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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书名:理解我们内在的冰山
出版社:万卷出版有限责任公司·果麦文化
出版时间:2024年12月
ISBN:9787547066492
字数:87千字
内在宁静的旅程
我三十二岁那年,受程延平校长之聘到山中学校教书,这个决定成为我生命的重要转折。在那之前我的人生很荒芜,谈不上有目标,理想离我甚为遥远。我断断续续做过很多工作,如泥水匠、货柜搬运工、工厂作业员、餐厅服务员、酒店服务生,还经历过一段失业时光,不仅日子过得艰难,与亲人的关系糟糕,而且内心常感浮躁、气闷、愤怒与无奈。
上山教书是个巧合。某日偶然瞥见报纸上刊登的招聘启事,于是动了心念,前去应聘。当时学校无人应聘,我并无教育资历,以素人身份被顺利录取,现在回想真是不可思议。山中学校几无校规,自由得几近放任。但教师不准责骂孩子,遇到孩子不肯进教室,或产生情绪冲突,师生间的互动就成了学问。
我生长于破碎的家庭,父亲虽对我关爱有加,亦不免责骂教训,因此我脾气孤僻不群,甚少参加互动或学习。只是因为教师职务,我欲学习与孩子沟通,受张瑶华老师推荐,报名萨提亚模式讲座,进而与张天安老师同伴,一同受教于约翰·贝曼(Dr. John Banmen),这也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
约翰·贝曼熟稔冰山对话。我初探萨提亚模式,便对冰山理论惊为天人,自此埋首学习。我不仅将冰山理论运用于自我探索,也运用于与孩子对话,以及与家长、同事、父母、手足的沟通,都获得了和谐的结果。懂得探索和应对情绪之后,我的内在和谐宁静了,甚至肩颈僵硬、偏头痛与胸闷症状都不复出现,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历程。
此后,我深入冰山理论的学习,并且以此为基础,涉猎不同书籍信息,导入生活与教育现场,并到大陆地区和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多地讲座,陆续举办多场工作坊,每一段时间都觉得更有所得。尤其近四年来,我认识张辉诚老师,他在现场教学中影响了更多教师,我被其教学热情感染,感觉自己对于冰山理论的运用更深化了,也有更多个人心得能分享。
我不断讲述冰山理论,至今已经十七年了,在此过程中,感受到想要精进的教师与父母正在逐年增加,他们想要改变自己,进而改变孩子。我通过一场场讲座,以及工作坊的培训,遇见认真的学习者,也看见不少人的改变。因此我很想写一本书,介绍冰山对话的运用。得亲子天下出版社大力配合
,诸多编辑伙伴如好友陪伴,让本书得以顺利完成。
此书的呈现,正是以上所有幸运旅程中最美的注脚。也感谢协助此书诞生的伙伴,以及允许我在这本书中讲述他们生命故事的人,他们给了我最多的接纳,丰润了我人生的旅途。
李崇建
楔子
萨提亚的冰山模式,不仅能用来与他人沟通,
也能用来与自己沟通。
通过探索内在的冰山,更了解自己也了解他人,
让人与人拥有更好的沟通,
彼此的生命都更有力量,更好地应对生活。
“泰坦尼克号”,一艘巨大的邮轮,于1912年首航时碰撞冰山,因而沉没于海底,死亡人数超过一千五百人,是二十世纪最大的船难。这场历史性的船难被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拍成电影,获得票房上的巨大成功。
将船难融合隽永爱情,那是导演讲故事的能力。故事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讲,即使故事的结局相同,不同的叙说方式会给人带来不同的影响,甚至相同的叙说对每个人影响也不同。因为每个人都是一座冰山,故事撞击冰山,会带来各种可能。
至于“泰坦尼克号”为何撞上冰山,专家也无定论。历来有不少说法流传,但真相已经随着“泰坦尼克号”沉没了。即使“泰坦尼克号”上所有人都活着,也未必知道真相为何。也许该问的是:从“泰坦尼克号”撞冰山的事件抽出蛛丝马迹,归纳结论,我想得到什么结果?这对我有什么影响?
探究一个历史事件的真相,或者一出戏剧的结局,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呢?或者对于亲友诉说的事件,一般人会如何诠释呢?这些诠释是否有益?人们透过表面上的事件会诠释出什么样的内容?这对于人生有意义、有帮助吗?能使彼此成长吗?
上述一连串的疑问,是本书阐述的主题。对于一个表面上的事件,比如孩子总是打游戏、功课多得写不完、两兄弟总是吵架、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己或孩子为一件事生气很久……该如何诠释?这些诠释会对彼此造成什么影响?诠释之后是否感到更有力量?如何才能理解潜藏在水面下的冰山?
而探究明白这一切,才不会让彼此陷入灾难的旋涡。
隐喻式的冰山
本书要介绍的沟通方式,是萨提亚的冰山模式。冰山模式不仅能用来与他人沟通,也能用来与自己沟通。透过对冰山的探索,可以更了解自己,也更了解他人,让人与人拥有更好的沟通,彼此的生命都更有力量,更好地应对生活。
人们常从冰山一角切入,顺着既定的思维诠释问题,经年累月受苦,而不能觉察。透过对冰山的探索,能重新理解自己与他人,重新选择适合的应对方式。
即使不知道“泰坦尼克号”为何撞上冰山,但是我们都知道冰山的结构——浮在水面上的仅仅是一小部分,绝大部分潜藏于水面之下。
冰山是一种隐喻。我学习的萨提亚模式,将人隐喻为一座冰山,因此发展成一套冰山理论。若要介绍冰山理论,需要由简至繁详尽解释。在下一章诠释冰山模式之前,先来看一则非常有名的故事。
只看到表象的危险故事
一对男女结婚了,妈妈生下小孩,却因难产而死。
爸爸伤心之余,日子仍要过下去。所幸孩子存活了,身边还有一条狗为伴,狗儿忠心耿耿,而且善解人意。
一天,男人出门赶集,遇上大雪封路,当日无法回家。第二天雪停了,男人心里记挂着孩子,好不容易赶回了家。
男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还未进家门呢,狗儿已经出门迎接主人。
男人赶忙将房门推开,发现屋中一片狼藉,孩子竟然不见了。屋内到处是血,孩子睡觉的床上也满是血。男人再回头看狗儿,狗儿满口也都是血!
男人一时愤怒惊恐至极:狗儿竟然会兽性大发,咬死小主人,甚至把他吃了?
男人看见屋里的一把斧头,拿起来便朝狗劈落,狗儿立刻被劈死。男人看着手上的斧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看着倒地的狗儿,心里也凌乱不堪。就在这时,男人听见床下传来孩子的哭声,随后孩子爬了出来。男人一把抱起孩子,看见孩子身上有血迹,但未受到任何伤害。
男人感到非常诧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男人仔细察看狗的身体,这才发现狗儿右腿被扯下一块肉,正淌着血呢!但是他刚刚太慌乱,并没有看见。
男人再次环顾屋子,发现屋子角落躺着一只狼,那只狼已经气绝多时,狼嘴里还叼着从狗腿上扯下的肉。男人这时才拼凑出真相:原来狗儿救了小主人,虽然负伤仍奋力将狼击杀。正当狗儿迎接主人返家,却被莽撞的男人误杀。
凌乱的屋子,狗儿满口是血——这是冰山一角,需要仔细审视,才能一窥冰山全貌。
我以这个小故事诠释冰山模式,不过是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不能完整解说何谓冰山模式。冰山的隐喻就像一座美丽的森林,男人与狗的故事只是个简单的诠释,只是在事件上着墨。若从行为往下看,还有一个人的感受、期待、观点、渴望……其实,人的各个层次,也都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因为人的观点、感受也会有局限。如何能更全面地探索一个人的冰山,甚至统合一个人的冰山?冰山的完整性正是它美丽的原因,接下来的章节,我再一一说明。
第一章 远方
远方
——初见冰山
停顿是一种隐形的力量,
有助于彼此觉察,也有助于更深刻的体验。
在我停顿的当下,全场都安静了,
仿佛整个世界也静止了。
读者听到“冰山”一词,最先联想到的大概是“泰坦尼克号”的悲剧吧。不熟悉萨提亚的读者可能不容易想象什么是冰山模式。在此,我先以渐进的方式,介绍冰山模式的运用。
以下我列举两段对话,展现冰山一角如何被撬开,如何以更深邃、宽广的视野看待世界,如何简单有效地将冰山理论运用于生活。
生活中的冰山对话
熙来攘往的市场上,摊主忙着生意,顾客挑选各式蔬果鱼肉,乃是日常生活的一幕。现今的社会,人们都跑到卖场、超市与网络上购物,年轻人不喜欢潮湿杂乱的市场,但是传统市场自有其韵味。
我喜欢传统市场,偶尔去市场买菜,是一种生活的乐趣。
一个小摊吸引了我,贩卖银丝糖的小摊如今很少见了。银丝糖甜美可口,师傅将麦芽糖切成长条,再撒上一层花生粉,我童年时曾为此物着迷。
摊贩前有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也许尝过银丝糖的滋味,刚刚才见他引颈企盼、欢乐开心的神情,没想到下一秒却哭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呢?
男孩手上拿着银丝糖,哇哇大哭。妈妈不懂孩子这是怎么了。
父母都有类似的经验:孩子的情绪一瞬间就转换了,有时候大人根本不知道原因,常常手足无措,最后发一顿脾气,或者置之不理。
人潮来来往往,没有人想关心这寻常小事:一个着急的妈妈,还有一个哭泣的孩子。
妈妈一番好意给他买糖,却成了这番局面,真是让母亲郁闷。安慰了一阵子,还不见孩子平静,一股火气立时升上来,妈妈不耐烦地骂:“你不是说想吃吗?现在又不要吃了,不吃就不要吃啦……”
妈妈将银丝糖抢走了。孩子的哭声有点儿急促,夹杂着吼声:“我要吃!”
妈妈很生气地说:“这样也不要!那样也不要!你到底要怎么样……”
摊位上制糖的师傅一边利落地切糖,一边以说教的口吻对男孩说:“弟弟要乖喔!小孩子要听话……”
男孩哭得更急了,还气得跺了好几次脚。
妈妈很无奈,在旁边对着孩子吼:“你这么难伺候,要是再闹下去,妈妈就不理你了……”
我正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买一份银丝糖来回味孩提时的甜蜜,未料遇见这一幕。男孩哭泣的样貌勾起我童年的记忆,关于大人的不理解,以及我不懂表达自己情绪的状态。我向无奈的妈妈递去一个关怀的眼神,然后在男孩跟前蹲下。
我专注地看着男孩,停顿五秒左右,握着他的手,感觉他能接收到我的关心。他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我缓缓地问他:“弟弟呀,你还好吗?”
男孩被我一问,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的哭声不是愤怒,而是委屈。
我停顿了一下,再缓缓地问他:“你看起来很难过,也很着急,是吗?”
男孩哭声收敛,对着我点点头。
我和气地问:“发生什么事啦?”
孩子指着小摊上的糖,说:“我要吃糖糖。”
我指着妈妈手上的糖:“妈妈拿的那根糖糖,你要吃吗?”
孩子摇摇头说:“不要!”
我有点儿明白了,缓缓地问男孩:“你想吃糖糖,但不要吃那根糖,对吗?”
孩子再次点点头,表情舒缓了许多。
“这根糖糖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想吃呀?”
孩子指着那根糖:“糖糖掉地上……脏脏。”
我站起来端详糖,发现糖霜上头的确有一些脏污。我和孩子核对:“糖糖掉在地上了吗?”
孩子点点头。
妈妈一头雾水,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切糖的师傅赶紧插话:“没有掉在地上啦!是掉在旁边这里啦!这里有塑料袋铺着,绝对没有弄脏……”
我进一步跟男孩核对,才知道原委:妈妈带男孩买银丝糖时,男孩远远地看见师傅切糖时有一根银丝糖不慎掉在地上,正是男孩妈妈买到的这根。
妈妈终于搞清楚状况。一方面很气恼老板不讲卫生,且不够诚实;另一方面也生孩子的气,怎么不早点说清楚。
妈妈对我很好奇,只问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孩子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我与男孩的沟通,除了需要耐心倾听,还包含了非言语信息的肢体动作、语态以及停顿。我把自己所说的内容罗列于后,读者是否能归纳出一点脉络?
“弟弟呀!你还好吗?”
“你看起来很难过,也很着急,是吗?”
“发生什么事啦?”
“妈妈拿的那根糖糖,你要吃吗?”
“你想吃糖糖,但不要吃那根糖,对吗?”
“这根糖糖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想吃呀?”
“糖糖掉在地上了吗?”
简单的冰山探索
我曾多次到各地进行公开示范教学。
异地公开示范课程需要面对素未谋面的学生,班级秩序是个大挑战。孩子若一片沉默,教学显然不成功;孩子若嘈杂不安,教学可能也不成功;若是遇到现场出状况,有孩子闹情绪,或者不守课堂秩序,都是公开教学的地雷。这些小插曲,既考验老师如何应对,也可能是公开课最精彩之处。
我的课程内容以对话为基础。对话是一种素养,是一种好奇与关怀,也是一种美与创造。教学现场与学生应对、集体讨论或者个别对话,都是极美丽的交会。
2015年春天,我在南京市拉萨路小学做了一场公开教学,现场发生的小插曲令我印象深刻。
台下四百名教师听课。讲台上除了我,还有三十三位青少年,与我一起进行一场作文教学示范。
我以故事进行教学,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以对话形式和孩子讨论。师生互动完之后,孩子必须写作十分钟。当孩子完成作文,我再一一分享孩子的作品,以口语示范教师如何反馈孩子。
当我朗诵孩子的作文时,瞥见班上一名女学生将稿纸揉成一团,脸上露出不在乎的神情,当众玩弄着纸团。
我目睹这样的情况,可以选择忽略她,因为她并未影响课堂秩序。但我想对她多一点儿关心,因此决定和她对话。事后有教师反馈,他们目睹了女孩的反应,也想看我如何接招。
我走到女孩的课桌前,看了桌上写的名字,刻意蹲下来,视线与女孩同水平,以沉稳的声音呼唤女孩:“可盟,怎么啦?”
