能提供的最大禮

物。 我鼓勵人瞭解自己想要什麼，激發他們走向這個目

標。

如果我們充滿能量，就能選擇如何運用。舉例來說，

有些人把資源和能量用來保護自己，這種保護在成長過程

可能是有用的，但成人以後巳不再需要，或沒有幫助。從

自己的經驗中走出來，就是邁向成長和轉化的一大步。

頜略故事的意義

一九七八年，保羅和我有幸參加另一位特殊老師兼治

療師密爾頓·艾瑞克森 (Milton Erickson) 博士的工作坊。

我的朋友瓊安·溫特爾 (Joan Winter) 安排十五位艾方達團

體的成員和他會面，他的辦公室座落在鳳凰城自宅旁的 －

間單房建築物。

辦公室裡沒有傢俱，我們都坐在地板上。艾瑞克森因

篤小兒麻痺症嚴重癱瘓，而坐在輪椅上。 他是天生的說故

事好手，藉由敘述病人的故事來教學，很少湞接說明。每

當我們提出疑問，他就會回答： 「這讓我想起某件事， J

然後告訴我們另一涸故事。 例如，保羅告訴他： 「我有侗

問題，我心臟不好，又有氣喘病，如果服用氣喘藥，就會

對心臟不好，反之亦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j

艾瑞克森回答：「這讓我想起我的小孩，我有八個小

孩，每到聖誕節， 每個小孩都會收到我送的禮物。 有時其

中一人會收到昂貴的禮物，比如說一輛腳踏車，另一個小

孩可能只拿到一個別針。 j 他說要視各人的需要而定，但

他會公平對待大家， 一視同仁來照顧。 「重要的是，我愛

每一個小孩， 不會因篤愛某一個，而少愛另一個。 j 他都

是以間接的方式回答問題，所以我們必須事後拼湊答案，

幾個人晚上聚在一起討論他白天烏什麼說了某個特別的故

事。保羅把他的回答解釋成以公平的方式對待肺臟和心

臟，而不要有「這個傷害我的心臟，那個傷害我的肺臟 j

之類的負面能量。

說完第一個故事後一小時，艾瑞克森說： 「我現在要

說一個罹患氣喘的小男孩的故事，他父母想要好好照顧

他，不讓他出去和別的小孩玩， 不讓他到花園，不讓他做

任何小男孩都想做的事。於是他病得越來越重，因為父母

只照顧他的健康，卻沒有顧好他的生活品質。 他們帶他來

看我，年紀大約五、六歲，我說：『只要讓他做想做的

事，過他想要的生活，讓他去玩曲棍球，讓他做所有事。

即使他比較早死，至少曾經活過。』」

我知道這個故事是向我傳達訊息，我太擔心保羅的健

康，老是告訴他不要做這個、不要做那個， 最後什麼都不

要做。 他有一大堆限制，必須做許多運動。有時他會開玩

笑說：「你知道嗎？我快死了，因篤我太照顧自己。 j

艾瑞克森繼續說：「後來父母又很擔心，開始限制

他，給他藥吃， 然後小男孩就死了。 j 保羅和我都知道這

些話是對我們說的。

這個故事非常困擾保羅，他當夜就夢見這侗小男孩的

葬禮，認為是自己的葬禮。第二天早上遇到艾瑞克森時，

保羅說： 「我做了這個夢，我很在乎自己為什麼做這涸

夢，它有什麼意義嗎？ j

艾瑞克森看著他說： 「保羅， 有件事很重要：那不是

你的葬禮，那是小男孩的，不是你的。永遠不要忘記這一

點。 j 我們沒有忘記。

自我整合

艾瑞克森詳細討論治療病人的經驗，在描述某個人的

情形後，他會討論自己的處理方式。他對這些人表達如此

多的愛心和關懷，我們聽了不禁眼中含淚，和我原先預期

的完全相反。在見到他之前，我讀了一些他描述病例的

書，他好像非常會操縱別人。現在聽見他親口描述相同的

故事，卻看到他對病人持續的關注、照顧和愛心。 他完全

獻身給病人，許多人二十幾年來每年聖誕節都寄賀卡給

他，他讓我們看那些信， 表現出無比的愛心。 他仍關心以

前的案主，知道他們後來的故事，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結婚

生子，什麼時候當祖父母。

艾瑞克森有個哲思特別對我產生衝擊。 他說： 「永遠

不要附屬於某個學派，永遠不要執著於某個治療方式，思

想要開放，要有彈性。 j 我逐漸能做自己、信任自己。首

先，我把從老師學到的東西整合起來， 一段時間之後，我

會丟掉不適合我的部分， 最後，總是回頭跟隨自己的匱

覺。

他告訴我們，我們知道的比自己以篤的還要多，我們

必須允許自己知道所有已經知道的。我在這五天學到的，

比我當時所以為的還要多， 有些東西發生在下意識層面。

事實上，我巳經開始信任自己的直覺、創造力和我自己，

我學會相信自己，也相信所有人的能量。

我在治療時，運用許多艾瑞克森的技巧，學會給別人

任務，好從自己的經驗建立自我價值感。艾瑞克森在這方

面的創意非常引人注目。

薩提爾和艾瑞克森的結合是非常強而有力的經驗，需

要學習才能吸收。有好長一段時間，我試圖像維琴尼亞一

樣思考，我不斷想： 「她會怎麼做？ j 但沒有效。在聽完

艾瑞克森的教導後，我開始自問： 「瑪莉亞會怎麼做？」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能信賴自己，開始傾聽匱覺告訴我什

