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權信息
流浪者之歌
著者:[德國]赫爾曼·黑塞
譯者:徐進夫
責任編輯:陳啟甸 王倩怡
特約編輯:劉文莉 張 楠
裝幀設計:靈動視線
監製:吳 昊
譯序
譯者拿到這本書的英譯本後,即到幾家圖書館查了一下,結果發現,它已有多箇中譯本了,本來不想多此一舉了,但後來在舊書攤陸續看到上述這個譯本,於是買回細細讀了一遍,感到它是一本好書,寫得非常深刻,可見作者是一位頗有功力的人(此處指其內容而言)。而這些中譯本,也都各有所長、各擅其美,唯美中不足的是,仍有若干地方,與原旨似有出入,因而認為:既是一本好書,且譯文仍有改進的餘地,那麼,不但可以重譯,而且值得重譯,乃至重讀了。於是,就不揣淺陋,決定重譯了。
本來,翻譯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作品,最忌插科打諢,加上譯註,是很不知趣的事,但這是一本哲理小說,有些術語如果照本宣科,不加解釋,一般讀者恐有不知所云而有隔靴搔癢之憾;為免此憾,於是將若干專門用語,特別是有關印度教和佛教且含義深奧者加以譯註。此種工作,詳略繁簡之間,頗難取捨抉擇。太略,則語焉不詳,不如不注;太繁,則不但喧賓奪主,且牽枝引蔓,愈注問題愈多,愈是糾纏不清,愈是有礙文學欣賞之樂,吃力而不討好,自然不在話下。但也不可因噎廢食,繁簡問題,只好憑譯者的估計和資料所及“酌情辦理”了。好的是,注語不夾雜於本文之中,根基深厚的高明讀者,不妨略而不閱。
又,印度經典中的人名地名,皆有象徵或表意的作用,與其上下文皆有密切的關係,故而書中幾個主要角色和少數幾個地方的名字,也一併略注了。又,書中各種專門術語和人名、地名,皆取中文已經譯出且較流行的譯語,不但避免“標新立異”,且可使熟悉舊有譯語的讀者有“如數家珍”而無生疏之感。
譯完本書第一部分之後,深深感到,一般讀者,對於主角悉達多,見了大覺世尊,對他的教義和神采,既然十分敬佩,為何卻又離他而去,這種動向,也許不知所云,讀到此處,難免有些大惑不解;為解此惑,譯者一時心血來潮,遂不掩醜拙,嘮嘮叨叨,在第一部分後面的譯註之後添了一段蛇足,做了一個不合禪學要求的解說,在明眼人看來,這叫作“佛頭著糞”,其過彌天!高明讀者看了,或許會覺可笑;但為了一般讀者,譯者也就只有擔承罪過,請求高明見諒並略而不閱了。
又,原擬在相關章節部分,加以點睛或點題式的“注語”,但覺上面所述那些譯註和解說已夠令人討厭和不耐了,如再嘮叨下去,那可真的要自討沒趣了,因此決定,還是漂亮些自動省了的好。
本書原以主角“悉達多”(Siddhartha)之名為書名,但因此名原系釋迦牟尼出家之前的名字——通常略譯為“悉達太子”——而在本書之中所指,又因另有其人,且皆為一般讀者所不知,故而皆為中譯者所不取。有些中譯本譯為“悉達多求道記”。此名甚美,頗有令人“想入非非”的“羅曼蒂克”意味,但譯者覺得,美則美矣,惜與原作的根本精神不符,有失忠實,而忠實為譯事信達雅或真善美三德之首,不可忽視,何況太泛?不知讀者以為然否?
至於本書的作者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不但早已成了世界文壇巨人,而且甚受中國讀者所歡迎,他的作品,在這一系列文集中的介紹,已經不知凡幾,故而譯者也不想在此再加贅述了;就以欣賞這本譯作而言,我們只要知道他對印度的思想、生活和東方的佛教,尤其是中國的老莊和禪,不但至為激賞,而且還有相當高明的見地和深刻的體驗,也就夠了。因為,有了這個認識,讀時就不致看走眼了。讀者看了本書之後,當有同感,單憑文學的構思和想象,是絕對寫不出如此老到的作品來的。
不用說,本譯對於在它之前的譯本,自有若干借鑑之處,譯者謹在此一併致以誠摯的謝意和敬意。
徐進夫 謹識
黑塞的生平和《流浪者之歌》
1877年7月2日黑塞出生於德國南部席瓦本地方的小鎮卡爾夫,父母都信仰虔誠,他是次子。席瓦本地方曾產生過偉大的劇作家席拉,以童話聞名的赫夫,與以詩人揚名天下的赫爾達林和梅里克。這個文人輩出的地方,自古以來政治較為落後,但在文學、哲學以及神學的精神領域中卻出現了許多傑出的人物。
父親約翰涅槃斯·黑塞是巴魯特地區的俄裔德人,和母親的祖父赫爾曼·肯德爾特一樣,青年時代參加瑞士的傳道團前往印度傳道,後因健康欠佳而回國,擔任肯德爾特的助手,從事宗教書籍的出版。不久,和肯德爾特的女兒,當時是未亡人的瑪麗結婚。母親是法裔瑞士人,具有音樂才華,感受力敏銳。父親聰明而善良,給人求道者的孤獨感覺。繼承父母血統的黑塞,幼小時即對音樂感興趣,後來也追求宗教思想,不僅對希臘、拉丁的思想,甚至對印度、中國的智慧,以及日本的禪產生濃厚的興趣,可以說其來有自。
4歲時由於父親工作的關係,遷居到瑞士的巴塞爾市。在巴塞爾,家的後面就是廣袤的原野,在接近大自然,和動物、植物交朋友的同時,也幫助他培養豐富的想象力。未來的詩人——黑塞早在這樣的環境中打好了根基。1886年,一家人再度回到德國的卡爾夫。黑塞9歲時進入拉丁語學校就讀。
想要繼承父親的聖職,成為優秀的牧師,就必須參加每年夏天在威爾丁堡州舉行的“州試”。為突破這個難關,黑塞被送到第一流的杜賓根拉丁語學校。通過州試的人允許到有傳統的墨爾布隆神學預備學校求學,而且能以公費資格進入大學,並保證日後可以終身擔任牧師這項聖職。
1891年7月,黑塞14歲,果然通過了州試,9月進入墨爾布隆神學預備學校,開始過寄宿生的生活。這在《在輪下》(心靈的歸宿)中有詳細的敘述。入學後不久,他受到自己“內部颳起的暴風”所襲擊,逃出宿舍,結果當然是告別了神學校。這是因為他產生了“除了做詩人之外,別的什麼也不做”的強烈慾望。
黑塞對青春的困惑與流浪於焉開始。在神學預備學校之後,轉讀高級中學,然後又遭禁閉和退學,於是又到商店當學徒,在機械工廠見習,有4年多的時間輾轉更換工作,但不論做任何事都不順利。雖然如此,他沒有放棄學習。現在且讓黑塞本人來說吧。
“自從學校生活不順利的15歲開始,我就積極自我進修和修養。在父親家裡有祖父的大量藏書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喜悅。那是放置很多古書的房間,其中有18世紀的德國文學與哲學。從16歲到20歲之間,在大量的稿紙上我寫了很多初期的習作,在這幾年的時間內,看完大半的世界文學,也耐心學習藝術史、語言、哲學等。藉此彌補正常的研究,就收穫而言,與一般常人相較,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的小傳》)
1895年秋天,黑塞辭去機械工的工作,到大學城杜賓根的赫肯豪書店當見習生。在這裡一面承受孤獨與失意,一面努力讀書和寫詩,這樣過了3年的歲月。22歲時,自費出版第一本詩集《浪漫之歌》。當然沒有得到任何迴響。接著出版散文集《午夜後的一小時》,共印了600本,但一年之內只賣出了53本。可是最瞭解詩人的還是詩人,利魯克立刻注意到這本散文集的年輕作者,並寫書評推薦。
那年秋天,他轉到巴塞爾的萊席書店任職,兩年後就在這家書店出版詩文集《赫爾曼·洛雪爾——青春時代》。然後到意大利旅行,接觸古老的藝術和文化,開始對現代社會採取批評的態度。1902年,他能在“新進德國抒情詩人”的系列中出版《詩集》。全得歸功於詩人卡爾·布塞的美意。在這本《詩集》裡包括了著名的《霧中之歌》。他準備將這本值得紀唸的《詩集》獻給母親,然而在出版之前母親卻去世了。
1904年,黑塞所說的“文學上的第一個成功”終於來臨。他的第一部長篇《鄉愁》由柏林費舍書店出版,使他一舉成名。這本小說以新鮮的文體和生活感情,生動地描寫大自然,激起很大的反響。黑塞和前年在意大利旅行時認識的巴塞爾著名數學家的女兒,擅長鋼琴的瑪莉亞·佩諾利結婚,遷居到波登湖畔的小漁村凱恩赫芬。
這樣在“安穩和愉快中度過好長一段時間”的湖畔生活,創作出為教育的壓力而痛苦的悲劇長篇《在輪下》和《美麗的青春》,以及追求人類幸福真諦的長篇《生命之歌》等重要作品,此外也寫出中短篇集《此岸》等佳作,可是,與生俱來的流浪性格與婚姻生活產生的困擾,使他想再度去旅行。
從1911年夏天開始的旅行,目的地不是當初計劃的嚮往之地印度,而是去馬來半島、蘇門答臘、錫蘭等亞洲殖民地。在這些地方當然不可能有古代印度的精神。失望之餘在年底回來後,移居到瑞士首都伯恩郊外,開始撰寫長篇《藝術家的命運》。描寫比自己大9歲,而且有精神病的妻子瑪莉亞的婚姻生活。
1923年,他取得瑞士國籍,同時和瑪莉亞夫人正式宣告仳離,翌年1月和瑞士女作家的女兒露蒂·布恩卡結婚,這次的婚姻也沒有維持多久,3年後宣告結束。然後在1931年和奧地利美術史研究家妮儂·杜魯賓結婚,同時接受朋友好意提供的蒙達紐拉郊外的住宅,遷居到該地。這個新居被稱為黑塞之家,妮儂夫人在以後三十多年裡和丈夫共同生活,徹底扮演著“支撐者”的角色。
1932年,德國國內已由希特勒建立起政權,開始所謂納粹的暴力政治。這個暴力也影響到黑塞的著作。他被視為“不受歡迎的作家”受到德國出版界的排斥,他的生活逐漸陷入艱苦之境。這段時間內,給予他幫助的就是繼承柏林費舍書店的貝塔·茲爾堪普。
這個時期,在魯加諾湖畔的蒙達紐拉山莊的庭園和果園裡,可以看到黑塞大清早就戴著草帽整理庭園的草木,或清掃落葉枯枝。黑塞將這些工作視為對神的奉獻,是以司祭的心從事這項工作的,可是,他的妻子卻戲稱他是“燒炭的人”。在這棟山莊裡,除了黑塞夫婦之外,最重要的家人是一隻聰穎的貓,主人稱它為“豪傑”,疼愛有加。貓的孤獨可能對黑塞的心產生莫大的影響。
不過,他並不是獨善其身地在野蠻和破壞、殺害等滿布血腥的納粹政治下的黑暗時代過著隱居生活。實際上,他就像“人類的園丁”,在這孤獨的山莊生活中,把對混沌現世的強烈批判,以及對精神樂園的嚮往都表達在鉅著《玻璃珠遊戲》中。這部小說費時十餘年,直到1942年4月才告完成,翌年,在瑞士出版前後二卷。他的摯友湯瑪斯·曼,看過這本書以後,對和他正在執筆的《浮士德博士》在內容上有共同點感到十分驚訝。
他很早就熱愛歌德的《威廉的修學時代》,對德國浪漫派諾巴里斯的《藍花》、霍夫曼的《黃金壺》,以及艾新道夫的詩與小說等特別親近。非常注重傳統的黑塞,有段時期被看成是新浪漫主義派不是沒有理由的,可是想到他本來是從擁護一個人格和個人出發,從各個角度去探討人性與批判時代,更應該把他看成是寫實主義作家。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黑塞獲得歌德獎及諾貝爾文學獎(均在1946年),又在1950年榮膺拉蓓獎,他傑出的文學業績獲得無上的光榮,又接到世界各國讀者的來信,也勤快地回信。1962年8月9日夜晚,以超過歌德的85歲高齡“如睡眠般”地辭世。死因是腦溢血。
誠心誠意扶持這位詩人,死後將其著作與遺物收集整理,捐給西德納卡國立西勒博物館的妮儂夫人,1966年9月22日因心臟病去世,享年71歲。
流浪者之歌
1919年,靈感就如決堤的河水般,以江流奔瀉的氣勢,在冬天一口氣把《流浪者之歌》第一部完成了,並且進入第二部,但就在這裡停筆了。《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就此足足停頓了一年半,直到1922年底才完成出版問世。
黑塞在這部作品中,是想借釋尊出家以前的名字“悉達太子”,探討一個求道者達到悟道體驗的奧秘。“悉達多”,雖然是由有成就的人(悉多哈)和目的(阿爾特哈)連結而成,但並非受到已達涅槃的佛陀之教誨或讚美而得道,完全是黑塞本身對宗教體驗的告白。
由於其體驗的切實性和探求的獨自性,加上具有旋律之美,這部單純而含蘊深厚的作品——《流浪者之歌》成為黑塞藝術的一個高峰。
這部作品在印度本土也受到重視,被譯成印度12種方言,使作者聲名大噪。此外在翻譯成其他國家語言的書籍而言,黑塞的作品也是最多的。德語版於1970年共銷售了41萬本,列為黑塞作品中的五大暢銷書之一。
黑塞說:“把文學解釋為告白,無疑的,這個解釋非常褊狹,但也只有這樣解釋。”又說,一般而言,藝術是作家使自我的可能性作充分的發揮和燃燒,在所有分化、分裂的範圍內,毫無保留地表白出來。《流浪者之歌》就是這種告白,並不是解釋得救之道或顯示解脫之道的結論。在這一方面,黑塞在《流浪者之歌》所到達的境地,是他自己達到的體驗,是佛教所謂自了的羅漢或獨覺,而不是普渡一切眾生的菩薩。黑塞在作品中反覆陳述,重要的不是教誨等言語,而是體驗的秘密。雖然那是黑塞的悉達多的個人體驗,但透過體驗的直覺性和真實性,成為象徵、暗示,而獲得解脫的秘密。這就是文學的美和真實性,所以也就有界限。文學的任務不在使人得到“解脫”。
《流浪者之歌》的副題是“印度的詩”,由於對印度精神的深切向往而寫成,但絕不是向印度一邊倒,也不是歌頌佛教。他甚至於和婆羅門教或佛教對決,然後超越。
而印度詩也沒有能成為單純的印度詩。在那單純化的美妙旋律的文章中,有佛陀的教誨和人格、巴迦瓦德·基塔的《奧義書》《吠陀》和歌德的泛神論、浪漫主義的神秘體驗、虔誠主義的沉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淵與混沌、尼采的永遠迴歸和超人等,匯合而成一股強烈的漩渦。這部作品就是這種信仰的一份告白。
黑塞的一生都在專心研究中國及印度的智慧,有時並把他的新體驗用東方的比喻來形容,所以人們常說黑塞是佛教徒。
黑塞的家庭,從他祖父時代就有濃厚的印度氣氛。他的表弟貢德爾特說,一個與黑塞素不相識的法國女占卜師看了黑塞的相說:“你在歐洲是個外國人,你前生是喜馬拉雅山中的隱者。”可是,黑塞到印度遊歷時,仍舊覺得自己是個外國人,並深切感受到他的樂園不在東方,而是在自己北國的未來中,甚至只有存在於他的自身之中。
由此看來,不能說《流浪者之歌》的作者,就是“誤生在歐洲的印度詩人”。不如說,“在文學的本質上是德國北方性的,但在精神追求上卻是東方的”較為妥當。和歌德及尼采一樣,黑塞也是如此。歌德以到達羅馬的那一天作為再生開始算起,黑塞的“流浪”之旅,從北向南,就是象徵這種情形。又如以《東方之旅》所象徵的,黑塞志在印度或中國,與其說是迴歸亞洲,不如說是意味著東西方最高層次的精神會合。雖然,正如作者所說的:“《流浪者之歌》,旨在表示對東方的感謝,但即使是在印度性的東西中,也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東方氣息,浮士德的北方味道,基督教西歐的精神,尼采的希臘風格,也都深深融入其中。”所以,在下一個長篇《荒原狼》與《知識與愛情》中,雖然有現代與中世紀之間的差異,但以德國為背景,面對兩個浮士德化的靈魂,正如他所說的,是“生長與變化的人”。不應該因為他寫了《流浪者之歌》,就把他看作東方人。
同時,這個作品也並不是黑塞所到達的最後絕對的境地。我們應該會想到,這個作品並非以佛陀為名,而是採用得道以前的悉達多做題名。在最後一章裡,主人翁說:“就整個真理而言,相反的也同樣真實。”重要的是體驗本身的表現,所到達的境地是相對的,而且那也應該是可以“超越”的。在這一方面,他在最後的鉅著《玻璃珠遊戲》中所建立起的精神國度也就能超越,顯示出不肯以現狀為滿足、永遠迴歸忍受命運的強度。
“你不得終止,就是使你偉大的地方。”(尼采)黑塞雖然不是被視為偉大作家典型的那類人,但根據尼采這句話,他無疑是偉大的。
1922年8月10日,黑塞終於向羅曼·羅蘭報告,《流浪者之歌》經過三年的努力業已脫稿。然後,正如報告中所說的,第一部獻給羅蘭,第二部獻給表弟——漢堡大學的教授威爾赫姆·貢德爾特。又根據8月25日寫給羅蘭的信,黑塞接受羅蘭的勸說,參加了在魯加諾舉行的國際會議,在會上朗讀《流浪者之歌》的結束部分。能夠瞭解的人只有少數,因此,印度籍歷史學家卡里達斯·納顧(Kalidas Nag)的瞭解,使作者喜出望外,頓時兩人成為莫逆。把這部作品翻譯成英文的計劃,更帶給黑塞很大的希望,也證實了人們的思想可以超越時空的距離而作奇妙的結合。當時的黑塞健康狀態固然不佳,但精神很好。與好友羅曼·羅蘭的重逢、納顧教授的來訪等,都使他非常興奮。於是,《流浪者之歌》在1922年年底出版了。
聰明的青年悉達多成為學德俱優的婆羅門之子,努力學習冥思、祈禱,闇誦《梨俱吠陀》,向神獻供,是父母心中引以為榮的兒子,盼他將來成為偉大的賢者婆羅門之王。他由於精神力的集中,能將象徵萬有的神秘聖音“唵”(Om)作無聲的呼吸,知道自己的內在和宇宙成為一體的“神我”。可是他深切感覺到,不會由這些知識得救。婆羅門說,梵我不二,我即是梵。可是卻把生主崇拜為世界的創造者,向古老的神奉獻犧牲。依據婆羅門教的看法,真我才是世界的創造者,應該崇拜唯一的真我而奉獻犧牲才對,這種矛盾使悉達多對婆羅門教感到很大的不滿。可是真我究竟在何處呢?但說真我不在肉,不在骨,不在思考,不在意識。追求真我的路又在何處呢?沒有一個人指示出來。雖然《奧義書》上寫道:“你的靈魂就是全世界。”但實際上有沒有以此作為奧秘生存的路徑呢?這個就成為悉達多迫切達到的願望,他如飢似渴地嚮往這個泉源。
某一天,有一群苦行沙門(Shramana,意為勤息、息心、淨志,是對非婆羅門教的宗教教派和思想流派的總稱)經過他的城市,他的心忽然對那種斷絕一切感覺、慾望,純粹為精神而生存的沙門生活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於是背叛父親,和好友戈文達一同投入沙門群中。他認為能剋制一切慾望,勝過自我,完全成為虛空時,就能覺悟到終極的東西,於是專心研究。但是他又覺悟到,這樣不過是在逃避和麻痺自我,不能成為道中之道,通往涅槃之道。
經過3年苦行之後,覺悟者佛陀將入涅槃、達到超越輪迴境地的消息,流傳開來。悉達多離開沙門群,和戈文達一起到祗園的樹林中拜訪佛陀。對圓融自在而充滿平和的佛陀,悉達多比任何人都敬愛。戈文達對其所說的四聖諦和八正道衷心敬佩,立刻皈依佛法,參加教團,可是悉達多對佛陀的教說還是存有批判性的,因此和朋友分手。他對佛陀以因果律解釋生成流轉一切現象的完美緣起觀十分讚歎,但是對佛陀不以此世界觀為中心,卻以解脫為中心感到不以為然。悉達多對一貫的世界相,由未得證明的異質解脫觀中斷的情形感到不滿。統一的世界相受到混亂,使他在生成流轉的多樣變化中尋求統一的知識性渴望,非但不能感到滿足,以除去煩惱和否定生存獲得解脫的說法,也不合他的意思。
佛教是尼采所謂“否定的宗教”的立場,黑塞、悉達多與佛陀對立。黑塞徹底地相信生。他肯定佛陀作為解脫的障礙,也就是想要除去的生之衝動。《彷徨少年時》裡,強調本能就是新生的力量。黑塞的宗教基本上就存在著對生的信仰告白(Bekenntnis Zum Leben)。他在這個作品的前後曾說:“痛苦和喜悅都出自相同的泉源,同樣的美和需要。”“肯定生命,認為即使痛苦也是好的。”這和黑塞不是聖者,而是藝術家;《流浪者之歌》在根本上不是宗教書,而是詩人的告白,有密切關聯。對一個藝術家而言,絕對的平靜不如高昂的感情那麼重要。《生命之歌》的主人翁說:“從我高昂感情的閃光與戰鬥中產生音樂。”
悉達多主張不要回避煩惱,應該向煩惱奉獻。像這樣,在根本上和佛陀有不同生命觀的悉達多成為佛陀的弟子,走上了放心、解脫煩惱之路,是欺瞞而已。他不依靠佛陀,獨自走進自我的深處,想尋找所謂悉達多的秘密。到達這種心境時,成為自由的他的心和感覺,就向世界展開了。蔚藍的天空、蒼翠的樹林、滔滔的河水,萬象是多麼美好而奇妙!意識與本質不在某物的背後,而是在一切東西的裡面。過去他把可見的世界斷定是謎,在背叛中尋求得救之路,但現在他對感覺世界有了醒悟。結束第一部“覺醒”章,就和《奧義書》及佛教提倡的抑制感覺正好相反,意味著對生的覺醒。
在第二部裡,悉達多在精神和感官兩方面都體驗到自我與世界。“思想和感覺兩者都是微妙的東西,究極的意義就潛藏在它倆的背面;此二者都值得諦聽,值得玩味,既不高估,亦不輕視,只是寧神諦聽兩者的聲音。”(“伽摩拉”章)於是他和一般出家人走了相反的道路,從苦行進入享受感覺的世界。黑塞在其隨筆《溫泉療養客》中,把那種境界具體而幽默地道出:“就像花易衰但美,黃金不變但死板;自然生活的一切行為,雖然易衰但美,精神不變但死板。為獲得生命,精神必須結合肉體和靈魂。”
悉達多剃掉鬍鬚返回俗世,以其天賜的身心,和豔妓卡瑪拉(“蓮華”之意)享受陶醉的愛情。為證明物質的重要,更去擔任富商卡瑪斯瓦密的管理者,聚斂財物。他還加入昔日蔑視的“小兒們”(市井凡人)群中,恣意享受世俗性的快樂。可是他的心不在這一切活動裡。在和卡瑪拉做愛時,卻感到沒有真愛的空虛。他還是無法成為世俗的市民,無法變成小兒。“輪迴”一章裡描述他深切感覺到生活是無意義的循環的情形。這樣的生活方式有意義嗎?他終於又一次拋棄包括卡瑪拉在內的世俗的一切。
“在岸邊”一章裡,他曾想為斷絕可恥的生而投入水中。正在這剎那,靈魂聽到婆羅門祈禱的密語“唵”(“完成”之意);然後在混沌中認識自己,知道生之不滅,最後終因疲勞過度,念著“唵”入睡。就如古印度宗教認為靈魂是在睡眠中進入梵,悉達多也在睡眠中對無法名狀的東西有了新的覺醒。作為禁慾的沙門的他,作為感官小人的他都死了,新生的悉達多對潺潺流水感到一股深愛。他終於成為聖者般的老渡船伕瓦蘇代瓦的助手,靠划船、種稻米、收集柴火為生,過著簡樸的生活,但流水教給他無限智慧,特別是時間的不存在。河是不論在泉源或河口都同樣流動不息,河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現在。在變化本身中有持續。時間才是人類苦惱的根源,唯有擺脫時間的束縛,人才能獲得幸福。如此思想的黑塞筆下的悉達多,在此終於到達明朗的和平。他從河裡聽到生的聲音,存在者的聲音,永遠生成者的聲音。就如在“關於靈魂”中所說沉湎在靈魂最高、最理想的狀態,也就是無慾望的愛之觀察裡。
同時,他也從事愛的奉獻,黑塞雖然是非社會性的隱者,但對於作為兄弟的人類並不厭棄,並有發自靈魂深處的愛心。他在戰爭中從事奉獻性工作一事,就可證明這點。雖然他不適合作有組織性的社會活動,但在搖渡船的生活裡,表現出聖方濟各(1182—1226,意大利天主教方濟各會和方濟女修會的創始人)那種以個人時間為喜悅的態度。兩名渡船伕在把人們渡過去的同時,也給有煩惱的人們靈魂上的幫助與安慰。旅人們大多在看到渡船伕時就會自然說出自己的煩悶和心事,以尋求安慰與幫助。渡船伕內在體驗的力量,給人們帶來光明。那是靜觀與樸素的愛之奉獻,給悉達多帶來安心。
在最後一章“聲聞之人”裡,悉達多遇到當年好友戈文達。戈文達成了佛陀的弟子,精進,但到老境仍未獲得安心。臨別時悉達多對老友所談的話,暗示了作者的中心思想:知識能談,但智慧是有生命的。
佛陀把世界分為輪迴與涅槃、迷惑與真實、煩惱與解脫。為了教學,只有這樣做。然而世界並不是單面的,任何人的行為都不可能全部地輪迴、全面地涅槃、全部地聖或全面地邪。實際存在的迷惑,有一天會因時間的遷移而脫離輪迴,進入涅槃,或拭去邪而達到聖,這樣加以區別。可是,在想到時間並不存在時,就知道那是隔開現世與永恆、迷惑與真實、煩惱與解脫的迷妄。正如嬰兒也有死亡,幼兒裡也已經有衰老者一樣,邪中有聖,罪人中也有佛陀的存在。生死即是涅槃,是即身成佛,在進入深刻的冥思時,就能脫離時間,把過去、現在、未來的生,看為同時的現象。如此,一切就很好,是完全的梵,把這個世界認為是有愛的。雖然不能愛語言或教誨,但可以愛實際存在的東西,也許不過是假象或迷惑。倘若果真如此,自己也同樣不過是假象或迷惑而已。唯其因為是與自己同樣的,所以才能愛。悉達多並不是要解釋和說明世界,而是不輕視世界和自己,能夠不憎恨、能平和地看世界,能以愛和讚美並以敬畏來看一切,才是他認為最重要的。在尼采看來是一切根本的“權力意志”,在黑塞則是“愛”,這點值得大家特別注意。
戈文達詰問說:“執愛地上的東西,豈非佛陀所禁止的嗎?”而悉達多回答說:“我的話好像和佛陀相互矛盾,但只是表面上的矛盾,所以我才不相信語言。要普渡眾生的佛陀,不應當忽視愛,因此,在基本上我和佛陀是一致的。”
當悉達多如此說時,戈文達看到悉達多的臉上、手上都發出和佛陀一樣清靜明朗的光輝,於是感嘆地在他額上親吻,想要和他一同超越時間,把輪迴和涅槃結為一體,這時看到悉達多微笑的臉上出現有情無情一切東西的輪迴轉生相。那與超越時空的三世十方無量無數的佛陀之微笑完全相同。戈文達在深深的敬愛中,流淚跪在靜坐的悉達多面前。
這個結尾雖然有令人感動的美,但正如戈文達對悉達多的想法有不瞭解之感一樣,是含有矛盾的。作者本身也承認這一點。一面把愛看作是無可比擬的,一面站在禁慾的冥想性的精神上。雖然在思想最強烈的地方看出梵我一如、物我不二的奧秘性的泛神論、一貫地嚮往永恆不變的精神,可是卻有讚美對多彩現象界的生成變化的感覺性喜悅。二元的綜合,在理論上還沒有完成。本書反覆想要強調的世界統一(Einheit)的理想,未能清楚表達,的確令人遺憾。可是在所謂悉達多的人格上,卻能把那種對立中的一致,微妙而象徵性地表現出來。令人聯想到的不是大徹大悟、成為三界大導師的佛陀,而是在寂靜中獨覺的辟支佛。這裡有著不能斷然安身立命的危險性。與其說那是作者未能解決的問題,不如說是在反映不想勉強解決的矛盾。所以這個問題重複不斷地被提起,沒有在觀念上做明晰的區分,更令人感覺出作者的誠實性。
總之,這個作品把東西方的世界觀、宗教觀融化在體驗中,以獨特的方法追究人生終極的疑惑。把作者的人與世界相,按照作者的話來說,就是把他與世界的感情(Ich-und Weltgefuhl)表達得十分透徹,可說是黑塞所有作品當中的代表作。
本文是從日本著名的黑塞全集的譯者、黑塞研究專家高橋健二氏所著的《黑塞研究》,及其對《鄉愁》(心靈的歸宿)《知識與愛情》等幾本書的解說編譯而成。謹此向高橋先生深致謝意。
新潮文庫編輯室
黑塞主要作品表
·《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1899),第一本詩集。
·《午夜後的一小時》(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1899),散文小品集。
·《赫爾曼·洛雪爾》(Hermann Lauscher,1901),初版題為《赫爾曼·洛雪爾的遺文與詩,黑塞編》。
·《詩集》(Gedichte,1902),後改題為《青春詩集》(Jugendgedichte,1950)。
·《鄉愁》(Peter Camenzind,1904),奠定新進作家地位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心靈的歸宿——在輪下》(Untérm Rad,1906),長篇小說。
·《生命之歌》(Gertrud,1910),長篇小說。
·《印度紀行》(Aus Indien,1913),印度旅行遊記。
·《藝術家的命運——湖畔的畫室》(Rosshalde,1914),長篇小說。
·《漂泊的靈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1915),長篇小說。
·《孤獨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1915),詩集。
·《美麗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1916)。
·《彷徨少年時》(Demian.Die Geschichte einer Jugendvon Emil Sinclair.1919)。
·《梅爾恩》(Märchen,1919),創作童話。1955年有增補版。
·《流浪》(Wanderung,1920),隨想錄、詩與畫之合集。
·《畫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1920),畫與詩之合集。
·《克林梭最後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1920),3箇中短篇。
·《悉達多求道記》(Siddhartha,1922),長篇小說。
·《溫泉療養客》(Kurgast,1925)療養手記。
·《畫本》(Bilderbuch,1926),景物印象記與小品文。
·《紐倫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1927),遊記。
·《荒原狼》(Der Steppenwolf,1927),長篇小說。
·《觀察》(Betrachtungen,1928),評論。
·《危機》(Krisis Ein Stü ck Tagebuch,1928),限定版詩集。
