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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理解我們內在的冰山

作者:李崇建

出版社:萬卷出版有限責任公司·果麥文化

出版時間:2024年12月

ISBN:9787547066492

字數:87千字

內在寧靜的旅程

我三十二歲那年,受程延平校長之聘到山中學校教書,這個決定成為我生命的重要轉折。在那之前我的人生很荒蕪,談不上有目標,理想離我甚為遙遠。我斷斷續續做過很多工作,如泥水匠、貨櫃搬運工、工廠作業員、餐廳服務員、酒店服務生,還經歷過一段失業時光,不僅日子過得艱難,與親人的關係糟糕,而且內心常感浮躁、氣悶、憤怒與無奈。

上山教書是個巧合。某日偶然瞥見報紙上刊登的招聘啟事,於是動了心念,前去應聘。當時學校無人應聘,我並無教育資歷,以素人身份被順利錄取,現在回想真是不可思議。山中學校幾無校規,自由得幾近放任。但教師不準責罵孩子,遇到孩子不肯進教室,或產生情緒衝突,師生間的互動就成了學問。

我生長於破碎的家庭,父親雖對我關愛有加,亦不免責罵教訓,因此我脾氣孤僻不群,甚少參加互動或學習。只是因為教師職務,我欲學習與孩子溝通,受張瑤華老師推薦,報名薩提亞模式講座,進而與張天安老師同伴,一同受教於約翰·貝曼(Dr. John Banmen),這也成了我人生的轉折點。

約翰·貝曼熟稔冰山對話。我初探薩提亞模式,便對冰山理論驚為天人,自此埋首學習。我不僅將冰山理論運用於自我探索,也運用於與孩子對話,以及與家長、同事、父母、手足的溝通,都獲得了和諧的結果。懂得探索和應對情緒之後,我的內在和諧寧靜了,甚至肩頸僵硬、偏頭痛與胸悶症狀都不復出現,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歷程。

此後,我深入冰山理論的學習,並且以此為基礎,涉獵不同書籍信息,導入生活與教育現場,併到大陸地區和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多地講座,陸續舉辦多場工作坊,每一段時間都覺得更有所得。尤其近四年來,我認識張輝誠老師,他在現場教學中影響了更多教師,我被其教學熱情感染,感覺自己對於冰山理論的運用更深化了,也有更多個人心得能分享。

我不斷講述冰山理論,至今已經十七年了,在此過程中,感受到想要精進的教師與父母正在逐年增加,他們想要改變自己,進而改變孩子。我通過一場場講座,以及工作坊的培訓,遇見認真的學習者,也看見不少人的改變。因此我很想寫一本書,介紹冰山對話的運用。得親子天下出版社大力配合 本书版权引进自中国台湾,原名为《萨提尔的对话练习》,2017年由亲子天下出版社初版,2021年推出十万册纪念版。,諸多編輯夥伴如好友陪伴,讓本書得以順利完成。

此書的呈現,正是以上所有幸運旅程中最美的註腳。也感謝協助此書誕生的夥伴,以及允許我在這本書中講述他們生命故事的人,他們給了我最多的接納,豐潤了我人生的旅途。

李崇建

楔子

薩提亞的冰山模式,不僅能用來與他人溝通,

也能用來與自己溝通。

通過探索內在的冰山,更瞭解自己也瞭解他人,

讓人與人擁有更好的溝通,

彼此的生命都更有力量,更好地應對生活。

“泰坦尼克號”,一艘巨大的郵輪,於1912年首航時碰撞冰山,因而沉沒於海底,死亡人數超過一千五百人,是二十世紀最大的船難。這場歷史性的船難被導演詹姆斯·卡梅隆拍成電影,獲得票房上的巨大成功。

將船難融合雋永愛情,那是導演講故事的能力。故事可以用各種方式來講,即使故事的結局相同,不同的敘說方式會給人帶來不同的影響,甚至相同的敘說對每個人影響也不同。因為每個人都是一座冰山,故事撞擊冰山,會帶來各種可能。

至於“泰坦尼克號”為何撞上冰山,專家也無定論。歷來有不少說法流傳,但真相已經隨著“泰坦尼克號”沉沒了。即使“泰坦尼克號”上所有人都活著,也未必知道真相為何。也許該問的是:從“泰坦尼克號”撞冰山的事件抽出蛛絲馬跡,歸納結論,我想得到什麼結果?這對我有什麼影響?

探究一個歷史事件的真相,或者一齣戲劇的結局,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

若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呢?或者對於親友訴說的事件,一般人會如何詮釋呢?這些詮釋是否有益?人們透過表面上的事件會詮釋出什麼樣的內容?這對於人生有意義、有幫助嗎?能使彼此成長嗎?

上述一連串的疑問,是本書闡述的主題。對於一個表面上的事件,比如孩子總是打遊戲、功課多得寫不完、兩兄弟總是吵架、你說了不該說的話、自己或孩子為一件事生氣很久……該如何詮釋?這些詮釋會對彼此造成什麼影響?詮釋之後是否感到更有力量?如何才能理解潛藏在水面下的冰山?

而探究明白這一切,才不會讓彼此陷入災難的旋渦。

本書要介紹的溝通方式,是薩提亞的冰山模式。冰山模式不僅能用來與他人溝通,也能用來與自己溝通。透過對冰山的探索,可以更瞭解自己,也更瞭解他人,讓人與人擁有更好的溝通,彼此的生命都更有力量,更好地應對生活。

人們常從冰山一角切入,順著既定的思維詮釋問題,經年累月受苦,而不能覺察。透過對冰山的探索,能重新理解自己與他人,重新選擇適合的應對方式。

即使不知道“泰坦尼克號”為何撞上冰山,但是我們都知道冰山的結構——浮在水面上的僅僅是一小部分,絕大部分潛藏於水面之下。

冰山是一種隱喻。我學習的薩提亞模式,將人隱喻為一座冰山,因此發展成一套冰山理論。若要介紹冰山理論,需要由簡至繁詳盡解釋。在下一章詮釋冰山模式之前,先來看一則非常有名的故事。

一對男女結婚了,媽媽生下小孩,卻因難產而死。

爸爸傷心之餘,日子仍要過下去。所幸孩子存活了,身邊還有一條狗為伴,狗兒忠心耿耿,而且善解人意。

一天,男人出門趕集,遇上大雪封路,當日無法回家。第二天雪停了,男人心裡記掛著孩子,好不容易趕回了家。

男人拖著疲憊的身軀,還未進家門呢,狗兒已經出門迎接主人。

男人趕忙將房門推開,發現屋中一片狼藉,孩子竟然不見了。屋內到處是血,孩子睡覺的床上也滿是血。男人再回頭看狗兒,狗兒滿口也都是血!

男人一時憤怒驚恐至極:狗兒竟然會獸性大發,咬死小主人,甚至把他吃了?

男人看見屋裡的一把斧頭,拿起來便朝狗劈落,狗兒立刻被劈死。男人看著手上的斧頭,看著一片狼藉的屋子,看著倒地的狗兒,心裡也凌亂不堪。就在這時,男人聽見床下傳來孩子的哭聲,隨後孩子爬了出來。男人一把抱起孩子,看見孩子身上有血跡,但未受到任何傷害。

男人感到非常詫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男人仔細察看狗的身體,這才發現狗兒右腿被扯下一塊肉,正淌著血呢!但是他剛剛太慌亂,並沒有看見。

男人再次環顧屋子,發現屋子角落躺著一隻狼,那隻狼已經氣絕多時,狼嘴裡還叼著從狗腿上扯下的肉。男人這時才拼湊出真相:原來狗兒救了小主人,雖然負傷仍奮力將狼擊殺。正當狗兒迎接主人返家,卻被莽撞的男人誤殺。

凌亂的屋子,狗兒滿口是血——這是冰山一角,需要仔細審視,才能一窺冰山全貌。

我以這個小故事詮釋冰山模式,不過是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不能完整解說何謂冰山模式。冰山的隱喻就像一座美麗的森林,男人與狗的故事只是個簡單的詮釋,只是在事件上著墨。若從行為往下看,還有一個人的感受、期待、觀點、渴望……其實,人的各個層次,也都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因為人的觀點、感受也會有侷限。如何能更全面地探索一個人的冰山,甚至統合一個人的冰山?冰山的完整性正是它美麗的原因,接下來的章節,我再一一說明。

第一章 遠方

——初見冰山

停頓是一種隱形的力量,

有助於彼此覺察,也有助於更深刻的體驗。

在我停頓的當下,全場都安靜了,

彷彿整個世界也靜止了。

讀者聽到“冰山”一詞,最先聯想到的大概是“泰坦尼克號”的悲劇吧。不熟悉薩提亞的讀者可能不容易想象什麼是冰山模式。在此,我先以漸進的方式,介紹冰山模式的運用。

以下我列舉兩段對話,展現冰山一角如何被撬開,如何以更深邃、寬廣的視野看待世界,如何簡單有效地將冰山理論運用於生活。

熙來攘往的市場上,攤主忙著生意,顧客挑選各式蔬果魚肉,乃是日常生活的一幕。現今的社會,人們都跑到賣場、超市與網絡上購物,年輕人不喜歡潮溼雜亂的市場,但是傳統市場自有其韻味。

我喜歡傳統市場,偶爾去市場買菜,是一種生活的樂趣。

一個小攤吸引了我,販賣銀絲糖的小攤如今很少見了。銀絲糖甜美可口,師傅將麥芽糖切成長條,再撒上一層花生粉,我童年時曾為此物著迷。

攤販前有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也許嘗過銀絲糖的滋味,剛剛才見他引頸企盼、歡樂開心的神情,沒想到下一秒卻哭了起來。發生什麼事了呢?

男孩手上拿著銀絲糖,哇哇大哭。媽媽不懂孩子這是怎麼了。

父母都有類似的經驗:孩子的情緒一瞬間就轉換了,有時候大人根本不知道原因,常常手足無措,最後發一頓脾氣,或者置之不理。

人潮來來往往,沒有人想關心這尋常小事:一個著急的媽媽,還有一個哭泣的孩子。

媽媽一番好意給他買糖,卻成了這番局面,真是讓母親鬱悶。安慰了一陣子,還不見孩子平靜,一股火氣立時升上來,媽媽不耐煩地罵:“你不是說想吃嗎?現在又不要吃了,不吃就不要吃啦……”

媽媽將銀絲糖搶走了。孩子的哭聲有點兒急促,夾雜著吼聲:“我要吃!”

媽媽很生氣地說:“這樣也不要!那樣也不要!你到底要怎麼樣……”

攤位上製糖的師傅一邊利落地切糖,一邊以說教的口吻對男孩說:“弟弟要乖喔!小孩子要聽話……”

男孩哭得更急了,還氣得跺了好幾次腳。

媽媽很無奈,在旁邊對著孩子吼:“你這麼難伺候,要是再鬧下去,媽媽就不理你了……”

我正在一旁猶豫著要不要買一份銀絲糖來回味孩提時的甜蜜,未料遇見這一幕。男孩哭泣的樣貌勾起我童年的記憶,關於大人的不理解,以及我不懂表達自己情緒的狀態。我向無奈的媽媽遞去一個關懷的眼神,然後在男孩跟前蹲下。

我專注地看著男孩,停頓五秒左右,握著他的手,感覺他能接收到我的關心。他的哭聲漸漸轉為抽噎。我緩緩地問他:“弟弟呀,你還好嗎?”

男孩被我一問,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但這次的哭聲不是憤怒,而是委屈。

我停頓了一下,再緩緩地問他:“你看起來很難過,也很著急,是嗎?”

男孩哭聲收斂,對著我點點頭。

我和氣地問:“發生什麼事啦?”

孩子指著小攤上的糖,說:“我要吃糖糖。”

我指著媽媽手上的糖:“媽媽拿的那根糖糖,你要吃嗎?”

孩子搖搖頭說:“不要!”

我有點兒明白了,緩緩地問男孩:“你想吃糖糖,但不要吃那根糖,對嗎?”

孩子再次點點頭,表情舒緩了許多。

“這根糖糖怎麼了?你為什麼不想吃呀?”

孩子指著那根糖:“糖糖掉地上……髒髒。”

我站起來端詳糖,發現糖霜上頭的確有一些髒汙。我和孩子核對:“糖糖掉在地上了嗎?”

孩子點點頭。

媽媽一頭霧水,我也不清楚怎麼回事。切糖的師傅趕緊插話:“沒有掉在地上啦!是掉在旁邊這裡啦!這裡有塑料袋鋪著,絕對沒有弄髒……”

我進一步跟男孩核對,才知道原委:媽媽帶男孩買銀絲糖時,男孩遠遠地看見師傅切糖時有一根銀絲糖不慎掉在地上,正是男孩媽媽買到的這根。

媽媽終於搞清楚狀況。一方面很氣惱老闆不講衛生,且不夠誠實;另一方面也生孩子的氣,怎麼不早點說清楚。

媽媽對我很好奇,只問了幾句話而已,怎麼孩子就把事情說清楚了?

我與男孩的溝通,除了需要耐心傾聽,還包含了非言語信息的肢體動作、語態以及停頓。我把自己所說的內容羅列於後,讀者是否能歸納出一點脈絡?

“弟弟呀!你還好嗎?”

“你看起來很難過,也很著急,是嗎?”

“發生什麼事啦?”

“媽媽拿的那根糖糖,你要吃嗎?”

“你想吃糖糖,但不要吃那根糖,對嗎?”

“這根糖糖怎麼了?你為什麼不想吃呀?”

“糖糖掉在地上了嗎?”

我曾多次到各地進行公開示範教學。

異地公開示範課程需要面對素未謀面的學生,班級秩序是個大挑戰。孩子若一片沉默,教學顯然不成功;孩子若嘈雜不安,教學可能也不成功;若是遇到現場出狀況,有孩子鬧情緒,或者不守課堂秩序,都是公開教學的地雷。這些小插曲,既考驗老師如何應對,也可能是公開課最精彩之處。

我的課程內容以對話為基礎。對話是一種素養,是一種好奇與關懷,也是一種美與創造。教學現場與學生應對、集體討論或者個別對話,都是極美麗的交會。

2015年春天,我在南京市拉薩路小學做了一場公開教學,現場發生的小插曲令我印象深刻。

臺下四百名教師聽課。講臺上除了我,還有三十三位青少年,與我一起進行一場作文教學示範。

我以故事進行教學,在講述故事的過程中,以對話形式和孩子討論。師生互動完之後,孩子必須寫作十分鐘。當孩子完成作文,我再一一分享孩子的作品,以口語示範教師如何反饋孩子。

當我朗誦孩子的作文時,瞥見班上一名女學生將稿紙揉成一團,臉上露出不在乎的神情,當眾玩弄著紙團。

我目睹這樣的情況,可以選擇忽略她,因為她並未影響課堂秩序。但我想對她多一點兒關心,因此決定和她對話。事後有教師反饋,他們目睹了女孩的反應,也想看我如何接招。

我走到女孩的課桌前,看了桌上寫的名字,刻意蹲下來,視線與女孩同水平,以沉穩的聲音呼喚女孩:“可盟,怎麼啦?”

女孩聽見我的關心,突然扭過臉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停頓了十秒鐘。停頓是一種隱形的力量,有助於彼此覺察,也有助於更深刻地體驗。在我停頓的當下,全場都安靜了,彷彿整個世界也靜止了,只有可盟仍然揉著稿紙。我用和緩而認真的聲音,非常具體地陳述:“你把作文稿紙揉成了一團,發生什麼事了呢?”

可盟是個美麗的女孩,聰慧、勇敢、睿智且有點兒叛逆。為何我這樣形容她?因為上課的時候,我稱讚這班的孩子們:“你們真是落落大方!發言不僅踴躍,而且活潑、有創意,又懂得守秩序。當你們的老師,實在是太幸福了。”

當時可盟舉手了。她有什麼話要說呢?我很好奇,點名請她發言。

沒想到可盟說起話來如同小辣椒。她振振有詞地說:“李崇建老師,您覺得我們的老師幸福,可惜我們老師偏偏不覺得……”

可盟率真的發言讓全場的教師笑翻了,我也笑得很開懷。

然而這個率真的女孩,現在怎麼了呢?剛剛還這麼爽朗大方,此刻寫了十分鐘作文,她的內心發生了什麼?我思索著,也許她作文沒寫好,正在生自己的氣吧?我很想關心她。

但可盟的神情顯得滿不在乎、難以親近。她將目光投向天花板,不回答我的問題。我並未被她的表情干擾,那只是冰山的一角。我檢驗自己的內在,寧靜安穩如昔。

我再次停頓十秒鐘,緩緩地與她核對。這個核對的問句,語態裡包含寧靜,這份寧靜來自我的內心,也包含我對她的關心:“你把作文稿紙揉成了一團,是因為作文沒寫好嗎?”

我停頓了不到十秒鐘,可盟微微點頭了。

可盟願意回應我了,雖然只是點頭而已。

我停頓了一下,沉穩地詢問:“阿建老師問你一個問題……”

我在此處又停頓下來。也許是停頓之故,可盟回頭看我了。

我緩緩地關心與核對:“你在生氣嗎?”

可盟這一次回應我了,再次微微點頭。我在她臉上看見一種複雜的表情,那是一種委屈、自責的神態。

我繼續關心她,也繼續核對:“你在生自己的氣嗎?”

可盟眼眶紅了,又微微點頭了。

這個天真的孩子,靚麗的孩子,直率的孩子,對自己要求這麼高呀?

我緩慢、專注地對可盟說:“阿建老師再問一個問題……”

我停頓了一下才發問:“你欣賞認真的孩子,還是成績好的孩子呢?”

我知道可盟不會回答,但是我知道她心裡有答案。

我停頓了幾秒,再緩緩地說:“你跟阿建老師一樣嗎,比較欣賞認真的孩子?”

我說完自己的答案,停頓了一會兒,再接著說:“我不明白一件事,剛剛可盟認真地寫作了,即使沒有寫好,你怎麼會生可盟的氣呢?”

可盟聽見我的話,眼淚就流出來了。我瞥見她身後旁聽的教師,也有人開始拭淚,也許這句話觸動了一些人。

這一段自問自答,順著冰山的脈絡前進,可盟的思緒也被引導,脫離了她慣常思考的脈絡。

我最後對可盟說:“阿建老師邀請你將作文給我朗讀。但你是自由的,你可以拒絕我……”

可盟流著眼淚,將揉爛的紙團攤平了遞給我,允許我當眾朗讀。

下課之後,有老師好奇地問我:可盟是個倔強的女孩,如何才能軟化她?如何才能跟她溝通?

我把對可盟的問話羅列於後,讀者是否能歸納出一點脈絡?

“可盟,怎麼啦?”

“你把作文稿紙揉成了一團,發生什麼事了呢?”

“你把作文稿紙揉成了一團,是因為作文沒寫好嗎?”

“阿建老師問你一個問題……”

“你在生氣嗎?”

“你在生自己的氣嗎?”

“阿建老師再問一個問題……”

“你欣賞認真的孩子,還是成績好的孩子呢?”

“你跟阿建老師一樣嗎,比較欣賞認真的孩子?”

“我不明白一件事,剛剛可盟認真地寫作了,即使沒有寫好,你怎麼會生可盟的氣呢……”

“阿建老師邀請你將作文給我朗讀。但你是自由的,你可以拒絕我……”

通過上述兩則例子,我簡單介紹了“彈奏”冰山的方式。

男孩的行為是哭鬧,不斷地說不要,但是他說不清楚。

媽媽知道男孩著急,卻未“理會”他的“著急”,而是在應對他的“行為”。

讀者不妨重新檢視,媽媽回應男孩的語言,是在冰山的哪一個層次?也不妨重新思索,如果你是男孩的媽媽,會如何回應男孩?你的回應又在哪一層次?

若以男孩的冰山看來,媽媽一直回應的部分,是男孩冰山上層的“行為”。

我蹲下了身子,聲音專注而沉穩,適時停頓,有助於讓男孩的“感受”穩定下來。我回應男孩的語言,從核對他的“感受”開始:他感到著急、難過。男孩的情緒穩定了,靜下來表達“不要”。

男孩表達自己“不要”吃糖,這是“期待”的層次。但是媽媽問男孩時,男孩不也是說不要嗎?這有什麼差別呢?

男孩在向媽媽表達“不要”時,混合著情緒、期待、觀點,但未被一一釐清,表現在行為上就是哭鬧。但是當我回應他的“感受”時,男孩就能比較冷靜地表達“期待”了,因此我在“期待”的層面上進一步釐清。

男孩靜下來,也被傾聽了之後,就能清楚說明“期待”:他不要吃弄髒了的銀絲糖。這句話的背後帶著一個“觀點”:髒了的銀絲糖不能吃。

我和男孩的對話脈絡就像是在彈奏一把吉他,順著弦彈奏出簡單的樂譜:

“弟弟呀,你還好嗎?”(關心與探索)

“你看起來很難過,也很著急,是嗎?”(感受)

“發生什麼事啦?”(事件)

“媽媽拿的那根糖糖,你要吃嗎?”(期待)

“你想吃糖糖,但不要吃那根糖,對嗎?”(期待)

“這根糖糖怎麼了?你為什麼不想吃呀?”(觀點、期待)

“糖糖掉在地上了嗎?”(事件、期待)

我與可盟的對話,基本上是我在說話,由此更可以清晰地看見我問話的冰山層次:可盟從不說話到點頭回應,進而紅了眼眶,流下眼淚,最後拿作文給我。

“可盟,怎麼啦?”(關心與探索)

“你把作文稿紙揉成了一團,發生什麼事了呢?”(事件)

“你把作文稿紙揉成了一團,是因為作文沒寫好嗎?”(期待、觀點)

“阿建老師問你一個問題……”(探索)

“你在生氣嗎?”(感受)

“你在生自己的氣嗎?”(感受)

“阿建老師再問一個問題……”(探索)

“你欣賞認真的孩子,還是成績好的孩子呢?”(觀點)

“你跟阿建老師一樣嗎,比較欣賞認真的孩子?”(觀點)

“我不明白一件事,剛剛可盟認真地寫作了,即使沒有寫好,你怎麼會生可盟的氣呢……”(觀點、渴望)

“阿建老師邀請你將作文給我朗讀。但你是自由的,你可以拒絕我……”(渴望)

這兩段簡單的對話,在冰山的各層次“敲了敲”,有助於我們瞭解對方,也有助於他人瞭解自己,不僅像彈奏音樂,也像是在敲擊穴道。冰山是個寶貝,能彈奏出美妙的音樂,能疏通卡住了的穴道。

冰山可以如此簡單。當孩子出現某個行為,或者說出某個事件,對話的人可以詢問“行為”“感受”“觀點”“期待”“渴望”,看出孩子的“應對姿態”。

但冰山的彈奏,並非只是順著do、re、mi、fa、so、la、si彈下去,那是初學者的彈法。等到彈奏熟練了,還可以彈出更繁複的曲目。

第二章 水平面下

——冰山模式的基礎

人就像一座冰山,能被看見的,

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

——行為、事件或者故事,亦即水平面以上的部分。

但更大一部分,卻藏在更深的層次,

那是人的內在。

維吉尼亞·薩提亞(Virginia Satir)女士,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心理學大師之一,被譽為家庭治療領域的哥倫布。1972年她出版《家庭如何塑造人》(People Making)一書,提出“冰山”一詞。薩提亞的學生約翰·貝曼博士根據對薩提亞女士的觀察,發現她的“對話”非常有穿透力和啟發性,因此貝曼根據薩提亞的對話脈絡,歸納並發展了冰山模式。這一模式能運用於人際溝通,也能用來釐清自己。

很多學習冰山理論的人,紛紛讚歎冰山的奧妙。

冰山只是一張圖,怎麼會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冰山就如同吉他的弦。一把吉他只有六根弦,但用這六根弦,能彈奏出美妙的琴音。只要你練好基礎指法,便能彈奏屬於自己的音樂。

冰山也是如此美妙。冰山比吉他更豐富,而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彈奏指法,能彈出不同的節奏與旋律。

冰山模式是什麼呢?

如同上一章所述,冰山理論是一個隱喻。人就像一座冰山,能被看見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為、事件或者故事,亦即水平面以上的部分。水平面的那一條線指的是人應對的模式,亦稱為“求生存的姿態”。

而人更大的一部分藏在更深的層次,那是人的內在。人看不見內在,恰如一座冰山只有七分之一露出水面,另外七分之六藏在水面下,分別是:感受、感受的感受、觀點、期待、渴望、自我。

當你看見一個人,最先看見的是“行為”,最先聽見的是那人說的“事件”。而冰山下層的內容並不為一般人知悉。人們通過一個人的“行為”,或者人對事件的“敘說”,來“推測”或“瞭解”一個人。

比如孩子破壞了東西、講了一段故事,一個人顯現在外的動作、臉上的表情,甚至狗兒滿嘴是血的畫面,都屬於冰山的上層。

姿

冰山示意圖上有一條水平線,那是人為了求生存、應對環境而發展出來的應對姿態。在冰山與水平面交界處,“應對姿態”可以是身體的姿勢,也可以是一個立場或是所處的位置,或是一個保護自己的姿態。

應對姿態是怎麼學來的呢?

人們最原初的關係,就是與家人展開互動。因此關係的功課是從家庭學習而來的。大部分的人所謂的“溝通”並不是與人聯結,而是自保居多,人們從小就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薩提亞提出,人際溝通中有以下四種基本的應對姿態。

. 

指責的應對姿態,是為了求生存、保護自己的姿態。

在與人溝通時,在乎自己、在乎情境,而忽略他人。

總是用否定、命令來溝通,而不是表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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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好的應對姿態,是為了求生存、保護自己的姿態。

在與人溝通時,忽略自己,而在乎情境、在乎他人。

為了得到父母的愛,得到他人的認同,總是唯唯諾諾,以“好”“答應”來溝通,而不是表達自己。因為討好者擔心一旦表達自己,就得不到他人的重視,也得不到愛與價值。

. 

超理智的應對姿態,是為了求生存、保護自己的姿態。

在與人溝通時,忽略自己,也忽略他人,而在乎情境。

為了得到認同,溝通時總是爭辯、說理,認為自己是對的,但並不是在表達自己。

. 

打岔的應對姿態,是為了求生存、保護自己的姿態。

在與人溝通時,忽略自己、忽略情境,也忽略他人。

為了逃避壓力,溝通時不表達自己,而是用“不溝通”來溝通。

薩提亞歸納的四種應對姿態,不僅顯現在語言信息裡,非語言信息裡的身體姿勢、聲音語態,都能顯現應對的姿態。一般人不易覺察自己的姿態,也不易承認自己的應對姿態。但是,當一個人有心改變,察覺了自己在非語言信息與語言信息中的應對姿態之後,會更深地認識自己。

在親子關係中,父母若覺察自己的姿態,也能讓關係變得和諧,給雙方帶來成長。

那什麼樣的姿態比較健康呢?

一般而言,能覺察自己的姿態,並願意為自己負責,就是初步的功課了。比如知道自己在指責,但你就是要指責,並且願意為指責的後果負責,這樣是沒問題的。但是在家庭教育的過程中,教養者即使知道自己的姿態有問題,也非要用這樣的姿態來溝通,並不會取得美好的結果。

在薩提亞模式中,一致性的姿態,是最健康的姿態。

V. 

一致性的姿態,內在和諧寧靜,外表專注放鬆。

在與人溝通時,在乎自己、在乎情境,也在乎他人。溝通時,懂得表達自己。

對於一致性最簡單的理解,就是內外一致。如果心裡有某種感覺、想法與期待,那就為自己負責地表達。這看似簡單,卻並不容易。因為很多人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想法與期待;或者知道自己的感受、想法與期待,卻不一定懂得表達;或者可能已經表達出來,卻並非以負責的態度表達,而是以控制者、受害者的方式來表達,那就違背了一致性的原則。

但必須瞭解的是,“一致性是一種選擇,而不是規則”。人可以選擇任何姿態來溝通,但是,人必須為自己負責。

應對姿態的水平線下,第一個區塊是感受。

. 

感受是什麼呢?

身體的感受有:痛、放鬆、緊、冷、熱、酸、雞皮疙瘩……也有更細微的臟器感受,比如心跳加快、腸胃脹痛等。

在介紹應對姿態時,我們提到過,前面的四種應對姿態都“不表達自己”。可能很多人困惑,什麼是“不表達自己”?

舉例而言,一個孩子跌倒了,他感到很痛。父母會如何應對呢?有的父母會拒絕孩子“痛”,否認孩子“痛”。他們會對孩子說:“這怎麼會痛?”“那樣就痛了喔?一點都不勇敢。”

父母若這樣回應,一部分的孩子長大以後,會不懂得表達自己的“痛”,甚至不感覺自己在“痛”。

這就是“不懂表達自己”的例子。明明很痛卻說不痛,因為父母早年的聲音已經取代了“自己”的聲音。也可能“自己”感受不到痛,因為父母的教訓取代了“感受”,因為“痛”的感受得不到允許。

我再舉一個例子。一天我去演講,當天氣溫稍有下降,高鐵站內一位媽媽喚著年約五歲的女兒,要女孩過來穿衣服,但女孩不願意穿外套。

媽媽放高音量,向女孩解釋為何要穿衣:“氣溫下降了,過來穿衣服才不冷。”

女孩回應著:“可是我不冷。”

媽媽很著急地說:“這麼冷還說不冷,趕快過來!你再不聽話,媽媽不愛你了……”

女孩滿臉委屈,被媽媽穿上衣服。

她可以擁有自己的感受嗎?還是“應該”擁有某種感受呢?

身體的感受還包括:心跳、胃收縮、背部僵硬、脖子很緊、肌肉緊張……你能敏銳地覺察身體的感受嗎?甚至覺察更細微的內臟各器官的感受?

. 

心裡的感受,最直接的就是各種情緒。人能自由地感受情緒嗎?能承認自己的情緒,允許並接納自己的情緒嗎?

很多人內在有情緒,但自己都不知道呢!因為,人們常常被教導忽略情緒。

面對一個生氣的孩子,你會跟他說什麼呢?

最常聽見父母說:“不要生氣。”這個孩子長大後,極可能成為這樣一類人:跟人爭辯時很激動,人們跟他說:“不要那麼生氣!”他會更大聲地說:“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說話比較大聲!”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生氣,也不能承認自己生氣,因為從小被教導“不能生氣”。他連自己的感受可能都不知道呢!

面對一個難過的孩子,你會跟他說什麼呢?

或者說,難過這件事,是否有“應該”或“不應該”?

一個孩子向我分享親人過世時的心情,我問她難過嗎,她點點頭說:“難過。”

我繼續問她:“你流眼淚了嗎?”女孩搖搖頭說:“沒有。”

我好奇地問了一下原因,為什麼難過而未流淚?女孩竟然回答我:“其實我沒有很難過,我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難過……”

人的情緒有很多:焦慮、不安、鬱悶、煩躁、興奮、愉快、舒服、生氣、害怕、沮喪、悲傷、愧疚……

不妨問問自己,你瞭解自己當下的感受嗎?