麼。 這也是一項重要的轉化，我把所學吸納進來，加以整

合，然後信賴自己和過程。我也是從那時開始停止計畫未

來，更常傾聽別人。幾年來，我發現這總會帶領我走到下

一步。

靈l'生療癒

一九九一年，我知道旅行和私人執業的時間，已不再

允許我到聖波尼費斯醫院教學。 我不知道少了二十五年慣

常的醫院工作後，自己將在維尼佩格做什麼。我的天性散

漫，擔心失去了日常生活有組織的部分。我也非常在乎醫

院的訓練計畫，它就像我的小寶寶一樣。

幸運的是， 一位在計畫中的精神科醫師，曾與我共事

兩年，他願意接手負責，於是我把訓練計畫交給別人，包

括兩位同事和朋友。非常榮幸的是，他聘我啟顧問，我每

週會去醫院一、兩次，從單面鏡後方觀看進行中的教學，

這種感覺很好，因為不需要馬上切斷彼此的聯繫。 我想去

醫院就可以去，當我不再有時間到醫院時， 竟然連自己都

沒有注意到。 我在無意間逐漸淡出，私人執業和旅行使我

非常忙碌，時間越來越不夠用，到我完全離開訓練計畫

時，已沒有任何失落感。

那時，我開始在維尼佩格設立薩提爾中心，多年來都

由伊蓮娜擔任負責人。我的其餘生活大部分待在第二個家

蓋伯歐拉島，我到現在還很喜歡住在那裡，如果時間許

可，還想更常留在那裡。煥詳丶基卓和其他在那裡認識的

朋友，對我非常重要。我也參與「個人發展中心」的課

程，這些課程與維琴尼亞的教導和理念是一致的。我學到

生物能，還有身、心、靈之間的深度連結，這些教導使我

原先所學變得更為豐富。我盡可能參加煥詳和基卓關於東

西方哲學、中醫丶針灸等方面的課程。從一九八八年開

始，我每年在蓋伯歐拉島帶領一次薩提爾模式工作坊。

創意和幽默感對我與他人的連結非常重要，在一次泰

國的工作坊時特別明顯。成員包括一群僧侶，他們的戒律

不允許湞接和女人談話，也不能面接向女人拿東西。有位

翻譯員扮演中間人的角色（雖然我認為他們聽得懂英文），

她說僧侶不願做角色扮演，因卮怕觸犯他們的規定。除此

之外，他們非常恭敬，很有幽默感，年輕的僧侶會做筆

記，年長的僧侶只管專心聽，他們透過觀察就知道我在想

什麼。

午餐和晚餐時，我們毗鄰而坐。第二天或第三天時，

我請翻譯員詢問僧侶為什麼不能直接從女人的手上拿東

西，她翻譯後，僧侶猶豫了一下，反問我在想什麼，我以

開玩笑的口氣說： 「我認鉿你們怕被女性勾引，所以不能

碰任何我們摸過的東西。 j

他們大笑，翻譯員說：「不，不是這個原因。 j 但他

們一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一直覺得很好奇。

工作坊結束時， 一位老僧侶對團體說話，翻譯員告訴

我： 「妳剛得到僧侶最大的讚美。 j 他說我不只是好人，

也是好老師，這就是他的讚美。

他繼續稱讚維琴尼亞，僧侶覺得他們在工作坊所學背

後的哲學符合他們自己的哲學（我通常不在工作坊討論哲

學，只是把理念整合到實務中），僧侶想知道維琴尼亞是不

是佛教徒。我並不驚訝，因為維琴尼亞的靈性反映出世界

偉大靈性導師的信念。我說她瞭解佛教，但有她自己的哲

學。

愛丶希望、意義、人類靈魂之美，都是維琴尼亞的信

念與轉化過程的核心，她有遠見，也是靈性導師。當她充

滿信心地談到希望、愛丶「靈魂閃耀的光芒」丶「莊嚴的人

類」時，她的話比較接近靈性範疇，而不是科學範疇。她

說： 「療癒丶生活、 靈性所談的就是體認心靈的力量。 j

她打破所有規則，把治療和靈性結合起來。她說：

「當靈性療癒產生時，就會有最持久的靈性及心理的改

變。 j 我相信這句話。 維琴尼亞還寫道：

任何改變的第一步，就是接觸靈性。我們可以一超清

除障礙，釋放能量，邁向健康之路。這也是靈性的作用。

（《新家庭如何塑造人》）

對維琴尼亞而言，與她所謂的生命力建立關係也非常

重要。她相信我們來到世界，都伴隨著個別的生命力， 也

具有成長所需的所有資源。她寫道： 「我們如何運用靈性

的本質，就顯示出我們對生命的重視。我相信成功的生活

有賴於和自己的生命力建立關係，並接納這個關係。 j 她

提到在農場成長的經驗：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瞭解成長是生命力展規自己的過

程，是靈性的表現……那些奇妙的感覺，至今還留在我心

中，而且我認為是這些感覺引領我尋找幫助人成長的方

法。 （《新家庭如何塑造人》）

維琴尼亞認烏每個人都是神聖的，都有改變和成長的

能力。長大成熟的過程就是轉化，因為它意味著要在每一

步放下原有的東西，接受新的東西。她相信人類是宇宙能

量的展現，能實現註定要實現的目標。我們可以採取不同

的方式運用自己，以更有效、具有更多選擇的方式運用自

己。 維琴尼亞對人類深具信心，相信他們有能力掌管自己

的生活，具有力量、內在動機和個人的責任。湞覺上，我

內心深處早巳知道這些，但是需要認識這些觀念，鳶自己

和別人付諸行動，這種做法改變了我一生的目標和方向。

'p

乙伊I]另在／l

在所有確保－生幸福的智慧方法中，最重要的就是得到朋友。

伊比鳩令

我們使自己痛苦，

或是使自己強壯，

兩者所花的力氣是相同的。

卡斯塔尼達

你的工作就是找出你的工作，然後全心投入。

佛陀

回顧八十餘年的生活，我現在能欣賞每一次的經驗。

維琴尼亞在農場長大，她瞭解什麼是堆肥，這種東西一開

始似乎令人討厭，後來卻能幫助植物成長，她把這種轉化

稱為「糞土變黃金 j。

成長過程中產生的每個「心結 J' 在我日後的生活都成

為一種挑戰。我對自由、學習和知識的追尋，根源於我的

童年。在四個完全不同的政治體制中生活，為我提供了寬

廣的視野和深刻的謙卑。奇蹟似的逃亡和存活，塑造了我

的信念，也是我生活的意義，使我全然相信更高的靈性生

命。我有機會向許多偉大的老師學習，那是我成長和追尋

人生目標的絕佳禮物。

選擇丶責任與轉化

痛苦的經驗也提供我對世界和自己有了全新認識的機

會，我一直如此相信。我現在知道過往不必然會破壞現

在，我可以選擇將過往當成學習來啟發現在。我全然相信

這一點，它也成為我治療別人的基本前提。我有熱情分享

這些學習，因為我相信是人自己使過往造成破壞的結果，

導致許多心理和身體疾病。

維克多·法蘭克 (Viktor Frankl) 的生活和工作是這個

觀唸的絕佳例證，他寫道：

如果人生有意義的話，苦難必然有意義。苦難是人生

的一郎分，就如命運和死亡……沒有苦難和死亡，人生就

不完整。人接受命運和苦難的方式（甚至在最艱困的環境

下），會為其生命增添更深的意義。艱難的處境可以為人提

供體認精神價值的機會，問題就在於是運用或放槀這個機

會。 （《活出意義來》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J，光啟社）

轉化當然不是簡單的歷程。我在工作中瞭解許多人因

過往的經驗而痛苦，我眞誠地告訴大家，這是自己的選

擇。 「可憐我」的受害者角色有其益處，包括不負責任的

特權，而放棄這個角色之後，就必須篤自己和自己的選擇

負責。

我相信個人的責任。我欣賞薩茲醫師，他是我的匈牙

利朋友兼同事，他始終如一、勇敢誠實地挑戰體制，提出

對自由、社會責任、人有權利做決定並承擔後果的想法。

他一生追求公平正義的努力，啟發我為了堅持自己的想法

奮鬥。

幽默和幽默的要素是我的生活與工作的重要資源，維

琴尼亞常說我們只是 「宇宙的玩笑 j，不必對自己太嚴肅。

煥詳和基卓大笑說： 「我們是一群笨蛋。 j 我眞心相信自

我解嘲是一種療癒的過程。例如，工作坊有半數成員因烏

各種經驗而認為自己是受害者，我就提議來比賽，提供獎

品給三個最會當受害者的人，在工作坊結束時頒獎，到現

在還沒有人自稱應該得獎。我覺得大家都聽進我的話，學

會自我憐階，欣賞自己和自身的力量。

好奇心是另一個最珍貴的資源，幫助我尋找能教導自

己的人。我一匱渴望學更多東西，找到新方法來運用自

己，在本質上，是它使我一直往前。我把一句格言引申為

「學得越多，就知道自己還有更多需要學習 J' 我仍沒有完

全瞭解自己。好奇心也讓我超越絕望或沮喪的感受，企圖

從經驗中學習，找到它們的意義。

我一生做了許多重要的選擇，反映出我的信心和價值

觀。我相信自己最重要的選擇是來自指導靈丶守護天使的

幫助，我一生都有祂們陪伴，也多次指引我逃離死亡，使

我度過戰爭丶死亡之旅、車禍，以及多次可能喪生的事

件。

戰時從巴黎的新生活回到匈牙利，並不是我的優先選

擇，我當時覺得憤怒、無助、受到背叛，但現在回顧起

來，卻一點也不後悔。能認識保羅丶生下安迪（以及後來

的孫子），我會願意做出相同的選擇。此外，隨後的所有經

驗都使我的人生更豐富。選擇回去是出於對父親的愛，這

也使我得到重要的學習：跟隨我的感受和直覺。

選擇離開祖國，可能是我一生最冒險的決定，我很慶

幸得到美好的結果。抵達維也納並知道保羅和安迪活著的

那一天，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日子。最艱難的時光則是保羅

過世的時候，最艱難的選擇則是在他死後決定繼續活下

去。

我一生有許多 「心結 j 和未竟之事，我現在知道和平

必須始於我的內心，才能與他人和平共處。 一九七九年在

德國工作坊的經驗，是化解過往問題的一大步，我學會接

琳達與我，

2000年

納丶憐憫和人性。我不相信寬恕，但即使無法達到這個境

界，也學會接受某些已經發生的事情。

我也努力改善與母親的關係，能與她和平共處後，自

然創造新的機會，使自己和女性的關係更持久、豐富。維

琴尼亞是我對女性看法的重要覺醒經驗，我從朋友伊蓮娜

身上學到更多接納和關愛，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從朋友

琳達 ． 妮可絲 (Linda Nicholls) 感受到許多不同方式的連

結，我們有相同的興趣， 一起工作丶旅行和玩樂，雖然我

們距離遙遠，但我珍惜彼此的友誼。而相交六十多年的朋

友伊娃（我和她一起從死亡之旅脫逃），雖然分隔兩地，但

我們的關係越來越深刻。當我放下成見，打開心門時，這

些女性（還有其他人）就進入我的生命，我永遠感謝她

們。

伊娃與我（作者提供）

重返匈牙利

另一個巨大的心結就是我與匈牙利的關係。我並沒有

刻意計畫，但化解心結的機會一步步自然出現。這與 「國

際家族治療學會」 (International Family Therapy Association)