·《夜裡的安慰》(Trost Der Nacht,1929),詩集。
·《如何閱讀世界文學》(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1929),為替雷克萊姆文庫所撰之世界文學指引,黑塞之讀書論,後又加上《書的魔力》與《最喜歡閱讀的書》兩篇。
·《知識與愛情》(Narziss und Goldmund,1930),長篇小說。
·《內在之路》(Weg nach Innen,1931),小說集,為《悉達多求道記》與《克林梭最後的夏日》合集本。
·《東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1932),中篇小說。
·《小小世界》(Kleine Welt,1933),小說集。
·《寓言集》(Fabulierbuch,1935),寓言與短篇小說集。
·《回想錄》(Gedenkblätter,1937),1950年有增補版。
·《新詩集》(Neue Gedichte,1937)。
·《詩集》(Die Gedichte,1942),首次於瑞士所出之詩全集。
·《玻璃珠遊戲》(Das Glasperlenspiel,1943),長篇小說,副標題為“名演出家約瑟夫·克納希特傳記之試作,附錄克納希特遺稿”。
·《夢的痕跡》(Traumfährte,1945),短篇小說與童話集。
·《戰爭與和平》(Krieg und Frieden,1946),為獻給羅曼·羅蘭之作,1949年有增補版。
·《後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1951),論述幸福之感想與小品文。
·《書簡集》(Briefes,1951)。
·《黑塞與羅曼·羅蘭往返的書信集》(Hesse, R.Rolland, Briefes,1954)。
·《往昔回顧》(Beschwörungen,1955),後期的散文集續編。
·《階梯》(Stufen,1961),舊詩作與新詩作之合集。
黑塞年譜
·1877年7月2日,黑塞生於德國南部席瓦本地方的小鎮卡爾夫,是約翰涅槃斯·黑塞與瑪麗·黑塞的次子。
·1881年4歲一家移往瑞士的巴塞爾。雙親從事指導海外傳教士工作。
·1882年5歲黑塞已經會做即興詩。
·1886年9歲一家搬回卡爾夫鎮。
·1890年13歲為準備進入神學校,就學於杜賓根拉丁語學校,立志要做詩人。
·1891年14歲9月,考入墨爾布隆神學校。
·1892年15歲3月,突然離校,放棄學業。5月,為醫治神經衰弱,被送至神學者之家寄居,意圖自殺,未遂。11月,進入肯席達特高級中學。
·1893年16歲10月,由高中退學。10月底,到書店見習。3天便逃跑。回到卡爾夫幫忙父親的牧師工作。
·1894年17歲在卡爾夫擔任機械師的學徒,被譏為“神學家的工人”。
·1895年18歲10月在杜賓根的赫肯豪書店見習。暫時安定下來,開始寫詩與散文。
·1899年22歲自費出版第一本詩集《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發表散文集《午夜後的一小時》(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是年秋天,轉往巴塞爾萊席書店任職。
·1901年24歲第一次旅行意大利。由於萊席書店的好意協助,《赫爾曼·洛雪爾——青春時代》(Hermann Lauscher)一書刊行。
·1902年25歲出版《詩集》(Gedichte),獻給母親,但在詩集付印前,她已去世。
·1904年27歲《鄉愁》(Peter Camenzind)由柏林費舍書店出版,深獲好評,奠定了新進作家的地位。次年由此獲得維也納的波耶侖費爾特獎。與瑪莉亞·佩諾利結婚,移居波登湖畔的小村凱恩赫芬。沉湎於大自然中,專心創作。刊行小傳《薄伽丘》(Boccaccio)、《聖法蘭西斯》(Franz von Assisi)。
·1905年28歲長子布魯諾誕生。
·1906年29歲《心靈的歸宿——在輪下》(Untérm Rad)出版,大獲成功。此外,還寫了小品文多篇。
·1909年32歲次子海那出生。訪問作家威爾赫爾姆·拉貝。
·1910年33歲出版描述音樂家的小說《生命之歌》(Gertrud)。和瑞士的音樂家締結深交。
·1911年34歲盛夏至年末,到新加坡、蘇門答臘、錫蘭等地旅行。三子瑪爾丁誕生。
·1913年36歲出版遊記《印度紀行》(Aus Indien)。
·1914年37歲描寫畫家的小說《藝術家的命運——湖畔的畫室》(Rosshalde)出版。7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為伯爾尼的俘虜保護組織工作,為德國俘虜熱心地效力,奮不顧身地高呼和平主義。
·1915年38歲《漂泊的靈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詩集《孤獨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出版。羅曼·羅蘭對黑塞的和平主義發生共鳴,8月來訪。
·1916年39歲《美麗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出版。父親約翰涅槃斯去世,三子瑪爾丁病篤。妻瑪莉亞精神病日趨嚴重,這一連串的精神壓迫,加上慈善事業過分忙碌,使黑塞患了神經衰弱,健康狀態逐漸惡化,住進魯柴倫的鬆麻特療養院,接受精神分析學泰斗楊格的門生精神病醫師蘭克的治療。開始閱讀精神分析大師弗洛伊德、楊格的著作,受他們的影響很大。
·1919年42歲以辛克萊的筆名發表《彷徨少年時》(原書名《德密安》Demian),在青年群中掀起衝擊的狂飆,以此獲得方達諾獎,次年第十七版復以真名重刊,辭獎不受。是年離開瑪莉亞夫人,移往瑞士南部的蒙達紐拉定居。刊行童話集《梅爾恩》(Märchen),及隨筆與短篇小說《小庭院》(Kleier Garten:Erlebnisse und Dichtungen),熱中於畫水彩畫。
·1920年43歲《畫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詩與水彩畫)、《流浪》(Wanderung,隨想錄、詩與水彩畫)、《混沌之一瞥》(Blick ins Chaos,評論集)、《克林梭最後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等出版。
·1922年45歲《流浪者之歌》(原名《悉達多求道記》Siddhartha)出版。
·1923年46歲5月,T.S.艾略特來訪。9月,與第一任妻子瑪莉亞正式離婚。每年秋末都到蘇黎世附近的巴登硫礦溫泉治療坐骨神經痛與風溼病,如此有30年之久。獲得瑞士國籍。
·1924年47歲1月,與露蒂·布恩卡結婚。妻子的母親莉莎是瑞士女作家與畫家。這次婚姻僅維持三年即告破裂。
·1925年48歲出版《溫泉療養客》(Kurgast)。秋天,到德國南部的三個城鎮旅行,在慕尼黑遇見了託馬斯·曼。愛好卓別林的電影,對幽默與諷刺開了眼界。
·1927年50歲《荒原狼》(Der Steppenwolf)出版。跟第二任妻子露蒂離婚。與妮儂·杜魯賓相識,後結為終身伴侶。《紐倫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出版。
·1929年52歲把20年間最重要的詩作集為《夜裡的安慰》(Trost der Nacht)出版。開始撰寫《如何閱讀世界文學》(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逐漸恢復健康。
·1930年53歲《知識與愛情》(Narziss und Gold-mund)出版。
·1931年54歲11月,與學養豐富的美術家妮儂·杜魯賓結婚。開始撰寫《玻璃珠遊戲》。
·1932年55歲出版《東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為了紀念歌德逝世一百週年,發表《感謝歌德》(Dank an Goethe)。
·1935年58歲《寓言集》(Das Fabulierbuch)出版。
·1936年59歲弟弟漢斯自殺身亡。獲得瑞士最高文學獎凱拉獎。
·1939年62歲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黑塞在當時納粹的德國是“不受歡迎的作家”。印刷用紙配給也被停止。
·1943年66歲在瑞士出版20世紀偉大的鉅著《玻璃珠遊戲》(Das Glasperlenspiel)二卷。
·1944年67歲一生摯友羅曼·羅蘭去世。德、日軍敗勢日增。
·1945年68歲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出版短篇與童話集《夢的痕跡》(Traumfährte)。
·1946年69歲接受法蘭克福市的歌德獎,又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發表獻給羅曼·羅蘭的評論集《戰爭與和平》(Krieg und Frieden)。此後,一直過著閒適安逸的生活。
·1947年70歲紀德來訪。伯爾尼大學授予黑塞名譽博士榮銜。
·1950年73歲勃朗斯懷克市贈給黑塞拉蓓獎。
·1951年74歲出版《後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書簡集》(Briefes)。
·1952年75歲慶賀75歲的紀念會在德國、瑞士等地舉行。編成六卷的《黑塞全集》(Gesammelte Dichtungen)由茲魯肯普出版社出版。
·1954年77歲出版《黑塞與羅曼·羅蘭往返的書信集》(Hesse, R.Rolland, Briefes)。西德總統頒發功績(Pour le Mérite)勳章給黑塞。
·1955年78歲獲得德國書籍業商會和平獎。出版《往昔回顧》(Beschwörungen)。託馬斯·曼去世。
·1956年79歲在西德卡爾斯魯厄市,設立“赫爾曼·黑塞獎”。
·1962年85歲8月9日,在蒙達紐拉的家中,因腦溢血於睡夢中逝世。安葬於魯加諾湖畔聖阿邦第歐教堂墓地。
流浪者之歌第一部分
婆羅門之子
在家屋的庇廕之中,在河邊舟畔的陽光之下,在楊柳樹和無花果的林蔭裡,這位英俊的婆羅門1之子悉達多2,就這樣與他的朋友戈文達3一起長大了。他在河中做聖潔的沐浴時候,在花壇前做神聖獻祭時候,太陽曬黑了他那淺嫩的雙肩。光陰的流影,在他於芒果林中游戲的時候,在他母親輕吟低唱的時候,在他父親講經說法、與那些飽學之士互相論道的時候,在他的眼前掠過。悉達多不但早就參加了學者們的交談,以及與戈文達辯難教義的問題,而且早就與他一起靜坐,一起修習禪觀冥想的法門了。並且,對於“唵”4字真言,這個字中之字,所謂根本秘咒,也已知道如何默誦了——在吸氣的時候暗自在心中默唸,而當他盡其全力呼出的當兒,他的眉宇之間便流露出了純潔的精神光輝。此外,對於在他心靈深處與宇宙合一而不可毀滅的神我5,也已知道如何參證了。
他的父親心中,因有這個聰明而又好學的兒子,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快樂;他一手將他撫養長大,眼看他就要成為一位偉大的學者、一位能幹的祭司、婆羅門僧中的一位王者了。
他的母親心中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得意之情,尤其是在她看著他走路的時候,在坐下和起立的時候,在她看著強健、英俊、身手矯健的悉達多以十分優雅的神態向她請安問候的時候。
每當悉達多穿過城中的大街小巷時,他那副軒昂的眉宇、王者的眼神,以及修長的身影,都會在婆羅門少女的心湖之中激起陣陣愛的漣漪。
他的朋友,也是婆羅門之子的戈文達,比任何人都更愛他。他愛悉達多的眼神和他那種迷人的嗓音。他愛他走路的樣子,愛他那種十分優雅的動作;他愛悉達多所做的每一件事和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尤其愛他那種澄明的智慧、熱切的思想、堅強的意志、卓越的才能。戈文達知道他絕不會做一個平庸的婆羅門、一個懶散的祭司、一個巧嘴的貪婪商販、一個徒然自負其實一文不值的演說家、一個邪惡而又狡猾的教士,更不會在羊群中做一隻溫馴的笨羊。不,就是他戈文達自己,也不願成為這些人中的任何一種,也不願成為數以萬計的這種婆羅門僧中的一個。他要追隨悉達多,這人人敬愛的、出類拔萃的人。並且,縱使他成了神,縱然他進入了光照一切的境界,他戈文達也要追隨他,做他的朋友、他的伴侶、他的僕人,做他的衛士,做他的影子。
這就是人人都愛悉達多的心情,而他也討每一個人的歡喜,並使每一個人感到快樂幸運。
然而,悉達多本人卻不快樂。他在無花果園中的玫瑰色小徑上漫步的時候,在樹林的綠蔭中打坐的時候,在每日必行的贖罪沐浴中洗濯手腳的時候,在陰涼的芒果林深處獻供的時候,得到每一個人的敬愛,帶給每一個人喜悅。然而,在他自己的心中,卻沒有任何喜悅可言。種種夢境和不安的意念,從河水之中,從夜空的閃爍繁星之間,從溫煦的陽光裡面,流到他的心田。種種的夢幻和一種靈魂的焦慮,從燔祭的煙霧升起,從《梨俱吠陀》6的頌歌發出,從婆羅門老僧的說教下,流到他的腦海。
悉達多開始感到不滿的種子在他的心中萌動。他開始感到,他的父母之愛,乃至戈文達的朋友之愛,都不會永遠使他快樂,使他安靜,使他滿意,使他充實。他已開始懷疑,他那可敬的父親以及其他的老師——那些聰慧的婆羅門——雖已盡力地將他們的智慧精髓傳給了他,雖已毫無保留地將他們的全部知識注入了他那等著的容器,然而這個容器卻未因此注滿,他的知性仍未得到滿足,他的靈魂仍未得到安逸,他的心情仍未得到平靜。沐浴確實很好,但那隻不過是水,既然不能將罪洗去,也就不能使痛苦的心靈得到解脫。向神獻供和祈禱也很不錯——但這就是一切了嗎?獻祭能夠除苦得樂嗎?諸神又會如何?這個世界果真是造物主7完成的嗎?難道不是神我(宗教用語,梵語為âtman,表示“自我”“神我”)他(稱上帝的第三人稱代詞)獨自創造而成的嗎?難道諸神不是被造得像你我一樣具有形體,且像你我一樣短暫無常嗎?如此說來,祭神之事,還是正當的嗎?還是一種合理而且必得去做的事嗎?除了向他神我,向那唯一的至尊獻供和致敬之外,我們不該向誰獻禮?那麼,神我又到哪裡去找?他到底住在哪裡?如果他那永恆的心臟不在自我的裡面,不在內心的至深之處,不在人人與生俱來的永恆之中跳動,又在哪裡?而這個自我,這個內心深處,又在何處?它既不是血肉和骨骼,也不是思想或意識。這是智者們所想的一切。那麼,它在哪裡?趨向自我,趨向神我——還有另一條值得尋求的道路嗎?沒有人指出這條路,沒有人認識這條路——無論他的父親、他的老師和智者,乃至那些聖歌,悉皆不知。婆羅門和他們的聖典知道一切,一切的一切;他們曾經深入一切——這個世界的造成、語言、食物、呼吸的起源、感官知覺的排列,以及諸神的作為。他們知道許許多多的事情;但是,如果他們不知道這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知道這唯一重要的事情,所有這些,還值得一顧嗎?
聖典裡面有不少偈頌,尤其是《娑摩吠陀》8中的許多《奧義書》9,都講到這個最最內在的東西。有的經文這樣寫著:“你的心靈就是這整個世界。”經上說,一個人一旦入睡之後,便透入他的最內深處而安住在神我當中。這些偈頌裡面含有微妙的智慧,所有一切聖者的知識,都以迷人的言辭記敘在這裡面,純粹得猶如蜜蜂所採的蜜一般。因此,由歷代智慧的婆羅門加以蒐集、保存的這種大量知識,是無法輕易略過的。可是,不但曾經成功地求得此種至深的知識,並且加以親身體驗而有所得的那些婆羅門、那些傳道師、那些智者們,究竟在何處呢?那些在睡眠中證得神我,並可在清醒時、在生活上、隨時隨地在言詞和動作中保持不下墜的入門者們,究竟在哪裡呢?悉達多認識許多學有所成的婆羅門,尤其是他那位聖潔、博學、最受敬重的父親。他的父親確實令人心儀,他的舉止真是安詳、尊貴。他過的是一種善美的生活,他的言辭中充滿智慧,他的腦海中有的是精微而又高貴的思想——可是,縱使他如此博學,他活得快樂嗎?內心寧靜嗎?難道他不也還是一個永無饜足的追求者嗎?難道他不也還是以一種難以滿足的心情,在繼續不斷地去飲聖泉、去做燔祭、去讀聖典、去參加婆羅門的學術討論嗎?他,一個無可指責的婆羅門,為什麼還得每天都要去洗滌罪行、努力清潔自身呢?難道神我不在他的裡面?難道那個本源不在他的心中?一個人必須在他自己的自我之中尋求這個源泉,並且求而得之才行。所有其他一切的追尋,都是一種迂迴、一種歧途。
所有這些,都是悉達多所想的東西;這就是他的渴念,就是他的煩惱。
他時常默誦《奧義書》10中的話:“真的,梵11的名字是真理12。真的,知道它的人天天入天界。”它,這個天界,似乎距他不遠,但他從未完全到達它,因而他也就一直沒有消除他對這種究竟的渴望。而在他所認識並欣賞其教說的智者之中,也沒有一個完全到過這個天界,因而也沒有一個人完全消除這種永恆的渴念。
“戈文達,”悉達多對他的朋友說道,“戈文達,跟我到那棵榕樹下面去,我們到那裡潛修去吧。”
他倆來到大榕樹下,在相隔二十步的地方坐下。他們坐下準備念“唵”字真言,悉達多輕柔地背誦了這樣一則偈文:
是弓,心是箭,
婆羅門便是箭之靶,
應當始終不渝射向它。
慣常的打坐時間一經完了,戈文達便站起身來。此刻已是黃昏時分,該是晚間淨浴的時候了。他呼喚悉達多,但他沒有答腔。悉達多正在沉思打坐:他的兩眼向前凝視,好像看著一個遠方的目標;而他的舌尖則微微顯露在齒牙之間,他的呼吸似乎已經屏住了。他就是這樣靜靜地坐著,凝神專注於他的禪定,觀想著“唵”字,以他的心靈作箭,向婆羅門射去。
一天,一些苦行沙門13路過悉達多所住的城市。他們是三位居無定所的行腳苦行僧,年紀不老不少,但皆瘦骨嶙峋,疲憊不堪,而且滿身灰塵,肩頭流血,近乎赤裸,被太陽曬得焦黑,一副孤單、奇異以及恨世的神情——猶如三隻乾枯的野狼,來到人世間。他們渾身散發著一種泯滅情慾、堅忍修行,以及毫不憐惜地否定自我的氣息。
晚上,過了打坐時間之後,悉達多對戈文達說:“我的朋友,悉達多明天早晨就去加入那些沙門,他已決定要做一名苦行沙門了。”
戈文達聽了這兩句話,又從他這位朋友不動聲色的臉上看出了他的決心,好像離弦的箭矢一般,絕無改變的可能,禁不住臉都發白了。戈文達乍一瞥他這位朋友的臉色,便體會到這事就要開始了。悉達多就要走他自己的路了,他就要開展他的命運了,而與他的命運結合在一起的,是自己的命運。因此,忽然之間,他面色蒼白,猶如一張乾枯了的香蕉皮一般。
“噢,悉達多,”他叫道,“你的父親會允許你去嗎?”
悉達多猶如大夢初醒一般,朝他的朋友瞧了一眼。但如閃電一般,他立即看出了戈文達的心思,看出了他的焦慮、他的聽天由命。
“戈文達,我們不必浪費言辭,”他柔和地說道,“明天一早我就開始過沙門的生活,不要再為這事討論了。”
悉達多進入室內,他的父親在那裡的一張高級木皮墊上面打坐。他走到父親的背後,定定地站在那兒,直到他的父親感覺到他的臨近。“是你嗎,悉達多?”他的婆羅門父親問道,“那就說說你心裡想些什麼吧。”
悉達多說:“既然蒙您允許,那我就來向您報告:我想明天出家去修苦行,我想去當沙門。我相信父親大人不會反對這個事情。”
他的婆羅門父親沉默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上的星星移過那口小小的窗門而改變了它們的圖形,室內的那片沉寂還是沒有打破。他的兒子合著雙手,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不發一言;而做父親的,也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張墊子上面,默不作聲。只有星星在天空移動。之後,他的父親終於開口說道:“身為婆羅門僧人,似乎不宜口出怒言,而我的心中很不滿。我不願意再聽到你提出這種請求。”
他的父親緩緩地立起身來。悉達多仍然默默地合著雙手站在那裡,不發一言。
“你還在等什麼?”他的父親問。
“您知道為何?”悉達多答道。
他的父親很不高興地離開了那個房間,躺到了床上。
一個鐘頭過去了。這位婆羅門難以入眠,於是他爬起身來,在房內來回踱步,而後步出了家門。他向那敞開著的小窗望去,看到悉達多仍然站在那裡,合著雙手,動也不動。他可以看到兒子的白色長袍在那裡發著微光。他憂心忡忡又回到了他的床上。又一個鐘頭的時間過去了。這位婆羅門仍然未能入睡,於是爬起身來,在房中來回踱步,然後走出家門,眼見月亮已經升起。悉達多合著雙手,仍然站在那裡,動也不動;月光照射在他那雙赤裸的腳踝上面。他的心裡驟然煩躁起來,再度返回他的臥榻。
隔了一個鐘頭,他又走了回來;隔了兩個鐘頭,他又來了一次,從窗口望去,只見悉達多站在那兒的月光中,星光下,黑暗裡。而他一再地來臨,一個鐘頭接一個鐘頭,默默地窺視房中,見到悉達多仍然站在那兒,動也不動。他的心中充滿了憤怒,充滿了焦慮,充滿了恐懼,充滿了煩厭。
而在這一夜的最後一個小時,在天尚未破曉之前,他又轉了回來。他進入室內,只見這個青年仍然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他感到他又高又大,似乎成了一個陌生人。
“悉達多,”他終於開口了,“你為什麼還在等待?”
“您知道為什麼。”
“你要這樣站著等下去,等到天亮,等到中午,等到黃昏?”
“我要站著等待。”
“你會站累的,悉達多。”
“我會站累的。”
“你會睡著的,悉達多。”
“我不會睡著的。”
“你會站死的,悉達多。”
“我會站死的。”
“難道你寧願站死也不願服從你的父親?”
“悉達多一向服從他的父親。”
“那你願意放棄你的計劃了?”
“悉達多願做他的父親叫他做的任何事情。”
白天的第一道曙光透進了室內。這位婆羅門看出悉達多的兩膝在微微發抖,但他的神情十分堅定,兩眼只是望著遠方。於是,這位父親終於體會到:悉達多已經不再能夠跟他一起待在家中了——他的心已經離他而去了。
他以手摸摸悉達多的肩膀。
“你可以入山修道,去做一個苦行沙門。”他說道,“假如你在山中證得極樂,回來傳授給我;假如你證得幻滅,那也回來,好讓我們重新一同向神獻供。去吧,去向你母親吻別,把你的去處告訴她。時候不早了,我該到河中去做今天的早浴了。”
他將他的手從兒子的肩上收回,轉身向外走去。悉達多蹣跚著舉步前進。他努力穩住自己,向他的父親躬身作禮,然後遵照父親的囑咐去向他的母親辭別。
他挪動著站麻了的雙腳,在天剛破曉的時分緩緩離開那個仍在睡眠中的城市,而在走過最後一間茅屋之時,一個蹲著的影子跟了出來,加入這個入山求道的行列。那是他的朋友戈文達。
“你來了。”悉達多說道,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來了!”戈文達應道。
入山苦修
那天傍晚,他倆趕上了那些苦行沙門,要求跟他們為伍,並皈依他們。他倆得到了接納。
在途中,悉達多將他身上的衣服送給了一位窮苦的婆羅門,只留一條纏裹下身的腰布,和一件脫了線的土色披風。他每天只吃一餐,絕不自炊。他斷食14日。他斷食28天。雙頰和兩腿上的肌肉消陷下去了。他那雙深陷的眼睛反映了怪異的夢境。指甲在他那些瘦削的手指上長長了,豬鬃樣的胡茬在他的下顎出現了。遇到女人時,他以冷眼相待了;路過衣著華麗的鎮市時,他撅起雙唇,表示厭惡。他冷冷地看著商人買賣,王子出獵,哭喪的人向著死者悲泣,妓女出賣她們的肉體,醫生診治他們的病患,祭司為人擇日播種,情侶彼此挑逗,為人母者安撫她們的子女——所有這一切皆不值一顧,一切的一切都在哄騙,都發著謊言的氣息,都是感覺,快樂,以及美麗事物的幻影:一切都將壞朽。世間無常,人生是苦。
悉達多隻有一個目標——空掉一切。空掉渴愛,空掉慾念,空掉夢想,空掉快樂和煩惱——好讓自我消滅。不再成為自我,以便享受空心的安逸,體驗清淨的意念——這就是他的目標。自我一旦完全征服,消滅,情慾一旦完全沉寂,那時,那最後的究極,那不再是自我的存在核心,就會覺醒——這才是偉大的奧秘!
默然地,悉達多佇立在火熱的陽光之下,充滿痛苦和飢渴,定定地立著,直到他不再感到痛苦和飢渴。默然地,他佇立在冰冷的雨水之中,讓雨水從他的發上滴到他那凍僵的雙肩,流到他那凍僵的臀部和兩腿。而這位苦行僧定定地站著,直到他的雙肩和兩腿不再感到冰凍,直到它們沉默下來,直到它們完全平靜。默然地,他蹲身於荊棘叢裡,血從他那刺痛的皮肉流出,形成潰瘍,而悉達多依然如故,一動也不動,直到不再有血流出,不再有刺痛,不再有痠疼。
悉達多直直地坐著,學習省息的功夫,逐漸減少呼吸,乃至完全屏住。他在吸氣的時候練習使心跳平靜,逐漸減少心跳的次數,乃至少之又少,直到近乎完全沒有。
在年長沙門的指示之下,悉達多依照沙門的清修辦法,修習自我的否定和觀想法門。一隻鷺鷥飛過竹林的上空,悉達多便將那隻鷺鷥攝入他的心中,飛過森林和山嶽的上空,化而為一隻鷺鷥,捕食水中的魚蝦,忍受鷺鷥的飢餓,使用鷺鷥的語言,作為一隻鷺鷥死去。一隻死了的野狼躺在河邊的沙灘之上,悉達多的心識便鑽進它的屍身之中:他變成一隻死了的野狼,躺在岸旁,腫脹,發臭,腐爛,被鬣狗分解,讓蒼鷹啄食,成了骷髏,化為塵土,隨風飄揚,混入大氣。而悉達多魂兮歸來,而後又死亡,腐朽,化為塵土,品嚐生死輪迴的痛苦歷程。他帶著新的渴欲,像一位獵者一樣,在生死輪迴結束、因果循環停止,而沒有痛苦的永恆展開的懸崖之處等著。他宰了他的感覺,他宰了他的意念,他以千種不同方式溜出他的自我。他變成動物,屍體,石頭,木頭,河水,而每一次又覺醒過來。日月發光,他又成了自我,復入輪迴的圈子,感到渴欲,征服渴欲,復又感到渴欲。
悉達多跟那些苦行沙門學了不少東西,他學到了許多消除自我的辦法。他透過痛苦,透過痛苦的欣然領受和征服,透過飢渴相疲勞,循著自我否定的道路前進。他靜坐默想,以空掉一切心相的辦法,依照自我否定的路線前進。他從這些以及其他種種門路學習前進。他每日亡我千次,到了天黑便住在空無之中。然而,這些道路雖然將他引離了自我,但到末了它們重又將他帶回自我。悉達多儘管避開自我千次,住於空無之中,住在動物和石頭裡面,但免不了仍要返回自我;他無法避免再度發現自我的時候,不論是在日光下還是在月光下,不論是在陰影中還是在雨水之中,總會再度成為自我和悉達多,總會再度感受到那種沉重的生死輪迴之苦。
在他一旁的是戈文達,他的影子;他也走著同樣的道路,做著同樣的功夫。除了必要的儀式和功課之外,他倆很少交談。有時候,他倆一齊到村中託缽,為他們自己和他們的老師乞食。
“戈文達,你認為怎樣?”某次上路乞食時,悉達多如此問道,“你認為我們有沒有進步?我們達到目標沒有?”
戈文達答道:“我們已經學了,現在仍在進修之中。悉達多,你會成為一位大沙門的。每一種修法你都學得很快。那些老修行時常讚賞你。悉達多,你總有一天會修成一位聖者的。”
悉達多應道:“我倒不以為然,朋友。到現在為止,我從那些老沙門學到的,如果在酒家裡學,在娼寮裡學,在販夫走卒和賭徒之間學,也許還要快些,還要容易些。”
戈文達說道:“悉達多,別開玩笑了。在那些下三濫中,你怎會學到靜坐觀想?怎會學會屏住呼吸?怎會學成不知飢餓和痛苦?”
於是,悉達多喃喃地說道,好像自言自語一樣:“什麼是靜坐觀想?什麼是捨棄身相?什麼是齋戒斷食?什麼是屏住呼吸?那是逃避自我,只是暫時避開一下自我的磨折而已,只不過是暫時緩和一下人生的痛苦和愚妄罷了。趕牛的也會做這樣的逃避,也會使用這種暫時的緩衝劑——只要到酒家去喝幾碗黃湯或可口牛奶就行了。只要兩碗下肚,他就不再感到人生之苦了;那時,他就體會到暫時的安慰了。一時他伏在酒碗上面呼呼大睡,他就達到悉達多和戈文達長期苦修和住於無我所達到的逃避身相之境了。”
戈文達說道:“你雖如此說,但是,我的朋友,你總知道:悉達多不是趕牛的,苦行沙門也不是酒鬼。酒鬼雖可逃避一下,雖然可以求得暫時的緩刑和休息,但他終究難免感到幻滅而發現一切依然故我。他既不會變得智慧一些,也不會得到任何知識,更不會得到任何長進。”
悉達多面帶微笑地答道:“這可難說。我從來不曾醉過。但我悉達多在這些修煉和觀想裡面所得的,只是一種短暫的喘息,距離智慧,距離解脫,仍然遙遠,仍跟未出孃胎的孩子一般。戈文達,這是我知道的。”
又一次,當悉達多和戈文達兩人為了他們的師兄弟和老師到山林外面去乞食時,悉達多再度開口說道:“好吧,戈文達,我們走上正道了麼?我們是在求知麼?我們在走向解脫麼?也許,我們——本來要逃避輪迴之圈的我們——也許正在繞著圈子走吧?”