我們對於自己身心的“感受”,會產生某種“評價”,對於原本的感受有了另一層次的感受,這就是“感受的感受”。若能覺察這一層次,便能覺察自己長久以來對待自己的方式。

比如,某人去參加好友的喪禮,在告別式上收到一則消息,是來自家人的通知,通知他中了彩票頭等獎。這個人收到消息,感到非常興奮,但隨即意識到自己正在參加喪禮,怎麼可以感到興奮呢?因此,他對興奮的感覺產生了愧疚感。“興奮”是感受,因為對“興奮”的評價而有了“愧疚”感,就是感受的感受。

人們常在生氣之後,衍生出愧疚、沮喪等,這都是感受的感受。

遇到一個事件,人會有觀點。觀點是什麼呢?是思想、看法、信念、成見、假設、規條、過去的經驗所形成的。

比如,對於某一社會事件的看法,對於是否應該保留死刑,這些議題背後都有個人的觀點。但是,觀點是怎麼來的呢?這個觀點適合我嗎?真的是我願意堅持的嗎?

比如,爸媽為孩子從小設立了某些規條,孩子長大以後就會維持規條,或者故意叛逆規條。過去曾經有成功、失敗的經驗,總結起來就成了固定的觀點。

比如,我就是討厭“某種人”,“某種人”可能是某種外貌、表情、行為、言論。那麼,對於“某種人”的觀點怎麼來的呢?可能只是停留在“我就是不喜歡”“某種人就是……”這樣的思維裡,而這樣的觀點會讓內心不能寧靜,或者讓自己受到侷限。

如果人們願意探索“觀點”、探索習慣性的想法,便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觀點的由來,能進一步澄清自己的觀點,決定是否要繼續保有這些觀點。

觀點,除了自己對他人的觀點、從他人那裡獲得的對自己的觀點,還包括自己對自己的觀點。比如,過去父母對我的評價,也許就形成了我對自己的觀點,我也會用這樣的觀點去評價別人、臆測他人。

然而,一般人很少真正釐清“觀點”。比如上文的女孩可盟,她認可的觀點是“認真”比“成績”重要。但是她從小接收的觀點,可能是“成績”比“認真”重要。因此,控制她內在的觀點,其實是她從外界接收的觀點,這讓她不自覺地產生了對自己的觀點,從而有了回應世界的方式。

探索了觀點之後也許會發現,自己長期奉為真理的信念,可能是來自原生家庭的規條。探索之後,便能重新決定某個觀點是否適合自己,發現可以有別的想法,於是獲得新的自由與選擇。

每個人都有很多期待,比如對自己的期待、對他人的期待:中午想吃陽春麵,想上理想的學校,希望爸媽身體健康、自己平安順利、孩子品格發展好,等等。

人也要面臨他人的期待:爸媽期待自己成才、老師期待自己功課好、伴侶期待自己掙錢養家等。

人們每天都面臨期待的失落。小到意外跌倒、想去的店鋪關門,大到父母過世、小孩調皮搗蛋、婚姻不美滿……

人們會因為期待落空而感到失落、哀傷、生氣、無奈,有些未滿足的期待會在一生中默默影響一個人,但自己並未覺察。過去“未完成的期待”,就像未了的情結,困擾著當事人,扭曲或影響著他對事情的看法、感受甚至渴望。

對於某些不合理、不實際的期待,我是否可以覺察?是否可以重新選擇?

比如,別人對我們的期待。我們常常內化父母對自己的期望,就算父母早已過世,還是努力試圖滿足父母對我們的期望。這種期望會影響我們的一生。

又比如,我們對別人的期待。假設我在童年時很希望得到媽媽的愛,但一直得不到這份愛,就會因為這個期待失落了而衍生出很多未被覺察的後果。

再比如,我對自己的期待。我期望自己能孝順父母,但我一直很叛逆,未料父母過世了,這個期待永遠無法滿足,因此我一直痛苦著。

未滿足的期待深埋於人的內在,有時主宰著一個人應對世界的方式,影響他的生活,甚至讓他感到痛苦。但人們不一定能覺察到,因而也可能未曾真正面對這些期待。

渴望是全人類共有的,是人類生長的基本條件,就像水、空氣與養分對於生物的意義。

人類的渴望是什麼呢?渴望被愛、被接納,生命有意義、有價值、有自由。當人觸及這些渴望,感受到自己被愛、被接納、有價值、有意義、有自由,內心就會有深刻的滿足感。

一顆種子發芽,需要氧氣、水、陽光與養分。若是沒有這些,種子就不會發芽,而是沉睡於泥土裡,等待這些元素到來。

一個人的成長,需要愛、接納、意義、價值與自由,這一切如同種子發芽的元素,若沒有這些元素,一個人不會誕生與成長。人從精子與卵子結合那一刻開始,到在母體孕育十個月,都是一種愛與接納的過程。嬰兒從呱呱落地開始,被哺育、照顧、扶助,生命就有了價值與意義。在成長的過程中,人學會了如何選擇、如何為自己負責,這就是一種自由。所有這一切,都是生命的元素。生命不會無故誕生,也無法不依靠這些元素。

但是,人們擁有這些元素,卻不一定能“體驗”這些元素。“體驗”的簡易解釋就是“有感覺”。人在成長過程中如果遇到磨難,比如曾被虐待、控制、忽視、遺棄或者傷害,會體驗不到愛,往往想要愛卻又害怕愛,也體驗不到自己的價值,無法接納這樣的自己。

人在成長過程中,常會受到環境的傷害。有些父母常將“期待”與“渴望”混淆,當孩子達不到父母的期待,父母的言行常讓孩子無法滿足渴望:感受不到愛,感受不到自己的價值,感受不到被接納,感受不到自由,感受不到生而為人的意義。

當孩子不滿足父母的期待,父母也會上演一出內心戲:“我當父母很失敗,很沒有價值,我不能接納自己的挫敗。”父母無法滿足自己的渴望,那麼回應給孩子的語言往往也無法滿足孩子的渴望。

有時候父母會開一些無心的玩笑。比如,過去父母會跟孩子說:“你是從垃圾桶撿來的。”“早知道我就不生你了。”這些語言都對孩子隱隱傳遞著一個聲音:“我沒有價值。”這個聲音也會讓孩子無法聯結自己的渴望。

人常常忽略自己的渴望。有的人長久沒有價值感、沒有自由的感覺、沒有意義感、不被自己與他人接納,甚至沒有被愛的感覺。人如果能體驗到“渴望”,就能體驗到生命力,也能與自己達成深層的理解與聯結,這就是薩提亞女士說的“第三度誕生”。

冰山最底部的“自我”,薩提亞稱之為“生命力”,是生命能量駐守之處。我的老師貝曼解釋,“自我”並非表象上的行為和成就,也不是一個人在公眾面前的形象,而是生命最底層的力量。人們會在這個層次上感受到自己的完整性。

貝曼據此解釋,一致性有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接觸自己的感受、承認自己的感受、管理自己的感受。對超理智的人而言這很困難,在感受上一致,是個很有挑戰性的任務。(本書作者補充:“打岔”的人亦是如此。)

第二層更為重要,就是與自我一致。不只是停留在與感受一致的層面,而是要進入更深的層次,與自我和諧一致。這樣,你會更好地發揮功能、內心更滿足、更感覺到自己的整體性。

第三層是與靈性的聯結,亦即與自我聯結。

貝曼認為,一致性的第二與第三個層次都與“自我”有關,可見,與自我的聯結是達成一致性的關鍵,也是一種深層能量的聯結。

上述關於冰山的介紹,並不容易理解。因為冰山牽涉到體驗性,而不只是一個概念,且其中每個層次相聯結,比如從事件進入感受,再從感受進入應對姿態,從應對姿態進入感受,從感受進入期待……這些千變萬化的路徑,會讓人看到不同的風景,而最後的目的地都是“渴望”與“自我”。這些不同的風景以及路徑的區別,我將在隨後的篇章中陸續介紹。

第三章 靠近

——覺察身體與情緒的記憶

冰山的探索是為了幫助人們

覺察與重新接觸自己,

並且重新為自己做決定,為自己負起責任。

不再當一個受害者,

而是成為一個自由的人。

冰山是對一個人的隱喻,水平面以上是行為、事件。水平面以下,那些不曾被聚焦、不曾被注意探索的部分,潛藏著巨大的寶藏和秘密,有待我們耐心釐清。

比如,外面發出一連串巨響。有的孩子縮在角落,顫抖著哭泣;有的孩子非常興奮,靠近窗戶要一探究竟。

孩子的反應不同,那是冰山的表層。要看到水面下的部分,才能對孩子有所瞭解。

縮在角落的孩子,內心的感受是害怕,覺得有東西爆炸了。

想要一探究竟的孩子,內心的感受是興奮,認為是慶典,在放煙火。

為何不同的孩子會有這樣截然不同的感受呢?

若潛入水面下探究,就會發現,不同的經驗創造了每個人各自不同的身體與情緒反應。知道原因,就能夠接納,也有可能改變孩子的狀態。但一般人探究原因時,不懂得潛入水面下探尋,只會一味地問“為什麼”。殊不知人為了存活下來,更多時候會選擇遺忘。需要潛入水面之下,敲擊一下關鍵密碼,才能讓他們想起來。

生活中,這樣的狀況比比皆是。

看看人們的反應吧!有的人稍微受點刺激,就勃然大怒;有人在小事上被拒絕,就深受打擊。常有人將這些反應歸類為一個人的“個性”,彷彿個性是與生俱來的。然而,個性中天生的只是一小部分。基因是與生俱來的,創造了每個人的獨特性;但在腦神經科學日益發達的今日,我們已逐漸明白,童年如何被對待,影響著孩子大腦的發育,讓他們對外界刺激產生不同的回應。這是“個性”形成的重要部分。

成長過程中的事件,有些被大腦遺忘了,但身體與情緒的記憶卻保留了下來。科學家通過計算機掃描發現,當人類進行活動或者遭遇某個事件,抑或回想起某段記憶時,大腦會處理這些記憶、身體感覺與情緒,因而身體與行為會有所回應。也就是說這些回應並非由理性控制。

尤其是遭受過創傷的人,一旦接觸跟自己特定經驗類似或有關的情境時,大腦與身體都會有所反應。對於這些非理性的表現,人們常以理性進行反饋,往往陷入爭辯、解釋、指責、討好與逃避的狀態,無助於彼此成長,更無助於問題的解決。

比如我寫此文時,正好收到一位媽媽的來信:“前天妹妹過生日,哥哥表現很溫柔,他走進房間,專門為妹妹彈奏一首鋼琴曲慶生。沒想到哥哥彈奏完鋼琴步出房間之後,發現妹妹在吃冰激凌,哥哥問:‘為什麼妹妹有冰激凌,我沒有冰激凌?’爸爸有點冷淡、也有點兒不耐煩地說:‘冰激凌只有一個,是妹妹想要吃的。’哥哥聞言後氣炸了,將身邊所有的東西砸爛,只要是能拿在手上的,書本、盤子、椅子、刀叉、蛋糕,全都砸爛在地上。等到哥哥冷靜下來之後,他又特別理性地說:‘誰叫你們只買給妹妹吃!’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哥哥為何有這樣的反應呢?多半與家庭系統的互動方式有關。可能過去父母常常壓制孩子的情緒,忽略孩子的感受,只會跟孩子說理,或者對孩子提諸多要求。但父母並不瞭解兒子的應對方式來自家庭,只是從表面上觀察,看見兒子的狀態有問題。而兒子雖然明知自己的做法不應該,卻又不理解自己究竟怎麼了,只能竭力解釋。

教育工作者很難跟父母說明,孩子的反應大多與家庭的互動方式有關。因為一旦詢問父母的家庭教養和溝通情況,想要給予指導或解答,父母往往會陷入哀傷與愧疚、憤怒與指責、爭辯與推卸。這樣無助於家長的覺察和改變。因為家長自己也從特定的互動系統中成長,衍生了一套應對的方式,家長也會感到受傷,也需要被理解與接納。這些現實狀況常讓教育工作者感到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樣的場景隨處可見。在職場與家庭生活中,很多人無法意識到自己正在重演過往的應對經驗。他們常常以生氣、害怕、逃避或暴怒的方式來應對:“都是你害我遲到了!”“誰叫你不早一點出門!”“都怪你把東西放在這兒,害我跌倒了!”他們不是不理性,而是理性無法出現。他們往往很無助,等到情緒風暴過去了,他們會遷怒於某件事、某個人,抑或深陷愧疚、自責之中,這些完全無助於解決問題。

時代已經改變了,從過去崇尚權威的年代逐漸解放出來,教育環境不再單純地強調“聽話”,而是要進入“對話”的系統。但是,人們不懂如何對話,這需要整個環境逐漸改變,不再以聽從、叛逆、爭辯、忽略的方式去應對問題,而是學會真誠地交流溝通。

在與他人溝通交流時,也需要探索自我。真正瞭解自己,才能一致性地表達自己。但我們的教養模式從未教導人們探索自我,探索自己經驗、觀點、感受的原點,追問這一切從何而來、如何而來。

因為過去父母應對孩子的狀況,多半是以說教、指責的方式試圖解決問題,從來不瞭解問題的成因。實際上,問題甚少得到解決,而大人的解決之道也多半停留在幾種慣性的循環上。

土耳其有一則傳說。有位仁兄問智者那斯魯丁:“為什麼這扇門推不開?我已經推了很長一段時間了。”那斯魯丁問那位仁兄:“門上寫著什麼字嗎?”那位仁兄回答:“有!寫著‘拉’。”那斯魯丁又問:“那你為何一直推呢?”

我認為目前教育的問題是,甚多人都在重複無效的方式,或者明知已經無效的方式,卻未停頓下來,靜心找到問題的成因,真正面對問題。這正如同那位仁兄不斷推著一扇需要拉開的門。

我常遇到孩子沉迷網絡、拒絕或恐懼上學、關起門來不想溝通、不專注、割腕自傷,甚至叛逆逃家等各種偏差行為。當父母來詢問時,我都探索問題成因,讓父母覺察自己的應對方式,也讓孩子覺察自己,學會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我使用的對話脈絡就是“冰山”。

人類痛苦的一個源頭,是自己對自己的謊言。但這些謊言大多不是故意的,而是為生存而發展出來的,是在過往的負面經驗中,由我們的心智創造出來的。

人類的思維、感官在一個慣性裡運作,很難真正接觸“自己”,對冰山的探索正是為了覺察與重新接觸自己,並且重新為自己做決定,為自己負起責任。不再當一個受害者,而是成為一個自由的人。

二十一世紀,AI(人工智能)、大數據的運用,讓網絡越來越便捷,權威不斷被解構,人的關係也出現不同的面貌,整個世界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動。舊時代盛行的是權威式教養,或者恩威並施的教養,教養的方式以“聽話”為主軸,以“控制”為目的,針對的是“問題”的解決,而非對“人”的真心關懷。教養者以權威自居,用說理、命令、給答案與責罵的方式,試圖解決問題,這樣很容易創造出二元對立的關係,也容易讓孩子的內在受傷。但這種傷害表面上看不出來,就像冰山,大部分都潛藏在水面下。

近年來隨著腦神經科學以及心理學的發展,對於“負面童年經驗”(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簡稱ACE)有了更多研究,讓大眾更清晰地瞭解創傷對人的影響。這也給了人們一種科學的根據,可以檢討過去的教養模式。

什麼是“負面童年經驗”?

1998年,文森特·費利蒂博士(Dr. Vincent Felitti)發表了一篇著名的ACE研究報告。研究針對17500位成年人展開,受訪者主要是白人,擁有大學學歷和良好的職業。費利蒂博士設計了一份問卷,詢問了十種童年逆境,比如,肢體虐待、性虐待、情緒虐待、疏忽、家暴、家庭酒癮問題等,發生地點大都在家裡,或者涉及與家人之間的相處。研究結果顯示,經歷愈多童年創傷的人,在成年就會有更多的身心健康問題,成長期間也更容易出現學習或行為問題。每一種創傷的ACE指數記為1,比如父母離婚、被父母毆打、長期語言咒罵。當ACE指數為4以上時,孩童出現學習與行為問題的概率達51%。

ACE研究發現,創傷經驗影響著孩子大腦的發展。受創傷指的不僅是肢體虐待,還包括心理創傷,比如,家長對孩子的疏忽、對孩子的身心需求沒有回應,或是家長不斷指責、貶低、嘲笑孩子,讓孩子覺得自己沒有價值,或者惡劣、變動的環境,都屬於創傷經驗,會影響嬰兒與兒童的大腦與身體發展,影響其大腦調節思考與感受的方式。當杏仁核不斷偵測到威脅,大腦就需要釋放壓力荷爾蒙來應對可能的危急狀態,這樣的壓力就稱為“毒性壓力”(Toxic Stress)。孩童面對早期的慢性壓力,會無法調整並適當應對,成長過程中遭遇小小挫敗,有可能如同天崩地裂,從小小衝突演變成嚴重爭端。這些壓力反應系統的高度敏感,容易讓孩子在學校分心、吵鬧、頂嘴、搗亂、生事,也可能讓他們抗拒老師與家人的關心。

從ACE的研究中,不難理解為何偏鄉僻壤、失能家庭、隔代教養家庭的孩童中容易產生特別多的問題學生。尤其是嬰兒時期大腦所經歷的遭遇,會成為情緒與覺察的一部分。

傳統教養模式中常見的打罵或忽視孩子,都可能對孩子造成創傷。但是父母、教師並未覺察到自己的應對方式將如何影響孩子的發展。我最常提出的問題是:當孩子失敗了、犯錯了、不符合期待了,大人會以怎樣的言行來應對?這樣的言行,孩子接收到以後會有什麼感覺?會產生什麼觀點、什麼期待、什麼渴望?瞭解了這些,就能看見孩子的冰山如何編碼。

薩提亞女士在演講中指出:“父母是對孩子的生存具有重要意義的人。對於正在成長的嬰兒來說,當他們學習自己的藍圖時,父母是他們的榜樣。這個藍圖源自孩子對概念的“標註”(即孩子對事情、人及觀點的稱呼),同時源自他對命名的解釋。我將這個過程稱之為“編碼”。兒童不斷學習著對自己和他人、對內在世界進行標註和編碼。”

如何看待人內在的編碼呢?除了對於人和事物的觀點,最容易檢測的是情緒。比如,發生了一件事:別人不一定受傷,而你受傷了;別人不一定生氣,而你生氣了;別人不一定暴怒罵人,而你暴怒罵人了;別人不一定逃避,而你逃避了;別人不一定害怕,而你害怕了……這些感受無關對與錯,可能每個人天生的氣質不同,也可能成長背景不一樣。若是受到成長背景的影響,在人的關係互動中學習生存的方式,就可視為一種編碼系統。

過去權威模式的教養,因為符合舊時代的運作模式,即使有問題也被隱藏起來,使人難以覺察,也難以顯現出根源問題。但如今是信息時代,父母、教師的教養模式需要改變,若是因循舊時代的教養,辱罵孩子、責打孩子、嚴厲教訓孩子、忽視孩子的情緒、忽視孩子的需求,都可能會給孩子帶來創傷。心理學的研究顯示:被忽略或長期遭受辱罵的孩子,比較容易缺乏自尊;被殘酷對待的孩子,內在常有積壓已久的憤怒,需要用巨大的能量來控制;早年受到遺棄與剝奪,成長後常將他人的舉動視為針對自己,也不易發展出同理心;不允許表達自己意見的孩子,往往不能為自己做主,也很難為自己挺身而出。

受創傷的孩子必須竭力應對世界以求得生存,他的內在世界不斷在“編碼”。但是大人也有自己的“編碼”,兩個人的冰山碰撞,嚴重起來就像“泰坦尼克號”的船難。

然而,沒有人在完全理想的環境中長大,每個生命的成長都有其困難。薩提亞模式的教育觀是:若是有情緒穩定、行為可預料的父母,懂得協助孩子,懂得如何讓孩子獨立,而父母自己也能照顧自己,能與人好好相處,喜愛孩子並且鼓勵孩子探索,懂得回應孩子的情緒,接受孩子的犯錯與失落,就能幫助孩子成為有自信、有能力的成年人。

薩提亞曾在演講中對家庭互動提出幾個問題,我列在這裡供大家參考:

1. 每個家庭成員如何呈現自己的獨特性?

2. 家庭如何做決定?

3. 每個人如何對彼此的差異做出反應?

薩提亞對這些問題做了進一步的說明:“家庭中的每位成員,是否能一致且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所見所聞,以及對自己和他人的感覺與想法?家庭成員溝通的時候,是否考慮到每個人的獨特性?做出的決定是否基於探索與協商,而不是基於權力?每個人的差異是否能被公開承認,並且促進彼此的成長?”

薩提亞模式是一種溝通模式。冰山可視為與自己、與他人溝通的工具,但在真正進入冰山對話前,有一個重要的練習,就是好奇。下一章我將仔細說明。

第四章 好奇

——冰山對話前的練習

冰山的探索並非僅僅是一門技巧而已,

而是逐漸覺察自我並且內化的過程,

也是一種生命態度。

因為進入自己的內心,

是進入他人內在最快的路徑。

2001年,約翰·貝曼受邀演講,主講薩提亞模式,他示範了冰山的概念,邀請觀眾上臺對話,當時我被深深吸引。他對於冰山的解說,還有他的對話方式,都與我過去的對話經驗完全不同。

過去,我與人對話,總脫離不了指責、討好、敷衍、說道理、陳述事件或故作幽默。我最在意的是,跟家人對話時常常感到無奈,但離開了家庭又非常想念家人。反觀當天貝曼的對話,即使當事人卡住了、矛盾了、糾結了,貝曼都和諧安穩,不斷對當事人進行探索,探索的問句富於啟發,而且不帶任何質疑。

貝曼當天的對話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彷彿一位武林高手在展示絕世武功,又像是一位開悟的大師,提問時金句頻出,無須解釋太多,也無須說服他人,更不會敷衍了事。他的對話總是切中要點,讓我心靈震顫,靜心之後,彷彿一股能量在體內運行,世界變得安詳寧靜。

與他對話的人雖不是我,我的內在卻有如此強烈的激動、專注、和諧與寧靜。我很難描述這些體驗,複雜的感覺熔於一爐,是我生平未有的。我有股強烈的渴求,想要留在那樣的經驗裡,那是我熱切需要的。我想要那樣的狀態,想要那樣的對話方式,想要改善與家人的關係,甚至,我感受到了自己從沒有想過的渴望——想要改善與自己的關係。我當時流了不少眼淚。回顧觸動自己的因素,我發現,讓我流淚的是貝曼的姿態,以及貝曼深刻的提問,這一切可以概括為:貝曼這個人。

過去,我讀薩提亞的書,從未有這樣的體驗。我當時明白了一句話,那是我僅靠閱讀書本很難真正領悟的——薩提亞模式是體驗性的模式。

兩天講座之後,非常不可思議地,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報名貝曼的兩年專業培訓課程。當時我感受到一股生命力,通過貝曼的對話,從冰山底層被召喚出來了。我參與培訓課程,漸漸明白貝曼的對話之所以觸動我,是因為他深化了自我的冰山,運用了自己深刻的能量,以提問為探索的基礎,敲擊、啟動了我的冰山,我內在的生命能量。

約翰·貝曼提及一段過往,那是他與薩提亞女士的初遇。貝曼當時正攻讀博士,第一次接觸薩提亞,他曾經這樣表述:“薩提亞留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在晤談中不斷向來訪者提問,就像是蘇格拉底的化身。不過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這些問題通常都聚焦在體驗層面。那時,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魔力,而不是她的技術和方法。”

學習冰山的夥伴常常會互相提醒:冰山不只是一種工具。這意味著冰山的探索並非是一門技巧,而是逐漸覺察自我並且內化的過程,是一種生命態度。因為進入自己的內心,是進入他人內在最快的路徑。

何謂進入自己的內心呢?可以詮釋為“身心的覺察”,或者從“身心的信息”出發,探索、覺察與接納自己。

冰山水平面以下的第一區塊,就是人的“感受”。然而,人往往被“腦”(思維)綁架和矇蔽,忽略或封閉了“身心”的感受。從身體的感受到心理的感受本是自然而然的發展過程,卻在人的成長過程以及心智的運作過程中失去了,那無異於失去了與本體的聯結。要重拾與自我的溝通,需要重新學習覺察、接納這份體驗,才有機會獲得更深刻、更清晰的思維。

然而冰山的練習不易,常有人學習冰山對話,瞭解冰山的理論,然而一旦要啟動冰山對話就卡住了。因此我會在本書前幾章由淺入深地示範、講解諸多對話,以便讀者明白。

冰山被用來隱喻一個人的內在,因此運用冰山探索、覺察、體驗與轉化,須進入人的內在,才能解讀人的編碼。近年來腦神經科學、身體科學的進步,讓我們瞭解到身體決定了情緒,並開始關注身體的信息。在薩提亞的演講和著作中,不斷提及關注身體感受、心理感受的重要性,這一點到今天都仍然受到重視。

我在溝通實務裡,非常強調對姿勢、語調的覺察,經常有意識地創造停頓。這些非語言信息有助於對話者時時覺察自己。我以和孩子對話為例,將其羅列於下方:

1. 姿

覺察自己的肩頸,試著放輕鬆。

雙手自然下垂,眼神專注寧靜,但不是瞪著孩子。

視線與孩子儘量齊平。

肢體和諧,雙手自然下垂。

2. 

語氣有意識地真誠一些。

說話速度有意識地放緩慢。

用語言描述時有意識地停頓。

時時提醒自己深呼吸。

專注地說話。

3. 

停頓是留有餘地,引向深刻的感受。

停頓具有體驗性,能整合思索與感官。

讓自己停頓,覺察自己的內在感受。

通過自己的停頓,讓對方停頓。

停頓可運用於等待、自我覺察與整合、語言的頓挫。

薩提亞模式是一種成長模式,而非控制模式;是一種探索模式,而非分析模式。“探索”的方式,是薩提亞模式中最重要的入門功課。

世界包羅萬象,值得人們好奇,但是人逐漸長大,也逐漸失去好奇心,這與教育方式有關係。孩子往往會問一連串的問題,大人常不懂如何應對,或直接給予答案,或要求孩子聽話,這樣的做法都會抑制孩子的好奇心。

人類的成長過程受限於思維、經驗與文化,看待問題有了固定模式,只想要解決問題,而不好奇問題的成因。尤其在今天,靠打、罵、說教、直接給答案的傳統教育,已經很難解決問題。因此我在講座和工作坊中會提供一個想法,邀請所有父母與教師“練習好奇”,在語言信息上刻意不給答案、不說道理、不敷衍與指責,只以溫暖和諧的好奇回應,這就是對話中的“乒乓練習”。

貝曼提及對薩提亞的初次印象,就是“在晤談中不斷向來訪者提問”。

探索是冰山對話的主軸,好奇心會帶來同理心。若是對話者不夠好奇,冰山的大門就進不去了。

我開始學習冰山理論,才意識到好奇甚難,因此刻意練習好奇,使得好奇成為自己的一種素養。深刻的好奇是傾聽的重要元素,是溝通的起點,是改變的緣起,是接納的開始,是生命力的發軔。

假使一個孩子遭遇困難,大人沒有任何好奇,只想給予解決方法,就沒有機會傾聽孩子究竟卡在哪兒。孩子未被理解,可能就不想表達,於是溝通就此關閉。孩子的困難、情緒囚禁於內在,僅僅以生存模式(四種姿態)應對,改變就顯得困難。大人的說教與責備會內化成孩子的一部分,讓孩子不懂得接納自己。一旦孩子面對困難,在生存模式中不斷循環,就無法與自己的生命力相聯結了。

充滿好奇的溝通方式,在家庭、學校與職場中都甚少為人運用。於是當孩子出現問題時,大人也很難以好奇和規則去聯結孩子。

我曾收到一封信,媽媽的敘述如下:“孩子上初中之後,每學期考試都作弊。針對作弊這件事,我和孩子曾好好談話,談考試的方法,談作弊的代價,孩子都說了解了,不會再做同樣的事了,但結果又作弊了。我平時沒有要求她的成績有多好,只要求她態度端正,有進步都會鼓勵她,為何她還是這樣呢?”

孩子作弊了,這是一個行為。媽媽“好好”跟她說也無效,於是我建議媽媽運用好奇,瞭解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也為孩子帶來覺察。

若以此例來練習好奇,你會如何做呢?不妨試著列出你的好奇。

我的好奇甚多:孩子作弊的原因是什麼?孩子是何時開始作弊的?因為發生什麼而作弊?考不好會怎麼樣?是否曾經考不好而招致負面經驗?孩子如何看待此負面經驗?媽媽說要重視態度,當孩子考不好,媽媽會怎麼回應呢?孩子會擔心什麼嗎?孩子考不好時,感覺是怎麼樣呢?孩子感覺媽媽重視態度還是重視成績呢?……

很多人無法運用好奇。好奇的問話,不容易以和諧的口吻、接納的態度提出。當父母看見孩子出現問題時,常以說教、指責、給答案的方式來回應。但父母沒有意識到自己並未對孩子展現關心、好奇問題的成因,於是問題仍舊反覆出現。

成長於“聽話”年代的人,在對話中不懂“好奇”,只想給出答案或道理,易形成對錯爭辯的二元對立。然而在我們的社會中,“好奇”並非受重視的素養,也不是成長中必備的品格。家庭成員彼此非常熟悉,“熟悉”也是好奇的天敵。當人們對親近的人失去好奇,關係就開始疏遠了,甚至以看不見的方式瓦解。

要重拾對人、事、物的好奇心,除了時時提醒自己,也需要在日常對話中刻意練習。

我給學員刻意練習的功課是:不給答案、不說道理、不解決問題、不問“為什麼”、第一句不說“你覺得呢?”、不輕易以“嗯嗯”回應對方。(這些問句並非完全不宜,只是經驗表明,它們在大多數情況下不利於深入互動。)

開始練習時可能很困難。但很多夥伴跟我反饋,一旦熟悉好奇的方向,好奇心就能逐漸回來,培養出“好奇的素養”。

我經常提出各種句型,考驗如何運用好奇,並邀請眾人以連續十句好奇的句式回應,從而培養探索的能力。比如下列敘述句,你能否連續用十句話表達好奇,跟孩子不斷互動?

三歲的孩子說:你的手手是黑的。

五歲的孩子說:我爸媽都是老師喔!

六歲的孩子問:為什麼窗戶黑黑的?

七歲的孩子問:什麼是孤兒院呀?

九歲的孩子說:老師又處罰我了。

十歲的孩子說:我不想寫功課。

十二歲的孩子說:我不會寫作文。

十四歲的孩子問:人為什麼要讀書?