女孩听见我的关心,突然扭过脸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停顿了十秒钟。停顿是一种隐形的力量,有助于彼此觉察,也有助于更深刻地体验。在我停顿的当下,全场都安静了,仿佛整个世界也静止了,只有可盟仍然揉着稿纸。我用和缓而认真的声音,非常具体地陈述:“你把作文稿纸揉成了一团,发生什么事了呢?”
撬开冰山表面
可盟是个美丽的女孩,聪慧、勇敢、睿智且有点儿叛逆。为何我这样形容她?因为上课的时候,我称赞这班的孩子们:“你们真是落落大方!发言不仅踊跃,而且活泼、有创意,又懂得守秩序。当你们的老师,实在是太幸福了。”
当时可盟举手了。她有什么话要说呢?我很好奇,点名请她发言。
没想到可盟说起话来如同小辣椒。她振振有词地说:“李崇建老师,您觉得我们的老师幸福,可惜我们老师偏偏不觉得……”
可盟率真的发言让全场的教师笑翻了,我也笑得很开怀。
然而这个率真的女孩,现在怎么了呢?刚刚还这么爽朗大方,此刻写了十分钟作文,她的内心发生了什么?我思索着,也许她作文没写好,正在生自己的气吧?我很想关心她。
但可盟的神情显得满不在乎、难以亲近。她将目光投向天花板,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并未被她的表情干扰,那只是冰山的一角。我检验自己的内在,宁静安稳如昔。
我再次停顿十秒钟,缓缓地与她核对。这个核对的问句,语态里包含宁静,这份宁静来自我的内心,也包含我对她的关心:“你把作文稿纸揉成了一团,是因为作文没写好吗?”
我停顿了不到十秒钟,可盟微微点头了。
可盟愿意回应我了,虽然只是点头而已。
我停顿了一下,沉稳地询问:“阿建老师问你一个问题……”
我在此处又停顿下来。也许是停顿之故,可盟回头看我了。
我缓缓地关心与核对:“你在生气吗?”
可盟这一次回应我了,再次微微点头。我在她脸上看见一种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委屈、自责的神态。
我继续关心她,也继续核对:“你在生自己的气吗?”
可盟眼眶红了,又微微点头了。
这个天真的孩子,靓丽的孩子,直率的孩子,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呀?
我缓慢、专注地对可盟说:“阿建老师再问一个问题……”
我停顿了一下才发问:“你欣赏认真的孩子,还是成绩好的孩子呢?”
我知道可盟不会回答,但是我知道她心里有答案。
我停顿了几秒,再缓缓地说:“你跟阿建老师一样吗,比较欣赏认真的孩子?”
我说完自己的答案,停顿了一会儿,再接着说:“我不明白一件事,刚刚可盟认真地写作了,即使没有写好,你怎么会生可盟的气呢?”
可盟听见我的话,眼泪就流出来了。我瞥见她身后旁听的教师,也有人开始拭泪,也许这句话触动了一些人。
这一段自问自答,顺着冰山的脉络前进,可盟的思绪也被引导,脱离了她惯常思考的脉络。
我最后对可盟说:“阿建老师邀请你将作文给我朗读。但你是自由的,你可以拒绝我……”
可盟流着眼泪,将揉烂的纸团摊平了递给我,允许我当众朗读。
下课之后,有老师好奇地问我:可盟是个倔强的女孩,如何才能软化她?如何才能跟她沟通?
我把对可盟的问话罗列于后,读者是否能归纳出一点脉络?
“可盟,怎么啦?”
“你把作文稿纸揉成了一团,发生什么事了呢?”
“你把作文稿纸揉成了一团,是因为作文没写好吗?”
“阿建老师问你一个问题……”
“你在生气吗?”
“你在生自己的气吗?”
“阿建老师再问一个问题……”
“你欣赏认真的孩子,还是成绩好的孩子呢?”
“你跟阿建老师一样吗,比较欣赏认真的孩子?”
“我不明白一件事,刚刚可盟认真地写作了,即使没有写好,你怎么会生可盟的气呢……”
“阿建老师邀请你将作文给我朗读。但你是自由的,你可以拒绝我……”
弹奏冰山的方式
通过上述两则例子,我简单介绍了“弹奏”冰山的方式。
男孩的行为是哭闹,不断地说不要,但是他说不清楚。
妈妈知道男孩着急,却未“理会”他的“着急”,而是在应对他的“行为”。
读者不妨重新检视,妈妈回应男孩的语言,是在冰山的哪一个层次?也不妨重新思索,如果你是男孩的妈妈,会如何回应男孩?你的回应又在哪一层次?
若以男孩的冰山看来,妈妈一直回应的部分,是男孩冰山上层的“行为”。
我蹲下了身子,声音专注而沉稳,适时停顿,有助于让男孩的“感受”稳定下来。我回应男孩的语言,从核对他的“感受”开始:他感到着急、难过。男孩的情绪稳定了,静下来表达“不要”。
男孩表达自己“不要”吃糖,这是“期待”的层次。但是妈妈问男孩时,男孩不也是说不要吗?这有什么差别呢?
男孩在向妈妈表达“不要”时,混合着情绪、期待、观点,但未被一一厘清,表现在行为上就是哭闹。但是当我回应他的“感受”时,男孩就能比较冷静地表达“期待”了,因此我在“期待”的层面上进一步厘清。
男孩静下来,也被倾听了之后,就能清楚说明“期待”:他不要吃弄脏了的银丝糖。这句话的背后带着一个“观点”:脏了的银丝糖不能吃。
我和男孩的对话脉络就像是在弹奏一把吉他,顺着弦弹奏出简单的乐谱:
“弟弟呀,你还好吗?”(关心与探索)
“你看起来很难过,也很着急,是吗?”(感受)
“发生什么事啦?”(事件)
“妈妈拿的那根糖糖,你要吃吗?”(期待)
“你想吃糖糖,但不要吃那根糖,对吗?”(期待)
“这根糖糖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想吃呀?”(观点、期待)
“糖糖掉在地上了吗?”(事件、期待)
我与可盟的对话,基本上是我在说话,由此更可以清晰地看见我问话的冰山层次:可盟从不说话到点头回应,进而红了眼眶,流下眼泪,最后拿作文给我。
“可盟,怎么啦?”(关心与探索)
“你把作文稿纸揉成了一团,发生什么事了呢?”(事件)
“你把作文稿纸揉成了一团,是因为作文没写好吗?”(期待、观点)
“阿建老师问你一个问题……”(探索)
“你在生气吗?”(感受)
“你在生自己的气吗?”(感受)
“阿建老师再问一个问题……”(探索)
“你欣赏认真的孩子,还是成绩好的孩子呢?”(观点)
“你跟阿建老师一样吗,比较欣赏认真的孩子?”(观点)
“我不明白一件事,刚刚可盟认真地写作了,即使没有写好,你怎么会生可盟的气呢……”(观点、渴望)
“阿建老师邀请你将作文给我朗读。但你是自由的,你可以拒绝我……”(渴望)
这两段简单的对话,在冰山的各层次“敲了敲”,有助于我们了解对方,也有助于他人了解自己,不仅像弹奏音乐,也像是在敲击穴道。冰山是个宝贝,能弹奏出美妙的音乐,能疏通卡住了的穴道。
冰山可以如此简单。当孩子出现某个行为,或者说出某个事件,对话的人可以询问“行为”“感受”“观点”“期待”“渴望”,看出孩子的“应对姿态”。
但冰山的弹奏,并非只是顺着do、re、mi、fa、so、la、si弹下去,那是初学者的弹法。等到弹奏熟练了,还可以弹出更繁复的曲目。
第二章 水平面下
水平面下
——冰山模式的基础
人就像一座冰山,能被看见的,
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
——行为、事件或者故事,亦即水平面以上的部分。
但更大一部分,却藏在更深的层次,
那是人的内在。

维吉尼亚·萨提亚(Virginia Satir)女士,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心理学大师之一,被誉为家庭治疗领域的哥伦布。1972年她出版《家庭如何塑造人》(People Making)一书,提出“冰山”一词。萨提亚的学生约翰·贝曼博士根据对萨提亚女士的观察,发现她的“对话”非常有穿透力和启发性,因此贝曼根据萨提亚的对话脉络,归纳并发展了冰山模式。这一模式能运用于人际沟通,也能用来厘清自己。
很多学习冰山理论的人,纷纷赞叹冰山的奥妙。
冰山只是一张图,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冰山就如同吉他的弦。一把吉他只有六根弦,但用这六根弦,能弹奏出美妙的琴音。只要你练好基础指法,便能弹奏属于自己的音乐。
冰山也是如此美妙。冰山比吉他更丰富,而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弹奏指法,能弹出不同的节奏与旋律。
冰山的层次
冰山模式是什么呢?
如同上一章所述,冰山理论是一个隐喻。人就像一座冰山,能被看见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为、事件或者故事,亦即水平面以上的部分。水平面的那一条线指的是人应对的模式,亦称为“求生存的姿态”。
而人更大的一部分藏在更深的层次,那是人的内在。人看不见内在,恰如一座冰山只有七分之一露出水面,另外七分之六藏在水面下,分别是:感受、感受的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
一、行为(事件、故事内容)
当你看见一个人,最先看见的是“行为”,最先听见的是那人说的“事件”。而冰山下层的内容并不为一般人知悉。人们通过一个人的“行为”,或者人对事件的“叙说”,来“推测”或“了解”一个人。
比如孩子破坏了东西、讲了一段故事,一个人显现在外的动作、脸上的表情,甚至狗儿满嘴是血的画面,都属于冰山的上层。
二、应对姿态
冰山示意图上有一条水平线,那是人为了求生存、应对环境而发展出来的应对姿态。在冰山与水平面交界处,“应对姿态”可以是身体的姿势,也可以是一个立场或是所处的位置,或是一个保护自己的姿态。
应对姿态是怎么学来的呢?
人们最原初的关系,就是与家人展开互动。因此关系的功课是从家庭学习而来的。大部分的人所谓的“沟通”并不是与人联结,而是自保居多,人们从小就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萨提亚提出,人际沟通中有以下四种基本的应对姿态。
Ⅰ. 指责

指责的应对姿态,是为了求生存、保护自己的姿态。
在与人沟通时,在乎自己、在乎情境,而忽略他人。
总是用否定、命令来沟通,而不是表达自己。
Ⅱ. 讨好

讨好的应对姿态,是为了求生存、保护自己的姿态。
在与人沟通时,忽略自己,而在乎情境、在乎他人。
为了得到父母的爱,得到他人的认同,总是唯唯诺诺,以“好”“答应”来沟通,而不是表达自己。因为讨好者担心一旦表达自己,就得不到他人的重视,也得不到爱与价值。
Ⅲ. 超理智

超理智的应对姿态,是为了求生存、保护自己的姿态。
在与人沟通时,忽略自己,也忽略他人,而在乎情境。
为了得到认同,沟通时总是争辩、说理,认为自己是对的,但并不是在表达自己。
Ⅳ. 打岔

打岔的应对姿态,是为了求生存、保护自己的姿态。
在与人沟通时,忽略自己、忽略情境,也忽略他人。
为了逃避压力,沟通时不表达自己,而是用“不沟通”来沟通。
萨提亚归纳的四种应对姿态,不仅显现在语言信息里,非语言信息里的身体姿势、声音语态,都能显现应对的姿态。一般人不易觉察自己的姿态,也不易承认自己的应对姿态。但是,当一个人有心改变,察觉了自己在非语言信息与语言信息中的应对姿态之后,会更深地认识自己。
在亲子关系中,父母若觉察自己的姿态,也能让关系变得和谐,给双方带来成长。
那什么样的姿态比较健康呢?
一般而言,能觉察自己的姿态,并愿意为自己负责,就是初步的功课了。比如知道自己在指责,但你就是要指责,并且愿意为指责的后果负责,这样是没问题的。但是在家庭教育的过程中,教养者即使知道自己的姿态有问题,也非要用这样的姿态来沟通,并不会取得美好的结果。
在萨提亚模式中,一致性的姿态,是最健康的姿态。
V. 一致性

一致性的姿态,内在和谐宁静,外表专注放松。
在与人沟通时,在乎自己、在乎情境,也在乎他人。沟通时,懂得表达自己。
对于一致性最简单的理解,就是内外一致。如果心里有某种感觉、想法与期待,那就为自己负责地表达。这看似简单,却并不容易。因为很多人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想法与期待;或者知道自己的感受、想法与期待,却不一定懂得表达;或者可能已经表达出来,却并非以负责的态度表达,而是以控制者、受害者的方式来表达,那就违背了一致性的原则。
但必须了解的是,“一致性是一种选择,而不是规则”。人可以选择任何姿态来沟通,但是,人必须为自己负责。
三、感受
应对姿态的水平线下,第一个区块是感受。
Ⅰ. 身体的感受
感受是什么呢?
身体的感受有:痛、放松、紧、冷、热、酸、鸡皮疙瘩……也有更细微的脏器感受,比如心跳加快、肠胃胀痛等。
在介绍应对姿态时,我们提到过,前面的四种应对姿态都“不表达自己”。可能很多人困惑,什么是“不表达自己”?
举例而言,一个孩子跌倒了,他感到很痛。父母会如何应对呢?有的父母会拒绝孩子“痛”,否认孩子“痛”。他们会对孩子说:“这怎么会痛?”“那样就痛了喔?一点都不勇敢。”
父母若这样回应,一部分的孩子长大以后,会不懂得表达自己的“痛”,甚至不感觉自己在“痛”。
这就是“不懂表达自己”的例子。明明很痛却说不痛,因为父母早年的声音已经取代了“自己”的声音。也可能“自己”感受不到痛,因为父母的教训取代了“感受”,因为“痛”的感受得不到允许。
我再举一个例子。一天我去演讲,当天气温稍有下降,高铁站内一位妈妈唤着年约五岁的女儿,要女孩过来穿衣服,但女孩不愿意穿外套。
妈妈放高音量,向女孩解释为何要穿衣:“气温下降了,过来穿衣服才不冷。”
女孩回应着:“可是我不冷。”
妈妈很着急地说:“这么冷还说不冷,赶快过来!你再不听话,妈妈不爱你了……”
女孩满脸委屈,被妈妈穿上衣服。
她可以拥有自己的感受吗?还是“应该”拥有某种感受呢?
身体的感受还包括:心跳、胃收缩、背部僵硬、脖子很紧、肌肉紧张……你能敏锐地觉察身体的感受吗?甚至觉察更细微的内脏各器官的感受?