戈文達說道:“悉達多,我們已經學了不少東西,仍有很多東西要學。我們並不是在繞著圈子走,而是在向上前進。這是一條螺旋形的道路,我們已經升了不少層級。”
悉達多問道:“那位年紀最長的沙門——我們那位可敬的師父,你想他有多大歲數了?”
戈文達答雲:“我想最老的大概有六十歲左右了。”
於是悉達多說:“他已六十歲了,還沒有達到涅槃14的境界。他將修到七十歲、八十歲,而你和我,我們兩個,也將活到他那一把年紀,也將修行,持戒,觀想,但我們將不會達到涅槃的境地——不論是他還是我們,誰都不會達到。戈文達,我敢說,在所有的苦行沙門中,恐怕沒有一個會達到涅槃的境界。我們尋找安慰,我們學習自欺的妙訣,但那最根本的東西——至道——我們卻沒有追求。”
“悉達多,不要說這樣絕的話,”戈文達說道,“怎麼可能?在這麼多的飽學之士中,在這麼多的婆羅門中,在這麼多嚴謹可敬的沙門中,在這麼多的求道者之中,在這麼多獻身內在生活的虔敬修行者中,在這麼多的聖者之中,沒有一個人會求得至道,怎麼可能?”
然而,悉達多,卻以一種含有悲哀、嘲諷,半帶感傷、半帶打趣的語調,輕柔地說道:“不久,戈文達,你的朋友就要離開這些沙門所走的道路了;他在這條路上走得太久了。戈文達,我有飢渴之苦,但在這條沙門道上追求了這麼久,我這種飢渴並未因此稍減。我一直在追求知識;我的心中總是充滿了疑問。年復一年地我向飽學的婆羅門請教,年復一年地我向神聖的吠陀經叩詢。戈文達,如果我向犀牛或猩猩討教,或許也一樣適當,一樣明智,乃至一樣神聖。戈文達,我已經花了很久的時間,而今仍未了結,只為了習知這個,不是學習可以知曉的那個。戈文達,我相信,萬法的本質裡,具有某種不可稱為學識的東西。朋友,世間只有一種學識——那就是神我——它無所不在:在我裡面,也在你裡面,在一切造物裡面。而我開始相信,這種學識的最大敵人,莫過於知識分子;達到它的最大障礙,莫過於知解學問。”
戈文達聽了這一番話,停在途中不動了;他舉起兩手說道:“悉達多,不要用這樣的話來洩你朋友的氣。說真的,你的話擾亂了我的心境,使我感到非常煩惱。想想看,假如,我們的神聖禱文,聖潔的沙門,可敬的婆羅門,像你說的那樣沒有意義,那會怎樣?悉達多,那樣的話,一切的一切,將會變成什麼樣子?世上還有什麼神聖的東西?還有什麼值得珍惜和敬重的東西?”
接著,戈文達自言自語地,對他自己背誦了一首詩偈——一首引自奧義書的頌文:
以善觀的淨識契入於神我,
使知極樂之境不可以言宣。
悉達多默然無語。他對戈文達誦出的偈語沉吟了好一陣子。
不錯,他低頭佇立,在心裡沉吟道:在我們似是神聖的那一切,還剩些什麼?畢竟還剩什麼?還有什麼可以保存的?因此,他搖了搖頭。
某日,這兩位青年與那些沙門同住同修大約三年之後,忽然有一個謠言,一個傳說,從許多方面傳到他們那裡,說有一個名叫瞿曇15,敬稱世尊16,又號大覺佛陀17的人,出現於世了。他不但已經征服了世間的煩惱同時也使生死輪迴的循環止住了。他在一群門徒的環繞之下週遊各地,隨處說法度人,沒有家室,不蓄財物,身披一襲黃色的袈裟,但氣宇軒昂,確是一位聖人。許多婆羅門和王侯都拜倒他的腳下,成為他座前的聽法弟子。
這個消息,這個謠言,這個故事,到處傳播,隨處可聞。城中的婆羅門在談這個新聞,林中的沙門也在談它。大覺世尊的名字不斷傳揚,傳到了青年們的耳中,其中有的說好,有的說壞,褒貶譭譽,不一而足。
正如瘟疫傳播全國一樣,這個謠言傳佈說:有一個人,一個智者,一個博學之土,他只要三言兩語,乃至吐一口氣,就足以治癒一個罹病的人,而當這個消息傳遍全國,人人都在談論的時候,深信不疑的人固然很多,疑而不信的人也不在少數。但在這當中,也有許許多多的人,立即登途尋找這位智者,追求這位澤及大眾的人。這個消息就這樣傳播著,這個令人高興的新聞就這樣報道著:這位出自釋迦18王族的大覺世尊,正在周遊各地,隨處說法度生。信他的人都說他有大智慧;他可以記得前生前世的生活情形;他已達到涅槃的境地而不復再受輪迴之苦,再也不會落入眾生的煩惱中了。傳說中報道了許許多多微妙而又不可思議的事情;有人說他行使了種種奇蹟,征服了魔鬼頭子,曾與諸神面對而談。然而,反對和懷疑他的人卻說,這個瞿曇是個好吃懶做的騙子;說他天天過著奢華的生活,輕視祭儀,汙穢不潔,既不會修身養性,又不肯潔身自愛。
有關佛陀的傳聞聽來很有吸引力;這些報道的裡面的確是含有一種法力。這是一個多病的人間,生活殊為不易,而這時似乎有了新的希望,這兒似乎有一種信息,裡面充滿慰安、溫和而又美好的許諾。有關佛陀的消息到處傳播,整個印度各地的青年都聽到了,因而激起了一種仰慕和希望。而在城市和鄉村的婆羅門子弟,對於外來的每一位香客和異鄉人,莫不表示歡迎之情——只要他們帶來大覺世尊釋迦牟尼19佛的消息就好。
這些謠言傳到了林中的沙門之間,也傳到了悉達多和戈文達的耳中,每次只有一點小小的消息,每一個小小的條目,不是含著殷切的希望,就是帶著濃重的疑問。他們很少談論這件事情,因為那位年長的苦行沙門對這個消息不太歡迎。他曾聽說這位傳聞的佛陀原在山林之中苦修,但意志不堅,後來又恢復了高度的生活水準而享受人世之間的欲樂,因此,他對這位瞿曇沒有一點信心。
“悉達多,”一天,戈文達對他的朋友說道,“今天我到村中乞食,有一位婆羅門邀我進入他的住宅,裡面有一位婆羅門子弟,來自摩竭陀20;他曾親眼見過佛陀,並親耳聽過佛陀說法。我真是滿懷渴望,因此我在心裡想:但願悉達多和我兩個皆能有一天活著親耳聆聽佛法,由至善的世尊親口中宣說出來。我的朋友,難道我們不也要到那裡去聽聽佛陀親口說法嗎?”
悉達多回答道:“我一向以為戈文達會跟著這些沙門一輩子哩。我一向以為他的目標就是修習這些沙門所傳的法術和法門,一直修習到六十歲,七十歲,還要修習下去。可見我對戈文達認識得真是太少了!我對他心裡想的東西知道得實在太少了!而今,我的老弟,你竟想開闢一條新道路,要去聽佛陀的教言了。”
戈文達說道:“你儘管拿我開心好了。沒有關係,悉達多,要尋開心就尋開心吧。可是,對於這種教言,難道你沒有嚮往之情?沒有渴求之感麼?難道你不曾對我說過——這條沙門之道我不會再走多久了?”
於是,悉達多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大笑起來,使他的語聲顯出了一絲苦澀和嘲諷的色彩,因為他說:“你說得很對,戈文達,你記得不錯,但你也該記得我對你說過的別的一些話——我曾說過我對那些言教和學識已經失去信心了,我曾說過我對那些老師的言說已經不太相信了。不過,好吧,我的朋友,我已準備去聽那種新的言教了——雖然,我打從心底相信:我們已經嚐到它的最佳果實了。”
戈文達應道:“你同意了,我很高興。但我要問你:我們還沒有聽到翟曇佛陀的教言,怎麼可以說已經嚐到它的最佳果實了呢?”
悉達多回答道:“戈文達,且讓我們先來享受這個果實吧,其他的果實等等再說。這個果實——我們該為這個果實感謝瞿曇佛陀哩,因為,這個果實出於一個事實:它已誘導我們離開這些苦行沙門了。至於此外還有沒有別的更好的果實,且讓我們耐心地等著瞧吧。”
就在當天,悉達多將他要走的決定報告了那位年長的沙門。他以年輕弟子應有的禮貌和謙下態度向這位老人提出了這個報告。但這位老者對於這兩位青年要揹他而去的事頗為震怒,因此他提高嗓門將他倆著著實實訓斥了一頓。
戈文達嚇了一跳,但悉達多附著他的耳朵悄聲說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且讓我對這老傢伙耍一手我從他那裡學來的法術。”
他靠近老人站立著,使他的心念專注一處;他定定地注視著老人的兩眼,並以他的凝視把持他,催眠他,使他沉默下來,征服他的意志,命他乖乖地服從他的心意。老人默默無語了,兩眼發呆,意志頹廢了;他垂下兩臂,臣服於悉達多的禁之下,變得軟弱無力了。悉達多的意念征服了這位苦行沙門的意念;後者只有聽候吩咐的份兒了。就這樣,老人終於連連向他打躬作揖,馬上為他們做了祝福的儀式,結結巴巴地祝福他們一路順風,旅途愉快。這兩位青年謝了他的祝福,亦以打躬作揖回拜了他,而後轉身辭別。
到了路上,戈文達說道:“悉達多,你從那些沙門學到的東西,比我所知的多。催眠一位老沙門並非易事,實在很難。說真的,如果你待在那裡不走的話,要不了多久,你就學會水上行走了。”
“我不希罕水上行走,”悉達多說道,“讓那些老沙門用這些法術去滿足他們自己去吧!”
大覺世尊
在舍衛城21中,每一個孩子都知道大覺世尊的名字,每一戶人家都準備裝滿他那些默默行乞的弟子的缽盂。佛陀的常居之處——只陀園林22——是當地的富商,也是世尊的忠實信徒給孤獨長者23出資,買給佛陀及其弟子的精舍。
這兩位尋找瞿曇佛陀住處的青年苦行沙門,一路循著傳說和打聽來到了這個區域,而在他們剛到舍衛入城,剛剛站在第一戶人家門前默默乞食時,隨即就得到了佈施。他倆吃罷所施之食,悉達多便向施食的那位女施主問道:“施主,請問您,大覺世尊住在哪裡?我們是來自森林的沙門,很想覲見這位至人,聽他親門說法。”那位女士答道:“哦,來自森林的沙門,你們走對地方了。世尊寄居只園精舍,就是給孤獨長者購贈佛陀的只陀園林。你們既是遠方來的遊方僧人,不妨在那裡過夜,因為那裡地方很大,足夠容納蜂擁而來聽他說法的善男信女。”戈文達聽了十分高興,非常開心地說道:“啊,我們總算抵達目的地了,我們的行程終於告一段落了。不過,請問您,這位大媽啊,您也認識大覺世尊嗎?您曾親眼見過他嗎?”
那位女士答道:“我豈止見過世尊,已經見過好多次了。有好多天,我曾親眼見他穿著一襲黃色袈裟,靜靜地走過大街小巷,託著缽,靜靜地立在居民的門口,而後帶著裝滿的缽盂,靜靜地離開。”
戈文達愈聽愈入神,還想再多問些,再多聽些關於佛陀的一切,但悉達多提醒他:該走了。於是,他倆向她道了謝,這才轉身走開。他們幾乎用不著再向別人問路了,因為,到只園精舍的路上,來來往往的雲水僧人和佛陀弟子多得很哩。當他倆於天黑到達那裡時,仍有許多新來的人陸陸續續地來到。那裡人聲嘈雜,為的是尋求住宿之處。這兩位早已過慣林居生活的沙門,很快就找到遮避風雨之處,並靜靜安頓下來,直到次日清晨。
日出時,他們看到大批信眾和好奇的大眾在那裡過夜,頗感意外。穿著黃色僧袍的比丘們,在莊嚴肅穆的只陀園林中小徑上漫步經行。這兒,那兒,他們隨處坐著,有的在樹下打坐,專注於禪觀默想;有的談經論教,神采異常。綠蔭深濃的偌大花園,好似一座滿是蜜蜂的都市一般。絕大多數的僧侶都帶著缽盂去乞食,以求午前的一餐——他們過午不食,故而也是當天唯一的一餐,即連世尊本人,也要在午前親自持缽去走一趟。
悉達多一眼看到了他,隨即就認出了他,好像冥冥中有神指點一般。他看到他穿著一件帶有布帽的黃色僧袍,捧著一隻缽盂,靜靜地從他的住處走出,真不愧是一位沒有架子的謙遜之人。
“你看,”悉達多悄悄對戈文達說道:“佛陀來了。”
戈文達聚精會神地凝視這位身著黃袍的僧侶,表面上看來,他跟其他數以百計的其他比丘並無兩樣,但戈文達很快就認出了他。不錯,那就是他,於是他倆立即跟在他的後面,瞻仰他的神采。
佛陀一路靜靜地走著,專注於他的禪定和靜慮之中。他那安詳的面容上,既無歡樂,亦無憂戚。他似乎是在他的內心之中微微笑著。他一路走著,靜默地,從容地,帶著那副隱約的微笑,好像一位健康的嬰兒。他身著長袍走著,跟其他僧侶一模一樣,但他那種面容和步履,那種平靜下垂的眼神,那隻平靜的臂膀,乃至手上的每一根指頭,莫不透露著清靜,完美,圓滿自足,無慾無求,毫不做作,在在都反映著一種持續的靜穆,一種不褪的光輝,一種不可破壞的祥和。
佛陀就這樣走著,一路進城乞食,而這兩位青年沙門,之所以能在眾僧之中認出他,就憑他那舉止的安靜,形體的平靜——其中沒有尋求,沒有意欲,沒有虛假,沒有勉強——有的只是光明與安詳。
“今天我們可要親耳聽他親口說法了。”戈文達說道。
悉達多沒有答腔,因為他對言教並不怎麼好奇。他不認為人家會有什麼新的東西可以傳授他。他跟戈文達一樣,早就聽過佛陀言教的要義了,只不過那是經過一再輾轉的傳聞而已。但他專心一意地瞻視著佛陀的頭部,雙肩,兩足,以及他那平靜下垂的手,因為,在他看來,他那隻手的每一根指頭的每一個關節,莫不流露著智慧;它們都在陳述著真理的真義,透露著真理的氣息,放射著真理的光輝。這位男子,這位覺者,確是一位徹頭徹尾的真正聖人。悉達多從來沒有這樣尊重過一個人,從來沒有這麼敬愛過一個人。
他倆靜靜地跟著佛陀進入城中,而後又靜靜跟著他回到原地。他倆那天特意斷食一天。他倆目睹佛陀乞食轉回,目睹他在他的弟子群中用餐——他吃得很少,可說不足餵飽一隻飛鳥——而後目睹著他退隱到芒果樹蔭之下。
但到晚上,暑氣一旦消退,在帳篷裡的每一個人都警惕起來,一起去聽佛陀說法。他倆聽到了他的語聲,而他的語聲跟他的風采一樣,也是十分完美,平靜而又安詳的。佛陀講到了人生之苦,苦的緣起,以及解脫之道。人生痛苦,世間充滿痛苦,但脫苦之道已經找到,只要遵行佛陀所行的道路,就可得到解脫,就可以得到救贖。
大覺世尊以一種溫和而又堅定的語氣講解四聖諦和八正道24;他不憚其煩地耐心講述,用了通常所用的舉例和複述的教學方法。他的語聲清晰而又平靜地傳入聽眾的心中——像一道光線,像一顆明星,劃過黑暗的天空。
佛陀說法完畢,已是夜幕低垂的時候了,許多慕道而來聽法的人都紛紛走向前去,請求佛陀準許皈依25,加入他所領導的僧團,作為常隨聞法的徒眾。佛陀二接納他們,並對他們說道:“你們已聞正法,那就加入我們,共修共進,共同離苦赴樂吧。”
平常有些畏縮的戈文達,這時也走上前去說道:“我也要皈依世尊和他的佛教。”他請求允許進入僧團,也得到了接納。
一待佛陀退去過夜,戈文達立即等不及地向悉達多急切地說:“悉達多,不是我要責備你。我們兩個都聽了佛陀的教書,我們兩個都聞了他的說法。戈文達聞了法就信受了,可是你,我的好友,難道你不想踐履解脫之道麼?難道你還要牽延,還要觀望麼?”
悉達多聽了戈文達的這番話,如夢初醒。他注視戈文達的面孔,注視了好一陣子,然後,他溫和地迴應,不含一點嘲諷的意味,“戈文達,我的朋友,你已跨進了一步,你已選擇了你的道路。戈文達,你一直做我的朋友,一向跟在我後頭。我常在心裡想:難道戈文達不能心領承當麼?沒有我就寸步難行了麼?現在,你已是一個男子漢了,並且已經選擇你自己的道路了。我的朋友,願你踐履此道,貫徹始終。願你求得解脫之果!”
戈文達仍未完全瞭解他的意思,還是不耐煩地繼續說道:“我的好友,答應我,說你也要發誓歸依佛陀!”
悉達多以一隻手搭在戈文達的肩上,“戈文達,你已聽到我的祝願了。我再重述一次:願你實踐此道,有始有終。祝你求得解脫之果!”
此際,戈文達才明白他的朋友要離他而去了,禁不住流出了眼淚。
“悉達多。”他哭著叫道。
悉達多溫和地勉勵他。“戈文達,”他說道,“不要忘了,你現在已經成為佛陀的聖眾之一了。你已放棄了你的家園和雙親,你已放棄了你的身份和財產,你已放棄了你一己的意欲,你已放棄了友誼的牽絆。這正是那種教義所開示的,這正是世尊的志願所在。這正是你寄望你自己的地方。戈文達,明天我就得離開你了。”
這兩個朋友在林中信步而行,徘徊了好一陣子。他倆臥在草地上,但久久無法入睡。戈文達一再迫使他的朋友,逼他說出為何不能信奉佛教的原因,要他說出佛教究竟有什麼缺陷,但每一次都被悉達多支吾開去了:“放心吧,戈文達。”
他說:“世尊之教非常好。叫我怎能挑出它的缺陷?”
大清早,佛陀的一位年長弟子,尋遊整個只園找戈文達,要所有新皈依的信眾接受黃色的袈裟,以便聽受初步的教義和關於僧職的指示。至此,戈文達只好讓他自己脫出友情的系絆,於是他擁抱了他這位童年的朋友,穿上了僧侶的袈裟。
悉達多在林中漫步,進入了深沉的思緒之中。
就在那裡,他遇見了大覺世尊,而這位青年,就在他恭恭敬敬地向佛問候而佛的神情又顯得那樣和藹平靜時,鼓起了勇氣請求世尊準許跟他交談。世尊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允許了。
於是,悉達多說道:“世尊,昨天我有幸聽了您的微妙說法。我是和我的朋友特地從遠方趕來聽法的,如今我的朋友要留在您的身邊,並且已經宣誓皈依您了。可是我,仍要重新踏上我的求道歷程。”
“人各有志。”世尊禮貌地說道。
“我的話也許說得太狂了一點,”悉達多繼續說道,“但我欲罷不能——要將我心中想說的話老老實實地稟告世尊,然後才能告辭世尊。世尊願意聽我略述數言否?”
世尊點頭默許了。
悉達多接著說道:“世尊,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很敬慕您的教言。您所說的一切,悉皆明白透徹,都已得到驗證。您指出,這個世界是一條連續不斷的鎖鏈,一切的一切,皆由因果連在一起。關於這一點,從來沒有人說得這樣清楚,從來沒有人做過如此不可反駁的舉證。不用說,每一個婆羅門,只要透過您的教義去看世間,都會因為發現它前後一貫、沒有任何縫隙可乘,澄澈得猶如琉璃水晶,既非出於偶然,亦非諸神造成,而感到心跳加劇。不論世間是善是惡,不論人生是苦是樂,不論它是否實在——這也許是無關宏旨的一點——單看這個世界的完整統一,一切萬法的有條不紊,以及其中的大小相含——悉皆出自同一個根源,出於同一個生、住、異、滅的因果法則。所有這些,世尊,悉皆從您那殊勝的教示發出清澈的光明。但是照您的教理來說,一切萬法的這種完整統一和邏輯的因果關係,有一個地方含有一個破綻。某種新奇的東西,某種新穎的東西,某種從未有之,現在也無法舉證的東西:亦即您那超越這個世界的解脫之說,由一個小小的裂縫,流進了這個完整統一的世間。這個完整而又統一的世界,就因有了這個小小的裂縫,就因有了這個小小的漏洞,而再度崩潰了下來。請原諒我——假如我提出的是與您相反的異見。”
佛陀靜靜地聆聽著,一動也不動地聆聽著。現在,這位至人終於以他那種溫和、禮貌而又明晰的語氣說話了:“啊,梵志之子,你已聽了我所說的法,聽得很好,而且善加思念,這是你的善根。你發現了一個缺陷。好好地再想一下。讓我提醒你,你們面對議論葛藤和語言矛盾未知的人。議論毫無意義;不論好、醜、智、愚,任何人都可加以擁護或排斥。但你所聽到的佛法,並不是我的議論,而它的目的也不是向求知的人解釋這個人世的一切。它的目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它的目的在於助人離苦得樂。這便是瞿曇所說的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意義。”這位婆羅門青年說道:“啊,世尊,不要對我生氣。我這樣說,並不是為了跟您爭論語言上的問題。您說議論毫無意義,這話是對的,但請容我再提一點。我對您不曾有過一念的懷疑。我一念也不曾懷疑過您是大覺世尊,我一念也不曾懷疑過您已達到數以千計的婆羅門及其子弟努力追求的究極目標。您是以您自己的努力,以您自己的辦法,利用思維,運用禪定,透過知識,經由覺悟達到這個目的。您沒有從言教上學到任何東西,因此,世尊,我認為沒有人可從言教上得到解脫。啊,世尊,您無法用語言和言教將您在開悟那個時候所體驗到的一切傳授於人。大覺世尊的教言裡面含容很多東西,教導很多事情——例如怎樣過正直的生活,如何避惡向善,等等。但有一樣東西,不在這種明白有用的教誨之中;世尊在成千累萬的婆羅門中獨自證悟到的那個秘密,不在這種言說裡面。這是我在聽您說法時想到、體會到的一點。這就是我為什麼要繼續走我的道路,不再尋求其他更好教義的原因,因為我已知道,此外沒有更好的辦法——只有拋開一切言教,離開一切導師,自力達到目標——要不就是死掉!不過,世尊,我將常常憶念此日此時,因為此日此時我曾親眼目睹一位真正的聖人。”
佛陀垂眉晃眼,他那深不可測的面相顯露了十足的平靜,超然。“我希望你不要做錯誤的推測,”世尊緩緩地說,“祝你達到你的目標!不過,請告訴我:你有沒有見過我的清眾?有沒有見過歸依佛教的許多兄弟?啊,遠來的沙門,在你看來,對於這些人而言,要他們放棄佛教,恢復世俗的生活而在煩惱之中折騰,是不是更好呢?”
“我從來沒有那種想法,”悉達多叫道,“願他們追隨佛教!祝他們達到目標!我不批判他人的生活。我只能為我自己判斷。我不得不有所取捨。啊,世尊,我們沙門追求自我的解脫。設使我做了您的追隨者之一,恐怕那也只是徒有其表罷了,難免要自我欺騙,自認已經達到解脫的安穩之境,骨子裡自我不但依然活著,而且仍在繼續滋長,因為它將化成您的教言,縱入我的皈依與我對你和僧團的敬愛之中。”
佛陀帶著微笑,以不可動搖的澄明和友善,沉靜地注視著這位外來的客人,而後以一種幾乎無法看出的手勢,示意他退去。
“啊,沙門啊,你很聰明,”世尊說道,“你知道怎樣聰明地交談。但是,我的朋友,謹慎小心些,不要聰明過度了!”