十六歲的孩子說:我覺得老師很煩。

十七歲的孩子問:讀書真的那麼重要嗎?

上述敘述句,有的是抱怨,有的是問句,有的在陳述現象。在我下文提出好奇的脈絡之前,讀者不妨思索,自己是否可以完全用“好奇”的姿態回應。

當好奇成為一種素養時,進入冰山探索就容易多了。

剛開始練習好奇的人們,會發現不斷保持好奇非常難,甚至問出第一句都很難。漸漸能問一兩句之後,會發現接下來的問句不易接續,也會發現好奇的問句可能引來讓人沮喪的回應,進而意識到自己的好奇問句不妥。也會疑惑一直好奇下去,不知要好奇到哪裡為止。這些都是練習時必經的過程。

我為“好奇”給出了一個方向:以豐富的眼光看待人和事;好奇不是引導答案、意義或一己的期待;好奇是打開一道門,看見美好的風景;好奇的目的是與人的生命力聯結。

除了在對話中時時提醒自己好奇,也可以每天練習五分鐘,對身邊親近的家人保持好奇。我曾經在《對話的力量》一書中提出一個“好奇對話”的指引,讓發起對話的一方能專注,也讓另一方有方向。

以下就是“好奇對話”的法則:

·呼喚對方的名字或者稱謂,且刻意停頓。

·從對方感興趣、能回應的話題切入,主動從事件中提問。

·重複對方上一句的句尾,有緩和與積極聆聽的效果。

·為對方的敘述,整理、組織出更精簡的敘述。

·避免問“為什麼”,但可以替換為:“你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啦?我很好奇……”

·當牽涉到規則,要引導孩子負責任,善於問孩子“怎麼辦”。

除此以外,如何拓展話題、如何在進入冰山脈絡前讓提問更有內涵呢?我提供下列三個方向,可以與冰山的脈絡交錯提問:

·不解決問題,而是關注人。亦即關注事件對人的衝擊,而不是關注問題如何解決。

·回溯時間,探索問題的成因。回溯個人經驗,剛好與冰山形成一個十字框架,回溯的年表就是時間軸,冰山則是空間軸。每一個時間軸中,都有其歷史性的空間軸;每一個冰山的空間軸中,都有其能回溯的歷史。

·詢問具體事件,在細節處提問。除了能具體瞭解,也能讓對話一方將事件付諸語言,陳述發生了什麼事,瞭解自己是誰,進而進入冰山的脈絡。

比如,我五歲的外甥女川川說:“我爸媽都是老師喔!”

我回應:“你爸媽都是老師呀!”(重述語言)

川川:“對呀!”

我:“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呀?”(回溯)

川川:“我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你很久以前就知道啦?”(重述語言)

川川:“對呀!”

我:“你有看過爸媽當老師嗎?”(回溯)

川川:“有呀!”

我:“爸媽當老師的時候,你在哪裡呢?”(具體事件)

川川:“我坐在他們身邊呀!”

我:“你記得他們說了什麼,講了什麼故事嗎?”(具體事件)

川川:“我記得呀!講了故事呀!”

我:“他們說了什麼呀?”(具體事件)

川川接著開始敘述爸媽某一次在課上講的故事。

如果我在這之後開始進入冰山,就有了充分的故事和事件。

我可以詢問川川:

“聽故事的感覺怎麼樣?”

“哪一段話最有感覺?”

“這個故事會讓你悲傷、生氣、害怕呀!”(上述都是感覺)

“怎麼會感到悲傷呢?”“喜歡聽爸媽講故事嗎?”(觀點)

“你以前聽過這樣的故事嗎?”(回溯)

“那是什麼樣的故事呀,你還記得嗎?”(具體事件)

“你希望聽見那樣的故事嗎?”(期待)

“你如果是故事裡的人,你希望有人愛你嗎?”(渴望)

我帶領過一個家長團體,一位媽媽問我:孩子不想上學,該怎麼辦才好?媽媽希望通過角色扮演,請我示範如何對話。因此由我扮演家長,媽媽扮演兒子。

媽媽扮演:“我明天不想上計算機課。”

我的扮演:“發生什麼事啦?怎麼不想上課?”

媽媽扮演:“我的計算機作業沒有存檔,而且計算機課聽不懂。”

我的扮演:“那怎麼辦呢?”

媽媽扮演:“我就不想去上課呀!”

我的扮演:“你不想去上課呀!”

媽媽扮演:“對呀!”

我的扮演:“不去上課可以嗎?”

媽媽扮演:“當然不可以呀!”

我的扮演:“那怎麼辦呢?”

媽媽扮演:“我也不知道。”

我的扮演:“你有問過老師嗎?”

媽媽扮演:“有呀!老師叫我請同學幫忙!”

我的扮演:“你問過同學了嗎?”

媽媽扮演:“同學都沒空幫我呀!”

我的扮演:“你希望我幫助你什麼呢?”

媽媽扮演:“我也不知道。”

我的扮演:“你怎麼問同學的?我可以知道嗎?看看你問同學時發生了什麼?同學怎麼不幫你呢?這樣可以嗎?”

媽媽扮演:“可以呀!”

對話停在此處,我問媽媽對話感覺如何?媽媽說:“感覺很舒服呀!覺得被尊重。但是那不一樣啦……不同人講話,感覺不一樣啦!”

我好奇地問媽媽:“你講話時有注意姿態、語態與停頓嗎?”

媽媽說:“我都有注意呀!”

我問:“對話的內容一樣嗎?”

媽媽說:“老師,我跟你說,我也是這樣說話的,我們的內容一模一樣!”

我確認了一次:“是嗎?一模一樣?”

媽媽很肯定地強調:“真的一模一樣。”

於是,我邀請媽媽重現與兒子對話的場面,由我來扮演兒子,媽媽欣然同意。

我的扮演:“我明天不想上計算機課。”

媽媽:“你為什麼不想上計算機課?”

我的扮演:“我的計算機作業沒有存檔,而且計算機課聽不懂。”

媽媽:“哦!這是老問題了!你有去問老師嗎?”

我的扮演:“有啊!老師叫我問同學啊!”

媽媽:“那你問同學了嗎?”

我的扮演:“問了啊!同學都很忙啊!沒空跟我說啊!”

媽媽:“你每個同學都問了嗎?我不信你每個同學都問了。”

現場的媽媽們聽了這段對話,紛紛笑了出來,大概是笑她的對話和我的對話大不相同吧!

練習好奇時很容易踏入誤區,忽略了要關心人,而想著要去解決問題。一旦我們想要解決問題,而不是關心人發生了什麼、人如何面對困難,就很容易想要導入一個標準答案,因而踏入誤區了。

我的工作坊或講座現場,有時會有孩子出現,我會請孩子當主角,問在場的大人問題,考驗現場大人的回應,再請孩子按照內在的感覺以及解決問題的效能打分數。若是大人只是給予答案或道理,孩子反饋的分數往往偏低;若大人使用好奇的方式,孩子反饋的分數大部分偏高。

有次在新加坡講座,一個十一歲的男孩上臺,問了大人幾個問題。

男孩問:“為什麼學校功課那麼多,回到家裡大人還要佈置功課?”

有位老師現場與男孩互動。我將互動的內容寫下:

老師:“學校功課很多嗎?”

男孩:“很多。”

老師:“你做得完嗎?”

男孩:“做得完。但是都很晚了。”

老師:“這樣會很晚睡覺嗎?”

男孩:“有時候會很晚睡呀!”

老師:“會影響隔天上課嗎?”

男孩:“有時候會遲到。”

老師:“遲到怎麼辦?”

男孩:“想辦法跟老師說。”

從上述的對話中,可明顯看出老師失焦了,沒能探索到男孩的冰山各層次。

男孩問:“為什麼學校功課那麼多,回到家裡大人還要佈置功課?”重點應是“回到家裡大人為什麼還要佈置功課?”但老師忽略了家長為何還要佈置功課,只聚焦在學校的功課,與男孩展開對話。

我邀請男孩為老師打分數,如果滿分是十分,孩子會給老師幾分呢?

男孩給對話失焦的老師八分。即使是失焦了,大人在應對問題時如果對孩子保持好奇,孩子的感覺也是好的,因為孩子感覺到被關心與接納。

孩子又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大人給我們玩的時間這麼少?”

我邀請新加坡的鄧祿星老師現場示範回應孩子。

鄧祿星老師學習薩提亞四年,已經熟練冰山對話,因此對話在孩子的冰山中展開,探索孩子冰山的各層次。新加坡的田園老師為這段對話記錄了逐字稿,鄧老師的對話如下:

孩子:“為什麼大人給我們玩的時間這麼少?”

鄧老師:“謝謝你這麼勇敢,站在這裡為我們上課。你剛才的問題是,‘為什麼大人給我們玩的時間這麼少?’,是嗎?”(核對)

孩子:“嗯!”

鄧老師:“你說的大人指的是……?”(核對)

孩子:“父母。”

鄧老師:“你說的‘我們’是指……?”(核對)

孩子:“我,還有弟弟。”

鄧老師:“哦!你還有弟弟。所以,你是想問我,為什麼爸爸媽媽給你和弟弟玩的時間這麼少,是嗎?”(核對)

孩子:“嗯!”

鄧老師:“當爸爸媽媽給你們玩的時間少,你是什麼感覺?”(感受)

孩子停頓了一會兒:“不想做那些作業,因為想玩。”

鄧老師:“所以你是很想玩,是嗎?”(核對)

孩子:“嗯。”

鄧老師:“所以當你想玩,可是爸媽又不讓你玩,那你會覺得怎麼樣呢?”(感受)

孩子:“很傷心。”

鄧老師:“很傷心!”(重複語言)

孩子:“嗯!”

鄧老師:“那同時你也想到一點,弟弟跟你一樣啊?”(觀點)

孩子:“他的功課比較少。”

鄧老師:“但是你說,爸媽不讓你和弟弟一起玩,所以也考慮到弟弟是嗎?”(觀點)

孩子:“嗯!”

鄧老師:“所以,你很愛弟弟。”(觀點)

孩子:“因為我很少和弟弟玩,想多和弟弟一起玩。”

鄧老師:“你玩的時候,需要弟弟跟你一起玩,但是爸媽也不讓你跟弟弟一起玩。”(期待)

孩子:“因為他先做完,而我還需要做功課。”

鄧老師:“所以,爸媽不讓你和弟弟一起玩,你會生氣嗎?”(感受)

孩子:“有時會。”

鄧老師:“有時會啊?可是我看著你,現在有很多笑容呀!”(核對)

孩子笑了!

鄧老師:“你講到這件事情的時候,你只有生氣嗎?”(感受)

孩子:“我還有傷心。”

鄧老師:“傷心了,那現在呢?”(感受)

孩子停頓沒說話。

鄧老師:“你想到爸媽不讓你玩,你傷心嗎?”(感受)

孩子:“現在不會。”

鄧老師:“現在不會?怎麼現在講起來不會傷心呢?”(感受)

孩子:“因為現在沒有做功課。”

鄧老師:“你生爸媽的氣嗎?”(感受)

孩子:“會。”

鄧老師:“那生氣的時候,你會做什麼?”(應對)

孩子:“我繼續做功課。”

鄧老師:“那我覺得,孩子呀,你真是一個很乖的小朋友。爸媽不讓你玩,讓你做功課,你生爸媽的氣,可是你沒有做出過分的行為。你還知道要把功課做完。是嗎?”(觀點、渴望)

孩子:“是啊!”

鄧老師:“你可以給這樣的自己一個讚賞嗎?”(渴望)

孩子(沒明白):“呃?”

鄧老師:“你會欣賞這樣一個能夠體諒爸媽的自己嗎?”(渴望)

孩子:“還可以啦。”

鄧老師的對話在冰山的各層次進行,我在對話後面做了標註。讀者不妨觀察鄧老師的路徑,看看有沒有什麼心得,也可與我的對話作比較。

每個人對於冰山對話都有自己的詮釋,有自己喜歡的風格。我的冰山對話學習自貝曼老師,我曾仔細觀察貝曼的對話,也刻意練習貝曼的對話路徑。從刻意模仿與練習開始,到走出自己的路徑,感覺對話逐漸成熟,經歷了將近十年的時間。重新看貝曼的冰山對話,我能辨別貝曼喜歡的路徑,那是他個人的長項,也看見自己的路徑,從而有一種美麗的體悟。

我設想貝曼的對話路徑,大概會在“感受”上工作,從孩子的傷心切入,分辨出難過的層次,除了難過自己沒辦法玩耍,也難過自己會分心,進而切入如何為自己“負責”。

貝曼的冰山路徑,需要讓對話者在“感受”上進入。有深刻的體驗性,才能分辨出難過的不同層次。

鄧老師與男孩的對話,也在“感受”上著力甚久,這也是我喜歡且重視的方式,從此點可以看出貝曼、我與鄧老師同出一脈。鄧老師在“感受”上的工作,除了在現場他可能有時間壓力之外,我還有兩點觀察:

其一是孩子並未真正進入體驗。孩子雖然“說”了感受,但是並未說當下體驗到的那份感受。若是未進入孩子的感受,就不容易深入冰山。渴望的層次亦然,如果孩子未體驗到渴望的層次,也很難聯結自己的生命力。所謂體驗並不一定是要落淚,而是要進入體驗的情境。薩提亞發展出雕塑的技術 家庭雕塑技术:在空间中摆置家庭成员的肢体与距离的形态,以反映案主眼中家庭成员的关系。这种生动、戏剧化的方式能展现家人间的亲疏及沟通姿态。來呈現各種應對姿態,正是因為人們可以通過雕塑的方式迅速進入體驗。薩提亞模式是體驗模式,那也是讓人得以改變的關鍵。

其二是因為未進入感受,鄧老師的問話方向失焦了。所謂失焦的意思,是失去了目標。鄧老師想要將這個對話帶到哪裡去呢?他在認知上很清楚對話要通往渴望,因此鄧老師的對話,從“你可以給這樣的自己一個讚賞嗎?”到“你會欣賞這樣一個能夠體諒爸媽的自己嗎?”都是在渴望層次工作。然而感受層次的體驗未進入,孩子沒有跟上來,渴望層次的體驗就更不易了,且進入渴望層次太匆促,孩子僅在“觀點”上回應或虛應,不會有實質上的轉化出現。

貝曼的教學對象是心理諮詢師,因此冰山對話是薩提亞學派心理諮詢師的基礎素養。據我所知,冰山理論的框架是貝曼依據薩提亞女士的理論歸納建構而成的。我重新看薩提亞的錄像帶,發現她的對話與貝曼不完全相同,有不少對話更生活化。當我運用冰山對話時,意識到需要更生活化的脈絡。所以在進入冰山之前,我會從以下三個方向進行對話:

1. 不關注問題的解決,而是關注人本身。

2. 回溯時間,探索問題的成因。

3. 詢問具體事件,在細節處提問。

以上對話脈絡,也適用於一般大眾。

我在鄧老師示範完之後,接著示範與孩子的對話,在介入孩子的冰山時先展現對人的關注、回溯時間、還原具體事件,再導入冰山就會容易多了。以下是我與孩子的對話,也是由田園老師為我記錄的逐字稿:

阿建:“孩子呀,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這幾天,爸媽有不讓你玩的時候嗎?”(回溯)

孩子:“沒有,因為是假期。”

阿建:“你想一下這個問題,最近不讓你玩,是什麼時候呢?”(具體時間)

孩子:“假期前。”

阿建:“假期前多久呢!你還記得嗎?”(回溯)

孩子:“忘記了!”

阿建:“你都忘記啦?爸媽對你說了什麼?爸媽怎麼說你的?”(具體事件)

孩子沉默。(此處孩子的停頓甚為重要)

阿建:“爸媽怎麼說你的,你還記得嗎?從學校回到家,有功課。他們讓你去寫功課,不讓你玩,是嗎?”(重述細節)

孩子:“嗯!他們說寫完功課再去玩。”

阿建:“所以你要問的是什麼呢?你希望還沒有寫完功課就去玩,還是……?”(期待)

孩子:“在做功課之間休息時,可以多玩一會兒。”

阿建:“哦!是你功課做到一半時,希望可以休息可以玩哪!”(期待)

孩子:“希望可以玩久一些。”

阿建:“現在還會和弟弟玩很久嗎?”(回溯)

孩子停頓一會兒:“有過,但是後來很少了。”

阿建:“後來很少啊?那是怎麼了?”(事件)

孩子:“爸媽有允許我們玩十到十五分鐘。”

阿建:“對你而言,這樣子算久嗎?時間夠嗎?還是希望再長一點?”(期待)

孩子:“很短!”

阿建:“那你希望多久呢?”(期待)

孩子:“半個小時。”

阿建:“哦!那爸媽答應過嗎?從小到大?”(期待)

孩子:“有時候有的。”

阿建:“我想問的是,他們在什麼時候答應的?發生了什麼讓他們會答應讓你玩半個小時?”(具體事件)

孩子:“比較小的時候。”

阿建:“比較小的時候呀!那又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們從以前到現在有了一個變化呢?”(觀點)

孩子:“因為現在功課比較多,所以要趕快做完。”

阿建:“哦!功課比較多了。你做得完嗎?”(期待)

孩子:“做得完。”

阿建:“你會做得很快嗎?”(期待、觀點)

孩子:“不會。”

阿建:“發生了什麼事?你做功課會比較慢,是功課多了,還是你做的時候會分心,還是……”(事件、觀點)

孩子:“會分心。”

阿建:“會分心呀!你喜歡這樣嗎?”(期待、觀點)

孩子:“呃……不喜歡。”

阿建:“那你有問爸媽怎麼辦嗎?”(應對)

孩子:“呃,沒有。”

阿建:“你想改變嗎?想改掉這個分心的習慣嗎?”(期待)

孩子:“想啊!”

阿建:“你想呀!”(重述)

阿建停頓了一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很快地做完功課,你就可以玩了,是嗎?”(觀點、期待)

孩子:“呃,對!”

阿建:“假設你做功課時,可以不分心,我想幫你不分心,你想要嗎?”(期待)

孩子此時沉默了(此時的停頓我認為很重要,當孩子有了覺察,才會意識到自己想怎麼解決,而停頓是覺察重要的一部分)。

阿建:“我想到一個方法可以幫你,你想要嗎?讓你做功課時可以不分心。然後做完了可以去玩。你爸媽會允許嗎?”(期待、觀點、核對)

孩子又停頓一下:“應該會吧。”

阿建:“應該會呀?如果我提出一個方法,你要嗎?”(期待)

孩子:“要!”

阿建:“謝謝你,你是一個這麼認真的人啊!”(觀點、渴望)

我會繼續好奇的是:

“你分心的時候,有人會對你嘮叨嗎,或者教訓你嗎?”(探索他人的應對姿態)

“爸媽對你嘮叨的時候,你會有什麼感覺?”(感受)

“當你很煩的時候,你做了什麼呢?”(應對姿態、事件)

“當你很煩的時候,你就更不想寫功課呀!你是故意的嗎?”(觀點)

“是發生了什麼讓你不想寫功課呢?”(觀點)

“當你拖著不寫功課,爸媽罵你的時候,你會有什麼感覺呢?”(感受)

“當你被爸媽罵,而功課又很晚才寫完,你怎麼看待自己呢?”(觀點、渴望)

“你想要改變這樣的狀況嗎?”(期待)

“發生了什麼,讓你還是願意專注呢?你的內在有一股不放棄的力量。”(渴望)

“你會怎麼樣看待不放棄的自己呢?”(觀點、渴望)

鄧祿星老師此時提問:“大人是否要有解決分心的方法,才能幫助分心的孩子?”

若是老師能協助孩子懂得專注而不分心,協助孩子專注以對,那是最好的狀況。若是老師不懂如何解決分心,單單憑藉著“好奇”,也能對孩子有所幫助嗎?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好奇的對話會為對方帶來覺察,覺察自己的責任。

若不使用冰山的脈絡,也不懂解決分心的方法,只要好奇孩子的處境,就會給孩子帶來影響。比如,我的好奇會這樣進行:

“我很好奇,你什麼時候會分心?”

“你知道你當時分心了嗎?”

“你分心的時候會做些什麼事呢?”

“當你知道自己分心了,會立刻讓自己專心嗎?”

“我很好奇,你知道自己應該專心,然而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自己已經分心的時刻,卻沒有立刻專心呢?”

“你想要改變嗎?”

“你可以怎麼幫助自己呢,當你知道自己分心的時候?”

這樣的對話,讓孩子覺察、意識、聚焦且逐漸體驗分心,就會帶來不同的結果。但是必須說明的是,單純的好奇與冰山的好奇,不只是問話脈絡不同:冰山關注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一個人面對問題時,內在發生了什麼,受到了什麼衝擊。冰山對話能更深刻地幫助人。

對話中充滿好奇,能讓孩子感到舒緩,有助於孩子感到被接納。若進一步運用好奇理解孩子,也有助於孩子覺察,孩子會意識到自己的責任,這就是改變的開始。

鄧祿星老師聽完我的解說,轉頭問這男孩:“這樣的對話,對你有幫助嗎?”

孩子點點頭說:“我會想要專心。”

我視“好奇”為對話裡的基本功,邀請眾人大量練習好奇,就能讓大家漸漸學會如何好奇,提問就能越問越好,也就越來越容易沿著冰山的脈絡,穿梭悠遊於寬廣深刻之境。

我的對話就示範到這裡。通過好奇與核對,進入觀點與期待層面的探索,釐清孩子的狀況,這樣探索和了解孩子,會知道孩子不想分心,想要專注地學習,瞭解孩子對自己的期待與大人對孩子的期待其實是相同的。如果不好奇孩子的狀況,常會形成親子之間的對立。

若是繼續對話,進入冰山脈絡,有助於孩子解決根源的課題,探索分心對內在的衝擊,進而覺察自己的責任,改變自己的應對方式。

嫻熟於冰山對話的人,只要一點點信息,就能進入對方的冰山。然而這也有前提,那就是彼此都知道要去哪裡。通常在心理諮詢中,雙方都有默契要探索困難,要踏上一趟內在的神聖旅程。然而薩提亞模式也是一個生活的模式,從生活對話走入冰山,需要對話者願意帶著愛,多給予一些關懷、多瞭解一些信息。這樣,進入冰山對話會較容易,也較易接納彼此。

田園老師任教於新加坡輔華小學,參加過我的冰山工作坊,學習薩提亞模式頗有心得,她的上課筆記與反饋甚為豐富。我節錄一小段,並附上說明:

“阿建老師用一個十字軸,把冰山和生命歷程形成網狀結構,冰山是縱軸,個人生命歷程是橫軸(崇建按:透過冰山縱向的問話,比如,從事件到感受,從感受到觀點,從感受到期待,從觀點到期待,都是縱軸的直線進行。橫軸就是回溯,冰山的每個區塊,都有其回溯的歷史,因此是橫向的探索。兩者交織成網狀結構)。在生命歷程上可以加上原生家庭和影響論(崇建按:這也是薩提亞模式的工具),我們就能從每一個點出發,去彼此連線,形成一個綿密的大網。在這個網裡,用好奇提問,去關心人,然後再解決問題。”

第五章 開展

——深入冰山路徑

在冰山各層次的探索,

有助於一個人覺察自己,

覺察自己真實的狀態。

我在本書第一章呈現了冰山對話是探索一個人的內在最簡單的方式,也在前一章介紹了“好奇”,以及如何刻意練習“好奇”並順利展開對話。以可盟的例子來說,我的探索是為了關心和了解可盟,不是以解決問題為主,因此對話不會執著於事件。在可盟的冰山各層次穿梭,不僅能使我更瞭解可盟,或許也能讓可盟更瞭解自己。

一般人的對話執著於解決問題,也就不會產生好奇,更無法探索可盟的觀點、期待、感受與渴望,只會在問題有無解決上面打轉。然而事實上,問題大部分難以解決,或者如打地鼠一般,這裡彷彿解決了,那裡的問題又冒出來了。

冰山對話的運用效果甚是驚人,除了可以用在前面幾章介紹的基礎對話中,更能讓人在各種各樣的對話中產生覺察,也能深入問題的核心。以下是幾個例子。

有一次,我舉辦了一個為期三天的工作坊,邀請學員回家做功課,以“全然的好奇”進行對話。學員若是對話順利,可以試著練習從一個事件回溯到與之相關的最初經驗,看看它是如何形成的,並以此探索自己的成長軌跡。

洪老師隔天反饋,回家之後他成功嘗試了“全然的好奇”,但是一旦要回溯早期經驗他就完全記不起來,畫面一片空白。洪老師詢問這是否與負面的童年經驗有關,因為負面童年經驗常使人遺忘早期記憶。

我因此與洪老師展開對話。這一段對話很有意思,我記錄如下:

洪老師:“我過去的記憶一片空白,完全記不起來!”

我:“你完全記不起來嗎?”(事件)

洪老師:“對呀!過去發生的事情,我總是記不起來。”

我:“當你提到記不起來時,有什麼感覺?”(感覺)

洪老師:“沒有特別的感覺,就很一般的感覺。”

我:“你說自己總是記不起來呀?”(重述事件)

洪老師:“對呀!”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件記不起來呢?”(事件)

洪老師:“我常常都記不起來,尤其是六歲以前,記憶都是空白。”

我:“老師……我很好奇……”

我在此處停頓較久,用寧靜而專注的語態問:“那你想要記起來嗎?”(期待)

洪老師的臉色竟然倏地變了,並未回答我的問題。

我:“當我問你想要記起來嗎,你的內在發生了什麼?此刻你有什麼感覺?”(感受)

洪老師緩慢地說:“很有壓力。”

我:“能不能說說你的壓力?”(感受的感受)

洪老師:“我很怕記起那些記憶,那些記憶讓我有壓力。”

我:“那你想記起過去的那些記憶嗎?”(期待)

洪老師停頓了一下,緩緩搖搖頭說:“不想。”

我:“你還記得發生的那些事情嗎?哪些記憶讓你害怕?”(事件)

我與洪老師的對話讓在場的學員甚感好奇。原來,洪老師是自己決定“不要記得”的,但是他自己並沒有覺察。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況呢?因為人的大腦分為理性腦和情緒腦,理性腦為了求生存而打壓情緒腦,理性腦已經形成慣性會忽略情緒腦的聲音。這就彷彿很生氣的人說自己沒有生氣,只是說話比較大聲,那意味著理性腦欺騙了自己。可能在他的成長過程中被教導“人不該生氣”,因此當自己生氣了也不能覺察、不會承認自己生氣了。

理性腦的慣性使洪老師以為自己不記得過去了,殊不知這是繞過了情緒腦的“生存應對策略”。當我專注一致地問話,從期待處慎重詢問,洪老師的情緒突然有了意識。我再切入感受詢問,讓情緒與理性整合,洪老師才覺察了自己的生存應對策略,是自己決定遺忘記憶。

這裡必須說明的是,除了問話的路徑之外,問話者的姿態是否寧靜、和諧,也相當重要。

阿建老師用非常專注和諧的態度,引出我自己潛在的信息,神奇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我覺知到了自己。覺知到了那個決定讓我沒有記憶的自己。一個和諧的、沒有設定目的性的談話,卻往往最具有溝通的實質意義。

再舉一個例子。一群人聚在一起聊天,聊到了房地產。小琳的爸爸留下一塊地,正被市政府重劃,需要選擇重劃後的位置。因為小琳的爸爸年事已高,家人也疏忽做選擇的時間了,重劃後的位置不甚理想,小琳談到此處聲調提高,表情甚為憤怒。

友人問她:“你是不是在生氣?”

小琳眉頭皺起來了,焦躁地回應:“我沒有生氣。”

友人:“但是你看起來是生氣的樣子。”

小琳表情更憤怒,語氣也更憤怒地回應:“已經跟你說過了!我沒有生氣。”

眾人一陣沉默,小琳才又懊惱著:“我怎麼會生氣?如果我生氣了,就是在責怪爸爸,怪他沒處理好土地重劃?爸爸年紀這麼大了,我怎麼可以怪他?”

大夥兒為避免尷尬,還是沉默著不說話。小琳最終用一句話終結對話:“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覺得遺憾而已。”

以旁觀者角度看小琳,她的言行的確是生氣的表現。這是日常生活中我常遇見的狀況:有情緒的人常說自己沒有情緒。對話的雙方不懂如何覺察、接納,不懂平靜地探索彼此,一場對話往往醞釀成雙方較勁,更嚴重的就是衝突。

當小琳生氣地訴說時,如果友人能以和諧的態度、接納的語言關懷小琳,比如:“當說到土地重劃的事件,你感覺不舒服嗎?因為你看起來有一點激動。”這樣的問句比較中性,帶著關懷的探詢,而且加上了具體的描述。“我”的觀察有助於對話的人覺察。“因為你看起來有一點激動。”“你感覺不舒服嗎?”或者“你在生氣嗎?”都在探尋冰山水面之下那個關於感受的層次。一般人很少覺察感受,感受層次也甚少成為對話主軸。有些人很不願意談及自己的感受,若有人詢問感受,通常會避開,回答觀點、期待或者事件,因此對話的人更需要專注和耐心。

此處可以比較兩種感受的對話:“你感覺不舒服嗎?因為你看起來有一點激動。”這是一句關懷的語言。“你是不是在生氣?”或者“你在生氣嗎?”則讓當事人感覺被指責,因而更生氣。

親子之間也常有此種狀況,因為情緒於內在暗暗流動,雙方對話漸漸成了較勁,最終不歡而散。如果小琳的友人懂得冰山理論,就能夠覺察自己的內在,讓自己更和諧穩定地接納小琳的狀態。

如果友人詢問:“你有感覺不舒服嗎?因為你看起來有一點激動。”小琳就更有機會去覺察、承認自己的不舒服。假設小琳承認自己的確不舒服,友人可以繼續探索:“這個不舒服是什麼感覺?”“這個不舒服是生氣嗎?”……像這樣循序漸進的方式,更能貼近小琳的內在,一方面可以瞭解小琳,另一方面也讓小琳理解與接納自己。

為何問“你是不是在生氣?”或者“你在生氣嗎?”會讓當事人感覺被指責呢?我試著推論如下:

小琳說自己並未生氣,可能是因為她視生氣如禁忌,才想方設法否認、解釋:“我沒有生氣。”

小琳否認的過程,應與其成長的經歷有關:她的家庭可能視生氣為禁忌?或者曾有與情緒相關的經驗,使得小琳在生氣時心裡還有一個聲音,不允許自己生氣。

小琳在生氣的時候,會感覺很懊惱。“生氣”是小琳的感受,但小琳否認這個感受,“懊惱”就成了感受的感受。也就是說,當小琳生氣的時候,她也為自己的生氣感到懊惱。

如果小琳能夠沉靜下來,就可以感覺自己的情緒:懊惱、悲傷、沮喪、生氣、無奈。如果她懂得冰山理論,就能在冰山圖上描繪自己的內在。

讓我們再整理一下小琳的內在冰山:

事件:家裡的土地正經歷重劃。

感受:生氣、無奈。

感受的感受:懊惱、悲傷、沮喪。(當我感到生氣時,對生氣的情緒感到懊惱,因為“我怎麼可以生氣”當我感到生氣時,對生氣的情緒感到悲傷、沮喪,因為“我對爸爸生氣,就是不孝順”)

觀點:我不能對爸爸生氣、我怎麼可以生氣、我應該對爸爸孝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應該心平氣和。

期待:我期待自己能解決一切、我期待家人能負責、我期待爸爸不要出錯、我期待自己是懂事的女兒。

渴望:我是個有價值的女兒、我是值得被愛的、我能接納自己的一切、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小琳若懂得冰山理論,能探索自己的冰山,就可以羅列出如下問句:

“我可以生氣嗎?”“我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氣?”(探索感受的觀點)

“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允許自己生氣呢?”(探索生氣觀點的形成)

“我以前生氣的時候,爸爸媽媽怎麼回應我呢?”(探索生氣觀點的形成)

“當我還是個孩子,遇到生氣的情況,爸媽是否責罵、教訓、忽略、懲罰過我?我期待爸媽怎麼樣對待我?”(探索孩提時的期待、爸媽對自己的期待,也探索自己的渴望)

“雖然我不想責怪爸爸,但我可以責怪爸爸嗎?如果我內心責怪爸爸,是否代表爸爸不好?我是否在行為上不夠禮貌?如果我承認了自己在責怪爸爸,我是否能接納爸爸沒做好?”