Ⅱ. 心里的感受
心里的感受,最直接的就是各种情绪。人能自由地感受情绪吗?能承认自己的情绪,允许并接纳自己的情绪吗?
很多人内在有情绪,但自己都不知道呢!因为,人们常常被教导忽略情绪。
面对一个生气的孩子,你会跟他说什么呢?
最常听见父母说:“不要生气。”这个孩子长大后,极可能成为这样一类人:跟人争辩时很激动,人们跟他说:“不要那么生气!”他会更大声地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说话比较大声!”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生气,也不能承认自己生气,因为从小被教导“不能生气”。他连自己的感受可能都不知道呢!
面对一个难过的孩子,你会跟他说什么呢?
或者说,难过这件事,是否有“应该”或“不应该”?
一个孩子向我分享亲人过世时的心情,我问她难过吗,她点点头说:“难过。”
我继续问她:“你流眼泪了吗?”女孩摇摇头说:“没有。”
我好奇地问了一下原因,为什么难过而未流泪?女孩竟然回答我:“其实我没有很难过,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难过……”
人的情绪有很多:焦虑、不安、郁闷、烦躁、兴奋、愉快、舒服、生气、害怕、沮丧、悲伤、愧疚……
不妨问问自己,你了解自己当下的感受吗?
四、感受的感受
我们对于自己身心的“感受”,会产生某种“评价”,对于原本的感受有了另一层次的感受,这就是“感受的感受”。若能觉察这一层次,便能觉察自己长久以来对待自己的方式。
比如,某人去参加好友的丧礼,在告别式上收到一则消息,是来自家人的通知,通知他中了彩票头等奖。这个人收到消息,感到非常兴奋,但随即意识到自己正在参加丧礼,怎么可以感到兴奋呢?因此,他对兴奋的感觉产生了愧疚感。“兴奋”是感受,因为对“兴奋”的评价而有了“愧疚”感,就是感受的感受。
人们常在生气之后,衍生出愧疚、沮丧等,这都是感受的感受。
五、观点(想法、信念、家庭规条)
遇到一个事件,人会有观点。观点是什么呢?是思想、看法、信念、成见、假设、规条、过去的经验所形成的。
比如,对于某一社会事件的看法,对于是否应该保留死刑,这些议题背后都有个人的观点。但是,观点是怎么来的呢?这个观点适合我吗?真的是我愿意坚持的吗?
比如,爸妈为孩子从小设立了某些规条,孩子长大以后就会维持规条,或者故意叛逆规条。过去曾经有成功、失败的经验,总结起来就成了固定的观点。
比如,我就是讨厌“某种人”,“某种人”可能是某种外貌、表情、行为、言论。那么,对于“某种人”的观点怎么来的呢?可能只是停留在“我就是不喜欢”“某种人就是……”这样的思维里,而这样的观点会让内心不能宁静,或者让自己受到局限。
如果人们愿意探索“观点”、探索习惯性的想法,便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观点的由来,能进一步澄清自己的观点,决定是否要继续保有这些观点。
观点,除了自己对他人的观点、从他人那里获得的对自己的观点,还包括自己对自己的观点。比如,过去父母对我的评价,也许就形成了我对自己的观点,我也会用这样的观点去评价别人、臆测他人。
然而,一般人很少真正厘清“观点”。比如上文的女孩可盟,她认可的观点是“认真”比“成绩”重要。但是她从小接收的观点,可能是“成绩”比“认真”重要。因此,控制她内在的观点,其实是她从外界接收的观点,这让她不自觉地产生了对自己的观点,从而有了回应世界的方式。
探索了观点之后也许会发现,自己长期奉为真理的信念,可能是来自原生家庭的规条。探索之后,便能重新决定某个观点是否适合自己,发现可以有别的想法,于是获得新的自由与选择。
六、期待
每个人都有很多期待,比如对自己的期待、对他人的期待:中午想吃阳春面,想上理想的学校,希望爸妈身体健康、自己平安顺利、孩子品格发展好,等等。
人也要面临他人的期待:爸妈期待自己成才、老师期待自己功课好、伴侣期待自己挣钱养家等。
人们每天都面临期待的失落。小到意外跌倒、想去的店铺关门,大到父母过世、小孩调皮捣蛋、婚姻不美满……
人们会因为期待落空而感到失落、哀伤、生气、无奈,有些未满足的期待会在一生中默默影响一个人,但自己并未觉察。过去“未完成的期待”,就像未了的情结,困扰着当事人,扭曲或影响着他对事情的看法、感受甚至渴望。
对于某些不合理、不实际的期待,我是否可以觉察?是否可以重新选择?
比如,别人对我们的期待。我们常常内化父母对自己的期望,就算父母早已过世,还是努力试图满足父母对我们的期望。这种期望会影响我们的一生。
又比如,我们对别人的期待。假设我在童年时很希望得到妈妈的爱,但一直得不到这份爱,就会因为这个期待失落了而衍生出很多未被觉察的后果。
再比如,我对自己的期待。我期望自己能孝顺父母,但我一直很叛逆,未料父母过世了,这个期待永远无法满足,因此我一直痛苦着。
未满足的期待深埋于人的内在,有时主宰着一个人应对世界的方式,影响他的生活,甚至让他感到痛苦。但人们不一定能觉察到,因而也可能未曾真正面对这些期待。
七、渴望
渴望是全人类共有的,是人类生长的基本条件,就像水、空气与养分对于生物的意义。
人类的渴望是什么呢?渴望被爱、被接纳,生命有意义、有价值、有自由。当人触及这些渴望,感受到自己被爱、被接纳、有价值、有意义、有自由,内心就会有深刻的满足感。
一颗种子发芽,需要氧气、水、阳光与养分。若是没有这些,种子就不会发芽,而是沉睡于泥土里,等待这些元素到来。
一个人的成长,需要爱、接纳、意义、价值与自由,这一切如同种子发芽的元素,若没有这些元素,一个人不会诞生与成长。人从精子与卵子结合那一刻开始,到在母体孕育十个月,都是一种爱与接纳的过程。婴儿从呱呱落地开始,被哺育、照顾、扶助,生命就有了价值与意义。在成长的过程中,人学会了如何选择、如何为自己负责,这就是一种自由。所有这一切,都是生命的元素。生命不会无故诞生,也无法不依靠这些元素。
但是,人们拥有这些元素,却不一定能“体验”这些元素。“体验”的简易解释就是“有感觉”。人在成长过程中如果遇到磨难,比如曾被虐待、控制、忽视、遗弃或者伤害,会体验不到爱,往往想要爱却又害怕爱,也体验不到自己的价值,无法接纳这样的自己。
人在成长过程中,常会受到环境的伤害。有些父母常将“期待”与“渴望”混淆,当孩子达不到父母的期待,父母的言行常让孩子无法满足渴望:感受不到爱,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感受不到被接纳,感受不到自由,感受不到生而为人的意义。
当孩子不满足父母的期待,父母也会上演一出内心戏:“我当父母很失败,很没有价值,我不能接纳自己的挫败。”父母无法满足自己的渴望,那么回应给孩子的语言往往也无法满足孩子的渴望。
有时候父母会开一些无心的玩笑。比如,过去父母会跟孩子说:“你是从垃圾桶捡来的。”“早知道我就不生你了。”这些语言都对孩子隐隐传递着一个声音:“我没有价值。”这个声音也会让孩子无法联结自己的渴望。
人常常忽略自己的渴望。有的人长久没有价值感、没有自由的感觉、没有意义感、不被自己与他人接纳,甚至没有被爱的感觉。人如果能体验到“渴望”,就能体验到生命力,也能与自己达成深层的理解与联结,这就是萨提亚女士说的“第三度诞生”。
八、自我
冰山最底部的“自我”,萨提亚称之为“生命力”,是生命能量驻守之处。我的老师贝曼解释,“自我”并非表象上的行为和成就,也不是一个人在公众面前的形象,而是生命最底层的力量。人们会在这个层次上感受到自己的完整性。
贝曼据此解释,一致性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接触自己的感受、承认自己的感受、管理自己的感受。对超理智的人而言这很困难,在感受上一致,是个很有挑战性的任务。(本书作者补充:“打岔”的人亦是如此。)
第二层更为重要,就是与自我一致。不只是停留在与感受一致的层面,而是要进入更深的层次,与自我和谐一致。这样,你会更好地发挥功能、内心更满足、更感觉到自己的整体性。
第三层是与灵性的联结,亦即与自我联结。
贝曼认为,一致性的第二与第三个层次都与“自我”有关,可见,与自我的联结是达成一致性的关键,也是一种深层能量的联结。
上述关于冰山的介绍,并不容易理解。因为冰山牵涉到体验性,而不只是一个概念,且其中每个层次相联结,比如从事件进入感受,再从感受进入应对姿态,从应对姿态进入感受,从感受进入期待……这些千变万化的路径,会让人看到不同的风景,而最后的目的地都是“渴望”与“自我”。这些不同的风景以及路径的区别,我将在随后的篇章中陆续介绍。
第三章 靠近
靠近
——觉察身体与情绪的记忆
冰山的探索是为了帮助人们
觉察与重新接触自己,
并且重新为自己做决定,为自己负起责任。
不再当一个受害者,
而是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冰山是对一个人的隐喻,水平面以上是行为、事件。水平面以下,那些不曾被聚焦、不曾被注意探索的部分,潜藏着巨大的宝藏和秘密,有待我们耐心厘清。
比如,外面发出一连串巨响。有的孩子缩在角落,颤抖着哭泣;有的孩子非常兴奋,靠近窗户要一探究竟。
孩子的反应不同,那是冰山的表层。要看到水面下的部分,才能对孩子有所了解。
缩在角落的孩子,内心的感受是害怕,觉得有东西爆炸了。
想要一探究竟的孩子,内心的感受是兴奋,认为是庆典,在放烟火。
为何不同的孩子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感受呢?
身体和情绪的记忆
若潜入水面下探究,就会发现,不同的经验创造了每个人各自不同的身体与情绪反应。知道原因,就能够接纳,也有可能改变孩子的状态。但一般人探究原因时,不懂得潜入水面下探寻,只会一味地问“为什么”。殊不知人为了存活下来,更多时候会选择遗忘。需要潜入水面之下,敲击一下关键密码,才能让他们想起来。
生活中,这样的状况比比皆是。
看看人们的反应吧!有的人稍微受点刺激,就勃然大怒;有人在小事上被拒绝,就深受打击。常有人将这些反应归类为一个人的“个性”,仿佛个性是与生俱来的。然而,个性中天生的只是一小部分。基因是与生俱来的,创造了每个人的独特性;但在脑神经科学日益发达的今日,我们已逐渐明白,童年如何被对待,影响着孩子大脑的发育,让他们对外界刺激产生不同的回应。这是“个性”形成的重要部分。
成长过程中的事件,有些被大脑遗忘了,但身体与情绪的记忆却保留了下来。科学家通过计算机扫描发现,当人类进行活动或者遭遇某个事件,抑或回想起某段记忆时,大脑会处理这些记忆、身体感觉与情绪,因而身体与行为会有所回应。也就是说这些回应并非由理性控制。
尤其是遭受过创伤的人,一旦接触跟自己特定经验类似或有关的情境时,大脑与身体都会有所反应。对于这些非理性的表现,人们常以理性进行反馈,往往陷入争辩、解释、指责、讨好与逃避的状态,无助于彼此成长,更无助于问题的解决。
从“听话”到“对话”
比如我写此文时,正好收到一位妈妈的来信:“前天妹妹过生日,哥哥表现很温柔,他走进房间,专门为妹妹弹奏一首钢琴曲庆生。没想到哥哥弹奏完钢琴步出房间之后,发现妹妹在吃冰激凌,哥哥问:‘为什么妹妹有冰激凌,我没有冰激凌?’爸爸有点冷淡、也有点儿不耐烦地说:‘冰激凌只有一个,是妹妹想要吃的。’哥哥闻言后气炸了,将身边所有的东西砸烂,只要是能拿在手上的,书本、盘子、椅子、刀叉、蛋糕,全都砸烂在地上。等到哥哥冷静下来之后,他又特别理性地说:‘谁叫你们只买给妹妹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哥哥为何有这样的反应呢?多半与家庭系统的互动方式有关。可能过去父母常常压制孩子的情绪,忽略孩子的感受,只会跟孩子说理,或者对孩子提诸多要求。但父母并不了解儿子的应对方式来自家庭,只是从表面上观察,看见儿子的状态有问题。而儿子虽然明知自己的做法不应该,却又不理解自己究竟怎么了,只能竭力解释。
教育工作者很难跟父母说明,孩子的反应大多与家庭的互动方式有关。因为一旦询问父母的家庭教养和沟通情况,想要给予指导或解答,父母往往会陷入哀伤与愧疚、愤怒与指责、争辩与推卸。这样无助于家长的觉察和改变。因为家长自己也从特定的互动系统中成长,衍生了一套应对的方式,家长也会感到受伤,也需要被理解与接纳。这些现实状况常让教育工作者感到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在职场与家庭生活中,很多人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重演过往的应对经验。他们常常以生气、害怕、逃避或暴怒的方式来应对:“都是你害我迟到了!”“谁叫你不早一点出门!”“都怪你把东西放在这儿,害我跌倒了!”他们不是不理性,而是理性无法出现。他们往往很无助,等到情绪风暴过去了,他们会迁怒于某件事、某个人,抑或深陷愧疚、自责之中,这些完全无助于解决问题。
时代已经改变了,从过去崇尚权威的年代逐渐解放出来,教育环境不再单纯地强调“听话”,而是要进入“对话”的系统。但是,人们不懂如何对话,这需要整个环境逐渐改变,不再以听从、叛逆、争辩、忽略的方式去应对问题,而是学会真诚地交流沟通。
在与他人沟通交流时,也需要探索自我。真正了解自己,才能一致性地表达自己。但我们的教养模式从未教导人们探索自我,探索自己经验、观点、感受的原点,追问这一切从何而来、如何而来。
因为过去父母应对孩子的状况,多半是以说教、指责的方式试图解决问题,从来不了解问题的成因。实际上,问题甚少得到解决,而大人的解决之道也多半停留在几种惯性的循环上。
土耳其有一则传说。有位仁兄问智者那斯鲁丁:“为什么这扇门推不开?我已经推了很长一段时间了。”那斯鲁丁问那位仁兄:“门上写着什么字吗?”那位仁兄回答:“有!写着‘拉’。”那斯鲁丁又问:“那你为何一直推呢?”