有關，他們每年在歐汎l 不同的國家開會， 第一次會議在布

拉格，我在一九九三年阿姆斯特丹的會議中提出一篇家庭

重塑的報告，後來參加布達佩斯的會議時，我示範兩場薩

提爾的工作坊，這是非常重要的經驗，遠超過我的預期。

布達佩斯的研討會有一千多人從歐洲和美國來參加，

就在以前的馬克斯一恩格爾 (Marx - Engels) 大學舉辦，那

是我取得經濟學位的地方。開幕日當晚，我踏上的正是從

巴黎返回後，以怨恨的心清走了四年的階梯。接著我聽到

匈牙利的吉普賽音樂，深深感動之餘，我開始流淚，心

想： 「我就在母校，而且心懷感謝地來此教導薩提爾模

式。 j 當天晚上， 學會邀請到知名作家兼家族治療師伊

凡．波佐曼尼－納吉 (Ivan Boszormenyi-Nagy) 前來致辭，

全場氣氛充滿匈牙利的氣息，非常感人。

我以英語帶領兩場工作坊，由一位精神科醫師翻譯成

匈牙利文，我覺得非常有趣，甚至不知道自己教導的某些

英文概念要如何以匈牙利語表示。匈牙利語沒有 「自我價

值感」或「表裡一致」的字彙，翻譯員知道如何說明這些

字眼，因馬她曾參加科羅拉多的工作坊。（我這時才知道

維琴尼亞的《家庭如何塑造人》 (Peoplemaking) 在幾年前

已譯成匈牙利文。）

自我簡介時，我聽到自己說： 「我是在匈牙利出生的

加拿大人。 j 雖然保羅和我抵達加拿大五年後就拿到公民

權，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說自己是加拿大人。我之前一向告

訴別人，我在匈牙利出生，現在住加拿大。然而，在匈牙

利的一場國際性會議中，我竟從內心深處自發地說出來，

實在很諷刺。我接著說： 「這是我第一次眞心覺得自己是

加拿大人，也很高興能用英語把我離開匈牙利後所學的東

西帶給你們。 j 在三十多年之後，我返回祖國，進入母

校， 才全然感覺自己是加拿大人。

多年來，我一直害怕回到匈牙利。我曾在政府工作，

以非法方式離開，要再度跨進邊境，令我覺得不安全。 保

羅一匱希望回去看看， 很遺憾他沒有機會。左坦一直邀請

我回去，並向我保證安全，但想到他以前無法兌現諾言的

紀錄，我還是覺得很危險。

一九八六年，我和朋友史畢茲夫婦到歐洲l 旅行，抵達

維也納時，他們提議去只有四小時車程的布達佩斯玩。我

雖然害怕，可是和他們同行很安全，史畢茲先生還答應隨

時調頭回來。

那是一次重要的經驗。在傍晚跨越邊境時，我發現一

切都改變了。在我曾兩度心懷恐懼地步行其上的高速公路

上奔馳，天色逐漸變暗，往事如潮水湧現。停下來吃晚餐

時，我聽到侍者說匈牙利語，覺得深受感動。雖然人事已

非，但語言和音樂觸動了我未曾察覺的連結感。

我們在布達佩斯愉快地玩了三天，我特別感謝能和這

些朋友一起去，讓我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而且我也喜歡和

這些朋友分享城市景點與特殊食物。左坦已經過世，但艾

迪絲還在。自此以後，我回去了好幾次，大多和朋友同

行，包括琳達和伊娃。

還有一次很重要的經驗，就是和煥詳與基卓去匈牙

利。他們一直說要找時間去，我喜歡和他們一起旅行，因

為他們會在彼此的關係中實踐自己的教導，我總是從中學

到許多。在布達佩斯和他們分享自己的記憶與感受，是療

癒過程的重要一步，使我放下被過往纏繞的怨恨記憶。

我喜歡讓自己深愛丶尊重的人彼此相識，所以愉快地

帶著他們去找拉茲羅。煥詳和基卓很喜歡他和他的畫，還獲贈幾幅美麗的作品，現在就掛在蓋伯歐拉島的教學中

丶

」匕°

我非常欣賞拉茲羅，他在戰時幫助許多人， － 酒保持

著自己的原則。後來在共產政權下，他一直拒絕政府的工

作，即使政府想讓他當藝術界和博物館的領導者，也被他

拒絕。他和一位匈牙利作家結婚，有一個女兒和三個孫子

女。

雖然我們的生活完全不同，長達二十三年沒再見面，

可是在一九八九年重新聯絡上時，卻好像昨天才分開似

的。 他一匱創作美麗的畫，不曾停止做自己，現在已是匈

牙利最受尊敬、最著名的藝術家。一九九九年，他九十歲

生日時接受政府表揚， 獲頒在世藝術家所能獲得的最高榮

譽，我也到場慶賀。為了向他表示敬意，博物館展示他的

作品，之前博物館一向都只展示過世藝術家的畫作。

拉茲羅和我分享彼此的想法、經驗、感受、朋友，我

家裡掛了他的許多畫作，和我到布達佩斯同遊的朋友家中

也有他的畫。安迪和第二任妻子凱倫最近也見到他， 共度

拉茲雞與我

（作者提供）

一段美好時光，他們在播放著吉普賽音樂的老式餐廳共進

晚餐，拉茲羅快樂地唱歌。每當我造訪布達佩斯，都會和

他見面，我們之間的連結歷久彌新，就像我和靈魂同伴史

帝文一樣，不因時間和距離影響眞正的友誼。

我到布達佩斯時，也很喜歡當遊客的感覺，我會到劇

院、看藝術展覽丶聽音樂、欣賞城市美景。我喜歡向安迪

和布達佩斯的人說匈牙利語，喜歡帶朋友看各種事物，開

始和我往日喜歡的部分重新連結。雖然我仍無法原諒某些

事，但已能接納既定的事實，包括戰時發生的事件。我現

在能平靜對待自己的匈牙利背景，但不曾想回去居住。我

對加拿大的生活、在那裡建立家庭，充滿深刻的感謝。

繼承薩提爾

一九八八年春天，維琴尼亞到蘇聯，非常高興自己在

那裡成就的事。她在一九八 O 年代的主要工作目標就是烏

和平努力，並從許多層面來實現這個目標，大部分時間在

世界各地旅行。她從來沒有度假，只有在各地工作坊結束

後放一天假， 她常說自己擁有六千多天的假期。瑪格麗

特．米德 (Margaret Mead) 曾說： 「改變總是因為少數人

的行動而發生。 j 即使只有一個人，也能產生不同的結

果，維琴尼亞是其中之一，她使許多人深受感動。

她六月離開蘇聯，來到維尼佩格，我發現她的腸胃有

問題，她只抱怨蘇聯食物不好消化，卻不願看醫生，結果

她在維尼佩格大學的演講竟成烏最後一次的公開現身。我

們七月到科羅拉多參加年度國際工作坊時，她覺得非常疲

倦，沒多久就診斷罹患胰臟癌。 她拒絕正統醫療， 在家中

度過人生最後兩個月。

在她過世前兩星期，我常花一整天陪伴她， 很慶幸能

有這種共處時光，她談到將來要好好照顧自己，過享樂主

義的生活。我問她是什麼意思，她說她要度假，還必須査

査字典看有沒有別的意思。 我們聊了一整天，她要我照顧

好自己，還補充說： 「我沒有照顧好維琴尼亞。 j 維琴尼

亞卻照顧了其他每一個人。

她也擔心自己的理念會受到扭曲，因為她看到有些朋

友的教導產生這種情形。我允諾正在撰寫的 《薩提爾的家

族治療模式》 一定會忠實反映她的教導。 （這本書確實一

字不差反映她的理念。）

我在隔天早晨離開，向維琴尼亞告別時，她告訴我的

話一反過去幾天充滿希望和計畫未來的言談，而是說：

「我會問候保羅。 j 我在回家路上一匱哭。 她在一九八八年

九月十日過世。 對我來說，失去了 － 位偉大的老師丶良

師、同事、好友，這也讓我承諾要盡一己所能接續她的工

作。 我覺得理所當然，因篤我們都熱愛自己的工作，相信