佛陀走開了,但他那副神采和淡淡的微笑都烙上了悉達多的心版,永遠永遠。
悉達多心下想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一位僧人像那樣看人,那樣微笑,那樣行、坐、住、臥。我也要像那樣看人,那樣微笑,那樣行、坐、住、臥。那樣自在,那樣從容,那樣莊嚴,那樣高貴,那樣有節制,那樣坦蕩,那樣純樸而又神秘莫測。一個人只有在征服了自我之後才能那樣看人和行動。我也要征服我的自我才行。我已見到了一個人,只有一位。悉達多心下想道,只有在他面前,我才畢恭畢敬。此後我將不再在任何他人的面前低頭了。既然連這個人的言教都沒有吸住我,其他的言教也就更不會吸住我了。
佛陀已經打劫了我,悉達多心裡想道。但他雖打劫了我,卻也給了我更有價值的東西。他劫去了我的朋友,因為這位朋友原是相信我的,如今卻信奉他去了;這位朋友原是我的影子,如今卻做他的影子去了。但他卻給了我悉達多,給了我自己。
幡然省悟
悉達多離開了至人佛陀住持的那座園林,離開了他的朋友戈文達待下的那座園林,同時感到他此前的生活也留在他腦後的那座園林之中了。他一路緩緩地走著,腦中充滿了這種思緒。他深切地思維著,直到此種感覺完全懾服了他,而他也達到了看清萬法因緣26所生的一點;因為,在他看來,看清因緣生法的辦法就是思維,因此,感覺只有透過思維才能化為知識,才能成真而開始成熟,才能不致喪失。
悉達多一邊走著路,一邊深深地思索著。他體會到他已不再是一個少年了,如今他已成為一個成年人了。他體會到某種東西已經像蛇蛻皮一樣離他而去了。某種東西已經不再在他身上了,曾經陪他度過少年時期並曾作為他的一部分的那個東西,如今已經離他而去了,而這便是尋師求道的意欲。甚至連他所遇到的最後一位老師,最偉大,最智慧的導師——至尊至聖的大覺佛陀,他也離開了。他必須離開他;他不能接受他的言教。
這位思維者一邊緩緩地走路,一邊默默地自問:你想向言教和導師求學的是什麼?他們傳授給你不少東西,但無法傳授給你的究竟是什麼?而他想到:那是自我——我想學知的是自我的特質和本性。我想將我自己趕出這個自我之外,加以征服,但我無法征服它,只能欺騙它,只能逃開它,只能躲避它。實在說來,在這個世上,佔我思緒最多的,就是這個自我,就是我活著,我與其他每一個人是一非二而又相離相別,我是悉達多而非他人的這個啞謎;而在這個世上,我知得最少的,卻是與我自己,與我悉達多相關的一切。
這個思維者,一路緩緩地走著,忽然被這個思緒一把抓住而驀然打住,而由這個思緒忽又生起另一個思緒。這就是:我之對我自己之所以毫無所知,悉達多之所以對他自己一直陌生而毫無認識,乃是因了一點,只是因了一點——我駭怕我自己,我一向在逃避我自己。我一向在追求大梵,追求神我;我希望摧毀我自己,離開我自己,就是為了想在這個未知的最深處發現這個萬法的核心,神我,生命,神性,絕對。可是,我卻因為如此做而在道途之中迷失了我自己。
悉達多舉目向四周掃視了一下,臉上現出了一片微笑,而一陣強烈的大夢初醒之感掠過了他的全身。他立即再度前進,快速地前進,好像一個已經胸有成竹的人。
這就是了,他在心裡想道,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我再也不想逃避悉達多了。我再也不要將我的心思用在神我和人世的煩惱上面了。我再也不要為了尋求廢墟後面的秘密而肢解,而摧毀我自己了。我將不再研讀瑜伽吠陀經27,不再研讀阿達婆吠陀經28,不再修習苦行禁慾,不再修習任何其他教義。我要向我自己學習,做我自己的門生,我要我自己追求悉達多的秘密。
他向周圍環顧了一下,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似的。這是一個美麗,奇妙,而又神秘的世界。這兒是藍色,這兒是黃色,這兒是綠色,天空與河流,林木與山嶽,無不美麗,無不神秘而又迷人,而他,悉達多,一個省悟了的人,就在這一切當中,一路走向他自己。所有這一切,所有這種黃色與藍色,河流與樹木,如今始行掠過悉達多的眼前。這已不再是魔羅29的法術,不再是幻妄30的面紗,不再是被排斥萬法而追求合一的婆羅門所輕視的那種毫無意義、生死無常的世間萬象。山是山,水是水,而假如活在悉達多裡面的那個大一和神明亦秘密地活在山水之中的話,那只是因了這種神術和意願:那裡應有黃色和藍色,天空和林木——而這裡應有悉達多。意義和實相併非隱蔽在萬物的背後,而是就在萬法之中,就在一切萬法的裡面。
我一向耳聾眼花,真是太笨了,他在心裡想著,迅速地向前走著。不論任何人,讀他希望研究的東西,都不會輕視文字和標點符號,而稱之為虛妄,緣生,沒有價值的軀殼,他只是研讀它們,研究它們,愛惜它們,一字一句都不放過。但想讀世俗之書和自性之書的我,卻假裝輕視文字和符號。我稱這個現象世界為虛妄。我稱我的眼睛和舌頭為緣生。而今,這一切都成過去了;我已覺悟了。我已真正覺悟了,因此只有今天才是誕生。
但當這些念頭掠過悉達多的心頭時,他忽然止步不前,好像有一條蛇橫在他的前面一樣。
就在這時,他也突然明白:他,實際上既跟已經覺悟或剛剛新生的人一樣,就得徹底重新開始他的生活。那天早上,在他離開只陀園林的時候,在他離開大覺世尊的當兒,他就已經覺悟了,他就已經踏上走向他自己的道路了,因此,對他而言,經過多年的苦修之後,返回故鄉,回到他父親的身旁,不但是他的意願,也是當然的歷程。然而此刻,在他好像遇見一條蛇一樣忽然止步立定的當兒,他又有了這樣一個念頭:我既已不再是從前的我,我既已不再是一個苦行僧,不再是一個傳教士,不再是一個婆羅門,那麼,我還在家裡跟父親一起幹什麼呢?研究?獻祭?還是打坐?所有這些,對我而言,如今皆已成為過去了。
悉達多定定地立著,一陣冰冷的寒意悄悄地掠過他的全身。他一旦明白他是多麼地孤獨,就像一隻小動物一樣,就像一隻小鳥或兔子一樣,忽從內心之中起了一陣寒戰。他出家多年,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感覺。如今他實實在在地感到了。在此之前,就是在他進入甚深禪定的時候,他仍是他父親的兒子,仍是一個頗有地位的婆羅門,仍是一個虔誠的宗教徒。如今他只是悉達多,只是一個覺悟了的人,別的什麼也不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打了一陣冷戰。沒有一個人像他這麼孤獨。他既不是貴族,不屬於任何貴族階級;也不是工人,不屬於任何工會,故而也不能到那個組織裡面尋求庇護,分享那個組織的生活,使用那個組織的語言。他既不是婆羅門,也就不能分享婆羅門的生活;他既不是苦行僧,也就不再屬於沙門了。就連住在深山深處的隱者,也不是單獨一人,仍然有他所屬的一群。戈文達當了比丘,仍有數以千計的師兄師弟,穿著與他同樣的僧袍,共行他的信仰,同說他的語言。而他悉達多,究屬何處?他分享何人的生活?又說何人的語言?就在此時,就在他周圍的世界融化而去之際,就在他像蒼天的一顆孤星遺世獨立的當兒,一陣冰冷的絕望之感懾住了他,雖然如此,但他卻比以前更加確實他是他自己了。這是他的覺醒的最後冷戰,是他誕生的最後陣痛。於是他立即再度繼續前進,並且開始等不及地快步向前直走,不再走向家園,不再走向他的父親,不再向後張望31。※
流浪者之歌第二部分
青樓豔妓
悉達多一路向前走著,可說步步都學到一些新的東西,因為這個世界不但已經變了,而他對它也能透入了。他看到太陽在森林和山嶽的上面升起,而後在遠方的棕櫚岸上降落。到了夜晚,他看到星星在長空中閃爍,而新月形的月亮則像一葉輕舟似的在碧藍之中浮泛。他看到樹木,繁星,動物,雲霞,彩虹,岩石,野草,閒花,小溪與江河,清晨在灌木叢中發亮的露珠兒,遠方含翠映碧的高山;鳥兒歌唱,蜂兒嗡嗡,和風輕輕吹過稻田。所有這一切五光十色、變化多端的森羅萬象,一向都這樣展示著;太陽和月亮一向都這樣照耀著;江河一向都這樣奔流著;蜜蜂一向也這樣嗡嗡著。但在此之前,所有這一切,對悉達多而言,只不過是掠過眼前的無常幻影而已,皆被他以不信的眼光看走了,皆被他以不屑的心情貶斥了,皆被逐出了他的思想境域,只因為他一向認為那不是永恆的實相,只因為他一向認為實相不在可見的形象這邊。但是,如今他的目光在這邊流連了;而今他不但看到,而且看清這種可見的形象了,而且在尋求他在這個人間的地位了。他不再追求實相了;他的目標已不在那邊了。以如此單純的赤子之心看待這個世界而不作任何有意識的追尋,這個世界便是美好的了。月亮和星星是美好的,小溪,河岸,森林與岩石,山峰與金甲蟲,花朵和蝴蝶,無不美好。只要以如此赤誠,如此覺悟,如此直接而無任何疑慮的心情閱歷這個世界,它就不但美好,而且宜人了。否則的話,有的地方,太陽灼熱地燃燒;有的地方,林蔭之中涼快清爽;有的地方,有的是南瓜和香蕉。晝和夜都很短促,每一個時辰都過得很快,好似海上的一片輕帆,儘管其下所載的是一船的寶貝,滿艙的歡樂。悉達多看到森林深處有一群猴子在高高的枝丫之間活動,聽到它們發出一聲聲狂熱的叫喚。他看到一隻公羊在追逐一隻母羊,而後交配。在一面長著藺草的湖中,他看到一條梭魚在追逐它的晚餐,而一群群小魚則倉皇亂跳,發出閃閃的銀光,避之唯恐不及。由這個惱怒的追逐者所激起的快速漩渦,反映了它的力量和意欲。
所有這一切一向如此,只是他一向視而不見:他總是心不在焉。而今,他既心有所屬,也就與之不相分離了。他由他的眼睛目睹了光與影,他由他的心靈知曉了月亮和星星。
一路上,悉達多憶起了他在只陀園林裡所體驗到的一切,記起了聖潔的佛陀對他親口言宣的教示,想起了他的告別戈文達和與大覺世尊的對白。他想起了他對世尊所說的每一句話,而訝異地發現他居然說了他那時並未真知的東西。他對佛陀所說:佛的智慧與境界不可測度,難以言傳,而他曾於某個省悟時辰證得的那種境界,正是他現在就要經驗的東西,正是他此刻開始體悟的東西。他必須親身體驗一番才行。他早就知道他的自我就是神我,與大梵的永恆之性殊無差異,但他之所以一直沒有真正找到他的自我,就因為他要以思想的網兒捕撈它。形體當然不是自我,感覺作用也不是,思維、理解也都不是,後天習得的知識和技藝更加不是,因為這些只可用來歸納結論,並從舊有的思想編織新的思想而已。這些都不是,這個思想的世界仍然未出此岸,因此,就算你摧毀了這個偶然自我的感覺,也不會達到所求的目標,只不過是以思想和學識將它餵飽而已。思想和感覺兩者都是微妙的東西,究極的意義就潛藏在它倆的背面;此二者都值得諦聽,值得玩味,既不高估,亦不輕視,只是凝神諦聽兩者的聲音。他只要努力追求這個內在聲音要他追求的東西,絕不滯於任何處所——除了這個聲音勸勉他去的地方。翟曇佛陀為什麼要在大悟的前夕端坐於那棵菩提樹下,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因為那個聲音在他自己心中要他到這棵樹下打坐,而他既沒有藉助於苦行,獻供,沐浴,或者祈禱,也沒藉助於飲食,睡眠,或者夢想。他只是聆聽了那個聲音,只是諦聽那個聲音,並準備服從它的勸勉,而不服從任何外來的命令——這是好事,這是必信必從的事。其他的一切皆無必要,皆屬多餘。
這天夜裡,悉達多睡在一位擺渡人的茅舍之中,做了一個夢。他夢見戈文達穿著一身苦行僧的黃袍,站在他的面前,悽然地問道:“悉達多,你為什麼離開我?”他看出是戈文達,立即展開兩臂擁抱他,但當他將戈文達拉近自己的胸前吻他時,忽然發現戈文達已不再是戈文達,而是一個女人,而這位女人的袍子裡面竟露出一隻豐滿的乳房,悉達多則躺在那裡喝奶,他感到來自這隻乳房的奶味頗佳,甜美而又濃鬱。這奶既有女人和男人的味道,更有太陽和森林的氣息,動物和花草的氣味,每一種水果以及每一種歡樂的滋味。它真是令人陶醉。悉達多一夢醒來,只見那條蒼茫的河川帶著隱約的閃光流過茅舍的門前,而森林的當中則傳來一陣貓頭鷹的鳴聲,顯得深沉而又清晰。
到了這天的日子展開之時,悉達多便請擺渡人將他渡到彼岸。擺渡人將他引上他的竹筏,開始渡河。寬闊的河面映閃著淡紅色的晨霞。
“這是一條美麗的河。”悉達多對擺渡人說道。
“對,”擺渡人應道,“這是一條美麗的河。我很愛它,勝於一切。我經常諦聽它,凝視它,總是跟它學到一些東西。一個人可以跟河學的東西多得很。”
“謝謝你了。好心的人,”悉達多一經登上彼岸,便向擺渡人說道,“我想我既沒有禮物可以奉贈,也沒有渡資可以繳付了。我是個出家之人,原本是個梵志之子,如今做了苦行沙門。”
“這點我可以看出,”擺渡人答道,“因此,我既沒有指望你送我禮品,也沒有指望你給我渡資。下次再給好了。”
“你認為會有下次嗎?”悉達多高興地問道。
“當然了。這也是我跟這條河學來的:事事物物,莫不皆有迴轉的時候。你這位沙門也不例外,也有轉回的時候。後會有期,願你以友誼作為給我的渡資!希望你在向諸神獻供的時候想到我!”
他倆微笑著互說再見。悉達多對於這位擺渡人所表示的友好感到非常開心。他在心裡想道:他跟戈文達一樣,不禁暗自笑了起來。我在路上所遇到的人,個個都跟戈文達一般。每一個人都有感恩之心,而該受感謝的卻是他們本身。每一個人都很謙遜,都很樂於助人,都願做我的朋友,有求必應而無有求之想。人人皆有赤子之心。
到了晌午時分,他經過一座村落。孩子們在巷子裡的泥屋前面溜來溜去。他們在以南瓜核子和貽貝殼子作賭。他們互相叫罵,且彼此扭打,但一見這個陌生的沙門來到,便都怯怯地跑了開去。到了村子的盡頭,便有一條小徑沿溪而行,而溪水的旁邊則有一位年輕的少婦跪在那裡洗滌衣裳。悉達多向她打了一個招呼,她便抬起頭來帶著微笑向他瞄了一眼。他以行人之間常行的習慣向她祝福,而後問她此去城市的路尚有多遠。她立即起身向他走來,一雙溼潤的雙唇在那青春的臉上發著誘人的光澤。她嗲聲軟語地跟他交談起來,問他有沒有吃過中飯,沙門夜裡是否真的在林中獨宿而不許與女人共眠。接著,她將她的左腳踏在他的右腳上面,擺出一副勾引男人尋歡作樂的姿態,亦即聖書上所謂的誘引男人“上樹”的神態。悉達多感到他的血液沸騰起來了,而當他此時再度看出他的夢境時,他微微向那個女的傾身過去,吻了她那隻褐色的奶頭。他仰頭看去,只見她面帶微笑,一臉騷勁,而她那雙半開的眼睛更是充滿了渴欲的祈求。
悉達多也感到了一陣渴求和性的衝動;但由於他從未碰過女人,因而猶豫了一下,將要伸出抓她的手縮了回來。因為,就在這一念之間,他聽到了他那內在的聲音喝道:“不可以!”於是這整個幻術便從這位少婦的笑臉上面消失不見了。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面孔,立即轉身鑽進竹林之中,離開了那個失望的婦人。
他在天黑之前到達了一座大城,心裡感到非常高興,因為他正有了一種與人廝混的慾望。他在林中已經住了很久一段時間,他昨天過夜所住的那間渡口茅屋,只是他長久以來所住的第一個有屋頂的居處。
這位行腳的沙門,在市郊一座未設圍欄的林園旁邊,遇見了一群攜箱肩籠的男女僕人。在這群男女的前呼後擁之下,在一隻由四名男人抬著的華麗肩輿上面有一個女人——他們的女主人,坐在一些上有七彩頂篷的紅色座墊之上。悉達多不聲不響地站在這座林園的入門旁邊,靜靜地瞧著這個由男僕、女傭,以及箱籠所組成的行列。他目不轉睛地注視那隻肩輿和坐在其中的那位女土。在一片挽起的黑髮之下,有一副非常明媚、非常甜美、十分聰慧的面龐;一張鮮紅的小口,好似剛剛切開的無花果一般;一雙柔美的眉毛,描成彎彎的弧狀;一對烏溜溜的眼睛,顯出聰明而又機靈的模樣;以及一個白皙而又細長的頸子,伸出在她那身翠金的長袍之上。她的兩手頗為修長,看來堅定有力,光滑而又柔嫩,腕間戴著一副寬闊的金色手鐲。
悉達多目睹如此美麗的豔婦,內心感到一陣莫名的欣喜。他在這隻肩輿從他面前經過的當兒深深鞠了一躬,隨即抬起頭來注視那副嬌美的面孔,並在一剎那間,透入那雙弧狀的秀目,吸入了一種他從未聞過的香水的芬芳。在那一剎那間,這位美婦人微微點了點頭,並隱約地微笑了一下,接著,便在她的僕從簇擁之下進入園中而消失不見了。
如此看來,悉達多心下想道,我是在福星高照之下來到此城了。他感到一陣衝動,禁不住要立即跟上前去,但他沉吟了一下,覺得未免有欠妥當,因為他忽然想到那些男女僕從瞥視他的眼神顯得多麼不屑,多麼嫉護,多麼絕情!
我仍是一個沙門,他在心裡想,仍是一個苦行僧,仍是一個乞者。我不能這樣下去;我不能以這副模樣進入園中。想到這裡,他不禁笑了起來。
他向他碰到的第一個人探問那個女人名叫什麼,結果得知她是名妓渴慕樂32,除了擁有這座林園之外,城裡還有一幢住宅。
於是他進入城中。他只有一個目標。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於是四下巡察這個城市,他在迷宮樣的大街小巷之間鑽來鑽去,到處止步觀望一下,而後坐下在通往河邊的石階上面休息。到了黃昏時分,他與理髮師的一個助手搭上了關係,他曾看到他在拱門的陰涼下面工作。之後又看到他在毗紐33神廟裡面祈禱,並在廟裡聽他講述毗紐天神和吉祥天女34的故事。到了夜裡,他睡在那裡河上的一艘小船之中。而到了次日清晨,在第一批顧客來到理髮鋪之前,他就要理髮師的助手將他的鬍子刮掉,並在他的頭髮上面抹了一些香油。然後便到河中沐浴,洗了一次澡。
薄暮時分,當美麗的渴慕樂坐著她的肩輿來到她的林園時,悉達多已在那座園子的門口等著她了。他向這位妓女鞠躬行禮,也得到了她的回敬。他向走在行列末尾的一個僕人招手示意,要他向他的女主人通報:有一位婆羅門青年渴望與她交談。隔了一會,那位僕人走了回來,要悉達多跟著他走,不聲不響地將他引入一座天篷之中,接著便轉身走了開去,而美麗的渴慕樂已躺在篷下的一張臥榻之上了。
“你昨天不是在外面向我敬禮的嗎?”渴慕樂問道。
“一點不錯,我昨天看到你時曾向你敬禮。”
“但你昨天不是有一臉鬍子和一頭長髮,而且發上滿是灰塵的嗎?”
“你的眼睛真是厲害,可說看得鉅細靡遺。你看到的是婆羅門之子悉達多,他為了入山苦修而出家,結果做了三年的苦行沙門。不過現在我已離開那條道路而來到了這個城市,而我在入城之前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啊,渴慕樂,我來這裡是要向你報告:你是悉達多不敢舉目相看的第一個女人。從此以後,我遇到任何漂亮女人,再也不會不敢舉目相視了。”
渴慕樂聽了頗為高興,微笑著擺弄手中的孔雀羽扇,問道:“悉達多來到這裡就是要對我說這些嗎?”
“我來這裡就是要向你說這些,同時也要大大感謝你,因為你長得太美了。並且,渴慕樂,假如不太拂逆尊意的話,我還要要求你做我的朋友兼老師,因為我對你所拿手的藝術還一竅不通哩。”
渴慕樂聽了這話,禁不住縱聲大笑起來。
“從沒見過一個苦行沙門從森林裡面到這裡來拜我為師。從沒見過一個滿頭長髮的苦行沙門圍著一條破舊的腰布來我這裡。到我這裡來的不但多是青年人——其中不乏婆羅門的子弟——而且都穿著上好的衣裝,上好的鞋子,並且他們的頭髮上面還散發著髮油的芳香,荷包裡面都攜帶著金錢。啊,沙門,那些青年人都這樣裝扮一通才來我這裡。”
悉達多說道:“我已在開始向你領教了。昨天我就已經學到一些東西了。我已經刮掉了我的鬍子,梳洗了我的頭髮,並且還搽了一些香油。我的女士閣下,所缺實在並不很多,只不過是上好衣服,漂亮鞋子,跟荷包充實而已。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悉達多完成過比這要困難多多的事兒。我沒有理由不能達到我昨天決定達到的目標——做你的朋友,向你求教愛的藝術。渴慕樂,你會發現我是一個可教的英才。比你要教我的課程,我曾學過更為難學的東西。如此說來,對你而言,悉達多除了頭上搽油還不夠格,只是欠缺衣裝,欠缺鞋子,欠缺金錢而已!”
渴慕樂笑著說道:“不錯,他還不夠格。他不但要有衣服,而且要有上好的衣服;不但要有鞋子,而且要有漂亮的鞋子;不但要有金錢,而且要有很多的金錢;並且,還要送些禮物給渴慕樂——這才像話。你這來自林野的沙門,知道麼?明白麼?”
“非常明白!”悉達多叫道,“出自這樣一張美麗嘴巴的話,我怎會不明白。渴慕樂,你的嘴巴像一枚剛剛剖開的無花果。我的雙唇也還鮮紅,一定可以配你的,不久你就會看出。不過,美麗的渴慕樂,我問你:你對一個從林野來學愛藝的沙門,難道一點都不害怕麼?”
“一個來自叢莽,原與虎狼為伍,對於女人毫無所知的愚笨沙門,有什麼好怕的!”
“哦,這個沙門不但非常兇悍,而且毫不懼怕哩!美麗的女士,他會逼迫你,他會打劫你,他會傷害你喲!”
“啊,沙門,我才不怕這些!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沙門或婆羅門怕人家會來襲擊他?怕人家會來打劫他的知識?搶去他的虔誠?奪走他那深思冥想的本事?沒有。為什麼?因為,所有這些東西完全屬於他自己,因此,只有他願意傳授的人才可以得到,而這完全要看他是否願意而定。對於渴慕樂,對於愛的快樂,也是這樣。渴慕樂的雙唇確是漂亮,可愛,但假如你要違反渴慕樂的意願去親它們的話,那你一點甜頭也不會嚐到——雖然,它們非常善於施與甜蜜。悉達多,孺子可教,你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學子,那就也來求求這門學問吧。一個人可以在街上乞求,購買,以及受贈而得愛情,但永遠偷它不到。不要誤會。對了,像你這樣一個優秀的青年,如果發生誤會,那就非常可惜了。”
悉達多欠身微笑說道:“你說得很對,渴慕樂,發生那樣的誤解,確實可惜,非常可惜!你的雙唇絕對不會失去一滴甜蜜,一滴也不會,我的亦然。那麼,悉達多一旦具備了他所缺少的資格——衣服,鞋子,金錢——就再來拜見了。不過,聰慧的渴慕樂,請問你:可不可以給我一點點兒指示?”
“指示嗎?有何不可!對於一個貧窮無知,來自山野狼群的苦行沙門有誰不願提供一些指示?”
“那麼,親愛的渴慕樂,我要儘快地求得這三樣東西,請問我該到哪裡去求才好呢?”
“我的朋友,想要知道這點的人很多。你只有以你所會的專長去做事賺錢,拿錢去買衣服和鞋子。一個窮人,只有如此,否則是得不到錢的。”
“我會思索,我會等待,我會斷食——這是我的專長。”
“別無長處了?”
“別無長處了。啊,對了,我會做詩。我獻給你一首詩,你賜給我一個吻,如何?”
“可以,但你的詩要合我的意才行。你的詩怎麼說?”
悉達多略一思索,即席吟道:
有美人兮渴慕樂,
翩翩來到林園角。
黑沙門兮悉達多,
驚見青蓮把揖作!
笑可掬兮渴慕樂,
青年沙門心思索:
與其獻供於諸神,
不如獻身渴慕樂!
渴慕樂聽了不禁猛然鼓掌,連兩隻手上的金鐲也都叮噹作響起來。
“啊,黑沙門,你的詩做得可真不賴,我給你一吻作為代價也真沒有什麼損失。”
她用她的眉目將他吸近她。他將他的面孔對著她的面孔,將他的口唇貼著她的口唇——像是剛剛剖開的無花果的溼潤紅唇。渴慕樂給了他一個深深的親吻,使得悉達多大感意外的是,在這一吻中,他感到她教給他好多東西,感到她是多麼聰明,感到她怎樣主宰著他,怎樣拒斥著他,怎樣誘惑著他,因而使他明白,在這個長長的深吻之後,還有一連串與此完全不同的熱吻在等待著他。他呆呆地佇立著,深深地喘息著。當此之時,他像個無知的小孩一般,驚異於此種圓熟的學識在他的眼前現身說法。
“你的詩寫得很好,”渴慕樂說道,“假如我是個富婆的話,我會因此賞你一些錢。不過,要想靠寫詩賺到你所需要的錢,那將很難。因為,你所需要的錢將會很多——假如你要做渴慕樂的朋友的話。”
“渴慕樂,你實在太會接吻了!”悉達多愣愣地說道。
“對,一點也不錯,這就是我所以不缺衣服,鞋子,鐲子,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美好事物的原因。可是我要問你:你將做些什麼呢?你除了思索,斷食,以及作詩之外,難道別的什麼都不會做了嗎?”
“我也會唱祭詞,”悉達多答道,“不過,我已不再唱那些了。此外,我也會唸咒,不過我也不再念這些了。我曾讀過經書……”
“等一下,”渴慕樂插口說道,“你會讀會寫麼?”
“當然會了。會讀會寫的人多的是。”
“並不很多。我就不會。你會讀會寫,實在太好了,太好了。甚至於你也許用得著咒文。”
說到這裡,忽有一個僕人進來,在他的女王耳旁悄聲了一些什麼。
“我有客來,”渴慕樂說道,“悉達多,趕快走開,不要讓人看到你曾來這裡。明天我會再跟你見面的。”
然而,她卻令那位僕人拿一件白袍子給這位神聖的婆羅門。悉達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得跟著那個僕人走開,在那個僕人引導下走過一條迂迴曲折的小徑,來到園中的一座小屋裡面,接過那件袍子,進入濃密的亂林之中,而後聽受明白指示:儘快離開林園,不要讓人看到!
他心甘情願地奉令而行。慣於林居生活的他,輕悄地走出了林園,越過了樹籬。他心滿意足地返回城市,腋下夾著那件捲起的長袍。他站在一家旅客聚會的客店門前不聲不響地乞食,不聲不響地接受了一塊米糕。他在心裡想:到了明天,也許就不必乞食了。
他忽然被一陣自負之感所奪:他已不再是一個苦行沙門了,因此,對他而言,行乞也就不再合適了。他將那塊米糕給了一條狗,因而粒米未進。
悉達多心想,在這兒過活非常簡單,可說毫無困難。我在山中修行的時候樣樣皆難,不但艱難,而且可厭,並且到了最後,簡直沒有指望。如今一切易如反掌,就跟渴慕樂所授的接吻課一樣,毫不費力。我需要衣服和金錢,不過如此而已。這些都是容易達到的目標,不會令人煩得難以入眠。
他早就打聽過了渴慕樂城中的住宅,因此,一到次日,他就徑往那裡拜訪了。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她一見他來就打招呼說道,“渴慕斯華美35希望你去見他:他是本市最富有的殷商。你如討他歡喜,他就會錄用你。聰明些,黑沙門!我已透過關係人在他面前提過你的名字了。對他友好些,他很有勢力,但也別過於卑躬屈膝。我不要你做他的奴僕,我要你跟他平起平坐,以平等待遇相處。否則的話,我會對你不悅。渴慕斯華美已經開始漸入老境,不免有些怠惰。只要你能得他歡心,他就會非常倚重你。”
悉達多向她致了謝,高興得大笑起來,而當她得知他這兩天尚未飲食時,就令僕人去取麵包和水果來侍候他。
“你是好運當頭,”臨別時她對他說道,“一道道的幸運之門已經為你打開了。這是怎麼回事?你有法術?”
悉達多答道:“昨天我曾對你說過:我知道如何思索,等待,以及斷食,而你認為這些沒有用處;但你不久就會看出,用處大得很哩!渴慕樂,不久你將看出這個來自叢莽的愚笨沙門學了不少有用的東西。前天我還是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昨天我就吻了美麗的渴慕樂,不久我就成為一個商人,進而有錢有勢和你所珍視的那些東西。”
“非常順利,”她同意道,“但是,如果不是我渴慕樂,你將如何發跡?倘然不是渴慕樂助你一臂之力,你哪有今天?”
“親愛的渴慕樂,”悉達多答道,“當初我來到你的園中見你,我就踏出了第一步。那時我就拿定主意,要拜這位無與倫比的美人為師,討教有關情愛的種種學問。並且,在我下定這個決心的當兒我也知道:我將付諸行動。我知道你會助我一臂之力;我在你入園之初向我瞥視的當兒就已感到了此點。”
“假如我不想助你一臂之力呢?”
“但是你確有此意。聽吧,渴慕樂,你一旦將一粒石頭投入水中,它就以最快的方式沉入水底。同樣的,悉達多一旦有了一個目的,有了一個目標,他就會無為而為;他可以等待,可以思索,可以斷食,只管透過人間的事物,就像石頭穿過水中一樣,不用庸人自擾:他只要順應引力法則,讓它自動沉落即可。他只是讓他的目標吸引著他,因為他根本不容許與此目標背道而馳的東西進入他的心底。這就是悉達多從那些沙門學來的法術。愚人稱之為魔術,認為是由驅使魔鬼而成。魔鬼什麼也做不成;世上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每一個人都可以行使魔術,每一個人都可以達到他的目標——只要他能思索,等待,以及斷食,就行。”
渴慕樂靜靜地聽他現身說法。她愛他的嗓音,她愛他的眼神。
“我的朋友,”渴慕樂輕柔地說道,“道理也許正如你所說的一樣,但那也許由於悉達多是個英俊男子的緣故,因為他的注視能得女人的歡喜,那是他的幸運之處。”
悉達多吻了她,向她告辭,“但願如此,我的老師。但願我的注視永遠使你歡喜,但願好運永遠因你而降臨於我!”
隨俗浮沉
悉達多去拜見那位商人渴慕斯華美,被人引進一幢富麗的住宅。僕人領著他踏過一些貴重的地毯,將他帶進一個華麗的客廳,請他在那裡等候此宅的主人。
渴慕斯華美進來了,看來是一位謙和而又有活力的人,頭髮雖然已經有些斑白,但眼神仍然顯得相當精明而又謹慎,並且,他那一張嘴長得也很性感迷人。賓主互相問好,態度十分和善。
“有人對我說,”這位商人開口說道,“你是一位婆羅門,是一位有學問的人,但你要投效一位商人。那麼,婆羅門,向人找事做,表示你有所需了?”
“不然,”悉達多答道,“我並無所需,從來不缺什麼。我出身苦行沙門,與他們生活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你既出身沙門,那怎能說你沒有所需呢?大凡沙門,豈非空無長物麼?”
“我是空無長物,”悉達多說道,“假如你的意思是指此點的話,我確是空無長物。但我有的是自由意志,因此我不缺什麼。”
“不過,你既空無長物,那你如何生活呢?”
“先生,關於此點,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空無長物活了將近三年的時光,從來沒有想過我靠什麼生活。”
“如此說來,你是依靠他人的財物為生了?”
“顯然如此。商人亦靠他人的財物為生。”
“說得好,但商人不會白取,他有貨物作為交易。”
“世事似乎如此。各有所取,各有所予。人生就是這樣。”
“啊,但你身無長物,以何為予呢?”
“人人奉獻所有。軍士有氣力,商人有貨物,教師有知識,農夫有糧食,漁人有魚蝦。”
“說得很好,那麼你有什麼?你學了什麼可以奉獻的東西麼?”
“我可以思索,可以等待,可以斷食。”
“就只這些麼?”
“我想就只這些了。”
“那麼,這些又有什麼用處呢?就以斷食為例吧,那有何用呢?”
“先生,用處大哩。一個人如果沒有東西可吃,最好的辦法,就是斷食。舉例言之,設使悉達多沒有學會斷食的話,今天他就得去找某種工作了,如不向你找,也得到別處去找,因為飢餓不饒人,定會逼著他去找。但因悉達多學會如何斷食,所以他就可以不慌不忙地等待。他不致煩躁不安。他不缺什麼。他可以揮去飢餓,久久相安無事,且能以一笑置之。因此,先生,斷食大有用處哩。”
“沙門,算你有道理。且待一會兒。”
渴慕斯華美走出客廳,取來一個紙卷,遞給他的客人問道:“你可以讀這上面的東西吧?”
悉達多看了看那紙卷,見上面寫的是一份買賣契約,於是開始讀誦它的內容。
“好極了,”渴慕斯華美說道,“那麼,可否為我在這張紙上寫些什麼吧?”