我认为目前教育的问题是,甚多人都在重复无效的方式,或者明知已经无效的方式,却未停顿下来,静心找到问题的成因,真正面对问题。这正如同那位仁兄不断推着一扇需要拉开的门。
我常遇到孩子沉迷网络、拒绝或恐惧上学、关起门来不想沟通、不专注、割腕自伤,甚至叛逆逃家等各种偏差行为。当父母来询问时,我都探索问题成因,让父母觉察自己的应对方式,也让孩子觉察自己,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使用的对话脉络就是“冰山”。
人类痛苦的一个源头,是自己对自己的谎言。但这些谎言大多不是故意的,而是为生存而发展出来的,是在过往的负面经验中,由我们的心智创造出来的。
人类的思维、感官在一个惯性里运作,很难真正接触“自己”,对冰山的探索正是为了觉察与重新接触自己,并且重新为自己做决定,为自己负起责任。不再当一个受害者,而是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负面童年经验
二十一世纪,AI(人工智能)、大数据的运用,让网络越来越便捷,权威不断被解构,人的关系也出现不同的面貌,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动。旧时代盛行的是权威式教养,或者恩威并施的教养,教养的方式以“听话”为主轴,以“控制”为目的,针对的是“问题”的解决,而非对“人”的真心关怀。教养者以权威自居,用说理、命令、给答案与责骂的方式,试图解决问题,这样很容易创造出二元对立的关系,也容易让孩子的内在受伤。但这种伤害表面上看不出来,就像冰山,大部分都潜藏在水面下。
近年来随着脑神经科学以及心理学的发展,对于“负面童年经验”(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简称ACE)有了更多研究,让大众更清晰地了解创伤对人的影响。这也给了人们一种科学的根据,可以检讨过去的教养模式。
什么是“负面童年经验”?
1998年,文森特·费利蒂博士(Dr. Vincent Felitti)发表了一篇著名的ACE研究报告。研究针对17500位成年人展开,受访者主要是白人,拥有大学学历和良好的职业。费利蒂博士设计了一份问卷,询问了十种童年逆境,比如,肢体虐待、性虐待、情绪虐待、疏忽、家暴、家庭酒瘾问题等,发生地点大都在家里,或者涉及与家人之间的相处。研究结果显示,经历愈多童年创伤的人,在成年就会有更多的身心健康问题,成长期间也更容易出现学习或行为问题。每一种创伤的ACE指数记为1,比如父母离婚、被父母殴打、长期语言咒骂。当ACE指数为4以上时,孩童出现学习与行为问题的概率达51%。
ACE研究发现,创伤经验影响着孩子大脑的发展。受创伤指的不仅是肢体虐待,还包括心理创伤,比如,家长对孩子的疏忽、对孩子的身心需求没有回应,或是家长不断指责、贬低、嘲笑孩子,让孩子觉得自己没有价值,或者恶劣、变动的环境,都属于创伤经验,会影响婴儿与儿童的大脑与身体发展,影响其大脑调节思考与感受的方式。当杏仁核不断侦测到威胁,大脑就需要释放压力荷尔蒙来应对可能的危急状态,这样的压力就称为“毒性压力”(Toxic Stress)。孩童面对早期的慢性压力,会无法调整并适当应对,成长过程中遭遇小小挫败,有可能如同天崩地裂,从小小冲突演变成严重争端。这些压力反应系统的高度敏感,容易让孩子在学校分心、吵闹、顶嘴、捣乱、生事,也可能让他们抗拒老师与家人的关心。
放弃权威式教养,重新理解孩子
从ACE的研究中,不难理解为何偏乡僻壤、失能家庭、隔代教养家庭的孩童中容易产生特别多的问题学生。尤其是婴儿时期大脑所经历的遭遇,会成为情绪与觉察的一部分。
传统教养模式中常见的打骂或忽视孩子,都可能对孩子造成创伤。但是父母、教师并未觉察到自己的应对方式将如何影响孩子的发展。我最常提出的问题是:当孩子失败了、犯错了、不符合期待了,大人会以怎样的言行来应对?这样的言行,孩子接收到以后会有什么感觉?会产生什么观点、什么期待、什么渴望?了解了这些,就能看见孩子的冰山如何编码。
萨提亚女士在演讲中指出:“父母是对孩子的生存具有重要意义的人。对于正在成长的婴儿来说,当他们学习自己的蓝图时,父母是他们的榜样。这个蓝图源自孩子对概念的“标注”(即孩子对事情、人及观点的称呼),同时源自他对命名的解释。我将这个过程称之为“编码”。儿童不断学习着对自己和他人、对内在世界进行标注和编码。”
如何看待人内在的编码呢?除了对于人和事物的观点,最容易检测的是情绪。比如,发生了一件事:别人不一定受伤,而你受伤了;别人不一定生气,而你生气了;别人不一定暴怒骂人,而你暴怒骂人了;别人不一定逃避,而你逃避了;别人不一定害怕,而你害怕了……这些感受无关对与错,可能每个人天生的气质不同,也可能成长背景不一样。若是受到成长背景的影响,在人的关系互动中学习生存的方式,就可视为一种编码系统。
过去权威模式的教养,因为符合旧时代的运作模式,即使有问题也被隐藏起来,使人难以觉察,也难以显现出根源问题。但如今是信息时代,父母、教师的教养模式需要改变,若是因循旧时代的教养,辱骂孩子、责打孩子、严厉教训孩子、忽视孩子的情绪、忽视孩子的需求,都可能会给孩子带来创伤。心理学的研究显示:被忽略或长期遭受辱骂的孩子,比较容易缺乏自尊;被残酷对待的孩子,内在常有积压已久的愤怒,需要用巨大的能量来控制;早年受到遗弃与剥夺,成长后常将他人的举动视为针对自己,也不易发展出同理心;不允许表达自己意见的孩子,往往不能为自己做主,也很难为自己挺身而出。
一致性的家庭互动
受创伤的孩子必须竭力应对世界以求得生存,他的内在世界不断在“编码”。但是大人也有自己的“编码”,两个人的冰山碰撞,严重起来就像“泰坦尼克号”的船难。
然而,没有人在完全理想的环境中长大,每个生命的成长都有其困难。萨提亚模式的教育观是:若是有情绪稳定、行为可预料的父母,懂得协助孩子,懂得如何让孩子独立,而父母自己也能照顾自己,能与人好好相处,喜爱孩子并且鼓励孩子探索,懂得回应孩子的情绪,接受孩子的犯错与失落,就能帮助孩子成为有自信、有能力的成年人。
萨提亚曾在演讲中对家庭互动提出几个问题,我列在这里供大家参考:
1. 每个家庭成员如何呈现自己的独特性?
2. 家庭如何做决定?
3. 每个人如何对彼此的差异做出反应?
萨提亚对这些问题做了进一步的说明:“家庭中的每位成员,是否能一致且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对自己和他人的感觉与想法?家庭成员沟通的时候,是否考虑到每个人的独特性?做出的决定是否基于探索与协商,而不是基于权力?每个人的差异是否能被公开承认,并且促进彼此的成长?”
萨提亚模式是一种沟通模式。冰山可视为与自己、与他人沟通的工具,但在真正进入冰山对话前,有一个重要的练习,就是好奇。下一章我将仔细说明。
第四章 好奇
好奇
——冰山对话前的练习
冰山的探索并非仅仅是一门技巧而已,
而是逐渐觉察自我并且内化的过程,
也是一种生命态度。
因为进入自己的内心,
是进入他人内在最快的路径。
2001年,约翰·贝曼受邀演讲,主讲萨提亚模式,他示范了冰山的概念,邀请观众上台对话,当时我被深深吸引。他对于冰山的解说,还有他的对话方式,都与我过去的对话经验完全不同。
过去,我与人对话,总脱离不了指责、讨好、敷衍、说道理、陈述事件或故作幽默。我最在意的是,跟家人对话时常常感到无奈,但离开了家庭又非常想念家人。反观当天贝曼的对话,即使当事人卡住了、矛盾了、纠结了,贝曼都和谐安稳,不断对当事人进行探索,探索的问句富于启发,而且不带任何质疑。
体验性的冰山对话
贝曼当天的对话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仿佛一位武林高手在展示绝世武功,又像是一位开悟的大师,提问时金句频出,无须解释太多,也无须说服他人,更不会敷衍了事。他的对话总是切中要点,让我心灵震颤,静心之后,仿佛一股能量在体内运行,世界变得安详宁静。
与他对话的人虽不是我,我的内在却有如此强烈的激动、专注、和谐与宁静。我很难描述这些体验,复杂的感觉熔于一炉,是我生平未有的。我有股强烈的渴求,想要留在那样的经验里,那是我热切需要的。我想要那样的状态,想要那样的对话方式,想要改善与家人的关系,甚至,我感受到了自己从没有想过的渴望——想要改善与自己的关系。我当时流了不少眼泪。回顾触动自己的因素,我发现,让我流泪的是贝曼的姿态,以及贝曼深刻的提问,这一切可以概括为:贝曼这个人。
过去,我读萨提亚的书,从未有这样的体验。我当时明白了一句话,那是我仅靠阅读书本很难真正领悟的——萨提亚模式是体验性的模式。
两天讲座之后,非常不可思议地,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报名贝曼的两年专业培训课程。当时我感受到一股生命力,通过贝曼的对话,从冰山底层被召唤出来了。我参与培训课程,渐渐明白贝曼的对话之所以触动我,是因为他深化了自我的冰山,运用了自己深刻的能量,以提问为探索的基础,敲击、启动了我的冰山,我内在的生命能量。
约翰·贝曼提及一段过往,那是他与萨提亚女士的初遇。贝曼当时正攻读博士,第一次接触萨提亚,他曾经这样表述:“萨提亚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在晤谈中不断向来访者提问,就像是苏格拉底的化身。不过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通常都聚焦在体验层面。那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魔力,而不是她的技术和方法。”
学习冰山的伙伴常常会互相提醒:冰山不只是一种工具。这意味着冰山的探索并非是一门技巧,而是逐渐觉察自我并且内化的过程,是一种生命态度。因为进入自己的内心,是进入他人内在最快的路径。
何谓进入自己的内心呢?可以诠释为“身心的觉察”,或者从“身心的信息”出发,探索、觉察与接纳自己。
冰山水平面以下的第一区块,就是人的“感受”。然而,人往往被“脑”(思维)绑架和蒙蔽,忽略或封闭了“身心”的感受。从身体的感受到心理的感受本是自然而然的发展过程,却在人的成长过程以及心智的运作过程中失去了,那无异于失去了与本体的联结。要重拾与自我的沟通,需要重新学习觉察、接纳这份体验,才有机会获得更深刻、更清晰的思维。
然而冰山的练习不易,常有人学习冰山对话,了解冰山的理论,然而一旦要启动冰山对话就卡住了。因此我会在本书前几章由浅入深地示范、讲解诸多对话,以便读者明白。
沟通时的觉察与停顿
冰山被用来隐喻一个人的内在,因此运用冰山探索、觉察、体验与转化,须进入人的内在,才能解读人的编码。近年来脑神经科学、身体科学的进步,让我们了解到身体决定了情绪,并开始关注身体的信息。在萨提亚的演讲和著作中,不断提及关注身体感受、心理感受的重要性,这一点到今天都仍然受到重视。
我在沟通实务里,非常强调对姿势、语调的觉察,经常有意识地创造停顿。这些非语言信息有助于对话者时时觉察自己。我以和孩子对话为例,将其罗列于下方:
1. 觉察姿态:
觉察自己的肩颈,试着放轻松。
双手自然下垂,眼神专注宁静,但不是瞪着孩子。
视线与孩子尽量齐平。
肢体和谐,双手自然下垂。
2. 觉察语态:
语气有意识地真诚一些。
说话速度有意识地放缓慢。
用语言描述时有意识地停顿。
时时提醒自己深呼吸。
专注地说话。
3. 停顿
停顿是留有余地,引向深刻的感受。
停顿具有体验性,能整合思索与感官。
让自己停顿,觉察自己的内在感受。
通过自己的停顿,让对方停顿。
停顿可运用于等待、自我觉察与整合、语言的顿挫。
找回失去的好奇心
萨提亚模式是一种成长模式,而非控制模式;是一种探索模式,而非分析模式。“探索”的方式,是萨提亚模式中最重要的入门功课。
世界包罗万象,值得人们好奇,但是人逐渐长大,也逐渐失去好奇心,这与教育方式有关系。孩子往往会问一连串的问题,大人常不懂如何应对,或直接给予答案,或要求孩子听话,这样的做法都会抑制孩子的好奇心。
人类的成长过程受限于思维、经验与文化,看待问题有了固定模式,只想要解决问题,而不好奇问题的成因。尤其在今天,靠打、骂、说教、直接给答案的传统教育,已经很难解决问题。因此我在讲座和工作坊中会提供一个想法,邀请所有父母与教师“练习好奇”,在语言信息上刻意不给答案、不说道理、不敷衍与指责,只以温暖和谐的好奇回应,这就是对话中的“乒乓练习”。
贝曼提及对萨提亚的初次印象,就是“在晤谈中不断向来访者提问”。
探索是冰山对话的主轴,好奇心会带来同理心。若是对话者不够好奇,冰山的大门就进不去了。
我开始学习冰山理论,才意识到好奇甚难,因此刻意练习好奇,使得好奇成为自己的一种素养。深刻的好奇是倾听的重要元素,是沟通的起点,是改变的缘起,是接纳的开始,是生命力的发轫。
假使一个孩子遭遇困难,大人没有任何好奇,只想给予解决方法,就没有机会倾听孩子究竟卡在哪儿。孩子未被理解,可能就不想表达,于是沟通就此关闭。孩子的困难、情绪囚禁于内在,仅仅以生存模式(四种姿态)应对,改变就显得困难。大人的说教与责备会内化成孩子的一部分,让孩子不懂得接纳自己。一旦孩子面对困难,在生存模式中不断循环,就无法与自己的生命力相联结了。
刻意练习好奇
充满好奇的沟通方式,在家庭、学校与职场中都甚少为人运用。于是当孩子出现问题时,大人也很难以好奇和规则去联结孩子。
我曾收到一封信,妈妈的叙述如下:“孩子上初中之后,每学期考试都作弊。针对作弊这件事,我和孩子曾好好谈话,谈考试的方法,谈作弊的代价,孩子都说了解了,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了,但结果又作弊了。我平时没有要求她的成绩有多好,只要求她态度端正,有进步都会鼓励她,为何她还是这样呢?”