在冰山各層次的探索,有助於一個人覺察自己,覺察自己真實的狀態。比如覺察自己真的生氣了,進而探索自己的成長曆程,能對自己感到尊敬,也解放自己被囚禁、不被承認的情緒,就能讓自己成為更自由的人。

通過冰山的探索,小琳可以更瞭解自己,整合情緒與理性,為自己重新做決定。

冰山理論看起來簡單,卻有繁複的線索以及複雜的使用方式。

若能在更深層次上運用冰山,進一步熟悉冰山,除了懂得探索、核實與體驗,讓彼此更理解之外,還能通過冰山對話轉化童年的創傷。俗諺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冰山對話能讓人不再害怕草繩,從過去的受傷經驗中轉化。轉化的要素包含了當事人的資源(內在的能力)和渴望。但是本書聚焦在冰山的運用上,呈現的是基礎的使用方向,以便有興趣的教師、家長和各領域的夥伴能夠了解冰山的使用。

冰山運用的層面甚廣,從個人成長到親子、師生、班級經營、職場互動、運動選手增能、企業員工增能,都非常適合。

有人可能會問,冰山不就是一張圖表?將幾個層次列出來,為何能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呢?

原因之一是人們日常的談話,往往聚焦在事件的“對錯”,並非真正探索“人”。而冰山呈現了人隱藏的各部分,能夠探索一個人的內在。

原因之二是人們談話時,往往聚焦在事件本身,而不是聚焦在事件對人的衝擊上。因此當對話轉向事件對人的衝擊,那便是甚少有人討論的路徑。

原因之三是冰山的探索有各種不同的方向,比如,發生了一件事——孩子不上學,那麼對家長的冰山探索,可能會這樣進行:

“孩子不上學,你的感受是什麼?”(事件→感受)

媽媽:“我感到很生氣。”

“你怎麼看待孩子不上學?”(事件→觀點)

媽媽:“學生就應該乖乖上學。”

“孩子不上學了,你的期待是……?”(事件→期待)

媽媽:“我期待孩子不要那麼煩,老是找我麻煩。”

“當孩子不上學了,你對自己的感受是什麼?”(事件→渴望)

媽媽:“我覺得努力都白費了,這麼辛苦很沒意義。”

這個路徑是順著“感受、觀點、期待、渴望”一路問下來的,本書第一章提過,冰山彷彿一把吉他,先是順著彈奏do re mi fa so la si do,當你熟悉了以後便可以彈出莫扎特、貝多芬等名曲的音符與曲調。

彈奏不同的曲調有何意義呢?

讓我們回顧上面的探索過程。這個探索的基準點是以“事件”為主軸,因此探索的路徑是:事件產生的“感受”、事件產生的“觀點”、事件產生的“期待”、事件產生的“渴望”。

如果將路徑更改一下,也將探索的基準點變動一下,看看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孩子不上學,你的感受是什麼?”(事件→感受)

媽媽:“我感到很生氣。”

“當你感到生氣的時候,你做了什麼?”(感受→事件)

媽媽:“我把孩子留在校門口,自己轉頭就回家了。”

“當你轉頭就回家了,你的感受如何?”(事件→感受)

媽媽哭了:“我感到很難過!”

“你的難過是……”(情緒→渴望)

“我覺得自己不是個好媽媽,將孩子丟在那裡,我很糟糕……”

上述兩段對話,是我工作坊中學員的一段問話,以及我的一段問話。兩段問話的基準點不同,路徑也不同,但是最後的目標相同,都是幫助對話的人覺察、瞭解自己,並且為自己負責。

有個女孩出國前生病了,很慌張、很焦慮,擔憂自己能否出國。

親友問她,她只說自己很焦慮,希望趕快好起來。

這些問話,都是以“事件”為基礎而得到的結果,可能無助於女孩成長,也無助於解決問題。

如果按照冰山的脈絡,探索女孩的內在,就會是這樣:

我:“你此刻感覺怎麼樣?”(事件→感受)

女孩:“焦慮、擔心,還有害怕。”

我:“哪一個感受多一些?”(感受)

女孩:“害怕。”

我:“能不能說說你的害怕?”(感受)

女孩:“我害怕不能出國。”

我:“如果不能出國的話,你有什麼感覺呢?”(事件→感受)

女孩哭起來了:“我感到很難過。”

我:“你難過什麼呢?”(感受)

女孩:“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我:“為什麼說是做錯了什麼呢?”(觀點)

女孩:“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上天才懲罰我生病?”

我:“這種想法什麼時候有的?”(觀點)

女孩:“小時候我如果生病,爸媽都會說因為我不乖,所以老天爺懲罰我。”

我:“小時候的你怎麼想呢?”(觀點)

女孩:“我覺得自己沒有錯呀!”

我:“被懲罰時你覺得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呢?”(觀點→渴望,此處可以看見女孩的觀點,是小時候父母的教養方式所塑造的)

女孩:“我覺得自己很糟糕!”

我:“現在呢?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還會覺得自己被懲罰呢?”(觀點)

女孩:“好像沒什麼事需要被懲罰,只是那樣的想法還在心裡。”

我:“會覺得這樣的想法有一點荒謬嗎?”(觀點、感受,釐清觀點,重整感受)

女孩:“現在想想覺得蠻可笑的。”

我:“當你這樣想的時候,內在是什麼感覺?”(觀點→感受)

女孩:“現在感覺輕鬆多了,焦慮也少了很多。”

從上述的對話中,可以看見我在感受、觀點、事件上來回探索,女孩因此覺察內在不安的緣由與過去父母的教養有關。過去父母的影響仍在,但如今她長大了,可以重新為自己做決定。我的對話路徑是在感受上來回探索,那是我很習慣的方式。而每一個人對話的路徑不同、基準點不同,會帶來不同的風景,個人問話的風格也因此形成。

當親子、夫妻、師生、上下級之間發生衝突,或者對他人有所要求,想要傳達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使用冰山理論,幫助彼此理出脈絡,覺察內在的冰山,也檢驗自己的應對是否真如自己所願。還可以進一步探索改變自己的應對模式。

比如,孩子玩電子遊戲,已經超過約定時間,父母親希望孩子去做功課,會怎麼跟孩子對話呢?

父母不妨根據過去與孩子互動的過程,記錄自己的冰山和孩子的冰山。我把父子的冰山圖分別畫出,放在下頁。

以玩電子遊戲的例子而言,假設父親的應對語言是:

“都幾點了,還在玩!再不關掉,我就再也不讓你玩了。”

孩子的回應:“好啦!你真煩!”

父親和孩子的冰山各是怎樣呢?

當呈現出兩個人的冰山之後,不妨趁機問問自己,是否覺察了原先未覺察的部分?這些部分包括應對姿態、感受、觀點、期待與渴望。

不妨寫一下冰山記錄,或者寫成冰山日誌,並且回溯一下這些經驗:孩提時的自己是否有同樣的經驗?

檢視一下孩子的冰山,是如你所期待,還是朝向了一個更糟糕的處境?再試著調整自己,看看什麼樣的應對能讓孩子朝著更豐富、更有力量、更棒的方向前進?

請讀者對照前面列出的冰山圖,找一個事件,看看自己的應對方式。冰山圖中的感受,我列出了一串;觀點的層次,我也簡單列出幾則,方便圈選核對。通過冰山圖,可檢視自己的冰山是否在往好的方向前進,是否能達成預期的目標,以及如何進行覺察與修正。

在冰山的探索上,不妨列出多一點路徑。可以以事件為基礎,延伸到感受、觀點、期待、渴望;可以以感受為基礎,延伸到觀點、期待、渴望、事件;也可以以觀點為基礎,延伸到冰山各層次。以此類推,探索自己與對方的冰山。

第六章 成長

——追求自我

薩提亞模式是體驗性的模式,

著重體驗,而非頭腦的認知。

因此我不是說服她,也不是與她說理,

而是幫助她覺察。

通過冰山對話,幫助對方覺察自己,進而與自己的渴望聯結,為自己負責任——這是我打開孩子內在,與孩子聯結的方式。當我更瞭解孩子,孩子也會更瞭解自己。

小玫是個美麗的中學生,內在純真,外在靚麗,但她看不見自己的美麗,似乎也並不懂得自己。只要有人稱讚她美麗,她便會回一句“屁啦!”似乎不能接受別人稱讚。我是小玫的老師,帶過她幾堂作文課。小玫有天主動來找我,理由是她沒有目標。下面就是我和小玫的對話。

小玫:“我沒有目標。”

我:“你沒有目標呀?”(重述,重述也有核對的意思)

小玫:“對呀!”

我:“你來找我,想要得到什麼呢?”(核對,為我們的談話設定目標)

小玫:“我想要有目標。”

我:“你以前有目標嗎?”(回溯她的經歷,瞭解為何提這個話題,這樣才能瞭解她到底怎麼了)

小玫:“有。”

我:“什麼時候開始沒目標的呢?”(回溯她的經歷,有助於發現問題出在哪兒)

小玫:“上了初中以後。”

我:“小學時有目標嗎?”(核對問題發生的時間,探索發生了什麼事)

小玫:“有。”

我:“小學時的目標是什麼呢?”(核對)

小玫:“考上好的私立初中!”

我:“你達成了嗎?”(核對)

小玫:“我考上了呀!”

我:“初中以後就沒有目標了嗎?”(核對)

小玫:“對呀。”

我:“發生了什麼事,初中就沒有目標了?”(探索具體事件,瞭解發生問題的根源)

小玫:“因為初中很無聊呀!”

我:“你現在學習好嗎?”(回到此刻的具體事件,她提及小學目標是考上好的私立初中,因此問話聚焦在學業)

小玫:“不太好。”

我:“上次班上段考,你考第幾名呢?”(在具體事件的細節裡確認)

小玫:“四十四名。”

我:“你考四十四名的時候,內心是什麼感覺呢?”(感受)

小玫:“沒有什麼感覺。”

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嗎?”(核對感受)

小玫:“沒有。”

我:“你允許自己有感覺嗎?”(觀點,探索她如何應對,是否和自己聯結。因為一般考不好,應該感覺失落,但是她說自己沒有感覺)

小玫:“允許呀。”

我:“你也允許自己生氣、難過嗎?”(觀點,此處我有很多好奇,因為她說允許自己有感受,但是當考不好時,沒有感覺到自己的感受)

小玫:“允許呀。”

我:“但是你考四十四名,沒有感覺呀?”(核對,再次確認她的感覺)

小玫:“沒有感覺。”

我:“我們探索一下好嗎?”(感受,邀請她與自己聯結。冰山對話在路徑上有很多變化,我也經常變換不同的對話路徑,但我最在意感受。讓對話者的思維與感受聯結,是我在冰山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小玫點點頭。

我:“請你想象自己收到四十四名考卷時的情景。你當時的感覺好嗎?”(感受,我邀請她體驗感受時,重述了考試的成績,這樣會比較貼近喚起感受)

小玫:“我就沒有感覺呀!”

我:“嗯。我只是探索一下,你深呼吸一下,別這麼快回答我。你已經來找我了,我們只是探索看看,可以怎麼往前走,好嗎?”(核對,我在這兒重新核對我的工作,並且邀請她慢慢來。若是不慢下來,她的感受會被思維主宰,我和她就無法覺察她自己真正的感受)

小玫:“嗯!好呀!”

我:“邀請你回想一下,你知道自己考了四十四名,當時有什麼感覺?會生氣嗎?”(感受,再次重述事件,讓她專注體驗)小玫:“不會。”

我:“別回答我。我要你體驗這個感覺,看看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好嗎?”(繼續探索感受。通常孩子會很快速回答,但快速回答意味著用頭腦理解,而不是用心體驗情緒)

小玫:“好。”

我:“邀請你回想一下,當你知道自己考了四十四名,當時有什麼感覺?會生氣嗎?會害怕嗎?會焦慮嗎?會難過嗎?”(感受,我將各種感受羅列出來,供她選擇,這是在人們體驗不到感受時,我習慣用的方式)

小玫:“都沒有。”

我:“謝謝你……邀請你再深呼吸,感覺一下,當你考了四十四名,身體哪裡會有感覺?”(感受,心裡的情緒感覺不到,我常讓孩子感覺身體,再回到情緒上,因為身體的感覺比較容易)

小玫:“胸口有點兒緊。”

我:“將手放在胸口上,感覺胸口的緊繃,可以嗎?”(接納自己的身體感覺,通過身體感覺啟動被忽略的情緒)

小玫:“嗯!”

我:“深呼吸之後,在心裡告訴自己:‘我感覺自己胸口緊繃,我願意承認胸口是緊繃的。我願意允許,也接納自己的胸口是緊繃的。’”(探索感受,自我整理,也引導對話者將思維與情緒整合)

小玫閉起眼睛,身體微微顫抖,眼淚緩緩地流出來。

我:“你流淚了,這個眼淚是代表什麼呢?”(感受、觀點,當她的身體在說話,我引導她看見情緒)

小玫:“不知道。”

我:“你不知道自己的眼淚呀?看來你不大關心自己,是嗎?”(感受、渴望,看見她不瞭解自己,目的是讓她與自己聯結)

小玫:“我不知道。”

我:“沒關係。你深呼吸一下。”(我覺察她的思維與感受沒有聯結。先要將目標定出來,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所以我請她深呼吸,緩和情緒,我要與她定出目標)

小玫深呼吸。

我:“你想要考試考好嗎?想將學業設定為短暫目標?”(核對,對話有目標很重要,有了目標,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

小玫:“不想。”

我:“不想以讀書為目標?怎麼說呢?”(期待,由此可見,她不是來找我解決學業問題的,起碼思維不是這樣想的,若未在此處核對期待,我們的對話就沒有方向了,可能會流於各說各話)

小玫:“考試考好有什麼用?將來還不都是要工作?”

我:“嗯……那你回家還有讀書和做學校的功課嗎?”(事件,小玫談的是她的觀點,我要看看這個觀點是否影響了她的行為。若是內在認同這個觀點,她應該不會讀書了)

小玫:“有呀!”

我:“你不是不想以功課為目標嗎?怎麼回家還唸書呢?”(核對,此處是挑戰她的觀點與行為,目的是帶出她的覺察,清晰地承認自己期待什麼)

小玫:“沒辦法,我是學生呀!而且不讀書,媽媽會生氣。”

我:“你每天讀書多長時間呢?”(核對,幫助她弄清,也幫助我弄清,她的冰山內在,和外在行為是否一致)

小玫:“三個小時吧。”

我:“這麼久呀?”(這裡我得到了一個特別的答案,因為她不想以讀書為目標,回家卻讀書三個小時,對我而言這是很有趣的信息)

小玫:“對啊!”

我:“每天讀這麼久的書不累呀?”(感受)

小玫:“還好。”

我:“你三個小時中,專注的時間有多久呢?”(核對,我的好奇在於,讀三個小時書,怎麼才考四十四名呢)

小玫:“大概半小時吧!”

我:“半小時也蠻久的,很不容易啊!有這麼久的時間呀!”(核對,在我的認知中,每天讀書半小時,應該也不會四十四名吧!因此再與她核對)

小玫:“應該不到吧,大概只能專注十分鐘。”

我:“那其他時間都在做什麼呢?”(探索事件)

小玫:“看漫畫呀,還會做其他事。”

我:“爸媽不會對你嘮叨嗎?”(探索父母的應對)

小玫:“會呀!他們說我沒有目標。”

我:“嗯!那我明白了。發生了什麼,讓你只能專注十分鐘?”(具體事件,讓她覺察自己,也讓我瞭解她發生了什麼事)

小玫:“我會分心。”

我:“你喜歡分心嗎?”(探索她的觀點、期待)

小玫:“當然不喜歡!”

我:“那你想要不分心嗎?”(期待,為我們的對話歸納目標)

小玫:“可是我做不到。”

我:“我只是問你想不想,沒問你是不是做得到呀。”(期待,與她澄清我只是在問期待)

小玫:“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呀!”

我停頓了下來,很緩慢地問:“小玫,當你來找阿建老師,阿建老師有責備你嗎?”(渴望,與小玫討論事實,讓小玫感受到我的接納)

小玫搖搖頭說:“沒有。”

我:“阿建老師有要你加油嗎?”

小玫:“沒有。”

我:“因為那些對你沒幫助。你說你沒有目標,我是來陪你往前走,不是嗎?”(核對期待且聯結渴望)

小玫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你是不是怕自己考不好,因而也不想以讀書做目標?”(期待,確認她的期待——我們要通往哪兒探索她卡住的地方)

小玫:“不知道。”

我:“當你考不好的時候,你怎麼看待自己呢?”(觀點,前句探索她卡住的點,她尚未有覺察,而此問句已聯結感受,再回到對自己的觀點比較容易得到答案。這是冰山對話的奧妙)

小玫此刻又流淚了:“覺得自己很糟糕。”

我:“你的眼淚是什麼?是難過嗎?”(感受,我要整合她的自我,先讓自己的觀點與感受聯結)

小玫:“應該吧……”

我:“你難過什麼呢?”(感受,再次讓觀點與感受整合)

小玫:“我就是做不到,覺得自己很差勁。”

我:“你主動找我詢問,你不覺得自己很勇敢嗎?”(渴望,聯結她的資源,讓她看見自己)

小玫搖搖頭:“不覺得。”

我:“學校那麼多人聽我演講,上過我的課,只有你一人來找我,你不覺得自己有創造力,也很勇敢嗎?”(渴望,聯結她的資源,讓她看見自己)

小玫:“有嗎?”

我:“我覺得有呀!但是看來你對小玫不大肯定,怎麼會這樣呢?”(渴望,讓她看見自己,並且挑戰她)

小玫:“我不知道。”

我:“沒關係。我很肯定你。現在我想問你,你願意專注嗎?願意試試看,功課如何好一點兒,你要嗎?”(期待,重新核對與確認目標)

小玫說:“做不到怎麼辦?”

我:“我還是會陪你,你可以考驗我呀。考驗你學習不好時,試試看考爛一百次吧!看看我是否會罵你、笑你,或者跟你說道理,若是我這樣做了,你就自由了!那時你就可以不用再來找我了。”(渴望,讓她感到被接納,也讓她意識到自己是自由的,能夠為自己做決定)

小玫停頓、沉默。

我:“你想這麼做嗎?”(期待,確認目標)

小玫點點頭說:“好。”

我和小玫的對話很順利,她是個美好的孩子,但她與自己脫節了,沒有真正貼近自己、理解自己。她不能承認自己一再讓自己失望,也讓父母失望。一旦承認這些,她可能會陷入更無助、更自我批判的狀態,所以頭腦繞過了感受,也就繞過了真實的自我。為了求生存,她轉而選擇了“打岔”的應對模式。

於是,她的內在聲音就成了:“不想要讀書,我沒有感覺,隨便啦!”

她的理智說:“應該找一個目標。”

她的理智隱藏的內在聲音是:“我就是讀不好書,我是個糟糕的女兒、不成功的學生。”

但小玫真正的聲音呢?那個被掩蓋的聲音,未能承認與覺察的聲音,最真實貼近自己的聲音呢?

那個聲音說:“我想要好好努力,卻擔心自己做不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當我幫助她覺察自己,她的感受就被承認了。起初這個感受離她甚遠,她無法感知自己的狀態。也許她內心不允許自己難過,但頭腦卻說允許自己難過,這是一種為了生存的應對方式。

在對話中,她逐漸覺察感受,從身體的感受覺察,再到心靈的感受。她開始讓眼淚流下來,也慢慢承認期待落空,並且接納自己、看見自己。

當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失敗,就可以給自己機會。她是個學生,我們的對話沿著這樣的路徑推進:沒有目標→小學的目標→不重視初中課業→接觸失落的感受→與渴望聯結→為自己設定目標。當心智整合一致了,目標也確立了,便能討論適合她的讀書方式了。

薩提亞模式是體驗性的模式,著重體驗,而非頭腦上的認知,因此我不是說服她,也不是與她說理。若只是想以道理說服她,她的問題仍然存在。

接下來的對話我不再呈現細節,僅就我協助她的方式,陳述我的想法與做法。

我請小玫縮短學習時間,每天專注學習三十分鐘,並詢問她這樣適合嗎?她起初覺得三十分鐘太短,但我邀請她檢視自己,過去讀書三小時大部分都在虛耗時間,就算看漫畫也不安心,何不專注學習三十分鐘呢?剩下來的時間自由分配,等到自己上軌道了,再增加讀書時間。她同意了這個想法。

我請她設定鬧鐘,將三十分鐘分為兩階段,每次十五分鐘。最好在學習時設下鬧鐘,鬧鐘響了就請她休息。

十五分鐘並不長,所以壓力比較小,也容易全程專注。我請她在十五分鐘內保持專注,學什麼都行,哪怕是一個英文單詞,一道數學題,一頁課文,都提醒自己專注。

她的數學表現不佳,我邀請她做有把握的題目,只做會做的題目。對於有一點兒困難但也許能弄懂的題目,圈起來去問同學;特別難懂的題目則請她放棄,這樣就不會只為了一道數學題而苛求完美。想要每一題都學會,就真會應了那句“為了一棵樹而放棄一片森林”,最終招致沮喪與無奈。

我請她在筆記本上記錄下每天三十分鐘的學習過程。比如八點到八點十五分:背七個英文單詞。八點三十分到八點四十五分:做一道數學題。

我邀請她這樣做,和我過去的經驗有關。

我中學時學習不好,越是逼近大考,內心越是焦慮,成績始終無法提升。老師與父母的耳提面命對我而言都是壓力,說再多的道理也無用,因為我一讀書就分心,甚至連拿起書本都覺得沉重。

但我的內心存有希望,始終要自己加油,跟自己說課後要好好唸書。我每次都暗下決心:“晚上要讀書三小時。”

但是我始終沒有認真讀書。為什麼呢?因為我進度落後太多,各科都有困難,累積大量的課業想到就覺得壓力大。雖然下定決心讀三小時,但課後一回家面臨壓力,我就開始東摸西摸,始終提不起勁兒來。半小時過去就會責備自己:“怎麼又浪費時間了,今天就算了吧!明天再好好讀書吧!”

若是怠惰未讀書,被父母責罵了,我的內心戲就成了:“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讀書了。”

這些日復一日的戲碼將我折磨得困頓極了。我無法聯結自我價值,又陷入自我責備的陰影,曙光從來不曾出現,即使出現了也是剎那,瞬間又被黑暗吞噬了。

如今我為小玫設定的計劃,不需太費力就能實踐,能體驗到自己的行動力。每天為學習做記錄,就彷彿在記錄自己的成果,睡前看了都會覺得“今日值得”,內在的感受便會安穩。這是冰山中的“渴望”。踩著每個“一日值得”,讓它成為一種慣性,自己的紀律就會慢慢形成。

課後學習對無慣性的人而言是一種巨大的壓力,尤其是在學業已經落後太多的情況下。除了在對話中釐清感受,協助她喚起生命力,我邀請她回家學習前進行三次壓力冥想。我現場帶領小玫進行壓力冥想,冥想中的小玫落下不少眼淚。她表示那是感動的眼淚,感動自己能突破壓力區,勇敢奮力地往前奔跑。

我每週看小玫的記錄,連續看了三週。她的學習很規律,還利用了零散的時間來學習。

我替小玫感到開心,小玫也覺得內心踏實多了。段考前,她為自己設了三十名的目標,我幫她修正為四十名,請她彆著急,維持小小的步伐前進,不要以太高的期待強迫自己。

小玫段考來臨前,我恰好因為腿傷在家休養了三週。再見到小玫時,感覺她穩定多了,肩膀似乎更舒展了。段考成績出爐,她的名次上升至二十四名,數學進步了三十多分。我為小玫感到開心,她是個勇敢的女孩,她值得為自己喝彩,我也為她感到驕傲。

我現在對讀書非常熱忱,每天都能專注讀三到四個小時,因為我有了目標。謝謝阿建老師教我如何專注,且定下一個自己容易達成的目標,比較能夠實現。

第七章 渴望

——與自己對話

人的心智在生存模式之下,

會忽略了覺察自己。

在與他人對話時,也別忘記探索自己,

與彼此的內在聯結,

讓生命攜手去往光明之處。

冰山對話並非要說服人改變,而是讓人覺察,從而為自己負責任。人的心智在生存模式之下,會忽略了覺察自己。而一旦覺察自己,就能為自己負責任。無論做什麼選擇,只要為生命本身服務,就是好的選擇。

很多人誤解了對話的本質,遇到孩子出現問題,就想通過對話改變孩子,忽略了彼此應盡的責任,忽略了自己如何覺察感受、觀點與期待,也忽略了一個事實:和自己的渴望聯結,與孩子的內在聯結,如此才能瞭解孩子的問題,協助孩子渡過難關,為自己負責任。

若是父母一味執著“應該”如何,只是想滿足自己的期待,卻不知道自己的期待、觀點來自何處,那麼生命的流動性就被卡住了。既無助於孩子,也無助於自己。

若是透過冰山對話探索自己,也探索孩子,生命就會攜手去往光明之處。因為薩提亞模式的精神,就是尊重生命、相信生命有成長的能力。

下面要呈現的是我與一位媽媽的對話。這位媽媽遇到的問題,是她十九歲的女兒要休學了,媽媽不斷打電話求助,希望我跟她女兒談話。媽媽在電話那頭很焦慮,說話急促又生氣,抱怨女兒突然做出決定,又抱怨女兒不能堅持。她希望女兒回心轉意,好好讀到大學畢業,又責怪女兒如此任性。

我答應媽媽的要求,前提是女兒願意來談話,而不是被媽媽逼來。因為女兒十九歲了,十九歲當然可以決定休學。況且媽媽誤解了,我的談話並非是要滿足媽媽的期待,而是為了讓女兒為自己負責。

但是女兒不願意前來,無奈的媽媽只好自己來見我。然而媽媽很疑惑:是女兒休學呀,為何要和媽媽談話呢?

薩提亞女士曾說:“問題不是問題,如何面對問題,才是問題。”

女兒休學本身不是問題,媽媽應對女兒的方式就是個問題了。

以下是我們的對話,我在每個提問的後面,標註了冰山的各層次,供讀者參考:

我:“我們要談女兒的休學,此刻你有什麼感受?”(感受)

媽媽:“我現在不太能呼吸,要用一點兒力氣,才能吸入空氣的感覺。”

我:“你能感覺到身體的感受嗎?此刻,你說不太能呼吸?”(感受)

媽媽:“嗯,肩膀有點緊,胸口很悶很悶。”

我:“我想邀請你專注地感受身體的信息。感覺肩膀的緊,還有胸口的悶,並且接納它,你可以嗎?”(感受、渴望)

媽媽閉起眼睛,手放在胸口處,深深呼吸後說:“我現在很想哭。”

我:“你接受自己哭嗎?”(觀點)

媽媽:“但是我已經哭了好幾天。”

我:“你哭了很多天了呀?”(行為)

媽媽點點頭:“嗯!”

我:“你知道自己的眼淚在表達什麼嗎?”(觀點)

媽媽:“一種無助感。”

我:“你能感覺這無助感嗎?此刻……”

媽媽做了一個喘不過氣的表情:“我只要一感覺無助,全身就快軟掉了,不太能夠呼吸。”

我:“還有別的感覺嗎?”(感受)

媽媽:“還有什麼感覺呢?”

我:“當你接觸無助時,有其他的感覺嗎,比如生氣、害怕、緊張、無力、難過或者沮喪?”(感受)

媽媽又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深深地體驗自己:“這些感覺好像都有!”

我:“哪一個比較多?”

媽媽停頓了一下:“我分不太出來,好像每一種都很多。”

我:“那說說你的生氣!氣什麼呢?”(感受、觀點)

媽媽:“我氣女兒不讀書,她竟然要休學。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她竟然要辦休學。”

媽媽說完,似乎累積很久的情緒得到釋放,忽然掩面大哭。

我停頓了一下:“還為別的事生氣嗎?”(感受)

媽媽:“我氣自己沒有教好她。”

我:“那你害怕什麼呢?”(感受)

媽媽:“我怕她將來會完蛋。”

我:“還有害怕別的嗎?”(感受)

媽媽:“我還會害怕什麼呢?”

我:“我不知道你害怕什麼。比如也害怕她的未來、害怕她的現狀或者害怕自己的失敗?”(感受)

媽媽:“害怕自己不是個好媽媽,我是個失敗的媽媽。”

我:“你怕自己是失敗的媽媽?你做了什麼,讓你覺得自己失敗呢?”(觀點)

媽媽:“我用了各種方式跟她分析休學的後果,但她就是要休學。”

我:“你知道她休學的原因嗎?”(觀點)

媽媽:“她說這個科系她沒興趣,但是我覺得是她不認真,功課壓力比較大。”

我:“這個理由你聽起來不接受?”(觀點)

媽媽:“當然不接受呀!我很生氣呀!她根本就是不能面對困難。”

我:“那你怎麼對她表達生氣?”(應對、姿態)

媽媽:“我先是罵她,又不想對她發脾氣,只好再忍耐,好言相勸。結果她都不聽呀!所以我又罵她。”

我:“那她改變了嗎?”(期待)

媽媽:“就是沒有改變呀!我也不想對她生氣的。”

我:“提到你對她的生氣,此刻你有什麼感覺?”(感受)

媽媽:“我感到難過!我難過自己沒辦法幫助她。”

我:“即使她要休學,你還是愛她嗎?”(渴望)

媽媽:“當然愛她!”