說罷,他便遞給他一張紙和一支筆,而悉達多接過紙筆,便寫了兩句名言,雙手奉還。
渴慕斯華美捧讀道:“會寫固好,會想更好,聰明固佳,能忍更佳。”
“你寫得非常之好,”商人稱讚道,“我們將有很多的事情要談,但今天我先請你做我的嘉賓,且住在舍下。”
悉達多道謝接受了。現在,他就住在這位商人家裡了。僕人為他取來了衣服和鞋子,並每天為他預備一次沐浴。每天侍候兩餐可口的美食,但他一天只吃一頓,既不吃肉,亦不喝酒。渴慕斯華美對他說些生意方面的業務,並帶他看了商品和貨棧,以及相關的賬目。悉達多學了不少新的東西:他多用耳朵而少用嘴巴。他謹記渴慕樂的叮嚀,對於這位商人絕不趨炎附勢,只將他當做一位地位平等的同輩看待,有時甚至還有點盛氣凌人。渴慕斯華美謹慎經營,往往因為有些情急而痛苦,但悉達多完全不當回事,視做生意如遊戲;他用功學好此中的規矩,但不使他的心情受到幹擾。
他在渴慕斯華美的家中待了不久,便已分擔了老闆的義務。但是,日復一日,一到渴慕樂邀他過去的時辰,他便前去拜見這位美麗的豔妓——穿著漂亮的衣服,精緻的皮鞋,並且,不久之後,還帶一些禮品給她。他在她那一對慧黠的紅唇上面得了不少學問,她那雙光滑細膩的手也傳了他很多東西。他在情場方面尚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往往盲目地縱身其中,不顧一切地潛入它的深處,而致貪得無厭,而她則向他委曲開導,是要先付出而後才能得到樂趣;每一種姿勢,每一種愛撫,每一種接觸,每一種注視,乃至身體上的每一個部分,莫不皆有它的奧秘,只要你摸到它的竅門,都可得到無上的快樂。她指示他說,情侶做愛之後,不可遽然分離,必須互相欣賞,要有徵服和被征服的意願,才不致有厭倦或落寞、虐待或被虐待的可怖感覺出現。他與這位聰明的豔妓共度美妙的時光,做了她的門人,愛人,以及友人。他眼前的人生意義和價值,都寄寓在渴慕樂這裡,而不是放在渴慕斯華美的商務上面。
那位商人將重要信函和訂單都交給他寫了,並且,對於重要商務,也能逐漸習慣於和他商量著辦了。不久,他看出悉達多對於稻子和羊毛,貨運與貿易等事知之甚少,但他也看出悉達多卻有一種可喜的竅門,而在沉著從容方面,可說非他自己所可企及,尤其是在善於聽人說話以及使陌生人產生良好印象方面,更非他自己所能辦到。“這個婆羅門,”某次,他對一位朋友說道,“根本不是一個商人,往後也不會變成一個真正商人;他總是不把心思放在生意上。但他跟那些無為而治的人一樣,自有他的訣竅,不知是生來吉星高照,還是驅使鬼神所致,抑或是跟沙門學了某種妙訣。他做生意似乎總是如玩遊戲,總是有些心不在焉。他總是不能完全投入,總是不怕失敗,總是不怕損失。”
他的這位朋友勸他:“將他為你經營所得的利潤給他三分之一,萬一發生虧損,也要他按照這個比例分擔,如此一來,他自然就會比較熱心了。”
渴慕斯華美聽了這個勸告,嘗試依而行之,但悉達多依然故我,仍是不大在意。如果賺到利潤了,他就默默地領受:如果賠多了,他就笑笑說:“啊哈,這筆生意不太順手。”
實際說來,他對生意似乎確實有些漠不關心。某次,他出差到某個村莊收購大批稻子,但他遲了一步,等他到達目的地時,那兒的糧食已被另一位商賈買走了。雖然如此,悉達多卻在那個村上盤桓了數天,不但款待了那裡的農友,賞錢給他們的孩童,還在那裡參加了一個婚禮,可說盡情盡興而返。渴慕斯華美怪他沒有立即返回,以致虛擲了時間和金錢。悉達多答雲:“我的朋友,不要責備。責備是成就不了什麼事的。倘有虧損,我願補償。我對此行十分滿意。這次我不但結識了許多好人,還和一位婆羅門做了朋友,並且,孩子們在我的膝上爬來爬去,農友們還帶我去看了他們的農地。沒有一個人將我當作商人看待。”
“那倒非常之好,”渴慕斯華美勉強地承認道,“可是事實上你是一個商人。否則的話,你豈不是隻為玩樂而出差了?”
“我確是為了玩樂而出差,”悉達多笑道,“有何不可?這次我結識了許多朋友,看了一些新的地區。我得了他們的友誼和信心。且說,如果我是你渴慕斯華美的話,一見生意無法做成,馬上就得趕回來,而時間和金錢都已浪費了,自然會感到非常煩惱。但我卻過了幾天好日子,學了不少東西,得了不少樂趣,卻未因為煩惱或匆忙而傷害到自己和別人。假如我有機會再度前往的話——為了收購二期糧食,或者因了別的目的——那些友好的人將會接待我,而我也會因為沒有顯得匆忙和不快而大為高興。不論如何,我的朋友,如今事情既已過去,就讓它過去吧,不要因了責備別人而損害你自己吧。假如有一天你認為這個悉達多對你是個禍害,只要一句話,他就會自動滾蛋。但在那個時候還未來到之前,且讓我們以好友的關係相待吧。”
這位商人嘗試要使悉達多相信:他吃的是他渴慕斯華美的飯,但結果還是白費工夫。悉達多認為他吃的是他自己的飯。尤甚於此的是,他還認為他倆所吃的都是別人的飯,都是眾人的飯。悉達多對於渴慕斯華美的煩惱總是不太理會,而渴慕斯華美的煩惱偏偏很多。設有一筆生意眼看就要失敗了,設有一批寄交的貨物失落了,或者,有人欠債而無力償付了,渴慕斯華美總是無法相信,向這位合夥人吐些苦水或口出怒言,使額頭增添幾許皺紋或睡不安枕,究有什麼用處。某次,渴慕斯華美提醒他,說他從他那裡學到了每一樣東西,悉達多不客氣地反駁道:“少說這樣的笑話。我跟你學到的是一簍魚值多少錢,借錢給人可索多少利息。這是你的學問。但我可沒有跟你學習如何思索啊,我親愛的渴慕斯華美!如果你向我學學這點,情形就會好得多!”
他確實沒有把生意放在心上。做生意可以使他有錢送給渴慕樂,這是有用的,而這的確是可以使他賺到比真正需要更多的錢,尤甚於此的是,悉達多隻把同情心和好奇心放在人們的本身上面,對於他們的工作,煩惱,歡樂,以及愚行,不但毫無所知,而且比到月球還要遙遠。儘管他感到,跟每一個人交談,與每一個人相處,向每一個人學習,都是非常容易的事,但他也非常明白地覺到一個事實:總有某種東西隔在他與他們之間而使他無法與他們打成一片——而這又出於這樣一個事實:他曾當過苦行沙門。他目睹人們像兒童或動物一般活著,而這使他感到既可愛又可憎。他目睹他們辛勞,目睹他們受苦,目睹他們為了在他看來似乎不值得煩惱的事情——金錢,些許的快樂,以及微不足道的榮譽——而弄得面色發青,乃至兩鬢添霜。他目睹他們互相責罵,彼此傷害;他目睹他們為了沙門一笑置之的痛苦而哀傷,為了沙門不關痛癢的損失而受折騰。
人們無論給他帶來什麼,他都接受。他歡迎向他兜售亞麻布的商人,他歡迎向他借錢的債務人,他歡迎向他訴窮的乞丐,儘管這個乞丐沒有任何苦行沙門窮。他對外來的富商與對為他修面的僕人沒有兩樣,與對待向他兜售香蕉的小販也無兩樣,並且還讓他自己被竊去一些小錢。假如渴慕斯華美來向他訴苦,或為了某件生意而有所責備,他也帶著好奇心全神貫注地聽他敘述,對他表示驚訝,努力體會他的意思,並在似有必要的時候稍稍讓他一下,然後掉過頭去,轉向另一個前來找他的人。而前來找他的人很多——很多人來找他談交易,很多人找來欺騙他,很多人來聽他的意見,很多人來求他的同情,很多人來聽他的忠告。他給人忠告,他予人同情,他送人禮物,他讓他自己稍稍受點欺騙,他讓他的心念忙於人人都玩的這些遊戲和交情,就像他以前讓他的心念忙於婆羅門所玩的那些神明和大梵一樣。
有時候,他聽到一個溫和而又文靜的聲音在他內心中輕悄地提醒他,悄悄地訴說著,輕悄得幾乎使他無法聽清它在說些什麼。而後,他忽然明白地看出了:他在過著一種怪異的生活,他在做著許多隻是兒戲的事情,他雖十分快活,有時還會感到快樂,但真實的生命卻從他的身旁流過而沒有觸及他。跟球手玩弄他的皮球一樣,他玩著他的生意,並與他身邊的人玩耍:他觀察著他們,從他們身上得些娛樂;但他的本心,他的真性,卻沒有放在這些上面。他的真正自我離得遠遠的,在別處遊蕩,不息地遊蕩,非僅不可得見,而且與他的生命了不相干。有時候,他因了駭怕這些念頭而希望他也能熱切地從事他們那種稚氣的日常事務,真真實實地加入他們之中去過他們那種生活,而不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從旁觀望。
他經常拜訪美麗的渴慕樂,經常向她學習愛的藝術,而在這種藝術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施與受之不二。他對她講話,以她為師;他給她勸告,受她勸告。她瞭解他甚於以前的戈文達。她比戈文達更像他。
某次,他對她說:“你跟我一樣:你與眾不同。你是渴慕樂而不是別人,而你內心有一種平靜和聖堂,隨時隨地都可退到那裡面獨自稱尊,像我一樣。儘管人人莫不有份,但可以得其受用的人卻少之又少。”
“並不是人人都是聰明伶俐的啊。”渴慕樂答道。
“渴慕樂,這與聰明伶俐並沒有什麼關係,”悉達多說道,“渴慕斯華美跟我一樣聰明,然而他的內心卻沒有可以求得庇護的聖堂。別的人也有這種聖堂,不過他們在認識方面只是學童而已。渴慕樂,許多人都跟落葉一樣,在空中隨風飄蕩,經不住幾下翻轉就落到了地上。只有少數的人像太空裡的明星一般,循著穩妥的軌道運行,風雨影響不了他們,因為他們的本身之中自有自己的指標和道路。在我所認識的這一切智者之中,有一位已達完美之境的人,那就是我怎麼也忘不了的大覺世尊,如今他正在傳播這種福音。每天都有成千累萬的青年聽他講經說法,並且時時刻刻信受奉行,但他們仍然只是正在下降的落葉,因為他們的心裡還沒有這種智慧和嚮導。”
渴慕樂睜大著眼睛向他微笑著。“你又在談他了,”她對他說道,“你的沙門念頭又出現了。”
悉達多默不作聲,於是他們來玩愛的遊戲——玩渴慕樂所知的三十或四十種不同玩法之中的一種。她的身體非常柔軟,猶如美洲虎,一似獵者弓。凡是向她學過此術的人,都會得到種種樂趣,種種奧妙。她與悉達多玩了好一陣子,拒斥他,壓倒他,征服他,以她的純青技巧娛樂他,直到他完全被她制服而筋疲力盡地臥倒在她的身旁。
這位豔妓俯身在他的上面,緊緊地盯視著他那副疲倦的面孔。
“你是我的最佳情人,”她若有所思地說,“你比別的人都更強壯,都更溫順,都更情願。悉達多,你已把我的藝術學得很好了。待些時候,等年紀大些,我要為你生個孩子。可是,我親愛的,你至今仍是一個沙門哩。你並不真的愛我——你並不愛任何人。我說對了沒有?”
“也許,”悉達多倦倦地回答道,“我跟你一樣。你也不能愛人,否則的話,你怎麼可以把愛當作一種藝術來操作呢?像我們這樣的人也許沒法愛人。一般的人反而倒能——這是他們的妙處。”
生死輪迴
悉達多一直過著俗世的生活,卻未完全投入其中。他在做苦行沙門期間加以扼殺的感官知覺,如今又都復活了。然而,他雖品嚐了財富、情慾以及勢力的滋味,但是,過了一段很久的時間,他在骨子裡仍然保持著一種沙門的心態。聰明的渴慕樂當然會看出此點,他的生活一直受著思索,等待,以及斷食之術的支配。俗世的人們,一般的常人,仍然與他保持一段距離,正如他仍未與他們打成一片一樣。
歲月如流水。悉達多一直生活在舒服的環境中,幾乎沒有覺察到時光的流逝。如今他已成了富人。他不但早就在郊區河畔置就了屬於他自己的花園住宅,而且也有了聽他自己使喚的僕從。人們仍然喜歡他,手頭不便或有事求教時就來找他。然而,除了渴慕樂之外,他仍然沒有結交到親密的朋友。
他在年輕時候,在與他的朋友戈文達分手之後,在聽世尊說法之後的那些日子當中所曾體驗的那種忘形的光輝悟境,那種警覺的期待,那種卓然自立、絕不依傍經師的豪氣,那種恭聆內心梵音的急切之情,都已逐漸變成了一種往事而消逝了。那個曾經在他附近、曾經在他心中高唱的唯一源頭,如今已在遠方喃喃低吟了。不過,他從那些沙門,從大覺世尊,從他自己的父親以及其他婆羅門處學到的許多東西:節制的生活,思維的快樂,靜坐的功課,自我的認知,非色非心之永恆自我的奧秘——所有這些,仍然保持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在這許多東西之中,有些仍然保持著,另外的一些則被塵土遮蓋,被塵土埋沒了。正如陶師的轉輪一樣,一旦拉動起來,便可繼續轉上好一陣子,而後逐漸緩慢,最後終因餘勢已盡而停住,苦行沙門的轉輪,思維冥想的轉輪,分別抉擇的轉輪,亦皆如是,在悉達多的心靈之中轉動了很長一段時間,至今仍在旋轉著,但已逐漸緩慢了,已經有些沉滯了,已經快要靜止了。緩緩地,就像潮溼的空氣,緩緩地侵入垂死的樹身,緩緩地充塞其中,緩緩地腐蝕著它一樣,世人的這種慣性亦悄悄地進入了悉達多的心靈,緩緩地充塞其中,使它沉重,使它倦怠,終而至於將它送入睡鄉了。但在另一方面,曾被壓制的感官知覺卻顯得更加清醒了,因而使他學了很多的東西,經驗了許多事情。
悉達多不但學會瞭如何處理商場業務,而且學會了怎樣運用權力,怎樣以女人自娛;他不但學會如何穿著上好衣裝,同時也學會了怎樣使喚僕從,怎樣在香噴噴的水中沐浴。他不但學會了享受精緻的點心和佳餚,同時也學會了啖食附加各種作料的魚、肉、雞、鴨,並喝上好的美酒,使他自己變得懶散而又健忘。此外,他不但學會了擲骰子,賭棋子,看跳舞,坐肩輿,睡軟床,並且還總是自覺與眾不同,高人一等,總是帶著一些藐視,一些不屑的眼光看人,而那正是苦行沙門用以看待世人的眼色。設使渴慕斯華美心情煩躁了,設使他覺得受到屈辱了,設使他被他的商務弄煩了,悉達多總會以他那嘲諷的神情看待他。但是他那種嘲弄別人的優越之感,也隨著季節的轉移,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減少了。隨著他的逐漸富裕,悉達多本人也在不知不覺中感染了販夫走卒所有的若干習氣,感染了一般俗人所有的那種稚氣和焦躁之氣。然而他卻羨慕他們,而他愈是羨慕他們,就變得愈像他們。他羨慕他們的一點,是他們都有而他卻無的東西:他們以之維繫生命的那種重要之感,快樂和苦惱悉皆深刻的痛切之感,由不斷去愛而起的那種既焦急又甜蜜的幸福之感。這些人總是愛著他們自己,愛著他們的子女,愛著他們的金錢和榮譽,愛著他們的計劃和前途,而他卻沒有從他們學到這些——這些稚氣的享樂和愚行:他只是從他們那兒學到了他所輕視的那些不快之事。如今越來越常見的一件事情,是過了一個歡愉的夜晚之後,次日早晨癱在床上遲遲不起,感到渾身遲鈍而又厭倦。每當渴慕斯華美拿他自己的煩惱去煩他的時候,他就變得焦躁而又不耐其煩。每當他擲骰子擲輸了,他就過於大聲地狂笑。他的神情雖仍顯得比別人聰明智慧一些,但他已經很少開懷大笑了,而他的面上逐漸逐漸地有了富人之間常見的那種表情——那種不滿,那種病態,那種寡歡,那種怠惰,那種無情的表情。富人所具的那種心靈或靈魂之病,悄悄地傳到了他的身上。
一種倦怠,像一襲輕紗,似一層薄霧,逐漸逐漸地籠罩了悉達多的本身,逐漸逐漸地,每天厚一些了,每月暗一些了,每年重一些了。正如一件新衣服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變舊,而逐漸失去光澤,而逐漸受到汙染,而滾邊逐漸磨損,而隨處皆有線頭和破綻出現一樣,悉達多自從離開戈文達以後所展開的新生活,亦已破舊,也隨著歲月的轉變而失去了光彩,而累積了油汙,而隱藏內心深處的幻妄和憎惡,也已在隨時隨地候機出現了。悉達多還沒有發覺此點,他只感到那個曾經一度在他心中覺醒,而後經常在大好時光引導他的那個明朗而又清晰的內在聲音,已經沉默下去了。
這個世界困住了他:享樂、貪慾,怠惰,還有一向被他輕視、被他指為愚昧之極的那種邪惡——有求有得之心——亦已攫住了他。最後,產業,傢俬,以及財富,終於也絆住了他。所有這些,皆已成了一條鎖鏈和重擔,再也不是一種遊戲和玩具了。悉達多透過此種擲骰子的賭博,在這條最卑、最下、最邪的怪異曲徑上面徘徊流浪。自從他不再是他心目之中的苦行沙門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以擲骰子來賭錢了,而賭興愈來愈大,後來竟至賭起珠寶來了——而這種遊戲,他本來是以一種入鄉隨俗的心情,漫不經心地帶著微笑隨意參加的。如今他已成了亡命的賭徒,很少人敢做他的對手,因為他所下的賭注不但很大,而且不顧一切,非常輕率。他所以作此豪賭,出於他的內心需要。他要以浪擲不義之財的手法求得一種熱烈的快樂。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辦法明白表示他的輕視錢財,嘲諷商人的虛偽神聖。因此他不但下注很大,而且毫無顧惜,以此來憎惡他自己,嘲諷他自己。他往往一贏千金,一輸萬金,輸掉金錢,輸掉鄉村別墅,輸了又贏,贏了又輸。他愛這種焦慮,他愛他在賭骰子之時、在滿場大注而勝敗未分之際所體驗到的那種可怖得令人窒息的焦慮。他不但喜愛這種感受,而且不斷地去重溫這種感受,去加強這種感受,去激發這種感受,因為唯有在這種感受中,他才能在他那種飽暖、平凡而又乏味的生存中體驗到某種快樂,某種刺激,某種昂揚的生活。每逢大輸大敗之後,他就盡其全力再去求財,急切地去鑽營,逼迫借貸的人還賬,因為他還要再賭,還要再花,因為他還要再度表示他對金錢的輕視。悉達多對輸錢逐漸感到不耐了,他對拖欠的人失去耐性了,他對乞丐不再仁慈,他再也不想送禮物和貸款給窮苦之人了。一賭萬金而開懷大笑的他,如今對於生意變得愈來愈刻薄,甚至愈來愈卑鄙了,並且,有時夜裡做夢也想錢了。而當他從這種可憎的禁之中醒來之時,每當他在臥室的壁鏡中見到自己的面目已經變得又老又醜之時,每逢羞愧與憎惡交相襲擊之時,他就再度實行逃避,逃向一種新的運氣遊戲,逃進激情的混亂之間,逃入醇酒的麻醉裡面,而後又從這裡回到弄錢和聚財的衝動之中。他在這種沒有意義的圈子裡面打滾,弄得精疲力竭,變得未老先衰,渾身是病。
接著,有一個夢向他提醒了一件事情。一天晚上,他在渴慕樂的遊樂園中與她共度黃昏。渴慕樂一本正經地說著話,而這些話的背後隱藏著一種哀愁和厭倦。她要悉達多談談關於大覺世尊的種種情形——他的眼神如何明晰,他的嘴巴如何優美,他的微笑如何親切,他的舉止如何安詳——而她總是覺得不夠翔實。悉達多隻好把有關大覺世尊的一切從長細述了一遍,而渴慕樂聽了之後,終於嘆了一口氣說道:“有朝一日,也許不久,我也要皈依這位覺者。我要將我的遊樂園奉獻給他,而後在他的教義中弄個安身立命之所。”但說了這些話後,她不僅誘惑了他,並在愛的遊戲中以極度的熱情涕淚交流地猛烈地將他緊緊摟住,好像要再度從這種不息飛逝的娛樂中榨取最後一滴甜蜜一般。真是太奇怪了,悉達多從來沒有這樣明白地感到情慾與死亡的關係如此密切。事後他臥倒在她的身旁,與渴慕樂面對面地望著,因而在他倆拐交以來,第一次在她的眼下和嘴角部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種可悲的跡象:一種令人想到黃葉和老邁的痕跡——纖細但頗顯明的皺紋。而悉達多本人,雖然才四十來歲,但那一頭黑髮之中也有了片片的斑白。渴慕樂那副嬌美的面孔上露出了暗淡的倦容,露出了由於不斷長途跋涉走向無樂可言的目標而起的倦容,露出了由於一直隱藏而尚未提及,甚或尚未發覺的畏懼——畏懼生命的秋風,畏懼老邁,畏懼死亡而來的倦容和剛剛出現的老態。他嘆了一口氣,離她而去,心中充滿了難言的悲哀和隱藏的恐懼。
接著,他又在他自己家中以舞女和醇酒消夜,裝出一副優於同伴的神氣,實際上已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他喝了很多酒,一直過了午夜才遲遲就寢,身心疲乏而心緒不寧,幾乎處身於淚水和絕望之中。他想要好好睡一覺,但也只是空想而已。他的心中被悲哀所充塞,感到再也不能忍受了。他滿懷憎惡,而這種憎惡卻像一種味道不良的劣酒,好像一種過於油膩而又膚淺的樂曲,好像舞女面上所現的那種過於討好的巧笑,或像伊們發上和胸間所噴的那種過於濃烈的香水一樣,在壓服著他,使他感到憎惡、作嘔。而尤其使他感到噁心的,是他自己,是他那些灑了香水的頭髮,是他口中噴出的酒氣,是他那身鬆了的皮膚。就像一個酒食過度的人痛苦地大吐一陣而後感到輕快一樣,這個心不寧貼的人也想痛嘔一陣,使他自己徹底擺脫這些可憎的享受而自此種毫無意義的習慣束縛之中解脫出來。他痛苦地掙扎著,直到東方發白,而他這座城中住宅周圍出現最初的活動跡象,他才能夠略略眯了一下,享受片刻的假寐。而他就在這個時候得了一夢——
渴慕樂有一隻稀有的鳴禽,飼養在一隻小小的金絲籠中,而他夢見的景象,就從這隻小鳥展開。這隻通常在清晨鳴囀的小鳥,一天早晨忽然不鳴了,而這使他不免有些驚訝,於是跑到籠子那裡看了一下,結果發現那隻小鳥已經死了,僵直地躺在籠子的底上。他打開鳥籠將它取出,拿在手裡看了片刻,然後將它拋到外面的馬路上,而就在這一剎那間他感到一陣恐怖而覺到一陣心痛,就如他本身所有一切美好而又有價值的東西都隨著這隻小鳥一下拋掉了……
他從這個夢中醒來之後,被一陣沉重的悲慼之感所攫。他覺得他似乎已以一種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的方式虛度了他的生命:他沒有留下來一樣重要的東西,沒有留下任何寶貴或有價值的東西。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就如一個沉了船的水手站在汪洋大海的邊緣上面一般。
悉達多悽然地走進他自己的遊樂園,而後將門關上,坐在一株芒果樹下,打從心底升起一陣恐怖和死亡之感。他坐著坐著,感到他自己在逐漸死亡,枯萎,完結之中。逐漸逐漸地他收斂心神,盡其記憶之所能,打從最早的早年開始,將他整個的生活歷程做了一番心靈的回顧。他何時曾經真正快活過?他何時曾經真正有過歡樂?不錯,他曾有過幾次快樂的時光。他曾在他的童年時代嘗過快樂的滋味——在他贏得婆羅門的誇獎時,在他遠遠越過與他同時的孩童時,在他背誦聖詩表現突出時,在他與學者論證時,在他協助祭儀時。那時他在心中感到:“一條路已經展開你的眼前,你當奉召跨上此道,諸神在等候著你。”還有,便是在他的青年時代——在他為了繼續不斷地追求那個高超的目標而不得不進出於成群的同類追求者之中時,在他努力鑽研婆羅門的教義時,在他每逢得到一種新的認識而引發一種更新的渴望時,而當此之時,當他在這種渴望當中,在作此努力的當中,他常在心裡想道:前進啊,前進啊,這就是你的道路!他在出家去當沙門的時候聽到過那個聲音,在他離開那些沙門去見大覺世尊時也曾聽到過那個聲音,最後,在他為了追求那個未知之境而離開世尊之時,也曾聽到過那個聲音。自從他聽過那個聲音之後,自從他飛向任何高峰之後,究有多少時間了?他所走的這條道路是多麼地淒涼寂寞啊!他虛擲多少漫長的歲月!沒有任何高尚的目標,沒有任何成就的渴望,沒有任何超越的提升,只是滿足於小小的享樂而從未得到真正的滿足!這些年來,他在不知不覺中努力並渴望變得跟所有的那些人完全一樣,變得跟這些孩童一般,而結果是使他的生活過得比他們更為可悲,更為貧乏,因為他們的目的跟他的不一樣,他們的煩惱也跟他的不同。對他而言,渴慕斯華美等人所有的這整個世界,只不過是讓人觀賞的一種遊戲,一場舞蹈,一出鬧劇而已。只有渴慕樂對他還算可貴——對他尚有價值——但她而今仍然可貴麼?仍有價值麼?他仍需要她麼?她也還需要他麼?他倆豈非在玩一種沒有結局的遊戲麼?有必要為它而活麼?沒有。這個玩意叫做生死遊戲,是孩子玩的一種輪迴36遊戲,玩個一回,兩回,乃至十回,或許還有一些趣味——值得繼續不斷地永遠玩下去麼?
到了此時,悉達多知道,這種遊戲已經結束了;他再也不能繼續玩下去了。一陣寒戰襲過他的全身,使他感到好似某種東西已經死了。
那天,他整日坐在那株芒果樹底下,整日憶念他的父親,憶念戈文達,憶念大覺世尊。他離開這一切,就是為了要做一個渴慕斯華美麼?他繼續坐在那裡,直到夜幕低垂。當他舉目看到天上明星時,他在心裡想道:我坐在這兒,坐在我的芒果樹下,坐在我的遊樂園中。他微微笑了一下。他佔有一座遊樂園,佔有一株芒果樹,必要麼?適宜麼?難道不是一種愚昧之舉麼?
他與這一切已經沒有關係了。這一切也在他的心中死去了。他立起身來,告別了那株芒果樹和那座遊樂園。由於那天一直沒有吃東西,因此他感到極度的飢餓,因而想到他在城中的住宅,想到他的臥室和擺滿食物的餐桌。他沒精打采地笑了笑,搖搖頭,也對那一切說了一聲再見。
悉達多就在當天夜裡離開了他的遊樂園和那座城市,並且一去永不復返。渴慕斯華美設法找他,找了很久,沒有找著,以為他已落入土匪手中了。渴慕樂卻沒有設法去找他。她聽了他失蹤的消息之後,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她不是早就預料到他會有這麼一天了麼?難道他不是一個沒有家室之累的沙門麼?不是一個浪跡天涯的遊方僧人麼?她在與他最後一次聚會的時候就已經有此感了,因而使她頗感欣慰的是:她已在那種將有所失的痛苦當中,使他緊緊地貼近她的心胸,讓她感到已經毫無保留地得到他的佔有和支配。
渴慕樂第一次聽到悉達多失蹤的消息時,她緩緩地走到她飼養那隻鳴禽的窗口,打開鳥籠的柵門,取出那隻珍貴的小鳥,讓它自由自在地飛去。她久久地注視著那隻飛逝的鳥兒,注視了很久一段時間。自從那天以後,她就關起大門,不再接客。不久之後,她感到她有了身孕,那是她與悉達多所作的最後一次聚會而來的結果。
觀河聽水
悉達多遊遊蕩蕩地蕩進了森林,離開那個城市已經很遠了,而他現在只知道一點——他不能再走回頭路了,他已混了多年的那種生活已成過去了,已經品嚐過了,已經乾枯到令人作嘔的地步了。那會唱歌的鳴禽已經死了;他在夢中夢見它的死亡,就是他自己心中之鳥的死亡。他一直深陷生死海中;他已將各方面的憎惡和死亡吸上自身,就像會吸水的海綿一樣,已經到了滿盈的時候。他已被煩惱充滿,被痛苦充溢,被死亡充塞了;人間已經沒有一樣東西可以吸引他的注意了,再也沒有一樣東西可以給他歡樂和安慰了。
他熱切地希望遺忘,希望安息,希望死掉。他但願能有一道閃電將他擊斃!但願有隻猛虎出來將他一口吞掉!但願能有某種毒酒,某種毒藥,使他湮沒,使他遺忘,使他一睡不醒!世上還有什麼汙穢不曾被他拿來自汙過?還有什麼罪過和愚行他不曾犯過?他靈魂上有什麼汙點不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既然如此,還有臉皮活下去麼?還有臉皮再吸氣吐氣,再覺飢餓、再吃、再喝、再睡、再跟女人共枕麼?這種輪迴遊戲難道對他仍未完結不成?
悉達多到了森林之中的那條長河,那是在他仍然年輕時離開大覺世尊後,由一位擺渡人渡他過來的那條大河。他在河邊停住,猶豫著佇立在河岸上面。疲竭和飢渴已經使他變得虛弱不堪了。為何還要前進呢?進又進到哪裡去?那又為了什麼?他已不再有目標了;除了焦灼地渴望抖掉這整個迷夢、吐掉這酸腐臭酒、了結這悲痛生命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岸上有一棵樹,是一棵椰子樹。悉達多將身子靠著它,以一隻臂膀環抱著樹幹,俯視著在他下面流動的碧波。他向下俯視著,內心充滿著一種渴望:放開抱著的臂膀,讓他自己永沉水底!水中的那一片寒空,反映了他心中那種可怖的空虛。對,他已到了盡頭。對他而言,除了抹掉他自己,摧毀他的生命空殼,予以拋棄,好讓諸神嘲笑之外,什麼也沒有了。他渴望執行的,就是他所憎惡的這個形體!但願鯊魚一口吞食了他——這條悉達多狗!這個喪心病狂的傢伙!這個腐臭的肉體!這個窩囊而又胡作非為的靈魂!但願鱷魚一口將他吞下肚去!但願魔鬼將他撕得四分五裂!
他以一副扭曲的面孔凝視著河水。他看到了他那副映在河上的尊容,不屑地向它吐了一口口水;他要將抱著樹幹的那隻臂膀挪開,微微轉動身體,以便來一個倒栽蔥,一下栽入水底之中。他彎下身子,閉起眼睛——面向死亡。
就在這個關口,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一個來自他的靈魂深處、來自他的疲憊生命深處的聲音。那只是一個字,只是一個音節,他曾不假思索地隨口混念,但卻是古代一切婆羅門禱詞起首和結束要用的一個字——神聖的“唵”字真言37,而它的含義則是“完美”或“至善”。這個“唵”就在這個當口傳到悉達多的耳中,而使他那沉睡的靈魂猛然清醒過來,而使他忽然感到他這個行動的愚不可及!