孩子作弊了,这是一个行为。妈妈“好好”跟她说也无效,于是我建议妈妈运用好奇,了解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为孩子带来觉察。
若以此例来练习好奇,你会如何做呢?不妨试着列出你的好奇。
我的好奇甚多:孩子作弊的原因是什么?孩子是何时开始作弊的?因为发生什么而作弊?考不好会怎么样?是否曾经考不好而招致负面经验?孩子如何看待此负面经验?妈妈说要重视态度,当孩子考不好,妈妈会怎么回应呢?孩子会担心什么吗?孩子考不好时,感觉是怎么样呢?孩子感觉妈妈重视态度还是重视成绩呢?……
很多人无法运用好奇。好奇的问话,不容易以和谐的口吻、接纳的态度提出。当父母看见孩子出现问题时,常以说教、指责、给答案的方式来回应。但父母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未对孩子展现关心、好奇问题的成因,于是问题仍旧反复出现。
成长于“听话”年代的人,在对话中不懂“好奇”,只想给出答案或道理,易形成对错争辩的二元对立。然而在我们的社会中,“好奇”并非受重视的素养,也不是成长中必备的品格。家庭成员彼此非常熟悉,“熟悉”也是好奇的天敌。当人们对亲近的人失去好奇,关系就开始疏远了,甚至以看不见的方式瓦解。
要重拾对人、事、物的好奇心,除了时时提醒自己,也需要在日常对话中刻意练习。
我给学员刻意练习的功课是:不给答案、不说道理、不解决问题、不问“为什么”、第一句不说“你觉得呢?”、不轻易以“嗯嗯”回应对方。(这些问句并非完全不宜,只是经验表明,它们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利于深入互动。)
开始练习时可能很困难。但很多伙伴跟我反馈,一旦熟悉好奇的方向,好奇心就能逐渐回来,培养出“好奇的素养”。
我经常提出各种句型,考验如何运用好奇,并邀请众人以连续十句好奇的句式回应,从而培养探索的能力。比如下列叙述句,你能否连续用十句话表达好奇,跟孩子不断互动?
三岁的孩子说:你的手手是黑的。
五岁的孩子说:我爸妈都是老师喔!
六岁的孩子问:为什么窗户黑黑的?
七岁的孩子问:什么是孤儿院呀?
九岁的孩子说:老师又处罚我了。
十岁的孩子说:我不想写功课。
十二岁的孩子说:我不会写作文。
十四岁的孩子问:人为什么要读书?
十六岁的孩子说:我觉得老师很烦。
十七岁的孩子问:读书真的那么重要吗?
上述叙述句,有的是抱怨,有的是问句,有的在陈述现象。在我下文提出好奇的脉络之前,读者不妨思索,自己是否可以完全用“好奇”的姿态回应。
当好奇成为一种素养时,进入冰山探索就容易多了。
你好奇了吗?
刚开始练习好奇的人们,会发现不断保持好奇非常难,甚至问出第一句都很难。渐渐能问一两句之后,会发现接下来的问句不易接续,也会发现好奇的问句可能引来让人沮丧的回应,进而意识到自己的好奇问句不妥。也会疑惑一直好奇下去,不知要好奇到哪里为止。这些都是练习时必经的过程。
我为“好奇”给出了一个方向:以丰富的眼光看待人和事;好奇不是引导答案、意义或一己的期待;好奇是打开一道门,看见美好的风景;好奇的目的是与人的生命力联结。
除了在对话中时时提醒自己好奇,也可以每天练习五分钟,对身边亲近的家人保持好奇。我曾经在《对话的力量》一书中提出一个“好奇对话”的指引,让发起对话的一方能专注,也让另一方有方向。
以下就是“好奇对话”的法则:
·呼唤对方的名字或者称谓,且刻意停顿。
·从对方感兴趣、能回应的话题切入,主动从事件中提问。
·重复对方上一句的句尾,有缓和与积极聆听的效果。
·为对方的叙述,整理、组织出更精简的叙述。
·避免问“为什么”,但可以替换为:“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啦?我很好奇……”
·当牵涉到规则,要引导孩子负责任,善于问孩子“怎么办”。
除此以外,如何拓展话题、如何在进入冰山脉络前让提问更有内涵呢?我提供下列三个方向,可以与冰山的脉络交错提问:
·不解决问题,而是关注人。亦即关注事件对人的冲击,而不是关注问题如何解决。
·回溯时间,探索问题的成因。回溯个人经验,刚好与冰山形成一个十字框架,回溯的年表就是时间轴,冰山则是空间轴。每一个时间轴中,都有其历史性的空间轴;每一个冰山的空间轴中,都有其能回溯的历史。
·询问具体事件,在细节处提问。除了能具体了解,也能让对话一方将事件付诸语言,陈述发生了什么事,了解自己是谁,进而进入冰山的脉络。
比如,我五岁的外甥女川川说:“我爸妈都是老师喔!”
我回应:“你爸妈都是老师呀!”(重述语言)
川川:“对呀!”
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呀?”(回溯)
川川:“我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你很久以前就知道啦?”(重述语言)
川川:“对呀!”
我:“你有看过爸妈当老师吗?”(回溯)
川川:“有呀!”
我:“爸妈当老师的时候,你在哪里呢?”(具体事件)
川川:“我坐在他们身边呀!”
我:“你记得他们说了什么,讲了什么故事吗?”(具体事件)
川川:“我记得呀!讲了故事呀!”
我:“他们说了什么呀?”(具体事件)
川川接着开始叙述爸妈某一次在课上讲的故事。
如果我在这之后开始进入冰山,就有了充分的故事和事件。
我可以询问川川:
“听故事的感觉怎么样?”
“哪一段话最有感觉?”
“这个故事会让你悲伤、生气、害怕呀!”(上述都是感觉)
“怎么会感到悲伤呢?”“喜欢听爸妈讲故事吗?”(观点)
“你以前听过这样的故事吗?”(回溯)
“那是什么样的故事呀,你还记得吗?”(具体事件)
“你希望听见那样的故事吗?”(期待)
“你如果是故事里的人,你希望有人爱你吗?”(渴望)
不只为了解决问题
我带领过一个家长团体,一位妈妈问我:孩子不想上学,该怎么办才好?妈妈希望通过角色扮演,请我示范如何对话。因此由我扮演家长,妈妈扮演儿子。
妈妈扮演:“我明天不想上计算机课。”
我的扮演:“发生什么事啦?怎么不想上课?”
妈妈扮演:“我的计算机作业没有存档,而且计算机课听不懂。”
我的扮演:“那怎么办呢?”
妈妈扮演:“我就不想去上课呀!”
我的扮演:“你不想去上课呀!”
妈妈扮演:“对呀!”
我的扮演:“不去上课可以吗?”
妈妈扮演:“当然不可以呀!”
我的扮演:“那怎么办呢?”
妈妈扮演:“我也不知道。”
我的扮演:“你有问过老师吗?”
妈妈扮演:“有呀!老师叫我请同学帮忙!”
我的扮演:“你问过同学了吗?”
妈妈扮演:“同学都没空帮我呀!”
我的扮演:“你希望我帮助你什么呢?”
妈妈扮演:“我也不知道。”
我的扮演:“你怎么问同学的?我可以知道吗?看看你问同学时发生了什么?同学怎么不帮你呢?这样可以吗?”
妈妈扮演:“可以呀!”
对话停在此处,我问妈妈对话感觉如何?妈妈说:“感觉很舒服呀!觉得被尊重。但是那不一样啦……不同人讲话,感觉不一样啦!”
我好奇地问妈妈:“你讲话时有注意姿态、语态与停顿吗?”
妈妈说:“我都有注意呀!”
我问:“对话的内容一样吗?”
妈妈说:“老师,我跟你说,我也是这样说话的,我们的内容一模一样!”
我确认了一次:“是吗?一模一样?”
妈妈很肯定地强调:“真的一模一样。”
于是,我邀请妈妈重现与儿子对话的场面,由我来扮演儿子,妈妈欣然同意。
我的扮演:“我明天不想上计算机课。”
妈妈:“你为什么不想上计算机课?”
我的扮演:“我的计算机作业没有存档,而且计算机课听不懂。”
妈妈:“哦!这是老问题了!你有去问老师吗?”
我的扮演:“有啊!老师叫我问同学啊!”
妈妈:“那你问同学了吗?”
我的扮演:“问了啊!同学都很忙啊!没空跟我说啊!”
妈妈:“你每个同学都问了吗?我不信你每个同学都问了。”
现场的妈妈们听了这段对话,纷纷笑了出来,大概是笑她的对话和我的对话大不相同吧!
练习好奇时很容易踏入误区,忽略了要关心人,而想着要去解决问题。一旦我们想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关心人发生了什么、人如何面对困难,就很容易想要导入一个标准答案,因而踏入误区了。
好奇就会有接纳
我的工作坊或讲座现场,有时会有孩子出现,我会请孩子当主角,问在场的大人问题,考验现场大人的回应,再请孩子按照内在的感觉以及解决问题的效能打分数。若是大人只是给予答案或道理,孩子反馈的分数往往偏低;若大人使用好奇的方式,孩子反馈的分数大部分偏高。
有次在新加坡讲座,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上台,问了大人几个问题。
男孩问:“为什么学校功课那么多,回到家里大人还要布置功课?”
有位老师现场与男孩互动。我将互动的内容写下:
老师:“学校功课很多吗?”
男孩:“很多。”
老师:“你做得完吗?”
男孩:“做得完。但是都很晚了。”
老师:“这样会很晚睡觉吗?”
男孩:“有时候会很晚睡呀!”
老师:“会影响隔天上课吗?”
男孩:“有时候会迟到。”
老师:“迟到怎么办?”
男孩:“想办法跟老师说。”
从上述的对话中,可明显看出老师失焦了,没能探索到男孩的冰山各层次。
男孩问:“为什么学校功课那么多,回到家里大人还要布置功课?”重点应是“回到家里大人为什么还要布置功课?”但老师忽略了家长为何还要布置功课,只聚焦在学校的功课,与男孩展开对话。
我邀请男孩为老师打分数,如果满分是十分,孩子会给老师几分呢?
男孩给对话失焦的老师八分。即使是失焦了,大人在应对问题时如果对孩子保持好奇,孩子的感觉也是好的,因为孩子感觉到被关心与接纳。
孩子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大人给我们玩的时间这么少?”
我邀请新加坡的邓禄星老师现场示范回应孩子。
邓禄星老师学习萨提亚四年,已经熟练冰山对话,因此对话在孩子的冰山中展开,探索孩子冰山的各层次。新加坡的田园老师为这段对话记录了逐字稿,邓老师的对话如下:
孩子:“为什么大人给我们玩的时间这么少?”
邓老师:“谢谢你这么勇敢,站在这里为我们上课。你刚才的问题是,‘为什么大人给我们玩的时间这么少?’,是吗?”(核对)
孩子:“嗯!”
邓老师:“你说的大人指的是……?”(核对)
孩子:“父母。”
邓老师:“你说的‘我们’是指……?”(核对)
孩子:“我,还有弟弟。”
邓老师:“哦!你还有弟弟。所以,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爸爸妈妈给你和弟弟玩的时间这么少,是吗?”(核对)
孩子:“嗯!”
邓老师:“当爸爸妈妈给你们玩的时间少,你是什么感觉?”(感受)
孩子停顿了一会儿:“不想做那些作业,因为想玩。”
邓老师:“所以你是很想玩,是吗?”(核对)
孩子:“嗯。”
邓老师:“所以当你想玩,可是爸妈又不让你玩,那你会觉得怎么样呢?”(感受)
孩子:“很伤心。”
邓老师:“很伤心!”(重复语言)
孩子:“嗯!”
邓老师:“那同时你也想到一点,弟弟跟你一样啊?”(观点)
孩子:“他的功课比较少。”
邓老师:“但是你说,爸妈不让你和弟弟一起玩,所以也考虑到弟弟是吗?”(观点)
孩子:“嗯!”
邓老师:“所以,你很爱弟弟。”(观点)
孩子:“因为我很少和弟弟玩,想多和弟弟一起玩。”
邓老师:“你玩的时候,需要弟弟跟你一起玩,但是爸妈也不让你跟弟弟一起玩。”(期待)
孩子:“因为他先做完,而我还需要做功课。”
邓老师:“所以,爸妈不让你和弟弟一起玩,你会生气吗?”(感受)
孩子:“有时会。”
邓老师:“有时会啊?可是我看着你,现在有很多笑容呀!”(核对)
孩子笑了!
邓老师:“你讲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只有生气吗?”(感受)
孩子:“我还有伤心。”
邓老师:“伤心了,那现在呢?”(感受)
孩子停顿没说话。
邓老师:“你想到爸妈不让你玩,你伤心吗?”(感受)
孩子:“现在不会。”
邓老师:“现在不会?怎么现在讲起来不会伤心呢?”(感受)
孩子:“因为现在没有做功课。”
邓老师:“你生爸妈的气吗?”(感受)
孩子:“会。”
邓老师:“那生气的时候,你会做什么?”(应对)
孩子:“我继续做功课。”
邓老师:“那我觉得,孩子呀,你真是一个很乖的小朋友。爸妈不让你玩,让你做功课,你生爸妈的气,可是你没有做出过分的行为。你还知道要把功课做完。是吗?”(观点、渴望)
孩子:“是啊!”
邓老师:“你可以给这样的自己一个赞赏吗?”(渴望)
孩子(没明白):“呃?”