人能選擇讓自己的生活更美好。我知道她仍在某處繼續重

要的工作，我們是彼此連結的。

我的靈性道路上一直有機會認識許多奇妙的人。幾年

前，我在維尼佩格認識瑪麗蓮·柴格·羅絲納 ( Marilyn

Zwaig Ro ss n er)' 她是天賦異稟的靈媒。在一場名為 「來自

靈界訊息」的工作坊，她運用自己所謂的「靈界天賦 j 和

過世後進入靈界的人溝通。我相信死後的生命和轉世，也

認為保羅是非常古老的靈魂，我可能曾和他共度多世。從

安迪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有特別的屬靈連結。

瑪麗蓮不但是充滿活力丶創新的演講者、教育家和治

療師，也是「國際靈性與超自然科學學院」 (International

College of Spiritual and Psychic Sciences) 的創辦人兼教務長，這個學院整合了科學、靈性和普世的人類價值，目標

是為世界和平推動跨越各種宗教和文化的認識，但仍讓每

個人堅守自己的信仰與終極智慧。

瑪麗蓮和丈夫約翰·羅絲納 (John Rossner) 還創辦了

「國際整合科學研究中心」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Integral

Human Sciences)，由她擔任副總裁。 這涸機構和聯合國關係密切，整合科學、靈性和今日地球村的普世人類價值。

她還到世界各地教學和治療。

聽她演講時，我對她的願景、眞誠，以及給予所有人

的關愛和照顧，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把訊息帶給我認

識的一些人，每件事都既眞實又神奇。我基於好奇，私下

約時間請她為我解讀。隔天見面，她在解讀時說出來自保

羅的訊息，聽起來就像保羅說的話。她還說我應該寫一本

書，我說：「我的英文不好，而且已經寫了一本，我不想

繼續再寫。 j

她想知道我寫了什麼書，我吞吞吐吐地說是《薩提爾

的家族治療模式》，心想她不可能知道維琴尼亞，可是一提

到薩提爾的名字，情勢立刻轉變，她興奮地說： 「妳認識

維琴尼亞？ j 我們突然透過維琴尼亞產生強烈的連結，自

此便常常分享各種事情。我們發展美好的友誼，也為我開

啟新的視野。透過瑪麗蓮與靈界的親近連結，我得以瞭解

靈界與更超越的世界。

二十六年來，瑪麗蓮和約翰透過蒙特婁的總部，多次

舉辦圜際性的靈性科學研討會。我從中認識許多特殊奇妙

的人，也有機會參與，並提出自己的報告。瑪麗蓮現在也

認識我的朋友煥詳和基卓，還有其他朋友與學生。透過瑪

麗蓮，我得以和保羅、維琴尼亞聯絡。

瑪麗蓮和約翰以各種方式豐富了我的人生。她告訴

我，不應對任何人或機構留下未解決的問題，因為他們會

在下一世變成我的家人。我很在意這件事，所以過去幾年

開始接觸幾個因為發生問題或感到失望而置之不理的人，

與他們和好。我清楚自己曾犯過許多錯誤，做了些不該做

的事，也因有些事沒做而感到遺憾。我對自己數度倖存和

一生中所做的事感到自豪，但並不驕傲，我只是跌跌撞撞

走過一生，還犯了許多錯誤，這些都是學習的經驗。我不

覺得已經學夠，我還要學習瞭解自己的錯誤。

猶太婚禮

瑪莉蓮以特別的關愛方式，在我八十歲的慶生會時送

給我一個特殊的禮物，這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對我有很大

的意義。當時，猶太教的紀伯曼祭司 (J. Gelberman) 主動

提議為安迪和凱倫當場舉辦猶太婚禮。安迪和卡羅分居後

不久，在一九九一年認識凱倫，離婚後， 一九九二年十一

月與凱倫公證結婚。

猶太婚禮在我們家族具有重要的象徵意義。保羅和我

到加拿大之後，刻意放掉猶太背景和一切往事，我們相信

這樣能保護安迪和他未來的孩子，避免步上我們的後塵。

從過往經驗得知，身啟猶太人的後果可能會很悲慘。

安迪並沒有把保羅和我的背景告訴孩子和前妻卡羅，

我和保羅討論這件事時，他總是說： 「安迪是照著我們的

教導來做。 j 安迪和卡羅並沒有接觸宗教，所以史提夫和

小保羅也沒有接受任何宗教的薰陶。

安迪的第二任妻子凱倫是猶太人，所以他把我們的背

景告訴她，安迪和我也決定在史提夫滿十八歲時，把這件

事告訴小保羅和史提夫。 一九九八年秋天，我們把整個故

事都告訴他們和卡羅。坦誠說出所有事情時，我覺得鬆了

一口氣。我很遺憾保羅和我當初情非得巳的決定，而且堅

持了那麼久。我知道（也能瞭解）沒有走過相同經歷的

人，不可能瞭解這種心路歷程。

我相信過去不一定會破壞現在和未來，這正是保羅和

我想做的事。我試圖忘卻過去，建立新的未來，但當我向

外尋求安全感時，反而在內心建造了囚籠。我一湞充滿勇

氣，卻把自己鎖在不自由的位置，對於我們渴望的安全

感，那是當時的最佳選擇。但我現在體認自己為了這個選

擇付出極大的代價，眞希望當初有正確的認識。我一匱渴

望自由丶誠實、坦率，不論我如何合理化、解釋、辯護，

它都一直是我的重要問題。

認識瑪莉蓮也使我想起最早遇見的靈媒。 一九五六年

在匈牙利，大約是革命前四個月，我參加藝術家、作家和

畫家的一場宴會，有位藝術家告訴我，她是人類學家，住

在博物館裡。

她的話令我大為好奇，人怎麼能住在博物館裡？我決

定去拜訪她，在布達佩斯最重要的現代藝術博物館裡，她

擁有一個大房間，裡面放了張小沙發，角落有個小爐子，

房間中央有座巨大雕像，是她進行中的作品。 她向我致意

後， 一直看著我，說： 「我對妳的臉很有興趣，尤其是妳

的臉部表情。 j

我覺得很不自在，慶幸她後來轉移話題，問我要不要

喝咖啡。我表示同意，她倒咖啡時說： 「讓我看看妳的

手，我會看手相。 j 她研究我的掌紋之後，說我有個兒

子，並描述安迪、保羅的模樣，以及我們的關係，然後補

充說： 「從現在開始一年內，妳會到大西洋的另一端。 j

那段日子，我們連做夢都想著要離開匈牙利。那裡眞

的是鐵幕，沒有人會預期發生革命，所以我認烏她完全是

胡扯。我喜歡這種胡扯，所以問她還能知道些什麼，她接

著預言關於安迪的事，後來果然應驗， 比如他會有兩個兒

子，結婚兩次。幾年後，我在加拿大想起這位女子，感到

非常驚奇。

自我探索之旅

多年以來，我的工作坊名稱和主題都－酒是 「自我探

索之旅 J' 探討我們為什麼變成現在的樣子，碰觸內心的渴

望，也就是自我感，並找出我們想要成篤之人所需的資

源。我認為這是一生的旅程。

發現我們來自何方、想去何處，是一種神秘的靈性經

驗。除非我與某個人在深層有充滿憐惜的連結，否則所有

學到的技巧和方法都沒有用。當我們與人在靈性層面連結

時，就會發生奇蹟。這使我想起另一位良師蘭恩，他不帶

偏見、在靈魂層面來接觸人，與人深入地連結，靈魂對靈

魂，沒有預設立場。蘭恩能全然感受並接納。

發生這種情形時，人自然能加以分辨，但很難解釋或

教導，因為這是一種過程，不是技巧。 一九八五年，在