悉達多打從心底吃了一驚。原來他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真是太迷惘,太混亂,太沒有理性了,居然起了尋死的念頭!這種念頭,這種孩子氣的想法,以摧毀肉體的辦法求得心靈的安靜,居然已在他的心中變得這樣牢固了!這些時日所遭受的痛苦,所面對的幻滅,以及整個的絕望,對他的影響,居然沒有在這一剎那間傳到他的心中、而使他頓然警覺自己將犯邪惡罪過的“唵”字來得重大而又深切!
“唵。”他在心裡朗誦道,於是他覺知了梵,覺知了生命的不滅;他憶起了他所忘失的一切,憶起了那神聖的一切。
但那只是一剎那的工夫,只是雷電一閃的時候。悉達多被一陣疲乏所控馭,頹然倒在那棵椰樹的根上。他將頭枕在樹根上面,口裡喃喃念著“唵”字真言,逐漸沉入了睡鄉。他睡得很熟很深,而且沒有擾人的夢魘,他已好久沒有這樣睡過了。睡了許多時辰,到他一覺醒來時,他感到好像已經過了十年的時光了。他聽到了柔和的流水聲,他不知道身在何處,也不曉得是什麼風將他吹到這裡的。他翹首仰視,訝異地看到樹木和藍天在他的上空。他記起他身在何處以及如何來到此處的了。他想他已在這裡停留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在他看來,過去的往事而今已被一道輕紗遮住,而變得極其遙遠,微不足道了。他只知道他以前的生活(在他剛剛覺醒的那一剎那,他以前的生活彷彿一個遠古的化身,好像他現在自我的一種前生)已經完結了,只知道它曾充滿可憎和邪惡,以致使他想要將它毀滅,他只知道他在一條河邊醒來,在一棵椰樹下面醒來,口裡念著這神聖的“唵”字真言。接著他又沉入了睡鄉,而醒來時再看這個世界,猶如一個脫胎換骨的新人。他輕柔地對著自己唸誦這個“唵”字,他曾在唸著它的時候沉入睡鄉,使他感到他這整個的睡眠好似都在深深地長念著這個“唵”字,思維著這個“唵”字,透入這個“唵”字,揳入這個無名之名,揳入這個神聖之中。
這是一次多麼美妙的睡眠!從來沒有一次睡眠使他這樣清醒,使他這樣振奮,使他這樣充滿青春活力!或許是他已經真的死過,或許是他已被淹死過了,而後又投胎轉生。沒有,他認得他自己,他認得他的手和腳,他認得他睡著的這個地方和他心中的這個自我,這個任性的個人主義者悉達多。不過,這個悉達多似乎已經改變了,已經更生了。他睡了一次奇歟妙哉的大覺。而他十分的清醒,快樂,而又充滿好奇。
悉達多爬起身來,只見一個身著黃袍的光頭僧侶,像一個沉思者似的坐在他的面前。他向他看去,見他既沒有頭髮,也沒有鬍鬚,但他沒看多久,就看出了這個僧侶,是他年輕時的好友戈文達,是已經皈依大覺世尊的戈文達。看來戈文達也上年紀了,但他的眉宇之間仍然流露原有的特性——熱切,忠誠,好奇而又急躁。但當戈文達發覺到他在注視他而舉目向他看去時,悉達多看出戈文達並沒有看出他是誰。戈文達見他睡醒了,顯得非常高興。顯而易見,他坐在這裡等他醒來,已經等了很久一段時間了——雖然他並沒有認出他。
“我一直在睡覺,”悉達多說道,“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你一直在睡覺,”戈文達答道,“而這裡屬於森林地帶,是虎狼和毒蛇出沒的地方,睡在這裡,實在太不妥當了。在下是大覺世尊釋迦牟尼佛38的一個隨從弟子,剛才與一班遊學參訪的兄弟經過此地,見你躺在這樣一個地方睡覺,十分危險,就想將你叫醒,但看你睡得很甜,於心不忍,於是就獨自一人留下來守護你,等你睡醒。結果好像是守護的人自己也睡著了。我實是疲憊不堪,未能善盡守護之責,實在太糟了。不過,你現在既然醒了,我也就可上路追趕我的師兄弟了。”
“好心的沙門,守護著我睡覺,謝謝你了。大覺世尊的弟子都很慈悲,不過,你現在可以趕路了。”
“我就要走了。願你多多保重!”
“謝謝你了,沙門。”
戈文達欠身說道:“再見。”
“再見,戈文達。”悉達多說道。
這位僧人驚住了。
“對不起,這位先生,請問你是怎麼知道在下的名字的?”
悉達多聽了戈文達的問話,不禁笑了起來。
“我認識你,戈文達,我認識你,在你在家的時候,在你上婆羅門學堂的時候,在你向神獻祭的時候,在我倆入山向苦行沙門學道的時候,以及在你在只陀林園發誓皈依世尊的時候。”
“噢,你是悉達多!”戈文達禁不住大聲叫道,“現在我認出你了,真不知道我為什麼竟沒有一眼認出你來。你好,悉達多,能夠與你重逢,使我感到真是太高興了!”
“我也很高興能夠與你再度重逢。你在我睡著的時候一直守護著我。我要再謝謝你——雖然我用不著守護。老弟,你要到哪裡去?”
“我無處可去。除了雨季之外,我們僧人總是在行腳途中。我們總是不住地移動,今日此處,明日彼處。我們總是依戒修行,隨宜說法,化緣,而後繼續前進。說來天天在變,實際上一成不變。不過,悉達多,我倒要問問你,你要到哪裡去?”
悉達多答道:“老弟,我跟你一樣,也是無處可去。我才上路而已。我也要來一次行腳。”
戈文達說道:“你說你也要來一次行腳,這我相信。但請原諒,悉達多,可是看來你並不像一個行腳僧。你身上穿的是有錢人的衣服,你腳上著的是時髦人的鞋子,你留的是搽了香膏的頭髮——既不是苦行沙門的長髮披肩,也不是行腳僧的童山濯濯。”
“老弟,你看得非常真切;你的眼光非常銳利,看得可謂鉅細靡遺。但我並沒有對你說我是一個苦行沙門,我只是說我也要來一次行腳而已。”
“你說你要來一次行腳,”戈文達說道,“可是沒見過要行腳的人穿著這樣的衣服,穿著這樣的鞋子,留著這樣的頭髮。在下浪跡多年,還沒有見過這樣一位行腳人。”
“戈文達,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語,實語,如語,一點不假。可是你今天卻見到一個身著此種衣履的行腳人。戈文達,我的好友,不要忘了,現象世界變幻無常。服飾和髮式尤其變幻無常。我們的頭髮和形體就是無常的本身。你說得很對,我是穿著富人的衣服。我之所以穿著富人的衣服,因為我不久之前還是一個富人;而我之所以留著時髦的頭髮,也是因為我不久之前曾是一個時髦的俗人。”
“那麼,悉達多,你現在是個什麼人呢?”
“我不太清楚,我所知的不比你多。我在途中。我曾是一個富人,而今不是了;而明天是個什麼,我還不太清楚。”
“你已失去財富了?”
“我已失去財富了,也許是財富已經失去我了——孰是孰非,我也無法確定。戈文達,現象的輪子轉得很快。婆羅門的悉達多而今安在?苦行沙門的悉達多而今安在?富人的悉達多而今安在、戈文達,無常迅速,時不待人。這點你是明白的。”
戈文達疑惑地凝視著他這位年輕時代的好友,久久無法離開。最後,他終於向悉達多鞠了一躬,好像他是達官貴人似的,然後,便轉身上路了。
悉達多微笑著目送他這位好友離去。他仍然喜愛這位忠實而又性急的朋友。當此之際,在他睡完這個微妙的大覺之後,在他完全與“唵”字冥合的這個燦爛時刻,他怎麼禁得住不愛人、不愛物呢?這正是在他睡著而為此“唵”所充滿時所發生的法力——他愛一切,對於他所見所聞的一切無不充滿喜悅的愛心。而這在他看來,正是他以前何以那樣有欠健全的道理——因為他既不愛人,更不愛物。
悉達多帶著微笑望著那個飄然離去的僧人。他這一覺使他恢復了精神,但也使他感到非常的飢餓,因為他已有兩天沒進飲食了,而他能夠輕易打發飢餓的時代也早已成為過去了。說來雖然不免有些煩惱,但他仍然帶著微笑回憶了這個已成過去的往事。他記得那個時候他曾對渴慕樂吹噓他的三件法寶:斷食,等待,以及思索,並說它們是戰勝一切的高尚技藝。這些東西曾經一度是他的財寶,是他的本領,是他的氣力,是他的貼身拄杖。他在勤勉苦修的青年時代所學的東西,就只三件法寶。如今這些功夫已經完全失去,一樣也沒有保住:斷食固然很難,等待更乏能耐,而思索更是不知從何做起。他已將它們換成了邪惡之極的東西,換成了虛幻之極的無常,換成了感官的欲樂,換成了高等的生活程度和財富。他所走的是一條怪異的道路,而且走了很久。而今看來,他似乎已經真的成了一個凡夫俗子了。
悉達多想了想他這種處境,發現他已經變得難於思索了;實在說來,他已沒有思索的意願了,但他還是勉強逼自己好好思索一番。
如今,他在心裡想道,所有這一切變幻無常的物事又皆離我而去了,我又像幼時一樣站在太陽之下了。沒有一樣東西是我的,我什麼也不知,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學。奇哉,奇哉!而今,當我不再年輕時,當黑髮漸灰時,當氣力漸衰時,而今,我卻又開始變得像個孩童了。他禁不住又笑了起來。對,他的命運太奇怪了!他在倒退,而今,他又立足世間,空空如也,寸絲不掛,一物不曉。但他並未因此感到悲哀,相反的,他卻直想大笑,笑他自己,笑這個人間的怪誕愚痴!
萬物皆在與你一起倒退哩,他對自己說道,不覺笑了起來。而他在如此說的當兒瞥了一下河水,看到河水也在不斷地倒流著,愉快地吟唱著。這使他高興極了,高興得直是向著河水點頭微笑。難道這不就是他要淹死自己的那條河麼——那是幾百年前的事情?還是他在夢中夢到的幻象?
他的生活曾是多麼奇怪啊,他如是想道。他曾在種種奇怪的路上徘徊。兒童時代,我專誠於諸神和祭禮。少年時代,我致力於苦行,致志于思索和禪定。我追求過大梵,禮敬過神我中的永恆。青年時代我被贖罪的觀念吸引。我生活在林莽裡面,忍受酷熱和嚴寒之苦。我學過斷食,我學過征服自己肉體的功夫。而後,我又驚異地發現大覺世尊的教理。我不但曾經感到人間的知識與融和像我自己的血液一樣周流我的全身,而且亦曾感到不得不離開偉大的佛陀和他的大智。我離開世尊,去向渴慕樂學習愛的藝術,向渴慕斯華美學習經商賺錢的門路。我曾聚過不少錢財,我曾耗掉大把金錢,我曾學過品嚐美味,我曾學過刺激我的感官。我得像那樣花費多年的時光,才能丟開我的機智,才能放開思索的能力,才能忘掉萬法歸一的觀念。我要經過那樣迂緩而又曲折的歧途,才能從一個成人變成一個童子,才能由一個思想家化成一個平常人,可不是麼?然而這條路並沒有走錯,而我心中的那隻鳥也沒有死去。可是,這曾是一條多麼奇怪的道路啊!我得經歷那麼多的蠢事,那麼多的邪惡,那麼多的謬誤,那麼多的憎惡,幻滅,以及痛苦,這才能夠復歸童真而開始更生。然而這條路並沒有走錯;我的眼目和心靈都在為此歡呼。我得經歷絕望,我得沉入心靈的最深處,生起自殺的念頭,才能體驗慈悲的精神,才能復聞“唵”字的妙義,才能再度大睡一覺而精神勃勃地醒來。我得重做一次愚人,才能發現我自己心中的神我。我得沉淪,才能復活。我的這條道路將把我帶向何處?這是一條愚蠢的道路,它以迂迴的方式進行,甚或只是繞著圈子轉來轉去,但不論它究竟怎麼走法,我都要依而行之,追隨到底。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喜樂在他的心中升起。
這種喜樂從何而來呢?他如此自問道。為何會有如此大樂之感?是出自對我有益的充足睡眠麼?還是出自我念的“唵”字真言?抑或是因為我的逃逸,因為我的完成出離,因為我終於又得自由自在而像一個童子一般立足於蒼穹之下?啊,這種出離,這種解脫,真是太好了!在我離開的那種地方,總是充塞著髮油,香料,奢侈而又怠惰的氣息。我是多麼憎惡那種吃喝玩樂的金錢世界!我竟然在那種地方滯留了那麼久的時間,實在可恨!我曾多麼憎惡我自己,我曾橫阻,毒害,折磨我自己,使我自己變得又老又醜。我怎麼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愚蠢地把悉達多看作一個聰明人了。不過,我總算做對了一件事情,這使我非常高興,使我不得不予讚美——而這便是我已結束了那種自我憎惡的心境,結束了那種愚痴的空虛生活。悉達多,我推獎你,做了這麼多年的蠢事之後,你終於又有了一種善念,你終於完成了某種事情,你終於又聽到了你那心中之鳥的吟唱,並且追隨它的引導了。
因此,他讚賞他自己,對他自己表示滿意,因而好奇地聽了他那隆隆作響的飢腸。他覺得他已在過去那段時間中徹底品嚐,同時也捨棄了那份苦惱,徹底品嚐同時也捨棄了那份不幸,他覺得他那時已經耗損到絕望與致命的程度。不過,現在那些皆已過去了,一切都已好轉了。假如沒有發生這種情形,假如沒有那種完全絕望的時刻,假如沒有俯身那條河流上面、準備自殺的緊張關頭,他如今也許還跟渴慕斯華美在一起廝混,也許還在拼命謀財,大把花錢,弄得腦滿腸肥而心虛靈弱哩,他也許還要在那種裝飾美麗而又柔軟舒適的地獄裡住上一段很長的時間哩。不過,他曾經歷的那種絕望之情,他曾面對的那種思心之境,並沒有折服他,並沒有壓垮他。那隻會唱的鳴禽,那道清澈的源頭活水和聲音,仍然活在他的心中——這就是他何以那樣高興的原因,這就是他何以那樣大笑的原因,這就是他那一頭灰髮下面的那張面孔何以顯得光彩洋溢的原因。
凡事親身體驗一番,確是一件好事,他在心裡說。我自幼就聽人家說,享受世俗的快樂和財富,都不是好事。這個道理我早就知道了,但直到最近我才有了切身的體驗。而今我對此點之所以有了確實的認識,並非用我的頭腦和知識,而是用我的眼睛,用我的心靈,用我的胃腸。我能明白此點,真的是一件好事。
他將他內心的這種轉變想了很久,聽到那隻鳴禽在他的心中快快活活地歌唱著。假如他心中這隻鳥兒已經死掉的話,他自己是不是也會滅亡呢?不會,他心中以外的某種東西已經死掉了,他曾久久渴求的某種東西當會消滅。這豈不就是他在熱烈苦修的那幾年裡曾經想要摧毀的那個東西麼?這豈不就是他的自我麼?豈不就是他那渺小、膽怯而又自負的自我麼?且不就是他與之苦鬥多年,總是將他打敗,每次總是一再抬頭,劫去他的快樂而使他滿懷畏懼的那個自我麼?這豈不就是今天終於在這快樂的河邊林中死去的那個東西麼?他如今之所以能夠像個童子似的滿懷信心與快樂而無所畏懼,豈不就是因為它的敗亡麼?
現在,悉達多同時體會到,他在做婆羅門和苦行沙門時與此自我苦鬥,何以白費功夫的原因了。太多的知識妨礙了他的真智:他讀了太多聖詩,做了太多的祭儀,做了太多的苦行,做了太多的作為和努力。他曾妄自尊大,一直認為自己聰明絕頂,是最急切的真理追求者——總是認為比人領先一步,總是以為自己是個飽學的智者,總是以為自己是個卓越的祭司或聖人,而不知這正是他的障礙。他的自我已經鑽進了此種祭司裡面,鑽進了此種傲慢裡面,鑽進了此種知解裡面。他自以為已用斷食和懺悔的辦法將它摧毀了,實際上卻在其中潛滋暗長。而今他不但已經明白,而且實實在在體會到,他那內在的聲音一向沒錯,任何導師都沒法使他得救,給他解脫。這就是他何以要進入世間、隨俗浮沉,縱身於權勢、女人,以及金錢的原因;這就是他何以要做一個商人,要做一名賭徒,要做一個醉鬼和財主,直到在他心中的祭司和沙門亡故的原因。這就是他何以要經歷那些可怖的歲月,忍受令他憎恨的噁心,接受空虛無益之瘋狂生活教訓,直到終點,直到他抵達痛苦絕望的頂點,以使享樂販子的悉達多和身為財主的悉達多得以死亡的原因。而今他不但已經死過了,而且,一個新的悉達多也已從他的睡夢之中醒過來了。雖然,他也會衰老,也會死亡,因為,悉達多也是無常不實的,一切萬法悉皆無常不實,然而今天他是年輕的,他是一個童子——他是新生的悉達多——因此,他非常快樂。
這些念頭掠過了他的心頭。他微笑著傾聽他的飢腸轆轆,他感激地傾聽著蜜蜂的嗡嗡。他愉快地注視著那條流動的長河。從來沒有一條河對他有過如此的吸引力。
他從未發現過流水的聲音和麵貌如此美麗。他感到這條河似乎要對他透露某種特殊的消息,要對他透露他仍未知道的某種東西——仍在等待著他的某種東西。悉達多曾要將他自己淹死在這條河裡:而今,那個疲憊而又絕望的舊悉達多果真淹死在它裡面了;新悉達多如今對這道流水感到了一種深切的感情,因而決定不再像以前那樣匆匆離它而去了。
渡人自渡
我要留在這條河邊,悉達多心裡如此想。這就是我以前入城之前曾經渡過的一條河,那時有一位態度友好的擺渡人,渡我過來。我要去找他。我從前從他的茅舍出發,踏上一種新的生活之道,但那種曾是新生活的生活已經老了、死了,我現在的新生之道仍要從那裡開始!
他親切地注視這條河流,注視它那一片澄澈的碧綠,注視它那晶瑩的美妙花紋。他看到水底升起一粒粒的明亮珍珠,一粒粒的水泡在光潔的鏡面滑動,每一粒都反映著天空的湛藍。而這條河也在注視著他,也在以它的成千眼睛注視著他——以它那些綠色的眼睛,白色的眼睛,水晶的眼睛,天藍的眼睛注視著它。他多麼愛這條河啊!它是多麼令他銷魂啊!他對它是多麼感激呀!他聽到那個剛剛覺醒的聲音在他心中輕輕絮語著,並且對他說道:“愛這條河,留在它的身旁,向它學習吧!”是的,他要向它學習,他要聽它現身說法。在他看來,只要參透這條河和它的秘密,就會體會到更多的秘密,乃至通曉所有一切的秘密。
但,他今天只看出它的一個秘密——一個抓到他的癢處的秘密。他看出這條河繼續不斷地流著,流著,然而它仍在那裡,並未流失:它總是保持著老樣子,然而它又時時更新,沒有一瞬的停滯。此中奧妙,有誰可以明白?有誰可以想象?他還沒有明白它的奧妙:他只感到一種隱約的疑情,一種恍惚的記憶,以及一些神聖的聲音而已。
悉達多站起身來,飢餓的苦悶已經使他變得難以招架了。他痛苦地沿著河岸漫步,諦聽河水發出的潺潺聲,諦聽飢餓從他胃中傳出的啃蝕聲。
當他到達渡口時,那艘渡船恰好也到了那兒,而從前曾渡青年沙門過河的那位擺渡人,也正站在船上等他,悉達多仍然認得他,只是他已老了不少。
“願意渡我過去麼?”他問。
擺渡人見到這位儀表出眾的人居然獨自步行,頗為訝異地讓他上了船,劃了開去。
“你揀了一種美好的生涯,”悉達多說道,“住在這條河的附近,每日在它上面飄來飄去,情形必然不錯。”
“是的,先生,如你所說,確實不錯。不過,各行各業,不是也各有好處麼?”
“也許,不過我卻羨慕你這一種生活。”
“哦,你不久就會對它乏味的。這一行不是錦衣玉食的人可以乾的活兒。”
悉達多笑了起來,“我這一身衣服,今天不但已經使我受到了批評,同時也受到了懷疑。我已經對這些衣服感到厭倦了,請你收下好麼?因為,不瞞你說,你渡我過河,我卻沒有錢付你渡資哩。”
擺渡人笑道:“你這位先生真會開玩笑。”
“朋友,我並不是開玩笑。你以前曾渡我過這條河沒收渡資,這回以衣服當渡資,一併收了吧!”
“難道這位先生光著身子走路不成?”
“我不想再走了。我倒希望你能給我一些舊衣服,並且留我做你的助手,或者收我當你的學徒,因為我得跟你學習操舟的技巧。”
擺渡人將這個陌生人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我認出你來了,”他終於說道,“你曾在舍下住過一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差不多有二十多年的時光了。那時我將你渡過這條河,分手時我們成了朋友。你那時不是一個苦行沙門嗎?我記不起你的大名了。”
“在下名叫悉達多,跟你分手時曾是一名沙門。”
“噢,悉達多,歡迎光臨。在下名叫婆藪天39。我希望你今天願意在舍下作客,同時在舍下過宿,說說你的來處和厭惡這些上好衣服的原因。”
他們已到河心當中,因為水流較急,婆藪天正在使勁地划著船。他一面注視著船頭,一面以一雙強壯的臂膀划著。悉達多坐在船上望著他,想起他在結束沙門生活之前曾對這位擺渡人有過好感。他滿懷感激地接受了婆藪天的邀請。等到船抵岸邊時,他立即幫他將船系妥。於是婆藪天將他引入他的茅舍之中,給他拿了麵包和開水。悉達多吃得津津有味,婆藪天拿給他的芒果,他也吃了下去。
不久,太陽開始下山,他們便到河邊的一根樹幹上面坐下,而悉達多便開始述說他的出身和生活情形,以及今天如何在絕望的時候來到此地。娓娓道來,這個故事說了很久,直到夜深。
婆藪天聚精會神地諦聽悉達多一五一十地述說著,聽他述說了他的家世,他的童年,他的學習,他的追求,以及他的享樂和需欲。這位擺渡人最大的美德之一,就是善於聆聽別人說話,這是很少人能夠辦到的事。縱使他一聲不吭,說話的人也會感到他在安靜地等待著,句句都聽得明明白白,一個字也不會聽漏。他既不誇獎,亦不貶斥,更不急切難耐地等待什麼——只是安靜耐心地諦聽著。悉達多覺得,能有這樣一個可以專心聆聽別人生活、掙扎和煩惱的聽眾,真是太好了。
而當悉達多的故事告一段落,說到河邊那棵樹,說到他的無限絕望,說到神聖的“唵”字真言,以及大睡之後醒來對這條河生起了說不出的愛意時,這位擺渡人更是加倍的注意,閉起眼睛,完全專心一意地諦聽著。
等到悉達多說完,停了很長一段時間,婆藪天這才開口說道:“正如我所想的一樣,這條河對你說話了。並且,它對你蠻好的;它還在對你說話哩。很好,很好,非常好。留下來與我一道吧,悉達多,我的朋友。我曾有過太太,她的床就在我的床邊,不過她過世已經很久了。我一直過著孤家寡人的生活。來跟我同住吧,這裡住的和吃的,都夠我們兩個使用。”
“謝謝你,”悉達多說道,“恭敬不如從命,你的好意我接納了,謝謝你。並且,我還要感謝你,婆藪天,你真是個好聽眾,太善於聽人說話了。善於聽人說話的人很少,直到現在,我還沒有碰到一個像你這樣善解人意的人。這是一種美德,我也要向你學習。”
“你會學到的,”婆藪天說道,“不過,不是向我學。我向這條河學會諦聽;你也可以向它學。這條河無所不知,你什麼都可以跟它學。你已向這條河學了不少東西,不妨繼續努力向下探求,深入其中,探入源底。富有而不俗氣的悉達多要做一個舟子;飽學的婆羅門悉達多要做一個渡子。這也是你跟這條河學來的。既能學到這點,別的東西自然也會學到。”
頓了好一陣子,悉達多終於問道:“婆藪天,你說別的東西,是指什麼?”
婆藪天立起身來。“時間不早了,”他說,“咱們睡覺吧。我的朋友,我沒法對你說明這別的東西是什麼。你自己會發現的,說不定你已經曉得了。我不是一個學者,我不曉得怎樣說怎樣想。我只曉得怎樣聽話和怎樣真心誠意;不然的話我就什麼也學不到了。如果我能言善道的話,也許就當教書先生了,但事實上我只是一個擺渡人,而擺渡人的工作只是載人渡過這條河罷了。我已渡過成千累萬的人,對於這些人而言,我們這條河只是他們旅途上的一道障礙而已。他們出門旅行,不是為了金錢事業,就是為了婚姻,再不然就是朝聖求福求壽。而這條河正好阻擋他們的去路,因此才要擺渡人儘快使他們跨過這個障礙。不過,在這成千上萬的人中,也有少數幾個人——不過四五個而已——不把這條河視為一種障礙。他們聽到了它的教言,並且依教奉行,因此,對於他們,這條河也就成了神聖,就像對我一樣。悉達多,咱們上床睡覺吧。”
悉達多與這位擺渡人待在一起,學習如何照顧渡船,並在無人求渡的時候跟著婆藪天到稻田裡面芟除雜草,或到果園裡面去割香蕉。他學習怎麼做槳,怎樣修繕渡船,怎樣編制竹簍。他對他所做所學的每一件事情莫不興趣盎然,故而不覺日月如梭,過得很快。但他從這條河流學到的東西,比婆藪天所能教導的還多。他孜孜不息地向它學習。最重要的是,他向它學會瞭如何聆聽,如何平心靜氣地諦聽,如何心胸開敞地諦聽,既不煩倦,亦不希求什麼,既不批評,亦不亂提意見。
他與婆藪天生活在一起,非常快樂,但很少說話,偶爾交談數語,也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說出口。婆藪天是位閒靜少言的朋友,不喜歡說話嘮叨。悉達多縱然有意逗他說話,多半也是枉然。
有一次,他問婆藪天:“你也從這河學到世間沒有時間這種東西的秘密了吧?”
婆藪天的臉上綻開了爽朗的笑容。
“是的,悉達多,”他答道,“你的意思是說,這條河在同一個時間遍存於每一個地方——同時在源頭,在河門,在瀑布,在渡頭,在中流,同時在海洋,在山嶽,無所不在,並且,不僅如此,現在的一切——既不是過去的影子,也不是未來的陰影——亦只有為它而存在。你的意思是不是指這個?”
“正是,”悉達多說道,“我一旦領悟了這個道理之後,便將我的平生做了一番回顧,結果發現我的生活也是一條河——少年的悉達多,成年的悉達多,以及老年的悉達多,殊無二致,間隔的只是影子而不是實際。悉達多前生前世的生活也不在過去,而他的死亡乃至復歸於梵,也不在未來。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一切皆真,只有現在。”
悉達多愉快地訴說著。這個發現使他感到樂不可支。如此說來,所有一切的煩惱,豈非都不在時間之中了麼?所有一切的自我折磨和恐懼,豈非都不在時間裡面了麼?一個人一旦征服了時間,一旦放逐了時間,豈不就是征服世間一切的困難和邪惡了麼?他興高采烈地傾訴著,但婆藪天只是神采飛揚地對他微笑著,只是以點頭表示他的同感。他拍拍悉達多的肩膀,轉身回到他的工作崗位。
還有一次,時逢雨季,河水暴漲,整日奔騰怒吼,悉達多見了說道:“我的朋友,這條河流真有許許多多的聲音,可不是麼?它有君王的聲音,有戰士的聲音,有公牛的聲音,有夜鶯的聲音,有孕婦和哀傷之人的聲音——總而言之,它有成千上萬的聲音。可不是麼?”
“確實是,”婆藪天點頭答道,“所有一切生物的聲音莫不含在它的聲音裡面。”
“還有,”悉達多繼續說道,“在一個人能夠在同一個時候聽出它的一萬種聲音的當兒,它所發出的一個字音是什麼,你知道嗎?”