邓老师:“你会欣赏这样一个能够体谅爸妈的自己吗?”(渴望)
孩子:“还可以啦。”
进入对话者的感受
邓老师的对话在冰山的各层次进行,我在对话后面做了标注。读者不妨观察邓老师的路径,看看有没有什么心得,也可与我的对话作比较。
每个人对于冰山对话都有自己的诠释,有自己喜欢的风格。我的冰山对话学习自贝曼老师,我曾仔细观察贝曼的对话,也刻意练习贝曼的对话路径。从刻意模仿与练习开始,到走出自己的路径,感觉对话逐渐成熟,经历了将近十年的时间。重新看贝曼的冰山对话,我能辨别贝曼喜欢的路径,那是他个人的长项,也看见自己的路径,从而有一种美丽的体悟。
我设想贝曼的对话路径,大概会在“感受”上工作,从孩子的伤心切入,分辨出难过的层次,除了难过自己没办法玩耍,也难过自己会分心,进而切入如何为自己“负责”。
贝曼的冰山路径,需要让对话者在“感受”上进入。有深刻的体验性,才能分辨出难过的不同层次。
邓老师与男孩的对话,也在“感受”上着力甚久,这也是我喜欢且重视的方式,从此点可以看出贝曼、我与邓老师同出一脉。邓老师在“感受”上的工作,除了在现场他可能有时间压力之外,我还有两点观察:
其一是孩子并未真正进入体验。孩子虽然“说”了感受,但是并未说当下体验到的那份感受。若是未进入孩子的感受,就不容易深入冰山。渴望的层次亦然,如果孩子未体验到渴望的层次,也很难联结自己的生命力。所谓体验并不一定是要落泪,而是要进入体验的情境。萨提亚发展出雕塑的技术
来呈现各种应对姿态,正是因为人们可以通过雕塑的方式迅速进入体验。萨提亚模式是体验模式,那也是让人得以改变的关键。
其二是因为未进入感受,邓老师的问话方向失焦了。所谓失焦的意思,是失去了目标。邓老师想要将这个对话带到哪里去呢?他在认知上很清楚对话要通往渴望,因此邓老师的对话,从“你可以给这样的自己一个赞赏吗?”到“你会欣赏这样一个能够体谅爸妈的自己吗?”都是在渴望层次工作。然而感受层次的体验未进入,孩子没有跟上来,渴望层次的体验就更不易了,且进入渴望层次太匆促,孩子仅在“观点”上回应或虚应,不会有实质上的转化出现。
生活化的脉络有助于进入冰山
贝曼的教学对象是心理咨询师,因此冰山对话是萨提亚学派心理咨询师的基础素养。据我所知,冰山理论的框架是贝曼依据萨提亚女士的理论归纳建构而成的。我重新看萨提亚的录像带,发现她的对话与贝曼不完全相同,有不少对话更生活化。当我运用冰山对话时,意识到需要更生活化的脉络。所以在进入冰山之前,我会从以下三个方向进行对话:
1. 不关注问题的解决,而是关注人本身。
2. 回溯时间,探索问题的成因。
3. 询问具体事件,在细节处提问。
以上对话脉络,也适用于一般大众。
我在邓老师示范完之后,接着示范与孩子的对话,在介入孩子的冰山时先展现对人的关注、回溯时间、还原具体事件,再导入冰山就会容易多了。以下是我与孩子的对话,也是由田园老师为我记录的逐字稿:
阿建:“孩子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几天,爸妈有不让你玩的时候吗?”(回溯)
孩子:“没有,因为是假期。”
阿建:“你想一下这个问题,最近不让你玩,是什么时候呢?”(具体时间)
孩子:“假期前。”
阿建:“假期前多久呢!你还记得吗?”(回溯)
孩子:“忘记了!”
阿建:“你都忘记啦?爸妈对你说了什么?爸妈怎么说你的?”(具体事件)
孩子沉默。(此处孩子的停顿甚为重要)
阿建:“爸妈怎么说你的,你还记得吗?从学校回到家,有功课。他们让你去写功课,不让你玩,是吗?”(重述细节)
孩子:“嗯!他们说写完功课再去玩。”
阿建:“所以你要问的是什么呢?你希望还没有写完功课就去玩,还是……?”(期待)
孩子:“在做功课之间休息时,可以多玩一会儿。”
阿建:“哦!是你功课做到一半时,希望可以休息可以玩哪!”(期待)
孩子:“希望可以玩久一些。”
阿建:“现在还会和弟弟玩很久吗?”(回溯)
孩子停顿一会儿:“有过,但是后来很少了。”
阿建:“后来很少啊?那是怎么了?”(事件)
孩子:“爸妈有允许我们玩十到十五分钟。”
阿建:“对你而言,这样子算久吗?时间够吗?还是希望再长一点?”(期待)
孩子:“很短!”
阿建:“那你希望多久呢?”(期待)
孩子:“半个小时。”
阿建:“哦!那爸妈答应过吗?从小到大?”(期待)
孩子:“有时候有的。”
阿建:“我想问的是,他们在什么时候答应的?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会答应让你玩半个小时?”(具体事件)
孩子:“比较小的时候。”
阿建:“比较小的时候呀!那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从以前到现在有了一个变化呢?”(观点)
孩子:“因为现在功课比较多,所以要赶快做完。”
阿建:“哦!功课比较多了。你做得完吗?”(期待)
孩子:“做得完。”
阿建:“你会做得很快吗?”(期待、观点)
孩子:“不会。”
阿建:“发生了什么事?你做功课会比较慢,是功课多了,还是你做的时候会分心,还是……”(事件、观点)
孩子:“会分心。”
阿建:“会分心呀!你喜欢这样吗?”(期待、观点)
孩子:“呃……不喜欢。”
阿建:“那你有问爸妈怎么办吗?”(应对)
孩子:“呃,没有。”
阿建:“你想改变吗?想改掉这个分心的习惯吗?”(期待)
孩子:“想啊!”
阿建:“你想呀!”(重述)
阿建停顿了一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很快地做完功课,你就可以玩了,是吗?”(观点、期待)
孩子:“呃,对!”
阿建:“假设你做功课时,可以不分心,我想帮你不分心,你想要吗?”(期待)
孩子此时沉默了(此时的停顿我认为很重要,当孩子有了觉察,才会意识到自己想怎么解决,而停顿是觉察重要的一部分)。
阿建:“我想到一个方法可以帮你,你想要吗?让你做功课时可以不分心。然后做完了可以去玩。你爸妈会允许吗?”(期待、观点、核对)
孩子又停顿一下:“应该会吧。”
阿建:“应该会呀?如果我提出一个方法,你要吗?”(期待)
孩子:“要!”
阿建:“谢谢你,你是一个这么认真的人啊!”(观点、渴望)
我会继续好奇的是:
“你分心的时候,有人会对你唠叨吗,或者教训你吗?”(探索他人的应对姿态)
“爸妈对你唠叨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感受)
“当你很烦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呢?”(应对姿态、事件)
“当你很烦的时候,你就更不想写功课呀!你是故意的吗?”(观点)
“是发生了什么让你不想写功课呢?”(观点)
“当你拖着不写功课,爸妈骂你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呢?”(感受)
“当你被爸妈骂,而功课又很晚才写完,你怎么看待自己呢?”(观点、渴望)
“你想要改变这样的状况吗?”(期待)
“发生了什么,让你还是愿意专注呢?你的内在有一股不放弃的力量。”(渴望)
“你会怎么样看待不放弃的自己呢?”(观点、渴望)
邓禄星老师此时提问:“大人是否要有解决分心的方法,才能帮助分心的孩子?”
若是老师能协助孩子懂得专注而不分心,协助孩子专注以对,那是最好的状况。若是老师不懂如何解决分心,单单凭借着“好奇”,也能对孩子有所帮助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好奇的对话会为对方带来觉察,觉察自己的责任。
若不使用冰山的脉络,也不懂解决分心的方法,只要好奇孩子的处境,就会给孩子带来影响。比如,我的好奇会这样进行:
“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会分心?”
“你知道你当时分心了吗?”
“你分心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事呢?”
“当你知道自己分心了,会立刻让自己专心吗?”
“我很好奇,你知道自己应该专心,然而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自己已经分心的时刻,却没有立刻专心呢?”
“你想要改变吗?”
“你可以怎么帮助自己呢,当你知道自己分心的时候?”
这样的对话,让孩子觉察、意识、聚焦且逐渐体验分心,就会带来不同的结果。但是必须说明的是,单纯的好奇与冰山的好奇,不只是问话脉络不同:冰山关注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一个人面对问题时,内在发生了什么,受到了什么冲击。冰山对话能更深刻地帮助人。
对话中充满好奇,能让孩子感到舒缓,有助于孩子感到被接纳。若进一步运用好奇理解孩子,也有助于孩子觉察,孩子会意识到自己的责任,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邓禄星老师听完我的解说,转头问这男孩:“这样的对话,对你有帮助吗?”
孩子点点头说:“我会想要专心。”
我视“好奇”为对话里的基本功,邀请众人大量练习好奇,就能让大家渐渐学会如何好奇,提问就能越问越好,也就越来越容易沿着冰山的脉络,穿梭悠游于宽广深刻之境。
对话是改变的开始
我的对话就示范到这里。通过好奇与核对,进入观点与期待层面的探索,厘清孩子的状况,这样探索和了解孩子,会知道孩子不想分心,想要专注地学习,了解孩子对自己的期待与大人对孩子的期待其实是相同的。如果不好奇孩子的状况,常会形成亲子之间的对立。
若是继续对话,进入冰山脉络,有助于孩子解决根源的课题,探索分心对内在的冲击,进而觉察自己的责任,改变自己的应对方式。
娴熟于冰山对话的人,只要一点点信息,就能进入对方的冰山。然而这也有前提,那就是彼此都知道要去哪里。通常在心理咨询中,双方都有默契要探索困难,要踏上一趟内在的神圣旅程。然而萨提亚模式也是一个生活的模式,从生活对话走入冰山,需要对话者愿意带着爱,多给予一些关怀、多了解一些信息。这样,进入冰山对话会较容易,也较易接纳彼此。
田园老师的反馈
田园老师任教于新加坡辅华小学,参加过我的冰山工作坊,学习萨提亚模式颇有心得,她的上课笔记与反馈甚为丰富。我节录一小段,并附上说明:
“阿建老师用一个十字轴,把冰山和生命历程形成网状结构,冰山是纵轴,个人生命历程是横轴(崇建按:透过冰山纵向的问话,比如,从事件到感受,从感受到观点,从感受到期待,从观点到期待,都是纵轴的直线进行。横轴就是回溯,冰山的每个区块,都有其回溯的历史,因此是横向的探索。两者交织成网状结构)。在生命历程上可以加上原生家庭和影响论(崇建按:这也是萨提亚模式的工具),我们就能从每一个点出发,去彼此连线,形成一个绵密的大网。在这个网里,用好奇提问,去关心人,然后再解决问题。”
第五章 开展
开展
——深入冰山路径
在冰山各层次的探索,
有助于一个人觉察自己,
觉察自己真实的状态。
我在本书第一章呈现了冰山对话是探索一个人的内在最简单的方式,也在前一章介绍了“好奇”,以及如何刻意练习“好奇”并顺利展开对话。以可盟的例子来说,我的探索是为了关心和了解可盟,不是以解决问题为主,因此对话不会执着于事件。在可盟的冰山各层次穿梭,不仅能使我更了解可盟,或许也能让可盟更了解自己。
一般人的对话执着于解决问题,也就不会产生好奇,更无法探索可盟的观点、期待、感受与渴望,只会在问题有无解决上面打转。然而事实上,问题大部分难以解决,或者如打地鼠一般,这里仿佛解决了,那里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冰山对话的运用效果甚是惊人,除了可以用在前面几章介绍的基础对话中,更能让人在各种各样的对话中产生觉察,也能深入问题的核心。以下是几个例子。
空白的记忆
有一次,我举办了一个为期三天的工作坊,邀请学员回家做功课,以“全然的好奇”进行对话。学员若是对话顺利,可以试着练习从一个事件回溯到与之相关的最初经验,看看它是如何形成的,并以此探索自己的成长轨迹。
洪老师隔天反馈,回家之后他成功尝试了“全然的好奇”,但是一旦要回溯早期经验他就完全记不起来,画面一片空白。洪老师询问这是否与负面的童年经验有关,因为负面童年经验常使人遗忘早期记忆。
我因此与洪老师展开对话。这一段对话很有意思,我记录如下:
洪老师:“我过去的记忆一片空白,完全记不起来!”
我:“你完全记不起来吗?”(事件)
洪老师:“对呀!过去发生的事情,我总是记不起来。”
我:“当你提到记不起来时,有什么感觉?”(感觉)
洪老师:“没有特别的感觉,就很一般的感觉。”
我:“你说自己总是记不起来呀?”(重述事件)
洪老师:“对呀!”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件记不起来呢?”(事件)
洪老师:“我常常都记不起来,尤其是六岁以前,记忆都是空白。”
我:“老师……我很好奇……”
我在此处停顿较久,用宁静而专注的语态问:“那你想要记起来吗?”(期待)
洪老师的脸色竟然倏地变了,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我问你想要记起来吗,你的内在发生了什么?此刻你有什么感觉?”(感受)
洪老师缓慢地说:“很有压力。”
我:“能不能说说你的压力?”(感受的感受)
洪老师:“我很怕记起那些记忆,那些记忆让我有压力。”
我:“那你想记起过去的那些记忆吗?”(期待)
洪老师停顿了一下,缓缓摇摇头说:“不想。”
我:“你还记得发生的那些事情吗?哪些记忆让你害怕?”(事件)
我与洪老师的对话让在场的学员甚感好奇。原来,洪老师是自己决定“不要记得”的,但是他自己并没有觉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呢?因为人的大脑分为理性脑和情绪脑,理性脑为了求生存而打压情绪脑,理性脑已经形成惯性会忽略情绪脑的声音。这就仿佛很生气的人说自己没有生气,只是说话比较大声,那意味着理性脑欺骗了自己。可能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被教导“人不该生气”,因此当自己生气了也不能觉察、不会承认自己生气了。
理性脑的惯性使洪老师以为自己不记得过去了,殊不知这是绕过了情绪脑的“生存应对策略”。当我专注一致地问话,从期待处慎重询问,洪老师的情绪突然有了意识。我再切入感受询问,让情绪与理性整合,洪老师才觉察了自己的生存应对策略,是自己决定遗忘记忆。
这里必须说明的是,除了问话的路径之外,问话者的姿态是否宁静、和谐,也相当重要。
洪老师的反馈
阿建老师用非常专注和谐的态度,引出我自己潜在的信息,神奇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觉知到了自己。觉知到了那个决定让我没有记忆的自己。一个和谐的、没有设定目的性的谈话,却往往最具有沟通的实质意义。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遗憾”
再举一个例子。一群人聚在一起聊天,聊到了房地产。小琳的爸爸留下一块地,正被市政府重划,需要选择重划后的位置。因为小琳的爸爸年事已高,家人也疏忽做选择的时间了,重划后的位置不甚理想,小琳谈到此处声调提高,表情甚为愤怒。
友人问她:“你是不是在生气?”