我:“在面臨休學這件事上,你展現的是愛她,還是生她氣呢?對她來說哪個才是媽媽呢?”(觀點)

媽媽:“兩個都是呀。”

我:“兩個都是她媽媽呀?她不困惑嗎?”(觀點)

媽媽:“我也很困惑、混亂,但是我沒辦法呀!她怎麼可以這樣呢?我怎麼做都沒有用!”

我:“你女兒呢?她怎麼面對你的困惑和混亂?”(應對)

媽媽:“她不說話,或者乾脆不回家,不接我電話。”

我:“聽起來她將你當壓迫者,她不想和壓迫者接觸,是不是這樣呢?”(應對)

媽媽:“可我是她媽媽呀!”

我:“但是她感覺不到媽媽的支持與愛。”(渴望)

媽媽哭了。

我:“此刻你怎麼了?”(感受)

媽媽:“我很愛她,難道她不知道嗎?”

我:“那你瞭解她嗎?”(渴望)

媽媽:“那她瞭解我嗎?她想過我這麼辛苦嗎?她想過我付出多少嗎?”

說到這裡,媽媽失聲痛哭。

我:“你希望她瞭解你是嗎?她會不會也希望你瞭解她?兩個人都在渴求對方的瞭解,那誰應該去了解對方呢?”(渴望)

媽媽:“難道是我要先了解她嗎?”

我:“我不知道呀!你想先了解她嗎?聽起來你想解決問題,而且你比較年長,她是你教導出來的。”(期待)

媽媽:“為什麼又是我?為什麼總是我犧牲?我已經犧牲這麼多了,為什麼?”

我:“你曾經為了什麼而犧牲呢?”(觀點、渴望)

媽媽:“我上大學的時候,爸爸出車禍癱瘓了,我媽說家裡錢不夠,希望我休學先工作。因為我是大姐,所以我就休學了。”

媽媽的哭聲裡面,帶著憤怒與委屈。

我等了她一會兒問:“當時你做出犧牲了,是嗎?”(觀點)

媽媽點點頭:“嗯。”

我:“但是你女兒此刻休學是自己願意的,並沒有被你逼迫呀!你聆聽她的心聲,怎麼是犧牲呢?聽起來你希望女兒犧牲是嗎?”(觀點)

媽媽停頓了一下:“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樣犧牲。”

我:“你生你媽媽的氣嗎?”(感受)

媽媽哭著說:“我怎麼可以生她的氣?她已經夠辛苦了。”

我:“可不可以生氣,跟有沒有生氣,是兩件事。你生她的氣嗎?”(觀點)

媽媽點點頭:“我應該生她的氣了。”

我:“你還沒原諒她嗎?”(渴望)

媽媽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我:“聽起來你有一個未了的情結,這個未了的情結和女兒此刻有關嗎?”(期待)

媽媽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我:“但是我現在看起來,你在強迫女兒犧牲呀!因為她自己想休學,她若是為了你而放棄休學,那才是犧牲自己不是嗎?犧牲了自己的意願。你和當年你媽媽的做法會不會是一樣的呢?”(觀點)

媽媽沉默不說話,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我:“你此刻內在發生了什麼?”(感受)

媽媽:“感覺比較鬆開,有一道光照進來的感覺。”

我:“那是什麼呢?”

媽媽:“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看見自己的一種感覺。”

我:“看見自己怎麼了?”(渴望)

媽媽:“好像不是那麼可憐了。”

我:“你以前覺得自己可憐嗎?”(觀點)

媽媽:“嗯……”

我:“剛剛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會突然鬆開了?”(感受)

媽媽:“當老師說她如果為我放棄休學,那才是犧牲自己的時候。我好像看見當年休學時的自己,那時心裡有一個聲音,但是我忘記那個聲音了。”

我:“那是什麼聲音呢?”(渴望)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堅定:“那個聲音是‘我一定會完成學業’。”

我:“是什麼掩蓋住了這個聲音呢?”(觀點)

媽媽:“對媽媽的生氣,還有覺得不公平。”

我:“但是你剛剛說了,當時不可以生媽媽的氣呀?你怎麼知道是這個掩蓋了心裡的聲音呢?”(觀點)

媽媽:“剛剛老師問我的時候,我突然知道自己在生氣。我只是不想承認而已,但是我一直都在生氣,覺得這一切不公平。”

我:“這個發現對你而言有衝擊嗎?”(感受)

媽媽:“很大的衝擊,很大的震驚,然後是鬆開的感覺。”

我:“當時你休學多久又復學呢?”(事件)

媽媽:“只有一年而已。”

我:“你是怎麼辦到的?”(行為)

媽媽:“我當時找了一份晚上的工作,還去接了翻譯的活計。我很認真地工作,賺得比白天還要多。”

我:“你會怎麼看待休學的那一年?”(觀點)

媽媽:“那一年我長大了很多,英文能力進步更快,更會利用時間,我覺得自己成長了,怎麼可以這麼了不起?”媽媽說到這兒,眼淚泛出來了。

我:“當年那個女孩做出了犧牲,為了家庭去打工,你會對她說什麼?”(渴望)

媽媽開始啜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說:“你很了不起,你知道自己可以的,因為你很努力地幫助家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不是被命運安排的人,你幫助家裡渡過了難關……”

我:“你會對這樣的自己懷有欣賞與感激嗎?”(渴望)

媽媽流出眼淚點點頭。

我:“那請你對當年那個女孩說說看。”(渴望)

媽媽:“對自己嗎?”

我:“嗯!對當年那個女孩,說說你的欣賞與感激。”(渴望)

媽媽:“謝謝你,你怎麼可以這麼了不起,你是一個這麼努力的女孩……”

我:“當年這個女孩有創意嗎?”(觀點)

媽媽點點頭:“有。”

我:“當年這個女孩經得起挫折嗎?”(觀點)

媽媽說:“當然。”

我:“這個女孩長大了,她要面對女兒的學業問題,她也會有創意地面對嗎?也會允許女兒有創意地走一條自己的路,而不是做一個為別人犧牲的人?她會坦然面對期待落空的挫敗嗎?”(觀點、渴望)

媽媽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她是個好媽媽,是個有創意的媽媽。她可以是一個有彈性的人。”

我:“那你怎麼看女兒的休學呢?當年的女孩也休學了,如今成為一個出色的媽媽。雖然情境不一樣,你會怎麼看呢?”(觀點)

媽媽:“我比較放鬆了,沒那麼著急了。雖然我不想她休學。”

我:“現在呢?關於女兒的休學,你打算怎麼面對?”(應對)

媽媽沉默了一陣子:“老師,我還是覺得她有點可惜!我當初是想要好好讀,現在她有這麼好的機會,竟然考上了還給我休學。”

我:“你可以覺得可惜呀!你可以怎麼理解女兒呢?”(觀點)

媽媽:“老師,好奇怪喔!我現在好像比較理解她!她有自己的想法,雖然我還是覺得可惜,但是我覺得她不會這麼笨,不會笨到放棄人生。只是休學而已,她遇到了困難,應該會想辦法突破吧!跟當年的我一樣。”

我:“你可以怎麼支持她呢?支持的同時也好好表達自己,而不是討好她?”(應對)

媽媽:“我沒有討好她。我真的可以接受了,我會問問她需要我幫什麼忙,看她休學想要做什麼,我可以幫助她什麼。”

我:“你的轉變怎麼這麼快?”(渴望)

媽媽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愛她呀!”

我:“你的看法改變了,期待改變了。發生了什麼?你突然想通了什麼?”(觀點、期待)

媽媽吐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大概我看到了自己吧!自己是有想法的,女兒也有想法,但是我沒看見女兒的想法,我太不相信她了。我怎麼會這麼不相信她呢?好奇怪……”媽媽說到這裡笑了。

我:“你現在深呼吸一下,感覺一下自己。”(感受)

媽媽深呼吸之後說:“我感覺體內有光了。身體感覺很輕鬆。很想跟女兒說我愛她,我會陪她,她已經十九歲了,可以自己做決定了。我十九歲的時候,已經做三份工作了。”

我:“你還是覺得她很可惜嗎?”(觀點)

媽媽停頓了一下:“還是有一點兒,但是我可以接受。我可以好好和女兒談,她決定要休學,我不會那麼生氣焦慮了……唉……”

我:“你嘆了一口氣,這是什麼呢?”

媽媽:“本來很簡單的事情,我怎麼弄得這麼複雜,休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呀!老師你大學還不是考了五年……”

媽媽的焦慮減緩了,變得有幽默感了。

我邀請媽媽深呼吸,覺察一下身體與內在,媽媽反饋身體感到放鬆了。這一次的對話,我們通過女兒的事件,探索了媽媽的感受,使媽媽能觸及自己的感受。但媽媽的感受很豐富,覺察了她更多感受,釐清了她的憤怒有幾個部分。她覺察了未滿足期待的部分,她最大的失望與憤怒,和她生命中未了的情結有關。

女兒的休學事件觸動了媽媽生命中未了的情結,那兒有媽媽的憤怒,有媽媽的失落,還有媽媽的資源。但媽媽並未整合自己,因此當女兒要休學了,和媽媽的期待有所不同,媽媽就看不見孩子了,無法跟孩子站在一起,陪伴孩子思索該如何應對。

我與媽媽的對話中,這句話是一個轉折的關鍵:“但是你女兒此刻是自己願意的,並沒有被你逼迫呀!你聆聽她的心聲,怎麼是犧牲呢?聽起來你希望女兒犧牲是嗎?”

這句話是從觀點切入,這個轉變從媽媽不想自己犧牲,也不想女兒當犧牲者轉變,打開了她聯結自己的渴望,也聯結了女兒的渴望。當年的她渴望被愛、被關懷而不是犧牲,在這個部分,媽媽和女兒的渴望聯結了。媽媽也從這個“犧牲”的事件,聯結了自己的資源,逐漸從自己的渴望處打開,對女兒的休學事件就有了比較舒緩的態度,轉變也就出現了。

讀了這一篇記錄,我心裡還是很激動,好像回到那個時候。我要深呼吸好幾次才敢看,好像做了一場夢。

那時候女兒不去談話,結果老師要我去談話。我以為老師要教我技巧,教我怎麼跟女兒說話,老師竟然一句也沒有提,反而都在談我自己,怎麼會這樣?

真不知道那時自己怎麼了,好像慌了手腳。我怎麼這麼著急,對女兒都不相信了,不想知道她的想法,不想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也不是想要去幫她,好像都是在想自己該怎麼辦。現在想起來很丟臉,但是老師說要欣賞自己,我又覺得自己很勇敢,敢跑去向老師求救。現在女兒研究生都畢業了,也有好的工作了,我只要陪著她就好了,根本不會有什麼問題。我當時心裡實在太著急了。

第八章 聯結

——手足間的冰山

當對話脈絡聚焦在

一種情緒、一個事件、一個觀點或者一個期待上,

就能幫助對話者從紛亂的思緒、感受與事件中,

釐清真正在意的原因。

常有父母問我,孩子總是吵吵鬧鬧,甚至彼此爭吵,該怎麼處理?

爸媽面對孩子打鬧,應有一個基礎概念:除非必要時刻,最好別當判官。左右都是自己的孩子,父母當判官的原意,是想主持公道,讓孩子明辨是非,這兩個方向都是善意的,但兩者都很難達成。手足吵架的時刻,父母常看見的是冰山上層的“事件”,甚少了解孩子內在發生了什麼。

父母該怎麼處理呢?最重要的是接納這個狀況,再以對話的方式探索孩子,幫助孩子覺察與負責任。但父母也有侷限,處理家庭衝突往往比應對一般情況更困難,更需要慢慢學習。

2016年,美國《時代》雜誌九月號刊登過一篇關於童年手足爭吵的文章。文中的受訪者不乏企業CEO,童年幾乎都有與手足打鬧的經歷,有趣的是父母並不責罵,也很少介入衝突。因為孩子打打鬧鬧,有時雖然激烈,但若是家庭和諧,孩子爭執打鬧便不會有危險。隨著孩子漸漸長大,手足之間感情和睦,而童年的爭執也成了他們理解競爭的一環。

面對孩子爭執,若是父母非要介入,就既不能擺出審訊犯人的姿態,也不能判斷對錯,而是要展示對孩子的關心。冰山模式的對話,能進入孩子的內在,瞭解孩子身上發生了什麼。

在一個美好的週日,我與一個家族不期而遇。這個家族共有六個孩子,其中兩個是我的學生。他們聚集在麥當勞快餐店,歡聲笑語一片,彷彿舉辦派對,薯條堆成金黃的小山,被倒空的薯條盒子成了醬碟,盛著擠出的紅色番茄醬。但很快,這個歡樂的場面就變了調。

十歲的小桐擠番茄醬時,醬包不慎爆開。醬料朝十二歲的哥哥噴射,小雷的新衣上瞬間出現了一線鮮紅。

小雷尖叫一聲,不小心弄翻了可樂,可樂倒在爸爸身上,爸爸生氣地吼了一聲。媽媽在一旁手忙腳亂,一邊撿起翻倒的可樂,遞餐巾紙給爸爸,一邊叫小桐不要再鬧了,還忙著拿紙巾擦拭小雷的衣服。

爸爸罵著:“怎麼那麼不小心!”

小雷表情僵硬,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

媽媽慌慌張張善後,一面安撫爸爸:“小雷不是故意的。”一面告訴小雷:“沒事了!沒事了!”

小雷很生氣地說:“我的衣服都髒了!今天才第一次穿。”

媽媽又趕忙說:“沒關係啦!洗一洗就好了。”

小雷很生氣地說:“每次都這樣!”

媽媽急著當和事佬:“弟弟不是故意的啦!”

小雷更生氣地說:“他就是故意的!”

我知道媽媽關心小雷。媽媽說沒關係,但是小雷覺得很有關係。一旦媽媽說沒關係,小雷就會更生氣,媽媽也感到煩躁。

我與媽媽聊過家庭教育,媽媽不止一次抱怨小雷與小桐很調皮,常為了小事爭執,無論如何都擺不平,直到父母動怒,兄弟兩人才停止。但家庭氣氛已經弄得很僵了,兄弟兩人曾經為了小事誰也不理誰,竟然整整一個月互不講話。

如今小桐闖禍,將番茄醬噴在小雷身上,風暴即將來襲,低氣壓瞬間籠罩這個家庭。小雷對著小桐怒目而視,小桐則假裝沒看見,轉臉和表妹說話。

媽媽在一旁說:“沒事了!沒事了!弟弟又不是故意的。”

媽媽拿著紙巾幫小雷擦拭,刻意將小雷帶到門邊,應該是為了冷卻他的怒火吧!豈知小雷用手捶了桌子一下,拉開玻璃門跑出去了。

眼看爸爸就要發飆,媽媽慌亂地善後,又要安慰在場的眾人。

這是家中常見的一幕。我們不妨檢視一下成人的應對,是否都是在安慰孩子,想解決問題,卻只在冰山的表面——“行為”層次展開對話?

我是小雷的作文老師,也挺了解他的,知道他雖然易怒,但是內心很善良,我想協助他澄清自己。我看著小雷走出門外,媽媽想要跟上去,我跟媽媽示意:讓我來吧!

以下是我和小雷的對話。我將對話的內容,按冰山各層次標示出來,再另闢文解釋冰山如何形成,為何冰山層次的對話有助於讓孩子瞭解自己,也有助於兩個人彼此靠近。

小雷靠著門邊的牆壁,既生氣又委屈,嘴裡不斷地咒罵著,手使勁捶著牆壁發洩憤怒。

我走近他,靜靜地待在一旁。他知道我在旁邊。他正經歷突如其來的憤怒,我的安靜和停頓有助於他冷靜下來。

一兩分鐘之後,我輕拍小雷的背說:“小雷……你很生氣吧!”(感受)

小雷嘟著嘴不說話。

我繼續說:“要是我穿新衣被噴了番茄醬,我也一定氣死了。”(感受)

小雷說話了:“他每次都這樣!我回去不會放過他。”

我核對他的感受:“你生氣是因為……他每次都怎麼樣呢?拿番茄醬噴你嗎?”(感受、行為)

小雷停了一下,憤憤地說:“他每次都故意搗蛋。”

我聽了以後,回應小雷:“如果遇到故意搗蛋的人,真的是讓人不舒服。不過小桐是故意搗蛋嗎?”(感受、觀點)

小雷憤憤不平地回應:“對呀!我上次澆花的時候,水不小心潑到他。他以為我是故意的,所以今天就故意噴我。”

我問:“你上次不小心潑到他呀?”(行為)

小雷說:“對呀,水管突然失控,水就噴到他身上了!”

我問:“那你是故意的嗎?”(觀點)

小雷說:“我不是故意的呀!”

我問:“弟弟相信嗎?”(觀點)

小雷說:“弟弟不相信呀,所以他這一次就故意噴我。”

我問:“弟弟不相信你,你那時會生氣嗎?”(感受)

小雷說:“我一直說不是故意的,他就不相信呀!”

我問:“那你會生氣嗎?還是會難過、擔心……”(感受)

小雷說:“會呀!我會生氣!”

我問:“生氣什麼呢?”(感受)

小雷停頓了一下,才緩緩地說:“生氣他不相信我。”

我停頓了一下,很緩慢地問小雷:“當他不相信你時,你有什麼感覺呢?”(感受)

小雷也停頓了,慢慢地說:“難過……”

我問:“難過什麼呢?”(感受)

小雷說:“為什麼他這麼不相信我?”

我問:“那讓你覺得自己很沒有價值,是嗎?”(渴望)

小雷回答:“我是他哥哥!為什麼他不相信我?”

我問:“你希望他相信你嗎?”(期待)

小雷理所當然地說:“當然希望呀!”

我問:“如果他相信你,你會有什麼感覺或者想法呢?”(感受、觀點)

小雷停頓很久才說:“當然會覺得比較好……因為自己被相信……”

我問:“但是他不相信,因此你覺得被冤枉、不被信任,對嗎?”(觀點、渴望)

小雷說:“對……”

我問:“這次你認為他是故意的?你怎麼知道呢?”(觀點)

小雷說:“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問:“你要怎麼求證呢?”(應對、觀點)

小雷說:“他就是故意的呀!”

因為小雷並未正面回答我,我繼續探索:“嗯!那你怎麼求證呢?你願意聽他說說嗎,就像你希望他聽你解釋一樣?”(觀點、期待)

小雷突然沉默了。

我再次核對:“你要問問他嗎?當初你被誤解並不舒服。現在呢?有什麼方法可以不誤解他?”(感受、期待)

小雷點點頭,表示願意問問小桐。

我再次核對:“那我請小桐來問問好嗎?”(期待)

小雷再次點頭了。

我進入快餐店,請小桐來到小雷前面。小桐像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安靜地站在哥哥前面。

我問小桐:“你現在還好嗎?”(基礎提問)

小桐搖搖頭。

我看小桐有點兒畏懼,問小桐:“怎麼啦?你害怕嗎?”(感受)

小桐點點頭。

我問小桐:“你怕什麼呢?”(感受)

小桐停頓了一下,才慢慢地說:“怕哥哥罵我。”

我拍拍小桐的肩膀,跟小桐澄清:“哥哥想知道,你剛剛的行為,是不是故意的?”(行為、觀點)

小桐搖搖頭,帶點兒顫抖,柔聲向哥哥道歉:“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雷的頭沒有抬起來。

我停頓了一下子,問小雷:“你相信弟弟的話嗎?”(觀點)

小雷停了好一會兒時間,終於點點頭。但是小雷接著說道:“那天不小心潑水,讓你衣服溼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問小桐:“你相信哥哥說的嗎?”(觀點)

小桐漲紅著臉,眼淚已經泛出來,一副很委屈的表情,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是故意說不相信而已……”

我接著問小桐:“你的眼淚是什麼呢?是難過嗎?”(感受)

小桐點點頭。我問小桐:“你難過什麼呢?”(感受)

小桐嗚嗚地哭了起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哥,對不起……”

我繼續問小桐:“你難過是因為自己不小心嗎?”(感受、觀點)

小桐點點頭,眼淚不斷地滑下,鼻涕也流出來了,仍然對小雷說:“我也不是故意不相信你,我一開始就相信了……”

聽小桐這麼一說,小雷眼眶也紅了,過來拍拍弟弟的肩膀:“我相信你啦!是我自己不好,我對你太沒耐性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在最後的兩句話中,兄弟之間的渴望聯結了,彼此都能看見對方的誠意,也能接納彼此了。

快餐店所在的街道上,時間彷彿暫時凍結了,兄弟兩人都哭了。

這個場景很動人。我注意到還有一個人哭了,一個剛剛一直像陀螺般忙碌的人,此刻正站在門邊擦眼淚,那是兩兄弟的媽媽。

小雷被小桐噴了番茄醬,是“行為”“事件”的層次,而且只是行為的一角。透過冰山的對話,進入小雷的感受、觀點探索,我得以知道過去的“事件”,也是冰山上層的“行為”“事件”,即小雷澆花的時候,不小心將水噴到小桐。

從澆花的事件,我瞭解到:小桐不相信小雷,認為小雷是故意的,也間接導致此刻的爭執。

通過冰山對話,我明白小雷發生了什麼事,也讓小雷覺察到自己執著的點是“弟弟不相信自己”。但是在對話之前,小雷並未覺察這一點,只是慣性地應對。

小雷生氣地捶桌,那是他的應對姿態。我在停頓之後,直接核對小雷的感受,在感受裡釐清觀點和期待,最後邀請他與小桐核對。這個對話過程是怎麼回事呢?為何這樣對話就能釐清問題,甚至讓兄弟和解呢?

我們常用一句話來形容想不開的人——“鑽牛角尖”。這句話意味著他們只從一個特定的點去考慮問題,而不會從各種方面考量。這種思維習慣,通常與過去的經驗、情緒的形成有關。

過去,小雷的憤怒常是不被理解的。大人也許以道理、指責與規條回應他,而不是先與小雷對話,好奇小雷身上發生了什麼。當小雷非常憤怒的時候,他的情緒就得不到梳理。情緒在體內亂撞,遇到相同的事件,紛亂的情緒就一股腦兒衝上來。這股情緒有憤怒、難過,這是在對話中可見的;而未呈現的情緒,可能還有沮喪、委屈與失望。

這些情緒亂撞,引得思緒跟著紛飛,小雷因此執著於“我一定要報復,你給我記住”這樣的枷鎖之中,而不會思考得出其他解決方式。

小雷是憤怒的,這股憤怒在上述對話裡可以看見線索。他不僅氣小桐“這次”的行為,也氣小桐“上次”的不信任。若是我繼續在“生氣”裡探索,可能還會探索出小雷對自己“生氣”。

當對話脈絡聚焦在一種情緒、一個事件、一個觀點或者一個期待上時,就能幫助對話者從紛亂的思緒、感受與事件中,釐清小雷真正在意的原因,而不是任由小雷情緒混雜、思緒紛飛,只執著於報復弟弟了。

另一方面,當我聚焦在一個點對話時,那是一種探索的過程,而不是說教、指責或命令,對話者就有機會聚焦在那一點展開思索,從那一點開始,引導、釐清自己的“心結”,而不是雜亂無章地思考,也不是一味地自我保護與防衛。

每個人對話的路徑不同,如果掌握了基礎的方向,也能得到相同的結果,或者更好的結果。我與小雷的對話,緊扣住弟弟不相信他“不小心”,讓小雷覺察不被信任的感覺,繼而以核對的方式,讓兄弟二人彼此聯結。

這樣的對話脈絡,是以小雷的“渴望”為標的。自由包含於“渴望”,而自由需要有所選擇。

因此,小雷可以選擇核對,核對小桐是否為故意。當小桐將番茄醬噴到小雷身上,我心裡大致清楚小桐的“不小心”,因此引導小雷與小桐核對。與小桐對話時,我從冰山的“感受”層次開始核對,亦即從小桐的“難過”,帶出“恐懼”,再帶出小桐的“抱歉”,向哥哥澄清上一次的事件。

我也引導小桐與自己的渴望聯結,接納了自己的行為,那就不必再對抗,而能誠心地坦陳自己的想法。當小桐這樣陳述,小雷與小桐彼此的渴望、接納與愛,也能瞬間聯結了。

但如果小桐是故意的呢?我會引導小雷去思考什麼樣的應對姿態能夠為自己負責任,而不是被誤解,或者傷害自己,甚至收到更多人不好的反饋。

第九章 同理

——伴侶的相互探索

世上少有不爭執的夫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期待與觀點,

雙方如果能更完整地表達,

就會擁有更好的溝通。

以冰山脈絡探索對方,

能讓彼此更加理解與貼近。

夫妻是最親密的夥伴,兩個人的冰山互動更是不容易的課題。我在講座時詢問在場的夥伴,平時會如何應對和表達自己的情緒?生氣的時候會不會告訴對方,是否會為自己的生氣負責,還是擺出受害者的姿態責怪對方?

一位女士表示,當自己生氣的時候,會保持沉默,不與先生說話。

我問女士:“選擇沉默不說話,你的想法是什麼呢?”(觀點)

女士說:“如果繼續說話,兩個人可能會吵架。我讓自己冷靜十分鐘,情緒過去就好了。”

我:“你有將這樣的信息告訴你先生嗎?”(應對)

女士:“沒有。”

透過上述的簡單對話,可以看見女士的應對姿態。不說話屬於打岔的一種姿態。

生氣是她的感受。若是繼續說話,就會出現吵架的場面,這是她的觀點。

她的期待是冷靜十分鐘,情緒就能過去,兩人就可以和諧對話。

據我的判斷,她應是想和先生和諧相處,因為她很愛先生。這是未表達的渴望層次。

若是能讓先生知道她的冰山各層次,那就是直接表達內在,也就是一致性應對了。但女士並未告訴先生,先生也無從知道她的內在發生了什麼,那麼先生會怎麼反應呢?

我繼續問下去:“先生不知道你的想法,他有什麼反應呢?”(應對)

女士:“他會在我身邊不停地問:‘你怎麼了?你怎麼不說話?你為什麼又不講話了?’”

我:“你喜歡他這樣做嗎?當你不說話的時候,先生一直問你:‘怎麼了?你怎麼不說話?你為什麼又不講話了?’”(期待)

女士:“我不太喜歡。”

太太的表述到此為止。

我轉過頭問先生:“關於你的部分,是太太說的這樣嗎?”(核對)

先生:“嗯……”

我:“你一直問她‘怎麼了?’,你內在狀態是什麼呢?”(感受)

先生:“太太突然不說話的時候,我感到很焦慮。”

我:“能說說你的焦慮嗎?”(感受)

先生:“我不知道她怎麼了,怎麼就突然不說話了?”

我:“你成長過程中,見過爸媽吵架嗎?”(回溯父母應對)

先生點點頭說:“見過。”

我:“爸媽吵架時,會有一方不說話嗎?”(核對父母應對)

先生:“有,媽媽會沉默不說話。”

我:“當時你站在哪裡呢?”(應對、渴望)

先生:“靠近媽媽多一些。”

我:“那時候你幾歲呢?”(具體事件)

先生:“我大概上小學。”

我:“當時你心裡什麼感覺?”(感受)

先生的臉色此時變了,有些情緒在臉上湧動。

先生:“當時心裡應該感到焦慮、害怕。”

我:“你害怕什麼呢?”(感受)

先生:“我害怕媽媽會離開家。”

我:“她有離開過嗎?”(回溯)

先生:“她沒有離家出走,但說過好幾次她要離家出走。”

我:“所以你害怕媽媽不說話時,會離你們而去?”(感受、觀點)

先生:“嗯。”

我:“當你看見太太不說話了,你的焦慮與過去有關嗎?”(感受與過去核對)

先生點點頭:“我以前沒有想過。”

先生的情緒再次湧上來。我轉頭問太太:“你知道先生的狀況嗎?知道他剛剛分享的那些過去的經驗?”(核對)

太太轉過頭,疼惜地看著先生:“我不知道……”

我:“聽先生說了他的情況,對你有衝擊嗎?”(感受)

太太點點頭:“我會比較理解他。”

我通過與先生簡單的對話,得知他的內在感受是焦慮。再回溯焦慮的成因,看見了他童年的一個圖像。

他說了當年的畫面,陳述了事件的場景,覺察過去的場景仍在影響他。遇見爭執而不說話的妻子,會激起當年對母親的擔憂:他害怕母親離開家。他隱隱將“不說話”與“離開”“焦慮害怕”連在一起了,那是他埋藏在內心,未曾覺察的身體與情緒反應。

世上很少有不爭執的夫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期待與觀點。雙方如果能更完整地表達,就會擁有更好的溝通。

我完成此篇對話後寄給那位先生看,蒙夫妻二人同意發表。我還邀請先生針對講座上對話的想法,寫一則短反饋,我列於下方:

講座結束後我們夫妻仍繼續討論著,對這次的對話甚感驚訝與佩服。若非崇建老師在現場來回地穿梭提問,我們從未覺察彼此對生氣的感受與處理會有如此大的差異。

小時候的我曾經目睹爸媽吵架,於幼小無力的年紀見聞的衝突語氣和冷戰靜默,在內心中產生極大的不安與恐懼,像一塊燒紅的印記,深深烙在我記憶深處。我長大成人以後,面對太太在生氣時“不講話”,無意間與孩提時的遺棄感產生聯結,也將當時的焦慮感帶進了現在的夫妻關係中。

經過此次的講座,後來又一次與太太意見相左時,我立刻覺察到各自的感受與需求。我明白太太在情緒處理上是需要等待的,需要一些時間先平靜下來,並安頓好自己的內在。除了情緒感受的覺察,我同時也依照脈絡探索了自己的冰山,原先的緊張感自然消退。待雙方情緒皆穩定下來,才開始進行意見的交換討論,最終獲得正向而有意義的結果。

第十章 接納

——青春期孩子的冰山

瞭解彼此,在彼此的渴望處聯結,

這份渴望就是:愛與接納。

父母帶著上高中的孩子來見我,期待一家人有更好的溝通。

小祥在家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但小祥平時不太分享自己的事,總是不說話,或很簡單地回應。父母感覺小祥離自己越來越遠,因此帶他來見我。

青春期孩子離父母越來越遠了,是父母共有的感覺。

我問爸爸:“有沒有什麼事件,讓你感覺小祥離你越來越遠呢?”(事件)

爸爸說:“我每一次要擁抱他,他都會將我推開。”

我:“這會讓你受傷嗎?”(感受)

爸爸:“有一點兒。”

我:“小祥已經十七歲了,你還會擁抱他,這很難得呀!”(渴望)

爸爸:“因為我很愛他。”

我:“你跟自己的爸爸關係如何?”(回溯、應對)

爸爸:“我爸爸以前從事高危險工作,他出門時我都會很擔心他,擔心他會不會出意外,心裡很渴望跟爸爸在一起。”

我:“你爸爸也會擁抱你嗎?”(核對)

爸爸:“他不會擁抱我,童年時我和他關係不親密。但是我渴望他的擁抱。爸爸最後臥病在床,臥床好多年,接近過世之前,我才主動去擁抱他,去親他,我怕會有遺憾。”

我:“你爸爸喜歡嗎?有什麼反應?”(核對、應對)

爸爸:“我爸爸嚇一跳。但是我很滿足,至少我沒有遺憾了。”

我:“那你怎麼會想要擁抱兒子呢?”(核對)

爸爸:“兒子一天一天長大了,我也不想留下遺憾,所以每天都想擁抱他。”

我:“那是一種愛的表達?”(渴望)

爸爸:“可以這麼說。”

我:“但兒子的反應呢?不符合你的期待嗎?”(期待)

爸爸:“對。他常常把我推開。”

我:“當你要擁抱兒子的時候,兒子將你推開,你怎麼解讀呢?”(觀點)

爸爸:“他拒絕我的愛,好像很厭惡我。”

我:“這讓你感到兒子離你越來越遠是嗎?”(渴望)

爸爸點點頭。

我轉頭問小祥:“爸爸說的狀況,也是你理解的狀況嗎?當他擁抱你的時候,你會將他推開。”(核對、應對)

小祥點點頭。

我:“發生了什麼事了呢,你將他推開?”(事件、應對)

小祥:“爸爸以前從來沒有擁抱我,是我上高中以後,爸爸才開始的,我感到很不習慣。”

我向爸爸確認是否真的如此。(核對)

爸爸:“我以前沒有擁抱他的習慣,他越來越大了,我也不想留下遺憾。”

我明白了,原來家裡沒有擁抱的習慣。爸爸突然變得熱情,對於青春期的兒子來說,真是令人尷尬的舉動呀!