「心理治療演進研討會」 (Evolution of Psychotherapy

Conference) 中，蘭恩和一位被診斷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

年輕婦女會談，過了二十分鐘，她在一千多位聽眾面前，

變得有安全感丶聰明、幽默、健康。她覺得與他連結、受

到了解，開始信賴自己。他接納了她，她使自己得到力

量。

我從他身上學到對人的尊重與接納，並渴望瞭解被貼

上嚴重精神疾病標籤的人。與對世界有不同看法的人連

結，可以幫助我處理精神病人，也讓我從「對方擁有獨特

世界觀」的人性層面，接納對方，而不是貼上診斷標籤。

能參與別人的探索歷程，使我覺得很榮幸。在他們的

悲劇、成功、痛苦丶掙扎之中，我成為充滿憐惜的觀察

者、見證人及嚮導。我見證他們的勇氣和愛的連結。我相

信每個人都是自身所有經驗的綜合體，包括呱呱墜地前的

經驗。此外，我們之前的所有世代都會影響我們，有時會

發現自己擁有祖父母和父母的特徵，保有老舊、不合理的

家庭規則，心裡藏著每個家人其實都知道的家庭秘密，或

是學習而來的行為模式。我們可能不喜歡別人有這些行

為，但自己卻一再表現出同樣的行鳶，不論喜歡與否，我

們都要學習並整合這些熟悉的適應方式。

回顧一個人的成長過程時，能發現他的眞正感受，了

解不曾與家人分享的感受，並揭露前幾代未曾表達的沈默

掙扎， 實在是令人興奮的事。如果能看清自己的知覺和詮

釋常有所扭曲，就能學會欣賞前人、欣賞自己。無論如

何，讓我們勇於面對，因為所有的記憶和知覺都出於自己

的解釋，那就是我們擁有的。我們無法改變過去的事，但

能改變那些事產生的影響。用當前的機會和夢想鳶背景，

就能成為自己的決定者，為自己做選擇，放下不再適用的

東西，轉化不再有用的東西，接納無法改變的事情。 不論

如何，我越來越瞭解自己現在的考量、選擇和適應機轉，

都反映出早年的經驗和價值觀。不論我在此時此地有任何

經驗，都會喚起某些過往的記憶。

能如願健康、自由地生活，也令我心懷感激。 認識我

的人都知道我 － 酒以危險的方式生活，以我的年齡，我知

道 「應該」慢下來， 每年也都決定要慢下來，可是我一年

比一年忙，經常旅行，舉辦更多工作坊，做更多令我感到

有趣的事。我最近讀到一句話： 「做你喜愛的事， 愛你正

在做的事，好像是你一生最後一天的工作。 J （原註：《心

靈雞湯．工作篇》 (Chicken Soup for the Soul at work) •佛陀

的話。） 這句話完全適用於我，我愛我做的事，不認為那

是工作。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個謎，也是禮物。

最大的禮物

對我最重要的兩件事就是家庭和工作，我對安迪和孫

子的愛， 是我最大的禮物。我會和他們分享自己所學，與

他們共同進餐，盡可能花時間在一起，我們非常親近，無

話不談。我喜愛與他們之間的友誼，無條件愛他們，願意

給他們任何東西。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不希望自己覺得

沒有花足夠的時間在最親近的人身上。

我現在仍留在維尼佩格，因為安迪和保羅都住在那

裡。我最親愛的朋友大多在別的地方，但不影響我對他們

的愛和彼此的關係，我很高興擁有幾位信任、親近的好朋

友。回想起來，不禁疑惑自己怎麼會認識這些特別的人。

我不知道他們如何進入我的生活，但我確實注意到他們，

我認啟這實在是意味深長的事。 他們豐富我的人生，我也

心懷感謝，人對我實在太重要了。

家庭和工作之外，我也熱愛電影丶戲劇、音樂、書

籍、冰淇淋、巧克力和旅遊尋樂。每當我身處鍾愛的紐約

時，如果可能， 一天會趕兩、 三場戲劇表演。我也熱愛自

己的家，雖然房子有些老毛病，但還有許多待完成的任務

和現代化玩具。新的科技奇蹟非常吸引我，比如電腦和錄

放影機，問題是我不太會操作。我學習得很慢，總是不斷

遇到問題，需要花時間慢慢學，幸好我的朋友都很有耐性

教我。

我早年就渴望自由的生活，當時還不懂內心的自由，

只希望能住在提供外在自由和權利的環境。最近二十年，

我所學到最重要的事（至今還持續在學），就是努力追尋內

心的自由和諧，這是我現在的挑戰。

二000年時，我八十歲，煥詳和基卓安排了一整天

的慶生活動，邀請我的家人、朋友，還有我多年來認識的

特殊人物。和這麼多美好的人在一起，令我受寵若驚，深

受感動，是我永生難忘的經驗。我喜歡這美妙禮物的每一

八十歲生曰宴

會， 2000年

（作者提供）

刻，如此豐富、滿足、完美，所以我決定自己不需要葬

禮，而是慶祝我的生命和我深愛的人，那是更美好的經

驗。

死亡的預備

邁入八十多歲的階段，我更深切體會自己不可能一面

活下去，我想安排好後事，免得離世時還要安迪操心。我

就像任何明智的人一樣，寫好遺囑，簽好授權書，以書面

聲明如果我的生命已無樂趣，不希望用人工方法勉強維持

生命，諸如此類的事。

我也考慮到不再需要身體時，該如何處理，各種選擇

對我都有問題。保羅已細心安排雙人的墓穴，可以容納兩

人的骨灰，他的骨灰已經佔去一半，另一半位置在等著

我。唯一的問題是我既怕火又怕被埋到土裡，想到這種情

形，就覺得自己不適合火化和土葬。

二000年的某天，我去保羅墳前探視， 忽然想到第

三個選擇也許適合我，可以買教堂棺廊的位置來存放我的

棺木，周圍有牆壁，又在地面之上。

想到這個選擇，我覺得非常興奮（加上向來喜歡購

物），於是請安迪幫我挑選舒適又可以擋風避雨的地點，結

果令我失望，有遮蔽的棺廊都已被人訂走，我不想在室

外，更不願讓冬天探視我的親人被凍僵，所以仍堅持另尋

他處。

接下來一整天，安迪和我至少看了五個墓園，最後還

是決定保羅那個墓園最吸引我。我喜歡那裡的另一個原因

是，這個墓園和宗派較無關聯。我放棄天氣的顧慮，決定

在靠近保羅和我母親的戶外地點。

工作人員讓我們看最後三個可用的棺廊位置，向我保

證會處理好身後的所有瑣事，知道安迪可以不用料理那些

事， 令我覺得很好。我花了五千加幣買下棺廊，終於鬆了

一口氣。我知道如果讓安迪挑選棺木，他會買最頂級的向

我表達敬意，但我還是選了一個簡單雅緻的棺木。

之後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想到這個問題。隔年冬

天，我拜訪住在紐約的童年朋友伊娃，談到彼此對後事的

安排，她知道我選擇這麼昂貴的方式，感到非常驚訝，她

說自己完全不怕火，寧可趁活著的時候把錢花掉。我大笑

說： 「對，也許我應該賣掉棺廊的位置， 把錢拿來和妳到

保蘿、安迪

和史提夫，

2001年

（作者提供）

北歐坐遊輪！」我們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我現在就像當初找棺廊時一樣急切， 一心想將它脫