小琳眉头皱起来了,焦躁地回应:“我没有生气。”
友人:“但是你看起来是生气的样子。”
小琳表情更愤怒,语气也更愤怒地回应:“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没有生气。”
众人一阵沉默,小琳才又懊恼着:“我怎么会生气?如果我生气了,就是在责怪爸爸,怪他没处理好土地重划?爸爸年纪这么大了,我怎么可以怪他?”
大伙儿为避免尴尬,还是沉默着不说话。小琳最终用一句话终结对话:“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遗憾而已。”
以旁观者角度看小琳,她的言行的确是生气的表现。这是日常生活中我常遇见的状况:有情绪的人常说自己没有情绪。对话的双方不懂如何觉察、接纳,不懂平静地探索彼此,一场对话往往酝酿成双方较劲,更严重的就是冲突。
当小琳生气地诉说时,如果友人能以和谐的态度、接纳的语言关怀小琳,比如:“当说到土地重划的事件,你感觉不舒服吗?因为你看起来有一点激动。”这样的问句比较中性,带着关怀的探询,而且加上了具体的描述。“我”的观察有助于对话的人觉察。“因为你看起来有一点激动。”“你感觉不舒服吗?”或者“你在生气吗?”都在探寻冰山水面之下那个关于感受的层次。一般人很少觉察感受,感受层次也甚少成为对话主轴。有些人很不愿意谈及自己的感受,若有人询问感受,通常会避开,回答观点、期待或者事件,因此对话的人更需要专注和耐心。
此处可以比较两种感受的对话:“你感觉不舒服吗?因为你看起来有一点激动。”这是一句关怀的语言。“你是不是在生气?”或者“你在生气吗?”则让当事人感觉被指责,因而更生气。
以接纳的语言应对
亲子之间也常有此种状况,因为情绪于内在暗暗流动,双方对话渐渐成了较劲,最终不欢而散。如果小琳的友人懂得冰山理论,就能够觉察自己的内在,让自己更和谐稳定地接纳小琳的状态。
如果友人询问:“你有感觉不舒服吗?因为你看起来有一点激动。”小琳就更有机会去觉察、承认自己的不舒服。假设小琳承认自己的确不舒服,友人可以继续探索:“这个不舒服是什么感觉?”“这个不舒服是生气吗?”……像这样循序渐进的方式,更能贴近小琳的内在,一方面可以了解小琳,另一方面也让小琳理解与接纳自己。
为何问“你是不是在生气?”或者“你在生气吗?”会让当事人感觉被指责呢?我试着推论如下:
小琳说自己并未生气,可能是因为她视生气如禁忌,才想方设法否认、解释:“我没有生气。”
小琳否认的过程,应与其成长的经历有关:她的家庭可能视生气为禁忌?或者曾有与情绪相关的经验,使得小琳在生气时心里还有一个声音,不允许自己生气。
小琳在生气的时候,会感觉很懊恼。“生气”是小琳的感受,但小琳否认这个感受,“懊恼”就成了感受的感受。也就是说,当小琳生气的时候,她也为自己的生气感到懊恼。
如果小琳能够沉静下来,就可以感觉自己的情绪:懊恼、悲伤、沮丧、生气、无奈。如果她懂得冰山理论,就能在冰山图上描绘自己的内在。
小琳的内在冰山
让我们再整理一下小琳的内在冰山:
事件:家里的土地正经历重划。
感受:生气、无奈。
感受的感受:懊恼、悲伤、沮丧。(当我感到生气时,对生气的情绪感到懊恼,因为“我怎么可以生气?”当我感到生气时,对生气的情绪感到悲伤、沮丧,因为“我对爸爸生气,就是不孝顺”)
观点:我不能对爸爸生气、我怎么可以生气、我应该对爸爸孝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应该心平气和。
期待:我期待自己能解决一切、我期待家人能负责、我期待爸爸不要出错、我期待自己是懂事的女儿。
渴望:我是个有价值的女儿、我是值得被爱的、我能接纳自己的一切、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小琳若懂得冰山理论,能探索自己的冰山,就可以罗列出如下问句:
“我可以生气吗?”“我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气?”(探索感受的观点)
“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允许自己生气呢?”(探索生气观点的形成)
“我以前生气的时候,爸爸妈妈怎么回应我呢?”(探索生气观点的形成)
“当我还是个孩子,遇到生气的情况,爸妈是否责骂、教训、忽略、惩罚过我?我期待爸妈怎么样对待我?”(探索孩提时的期待、爸妈对自己的期待,也探索自己的渴望)
“虽然我不想责怪爸爸,但我可以责怪爸爸吗?如果我内心责怪爸爸,是否代表爸爸不好?我是否在行为上不够礼貌?如果我承认了自己在责怪爸爸,我是否能接纳爸爸没做好?”
在冰山各层次的探索,有助于一个人觉察自己,觉察自己真实的状态。比如觉察自己真的生气了,进而探索自己的成长历程,能对自己感到尊敬,也解放自己被囚禁、不被承认的情绪,就能让自己成为更自由的人。
通过冰山的探索,小琳可以更了解自己,整合情绪与理性,为自己重新做决定。
深层的冰山路径
冰山理论看起来简单,却有繁复的线索以及复杂的使用方式。
若能在更深层次上运用冰山,进一步熟悉冰山,除了懂得探索、核实与体验,让彼此更理解之外,还能通过冰山对话转化童年的创伤。俗谚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冰山对话能让人不再害怕草绳,从过去的受伤经验中转化。转化的要素包含了当事人的资源(内在的能力)和渴望。但是本书聚焦在冰山的运用上,呈现的是基础的使用方向,以便有兴趣的教师、家长和各领域的伙伴能够了解冰山的使用。
冰山运用的层面甚广,从个人成长到亲子、师生、班级经营、职场互动、运动选手增能、企业员工增能,都非常适合。
有人可能会问,冰山不就是一张图表?将几个层次列出来,为何能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呢?
原因之一是人们日常的谈话,往往聚焦在事件的“对错”,并非真正探索“人”。而冰山呈现了人隐藏的各部分,能够探索一个人的内在。
原因之二是人们谈话时,往往聚焦在事件本身,而不是聚焦在事件对人的冲击上。因此当对话转向事件对人的冲击,那便是甚少有人讨论的路径。
原因之三是冰山的探索有各种不同的方向,比如,发生了一件事——孩子不上学,那么对家长的冰山探索,可能会这样进行:
“孩子不上学,你的感受是什么?”(事件→感受)
妈妈:“我感到很生气。”
“你怎么看待孩子不上学?”(事件→观点)
妈妈:“学生就应该乖乖上学。”
“孩子不上学了,你的期待是……?”(事件→期待)
妈妈:“我期待孩子不要那么烦,老是找我麻烦。”
“当孩子不上学了,你对自己的感受是什么?”(事件→渴望)
妈妈:“我觉得努力都白费了,这么辛苦很没意义。”
这个路径是顺着“感受、观点、期待、渴望”一路问下来的,本书第一章提过,冰山仿佛一把吉他,先是顺着弹奏do re mi fa so la si do,当你熟悉了以后便可以弹出莫扎特、贝多芬等名曲的音符与曲调。
弹奏不同的曲调有何意义呢?
让我们回顾上面的探索过程。这个探索的基准点是以“事件”为主轴,因此探索的路径是:事件产生的“感受”、事件产生的“观点”、事件产生的“期待”、事件产生的“渴望”。
如果将路径更改一下,也将探索的基准点变动一下,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孩子不上学,你的感受是什么?”(事件→感受)
妈妈:“我感到很生气。”
“当你感到生气的时候,你做了什么?”(感受→事件)
妈妈:“我把孩子留在校门口,自己转头就回家了。”
“当你转头就回家了,你的感受如何?”(事件→感受)
妈妈哭了:“我感到很难过!”
“你的难过是……”(情绪→渴望)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妈妈,将孩子丢在那里,我很糟糕……”
上述两段对话,是我工作坊中学员的一段问话,以及我的一段问话。两段问话的基准点不同,路径也不同,但是最后的目标相同,都是帮助对话的人觉察、了解自己,并且为自己负责。
路径的转换
有个女孩出国前生病了,很慌张、很焦虑,担忧自己能否出国。
亲友问她,她只说自己很焦虑,希望赶快好起来。
这些问话,都是以“事件”为基础而得到的结果,可能无助于女孩成长,也无助于解决问题。
如果按照冰山的脉络,探索女孩的内在,就会是这样:
我:“你此刻感觉怎么样?”(事件→感受)
女孩:“焦虑、担心,还有害怕。”
我:“哪一个感受多一些?”(感受)
女孩:“害怕。”
我:“能不能说说你的害怕?”(感受)
女孩:“我害怕不能出国。”
我:“如果不能出国的话,你有什么感觉呢?”(事件→感受)
女孩哭起来了:“我感到很难过。”
我:“你难过什么呢?”(感受)
女孩:“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为什么说是做错了什么呢?”(观点)
女孩:“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上天才惩罚我生病?”
我:“这种想法什么时候有的?”(观点)
女孩:“小时候我如果生病,爸妈都会说因为我不乖,所以老天爷惩罚我。”
我:“小时候的你怎么想呢?”(观点)
女孩:“我觉得自己没有错呀!”
我:“被惩罚时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观点→渴望,此处可以看见女孩的观点,是小时候父母的教养方式所塑造的)
女孩:“我觉得自己很糟糕!”
我:“现在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会觉得自己被惩罚呢?”(观点)
女孩:“好像没什么事需要被惩罚,只是那样的想法还在心里。”
我:“会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一点荒谬吗?”(观点、感受,厘清观点,重整感受)
女孩:“现在想想觉得蛮可笑的。”
我:“当你这样想的时候,内在是什么感觉?”(观点→感受)
女孩:“现在感觉轻松多了,焦虑也少了很多。”
从上述的对话中,可以看见我在感受、观点、事件上来回探索,女孩因此觉察内在不安的缘由与过去父母的教养有关。过去父母的影响仍在,但如今她长大了,可以重新为自己做决定。我的对话路径是在感受上来回探索,那是我很习惯的方式。而每一个人对话的路径不同、基准点不同,会带来不同的风景,个人问话的风格也因此形成。
关于冲突的冰山探索
当亲子、夫妻、师生、上下级之间发生冲突,或者对他人有所要求,想要传达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使用冰山理论,帮助彼此理出脉络,觉察内在的冰山,也检验自己的应对是否真如自己所愿。还可以进一步探索改变自己的应对模式。
比如,孩子玩电子游戏,已经超过约定时间,父母亲希望孩子去做功课,会怎么跟孩子对话呢?
父母不妨根据过去与孩子互动的过程,记录自己的冰山和孩子的冰山。我把父子的冰山图分别画出,放在下页。
以玩电子游戏的例子而言,假设父亲的应对语言是:
“都几点了,还在玩!再不关掉,我就再也不让你玩了。”
孩子的回应:“好啦!你真烦!”
父亲和孩子的冰山各是怎样呢?
父亲的冰山

孩子的冰山

冰山图省思
当呈现出两个人的冰山之后,不妨趁机问问自己,是否觉察了原先未觉察的部分?这些部分包括应对姿态、感受、观点、期待与渴望。
不妨写一下冰山记录,或者写成冰山日志,并且回溯一下这些经验:孩提时的自己是否有同样的经验?
检视一下孩子的冰山,是如你所期待,还是朝向了一个更糟糕的处境?再试着调整自己,看看什么样的应对能让孩子朝着更丰富、更有力量、更棒的方向前进?
请读者对照前面列出的冰山图,找一个事件,看看自己的应对方式。冰山图中的感受,我列出了一串;观点的层次,我也简单列出几则,方便圈选核对。通过冰山图,可检视自己的冰山是否在往好的方向前进,是否能达成预期的目标,以及如何进行觉察与修正。
在冰山的探索上,不妨列出多一点路径。可以以事件为基础,延伸到感受、观点、期待、渴望;可以以感受为基础,延伸到观点、期待、渴望、事件;也可以以观点为基础,延伸到冰山各层次。以此类推,探索自己与对方的冰山。
第六章 成长
成长
——追求自我
萨提亚模式是体验性的模式,
着重体验,而非头脑的认知。
因此我不是说服她,也不是与她说理,
而是帮助她觉察。
通过冰山对话,帮助对方觉察自己,进而与自己的渴望联结,为自己负责任——这是我打开孩子内在,与孩子联结的方式。当我更了解孩子,孩子也会更了解自己。
小玫是个美丽的中学生,内在纯真,外在靓丽,但她看不见自己的美丽,似乎也并不懂得自己。只要有人称赞她美丽,她便会回一句“屁啦!”似乎不能接受别人称赞。我是小玫的老师,带过她几堂作文课。小玫有天主动来找我,理由是她没有目标。下面就是我和小玫的对话。
与小玫的冰山对话
小玫:“我没有目标。”
我:“你没有目标呀?”(重述,重述也有核对的意思)
小玫:“对呀!”
我:“你来找我,想要得到什么呢?”(核对,为我们的谈话设定目标)
小玫:“我想要有目标。”
我:“你以前有目标吗?”(回溯她的经历,了解为何提这个话题,这样才能了解她到底怎么了)
小玫:“有。”
我:“什么时候开始没目标的呢?”(回溯她的经历,有助于发现问题出在哪儿)
小玫:“上了初中以后。”
我:“小学时有目标吗?”(核对问题发生的时间,探索发生了什么事)
小玫:“有。”
我:“小学时的目标是什么呢?”(核对)
小玫:“考上好的私立初中!”
我:“你达成了吗?”(核对)
小玫:“我考上了呀!”
我:“初中以后就没有目标了吗?”(核对)
小玫:“对呀。”
我:“发生了什么事,初中就没有目标了?”(探索具体事件,了解发生问题的根源)
小玫:“因为初中很无聊呀!”