婆藪天聽了開懷大笑;他俯下身子對著悉達多的耳朵輕輕念出了那個神聖的“唵”字。果然不錯,這正是悉達多聽出的那種聲音。
隨著時間的轉移,悉達多的笑容愈來愈像婆藪天的笑容了,幾乎跟婆藪天一樣地光彩洋溢,幾乎跟他一樣地充滿喜悅,一樣地煥發著成百成千的細小皺紋,一樣地孩子氣,一樣地老態龍鍾了。許許多多的過往行人,看到他倆形影相隨的樣子,都以為他們是兄友弟恭的手足。到了晚上,他倆常常一同坐在河邊的那根樹幹上面,靜靜地諦聽流水的聲音,但這對他們而言,並不只是流水的聲音而已,同時也是生命的聲音,也是神明的聲音,也是變而不變的聲音。並且,有時還會發生一種情形,他倆在同聽河水的當兒同時想到一件事情——也許是頭一天對談的某一句話,也許是使他倆感到可憐的某個行人,也許是死的問題,也許是他們的童年;而當他倆同時聽到河流所說的福音時,他們更因有了同感而彼此對視一下,因為對於同一個問題提出同樣的答案而感到快活異常。
許許多多的來往過客,都感到這個渡口和這兩位擺渡人的身上放射著某種神秘的東西。不時發生的事情很多:有時候,一個行人見了這兩位擺渡人之後,就情不自禁地訴說自己的生平和煩惱,並向他們懺悔本身的罪過,請求安慰和開示。有時候,一位旅客請求允許與他倆共度一個黃昏,以便向他們學習聽水觀河的法門。有時候,有些好奇的人士,由於聽人說起渡口住著兩位智者,術士,或者聖人,因而來探訪,提出許許多多奇奇怪怪的問題,但他們所得到的只是微笑,而不是什麼神奇奧妙的答語,結果毫無所得。因為他們所見到的只是兩個和藹的老人,好像啞巴一般,古怪而又愚笨,既不會玩弄法術,更不會談玄說妙;因而他們大笑而回,笑人們何其愚蠢,居然傳出這樣荒誕的謠言。
歲月如梭,誰也不知過了多少年。一天,有些僧人,說是大覺世尊的弟子,前來渡口,請求渡河。這兩位擺渡人聽說,他們要儘快趕到他們的導師身邊,因為消息已經傳出,世尊示疾40,不久即般涅槃41而得解脫42。不久之後,又有一批僧侶來到,接著又是一批,而這些僧侶以及絕大部分的旅客,都不說別的,只談世尊的即將入滅43。人們從四面八方來到,好像參加遠徵軍或出席加冕禮似的,又像一群群的蜜蜂被某種磁石吸聚而來一般,人潮洶湧地走向大覺世尊示寂44,一代救主進入永恆之境的地方。
當此之際,悉達多對這位即將入寂45的聖人頗多思念,因為他曾以敬畏的心情瞻仰過他的聖顏,曾經親耳恭聆過他那警醒千萬世人的法音。他懇切地思念著他,想起了他所說的解脫之道,而當他憶起他年輕時對世尊所說的話時,不禁啞然失笑。他那時所說的那些話,如今想來,不但有些妄自尊大,簡直有些言之過早。但他感到,很久以來,他在精神上一直與佛陀未曾分離——儘管在形式上未能接受他的教言。沒有錯,真正的真理追求者是不能接受任何教言的。真的,假如他真想發現真理的話,任何教言都不能放在心中的。但他一旦發現之後,那就不妨隨喜讚歎每一條道路和每一種目標了;到了那時,他與那成千上萬活在永恆之中的聖者,就不但不相分離,而且可謂同一鼻孔出氣了。
一天,正當大批大批的人潮前去朝謁即將入寂的佛陀之際,曾經一度是鶴立雞群的豔妓渴慕樂,也跟著踏上了她的參拜之途。她不但早就收藏豔妓,洗手不幹了,並且還將她的林園獻給了佛陀的僧團,而今更成了朝聖團中的一名居士兼施主。她一聽佛陀即將入滅,馬上就穿上樸素的衣服,帶著她兒子以行腳的方式步上道途。
他倆已經快到這條河邊,但她的兒子不久就變得不耐煩了;他一會兒吵著要轉回家,一會兒鬧著想要休息,一會兒又鬧脾氣要吃東西。他彆彆扭扭,一會兒陰陽怪氣,一會兒眼淚汪汪。渴慕樂只好不時停下來陪他休息。他一向嬌生慣養,經常違拗她的意志而行。她只得不時喂著他,不時哄著他,但也不時責罵他,但他總是沒法明白他的母親為什麼要做這種累人的旅行,為什麼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為什麼要去拜望一個雖然神聖,但已不久於人世的怪人。他不時在心裡發恨:他要死就讓他死好啦!跟我這個小孩又有什麼關係!
這兩個朝聖者就這樣斷斷續續地走到距離渡口不遠的地方。小悉達多又吵鬧著對他媽媽說他要休息了。實際上,渴慕樂自己也走累了,因此,趁她兒子休息吃香蕉的時候,她也就地蹲下身去,半閉著眼睛略事喘息,但她才蹲下不久,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驚叫。她的兒子嚇了一跳,轉頭朝她看去,只見她面色蒼白,充滿恐懼的神情。一條小小的黑蛇,在她的衣服下面咬了一口,溜走了。
他們母子兩個急忙向前奔跑,以便找人救助。正當他倆剛要抵達渡口的時候,渴慕樂因支持不住而倒在地上,再也無法前進了。孩子一面大喊救命,一面擁吻他的母親。她也掙扎著跟他一齊大聲叫喊,終於將他們的叫聲傳人了站在渡口的婆藪天耳裡。他迅即奔到她那裡,伸開兩臂將她抱起,轉身走回渡船。孩子緊緊跟在他的後面。不一會兒,他們便到了那間茅屋,而悉達多在那裡正要站起身來點燈。他抬頭看了一下,首先看到孩子的面孔,不期然地使他憶起了某件往事。接著,他看到了渴慕樂,立即認出了她,雖然,她在婆藪天的懷裡已經變得不省人事了。於是,他心裡明白了,使他憶起某件往事的那個孩子,就是他的嫡親兒子,因而情不自禁地心跳忽然急遽了起來。
他們替渴慕樂洗滌了創口,但它已經發黑了,而她的身體亦已有了浮腫的現象。他們給她灌了一些解藥,不久,她的意識也清醒了過來。她正躺在悉達多所睡的那張床上,並且發現她曾熱愛的悉達多正在俯身注視著她。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不覺微笑著凝視她這位情人的面孔。逐漸地,她明白了她的處境,想起了被蛇咬著的情形,因而焦急地呼喚她的兒子。
“不要擔心,”悉達多說道,“他在這兒哩。”
渴慕樂注視著他的雙眸。毒性已在她的身上發生作用,她感到說話有些費勁。“親愛的,你已老了呀,”她說,“你的頭髮都灰了,但你跟從前到我園中找我的那個青年沙門仍然一樣,沒穿鞋子,兩腳滿是塵土。你離開渴慕斯華美和我的時候更像那個年輕沙門。你的眼睛仍然像他,悉達多。啊,我也老了,老了——剛才你認出我了麼?”
悉達多微笑道:“我一眼就認出你了,親愛的渴慕樂。”
渴慕樂指著她的兒子說道:“你也認出他了吧?他是你的骨肉。”
她的眼神飄動了一下,然後閉了起來。孩子開始哭泣。悉達多將他抱到他的膝上,撫摸他的頭髮。他注視孩子的面孔,憶起了他幼年學過的一首婆羅門禱詞,於是緩緩地以一種吟詠的聲調背誦它,於是它的字句又從過去和童年回到了他的心中。孩子在他背誦禱詞的時候安靜了下來,不過仍在哽咽著,但不久就睡著了。悉達多將他安置在婆藪天的床上。婆藪天站在爐灶前煮飯。悉達多向婆藪天看著,向他微笑著。
“她不久於人世了。”悉達多輕聲地說道。
婆藪天點了點頭。他那一副慈祥的面孔映照著爐灶的火光。
渴慕樂再度清醒過來。她的臉上露著痛苦的神情;悉達多可從她那蒼白的臉上和嘴上看出那種痛苦。他脈脈含情地靜觀著,等待著,分擔著她的痛苦。渴慕樂明白此點;她的視線在搜索著他的眼睛。
她兩眼望著他說道:“我現在看出,你的眼睛也變了,變得大為不同了。我怎麼認出你仍是悉達多呢?你是悉達多,而你又不像他。”
悉達多沒有吭氣,他只是默默地注視她的眼睛。
“你已達到那個目標了?”她問,“你已發現寂滅46之樂了吧?”
他微笑著將他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果然,”她說,“我看得出來。我也要發現寂滅之樂了。”
“你已發現它了。”悉達多輕悄地說道。
渴慕樂定定地凝視著他。她本來想去朝見佛陀,瞻仰世尊的慈顏,從而沾取他的一分寂滅之樂,而她只見到悉達多,不過這也不錯,跟見到佛陀一樣好。她想將這句話對他說出,但她的舌頭已經不能如她所願了。她默默地注視著他,他看出她的生命正從她的眼中凋謝。當臨終的痛苦充滿而又離開她的眼中之時,當最後震顫掠過她的全身之際,他以手指替地合上了眼皮。
他坐在那裡注視著她那副死寂的面孔,注視了良久良久。他久久地注視著她那張衰老而又疲憊的嘴巴和她那雙皺縮的口唇,並且憶起他曾在他的人生春天將它們比作新切的無花鮮果。他久久地凝視著她那張蒼白的面孔和那些疲憊的皺紋,並且看到他自己的面孔也像那樣一般蒼白,一般死寂,而他又在這同一個時間同時看到他和她的年輕面孔及其鮮紅的口唇和熱情的眼睛出現在他的眼前,而這又使他驚異地覺察一種當下眼前和同時存在的感受。就在這個時候,他更為深切地感到眾生的不滅之性和剎那的永恆之性。
待他站起身來時,婆藪天已經為他裝了一些米飯,但悉達多一口也沒有吃。這兩位老人在羊圈裡面鋪了一些稻草,婆藪天躺下便睡了。悉達多步出門去,坐在茅舍的前面,整夜諦聽河水的說法,深深地沉入他過去的生活之中,同時受到各個時期的感動和包圍。但他不時立起身來,走到茅屋的前面,聽聽孩子是否仍在睡覺。
一大清早,太陽還沒出現,婆藪天就跑出羊圈,走向他的朋友。
“你還沒有睡覺。”他說。
“是的,婆藪天。我坐在這裡聽河說法。它對我說了不少東西,使我充滿了許多偉大的思想——許許多多一如不二47的意念。”
“悉達多,你歷盡了痛苦,但我看出悲傷並未侵入你的內心。”
“不錯,我親愛的朋友。我何必悲傷呢?我曾富有過,幸福過,而今更加富有了,更加幸福了。我已得了一個兒子。”
“我也歡迎你的兒子。不過,現在,悉達多,且讓我們去工作吧,要做的事兒可多哩。渴慕樂既然死在我妻病逝的床上,我們也得在焚化我妻的那座山上為她做個火葬場才是。”
於是,他們便在那個孩子睡著的時候到那座小山的上面去做火葬場了。

上述十不二門,本是荊溪尊者釋籤中結釋十妙者,然為妙觀之大體,故後人錄出別行之,其註解多至五十餘部,茲錄其著名者,以為有心者之參考:
㊀科十不二門,一卷,唐,堪然述,宋,知禮科;
㊁十不二門指要鈔,二卷,唐,湛然述,宋,知禮著;
㊂十不門義,一卷,唐,道邃錄出;
㊃法華十妙不二門示珠指,二卷,宋,源清述;
㊄注法華本跡十不二門,二卷,宋,宗翌述;
㊅十不二門文心解,一卷,宋,仁嶽述;
㊆法華玄記十不二門顯妙,一卷,宋,處謙述;
㊇十不二門樞要,二卷,宋,瞭然述;
㊈十不二門指要鈔詳解,四卷,宋,可度詳解,明,正謐分會。又,我國應化聖賢寶誌禪師,作有十四科頌,二皆頌不二,其名曰:一、菩提、煩惱不二;二、持、犯不二;三、佛與眾生不二:四、事、理不二;五、靜、亂不二;六、善、惡不二;七、色、空不二;八、生、死不二;九、斷、除不二;十、真、俗不二;十一、解、縛不二;十二、境、照不二;十三、運用、無礙不二;十四、迷、悟不二,皆統二元歸一如者也,見傳燈錄。又,不二有時亦作無二,諸佛世尊有十種無二行自在法:一、一切諸佛悉能善說授記之言說,決定無二也;二、一切諸佛悉能隨順眾生之心念,使其意滿,決定無二也;三、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一切諸佛,與其所化一切眾生之體性平等,決定無二也;四、一切諸佛悉能知世法及諸佛之法性無差別,決定無二也;五、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諸佛所有之善根同一之善根,決定無二也;六、一切諸佛悉能現覺一切法,演說其義,決定無二也;七、一切諸佛悉能具是去、來、今諸佛之慧,決定無二也;八、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一切之剎那,決定無二也;九、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一切諸佛剎入於一佛剎之中,決定無二也;十、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一切佛之語即一佛之語,決定無二世。見《宗鏡錄》九十九。
父子冤家
孩子驚恐地哭泣著參加了他母親的葬禮。他聽到悉達多將他當作他的兒子招呼他,並且使他在婆藪天的茅屋中受到歡迎,顯得恐懼而又憂鬱。一連幾天的時間,他帶著一副蒼白的面孔,死板板地坐在葬他母親的那座小山上面,別轉著腦袋,望著別的地方,將他的心扉鎖得緊緊的,彷彿在與他的這種命運抗拒,掙扎著。
悉達多體諒他的心情,儘量不去幹擾他,因為他尊重他的哀傷。悉達多明白他的兒子並不認識他,因此還不能對他表示父子之情。但他也逐漸體會到,這個11歲的孩子已經被他的母親寵壞了,已經養成富家子弟的嬌氣,已經吃慣了美好的食物,睡慣了柔軟的床鋪,早已有了呼奴使婢的習慣。悉達多感到,這個既被縱壞又逢喪母的孩子,自然無法一下適應這個陌生而又窮苦的環境,因此,他儘量不去逼他就範;他不但為他做很多事情,並且總是將最好的食物從自己口邊留下來給他吃。他希望以友誼和耐心感化他的固執。
這孩子來到之初,悉達多曾將他自己視為一個富足而又有福的人,但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這孩子仍然顯得那麼彆扭,那麼陰鬱,而當他變本加厲,顯得更加傲慢無禮,蔑視長輩,不肯工作,且偷竊婆藪天所種的水果時,他終於開始覺得,與他的兒子在一起,只有痛苦和煩惱,而無快樂和安靜可言。但他愛他的兒子,寧可因為愛他而忍受痛苦和煩惱,而不願為了快樂和逍遙而與他分離。
自從小悉達多進入這座茅舍後,兩位老人便開始分工合作——婆藪天完全承擔擺渡的工作,而悉達多則負責家中的雜務和田中的工作,以便與他的兒子待在一起。
一連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悉達多一直耐心地期待著,希望他的兒子能夠瞭解他,希望他會接納他的父愛,並且還希望他也能有回報的一天。若干月來,婆藪天也一直在默默地冷眼靜觀、期待著,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天,當小悉達多忤逆他的父親,並在脾氣發作時摔破兩個飯碗後,婆藪天便在那天晚上將他的朋友拉到一邊,說是有話要對他講。
“請原諒我,”他說,“我得以朋友的立場對你說話。我看出你很焦慮,很不快樂。我的老弟,你的兒子在折磨著你,也折磨著我。這隻小鳥早已習慣了另一種生活,另一種窩巢。他跟你不一樣,他不是因了厭倦和憎惡而逃避財富和都市;他離開那些東西,並不是出於自願,而是身不由主。我的朋友,我已經問過這條河,我已經問它好多次了,而它總是大笑,它嘲笑我也嘲笑你;它晃動著身子嘲笑我們的愚蠢,流水歸流水,少年歸少年。你的兒子在這個地方是不會快活的。不信你去問這條河,聽它怎麼說。”
煩惱的悉達多望著他那副仁慈的面孔,那上面橫著許多和善的皺紋。
“我怎麼能夠和他分離呢?”悉達多輕聲說道,“我的好友,再給我一些時間吧。我要以愛心和耐心軟化他的硬心。這條河有一天也會開導他的。他也是奉召而來的啊。”
婆藪天的笑容變得格外溫暖了。“噢,是的,”他說,“他也是奉召而來的;他也屬於這個永恆不滅的生命。但是,你我知道他是因何奉召而來的嗎?他奉召走哪條道路?做什麼事情?受什麼苦楚?他受的痛苦不會很輕。他的心非常傲慢,非常堅硬。他也許將會吃上很多苦頭,弄出很多錯誤,做出許多不義,犯上很多罪過。我的朋友,我問你:你在教育他麼?他聽你的麼?你會修理他或處罰他麼?”
“不會,婆藪天,我不會做那樣的事情。”
“我早就曉得你不會了。你不嚴格對他,你不處罰他,你不命令他——因為你明白:柔能克剛,流水勝於岩石,愛心勝於武力。善哉,善哉!我讚歎你。但你對他不嚴,不願處罰他,在你難道不是一種錯誤麼?難道你還沒有用愛心籠絡他麼?難道你沒有天天用你的好心和耐心去羞辱他而使他感到更加難堪麼?難道你沒有逼使這傲慢的嬌子跟兩個以香蕉度日的老人住在一間茅舍裡麼?對於我們兩個而言,甚至連米飯都是上等美味!豈止我們的思想跟他不同,我們的心也老了,安靜了,跳得也沒有他厲害了——難道不是麼?——難道所有這一切,還不算抑制著、處罰著他麼?”
悉達多困惑地望著地面,感到左右為難。“你認為我該怎麼辦?”他輕聲地問道。
婆藪天答道:“將他帶到城裡去,將他送回他的故居去。他的家裡還會有僕人在,將他交給他們去。萬一沒有僕人在了,就將他交給一位教師,那倒不是為了教育他,而是讓他與其他的男孩女孩聚在一起,讓他處身於他所屬的那個圈子裡面,難道你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想法麼?”
“你很能看透我的心思,”悉達多悽然地說道,“我是經常有此想法。但他心腸那樣堅硬,怎麼能夠在這個世間活下去呢?難道他不會自以為高人一等麼?難道他不會在聲色犬馬之中迷失自己麼?難道他不會重蹈他父親所遭遇的覆轍麼?難道他不會完全迷失於六道輪迴之中麼?”
這位老擺渡人再度微笑了一下。他輕輕撫摩著悉達多的肩膀說道:“我的老弟,去問問這條河吧!聽聽它的話,一笑置之吧!如此說來,難道你真的認為你為了使你兒子避免重蹈你的覆轍才犯下這些錯誤的麼?那你真的是認為你能夠使你的兒子免於六道輪迴了?如何能夠?運用訓示?運用祈禱?還是運用規勸?我的老弟,難道你已忘了你在這裡對我說過的與身為梵志之子的悉達多相關的那個富於教訓意味的故事了麼?是誰使得身為沙門的悉達多免於輪迴?免於犯罪?免於貪婪和愚行之苦?是他父親的虔誠?他老師的教誨?還是他自己的知識?是他本身的追求,能夠使他免於這些苦厄?哪個父親,哪位老師可以使他避免去過他自己的生活?可以使他自己避免被生活汙染?可以使他自己避免被罪惡所累?可以使他自己避免吞嚥人生的苦酒,可以使他不走他自己的道路?我的老弟,難道你以為有人可以避開這條道路麼?你的小兒子也許可以,因為你要使他避免煩惱,痛苦,以及幻滅,是麼?但是,縱然你能為他捨命十次,你也無法轉變他的命運,一些些也辦不到。”
婆藪天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悉達多友好地向他道了謝,帶著煩惱走回他的茅屋,但他無法入睡。婆藪天對他說的那些話,他沒有一樣沒有自己想過,沒有一樣不是他自己早已經明白的,只不過是他對這孩子的愛心,對他的熱情,以及他的唯恐失去他——所有這些,莫不勝於他的理智考慮。他曾否如此全心全意地投注於任何人?他曾否如此認真地,如此盲目地,如此痛苦地,如此絕望,然而卻又如此快樂地愛過任何人?
悉達多無法接受他這位朋友的忠告;他不能放棄他的兒子。他讓這個孩子支使他,讓他對他自己傲慢無禮。他默默地期待著;他每天以好心和耐心從事這種無言的戰鬥。婆藪天也以友好,體諒,以及寬容的態度默默地期待著。畢竟說來,他倆都是耐心的主宰。
某次,當這孩子的面形使他想到渴慕樂時,他突然憶起她在很久以前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你不能愛人。”她曾如此對他說,而他亦曾同意她的說法。那時他曾將他自己比作高空的一顆明星,而其他的人則是墜落的樹葉,不過,他也感到了她的話裡含有某種指責的意味。說也沒錯,他從來沒有讓他自己完全投注在另一個人身上,至少沒有達到完全忘我的程度;他從來沒有為了愛另一個人而做出愛的愚行。他一向沒法辦到此點,而這在當時看來,似乎就是他與一般平常人之間最大的差別。
可是而今,自從他的兒子來到之後,由於煩惱的折磨,由於愛心的支使,他悉達多就變得跟一般凡夫俗子完全沒有兩樣了。而今,他也在他的一生之中,一度經驗到了這種最為強烈,最為奇異的激情——儘管比一般人晚了一些。由於這種激情的關係,而今他遭遇了極度的痛苦,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他卻也因此得到了提升和更生而感到更加富有了。
他確是感到了這份愛心,這份盲目的愛子之心,就是人間的激情,就是生死的輪轉,就是攪動了的深層源泉。但他同時也覺得,他如此做,並非沒有價值,確也有它的必要性,因為這也是出於他的至性。此種感情,這種痛苦,這些愚行,亦需加以體驗。
同時,他的兒子也在以他的躁氣讓他作出愚行,讓他努力掙扎,讓他蒙受屈辱。他的父親對他既無吸引力,他對他的父親也就沒有畏懼之心了。這個父親是個善良之人,是個溫文之人,也許是個虔誠之人,甚或是個聖賢之人——但所有這些,都不是可以贏得孩子之心的長處。這個父親將他困在這個黴氣的茅屋之中,使他感到厭倦透頂,而當他以微笑回報他的粗魯,以友誼回報他的侮辱,以和善回報他的胡鬧時,更加使他認為那是老狐狸的奸險詭計,可恨之極。這個孩子寧願他的父親恐嚇他,虐待他,也不要接受這樣的善良溫情。
一天,小悉達多終於說出了他想說的話,並且公然仵逆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叫他去撿些引火的樹枝,但這孩子不願意出去;他站在那裡不肯動身,並且大發脾氣,以兩腳頓地,揑緊拳頭,猛烈地說出他的憎恨,當面蔑視他的父親。
“樹枝你自己去撿,”他噴著唾沫叫吼道,“我不是你的奴僕。我知道你不會打我,你——不——敢!但我曉得你會繼續用你那種真誠和縱容來處罰我。你想要我變得像你那樣真誠,那樣溫文,那樣聰明,但你只有自取其辱,我寧願變成一個小偷,變成一個殺人兇手,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也不要變得像你那樣!我恨你;你不是我的父親,縱然你愛我母親十幾次,你也不是我的父親!”
他滿腔憤恨,一肚子不快,終於對著他父親發出了一連串狂烈而又震怒的言辭。接著,這孩子跑了開去,直到很晚方回。
次日清晨,這孩子失蹤了。一隻以兩色樹皮編成,用來收受銅錢和銀幣渡資的小簍子,也不見了。渡船也不知去向了。悉達多發現它橫在河的那邊了。這孩子出走了,跑掉了。
“我得追他去,”悉達多說道。自從那個孩子說了那樣硬心腸的話之後,他一直就感到非常苦惱,“單單一個孩子是無法通過這座叢林的;他會碰到某種危險的!婆藪天,我們必須做個竹筏,才能渡過河去。”
“我們要做一個竹筏,”婆藪天說,“才能把被那個孩子弄走的渡船弄回來。不過,我的老弟,至於那個孩子,還是讓他走了吧。他已不小了,已經知道怎樣照顧他自己了。他要尋路回到城裡去,他是對的。不要忘了這點。他現在要做的正是你自己所忽略的事情。他在找他自己;他在走他自己的道路。唉,悉達多,我看出你在受著痛苦,在受著一個人應該嘲笑的痛苦,在受著你自己不久也會一笑置之的痛苦。”
悉達多沒有答腔。他已經拿了斧頭著手去做竹筏了,婆藪天隨後跟來,用草繩將竹子編結起來。接著,他倆將竹筏推入河中,準備渡河,但竹筏被急流衝到下面遠處,於是又逆流而上,然後再划向對岸。
“你帶著斧頭幹嗎?”悉達多問道。
婆藪天答道:“船上的槳可能也不見了。”
悉達多知道他的朋友在想些什麼——那孩子為了洩恨並阻止他們去追他,也許已將槳丟掉或者將它折斷了。果然不錯,槳已不在船上了。婆藪天一面指著船底,一面向他的朋友微笑著,好像是說:難道你還看不出你的兒子想說些什麼嗎?難道你還看不出你的兒子不希望你去追他麼?但他並沒有形諸語言,只管動手重新做槳去了。悉達多離開他去找孩子,婆藪天也沒加阻擋。
悉達多在林中找了很久,忽然想道:他的追尋是枉費功夫。他心下想道:這孩子不是早就走出森林而抵達城中,就是仍在途中躲避追尋的人。他又想了一下,結果感到,他根本不必為他的兒子擔心,他的心裡明白,他的兒子在森林裡面,既不會受到任何損傷,更不會遇到任何危險。雖然如此,而他卻一直向前走去,但這已經不再是為救他的兒子,而是,也許是,想要再度見他兒子一眼,於是他繼續向前走去,向那座城市的郊區走去。
他踏上了市郊的大路,佇立於一座美麗樂園的入口。這座樂園曾經一度為渴慕樂所有,而他最初看見她坐著肩輿從他眼前掠過,也在這個林園的門口。往事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展開了。於是,他又看到他自己,一個赤身露體,滿臉鬍鬚,一頭灰塵的青年沙門,站在這兒。悉達多在那裡站了很久一段時間,透過敞開的園門向裡凝視。他見到的是一些僧侶在美麗的林木下面經行48漫步。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一段時間,在那裡觀想他的生活圖畫,他的生平故事。他在那裡站立了很久一段時間,望著那些經行的僧侶,看到年輕的悉達多和渴慕樂雙雙漫步在那些大樹之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在渴慕樂接待之下的自己接受她那最初的一吻。他看到他自己多麼傲慢地而又不屑地回顧他的沙門生涯,多麼自負而又急切地展開他的人間生活。他看到渴慕斯華美,看到那些僕從,那些宴樂,那些賭徒,那些樂師,一一在他的眼前走動。他看到了渴慕樂養在金絲籠中的那隻鳴禽。他又從頭活了一次,再度呼吸了生死輪迴的氣息,復又變得衰老而又疲憊,再度有了作嘔的感覺而痛不欲生,再度聽到了那個“唵”字真言。
悉達多在林園門口站立了很久一段時間,終於明白:他被一念驅使而趕來此地,真是愚不可及;他對他的兒子,實在無能為力,他實在不該將他自己的意願強加於他兒子的身上。他對這個孩子懷有深切的愛心,但他的出走,對他而言,無異是一種創傷,不過,同時他也感到,這個創傷應該加以療治,使它從他身上消除,而不應該存心讓它發炎,化膿,乃至潰爛。
但因此時創傷尚未療治,因此他很痛苦。他來追尋兒子的目標沒有完成,所得的結果,卻是一片空虛。他頹然地坐下身去。他感到某種東西已在他的心中死了;他再也沒有幸福,沒有目標可以追求了。他沮喪地坐在那裡等待著。這是他向那條河學來的妙訣:等待,忍耐,諦聽。他坐在塵土迷茫的路上諦聽,諦聽那疲於搏動的心音,悽然地等待一個啟導的聲音。他蹲在那兒諦聽著,一連諦聽了好幾個時辰,不再見到任何景象,反而沉入一片空虛之中,而他則任其沉落,不求出離之道。而當他感到創傷發生劇烈的刺痛之際,他便輕聲誦唸“唵”字真言,讓他自己充滿“唵”字真言。園中的僧眾早就注意到他了,而當他蹲在那兒一連好多時辰,以致使他那一頭灰髮蒙上了塵土之時,其中的一位僧人便向他走去,在他的面前放了兩根香蕉,而這位老人卻沒有看到他的近前。
一隻手觸著了他的肩膀,使他從出神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他認出了這輕柔的一觸出於何人,因此他便恢復了神志。他爬起身來,問候了跟蹤而來的婆藪天。他一見婆藪天的和善面孔,看到那些帶笑的皺紋,看到他那雙明朗的眼睛,他自己也跟著發出了會心的微笑。這時他才看到兩根香蕉放在他的跟前,於是伸手將它們撿起,給他的朋友一根,另一根給他自己享用。於是他默默地跟在婆藪天的後面,穿過森林,返回渡口。他敘述了經過的情形,沒有提到孩子的名字,既未述及他的出走,更未提及自己的創痛。悉達多回到茅屋之後上床就睡,隔了一會,等到婆藪天弄了椰子汁來給他喝時,他已睡著了。
字真言
那個創傷刺痛了很久一段時間。悉達多渡了很多旅人過河,見他們攜兒帶女,心裡不免有些羨慕,不免有些自怨自艾:有此洪福的人不知凡幾——何以唯我獨無?甚至是邪惡之人,乃至強盜和土匪,都有子女,都可以愛護他們的子女,而且得到子女的敬愛,唯我獨無。而今他如此推論,不但十分孩子氣,而且不合情理;他已經變得頗像一般的凡夫俗子了。
他如今看待世人,看法與前大為不同了:既不再那麼精明,也不再那麼自負了,因而也顯得較為溫暖,較為好奇,更富同情心了。
而今,他運渡一般的旅人——商人,軍人,以及女人,似乎已不再像以前那樣感到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了。他對他們的思想和看法雖然不甚瞭然,雖與他們尚無共同的認識,但他也有他們所有的那種生活的衝勁和慾望了。儘管他在自律方面已有很高的境界,並且對他的最後創傷也能逆來順受,但他如今卻可以感到,這些凡夫俗子好像他的手足兄弟一般。他們的虛榮,慾望,以及瑣碎,在他眼中,已不再像以前那麼荒謬可笑了;所有這些,已經變得可以理解,可以愛惜,甚至值得尊重了。這裡面雖然有著慈母盲目地疼愛子女,慈父盲目地以他的獨子為傲,虛榮少女盲目地追求時髦和男人的愛慕,但是,所有這些小小的,單純的,愚蠢的,但也極為強烈、極為重要的熱情衝動和慾望,在而今的悉達多看來,似乎已經不再那麼微不足道了。他已看出,人們就是為了這些而生活,而做大事,而出門旅行,而從事戰爭,而飽受痛苦,而他也因此而敬愛他們。他已經看出,生命,活力,那不可破壞的至道和大梵,都在他們的慾望和需要之中。這些人之所以值得敬愛和敬佩,就在他們具有如此盲目的忠誠,就在他們具有如此盲目的力量和韌性。聖人和思想家所具有的一切,他們無不具有——只有一件小小的例外,那就是對於眾生一如的認識。而悉達多甚至還曾不止一次地懷疑到,這樣的一種認識,這樣的一種思想,究竟有沒有這樣大的價值,是否也只是思想家的孩子氣的自我陶醉而已——因為思想家也不過是比較會思想的孩子而已,還在未定之數。除此之外,在其他各個方面,世人不但不輸于思想家,而且往往還高出一頭,正如一般動物在必要的時候所顯示的那種堅持目標而不為所動的行為,似乎往往也比人類造物略勝一籌。
對於什麼是真正的智慧,他長期追求的目標為何,這種見識,在悉達多的心中逐漸增長,逐漸成熟。這並不是什麼別的事情,而是靈魂的一種調配,而是在思想的時候,在感覺的時候,在呼吸的時候,時時刻刻念念思念一如的一種能耐,一種秘密的法術。這個念頭在他的內心逐漸成熟,如今它已在婆藪天那種鶴髮童顏上面反映出來:這個世界永恆圓滿的和諧,以及對於一如不二的體認。
但那個創傷仍在刺痛。悉達多仍在苦苦地渴念著他的兒子,仍在守護著他對兒子的愛心和溫情,仍在讓這種痛苦啃蝕著他,仍在做著那些愛心的愚行。這種火焰是不會不吹自滅的。
一天,在那創傷極度灼痛的時候,悉達多受不住渴念的煎熬,禁不住將小船劃過河去,並棄舟登岸,想到城裡去找他的兒子。河水在輕柔地流動著;雖然時逢旱季,但是它卻發出奇怪的聲音。它在大笑,它在明白地笑著!這條河在清清楚楚而且快快樂樂地笑著這個年老的擺渡人。悉達多止步不前了;他將身子彎在河水上面,以便聽得更為仔細一些。他見到他的面孔映在靜靜流動的水上,而在這種影像的當中含著某種東西,使他想起了某件他已忘記的事情,而當他再一回想時,便記起來了。他的面貌好似另一個人——他曾認識,曾經敬愛,甚至曾經敬畏過的一個人。
那是他那身為婆羅門的父親。他記起在他年輕的時候,他曾怎樣逼使他的父親讓他出家去當苦行沙門,他曾怎樣離他而去,乃至如何一去沒再回頭。他的父親當時豈不也曾有過他如今想念兒子所感到的那種痛苦?他的父親豈不是在孤獨之中死去而未能再見兒子一面?他豈不也曾面對過這同樣的命運?此種事物的歷程,如此在一種命定的圈子之中反覆輪轉,豈不是一種鬧劇?豈不是一種怪異而又愚蠢的事情?