手，改成安排火葬，好讓我先把錢拿來享受一段美好時

光。回家後，我打電話到墓園，和另一位工作人員談，我

說出自己的新決定，詢問如何賣掉棺廊位置，她沈默了好

一會兒，才解釋棺廊的位價售出後不能退換，我建議她讓

可能的買主知道有這個購買機會，她又沈默了一會兒，想

到我可能是火葬的買主，才閃現一點幫忙的意願。

由於我總是跟隨過程，於是決定根據是否賣得掉來安

排。如果在我死前售出，我就火葬，和保羅放在一起；如

果沒有售出，我就躺在我喜歡的可愛灰色棺木裡，藏在價

值五千加幣的棺廊上。

令我驚訝的是，葬儀社經理在一小時後回電，他想知

道我篤什麼改變主意，並重申無法退換的規定。不過，他

很想讓我買火葬，我反問： 「空下來的棺廊位置怎麼辦？ j

他知道除非幫我找出別的辦法，否則我不可能買火葬。 我

們討價還價了好一陣子，後來我提議他折價收回棺廊位

置，我願意承受一點損失。目前這涸交易還在磋商中。

談到這類抉擇，就令我想起自己是標準的雙子座，我

總是無法在兩個選擇中做決定。買鞋時如果看到兩雙喜歡

的鞋，最後多半是兩雙都買。 我也知道自己在緊要關頭會

選擇生，而不是死。簡單來說，就是遊輪比棺廊重要。就

如保羅常說： 「人生在世要讓歲月充滿生機，而不是苟延

殘喘丶拖延年歲。 j

生命之河

在人生旅程的這個階段，我最主要的挑戰就是「放

下 J' 讓自己與人事物分開，這對我非常困難。最近，我對

這部分想了很多，也拖延了好一陣子。我越想放下人群，

就抓得越緊。至於家人，我還無法想像自己能放下。

我相信愛與關係是生活中最重要的意義，就如蘭恩所

寫： 「生命是否有價值，要依據愛而決定。少了愛的感

覺，或是連一點愛的幻想、記憶、都沒有，我會完全喪失自

己的心。 j （原註：《生命的事實》〔 The Facts of Life ])

基於我的生活經驗，我完全相信有某種比我更高的神

聖事物，也相信人的存有具有更高的目標：接受本然的狀

態，相信生命的過程及結果，讓生命之河流動。

二00 － 年九月十一日世貿大樓的慘劇，使我一生歷

練所得的信念再度受到考驗。我想要相信瑪麗蓮所說，這

次考驗會帶來人類意識的進化，共通的人性能矯正我們。

我想要相信維琴尼亞所說，我們能創造和平的世界，每個

人的差異會使我們更豐富，而不是把我們分開。可是，當

我看到恐怖分子的所作所卮，使全世界人人自危（包括我）

時，我對自己的願望和自由感有所掙扎。我像以前一樣四

處旅行講課，只取消了慘劇之後不久的一場工作坊。就在

我視自由篤理所當然時，卻再度覺得活在危險之中，我擔

心家人和朋友的未來。

我活過自己的二十世紀之旅，並將之寫下來，也 － 酒

很好奇將來的世代會如何生活，如何寫下二十一世紀。

後記：我們的選擇

我們在世上的處境似乎非常奇特，

每個人都像非自願、未受邀請的短暫停留

卻不明白原因為何。

愛因斯~埤

最近幾年，我有時會把自己經歷的故事告訴朋友。許

多人問我： 「妳卮什麼不寫下－生的故事呢？ j 我能談，

卻不能寫，所以我在與人合著《薩提爾的家族治療模式》

之後，就放棄寫書。 一九九八年夏天在蓋伯歐拉島的一次

餐會上，厄尼和凱絲·麥克納裡夫婦 ( Ernie and Cathy

McNally) 提議把我的故事寫成書。那年十一月，我花了三

天在他們美麗的家中講故事，溫蒂 ．杭汀頓 (Wendy

Huntington) 也在場，還有葛瑞米．布朗 (G raeme

Brown)。當時的氣氛很好，我以匈牙利式英語講故事，由

葛瑞米錄音，厄尼負責錄影。我心想： 「不知道會有什麼

結果，但至少我為孫子記錄下我的一生。 j 我一生都跟隨

過程，讓生活自然展現；我想，我常常倖免於難，是因総

不會花太多時間注意障礙。我相信自己的命運，知道我的

湞覺和指導靈會引導我走向最好的結果。於是，這本書誕

生了。過程一步步自然形成。

我的老朋友莎朗 ． 康拉德 (Sharon Conrad) 自願負責

把錄音轉成文字的苦工，結果寫出三百頁左右，我決定讓

這本書成型。不久後遇到波爾 ． 布拉斯克 (Per Brask)，他

有興趣把文字記錄的凌亂素材加以重寫，並重新整理。和

他談過這本書的形貌和內容後， 又加了更多材料，終於完

成這些回憶的草稿，他非常感謝卡羅·安德生 (Caro l e

Anderson) 的幫忙。

我的好友史畢茲表示有興趣出版這本書，請我寄給他

的編輯雷恩 ． 布洛克萊 (Rain Blockley)，我很擔心初稿未

丨後記： 我們的選擇 I

經潤飾，結果雷恩竟然以驚人的速度加以重整、潤飾。

最後，還要感謝我的兒子安迪幫我安排書中的照片，

並持續表達興趣、支持和鼓勵。我也感謝孫子保羅和史提

夫的興趣和參與，還有我們的朋友辛西亞·韋碧 (Cyn th 頂

Wiebe)，在完成本書過程中的建議和參與。特別要感謝我

的朋友伊蓮娜對我的支持與耐心，以及精神上和實質上的

珍貴協助。

所有這些人和我的朋友都促成這本書的完成，我非常

感謝。

讓過往啟發未來

這本書的主要目的是留給孫子和他們的小孩。我們很

容易忘記自己怎麼來到這裡，本書會提醒他們。我們來到

加拿大生活，還有安迪和他全家的成長，都受惠於這個自

由國度提供的安全感和對人性的尊重。我心懷感謝，希望

他們會一直記住。

另一個目的是為大屠殺的史實增加一段紀錄，我的故

事反映出親眼目睹的恐怖和極度的殘酷， 這些經驗是我成

長的一部分，就像其他奇蹟式生還的經驗一樣。

回顧我的一生，我感到非常驚奇，我是如何走到今天

的呢？我怎麼做到這些在加拿大和全世界所做的事呢？我

知道好奇心支持我的學習，使我今天能在這裡。在一次靈

媒的解讀中，有人告訴我，我這一世其實不想住在地球，

我在這裡只因篤對經驗好奇。在最近一次的解讀中，我得

到下述訊息：我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這裡，但總算是來

了。聽起來也沒什麼不好。

這本書是我大半生的故事，我常不情不願地體驗生

命，事後回顧，卻發現那些時光使我得到最大的學習。本

書的目的之一就是強調我的信念：我們可以當過往的受害

者，或是讓過往啟發現在和未來，那是我們的選擇。

弧¥t日文化習慧肌書目

p1

一、 生活叢書親子系列定價備註

生活技巧系列定值備註 P6阿牛與我150元

A, 讀書與考試60元 P7遏一家180元

A9怡然自得 ＿ 30種心理調適妙方130元 P8做溫暖的父母1 80元

A10快意人生一50種心理，臺療須知120元 P9天下無不是的孩子180元

A11貼1心1父母一30帖親子相處妙方120元 Pio 校長爸爸天才囝1 80元

A12生活裡的貼心話150元 P11烤媽出招180元

A13讀書會專業手冊250元 P12尋找田園1J1學－創造兒童教育的魅力220元A14創意領先一如何激發個人與祖祠創適力250元 P13不是兒信卜－－ 鄧志潔談兒童撇劇220元

A15大腦體操一完全大腦開發手冊1 20元 PI4我的女兒予力 － 一僭唐氏症家庭的生活杞百250元

A16想戒就戒－－－ 成功戒菸手冊180元 PI5跟狐狸說對不起200元

Pi6 7- E L EVE N 奶爸200元p17父母成長地圏200元

P,s 做孩子的親密知己200元

愛 ． 性 ． 婚姻系列定傾備計 P19親子逍遙遊臺灣200元

E14金賽性學報告衛生保健篇220元平裝 P20親子逍遙遊世界200元

EI8春蝶再生-女性二度成年的新發現180元平裝 P21孩子的心， 我懂。 220元

E29愉看一解譖臺，場情色文化180元 P22你可以做涸創意媽媽230元

E3O 臺灣情色報告1 80元 P23我要和你一起長大一尋找家庭桃花原250元E31中年男人的魅力一流楊健原性歡愉200元 P24媽媽心裡的話一關於兒子330元

E34愛情功夫200元 P25愛女兒愛草草做女兒生命中第~男人280元

E35性1心1情—，臺療與解放的新性學報告220元 P26孩子的天空一＿鹹艮、學質｀遘囘卓越的七大霓要300元E36外遇一情感出軌的真百告白280元 P27大手牽小手－ 我和我的自閉兒小宜220元E37我痛！ － 走出婚姻暴力的陰影220元 P28每僭父母邰能快樂~怎樣愛青春匪的孩子270元E38愛情學分 ALL Pass 1 80元 p29當孩子做鏵事一掌握機會塑造好品格300元