我問小祥:“爸爸擁抱你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感受)

小祥:“我感覺很尷尬。”

我:“你是因為尷尬才推開爸爸嗎?”(觀點、應對)

小祥點點頭。

我:“你知道爸爸擁抱你,是因為他很愛你嗎?”(渴望、觀點)

小祥再次點點頭說:“我知道。”

我:“爸爸擁抱你的時候,你想要回應爸爸的愛嗎?”(渴望、應對)

小祥又點點頭:“想,但我覺得很尷尬。”

我:“小祥,謝謝你這麼清楚地表達。我整理一下你的意思,你知道爸爸擁抱你,是因為他很愛你,你心裡其實想回應他。但是他以前不會擁抱你,上高中以後才開始擁抱你,你還不習慣,心裡會感到尷尬,所以將他推開,是不是這樣的狀況?”

小祥點點頭。

我問爸爸:“我跟小祥的這一段對話,你聽了以後有什麼感想?”(感受、觀點)

爸爸:“原來他不是排拒我,只是感到尷尬而已。我聽了很感動,也很放心。”

我徵得小祥的同意,引導他對爸爸說一段話,確認這是他心中的想法,請小祥說給爸爸聽:“爸爸,我知道你很愛我,所以會擁抱我。我也很愛你,只是我不習慣這樣的擁抱,但是我要跟你說:‘你不會失去我。’”(渴望)

我問爸爸聽了之後的感覺,爸爸反饋:“聽了很感動。”

簡單的談話之後,我和小祥重整起父子日後的關係:“爸爸今天回去之後,可能還是會擁抱你,向你表達他的愛。那是他的需求,你可能會不習慣,但你可以接受嗎?”(落實與核對)

小祥點點頭說:“我可以接受。”

我:“小祥,謝謝你。你是一個純真的兒子,可以這麼直接地表達內在,我非常感動你們彼此坦誠,也謝謝你接納爸爸會擁抱你。”(觀點、渴望)

小祥默默聆聽著。

我接著說:“若是爸爸擁抱你,你心裡仍舊覺得尷尬,那麼你還是可以推開他。如果你心裡的尷尬變少了,你也可以用擁抱來回應他。這樣的計劃適合你和爸爸日後的關係嗎?”(落實與核對)

小祥點點頭說:“適合。”

我轉頭問爸爸:“你再次擁抱兒子的時候,兒子可能還是會推開你,但那不表示他不愛你,或者是要將你的愛推開,而是他還沒準備好,感覺尷尬,但你知道他是愛你的。他推開的是尷尬的感覺,而不是你這個爸爸。你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嗎?”(落實與核對)

爸爸:“我可以接受,謝謝老師。我很感動。”

爸爸擁抱兒子,兒子將爸爸推開。爸爸的解讀是排拒,而不知道兒子是尷尬,而且內在是愛爸爸的,也想回應爸爸的愛。

從簡單的對話中,可以歸納爸爸的冰山:擁抱是一個行為,對爸爸而言,會有美好的感覺(感受),那表示父子的親密(觀點),也來自過去未滿足的期待(期待),他期待父子之間的親密,那是一份愛的渴求(渴望)

小祥的冰山則是這樣的:擁抱是一個行為,對兒子而言,會有點尷尬(感受),因為以前爸爸沒有這樣擁抱他,到高中時才這樣擁抱很突兀(觀點);他不知道爸爸有未滿足的期待,他想滿足爸爸的期待,但他也不想要這麼尷尬的表達(期待);不過小祥能理解,擁抱是爸爸在表達愛(渴望)

我在對話中,分別呈現兩人的冰山,父子之間就會有更多的理解,彼此也有更多接納,愛也會更好地聯結。

小祥的父親童年時有個擔憂,擔憂爸爸出門會有危險,他擔心失去爸爸。爸爸臥病多年,直到臨終前,他怕會遺憾一輩子才鼓起勇氣擁抱爸爸。病榻前的爸爸也嚇一跳。針對爸爸的這個反應,可能出自對老一輩人的理解,小祥的父親並未解讀為“爸爸不愛他”。

小祥在家原本就少說話,隨著年齡漸長,父親逐漸感到與孩子疏遠。也許這份疏遠勾起父親當初對親情的渴求,遺憾孩子在家期間的疏遠,因此決定擁抱小祥。小祥也和爺爺一樣,不甚習慣爸爸突然的舉動,內心感受到尷尬,因此以推開的行動表達尷尬。但小祥是個敏感的孩子,知道父親在用擁抱表達愛他,因此我讓父子倆瞭解彼此,瞭解彼此的感覺,瞭解彼此的愛,也接納彼此的行為。我邀請小祥對父親說“你不會失去我的”,是在撫慰父親內在的擔憂、害怕與孤單。父子倆因而在彼此的渴望處聯結,這份渴望就是:愛與接納。

當父子的議題告一段落時,我邀請小祥的媽媽參與剛剛的對話。

我問媽媽:“聽了剛剛小祥與父親之間的這段對話,你有什麼感想?”(感受、觀點)

媽媽說:“我很開心,也很感動。”

我問媽媽:“你自己呢?你與小祥的互動怎麼樣?”(應對)

媽媽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大了,小祥越來越不喜歡和我們說話。他在學校發生的事,都不想跟我們分享,常常在計算機前坐很久。”

我:“小祥若不想分享學校的事,對你而言可以嗎?他已經十七歲了?”(觀點)

媽媽:“可以呀,但是他常常都不說話,我不太瞭解他。”

我:“瞭解他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呢?我的意思是,你那麼想了解他學校的事,若是你瞭解了,和不瞭解有什麼不同嗎?”(期待、觀點)

媽媽:“這樣我才能知道他遇到了什麼困難,可以給他一些幫助。”

我:“他會遇到什麼困難嗎?”(事件)

媽媽:“比如說人際呀,學業呀……”

我:“他以前遇過這樣的困難嗎?”(事件)

媽媽點點頭:“有!他從幼兒園開始,只要轉換學期階段,都需要約一年的適應期。例如,小學升到高年級,或小學畢業後升初中,都適應得很辛苦。”

我:“你是否相信他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面對?若是需要協助,他會自己評估要不要跟你說?”(觀點)

媽媽:“就怕他不敢說!”

我:“孩子若不想分享,通常是因為家裡缺乏對話,可以檢視父母言談間是否有偏向答案、要求、道理的傾向。若對話內容是這些,孩子久而久之會不願意分享,比較容易躲進網絡的世界。”(觀點)

媽媽:“我們以前沒有很多對話,但問他時,他都會簡要地回答。現在都只用搖頭或點頭來回應,對話越來越少。”

我轉過來問小祥:“媽媽說的情況你認可嗎?”(事件、應對)

小祥點點頭。

我:“發生了什麼事呢,關於你不太愛說話?”(事件)

小祥:“媽媽很嘮叨。”

我:“媽媽會嘮叨什麼呢?”(事件)

小祥:“什麼都會嘮叨,功課、生活、電腦……”

我:“那你是什麼感覺?”(感受)

小祥:“很煩。”

我:“那就不想講話了嗎?”(應對)

小祥點點頭。

我轉頭問媽媽:“小祥這樣說,你有什麼感想?”(感受、觀點)

媽媽:“可是我擔心他的健康,希望他不要熬夜、照顧好身體呀,難道我都不要說嗎?”

我:“你想通過嘮叨得到什麼呢?”(期待)

媽媽:“希望他能改變呀!”

我:“有達到你的期待嗎?”(觀點)

媽媽:“沒有。”

我:“你希望孩子能獨立嗎?”(期待)

媽媽:“我一直希望孩子獨立。”

我請小祥配合,由我用力地抓住小祥,請小祥掙脫我,並且對小祥說:“我要你獨立!我要你獨立!”(具體呈現我所看見的家庭互動)

媽媽看了這一幕,突然崩潰大哭了起來。

我問:“發生了什麼?”(感受)

媽媽很悲傷地說:“我和大兒子的關係也是這樣的狀況。我很愛他,也希望他獨立,但是他怪我管太多了……”

媽媽接下來陳述了一段她當媽媽如何辛苦,如何照顧三個孩子的經歷,尤其提到三個孩子的成長過程。孩子們多少都有一些健康狀況,媽媽為了照顧孩子幾乎失去自己,但除了年紀還小的弟弟之外,孩子在長大的過程中都離她越來越遠……

我問媽媽:“你愛小祥嗎?”(觀點、渴望)

媽媽:“我當然愛他呀!”

我:“那他感受到的是媽媽的愛,還是檢察官的監督呢?”(觀點、渴望)

媽媽:“我不知道要怎麼做……”

我:“你被愛過嗎?”(渴望)

媽媽:“有呀!”

我:“說說你經驗的愛,是什麼樣的畫面。”(渴望)

媽媽:“我小時候媽媽對我的愛,就是一直對我嘮叨。”

我:“你喜歡嗎?”(期待、觀點)

媽媽:“我們會互相關心,但並不親密,這一直是我的遺憾。”

我:“你會不會在複製媽媽對你的態度呢?以後兒子會不會也不想跟你說話?”(觀點)

媽媽:“我很擔心呀!但是我以前家裡很貧窮,我很辛苦,要做好多家務。好像只有分擔家務,在這個家才有存在的價值。但我的孩子們又不像我以前,需要做這麼多的工作。”

我:“但是小祥有感覺。他的感覺可能跟你以前很像,只感覺媽媽對他的嘮叨,卻感覺不到媽媽的愛。你想要改變嗎?”(觀點、期待)

媽媽點點頭,表示想要改變。

我:“你很小的時候,要負擔那麼多家務,彷彿失去自己了。現在呢?你可以怎麼愛自己?你的兒子長大了,但你仍舊將目光放在他們身上,而不是瞭解與照顧自己的需求。你可以怎麼照顧自己呢?”(渴望)

媽媽:“我已經習慣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你願意看見小祥是個獨立的個體嗎?相信他能做得很好,給他多一點支持與愛,但不是嘮叨與控制,那會讓他誤會你的愛。但你是愛他的,是嗎?”(渴望)

媽媽:“我很愛他。”

我:“在愛他之前,你需要懂得愛自己,因為當你的內在升起焦慮、擔心、不安,就會複製過去媽媽的言行,小祥可能會感到困惑。”(渴望)

姿

我在談話收尾處,核對媽媽會如何應對,小祥又如何看待媽媽的嘮叨,也核對媽媽聽了小祥的反饋,是否可以接受。這就是在核對母子雙方是否相信彼此,核對彼此的內在狀態。

當天,我引導小祥跟媽媽說了一段心裡話:“媽媽,我知道你很愛我,我也很愛你,只是你有時候太關心我,對我一直嘮叨,其實你說一次就好了。我不一定會照你的想法做,但是我都聽進去了……”

我與這家人對話結束了,爸爸對我提出邀請:“阿建老師,你今天感動到我了,我可以抱抱你嗎?”

我答應了。爸爸給我一個有力且結實的擁抱,我感受到爸爸的愛在他身體裡面,那麼深地存在著,那麼想要表達出來。

這一次對話之後,媽媽告訴我小祥比較願意談話了,媽媽也比較懂得緩下來去覺察自己的內心,雖然常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媽媽還分享了一件事:小祥在校外住在親戚家,有天親戚不在,小祥起床時睡過頭,並沒有到校去上課,而是到麥當勞讀書。小祥坐媽媽的車回家時跟媽媽分享這一段,說自己當天睡過頭了,不好意思進教室,當時他有點兒為難,不知道是否要去學校上課,最終又是怎麼做了決定。媽媽在聆聽的當下,察覺自己想要說道理,但一經察覺,馬上改變了應對的方式,先傾聽孩子的敘述,再以好奇的方式關心孩子。媽媽表示自己有點擔心,但是她知道擔心與關心的表達不同。她很高興孩子願意分享自己的生活,她的內在也受到感動。

他們母子倆都關愛彼此,但遇到現實事件,不恰當的應對姿態就會讓彼此困擾、困惑。媽媽的應對姿態是指責與討好,小祥的應對姿態是打岔。我從媽媽的應對姿態出發,澄清了媽媽內在的冰山,讓她看見自己的行為背後有過去的原因,也因而意識到自己應該改變。

看見母親的冰山,小祥也表達了自己的內在,自己很愛媽媽,也能接收到媽媽的愛,但對於媽媽的應對姿態,小祥有自己的想法。當母子倆能如實表達自己,在渴望處彼此聯結,媽媽的眼淚又被觸動了。

和這個家庭談話,參與一個家庭的動力 家庭动力:心理学概念,指的是家庭成员之间形成的日常运作模式,不同成员之间如何相互作用和影响。,讓我內心非常感動,也感到愛在我體內流動。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個很特別、很療愈的過程,我非常感激他們的前來。

我將上述文字記錄給小祥媽媽看,並徵得她的同意,讓她在看過以後給我一段反饋。

時隔近一年,再次回溯當日對話,內心仍然澎湃洶湧,淚流不止。想到當時面對親子無法溝通的焦慮、遍尋資源無著的無助,還好崇建老師答應和孩子談談,我好像在溺水時抓到一根浮木,期待老師能幫我們找出孩子心中的想法。

當天談到很晚,回家的路上我心情非常複雜。第一次強烈而且明確地感受到先生對家人的愛,以及他深藏內心,對驟失所愛的焦慮不安;第一次聽到孩子真誠表達,我說的話他都聽進去了。但他有一些別的想法卻沒有機會表達,所以孩子是長大了,但我沒察覺。第一次聽孩子說他愛我們,而且知道我們愛他。這些對話給我很大的信心和能量。老師說,你們是一個充滿愛的家庭,愛卻沒有流動,而是困住了。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一直在給,怕給不夠,怕愛像水庫缺水一樣,量太小無法流動,因此想盡辦法找愛來給,可是孩子嫌煩啊,我更困惑了……

之後我一直不敢和孩子談話,因為不知道怎麼說孩子才不煩。其實,崇建老師在上一次談話中,早已窺探出我此刻的課題不是親子溝通。重新整理我自己的生命脈絡,才是更迫切的功課。

孩子就像父母的一面鏡子,親子關係如實呈現了我們的夫妻關係。完全意料之外的,當我重新看到自己,並且學習接納自己、尊重自己,以及愛自己之後,我看到我們家的愛像一座巨大的冰山,開始一點一點融化,並且在家人間緩緩流動。非常神奇!接著,就看到了孩子的改變。

其實孩子一直很細膩、專注地觀察我們,我們細微的改變他都看在眼裡。今年父親節時,孩子在卡片中娓娓敘述他從父親溝通方式的改變,感受到父親對他的關心和愛,第一次讓凡事超理智的摩羯座父親感動到淚流滿面。

問題解決不是一蹴而就的,愛的冰山依舊巍峨聳立。我過去只是急切想要解決親子溝通的困難,現在學會放慢腳步去欣賞每個孩子的獨特性,也因此常有驚喜。

第十一章 擴散

——教學中的反饋

將薩提亞模式帶入日常,

成為生活與教學的一部分,

開發出更多元有效的培訓,

並且導入體驗性的課程,

影響的教師與父母將更多。

過去在各地講座,或者辦工作坊,我大抵承襲薩提亞導師,尤其是貝曼老師教給我的工作坊學習法。我依照他教導的脈絡,介紹應對姿態、冰山、互動要素與家庭圖,甚少開發新的教學方式。

該如何將冰山對話更系統地落實在生活中,甚至更系統地落實於教學,大概是這三年才開始思索的。

這些因緣來自張輝誠老師,他是“學思達” “学思达”是一种以学生为课堂主角的教学法,它培养学生三大核心能力:自学、思考、表达(故命名“学思达”),以期改变传统的填鸭式教学。的創立者。他初識薩提亞模式,便積極將薩提亞模式導入教學培訓,不僅親身實踐,也積極推廣,在各地舉辦講座和工作坊。

本書最後一章,將呈現老師們如何將冰山對話帶至教學現場,在短短的學習時間內,便讓人有所體悟與實踐,讓人大為振奮與感動。其後羅列的分享,除來自羅志仲老師外,也包括“學思達”開放課堂的教師。我也在各分享文之後記錄觀察心得,以便更多讀者學習。

四十歲之前,我曾和父親十多年不說話。到底是誰先不跟對方說話,早已不可考了。這十多年間,我們大多時候同住一個屋簷下,幾乎天天碰面,碰了面卻無動於衷,將對方視為路人甚至空氣。如今回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但對當時的我們而言,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吃飯、喝水般早已習慣了。偶爾有話需要告訴對方,便透過母親轉達。

如果生命沒有發生任何突如其來的意外,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和父親說話、和解吧。

2014年8月,母親發生車禍,再也不曾醒來,二十一天後便過世了。那年我四十歲,父親七十歲。在失去了母親這個居中傳話者之後,我們父子終於不得不重新面對彼此了。

面對彼此是一回事,但距離和解還很遙遠。我要拿什麼修補父子關係呢?

而今,母親過世三年多了,我已與父親和解。父子關係若滿分為10,我們曾0分多年,眼下已來到9分。這個過程很艱難,我很慶幸自己走過來了。

母親車禍過世前一年,我的大學學長李崇建推薦我去參加薩提亞模式工作坊。當時,我根本不知道薩提亞模式是什麼,也不確定是否要全程參與。工作坊共三天,第一天結束後我不置可否,既不排斥,也談不上喜歡。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家門口,猶豫著要不要綁鞋帶,電視正在直播NBA總冠軍賽呢,我似乎應該留在家裡為我支持的球隊加油。

最終,我係上了鞋帶,繼續去參加工作坊。第二天的工作坊結束後,我的內在發生了很大的蛻變,強烈的寧靜與喜悅自內源源不絕湧出!那是此生未有之經驗,我的生命自此不同了。

那天早上,我也可能不綁鞋帶,留在家裡看比賽。我支持的球隊當年鎩羽而歸,隔年完美反擊。我不知道,要是我錯過了後兩日的工作坊,我會和我支持的球隊一樣有另一次蛻變的機會嗎?

這或許是命運的安排吧!

父親因行動不便,生活難以自理,目前在養老院住著,接受妥善的照顧。我每一兩週去看他一次,每次都會有或短或長的對話。最近一次見他體重增加,說話清楚,走路穩健,我很高興。但他總對自己不滿意,尤其對於走路一事,不時感嘆自己沒有進步,我遂與他對話十多分鐘,以下節錄一些片段。

“爸,你現在不扶著輪椅,可以走多遠呢?”

“快半小時吧。”

“可以走這麼遠呀。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走這麼遠的呢?”

“一個多月前吧。”

“在那之前,你可以走多遠?”

“大約十分鐘。”

“從十分鐘到半小時,這個進步不小,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每天都有練習,早上練習半小時,中午又練習半小時。”

“哇,你很努力嘛,難怪進步這麼多。你怎麼會覺得自己沒有進步呢?”

父親搖頭無語。

“那你希望自己能進步到什麼程度呢?”

“當然最好能像以前那樣,想走多遠就走多遠,而且不必扶著輪椅。”

他搖搖頭,嘆口氣:“但這陣子一直都沒進步。”

“現在這樣每天練習,有遇到什麼困難嗎?”

“早上走半小時,還不錯;中午再走半小時,腿就酸了。”父親沉思了一會兒,“腿痠好像會累積下來,沒辦法走得更遠。”

“你有考慮過調整練習的方式嗎?”

父親再度陷入沉思:“中午練習時,不要走太久,腿就不容易酸,或許隔天早上就能走得更遠一點吧。你覺得怎麼樣?”

“聽起來很不錯,你想什麼時候開始試試呢?”

“嗯,明天開始吧。”

在這場簡單、輕鬆的對話中,我並未設定目標,也沒打算改變父親,只是順著對話的氣氛走,想不到就能幫助父親看到卡住的點,並且找到適合他努力的方式。這幾年學會對話,真是送給自己與父親最大的禮物。

臨走前,我照例抱抱父親。和絕大多數的家庭一樣,我的原生家庭中並沒有對話與擁抱,這些都是我這幾年才學習的。我也長期跟著崇建學習冰山與對話,他曾好奇地問我:“你是怎麼在對話上進展得這麼快速的?”我想到了幾個原因。

幾年前,我曾在崇建的作文班上觀課兩年,儘管那時我並無對話意識,亦不知冰山理論,只是從一開始的聽故事,到後來的學習教作文。持續兩年浸潤在那樣的課堂氣氛下,他與學生對話時的用詞、語態、聲調、回應,早已進入我的血液中,成為豐沃的養分。

在母親猝逝後的父子激烈衝突期間,我常找崇建談話,以處理內在深沉的痛苦。那些談話,不僅幫助我走過失落與悲傷、憤怒與自責,也得以在兩年內與父親和解,更因此感受到對話的力量。

此外,只要是崇建提過的書,我都找來讀,我用這種亦步亦趨的方式跟著他學習,以開拓自己的視野。讀了《刻意練習》,方知我過去幾年的成長,原來與“刻意練習”的原則暗合——以頂尖專家為師,向他學習。

當然,我的刻意練習是誤打誤撞的,我一開始只想以教寫作為生,從未想過自己能夠對話。但如此不刻意的刻意練習,或許正是生命中最有趣的安排吧。

如今,我常在課堂與課外,與有需要的孩子或家長對話,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小學六年級男孩阿牧。

阿牧來上作文課超過半年了,有時能順利完成一篇還不錯的文章,有時則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我和他談過幾次話,進展十分緩慢。緩慢從來不是問題,著急才是。我讓自己配合他的速度,而不是讓他來配合我。他願意多說,我們便談得久一點;他不願意說,我也無妨,我可以等待。

有次,阿牧又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我再次找他談話。他仍然卡在同一個點上:他不允許自己寫不好。我問他:如果寫不好,會發生什麼事呢?

“作文就是要寫好啊,怎麼可以寫不好呢?”他如此回應。

我再問他:如果寫不好,會有人責備他嗎?爸爸?媽媽?還是老師呢?

阿牧搖搖頭,沒有人會責備他。

“那你會責備自己嗎?”他點點頭。他是個自我要求很高的人。

那麼,又是什麼讓他對自己要求這麼高呢?他可以從嚴格的自我要求裡得到什麼呢?

阿牧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他覺得自己在各方面都不好,因此很努力讓自己變好。我請他用1到10分量化評估自己的努力程度。他表示,他很努力時,有8分;普通努力時,則有6分。但他對此一點都不滿意,他希望自己在每件事情上,都能有10分的努力。

我微微嘆了口氣:“你好努力啊。你這麼努力,效果好嗎?有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嗎?”

“沒有……”阿牧緩緩低下了頭。

我猜想,他有情緒上來了。“你現在有什麼感覺呢?”

他低著頭好一會兒,開始揉眼睛:“難過……”淚水滴落桌面。

我讓他靜靜哭了一會兒,才遞了幾張面紙給他。“你難過什麼呢?”

“我難過我作文寫不出來,別人都寫得出來。”

“那你有生自己的氣嗎?”

“有……”阿牧的淚水不斷湧出。

待他淚水稍緩,我停留在“努力”這點上,與他多一些核對。讓我驚訝的是,阿牧始終無法欣賞自己的努力,對他而言,結果永遠比過程重要。

“我邀請你想象一下:你的身旁坐了一個年紀跟你一樣大的男孩,他也遇到了跟你一樣的情形,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但是他很努力,有時咬著筆桿拼命想,有時翻開課本找靈感,但最後,還是寫不出來。你會責罵他、看不起他嗎?”

“不會,因為他努力過了。”

“如果你的身旁坐的是你,而不是別人,你能欣賞他的努力嗎?”

“沒辦法。”他堅決地搖搖頭。

“你能欣賞別人的努力,而無法欣賞自己的努力,是什麼原因呢?”

“我和他不同,我對自己的要求比較高。”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自己要求這麼高的?”

四年級時,阿牧考試考差了,開始對自己嚴格要求。

“你對自己這麼嚴格,你快樂嗎?你喜歡這樣的自己嗎?”

阿牧不斷搖頭,持續用面紙拭淚。

“既然不快樂,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你有試過其他的方法嗎?你想試試看嗎?”

阿牧想試試。

我先在這裡停頓,確認剛剛的談話並未讓他感到不舒服。接著,我問他:“從剛才的談話中,你能感受到我很關心你嗎?”

他點頭。

“我有個邀請,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拒絕我。”

他同意了。

“我很關心你,我可以抱抱你嗎?”

阿牧開始大哭,無法自已,哭到後面,身體不時抽搐著。

哭了好一會兒後,阿牧站起身來,我也站了起來,抱住他,他也抱住了我。他的個子不小了,到我的胸口呢。我拍拍他的背:

“阿牧,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你很有勇氣,許多大人都不敢把自己的脆弱告訴別人呢。你也很努力,你每次在作文課的努力我都看到了。那你自己看到了嗎?你可以欣賞自己的勇氣與努力嗎?作文有時寫不出來可以慢慢來,我會陪你。你願意也給自己一些時間嗎?以後遇到困難時,你願意告訴我嗎?”

阿牧不斷點頭,也不斷哭泣。

與阿牧談話之初,我的目標是:他先能寫出來,哪怕寫得再差都無妨。過了不久,我發現他真正的困難在於不允許自己寫得差,因此我很快調整了目標:探索他無法接納自己的原因,也引導他接納自己。

通常,我在這個環節做得很順暢,無論對象是孩子或者家長,我都能成功引導他們與自己和解。然而,或許是阿牧的完美主義傾向太強烈,很難接納自己的不完美,也或許是我們的談話時間不夠長,探索與體驗都不夠充足,總之這次我並不太成功。我不得不再次調整目標:接納這樣的阿牧,也接納這樣的自己。

如果我不能先接納自己,我怎麼可能真正接納阿牧呢?阿牧又怎麼可能在與一個不接納自己的大人談話後,做到接納自己呢?