河在大笑。是的,事情就是這樣。凡事如不備受辛苦而得一個最後的了結,就會從頭復演一遍,而同樣的煩惱又得重複一回。悉達多爬回渡船,將船劃回茅屋——一面思念他的父親,一面想念他的兒子,一面承受河水的嘲笑,在自相矛盾之中掙扎,瀕臨絕望的邊緣。而且,他不但要縱聲嘲笑自己,同時也要大聲嘲笑整個世人。創傷仍在刺痛;他仍在反抗他的命運。他的心靈尚未得到平靜,他的痛苦仍然沒有徵服。但他充滿希望,而當他一旦回到茅屋之中,他更充滿一種不可抑制的慾望,要向婆藪天告白,要向他吐露一切,要把一切的一切報告這個深通聆聽之術的人。
婆藪天坐在茅屋裡編制一隻竹簍。他已不再在渡口工作了;他的視力日漸衰弱,他的手臂亦然,但他面上的那種快樂和恬靜安詳的神情,不但依然末變,而且仍在發著光輝。
悉達多坐下在這位老人的身旁,緩緩地從頭說來。他對他說了他從未提過的話,他說了他那次進城的情形,說了他的創傷如何刺痛,說他如何羨慕有兒女承歡膝下的父親,說他雖知此類感情的愚昧,但他卻在內心作著絕望的掙扎。他述及了他的一切;他可以盡情吐露。他陳述了他的創傷,他對老人說出了那天的溜走,說他如何划船過河,為何蕩進城中,以及這河又怎樣大笑。
悉達多繼續不斷地傾訴著,而婆藪天則沉靜地傾聽著,使得悉達多深深地感到他比以前更加專注了。婆藪天可以感到他的煩惱和不安,而他的隱秘希望則在他倆的內心之間往復對流。在這位聽者面前揭示他的創傷,好似在河中沐浴一樣,可以消除它的炎火,而與河水打成一片。悉達多繼續不斷地傾訴著,繼續不斷地告解著,愈來愈感到他的這位朋友愈不像婆藪天了,愈來愈不像是一個在聽他傾訴的人了。他感到這個不動聲色的聽者在吸收著他的供述,就像一棵樹在吸收著外面的雨露一樣;他覺得這個如如不動的人就是這條河的本身,就是上帝的本身,就是永恆的自體。而當他不再想到他的本身和他的創傷之時,他便被婆藪天已經變了的這種感覺所佔據,但當他對這種感覺的認識愈來愈深時,他就愈來愈覺得它並無新奇之處;他愈來愈覺得一切本來自然有序,婆藪天很久以來幾乎一向就是這個樣子,只是他未能看清而已;實在說來,他自己跟他也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他感到他如今看婆藪天就像一般人看神一般,因而覺得這種看法難以立足。他在心裡開始脫離婆藪天,但在同時他仍繼續訴說他的心事。
等到悉達多把話說完之後,婆藪天緩舉起他那略顯疲弱的視線向他看去。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臉上卻流露著慈愛,寧靜,體諒和見識的光輝。他拉了悉達多的手,將他帶到河岸旁邊,與他並排坐下,向著河水微笑。
“你已經聽到它的笑聲了,”他說,“但你還沒有聽得完全。且讓我們再聽,你將會聽到更多的東西。”
他們諦聽。河水的多重歌聲在輕柔地迴響著。悉達多舉目注視河面,見到盪漾的河裡有著許許多多的圖形。他看到他的父親孤零零地在為了愛子而傷悲;他看到他自己也在孤單地繫念著他那逃走的孩子。他看到他自己的兒子,也是形單影隻地在人生之慾的火焰道上焦急地奔馳著;每一個人都專注於他自己的目標,每一個人都被他自己的目標牽著鼻子走,每一個人都痛苦不迭。這河水的聲音充滿著苦惱。它在唱著渴欲與悲哀之歌,在不斷地向它的目標流去。
“聽到麼?”婆藪天以他的眼神默然問道。悉達多點了點頭。
“好好聽吧!”婆藪天輕悄地說道。
悉達多盡心地細聽。他父親的圖形,他自己的圖形,他兒子的圖形,都流進了彼此之中。渴慕樂的圖形也出現了,也在向前流著,而戈文達等人的圖形也出現了,也都在向前流去。他們全都成了河水的一部分。這是他們全體的目標,思慕,慾望,痛苦;而這河的聲音也充滿著渴望,充滿著刺痛,充滿著無法饜足的慾望。這河向著它的目標流去。悉達多看出這河行色匆匆,由他自己和他的親友以及他所見過的每一個人所構成。所有的波浪和整個的河水都在痛苦之中奔向目標,奔向許許多多的目標——奔向瀑布,奔向大海,奔向激流,奔向汪洋,而所有的目標無不達到,且一個接著一個,前後相續不斷。河水化為蒸氣上升,變成雨露下降。變作流泉,化作小溪,成為江河,重新再變,再度流動。但那渴望的聲音已經更改。它仍在煩惱的尋求中迴響著,而且還伴奏著其他的聲音——苦與樂的聲音,善與惡的聲音,哭與笑的聲音,數以百計的聲音,成千累萬的聲音。
悉達多諦聽著。他聚精會神地諦聽著,完全專注地,心無雜念地聽取著一切的聲音。他覺得他到現在才算完全通達諦聽的藝術。他早先雖常聽到這一切聲音,雖常聽到這些無數的水聲,但到今天,他才聽出它們的迥異之處。他不再能夠分別這些不同的聲音了——他無法分別歡笑的聲音與悲泣的聲音了,無法分別童稚的聲音與成人的聲音了。離人的悲泣聲,智者的歡笑聲,憤怒者的吼叫聲,以及垂死之人的呻吟聲——所有這些,悉皆彼此隸屬,難解難分。它們全都互相交織,彼此連鎖,以千種不同的方式糾纏在一起。而所有這一切聲音,所有這一切目標,所有這一切渴望,所有這一切煩惱,所有這一切歡樂,所有這一切善與惡——所有這一切的一切,就是這個世界。所有這一切的一切,就是萬法之流,就是生命的樂章。當悉達多全神貫注地諦聽這條河的聲音,一心不亂地諦聽著由這千種聲音合成的歌聲時;當他下去諦聽悲哀或歡笑的聲音,當他不逼他的心靈去聽任何一種特別的聲音而使它專注於他的自我,而來諦聽所有的聲音,整體的聲音,融合的聲音時——那時,這由千種聲音匯合而成的大合唱,便是由一個字兒構成,而這個字便是:“唵”——它的意思是圓滿。
“聽出了麼?”婆藪天的眼神再度問道。
婆藪天的微笑十分光燦;它明亮地跳躍在他那些蒼老的皺紋之間,就像“唵”宇飛躍此河的各種聲音之上一樣。他的微笑在他望著他的朋友時顯得十分光彩,而現在這種光輝的笑容,也在悉達多的面上出現了。他的創傷正在痊癒中,他的痛苦正在消散中,他的自我已經融鑄而成一如了。
打從這一刻起,悉達多不再對抗他的命運了。他臉上放出了寧靜的智慧之光:他已成了一個不再有矛盾慾望衝突的人,成了一個已得解脫眾苦的人,成了一個得與大化之流融和的人。滿懷慈悲憐憫之情,讓他自己委身於此種大化之流而歸於萬法的一如之中了。
婆藪天從河岸的座位上立起身來,向悉達多看了一眼,見到他的眼中既已顯出了寧靜的智慧之光,於是就以他那種慈悲護佑的態度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老弟,我早就等待這個時刻了。如今這個時刻既已來到了,我也好走了。我扮演渡子婆藪天,已經扮演了不短的時間,如今總算功德圓滿了。再見了,茅舍!再見了,河流!再見了,悉達多!”
悉達多恭恭敬敬地向這位即將離去的老人躬身敬禮。
“我早有所知了,”他輕柔地說道,“你就要進入山林之中了?”
“對的,我就要進入山林之中了,”婆藪天光彩四溢地說道,“我就要進入萬法一如的境界了。”
就這樣,他走了。悉達多注視著他。他懷著喜悅而又莊敬的心情注視著他,只見他的步履安詳,面上露著榮耀,渾身都是光明。
聲聞之人
戈文達曾經與其他僧侶在名妓渴慕樂獻給佛弟子的那座遊樂園中度過一個安居49的時期。他聽說有一位年老的擺渡人,在距此一日行程的河邊擺渡渡人,被許多人視為一位聖者,因此,當他出發行腳時,他就選了通往渡口的道路,急切地想要見見這位擺渡人,此蓋由於,儘管他一直依戒修行,並因年高德劭而受到年輕僧人的尊敬,但是他的內心仍然沒有得到平靜,是以,他的求道目標仍然沒有達到。
他到了渡口,請求這位老人渡他過河。船至對岸,他在與眾人登岸時對這位老人說道:“你對出家僧人和一般香客都很慈悲,渡了不少人過河。想你也是一位正道的追求者吧?”
悉達多的蒼老眼神中露出了親切的微笑,並且答道:“啊,尊者50啊,你的法臘51已經很高了,而且身著佛制的袈裟,還自稱求道者麼?”
“我的法臘確是很高了,”戈文達說道,“但我一直不停地求道,今後也不會停止步道。這似乎就是我的命運。我覺得你好像也曾求過道。我的道友,關於此點,可否為在下開開茅塞?”
悉達多答道:“我能對你說些什麼有益的話呢?——除了說你也許求得太過了,結果反而不能得道?”
“此話怎講?”戈文達問道。
“當你正在求道的時候,”悉達多答道,“你很可能只見你在追求的東西,反而不能發現任何東西,反而不能專注任何東西,為什麼?因為你只想到你在追求的東西,因為你有了一個追求的目標,因為你被你追求的目標迷住了。所謂求道,含有達到某種目標的意思,而得道的意思則是自在解脫,無拘無束,隨緣赴感而不強立固定目標。你這位尊者啊,也許確是一位求道者哩,因為你把功夫用在你的目標上,對於目前的東西反而視而不見了。”
“我還是不很明白,”戈文達說道,“尊意畢竟如何?”
悉達多答道:“哦,尊者啊,距今許多年前,你路過這條河流,見到一個人在那裡睡覺。於是你坐在他的身旁,看護著他,而你,戈文達啊,你卻沒有認出他。”
戈文達聽到對方稱呼他的名字,不禁大吃一驚,訝異得像著了魔似的望著這位擺渡人。
“你是悉達多麼?”他怯生生地問道,“我這次又沒有認出你來!啊,悉達多,很高興能夠再度與你相見,真是太高興了!我的老兄,你變得太多了!那麼,你現在是當擺渡人了?”
悉達多熱情地笑了起來,“對,我現在做擺渡人了。人生在世,不但得時常改變,而且得常換衣裝。老弟,我也不能例外。戈文達,非常歡迎你,我要請你在舍下小住一宿。”
當晚戈文達就在渡口的茅屋中過夜,就睡在婆藪天睡過的那張床上。他向這位年輕時的老友問了許許多多的問題,而悉達多也對他說了不少自己的生活情形。
次日早晨,戈文達臨行時猶豫地說道:“悉達多,我想在出發之前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否用一種教義,一種信念或者理智作為助緣,助你走上正命52和正業53的道路?”
悉達多答道:“我的老弟,你是知道的,我們在山林之中做苦行沙門的時候,那時我雖然還很年輕,但已不信任學理和教說,並且敬而遠之了。直到今日,我的心向仍然如此——雖然,自那以後,我有過不少老師。一個漂亮的豔妓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擔任我的老師,此外還有一位富商和一位賭徒,也曾當過我的老師。還有一次,佛陀座下的一位遊方僧人,也曾做過我的老師。他曾在雲遊的途中坐在我的身旁看護我,那時我在森林裡面睡著了。我也曾從他那裡學到一些東西,因此我對他非常感激,非常非常感激。但最最要緊的,是我從這條河和我的前任婆藪天學到的東西。婆藪天是一個純樸的人,並不是一位思想家,但他通源達本,不亞於大覺世尊。他是一位聖人,一位賢者。”
戈文達說道:“悉達多,我看你似乎仍然喜歡開點小玩笑。我相信你並且也知道你沒有跟過任何老師,但你自己難道沒有某些想法——就算沒有教義的話?難道你自己沒有發現某種有助於正行的見地麼?關於此點,如蒙指教,我會因為受益匪淺而大為高興的。”
悉達多說:“不錯,這兒那兒我不時有過一些想法和見地。有時一個時辰,有時整整一天的時候,我變得頗有見地,就像一個人覺到心中的生命一般。我曾有過不少想法,但要向你道及,卻非易事。不過,戈文達,這裡一個想法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真智是無法言宣的。智者嘗試言傳的那種智慧,聽來難免令人感到愚蠢。”
“你又開玩笑了?”戈文達問道。
“沒有,我在向你報告我的心得。知識可以言傳,但智慧不然。一個人可以發現智慧,可以過智慧的生活,可因得到智慧而強化,可以運用智慧行使奇蹟,但要說是傳授智慧,那是辦不到的。我在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已想到此點了,而使我對老師敬而遠之的,就是此點。我曾經有過一個想法,戈文達,這個想法也許又要被你視為玩笑或愚話的,而這個想法卻是:就每一種真理而言,它的反面亦同樣真實。舉例言之,一種真理,只有在它是片面的真理時,才可以用語言加以表達和推演。大凡可以想象得到、且可以用語言表述的東西,只是片面的,只是半邊的真理;這種真理完全沒有整體性,圓滿性,統合性,大覺世尊對人說法時,他就不得不將這個人間分為生死與涅槃,虛妄與真實,痛苦與解脫來加以講述。對於為人之師的人而言,也只有如此,別無他法可行。但這個世界的本身,既在我們裡面又在我們外面,絕不是片面的。絕沒有一個人或一種行為屬於全然的輪迴或全然的涅槃;絕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的聖人或完全的罪人。這種情形之所以看來似乎如此,乃因為我們患了妄想之病,以為時間是一種真實不虛的東西。戈文達,時間並不真實,對於此點,我已體會多次了。時間既不真實,那麼,橫在此世與永恆、橫在痛苦與極樂、橫在至善與至惡之間的那條分界線,自然也就是一種虛妄不實的東西了。”
“這又怎麼講呢?”戈文達迷惑地問道。
“聽吧,老弟!我是一個罪人,你是一個罪人,但這個罪人總有一天會化為清淨的梵,總有一天會得證涅槃,總有一天會大悟成佛。這裡面所說的這個‘一天’,只是一種虛妄,只是一種比較。這個罪人並非在走向一種佛樣的境界;這個罪人並非在不斷進化之中——雖然我們的思維作用,唯有如此才能構想種種物事。事實並非如此,潛在的佛陀就在這個罪人的心中;他的未來就在此時。這個潛在的佛陀必須在他心中,在你心中,在每一個人的心中體會出來。戈文達,這個世界既不是有欠完善,也不是沿著一條漫長的途徑在慢慢地向著完美的目標演進。事實並非如此,這個世界時時刻刻莫不完美;每一種罪過的裡面莫不含有著慈善,所有的幼童都是潛在的老人,所有的奶娃娃身上都揹負著死亡,所有的垂死之人都有著永恆的生命。在生命之道上,一個人無法看到另一個人走了多遠;佛陀就在強盜和賭徒的心裡;土匪就在婆羅門的心中。在甚深禪定之中,不但可以打破時間的觀念,而且可以同時澈見過去、現在,以及未來三時的一切,而在這種境界之中,一切莫不皆善,一切莫不完美,一切都是清淨的梵。因此,在我看來,一切無有不善——生固善,死亦善;聖固善,凡亦善;智固善,愚亦善——一切平等,無有高下。一切的一切,皆不虛設,一切的一切,只要我予以同意,只要我予以認可,只要我給予親切的體諒,那麼一切也就與我相得益彰,也就無害於我。戈文達,我從全副身心實踐力行而知:我必得犯罪,必得貪婪,必得努力追求財富,體驗噁心的痛苦,陷入絕望的深淵,始能學到不再抗拒這些,始能學到愛護這個世界,始可不再將它與某種理想的世界、與某種想象的完美景象比對而觀,始能一任純真自然,不加幹擾,始能愛它,始能心悅誠服地歸屬於它。戈文達,這就是我心中的一些想法。”
悉達多彎下身去,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拿在他的手裡。
“這個,”他在手裡擺弄著說道,“是一塊石頭,在某種長度的時間之內,它也許會化成泥巴,而後又從泥巴變成植物,變成動物或人。若在以前,我會這樣說:這塊石頭只是一塊石頭。它屬於虛幻的現象界,沒有任何價值可言,但也許由於它可以在變化循環之中而變成人和精神,故而也有它的重要性。這是我從前不會想到的。而今我卻這樣想了;這塊石頭是石頭,它也是動物,也是神和佛。我不是因為它先是某樣東西,而後又變成另外一樣東西而尊重它,愛它,而是因為它不但老早就是每一樣東西,而且永遠是每一樣東西而尊敬它,愛它。我之所以愛它,只因為它是一塊石頭,只因為它今天此刻在我看來是一塊石頭。我可以在它的每一個細微的花紋和孔隙中,在它黃色和灰色中,在它的堅硬性質中,在它受到叩擊而發出的聲音中,在它的表面所顯示的乾燥或溼度中,見出它的價值和意義。有些石頭摸來像油脂,像肥皂,有些石頭看來像枯葉,像沙土,各各皆有不同的面貌;各各皆以其固有的神態崇拜‘唵’字真言;各各皆是大梵的化身。同時,它又是十足的石頭,不論摸來像油脂還是像肥皂,都是一樣,而這正是使我高興的所在,似乎微妙而又值得崇拜的地方。不過,關於此點,到此為止,不再多說了。思想無法以語言作確切的表現,剛一說出口來,就變得有些不同了,有些歪曲了,有些愚蠢了。不過,對於被甲認為有價值,被甲視為智慧,而乙認為荒誕不經、毫無意義的想法,我不但隨喜讚歎,而且認為似乎也有它的道理。”
戈文達一直在靜靜地傾聽著。
“你為什麼對我說這塊石頭?”頓了一會,他終於遲疑地問道。
“我這樣說完全出於無心。不過,這樣說也許可以表明我愛這塊石頭和這條河流以及我們眼睛可以看見的一切,只因為我們可以從這些東西體悟真理的本身。戈文達,我可以愛一塊石頭,愛一棵樹木,甚或愛一塊樹皮。這些都是東西,而人是可以愛物的。但是我們不能愛言語。因為各種言教對我都沒有用處;它們既無硬度,亦無柔性;既無色彩,亦無稜角:既無氣味,亦無味道——除了語文之外,一無所有。你的心至今未得安穩,問題也許就在這裡,也許是被太多的言教障礙住了,縱然是為了解脫和德行,也是荊棘。戈文達,所謂輪迴與涅槃,也只是名言而已。涅槃並無其物,有的只是涅槃一詞而已。”
戈文達說:“我的老兄,涅槃並不只是一個名詞而已,也是一種思想。”
悉達多接著說道:“它也許是一種思想,但是,我的老弟,我得坦白對你說,對於思想與語言之間的差異,我不做太大的分別。不瞞你說,我對思想也不太重視。我較重視實際的東西。舉例言之,這個渡口曾有一個人,是我的前任兼導師。他是一位聖者,多少年來,他只信這條河流,其餘一概不信。他注意到這條河對他講經說法。他向這條河學習,它也教導了他。這條河對他好似一位神明,許多年來,他一直不知道,每一陣風,每一片雲,每一隻鳥,每一條蟲,莫不皆與他所尊重的這條河一樣的神聖,一樣的無所不知,一樣的可以講經說法。但這位聖人終於在進入山林的時候明白了一切;他雖沒有老師,沒有課本,但他比你我懂的還多,其所以如此,就因為他信奉這條河的啟導。”
戈文達說:“但你所謂的東西,是真實的東西麼?是有實體的東西麼?難道不過只是虛幻的妄覺,只是徒有其表的形象麼?你所說的石頭,你所說的樹木,都是真實不虛的麼?”
“這些對我也不成什麼問題,”悉達多說道,“既然它們是幻,那我也是幻;它們既與我皆是幻,則其性亦與我不了。這就是使它們顯得如此可愛,如此可敬的地方。這就是我何以能夠愛它們的原因。而這就是你會嘲笑的教義。戈文達,在我看來,愛是世間最重要的東西。對於大思想家而言,探討這個世界,解釋這個世界,而後輕視這個世界,也許頗為重要。但在我看來,唯一重要的是愛這個世界,而不是輕視這個世界,不是從此憎恨,而是要能以愛心,欽慕,以及尊重來看這個世界和我們人類本身以及所有的一切眾生。”
“這個我明白,”戈文達說道,“但那豈不就是世尊所說的幻妄麼?他講過慈善,克己,憐憫,忍耐——但就是沒有談過愛。他禁止我們讓自己繫縛於世俗的愛上。”
“這個我知道,”悉達多神采奕奕地微笑著說道,“戈文達,這個我知道,而這兒便是我們容易陷入語義迷宮和文字矛盾的地方,因為我要承認,我所說的有關愛的話,與大覺世尊所說的言教之間,有著顯然的牴觸。這就是我所以不太信任語言的道理,但我知道這種牴觸也是一種幻妄。我知道我與佛陀沒有異見。實在說來,他既看清人類一切皆屬虛幻無常,然而又那樣愛護人類,乃至將他漫長的一生完全用於幫助並開導有情眾生,怎麼可以說他不懂愛的意義呢?並且,對於這位偉大導師,在我看來,事情的本身勝於語言。他的德行和為人重於他的言教,他的手勢重於他的言論。我之所以認為他是一位偉人,並非在於他的言詞和思想,而是在於他的德行和為人。”
這兩位老人沉默了好一陣子。而後由於戈文達準備啟程,這才說道:“謝謝你了,悉達多,謝謝你對我講了你的一些想法。其中的若干觀點不免有些新奇,非我一下所能理解。無論如何,謝謝你,並且祝你平安愉快!”
話是這樣講,但他心裡仍在想道:悉達多是個怪人,而他所說的想法也很奇怪。他的觀念似乎也很癲狂。世尊所說的教義,聽來是多麼的不同!它們清楚明白,直截了當,容易理解;它們裡面沒有怪異,熱狂,或者可笑的東西。但是,悉達多的手和腳,他的眼神,他的眉宇,他的氣息,他的微笑,他的招呼,他的步態,所給我的感受,跟他的想法卻大為不同。自從大覺世尊般涅槃以後,在我所遇到的人中,除了悉達多以外,從來沒有一個人使我有過如此的感受:這是一位聖人!儘管他的觀念有些怪異,儘管他的語言有些愚昧,但他的眼神和他的手,他的皮膚和他的頭髮,全都放射著一種清淨,安詳,沉靜,溫和而又聖潔的光彩——所有這些,自從我們的導師過世以後,我一直沒有在任何人身上見到過。
戈文達如此想著想著,心裡不禁起了矛盾,於是滿懷敬意地再度向悉達多躬身作禮。他拱起手來向這位靜靜坐著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悉達多,”他說,“你我現在都是老人了。此次分別之後,也許此生就無緣再見了。我的老友,我看得出來,你的心已經安穩了。我知道我還沒有達到這個地步。我敬愛的老友,請再給我一言半語,給我說些我可以想象的東西,給我說些我可以理解的東西!悉達多,給我說些可以助我上道的東西!我所走的道路總是艱難而又幽暗!”
悉達多默不作聲,只是以他那種沉著而又安詳的微笑望著他。而戈文達則帶著焦急和渴望的神情定定地注視著悉達多的面孔;那種不斷追尋而又接連失敗的痛苦,都從他的眼神之中露了出來。
悉達多看著,微笑著。
“彎下身來靠近我!”他在戈文達耳邊輕聲說道,“過來,再靠近一點,很近很近!戈文達,吻我的前額。”
戈文達吃了一驚,但在一種至愛和預感的驅使之下,他又服從了他的指示。他傾身向前,以他的雙唇在他的前額上面親了一下。就在他如此做的當兒,他得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在他仍在吟味著悉達多的奇言怪語的時候,在他正在徒然地努力祛除時間觀念、觀想涅槃與生死不二的當兒,甚至在他仍在輕視其友之言與敬愛其友其人的矛盾之際,在他身上出現了。
他不再見到他的好友悉達多的面孔了。相反的,他卻見到了其他種種的面孔,許許多多的面孔,一連串川流不息的面孔之河——數以百計,數以千計的面孔,都在不斷地出現著,不斷地消失著,同時卻又似乎仍都存在著,都在繼續不斷地改變著,都在不斷地自動更新著,而所有這一切的面孔,仍然只是一個悉達多。他見到一條魚的面孔,一條痛苦地張著大口的鯉魚面孔,一條兩眼無光的垂死之魚的面孔。他見到一副新生嬰兒的面孔,滿臉紅紅的褶皺,一副張口要啼的樣子。他見到一個兇手的面孔,見到他用一把匕首刺入一個人的肉體之中,同時又見這個兇犯屈下雙膝,被人反綁著,被劊子手砍下腦袋。他見到男男女女赤裸著身子,以各式各樣的姿勢從事銷魂蕩魄的愛的發洩。他見到許多屍體伸開著四肢,死寂,冰冷,而又空虛。他見到各種動物的腦袋——野豬的腦袋,鱷魚的腦袋,巨象的腦袋,公牛的腦袋,鳥類的腦袋。他見到克里希納54和阿耆尼55。他見到所有這些形體和麵目,彼此之間各以千種不同的關係關聯著,悉皆彼此相勸,相愛,相恨,相毀,而後新生。各各皆有死亡,各各皆是一切無常的一種範例。但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死滅;他們只會改變,總會再生,不斷地以一副新的面貌出現,只有時間介於這副與那副面目之間。而所有這些形體與面目都會安息,流動,再生,遊過,並融入彼此之中,而在它們全體上面,總是籠罩著一種稀薄、虛幻而又實在的東西,好像一層薄薄的玻璃或者冰衣,就像一種透明的皮膚,外殼,形體,或者水的面罩,蓋在它們上面一般——而這副水的面罩就是悉達多的笑靨,就是戈文達在那一剎那親吻的那副面孔。並且,戈文達看出,這副面罩樣的笑靨,這副統合諸種流體的笑靨,這副同時涵蓋千生萬死的笑靨——悉達多的這副笑靨——跟他曾以敬畏的態度瞻仰百次的大覺世尊的那種靜穆微妙,不可思議,或許慈悲,或許嘲諷,或者智慧的千重笑容,完全沒有兩樣。戈文達知道這位至人就以這種方式在微笑著。
當此之時,戈文達如被聖箭擊中要害似的感到無限的快樂,無限的陶醉,無限的得意,既不知時間之存在與否,亦不知此種示現56究竟剎那還是百年的工夫,更不知世間有無悉達多或戈文達其人,有無自己與他人;既是直立著,卻又附身在他剛剛親過、剛剛還是現在與未來一切形象舞臺的安詳面孔上面。照見千重形象的明鏡,雖然已從表面消失了,但悉達多的那副面貌和神情仍然沒有改變。他仍像大覺世尊笑過的一般笑著,安詳而又溫和地笑著,或許非常慈悲地笑著,或許有些嘲諷地笑著。
戈文達深深躬下身去,老淚禁不住地淌在他的臉上。他被一種至愛和極度的虔敬之感懾住了。他五體投地地拜伏在這位如如不動地坐著之人的跟前,此人的微笑使他想起了他平生所曾愛過的一切,使他想起了他平生認為神聖而又有價值的一切。

《荒原狼》
《彷徨少年時》
《鄉愁》
《漂泊的靈魂》
《生命之歌》
《流浪者之歌》
《東方之旅》
《在輪下》
《讀書隨感》
《玻璃珠遊戲》
《孤獨者之歌》
《藝術家的命運》
《美麗的青春》
《知識與愛情》
本書講述了古印度貴族青年悉達多為了追求心靈的安寧,孤身一人展開求道之旅的故事。他聆聽教義、結識名妓,還成為富商。此時的悉達多,內在與外在的享受達到巔峰,卻對自己厭惡至極。終於,他拋棄世俗,來到河邊,意圖結束生命。在最絕望的一刻,他聽到了生命之流永恆的聲音……
赫爾曼·黑塞
(Hermann Hesse)
1877-1962,德國文學家、詩人、評論家。出生於南德的小鎮卡爾夫,曾就讀墨爾布隆神學校,因神經衰弱而輟學,復學後又在高中讀書一年便退學,結束他在學校的正規教育。日後以《彷徨少年時》《鄉愁》《悉達多求道記》《玻璃珠遊戲》等作品飲譽文壇。1946年獲歌德獎,同年又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使他的世界聲譽達於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歲。黑塞的作品以真誠剖析探索內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諦而廣受讀者喜愛。
一生追求和平與真理的黑塞,在納粹獨裁暴政時代,也是德國知識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徵。
徐進夫
(1927-1990)
著名翻譯家,精通中、英、法文,曾翻譯許多文學、禪學作品和名著,深受翻譯界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