E39我的愛人是男人一男同志的成長故事1 80元 p30如何與青少年子女談／D 280元

E41結婚前， 結婚後一成長與改變220元 P31我想安心長大一90何讓孩子有安全感260元

E42愛得聰明 ． 情深路長210元 P32王鍾和與父母談心®-－ 親子關係240元

E43遠離危檢覯係 －愛情的七大翟訊290元 p33壬鍾和與父母談／心1C2r- 生活教育240元

E44愛就是彼此珍惜一一幸福婚姻的對話300元 p34王鍾和與父母談／邸＼q}一－ 兩性相處240元

E45婚內屆9l 220元 p35王鍾和與父母談／膨D-－ 學校生活240元

E46一定要結婚嗚？ 280元 P36青少年非常心事250元

E47愛上M 型男人－ 找回沉的勇目頁展異幸福290元

E4B 重建一重塑婚姻與自我的醇景350元

E49搞懂男人＿ 李曼法則39 270元胄少年系列定價備註E50享受愛情不吃虧230元 z, 心中的自畫像一如何認識自我1 20元

E51抓住幸福很 easy 230元 Z2悸動的青春一如何與人交往1 20元

E52愛在金錢蔓延時~金錢與親密關係290元 Z3葫蘆裡的愛一如同與家人溝通120元

E53夫妻溝通成功七律250元 Z4經鬆過關一一有效的學習方法1 20元

Z5孩子，你在想什歴 － 親子溝通的藝術120元Z6青少年的激盪一青少年11\J理及情禕問題解析150元

P2

Z7貼身話 ＿ 少女成長手札120元 N27臨床督導工作的理論與實務400元

ZB 貼/~\話 －我說我聽我表達120元 N28 1 0倍速療法 －短期1心1理，臺療奮戰錄200元Z9少年不憂惱 ＿ 新新人類的成長之路180元 N29人際溝通分析練習法420元

Z,o 想追好男孩一青春族的情感世界180元 N30兒少性侵害全方位防治與輔導手冊260元

Z11上青少年家－胃少年完全酪勺一大丶手冊120元 N3I 心理治療入門360元

N32 TA的諮商歷程與技術280元

N33敘事治療一解構並重寫生命的故事420元

N34志工百務手冊450元

N35家庭歷力者輔導手冊280元

N36遊黻治療1 0 1 4 50元

二、 輔導叢書 N37薩提問，臺療實錄~步示範與解析280元

助人技巧系列定似備註 N38解決問題的諮商架構270元

C3助人歷程與技巧150元眉訂版 N39情緒取向 v.s 婚姻治療300元

C4問題解決諮商模式250元 N,o 習慣心理學 ． 辨識篇〈上冊〉 500元

C5校園反性騷擾行動手冊150元屠訂版 N" 習慣心理學 ． 辨識篇〈下冊〉 500元

N心快意銀髮族一臺灣老人的生活調査縠告220元

N43志工招募百戰手冊270元

N44助人工作者自助手冊一活力充沛的翎訣350元N45家族星座治療~海寧格的系獻／魄囍法450元

N46性罪犯心理學一心理冶療與評估350元

圃體輔導系列定價備註 N47故事與心理冶療300元

M2團體領導者因1陳百務200元修訂本 N48每個學生都能成功250元

M3姐何進行團體諮商200元 N,9情緒與墨力管理300元

M6小團體領卣指南100元 N50兒重故事治療280元

M7團體輔導工作概論250元 N51理情行為冶療220元

M8大團囍動力一理念、 }5構與現象之探討180元 N52婚姻與家族治療一個案研究720元

N53廛暐決諮商案信精選－＿菡勵人1咪的冶匱故事270元

N 団招1也走遏瓚禕濯擬醜亥做什臣， 如何做？ 280元

N55存在心理，臺療~ （上） 300元

N56存布心珪樣3原自由、且獨、燕．憙葭（下） 380元

NS7兒童注意力訓練手冊400元

教育輔導系列定傾備註 N58面試成功進大學270元

NI8人際溝通分析一一TA，臺慨的理誇與頁務350元Nl9心理，臺療酉戰錄320元三、 生命哲學叢書N20諮商貫務的ht甩l 一處理特殊個案的侍理問題300元心理推理系列定值備註N21習慣心理學（頤史篇） 420元 T8 I[\) 靈之旅八十天 － 短期分祈式／心理，臺靂1 60元

N22客體閻係理論與心理劇400元 T9桃源二村250元

N23薩提研的家族冶療模式380元 TIO 前世今生一生命蟻迴的前世療法180元

N24焦旦6解決短期心理諮商200元 T11家庭會1嘉人一自我重生的新契機220元

N25邁向成熟一青年的自我成長與生涯規量」 220元 T12你是做夢大師一 l豺夢解夢活用夢250元

N26兒童遊戱治療250元 T13生命槁迴一超越時空的前世療法180元

PJ

T14生命不死一精神科醫師的前世，臺篪報告200元 D55假如我死時·你不在我身旁280元

T15桃色夢境一一性夢解析與自我成長280元 D56不珀道我不知道180元

Tl 6磾~It 區？ —原」民兕變目我丶｛諗、柑鼐頂酣濯380元 D57如何好好生氣一憤怒模式工作手冊250元Tn 黑色夢境 － 惡夢處理手冊280元 D58因為，你聽見了我220元

Tl 8榮格自傅 ＿ 回憶、夢、省思400元0 59當醫生遇見 S 曲240元

Tl 9家庭秘密 ＿ 重返家園的新契機280元 Deo 戰士旅行者一巫士唐望的叢終指引300元

T20楞越前世今生－隱訝萸目飼的偕tR冶靂報告200元 D61群性復興一科學與宗教的整合道路320元

T21脆弱的關係一從玫瑰駐爭 g限密永久的婚姻320元 D62我的生命成長樹一內外和好的棟習本270元T22家庭毘蹈1一一從家庭，臺療剖析婚姻關係220元063 Eri kson 老年研究報告400元

T23家庭舞蹈 II ＿ 從家庭，臺靂探討家人互動220元 D 臼難以讜 l言一科學家探靄神渦 l言息場240元

T24穿越迷幻森林320元 D6S 重組生命線－創（嘉冶療工作手冊400元

T25回家結構派大師說家庭，臺療的故事400元0 66家屋，自我的一面鏡子380元

T26豔非虛構一＿ 心理醫師的鶩悚之愛350元 Dm 你可以更靠近我280元

T27當尼采哭泣420元068快樂的十日課（上） 250元

T28診療椅上的謊言420元 D69快樂的十曰課（下） 250元

T29愛上翟察－~ 翟察家庭心理手冊360元 D7O 不三啟啟事R—十件要曹B1事，讓你快樂一輩子200元T3O 聖徒與區子~打破1\1)理，B 靂與霑性的藩藉330元 Dn 一分鐘1心理醫生250元

T31前世今生之回到當下280元 D72你可以自田~受虐婦女不再暗夜哭泣200元T32我的家缺角了一－個I[I)理治摒師的觀察210元 D73遷就是男人！ 340元

T33秘密， 說還是不說360元 Dn 非零年代一＿人頽命運的羅輯450元

T34靠窗的那張床一心理鹹長小說420元 D75打破沈默 －幫助孩子走出悲傷270元

T35請聽，我心一心理鷗生的自我分析300元 D76天空不藍，仍然可以歡笑一練習幽默270元T36神奇城堡一一以愛螯合多重人格的頁貢案例360元 D11我們並未互道再見一關於安樂死260元

T37不再害怕一性受虐者1[1) 霑原癒的動人故事220元 D?8巫婆一定得死－童話妞何形塑我f1的性格320元T,a 為什麼做環事 ＿ 瞭解毀域性人恪320元 D79用心去活一生命的十五堂必修課260元