因此,我在當下做了兩個“第一次”的決定:第一次在談話中擁抱孩子,第一次在作文課允許孩子交白卷。

對我而言,擁抱不是一種技巧,而是情感自然而然的流動。在那一刻,我就是想抱抱這個對自己好嚴苛的男孩,多給他一些愛與支持。經由擁抱,我想傳達給他的是:就算你寫不出一個字,就算你無法接納自己,我會一樣關心你、接納你。

阿牧之所以放聲大哭,或許是因為感受到我對他無條件的關心與接納吧。

而在不斷調整目標的過程中,我也接納了自己。

接納自己是個甚為不易的議題。在成長過程中,除非有大人願意敞開心胸接納我們,否則我們難以學會接納自己。阿牧還無法自我接納,這無妨,我可以成為接納他的那個大人。我能接納自己也不過是這幾年的事而已,如今,我也可以接納其他人了。

在這段學習對話的歷程中,我發現深刻的對話並不容易,不僅要有技巧、經驗,更要內在和諧。如果我們無法健康處理與父母、與自己的關係,對話就不可能走得太深。

在日常生活與課堂中,只要會簡單的對話就夠用了。深刻的對話並不容易,簡單的對話則人人可學。我在工作坊裡常看到許多家長與老師經由刻意練習,學會了簡單的表達與對話,他們回到家庭與課堂後,與家人、學生的關係都大有改善。

家庭與學校是每個人一生的基礎,我們曾經怎麼被對待,日後也會那樣對待自己與他人。若有更多大人學會對話,我們的孩子便有福了,孩子將會在愛與自由中成長,並且能看見自己的價值。

志仲分享的這一篇對話,與父親的部分內容運用了簡單的“回溯”。

“可以走這麼遠呀。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走這麼遠的呢?”聚焦於父親開始練習走路,帶至父親回憶走路的時間,亦具體核對了父親的認知。志仲繼而用正向、好奇的態度,關注父親是如何做到的。先進入父親的期待,好奇父親可以怎麼達成期待,引導父親進入深思,如何確認自己是否達成期待,再落實於好奇父親如何實踐。

志仲的對話雖然簡單,卻很深刻。不給建議,不給道理,不給予安慰似的討好,也不給予含糊應對,父親就能有所實踐。

志仲離開前擁抱父親,這一個擁抱志仲渴望了多年,今年可以開始擁抱父親,這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啊。他的改變如此之大,實踐了自我冰山的轉化,落實於親子關係,這也是我讚歎不已之處。我聆聽他與父親的衝突、疏離和怨懟多年,最終能疏通彼此的冰山,這是一份多大的禮物。從一個孤僻疏離的個體,到與父親的和諧安然,歡喜與父親共處每一段時光,讓身心都感到俱足盈滿,那是一段多美麗的旅途。

他與學生阿牧的對話,更是直指阿牧的內在,在阿牧的渴望處著力。志仲這幾年來的姿態,從憤怒、疏離、不群,轉為定靜、和諧、安穩,因此對話迅速轉入渴望,引導阿牧與自我接觸,並且給阿牧一個擁抱,讓阿牧體驗一位教師的接納,以及一種遼闊的愛。從阿牧哭泣開始,他慢慢開啟了療愈。

羅志仲1993年進入東海大學中文系,當年他大學一年級,我已經大學四年級了,他是我的學弟。但我們見面不多,互動應該也不多,但是他後來提及,那一年的大學時光我曾寫過兩封信勉勵他。我向來與人疏離,寫兩封信勉勵學弟,實在不是我的風格,可能是從學妹處聽聞志仲要休學,想盡盡學長的義務吧!此後我們便無聯絡了。直至2005年,志仲突然到我任教的山中學校,想看看學校的上課情況,我們這才又有零星互動。

志仲偶爾來幫我代課。直到三四年前志仲提出要來寫作班觀課,我們才開始頻繁互動。

志仲不僅每週準時來觀課,我更邀請他在課堂講故事。志仲是臺灣“清華大學”中文博士,在各個大學擔任講師,竟也願意接受這份邀請,我以為這是他很難得的特質,由此可見他的實踐力,不難說明他後來擁抱父親,更勇敢提出擁抱阿牧的邀請,已經在他生命中顯現“蛛絲馬跡”。

他觀課整整一年,當隔年春天結束,夏季課程重複來臨時,他竟又出現在教室,我請他不必再來了,因為他已經聽過了。但是他給我一個很有意思的理由:第一年聽我講故事,聽著聽著,發現我在課堂與孩子的對話很特別,因為一般人不那麼對話,他甚至在心裡揣摩對話,又揣摩不出來個所以然。

他又來課堂將近一年。我不知道他當初觀課的起心動念,但由此可見志仲觀課、學習的積極,並且能持續下去,直到他卓然成家,成為一個自由運用對話與冰山的導師。

這幾年,志仲在困頓時打電話來,甚至邀約我談話。我猶記得與父親的心結是他最困頓的點。他曾經請我與他父親對話,企圖通過我改變他父親。但是我問他,是他希望父親來,還是他要求父親來?他坦承是他希望父親來,我因此要他改變自己。他竟然主動找我對話了。

他常與我分享談話、演講與工作坊的體會。我除了分享自己的心得,也給予他一些反饋,他都欣然接納,更在與人對話卡住時,邀請我與那人對話,他在一旁觀看與記錄。

這是羅志仲老師與我的一段經歷,我敘述如此詳盡,有三個重點想說明。其一是志仲是我所有認識的人中,學習薩提亞模式的冰山與對話最快速且最得精髓者,不僅如我一般能在現場示範對話,更能熟練地進入他人的冰山。他的認真投入對話,讓我目睹一個人的轉變,以及專業的日益成熟,我認為人人都可以如此,像志仲與我一樣。志仲是一個典範。

其二是志仲的努力態度,當他內在卡住,會不斷向我求教,重新探索與重整他的冰山。此點除了顯示他的積極,也顯示他一開始不承認自己內在的衝撞,最終趨於更寧靜和諧的狀態。他做了一個最坦然的示範。

其三是志仲劍及屨及的自學,我所有閱讀的書籍,他幾乎都買來閱讀,這樣的好處是什麼呢?能在與我對話時針對閱讀討論,深化彼此的閱讀認識。

志仲這一年成長迅速,恰巧能幫助更多教師,他將薩提亞模式導入教師訓練,很多段落的設計都很精彩,他對課程改造更快速,導入更實際有效,甚至已經超越了我的課程帶領,讓我無比讚歎。

這五年來,我年年都工作過量,不曾感到疲憊,但是幸得志仲的出現,將冰山對話帶得如此出色,已經可以取我而代之,而且他已經四處開講座,分享親子教養、師生溝通、班級經營、生命書寫工作坊。他融入了自我所學的知識,更加上自己原本所長,帶出一條與我有別的工作坊路線,我看著他一路走來,無比欣賞他的成長。我徵得他同意將電子郵件信箱附上,以便更多需要的人邀約:[email protected]

一個畢業生給我的畢業謝師卡上,有段話給了我寬慰。

她說:“您教給我的東西,我有些不小心忘記了。但我會努力記得您想提醒我們的事:不要輕易接受主流框架,要省思,要質疑。”

其實,她也提醒我,要懂得柔和圓融的人際相處之道,不要太激進。

我也想告訴有時比較嚴厲的自己,孩子就是會不小心忘記了,或沒有如我的期待表現。面對這樣的狀態,我是不是能和當下的自己、和內在的情緒相處?

當下的內在有哪些情緒呢?生氣與焦躁。生氣什麼呢?生氣孩子忘記了。焦慮自己沒有時間去處理不斷同樣發生的事。但因為這幾年接觸到李崇建老師,開始學習薩提亞模式的溝通姿態後,我開始能看見自己的冰山,也慢慢懂得學生的冰山。

阿建老師提醒了我,薩提亞模式中的一致性是對自己。先安住自己的內心,正視與覺察自己的情緒,當我的內心沉靜了,和學生的互動質量會比較好。

例如,前兩天課堂上,我詢問小羽問題,請她站起來回答,她不站起來,也不回答。如果是過往,我一定會慣性反應,大聲斥責學生不專心或不尊重老師。現在的我在這一剎那刻意多了點停頓,注意到自己的內在發生了很明顯的變化,辨視出自己的情緒有很大的翻攪。我決定不再以慣性反應來處理。

我對小羽說:“你不站起來回答嗎?好,請你要專心上課。”這時,我才察覺到她似乎僵住了。過了一會兒,她才恢復常態埋頭寫課堂引導單。

我好奇她發生了什麼,於是趁著學生自學階段,走過去問了她一句:“怎麼了?”小羽的眼眶開始彙集淚水。我問她發生什麼事,只是擔心她無法回答我的問題嗎?因為自學時間很快就結束了,我匆匆對小羽說:“下課請你留下來,我想和你談話。”

下課後,我留了兩個孩子分頭談話。我先找小羽對話,談話前我深呼吸,調整自己的內心,確定沒有負面情緒後,才對孩子說:“可以說說剛剛怎麼了嗎?”

小羽直搖頭。

我接著說:“老師很關心你的感受,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你剛剛沒有回答問題。你願意告訴我嗎?”

小羽還是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頭。

這時,我的情緒又湧上來了。我再次調整。我的情緒因為問話受挫而感到煩躁。這時我在心裡退了一步,提醒自己可以有不同的選擇,先不要追根究底,先關心她這個人。所以,調整完呼吸和內心後,我簡單地再詢問她的意願,確定她不想說話後,就讓她離開了。

這個過程大概五分鐘,但對我來說,是好幾年的緩慢成長。我很欣賞自己今天和孩子的互動方式,因為我沒有像以往那麼咄咄逼人,而是願意給彼此更多的緩衝。

有時遇到孩子犯錯,我會學習崇建老師的問話:“你是故意的嗎?”孩子回答“不是”,卻也透露著愧色。這時,我就可以和孩子談話。

“我看到你的表情有一些變化,你想到了什麼嗎?願意和我說說嗎?”

學生也比較願意多點回應。

其實,關鍵不是我到底和孩子說了什麼,而是我怎麼說。

退

當我學會了後退一步探詢的談話姿態時,也因此發現此時和孩子的對話比較有質量,不容易滋生更多的情緒。孩子也能因此平靜下來。

沒錯,是我的“自在”幫助了彼此調整心境:我看見了我在生氣,願意進一步和自己的生氣多點相處。

什麼時候和學生進行談話是我可以選擇的。如何和學生進行談話也是我可以選擇的,我常常走進原本的習慣裡,幸好,現在看到那條熟悉異常的街景時會有所覺察,提醒自己不妨換條路走。有時卻不能,我也常不小心走回頭路。

走錯路,就停下來一會兒,確認一下,再掉轉方向就好。給眼前犯錯的學生和犯錯的自己換個對話的方式就好。

不只如此,在課堂中運用適當的對話技巧也可以幫助我更瞭解學生,幫助學生體驗到更好的學習效果。

例如,有一次課程的內容是請學生上臺,分享自己玩過最有感覺、最印象深刻的一款遊戲,報告三分鐘就好。我前幾周就請學生開始準備,寫講稿,大約六百字。為了增加學生上臺報告的動力,上週還特別放了“遊戲改變世界”的TED演講。

對學生來說,遊戲真是一門學問,又好玩又有意義。但很多大人都不能理解。如果你有機會向大家介紹你喜歡的遊戲,你有三分鐘,你想說什麼呢?

終於到了今天的上臺分享時刻。孩子們介紹了捉迷藏、密室脫逃(手遊、計算機、實體)、陰陽師手遊、大老二等各式各樣的遊戲。我在臺下真是大開眼界,也更瞭解他們的世界。介紹這些遊戲的學生幾乎都能如數家珍地加以說明,太有趣了。

最後一個上臺報告的女孩是一個話很少、上課參與度不太高的學生。我有點好奇她想分享的遊戲是什麼。

“我想分享的遊戲是捉迷藏,捉迷藏大概可分三種類型,一種是傳統捉迷藏,另一種是替死鬼捉迷藏,最後是我最愛玩的感染捉迷藏。我常玩最後一種,我都是贏家。”

報告結束。

我笑笑,問她可否簡單介紹那三種捉迷藏的差別。她才進一步清楚說明了三者區別。

我再問:“你說你喜歡玩第三種,而且也贏了,可否說一下是在哪裡玩的,什麼時候玩的,如何贏的?”

天哪,我現在好慶幸自己懂得和孩子對話時要多詢問細節。一問之下,簡直挖到寶啊。

她說她是在小學六年級畢業旅行時,召集同校四十五個不同班的同學一起在某個遊樂園玩的。

“你籌劃的?”

“對啊,我還有製作名單,讓當鬼的人確認有沒有捉到該捉的人。”

“你們的活動範圍呢?”

“整個遊樂園啊。”

“玩了多久?”

“兩個多小時。”

“你都是贏家?怎麼贏的?”

“我躲在摩天輪裡。”

“哇,厲害。還有呢?”

“旋轉木馬。”

“最驚險的部分是什麼?”

“有一回我躲在草叢中,差點被‘鬼’看到,幸好我朝遠處丟東西,引開他注意。”

今天剛好有老師前來觀課,課後和她討論,問及她的想法時,這位老師說,這個孩子根本就是遊戲設計師啊。

我也這麼想。她能主動召集一群不同班的同學,還懂得製作名單讓“鬼”確認,真的很厲害,很出乎我意料。沒想到這個上課總是趴在桌上的孩子,也有這麼一段傳奇往事。

要不是我展開這樣的對話,又怎麼可能挖掘出學生這麼豐富又極具創意的過往呢?能夠採取這樣的對話,真的讓我更容易瞭解學生的人生故事。

初遇郭進成老師,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是2013年在靜宜大學,進成同夫人馬芬老師參加研習。我在臺前示範冰山對話,示範的對話者垂淚失聲,臺下的進成也泣不成聲,乃至他發言反饋時,數度哽咽不能言語。

我看見一位性情率真的男人,毫不掩飾自己的眼淚,展現了大方且深情的一面。近一年來,我常見進成夫妻,他們多次參與薩提亞模式研習,並將對話應用於教學現場。

進成此篇分享的內涵,不只是如何與孩子對話,最精彩的地方,是他真誠地面對自己,看見並檢視了自己冰山流動的那一瞬間。當小羽不想說話,進成用寥寥數語表達了冰山。熟知冰山系統者,應看出這多不容易!我彷彿看見他內在的冰山,是如何經歷衝擊與轉換的。進成簡短的文字,讓我也經歷了他冰山的掙扎、澄清與決定。那是一個冰山學習者的自我剖析,相當珍貴且值得借鑑,非常適合所有學習冰山者參考。

進成的第二個範例運用了“回溯”方式,好奇孩子的生命。我在冰山工作坊邀請學員,將“回溯”刻意帶入生活對話,也刻意帶入冰山前探索。進成的運用如此自然,在課堂中的回溯對話帶來更豐富的發現,也讓自己更親近、瞭解孩子。

小連是班幹部,上課前負責提醒同學排隊,卻連續兩次忘記。

我說:“怎麼了?你是故意的嗎?”

小連:“不是。”

我:“那怎麼辦呢?要怎麼提醒自己?”

小連:“……”

我:“需要老師提供你想法試試看嗎?”

小連:“好。”

我:“寫一張便條紙在桌上,隨時提醒自己,好嗎?”

小連還是有忘記的時候,他下一次忘記時,我便口頭提醒。當他第三次忘記,我除了口頭提醒,還請他留下來對話。

我:“怎麼還是忘記提醒同學呢?你用了老師的方法嗎?”

小連:“……”

我:“小連啊,老師很好奇,你這次是故意忘記的嗎?”

小連:“不是。”

我:“那發生了什麼事,讓你不是故意忘記,卻還是忘記了呢?”

小連:“……”

(我根據我的觀察給予封閉的選項):“下課在跟同學玩嗎?”

小連:“嗯。”

我:“你喜歡跟同學玩嗎?”

小連:“嗯。”

我:“謝謝你啊,我知道了。”(曾耳聞小連在之前的學校和同學相處似乎有一些狀況,於是我深呼吸,繼續問)

我:“那你比較喜歡之前學校的同學,還是現在的同學呢?”

小連:“現在的。”

我:“小連啊,我很好奇,你怎麼會比較不喜歡以前的同學呢?”

小連(開始哽咽落淚):“因為我以前被排擠。”

我:“怎麼會這樣呢?被排擠很難過,對嗎?”

小連:“嗯。”

我:“我知道你很難過,你還想繼續跟老師分享嗎?”

小連點點頭:“嗯。”

接著我利用核對與探索,得到大約是如下的信息——

小連之前一直跟一位同學很要好,也常常玩在一起。但或許小連太重視這位朋友了,而不準這位朋友跟其他同學要好。於是,有一天,這個同學突然不跟他好了,似乎也聯合班上其他同學一起排擠他。

那是小連最好的朋友,因此小連很難過。

我接著問:“你現在還生小紙(化名)的氣嗎?”

小連:“沒有。”

我:“謝謝你。老師很好奇,如果是我,我會覺得生氣呢。所以你只是難過而沒有生氣嗎?”

小連:“嗯。”

我:“那我覺得你挺了不起的,可以原諒別人呢。小連啊,假設,我要請你跟兩年前被排擠的自己說說話,你會想說什麼話安慰他呢?”

小連:“不知道。”

我:“嗯,我知道了。那……你想聽聽老師的意見嗎?”

小連:“好啊。”

我:“嗯。謝謝你。那我們來試試看喔。我把你當成那時候的你來對話喔。”

“小連啊。小紙本來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他卻突然不理你了,而且還跟全班同學說不要理你。我知道你一定很難過又很孤單。即使如此,你還是很努力地忍耐,忍耐著不讓老師或其他同學發覺。又要忍受難過孤單,又要表現不在乎,你真的很努力啊。謝謝你。我只是要讓你知道,我會愛你。”

小連邊聽邊落淚。

我:“這樣說可以嗎?”

小連:“嗯。”

我:“好啊,謝謝你願意聽。那假設小紙現在坐在這裡,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要跟他說呢?”

小連:“我不知道。”

我:“嗯,那老師也說給你聽,參考看看好嗎?‘小紙,謝謝你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或許我做了一些事情讓你討厭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還是很想跟你做好朋友的。雖然後來你討厭我,讓我很難過,但可能你的心裡也一樣難過吧。我想要原諒你,希望你也能原諒我。’”

小連又泣不成聲。

我:“小連啊,謝謝你陪老師聊。我現在想問你,你知道有誰會愛你嗎?”

小連:“我自己、老師、家人。”

我:“謝謝你啊!是啊,還有很多人會愛你喔。”

我在班上進行薩提亞模式對話的心得是:好奇事件背後的困難,就會看到一個人的資源。

平心而論,在班上要進行這樣的對話練習是不容易的。因為,在一般習慣的互動中,師生總是對立的,當老師想跟孩子對話時(通常是訓話),都是孩子有了狀況,才會被老師找來對話。當習慣了這種模式,孩子一開始面對老師(或大人)時,自然就開啟了防衛模式,想為自己脫罪或辯解。

因此面對孩子的錯誤,我努力練習:先深呼吸,先抽離我想解決問題、想說教的習慣。慢慢開始試著好奇他的選擇,慢慢能更真誠地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而這個好奇的理由就是,一個人不是故意這麼做,卻還是這麼做了,其中一定有他的苦衷。我好奇也心疼他的選擇,因為如果他不是故意的,當我指出他的錯誤時,其實孩子也會自責。

但在真正的對話之前,其實我還有一個關卡,就是我沒辦法只叫孩子的名字。因為阿建老師說,對話中的停頓很重要,而叫對方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一個停頓技巧。如果只叫名,會讓對方有較放鬆、較親切的感覺。

可是以往我要叫孩子的名字時,總是有事需要處理了,才會叫他的姓名。而且既然要處理事情,我自然就會用威嚴(或威脅)的口氣,連名帶姓、充滿霸氣地叫學生過來。

但當我開始對學生練習薩提亞模式的對話時,突然發現我沒辦法只叫學生的名字,那種情境使我卡住了。那是一種很難言喻的感覺,很不對勁!對我來說,這就是所謂的體驗吧。原來,體驗自己的冰山框架,真的需要練習,才有機會突破。於是,在卡了很多次之後,我終於可以比較坦然地只叫學生的名字來和他們對話了。

我發現,當我開始面對事件時不說教、不指責,孩子似乎比較能夠卸下心防,願意分享他的內在。因為孩子發現,我們找他對話,不是要教訓他,而只是陪他一起,好奇他的選擇。很多時候,孩子緊張的情緒一鬆懈,眼淚自然就流了下來。許多原本我們以為的愛計較、愛找麻煩、不負責任的孩子,就在那時,鬆動了他對自己的認知。

我與蔡志豪老師相識於2017年2月的三天薩提亞模式研習,志豪老師很有活力,言談充滿著幽默感,對學習充滿熱情。

再次見到志豪,已時隔半年。我看見志豪坐落席間,與發言的老師互動應答,思維嚴謹且不疾不徐,姿態沉靜專注且和諧,與我半年前的印象不同。我很讚歎志守護的寧靜和諧,與我初遇的面貌大不相同,那是他生命豐富的一面。

志豪書寫的事件,是當學生幹部失職了教師如何應對。除了在協助孩子去負起責任之外,是否還有更多元的方向去了解、接納與引導孩子,深入問題的成因,成為孩子生命中溫暖、堅定的存在?

近年腦神經科學發展驚人,新發現指出神經元的某個迴路一再被活化,就會成為一個預設狀態。因此,人一直髮脾氣,遇到特定的人和事物而變得浮躁,乃至孩子分心、晃盪不安,都可能與成長期間被對待的方式有關。當人感到安全與被愛時,大腦就會擅長探索、遊戲與合作;當人常感到恐懼與不被需要,大腦會專門處理害怕與被遺棄的感覺。小連經常忽略職責,分心而不在狀況中,這樣的情況屬非理性行為,如果大人僅以理性應對,通常對孩子沒有幫助。

志豪一開始的處理,雖然針對的還是問題的解決,但是他甚為細膩地核對,期望孩子能覺察,改善疏忽職守的狀況。小連又疏忽了幾次,志豪便接著關心小連怎麼了。

在志豪與小連的對話中,小連幾乎沉默以對,我腦海裡不禁呈現出小連緊張的畫面,也許並非如此,因為志豪並未著墨。志豪關心小連這個人,不是指責他未盡責,而是以一個導師的敏銳度,理解孩子很重視朋友,因玩耍而忽略了職責,志豪很敏銳地好奇:“那你比較喜歡之前學校的同學,還是現在的同學呢?”

這樣的一句話切入了小連的冰山,開啟了小連一連串過往的回憶,志豪甚有耐心地在小連“渴望”的層次進行了滋養。這是冰山對話中最深刻也最不易進入的對話,尤其志豪是以導師的身份,而非專業輔導者的身份,讓小連接觸“自我”。在冰山脈絡中,聯結渴望、接觸自我,是轉化的一部分,在腦神經科學看來這屬於非理性回應的一部分,卻是孩子最需要,也最能轉變的一部分;這一部分的工作如能順利完成,孩子的腦神經迴路也會發生更動。

志豪與小連的對話,讓我無比讚歎。

然而志豪的對話甚不易,不只引導不易,就連喚學生名字都很難做到,屢屢卡住。我猶記得在初認識的工作坊中,志豪似乎提及過喚名的困難,不過半年多的時間,志豪已經很習慣喚名,內在也比較放鬆了。這是透過外在的改變,影響了內在的冰山,志豪的分享太有意義了。

鐘聲已敲響,外掃區的幾個人才剛進教室,趕著收拾書包要去音樂教室上第七節課。這時衛生委員告狀:小勝沒去外掃區。

跟衛生委員不太對付的小勝,這時滿頭大汗、臉部扭曲地出現在門口。

我問:“小勝,你沒去外掃區嗎?”

小勝:“我去交健教考卷了啊。等我去外掃區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衛生委員:“你真的有去嗎?”

小勝對著衛生委員大罵,接著咆哮:“我在辦公室等健教老師啊!”

經過衛生委員的桌子時,小勝用力地敲了他的桌面。

“敲壞要賠的啊!”衛生委員冷冷地說,離開了教室。

“×!”小勝又對他大罵髒話。

我讓其他人先離開,並交代他們跟音樂老師說明一下情況。

我請小勝先坐下來。

我問:“怎麼了?”

小勝眼眶竟然就紅了,說:“老師說要登記成績,第七節課以前要送到辦公室,所以我先拿去辦公室啊!我又不是沒去外掃區!”

我問:“你很生氣?”

小勝看前方,不看我。

我繼續問:“因為被誤會嗎?”

小勝點頭。

看著小勝,我停頓了一下。“以前有被誤會的經歷嗎?”

小勝說:“有。”

我問:“很難過嗎?”

小勝用衣服擦眼角。

我繼續問:“被誰誤會?”

小勝說:“媽媽。”

我:“你要告訴老師嗎?”

小勝頓了一下,搖頭,再次用衣服擦眼淚。

看小勝難過,我也感到心酸,想起專輔老師告訴我,他小學五六年級時因為父母鬧離婚幾乎要拒學的過往……

我:“沒關係,哪一天你想說了再告訴老師好嗎?”

小勝點頭。

我說:“到時候我們可以想一想,以後再被別人誤會時我們可以怎麼做?”

我起身去開了電風扇,此時教室裡跟烤箱似的。

隨後,我問:“你現在好多了嗎?”

小勝點頭。

我問:“你知道衛生委員為什麼這麼在意你沒到嗎?”

小勝愣了一下,說不知道。

我接著說:“外掃區沒做好,他第一個要被學務處扣分啊,所以壓力很大。你可以理解他的難處嗎?”

小勝說可以。

我說:“好,你要去上音樂課了嗎?”

小勝點點頭。

背起書包離開的小勝,神情已柔和許多。

以前,我大概會先教訓小勝:“幹嗎這麼容易生氣?而且還罵髒話!”再以衛生委員的壓力來說服他要有同理心,也就是先壓下學生的怒氣再導之以理,通常學生會因為我是老師而耐著性子聽話,氣最終還是會消,但過程總是很費力,比之於今天的經歷,先關心孩子的情緒,孩子的憤怒竟然馬上就降下來了,我非常驚訝。

感受蘊藏在冰山底下的秘密吧,孩子已經用眼淚告訴我:老師,我的憤怒中有從前的委屈。

我會靜靜等待那個故事的到來。

認識崇建老師後,我去年開始參加高雄市教師會舉辦的“薩提亞成長課程”。我以為學了之後可以帶回學校,幫助其他老師和學生,殊不知,薩提亞模式的內涵是“幫助自己”。

在老師的帶領下,我們從“冰山”開始探索,在課程裡體驗“雕塑”帶來的震撼,“覺察”自己的情緒進而辨識它的信息,畫“家庭圖”看家庭如何塑造自己……每節課無不是情感與腦力的碰撞。

我對自我瞭解還蠻有自信的,可是有一次,當老師要我們跟夥伴說一件十八歲以前很挫折的事時,我說了初三發生的事後竟開始耳鳴,持續了幾分鐘。老師說,當我們對自己的內在有覺察,連身體都會有反應,這樣的情形已經是第四次,前三次出現了心悸、頭痛和疲勞。原來,這世界上最難的功課就是面對自己,我的身體察覺了自己內心的抗拒,面對這些身體反應,我不得不仔細聆聽。

有了覺察,面對感受,不再只是壓抑或逃避,我的心中反而有更大的寧靜。寧靜,使自己能更快與學生聯結。有一次,我在學生暴走時關心他的感受,當下竟發揮奇妙的效應,我開始明白崇建老師要傳達的核心;以前看不懂的道理,現在有了脈絡。

學習薩提亞模式,讓我對人性有了全新的看法。原來每個人都是一座山,不管年紀多大,外表多冷漠,冰山底下都有故事,每個故事都聯結著愛。在那些悲傷、痛苦的故事裡,為了求生存,為了得到愛,我們無不竭盡所能。為此,我對人充滿了尊敬,我想,就是這個尊敬生出了好奇,開始帶著我在對話裡探索,難怪崇建老師總是說他在愛裡工作,“愛與希望”是我學薩提亞模式以來最大的收穫。

我與尹歆初識於三年前,她很積極地學習,邀請我到福山中學演講,也參與了我的工作坊。她給我的印象,總是有滿滿的熱情,很照顧身邊的人。

此篇文章的主角小勝與衛生委員有衝突,教師能夠這麼保持冷靜地觀察,而不是在每個爆發點介入,真的非常不容易。比如小勝罵粗話、敲桌子,衛生委員冷言冷語、外掃區掃地的事情未解決……對一般教師而言,要忍住不出手干預,非常困難。

尹歆從小勝的憤怒切入,問小勝是否被誤解。小勝的憤怒、誤解被理解了,因而落下眼淚,轉化為難過的情緒,這是冰山的第一層次接觸。尹歆接著使用了“回溯”,以“誤解”為主題。小勝遭遇誤解後有那麼大的反應,這時值得探索到底發生了什麼,後面才有機會幫助小勝解除這樣的反應。

身為教師的尹歆,知道那是小勝的主題,邀請小勝談一談,但尊重小勝的選擇。雖然小勝拒絕了尹歆,但是尹歆的提問裡——從外掃事件對冰山情緒的接觸、探索,已經做到了初步的“述情”。尹歆更深入回溯了“誤解”,小勝曾被誤解的對象是“媽媽”,從外掃區未掃地被衛生委員指正,牽引出“誤解”的主題,再帶至被媽媽誤解,這樣的線索很精彩。看似不相干的兩條線,實質上卻能透過覺察,漸漸引導孩子“述情”,進而釋放與更改孩子身體與情緒的反應。隨著對話的展開,雖然孩子未答應深入敘述,但是這個冰山一角的碰觸,也有助於孩子療愈情緒。

尹歆最後才以衛生委員的事件與小勝進行對話,讓小勝瞭解衛生委員的在意,那也是讓小勝理解衛生委員的冰山的一部分。尹歆通過理解小勝的冰山,澄清小勝的一部分冰山,繼而陳述衛生委員的冰山觀點和期待,小勝也就很願意接受了。

尹歆自己的冰山,放在分享之後的回應裡。她在回溯過往時覺察了自己身體的感覺,這些感覺的呼喚,正是身心在召喚與自我的相遇,給予自己關注、接納與愛。能夠給予自我關注了,也就開始愛自己了,更能寧靜和諧地愛孩子了。

我參加完薩提亞模式三天工作坊,一回到課堂,馬上接到許多學生對A的投訴。A來自單親家庭,父親經營早餐店,人手不足,常常需要A請假到早餐店幫忙。去年A搬家到北屯,父親也讓孩子請假五天協助搬家。A有氣喘病史,搬到北屯後常腹痛感冒,早上常常傳信息告訴老師身體不適,或是需要去醫院回診,三天兩頭便請假。

寒假輔導時,A只有第一天出席,下午的寒假輔導留校自習也缺席了。

A傳訊告訴我說自己身體不適需要請假。但班上學生告訴我,A在請假的時間卻從北屯到位於西屯的學校打籃球去了。於是我請A來找我。

過去的我應該會當場發作,但三天的薩提亞模式學習過後,我想試試從冰山的感受切入。

我:“老師請你過來,是因為聽到同學說你在請假的下午到學校打籃球。我想知道同學說的是真的嗎?”

A:“嗯……是真的。”

我:“你覺得老師聽到之後,會有什麼感受?”

A:“生氣。”

我:“老師還真的有生氣的感覺,但也有一點點難過。我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情了,傳訊告訴我你身體不舒服,怎麼還來學校打籃球呢?”

A:“我早上想休息一下,也吃了藥,身體好了一點兒。下午來學校已經三點多了,想著自習的時間也快結束,進去又很尷尬,所以就在外面打籃球。”

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來學校太晚,進去自習又怕尷尬,所以在外面打籃球了。”

A:“對。”

我:“老師很好奇,你對於同學跟老師說這件事情的感受是什麼?”

A:“同學應該覺得我是故意請假,不來學校的。”

我:“那你呢?你怎麼看待自己?”

A:“覺得有點難過。因為真的不舒服,需要請假。”

我:“除了難過,還有別的感受嗎?”

A:“生氣!”

我:“是生誰的氣呢?”

A:“爸爸吧!因為爸爸只會要求成績。我早上不舒服,有時候他回到家,其實我已經吃完藥好轉了,他就會質疑我早上為什麼要請假,還對我生氣。”

我:“老師知道你生氣、難過,還有其他的感受嗎?”

A:“覺得很累。有時候要很早起來,想要多躺一會兒。”

我:“老師知道你的難處,這麼冷的天氣,一個人要好早起來,搭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來學校,真的不容易。”

A:“我也不想要常常請假,但有時候就是……”(停頓,眼睛紅)

我靜靜看著學生,停頓,並感受停頓的力量。

A:“老師,我以後會盡量準時到學校。”

我感覺自己在微笑:“老師很好奇,你剛剛怎麼突然停下來,然後說要準時來學校。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A:“覺得自己不來學校,會有很多東西聽不懂。”

我:“請假後回到學校,真的多了很多東西要補回來。聽不懂的地方怎麼辦呢?”

A:“我會利用下課時間去問××同學,他都會教我。”

我:“同學會教你,你也會問,那很好哦!回到今天我們談話的原因,下次遇到寒假輔導的狀況,有想過其他的處理方法嗎?”

A:“就等到下午五點,留校自習的人下課了再去打籃球。”

我:“那三點多到五點的時間呢?怎麼辦?”

A:“就去問值班老師,可不可以進去看書。”

我突然驚覺,學生說出了我原本想說的話。

我:“你的想法很周到,不過,老師想告訴你,以後早上身體不舒服,需要請假時還是要請假,老師相信你有請假的需要。”

A:“老師,我知道啦!”

這段對話過後,到現在已開學兩週,A都準時到校,只請過一次假。

我不清楚那一次的對話有沒有產生影響,後續也沒有再追問,但是,與A談話時,我覺得有更多地方可以做好奇的試探,但是,三天沒出現的地理老師有許多班務及課務要處理,我們很難專注於彼此的對話。而薩提亞模式最需要安全、安靜的對話空間。

我對李雅雯老師最初的印象是活潑、美麗,但有一點兒愛打岔。其後我在有些演講場合會看見雅雯在觀眾席默默地坐著,像個沉靜乖巧的孩子,那是她的另一面。偶爾她會過來打招呼,像家人一樣溫暖。

我看見雅雯的對話,覺得她的路徑有點特別。在第一句問話時,她雖然在感受層面提問,但不是去探索孩子的感受,而是從自己的感受出發,問孩子知道老師的感受嗎?這不是我教的路徑,是雅雯的個人風格,因為雅雯也像天真的孩子。一般人走這個路徑會陷入要求他人同理自己的狀況,但雅雯這裡走的路徑,可以看出她在對話過程中,自然地從和自己的內在不斷聯結的狀態,切回了和孩子感受聯結的目標。

雅雯在感受的聯結上做得很細膩,且懂得停頓,很有耐性地不斷輕敲孩子的冰山,這是非常不容易的探索。從生爸爸的氣、因為身體而難過、生活的疲累,讓孩子的難過具體地呈現,並且在孩子體驗難過時靜靜地等待停頓,引導出孩子對自己的期待。一般人在感受層次的探索不會那麼細膩豐富,也不會那麼有耐性,可見她顯現出寧靜的一面,自有其自身的優勢,顯現於對話之中。

孩子訴說自己的責任,雅雯並未質疑、教訓與責罵,而是充滿好奇。那是對一個孩子的相信,她也並未因為相信而放任,這是很多師長的困惑之處,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孩子。雅雯提問的方式,好奇他時間的規劃,都不是以質疑的問句進行,也很值得教師參考,如何將好奇的提問與責任聯結,讓孩子自己敘說責任,如何在日後生活中落實。

雅雯更了不起的是愛,她以接納的心靈,告訴孩子若身體不適,仍舊要以身體為重,需要請假時就要請假。我設想自己遇見雅雯老師,我會感受到真正的理解與關懷,會覺得這個世界有一道光,那道光不只讓我感覺到愛,也讓我感覺到一種力量,我不能放棄那樣的愛與力量。

最後,這個孩子開學兩週後“只請假一次,其他時間都準時到校”。

雅雯的目標不是解決問題,而是以愛孩子為目標,讓孩子聯結了渴望,他就能逐漸為自己負責。我為雅雯的對話感動,也感到無比驕傲。

終章

學習冰山須經過一段歷程,

彷彿看魔術師表演。

有時以為自己明白了,

卻不容易運用,

甚難進入堂奧,一探究竟。

冰山是一幅美麗的圖像,具有豐富且深邃的隱喻。我自2000年左右起學習冰山理論,將其運用於覺察、教育、溝通、職場與助人工作,彷彿踏入一幅美麗風景。學習冰山須經過一段歷程,早年看貝曼運用冰山,自由且細膩,簡直出神入化,釐清人的困頓與困惑,聯結自我的強大力量。我身為學習者,彷彿看魔術師表演,有時以為自己明白了,卻不容易運用出來,甚難進入堂奧一探究竟。

不只我個人如此,據我觀察,我身邊的學習者亦是如此。我因此採取土法煉鋼,不斷觀看貝曼的晤談錄像帶,也反覆浸潤於貝曼對話的文字稿,並且在師生對話裡實踐,逐漸領略其中滋味。熟練之後多年,我方才開始分享冰山對話,學員亦不易精深冰山,甚至入門的對話也不易學。我恍然意識到這是常態,冰山需要浸潤多年,且自身須有深刻體驗,方能穿梭其間運用自如。

隨著我講冰山數百次,繼之學習正念與創傷療愈、心靈成長,深入探索童年創傷,並且以薩提亞模式為基礎,至2017年整理出一個新的框架:將冰山與個人成長年表呈十字交織,將冰山感受區分為感官感受以及情緒感受,以順序覺察身心,如一網狀羅列脈絡。

我以幾個目標作為冰山對話的順序:

探索:以人為主、回溯成因、具體事件

表達:信息、規則

核對:語意、期待、界線、目標、冰山各層次

體驗:述感官、述情

轉化:資源、渴望

落實:回到問題,如何面對

這幾個談話順序,亦如年表與冰山交織,可以運用於生活,亦可以運用於輔導。

比如,我的新加坡好友卓壬午先生曾給我溫暖反饋,他以此脈絡對話,每個月主動和一百歲的老奶奶談話,凝聚了家人間的親情。大家聚餐時放下了手機,聽老奶奶分享人生經歷,瞭解老奶奶過去感人的生命故事。

很多學習者跟我反饋,說與孩子的對話更容易了,冰山對話改變了彼此的關係。現場的輔導教師也覺得這個脈絡易上手,在對話過程中,不只改變了與孩子的關係,更漸漸改變了自己。因此新加坡的陳君寶先生、馬來西亞的林瓊蘭女士、薩提亞全人發展協會等培訓機構,都長期開立培訓工作坊。臺灣則以“學思達”教師為首,將對話脈絡融入課堂以及師生關係中,這都得感謝張輝誠老師的推動,企業家們的支持,“學思達”教師的好學。也幸有夥伴如羅志仲老師,能精進深化冰山對話且去到各處分享,令我感到開心振奮。這本書裡所呈現的,正是這個框架的部分面貌。

我衷心地感謝上述有心人,以及書裡所有提及的朋友。他們溫暖的反饋,讓我在覺察身心以及助人之路上,能行走深化至今……

迴響

——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

如何問對核心問題?

如何處理在對話過程中自己產生的情緒?

如何有意識地展開對話?

我開始接觸薩提亞模式,約在1999年。當時只是認識這個心理學派,並沒有動力深入理解。

當年學校的輔導組為了讓老師認識心理學,從中學習陪伴孩子的方法,請專人來帶領學習,各位教師因此常交流,共組讀書會討論,我由此認識了各家學派。薩提亞模式對我而言,如同我認識的其他心理學派,比如NLP、認知療法、焦點解決治療法、敘事治療等一樣,只是一個心理學流派而已。

直到2000年,我見到貝曼老師,他的對話可謂出神入化,讓我瞠目結舌、大開眼界:“怎麼有人可以這樣說話?”

我為那樣的對話深深著迷,因此參加薩提亞模式2001年專訓,自此一頭栽入薩提亞模式的領域。二十年來,我經常思索冰山,試圖更深入理解冰山,每當我以為理解透徹了,又會有新發現。冰山真的是個太美麗玄妙的隱喻。

我從對話認識薩提亞模式,認識冰山的框架,起心動念是為了溝通,其中也潛藏著“說服”“改變”他人的想法,但未料我得到的是“內在和諧”的禮物。

“薩提亞的冰山模式”的確能改變他人,起因於讓人有覺察,重新整理自己的內心,重新決定如何應對世界。

如何幫助人擁有覺察,重新應對世界呢?取決於“我”如何“應對”他人。“應對”他人的方式,就是本書推廣的“對話”,然而“我”的“應對”亦來自“內在”,所以冰山是個理解自己、改變自己“內在”與“應對”的模式。

我漸漸地從企圖改變他人,轉而發現我正在覺察自己。覺察自己為何生氣,為何焦慮,為何沮喪,覺察自己為何這樣反應,為何有這樣的想法……

我的應對改變了,同時我發現,自己的內在也改變了。我不再憤怒指責或只是說理,不再委曲求全或忽略不理。我看世界的眼光不同了,紛雜的感受寧靜了,對人、對世界的期待不同了,我體驗自己的方式和狀況也不同了。這都是一路練習的結果。

審視我的對話方式,較之幾年前的狀態,也有了更多元的變化。這來自於我對新信息的導入,對冰山更深層的理解,還有對自己更深刻的體驗,尤其是對自己的體驗,是冰山帶來最美的禮物。

在日後的學習中,我還接觸了正念、腦神經科學、創傷治療、積極心理學。我在冰山的圖像中都找到與這些新知、學說相對應的解釋,更理解了人的細微精妙。

冰山是針對人的內在展開工作,所以能通過對話的方式,接觸、理解與幫助他人覺察。從簡單的理解他人,到深刻幫助他人覺察,都可視為人“內在”的工程。而這套內在工程的精妙,自然可以運用在自己身上,幫助自己覺察、和諧與深刻。這本書呈現的案例是“與他人對話”,幫助他人聯結與釐清自己。

薩提亞女士認為,“不論外在條件如何,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無法做出改變的”。

薩提亞女士運用各種方式,包括活動、雕塑、年表、討論等讓人產生覺察。這些人的改變並非通過指導得來,薩提亞模式也並非告訴某人該如何。這是出於對生命的相信。

薩提亞模式融入了各家學派。人本主義的創始者之一,卡爾·羅傑斯(Carl Rogers)首創非指導性治療,強調人具備自我調整、恢復心理健康的能力。我相信他影響了薩提亞模式很多,而我的老師貝曼在博士論文期間的指導教授正是卡爾·羅傑斯。

羅傑斯八十三歲的時候接受專訪,說了一個小故事,我以此來談“對話”的精神。

有一個青春期的男孩令他的父母、老師十分頭疼,羅傑斯負責幫助男孩媽媽,討論孩子的問題。羅傑斯有了定論,認為最大的問題是這位母親排斥她的兒子。在多次會談中,羅傑斯小心翼翼,試圖委婉地說明,真正的問題在於媽媽不愛兒子。

在經過幾次會談之後,羅傑斯發現毫無進展,最後只得跟媽媽說:“我覺得我們都挺累了,而且也沒有任何進展,我們應該停止進行會談了。”

媽媽思索片刻,表示同意。隨後她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突然轉過身來問:“你這個門診,接受過成人的諮詢嗎?”

羅傑斯回答:“接受過。”

這位媽媽折過身來,坐回剛剛起身離開的椅子,開始講述另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和先前所敘述的截然不同。

這位媽媽開始陳述,說她和丈夫之間的關係非常糟糕,不如人意。羅傑斯對此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做什麼,所以只是靜靜傾聽。當這位媽媽繼續講她的經歷時,羅傑斯意識到,關於這一個案例,他過去所做的會談忽視了“當事人立場”。

因此,羅傑斯不僅當時聽完了這位媽媽的話,之後又與她會談多次。羅傑斯認為,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治療案例。

羅傑斯和這位媽媽保持聯繫了幾年,她和兒子的關係因此有很大改善。孩子後來上了大學,一切都很順利。

羅傑斯說,自己從中學到的是:如果我想表現得既聰明又專業,那麼我會一直下定論並告訴你,你的問題在哪兒,你應該怎麼做。然而如果我真心想幫忙,或許我應該做的是傾聽你的痛苦、你的苦惱,或是困擾你的問題。這件事對我之後的經歷有深刻的影響。

羅傑斯的“當事人立場”,用通俗的語言來說,就是“當事人的角度”或“當事人的處境”。用薩提亞模式的視角來看,我認為更精細的說法,是“在乎媽媽的冰山”。

羅傑斯有一句名言:“如果有人傾聽你,不對你評頭論足,不替你擔驚受怕,也不想改變你,會有多美好!”

由此看來,對話的前提是懂得傾聽,真正的傾聽,並且好奇:一個人如何成為現在的樣子?

然而傾聽其實不易。我觀察一般人對話,未傾聽的情況佔非常高的比例,常見晃神、打岔的狀態,或聽者並未接收說者的話,內在只想著自己所想,所以回應出的語言可想而知。

若不專注傾聽,那又如何產生好奇呢?好奇是對人的關注。

奧地利精神病學家、個體心理學的創始人,同樣是人本主義心理學先驅、個體心理學的創始人阿德勒,對薩提亞女士的影響甚多。他曾說過:“對別人不感興趣的人,他一生中遇到的困難最多,對別人的傷害也最大。所有人類的失敗,都出於這種人。”

對別人感興趣,才會懂得好奇。關心一個人,或者對人呈現“某種狀態”感興趣,好奇人怎麼生活?怎麼成為這樣的狀態?這樣的應對有用嗎?這樣的觀點怎麼來?好奇這些,就能讓人擁有覺察。

無論是阿德勒、羅傑斯或是薩提亞,都指出傾聽、關心與好奇是讓人活出自己的關鍵,也是心理治療的最好方式。

閱讀此書的大部分讀者,應該不是心理諮詢師,包括我,也不是心理諮詢師。若是傾聽、關心與好奇是關係中最好的方式,不必非得心理師來傾聽、好奇與關心我們,一般人即可自己學習。若學習面對父母、孩子、朋友、同事、學生甚至顧客,就能擁有更好的關係,更美好的結果,那我們為何不這樣做?

薩提亞女士的治療方式被稱為薩提亞模式,貝曼將其中的對話脈絡以冰山形式更具體地呈現,因此就有了循序漸進的對話方式:傾聽→好奇→冰山探索→有意識地探索並聯結內在的渴望。

這裡必須說明的是,薩提亞模式的運用,並未特別強調“對話”,並未在對話中強調“好奇”。對話中最常用的是“表達”,薩提亞模式重視的是“一致性溝通”,而“一致性溝通”需要人先有“一致性”。

“對話”中“好奇”的概念,是我觀察一般人的聯結,還有腦神經科學的概念,特別拉出來的一個方向。

過去,薩提亞模式的學習者經常困惑於“一致性”的應對,雖然理解人要關愛對方,但不知道該如何互動。於是我將“好奇”帶入對話,強調好奇是與人聯結的基礎,並在2019年全球薩提亞大會上作報告。我的老師貝曼亦稱許這一概念的推廣。

這本書即是在呈現這樣的對話,所有的案例書寫,都起自對人的關注。雖然在細節上,我限於篇幅未做更多說明,也未對自我覺察與應對進行解說(留待未來以更細節、更統合的方式表現出來),但這本書的對話案例,應該可以讓人一窺冰山脈絡,有別於一般人談話的邏輯。正如同我第一次遇見貝曼,為貝曼的談話方式所吸引,也許有讀者也會有此感想,想深化冰山的對話功夫。

出版這本書之後,我收到不少反饋。

有人看了書之後,改變了對話方式,在家庭、學校或者團體裡有了重大轉變,能和諧地與人聯結。

有的人看書之後,看見一個可行的方式,漸漸改變了過去的應對,有了一點心得,但瞭解還不夠透徹。

有人遇到阻礙,對話用不出來,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也有讀者反饋,看了書之後“憂傷”“大哭”,甚至看不下去。

本書出版方在紀念版推出之前,曾邀集讀者問卷,詢問在對話中遇到的困難,收集了各方的反饋,讓我在新的修訂出版前,以一個統整的篇章來回應。

問卷的題目是:在您實踐“薩提亞對話”的過程中,最想了解的部分是什麼?

這份問卷統整出的前三個議題分別是:

一、如何問對核心問題?

二、如何處理在對話過程中自己產生的情緒?

三、如何有意識地展開對話?

我就這三個部分,簡單地回答如下。並且選擇幾個類型的問題,帶出對話的方向,期待所有讀者有收穫。

對於此問題,按照我的理解,若以書中的“小玫”為例,當小玫提出“我沒有目標”時,這一篇的對話就從“沒有目標”出發,到她“害怕自己做不到,因而不敢有目標”。

這樣的對話脈絡,是怎麼樣進入問題核心的呢?

若是拆解我與她對話的脈絡,可以細分如下:核對她要的是什麼;這句話是導向“期待”,表面上來看是“沒有目標”,所以我在“觀點”處問她,並且以“回溯的方式”,檢視小玫跟目標的關係,並且看小玫的“應對”; “應對”就是她做了什麼,以及是否達到了她的目標。

我常會問人“想要什麼?”,一是幫助對方釐清想要的跟做的是否相符合,二是確認對方期待通過一場對話得到什麼。

我在這“期待”“回溯”“觀點”與“應對”間,探索小玫的害怕、沮喪與無奈,亦即“感受”。

當我能接納小玫,接納小玫的情緒,小玫也漸漸能接納自己的情緒,於是很多問題就看得見縫隙,從而能進入她的渴望;她的應對就不用重複過去的慣性,而能重新轉變為新的方式。根據情緒與過去經驗所做的決定阻礙了她獲得真正想要的東西,因此若是問話者能幫助她覺察,就能深入小玫,陪她面對困難。

她的內在聲音,我在書裡已經詳細說明。

小玫的案例中,我通過探尋她是否覺察自己的“渴望”、是否跟自己聯結,來逐步貼近“核心”議題。然而,冰山的工作有一個細節,即是我在“感受”中停頓,並且在“感受”中工作。

在感受中工作,在感受中停頓,我視其為進入核心問題的跳板,若不熟悉感受層次的工作,問題便會在外圍繞圈子,常常繞來繞去,理論上是圍繞冰山探索,卻繞不出個所以然。

冰山是個問話框架,但是進入核心議題,有個入門的門檻,就是“感受”的工作。

讀友發信息問及的下列問題,多半都需要進入對方感受,才能進入核心議題:

“與人對話時,當對方展現負面情緒時,不知道怎麼引導讓他講出真正的問題。”

“個案拋出生命故事,如何協助他找到核心,找到力量,繼續前進?”

“如何問對核心問題:個案在很大的情緒中(憤怒、難過),如何掌握到核心情緒呢?”“一系列的探索後,如何收攏在核心問題上?”

“有時個案述說太多不同的重要事件,搞不清哪一個問題要優先處理。”

“無法準確瞭解對方核心問題所在。”

“怎麼確定提問重點?”

“連對方都不是很確定自己的答案時怎麼辦?”

“當孩子說不知道時,該怎麼接話呢?不能給他建議,也想不到如何引導或繼續對話。”

我再以一個案例,來說明為何感受層次的工作是切入核心問題的跳板。

我在寫此文時剛剛結束三天工作坊。昨天在工作坊中,我抽問學員的回家功課,其中一項是“覺察感受,並且回應感受”。一位學員被我請上臺前,報告前一晚的功課。她表達前晚有覺察感受,但是沒有回應感受。

我與她展開簡短對話。

“發生了什麼事呢?覺察了卻沒有回應?”

“我也不知道。覺察了以後,好像懶得做。”

“那你想做嗎?”

“我是會想做,但是好像懶得做?”

“那是怎麼了呢?”

“我也不知道。”

“能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嗎?回到昨晚那個時刻,已經覺察到感受,但是卻沒有回應的時刻?”

“可以。”

“在那個片刻的縫隙中,你有什麼感受?”

“我找不到感受。”

“慢慢來,我用選擇題問你:生氣、難過、焦慮、沮喪、壓力……”

“有壓力。”

“現在感覺一下那種壓力。”

她身體顫抖,眼淚直流。

“知道壓力來自於什麼嗎?”

“好像來自我自己。”

“跟什麼有關呢?跟回家要做功課有關嗎?”

她的眼淚更多,顫抖更持續,點點頭。

“你的眼淚代表什麼呢?”

“害怕、難過。”

“跟你的顫抖在一起待一會兒。”

她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眼淚更多。

“知道在難過什麼嗎?”

“小學的時候,弟妹功課不好,爸媽很辛苦。我的表現比較好,那時我就決定要好好用功,讓爸媽感到光榮,但是我後來的表現,功課並沒有一直很好……”

“想到功課,會讓你有壓力,是嗎?”

“對。我現在……”

這一段對話,從一個作業未做,並不知道為何沒做,到後來發現是壓力,是一種慣性的逃避,直至覺察童年的一個決定,演變成了對功課的壓力。

對應的過程,分別是感受→應對→回溯→觀點→感受。

若要改變對功課的應對,就得從覺察壓力入手。承認與接納壓力,才能辨識壓力源頭,去體驗自己的難過、害怕與無力,就會漸漸釋放壓力,如實面對功課。

這個對話的脈絡若是沒有在感受層面停頓,也沒有在感受層面工作,顯然很難進入核心問題。

在本書的最新版本中,編輯特別請我附錄一本小手冊《冰山練習曲》,我在其中針對感受的層次,以及如何停留與工作,設計了一些練習,讀者不妨以自己為例,試試看操作的成果如何。

在感受層次停留的工作,我進行的是為求助者工作,他們都將我視為老師,並且是針對一個議題而來。這樣的對話,若要針對自己的孩子或學校裡的學生,那麼對話的方式就要有更簡單的互動,並且循序漸進,改變彼此的應對狀態,需要一段時間熟悉,也需要將對話轉化成為一般生活語言。

“修行在個人”,必須練習與覺察,方能得此中深味。

要進入“核心”問題提問,必須已經熟悉“提問”,才有能力進入“核心”,我在此邀請所有讀者有意識地練習“提問”,如此才能漸漸靠近“核心”問題。這個步驟,本就是不容易的功課。

這幾年來,不少學習夥伴已經能領略箇中滋味,這些夥伴有老師、業務員、法官、公司職員、直銷員……有些夥伴的進展深刻,聆聽這些夥伴的對話,讓我感到無比的讚歎,可見這門功課人人能習得。

這是個難題,文字不好陳述,在實際的工作坊中較能體驗。

我在附錄的練習筆記《冰山練習曲》中,將情緒區分為情緒本身、情緒的表達、情緒的事件。在情緒中停頓,即是應對情緒本身。

我在此不詳細描述,但有幾個要點可以提出。

其一是對情緒的覺察。起碼在情緒升起時,要懂得覺察自己,覺察就是知道自己的情緒。

其二是停頓。最起碼能停下情緒的“應對”,比如,不再指責、不再說理、不再討好。

若是事後才覺察,或者事後才停頓,亦是一種進步。

這門功課一般而言,是漸漸進步而成的一個狀態,並非一下子就成為某種狀態。當練習成為慣性,就越來越能覺察情緒,並且處理自己的情緒。

其三是停頓之後,要為自己做些什麼?

為了要專注與情緒相處,避免頭腦走入情緒事件,我早在《心教》一書中列出整理與專注自己情緒的口訣。

這裡,我以“學思達”創辦人張輝誠老師為例子,當他開始學習薩提亞模式對話時,他的內在有一股漸進的改變。下文是輝誠在網絡刊登的文章,特別取得他的同意,轉登於此供讀者參考。

2017年8月,某高中主任邀請我為該縣市初任教師演講。

我立刻答應了,但因有暑期輔導,就請對方發給我一張正式公文。而且當時邀約不少,我需要確定後,才會空出時間。

主任也答應了我的要求,會交代組長處理。

後來,我沒收到任何公文,也就完全忘記了此事。

某天下午,主任來電問我在哪裡,我說在學校。主任說:“張老師你現在有演講!可否趕過來?”

我說:“可以。可是我人在學校做講義,穿著短褲和夾腳拖,恐怕來不及回家換了,這樣好嗎?”

主任說:“沒關係,反正放假,休閒一點沒關係。”

我也沒想太多,想到總比開天窗好!就這樣開車飛奔過去,硬著頭皮上場了。

演講一開始,我特地向初任教師們解釋,鄭重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在此之前,我從不曾穿著短褲和夾腳拖演講過。

結果呢?結果就上電視、上報紙了,報紙上的標題很有意思,“大師穿拖鞋演講遭批:怎教育下一代”。

若是以前,我一定會全力反擊,把事實全盤托出。我不會放過組長和主任的責任,錯不在我,是他們沒有溝通清楚,沒有發公文,甚至陷我於不義,疏忽全在他們。我甚至還會對電視和新聞冷嘲熱諷,他們只是見獵心喜,也不去追查一下背後的真正原因。然後,我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事件當中最委屈的人。

但是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想起了崇建說的6A。

我停下任何反應,開始覺察(aware)自己的情緒,有生氣、憤怒、丟臉、委屈,還有難過。

當我停留在情緒中的時間久一點,眼眶就有些溼潤了。

接著,我開始承認(acknowledge)自己有這些情緒,允許(allow)自己有這些情緒,我也接受(accept)自己有這些情緒。這時心情就逐漸平和下來,我感覺潮起一般的情緒,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讓我浮起來,讓我在情緒海浪中載浮載沉、隨波逐流,甚至滅頂。我感覺情緒的潮水淹過我的踝膝腰臀、漫過我的胸頸臉發,但是又繼續往前過去了,我還是立在原地,沒有動搖,沒有浮起,沒有漂流。

然後,最關鍵的來了,我開始告訴自己[轉化(action)]:“張輝誠,即使被別人整、被別人誤解、被別人冷嘲熱諷,但是你沒有反擊,沒有冷嘲熱諷,沒有和以前一樣應對,沒有把自己變成受害者,沒有怨天尤人,你比以前變得更平和。愈成長、愈自由,而且你為了改變填鴨式教育,即使遭受這些也沒有放棄,一直堅持著理想和目標前進。張輝誠,你真的很棒![欣賞(appreciate)]”

奇妙的是,當我做完“6A”,我的內在就穩定下來,我甚至不需要任何人來安慰和鼓勵,我自己就能給自己安慰和鼓勵。當我“體會”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能量寶庫,這也是我一直想要把薩提亞模式導入教學的主因之一。

輝誠曾來我的工作坊觀摩,因此他運用6A聯結自己,能迅速理解如何操作,不被理性主宰,而是進入情緒的事件中。

對於剛剛接觸的學習者,我建議在情緒來臨時,能為自己做如下的工作:

覺察(aware):在心裡告訴自己,我現在感覺自己難過了。

停頓三到五秒。

接受(accept):在心裡告訴自己,我可以接納自己的難過。

停頓三到五秒。

轉化(action):深呼吸幾次。

再來應對人和事件。應對的時候,儘量採用好奇的方式。

關於讀者提問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我就先以簡單的方式,邀請有心人多多練習。

讀友來的信息中,有不少是關於自己的情緒。

“嘗試和學生對話時,學生充滿負面攻擊的詞語,讓我心中激起漣漪甚至感覺受傷,該如何處理這樣的情緒?”

“面對自己比較害怕的人(比如,有權威的爸爸),自己過往曾受過的傷以及恐懼就會被喚醒。此時雖然可以覺察自己的狀態,但是卻很難做到一致性的回應,或是聯結渴望。”

“在教學現場中有層出不窮的狀況需要處理,但是對話需要自身良好的狀態、技巧與時間,許多時候還是用固有的姿態,以求能儘快解決眼前的狀況。這是目前比較大的難題。”

“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特別是在陪伴過程中,因被嘲諷或挑釁產生的情緒,當如何處理?”

“但在做事情時,自己常常帶著怨氣,總覺得反正怎麼做都會被批評。等到真的被批評時,心中總是會迅速升起果然又被批評了的怒氣……”

“當趕著上班,孩子動作又慢時,很想跟他們好好地講,但心中掛念著上班時間,容易情緒升起,就容易話中帶有怒氣。我的困難在於如何安頓好自己的情緒,同時讓孩子很快地完成他目前要做的事情。”

上述這樣的情況,都需要覺察與專注回應自己。若是不明白專注回應自己,就以6A為脈絡練習;常常練習覺察回應情緒,就是在鍛鍊前額葉皮質,就能讓情緒和諧。

所謂的有意識,對我而言,即“關懷”對方。

所有的對話脈絡,所展開之處都是“關懷”。關懷他人遇到問題時,怎麼會選擇這樣做,關懷對方怎麼這樣想,關懷對方如何面對失落,關懷對方怎麼看待自己……

所有的對話終點,我都以“渴望”為終點。即對方是否能負責任,是否能感到自己的價值;這樣的應對是出於無奈,還是自己也願意承擔?

當渴望被聯結之後,問題通常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對我而言,有意識的對話就是以渴望為核心的談話,亦是對話中的終極關懷。但是人類的習慣,通常都以解決問題為目標,忽略了人內在的運作,亦即冰山的狀態。比如,書中的小玫說:“我沒有目標。”

許多人展開的對話,是幫助小玫“找目標”,問小玫喜歡什麼,繞著找目標打轉。也有大人質疑何謂目標,繞著圈子表達人生“不需要目標”。若是心態上帶著“解決問題”,而不是“關懷對方”,往往陷入死衚衕。

所以從大方向來看,對話者的“意識”要放在哪兒呢?正是關懷對方。

因此要意識到自己的對話,是走上解決問題之路,還是探索卡住的狀態,或無法聯結渴望的狀態。每當覺察自己偏離了,就修正回來,關懷對方。

然而,具體的關懷該如何前進?需仰賴熟練的“提問”,才能展開有意識的對話。

讀者來信提問,若要關懷對方,遇到對方下列狀態,該怎麼辦呢?

“對方不想與你談話。”

“對方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不知如何問才能讓對方卸下心防,更靠近?”

“如何開始提問?”

“面對冷漠的青少年或是長期在怨懟中的夫妻,如何開始提問?”

“與青少年對話時,青少年的回話只有‘不知道’或乾脆不說話時,該怎麼做呢?”

“當對方有很多情緒(尤其對話的過程中都是指責或是超理性)時,不確定怎麼開始進行對話,因為即便自己消化自己的情緒,對方卻一直排斥進入良性對話的狀態。”

“孩子在情緒當下拒絕溝通,出現丟東西或者吼叫、打人的狀態,當下要不動怒或者好好對話是有困難的。”

“在夫妻溝通的當下,每當有不同的意見時,對方總丟出‘好,不要再說了’,更讓我情緒糾結難平。除了隱忍之外,還有更妥切的處理方式嗎?”

“孩子在公園溜滑梯時大哭大鬧。他覺得他不會溜滑梯,說我不教他。我有教他,可是他不看我,只是一直哭。”

人與人的關係形成了心防,或者不想聯結的狀態,常因為“彼此關係中的歷史”,或者“對方與人互動關係的歷史”,亦即“過去對方遭遇了什麼,使得關係成為如此”。

改變彼此關係,有諸多方式可行,提問的方式也很多,若要一個一個情況說明,會佔用非常多篇幅,在此先不贅述,但是面對這樣的狀態,最簡單的方式是表達。專注而穩定地表達愛、表達接納,漸漸讓對方聯結。

不妨設想自己如何表達,才能讓對方感覺“被愛”“有價值”“被接納”。

表達需簡短而真誠,不把對方“不回應”或“負向回應”當成失敗的結果,因為目的在“逐漸融冰”,讓對方願意重新聯結。

我曾指導一些父母與拒絕回家、拒絕回應、把自己鎖在房裡拒學的孩子對話,有的孩子立刻便回應了,有的孩子漸漸願意聯結了。想要破冰的人,不妨先思索最關鍵的問題:如何讓對方“逐漸”願意聯結,如何能感覺被聯結、被愛、被接納。

還有不少朋友來信,不知如何提問,不知如何找話題,或者提問到一半卡住了……因為好奇這一素養,過去並沒有得到培養,所以需要經常有意識地練習,並且刻意練習才能習得。

建議有心學習的夥伴,可以將對話卡住處記錄下來,重新思索或者找人討論,或者參考我書裡的對話。試想遇到書中案例的時候你會如何提問,再參考我的提問。

本書十萬冊紀念版出版,我心懷無限感激,祝福所有的學習者,都有美好幸福的生命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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