T39父母會傷人300元 D80艾瑞克森一自我認同的建構者370元

T<10百變小紅儸280元 D81放1心，陪1也一段—照顧者十二守則260元

T41診療椅上的愛與性350元 D82憂惜心靈 i也圈 － 姆何與憂辭症共處290元

T42走出宮殿的女科學家380元 OBJ 重新發現時間260元

0 84勇敢笑出來。一不要放棄幽默320元

D85成功就是現在一大器晚成的秘訣300元

D86慾望之心一瞭解賭徒心埋300元

心盛拓／展系列定 Ri 備註 D87寫自己的服力處方320元

D47超越1也靈地圖300元 D88我的哭聲無人聽見~瓜單與健康460元

D48真誠共識一等待重生的新契機380元 D89我的感覺你懂螞？ 一面對拒絶320元

D49邪惡心理學一頁百面對謊言的本質300元 D90躁齒奇才一不凡創適力的背後350元

D50生命教育 ＿ 與孩子一同迎向人生挑戰240元 D91日常談話 ． 深度傾聽290元

0 51四十女兒心1 80元 D92勝過失望270元

D52鮮活信仰 ＿ 卡特的心霑回憶錄250元0 93父母離婚後一孩子走過的內心路360元

D53空， 大自在的微笑一＿ 空性禪修次第200元 D94此刻有你真好 － 陪伴悲 f勇者走過哀痛220元

D54誰來下手？ 220元0 95向自殺SAY NO ! 350元

P4

D96別跟情緒過不去280元人與自然系列定價備討·097木屐與溝酒一生活中的惜牣思想220元 N81傾聽自然200元

098可以溝通真好280元 N82看！ 岩石在說話200元

099打開戀物情結300元 NB3共享自然的喜悅180元

D100愛上工作－找尋自莓、獨立、安邁、從容300元 NB4與孩子分享自然180元

D101心中壞小孩270元 NB5探索大地之心1 80元'n 還無 Ir: 活 i!l 更好一1 5 OOO 1'!1m 隰D102頊士的賾康1B 訣250元 NB6細說生命華採 －愛默森的自然文選1 60元D103和好再相愛一破裂關係的修復與重建320元 NB7學包目盛的板子~目翳公蒽2父樛扇畑翎R蔡目然180元

0 104當所愛的人有憂甾症一搭t囯他， 也篦且好自己290元 NBa 國家公園之父蠻荒的繆問250元

01 05請容許我悲傷250元 NB9你也可以帶孩子租自然玩210元

DI06再也不怯場290元 NB, o 樂迥自然天池一－興孩子共享目然的穴十種遜 g 220元

D」 07殺不死我的使我更堅強280元 NB11女農討 W誌300元

D,oa 空間詩學350元

D109做自己的心理管家290元

D110男人其貢很藁翎280元

D111女人的壓刀處方250元

D112心理，臺療室的詩篇250元心盛美學系列定價備計D113愛異自由一家族治景大師傌菻亞曷莫利傳300元 Y10小鑲人家110元

心箴消流系列定價備註 Y11十月的笛110元

R1生命果真如此輕易140元 Y12森林小語110元

R2逼會是一季美好的冬140元 Y13蘋果樹110元

R3老頁傲人140元 Yu 疼惜自己100元

R4回首生機140元 Yl 5玩得寫意100元

R5但願無悔140元 Y1s 彼此疼溍100元

R6感應之情140元 y" 老神在哉100元

R8 －眭青草地140元 Yl8租上薫說話100元

R9貽近每一顆溫柔的心1 40元 Y19心中的精靈100元

R11二更山寺木魚聲140元 Y20新鮮上班族100元

R12雞家為了一個夢130元 Y21聽心兒說話100元

R13眼前都是有縁人130元 Y22美麗心世界1 00元

R14溫馨故事140元 Y23與人接觸110元

Rl 6開悟心燈140元 Y24心的面貌110元

R, a 天天好心情200元 Y25沈思靈想1 00元

R2O 時時樂涓貪 ＿ 我的，青貧生活160元 Y26尊重自己100元

R22找回快樂的心200元 Y27寬恕樂陶陶100元

R23心震真情呂180元 Y28簡樸活得好100元

R24印地安之歌180元 Y29善待此一身100元

R25不小心，我撿到了天堂250元 Y30自在女人心100元

R26我在雪地上跳舞230元 Y31接納1t1歡喜100元

R21稱公室齧慧200 220元 Y32喜樂好心情100元

Y33熊族寓言1 40元

P5

Y34屑抱恫愛140元 Y77時時心感恩150元

Y35樹香一人與自然的對話140元 Y78離開湯密花園1 50元

Y36舞蝶一人與自然的對話140元 Y79走進萬花簡1 50元

Y37享受寧靜 ＿ 雅肯靜坐心理學1 60元 Y80因為愛， 我和你1 80元

Y38噗噗熊的無為自在160元 YB1因為愛， 我和自己1 80元

Y39小小豬的謙55哲學200元Y,o 噗噗熊的減肥秘笈1 60元

Y41噗噗熊的逍遙遊1 60元

Y42老灰驅的幽默自處1 60元

Y44當下最美好150元

Y46沉你聖誕快樂1 80元

Y47祝你生日快樂1 50元

Y48祝你天天快樂1 50元

Y49給我親愛朋友150元

Y50當所愛遠逝1 50元

Y51讓憤怒野一回1 50元

Ys2給服力一個出口150元

Y 53勇敢向前行150元Y団好好過日子1 50元

Y55活出真性情1 50元

Y56寶貝你的學生150元

Y57給工作中的你1 50元

Y58給我親愛家人1 50元

Y59給獨一無一的你1 50元

Y60記得照顧自己150元

Y6I 祝你早日頎復1 50元

Y62親親我的寶貝1 50元

Y63親親我的媽昧150元

Y64阿保的童話（修訂版） 1 40元

Y65小鑌人家（修訂版） 1 40元

Y66十月的笛（修訂版） 140元

Y67森林小語（修訂版） 1 40元

Y68蘋果樹（修訂版） 1 40元

Y69森林的童話160元

Y7O 會哭的男人很可愛150元

Y71跟沮喪說 bye bye 1 50元

Y72葛葉的訊息1 60元

Y73夏日的魔法160元

Y74幸福的滋味200元

Y75別讓自己白白受苦150元

Y76平安在我心150元

．此告目之定悄若有錯誤，應以版權頁之價格為準。． 讀者服務專線： ( 02) 22 18-88 11傳真： ( 02) 2218-0805

國家圖書館出版品預行編目資料

愛與自由家族治療大師瑪莉亞 ． 葛莫利傳 ／瑪莉亞·葛莫利 (Maria Gomori) 作； 易之新譯 －－初版．一一臺北市： 張老師， 2004 〔民93 〕面； 公分．—一（心靈拓展系列： D113)譯自： Passion for Freedom: Maria's Story

ISBN 957-693-581-4 （平裝）

1. 葛莫利 (Gomori, Maria) －傳記

784.428 93003618

＠燭固＠婦） ＠ D113愛與自由家族治療大師瑪莉亞·葛莫利傳

.` Passion for Freedom: Maria's Story

作

譯

者一瑪莉亞葛莫利 (Maria Gomori)

者一易之新

責任編輯一 ｛餘雅慧

校對醜李聖潔、 李奇薇

美術設計一莊士展

發行人一李鍾桂

總經理一黃宏榮

出版者一張老師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Living Psychology Publishers郵撥帳號： 18395080106臺北市大安匾罹斯福路三段325號地下一樓電話： (02)2369-7959傳真 '(02)2363-7110 E-mail : [email protected] .tw讀者服務231臺北縣新店市中正路538巷5號2F電話．（02)2218-8811傳真： (02)2218-0805 E-mail : [email protected]網址 http ://www.lppc.com . tw （讀家心間）

登記證一局版臺業字第1514號初版1刷- 2004年3月初版2刷 －► 2004年3月ISBN/ 957-693-581-4

定價一•300元

法律顧問一林廷隆律師

排版一帛格有限公司

印製一永光彩色印製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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