我:“你现在学习好吗?”(回到此刻的具体事件,她提及小学目标是考上好的私立初中,因此问话聚焦在学业)
小玫:“不太好。”
我:“上次班上段考,你考第几名呢?”(在具体事件的细节里确认)
小玫:“四十四名。”
我:“你考四十四名的时候,内心是什么感觉呢?”(感受)
小玫:“没有什么感觉。”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吗?”(核对感受)
小玫:“没有。”
我:“你允许自己有感觉吗?”(观点,探索她如何应对,是否和自己联结。因为一般考不好,应该感觉失落,但是她说自己没有感觉)
小玫:“允许呀。”
我:“你也允许自己生气、难过吗?”(观点,此处我有很多好奇,因为她说允许自己有感受,但是当考不好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感受)
小玫:“允许呀。”
我:“但是你考四十四名,没有感觉呀?”(核对,再次确认她的感觉)
小玫:“没有感觉。”
我:“我们探索一下好吗?”(感受,邀请她与自己联结。冰山对话在路径上有很多变化,我也经常变换不同的对话路径,但我最在意感受。让对话者的思维与感受联结,是我在冰山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小玫点点头。
我:“请你想象自己收到四十四名考卷时的情景。你当时的感觉好吗?”(感受,我邀请她体验感受时,重述了考试的成绩,这样会比较贴近唤起感受)
小玫:“我就没有感觉呀!”
我:“嗯。我只是探索一下,你深呼吸一下,别这么快回答我。你已经来找我了,我们只是探索看看,可以怎么往前走,好吗?”(核对,我在这儿重新核对我的工作,并且邀请她慢慢来。若是不慢下来,她的感受会被思维主宰,我和她就无法觉察她自己真正的感受)
小玫:“嗯!好呀!”
我:“邀请你回想一下,你知道自己考了四十四名,当时有什么感觉?会生气吗?”(感受,再次重述事件,让她专注体验)小玫:“不会。”
我:“别回答我。我要你体验这个感觉,看看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好吗?”(继续探索感受。通常孩子会很快速回答,但快速回答意味着用头脑理解,而不是用心体验情绪)
小玫:“好。”
我:“邀请你回想一下,当你知道自己考了四十四名,当时有什么感觉?会生气吗?会害怕吗?会焦虑吗?会难过吗?”(感受,我将各种感受罗列出来,供她选择,这是在人们体验不到感受时,我习惯用的方式)
小玫:“都没有。”
我:“谢谢你……邀请你再深呼吸,感觉一下,当你考了四十四名,身体哪里会有感觉?”(感受,心里的情绪感觉不到,我常让孩子感觉身体,再回到情绪上,因为身体的感觉比较容易)
小玫:“胸口有点儿紧。”
我:“将手放在胸口上,感觉胸口的紧绷,可以吗?”(接纳自己的身体感觉,通过身体感觉启动被忽略的情绪)
小玫:“嗯!”
我:“深呼吸之后,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感觉自己胸口紧绷,我愿意承认胸口是紧绷的。我愿意允许,也接纳自己的胸口是紧绷的。’”(探索感受,自我整理,也引导对话者将思维与情绪整合)
小玫闭起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眼泪缓缓地流出来。
我:“你流泪了,这个眼泪是代表什么呢?”(感受、观点,当她的身体在说话,我引导她看见情绪)
小玫:“不知道。”
我:“你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呀?看来你不大关心自己,是吗?”(感受、渴望,看见她不了解自己,目的是让她与自己联结)
小玫:“我不知道。”
我:“没关系。你深呼吸一下。”(我觉察她的思维与感受没有联结。先要将目标定出来,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所以我请她深呼吸,缓和情绪,我要与她定出目标)
小玫深呼吸。
我:“你想要考试考好吗?想将学业设定为短暂目标?”(核对,对话有目标很重要,有了目标,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小玫:“不想。”
我:“不想以读书为目标?怎么说呢?”(期待,由此可见,她不是来找我解决学业问题的,起码思维不是这样想的,若未在此处核对期待,我们的对话就没有方向了,可能会流于各说各话)
小玫:“考试考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都是要工作?”
我:“嗯……那你回家还有读书和做学校的功课吗?”(事件,小玫谈的是她的观点,我要看看这个观点是否影响了她的行为。若是内在认同这个观点,她应该不会读书了)
小玫:“有呀!”
我:“你不是不想以功课为目标吗?怎么回家还念书呢?”(核对,此处是挑战她的观点与行为,目的是带出她的觉察,清晰地承认自己期待什么)
小玫:“没办法,我是学生呀!而且不读书,妈妈会生气。”
我:“你每天读书多长时间呢?”(核对,帮助她弄清,也帮助我弄清,她的冰山内在,和外在行为是否一致)
小玫:“三个小时吧。”
我:“这么久呀?”(这里我得到了一个特别的答案,因为她不想以读书为目标,回家却读书三个小时,对我而言这是很有趣的信息)
小玫:“对啊!”
我:“每天读这么久的书不累呀?”(感受)
小玫:“还好。”
我:“你三个小时中,专注的时间有多久呢?”(核对,我的好奇在于,读三个小时书,怎么才考四十四名呢)
小玫:“大概半小时吧!”
我:“半小时也蛮久的,很不容易啊!有这么久的时间呀!”(核对,在我的认知中,每天读书半小时,应该也不会四十四名吧!因此再与她核对)
小玫:“应该不到吧,大概只能专注十分钟。”
我:“那其他时间都在做什么呢?”(探索事件)
小玫:“看漫画呀,还会做其他事。”
我:“爸妈不会对你唠叨吗?”(探索父母的应对)
小玫:“会呀!他们说我没有目标。”
我:“嗯!那我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让你只能专注十分钟?”(具体事件,让她觉察自己,也让我了解她发生了什么事)
小玫:“我会分心。”
我:“你喜欢分心吗?”(探索她的观点、期待)
小玫:“当然不喜欢!”
我:“那你想要不分心吗?”(期待,为我们的对话归纳目标)
小玫:“可是我做不到。”
我:“我只是问你想不想,没问你是不是做得到呀。”(期待,与她澄清我只是在问期待)
小玫:“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呀!”
我停顿了下来,很缓慢地问:“小玫,当你来找阿建老师,阿建老师有责备你吗?”(渴望,与小玫讨论事实,让小玫感受到我的接纳)
小玫摇摇头说:“没有。”
我:“阿建老师有要你加油吗?”
小玫:“没有。”
我:“因为那些对你没帮助。你说你没有目标,我是来陪你往前走,不是吗?”(核对期待且联结渴望)
小玫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你是不是怕自己考不好,因而也不想以读书做目标?”(期待,确认她的期待——我们要通往哪儿?探索她卡住的地方)
小玫:“不知道。”
我:“当你考不好的时候,你怎么看待自己呢?”(观点,前句探索她卡住的点,她尚未有觉察,而此问句已联结感受,再回到对自己的观点比较容易得到答案。这是冰山对话的奥妙)
小玫此刻又流泪了:“觉得自己很糟糕。”
我:“你的眼泪是什么?是难过吗?”(感受,我要整合她的自我,先让自己的观点与感受联结)
小玫:“应该吧……”
我:“你难过什么呢?”(感受,再次让观点与感受整合)
小玫:“我就是做不到,觉得自己很差劲。”
我:“你主动找我询问,你不觉得自己很勇敢吗?”(渴望,联结她的资源,让她看见自己)
小玫摇摇头:“不觉得。”
我:“学校那么多人听我演讲,上过我的课,只有你一人来找我,你不觉得自己有创造力,也很勇敢吗?”(渴望,联结她的资源,让她看见自己)
小玫:“有吗?”
我:“我觉得有呀!但是看来你对小玫不大肯定,怎么会这样呢?”(渴望,让她看见自己,并且挑战她)
小玫:“我不知道。”
我:“没关系。我很肯定你。现在我想问你,你愿意专注吗?愿意试试看,功课如何好一点儿,你要吗?”(期待,重新核对与确认目标)
小玫说:“做不到怎么办?”
我:“我还是会陪你,你可以考验我呀。考验你学习不好时,试试看考烂一百次吧!看看我是否会骂你、笑你,或者跟你说道理,若是我这样做了,你就自由了!那时你就可以不用再来找我了。”(渴望,让她感到被接纳,也让她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能够为自己做决定)
小玫停顿、沉默。
我:“你想这么做吗?”(期待,确认目标)
小玫点点头说:“好。”
倾听被掩盖的声音
我和小玫的对话很顺利,她是个美好的孩子,但她与自己脱节了,没有真正贴近自己、理解自己。她不能承认自己一再让自己失望,也让父母失望。一旦承认这些,她可能会陷入更无助、更自我批判的状态,所以头脑绕过了感受,也就绕过了真实的自我。为了求生存,她转而选择了“打岔”的应对模式。
于是,她的内在声音就成了:“不想要读书,我没有感觉,随便啦!”
她的理智说:“应该找一个目标。”
她的理智隐藏的内在声音是:“我就是读不好书,我是个糟糕的女儿、不成功的学生。”
但小玫真正的声音呢?那个被掩盖的声音,未能承认与觉察的声音,最真实贴近自己的声音呢?
那个声音说:“我想要好好努力,却担心自己做不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我帮助她觉察自己,她的感受就被承认了。起初这个感受离她甚远,她无法感知自己的状态。也许她内心不允许自己难过,但头脑却说允许自己难过,这是一种为了生存的应对方式。
在对话中,她逐渐觉察感受,从身体的感受觉察,再到心灵的感受。她开始让眼泪流下来,也慢慢承认期待落空,并且接纳自己、看见自己。
当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失败,就可以给自己机会。她是个学生,我们的对话沿着这样的路径推进:没有目标→小学的目标→不重视初中课业→接触失落的感受→与渴望联结→为自己设定目标。当心智整合一致了,目标也确立了,便能讨论适合她的读书方式了。
萨提亚模式是体验性的模式,着重体验,而非头脑上的认知,因此我不是说服她,也不是与她说理。若只是想以道理说服她,她的问题仍然存在。
接下来的对话我不再呈现细节,仅就我协助她的方式,陈述我的想法与做法。
设定做得到的目标
我请小玫缩短学习时间,每天专注学习三十分钟,并询问她这样适合吗?她起初觉得三十分钟太短,但我邀请她检视自己,过去读书三小时大部分都在虚耗时间,就算看漫画也不安心,何不专注学习三十分钟呢?剩下来的时间自由分配,等到自己上轨道了,再增加读书时间。她同意了这个想法。
我请她设定闹钟,将三十分钟分为两阶段,每次十五分钟。最好在学习时设下闹钟,闹钟响了就请她休息。
十五分钟并不长,所以压力比较小,也容易全程专注。我请她在十五分钟内保持专注,学什么都行,哪怕是一个英文单词,一道数学题,一页课文,都提醒自己专注。
她的数学表现不佳,我邀请她做有把握的题目,只做会做的题目。对于有一点儿困难但也许能弄懂的题目,圈起来去问同学;特别难懂的题目则请她放弃,这样就不会只为了一道数学题而苛求完美。想要每一题都学会,就真会应了那句“为了一棵树而放弃一片森林”,最终招致沮丧与无奈。
我请她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每天三十分钟的学习过程。比如八点到八点十五分:背七个英文单词。八点三十分到八点四十五分:做一道数学题。
我邀请她这样做,和我过去的经验有关。
我中学时学习不好,越是逼近大考,内心越是焦虑,成绩始终无法提升。老师与父母的耳提面命对我而言都是压力,说再多的道理也无用,因为我一读书就分心,甚至连拿起书本都觉得沉重。
但我的内心存有希望,始终要自己加油,跟自己说课后要好好念书。我每次都暗下决心:“晚上要读书三小时。”
但是我始终没有认真读书。为什么呢?因为我进度落后太多,各科都有困难,累积大量的课业想到就觉得压力大。虽然下定决心读三小时,但课后一回家面临压力,我就开始东摸西摸,始终提不起劲儿来。半小时过去就会责备自己:“怎么又浪费时间了,今天就算了吧!明天再好好读书吧!”
若是怠惰未读书,被父母责骂了,我的内心戏就成了:“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读书了。”
这些日复一日的戏码将我折磨得困顿极了。我无法联结自我价值,又陷入自我责备的阴影,曙光从来不曾出现,即使出现了也是刹那,瞬间又被黑暗吞噬了。
如今我为小玫设定的计划,不需太费力就能实践,能体验到自己的行动力。每天为学习做记录,就仿佛在记录自己的成果,睡前看了都会觉得“今日值得”,内在的感受便会安稳。这是冰山中的“渴望”。踩着每个“一日值得”,让它成为一种惯性,自己的纪律就会慢慢形成。
课后学习对无惯性的人而言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尤其是在学业已经落后太多的情况下。除了在对话中厘清感受,协助她唤起生命力,我邀请她回家学习前进行三次压力冥想。我现场带领小玫进行压力冥想,冥想中的小玫落下不少眼泪。她表示那是感动的眼泪,感动自己能突破压力区,勇敢奋力地往前奔跑。
我每周看小玫的记录,连续看了三周。她的学习很规律,还利用了零散的时间来学习。
我替小玫感到开心,小玫也觉得内心踏实多了。段考前,她为自己设了三十名的目标,我帮她修正为四十名,请她别着急,维持小小的步伐前进,不要以太高的期待强迫自己。
小玫段考来临前,我恰好因为腿伤在家休养了三周。再见到小玫时,感觉她稳定多了,肩膀似乎更舒展了。段考成绩出炉,她的名次上升至二十四名,数学进步了三十多分。我为小玫感到开心,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她值得为自己喝彩,我也为她感到骄傲。
小玫的反馈
我现在对读书非常热忱,每天都能专注读三到四个小时,因为我有了目标。谢谢阿建老师教我如何专注,且定下一个自己容易达成的目标,比较能够实现。
第七章 渴望
渴望
——与自己对话
人的心智在生存模式之下,
会忽略了觉察自己。
在与他人对话时,也别忘记探索自己,
与彼此的内在联结,
让生命携手去往光明之处。
冰山对话并非要说服人改变,而是让人觉察,从而为自己负责任。人的心智在生存模式之下,会忽略了觉察自己。而一旦觉察自己,就能为自己负责任。无论做什么选择,只要为生命本身服务,就是好的选择。
很多人误解了对话的本质,遇到孩子出现问题,就想通过对话改变孩子,忽略了彼此应尽的责任,忽略了自己如何觉察感受、观点与期待,也忽略了一个事实:和自己的渴望联结,与孩子的内在联结,如此才能了解孩子的问题,协助孩子渡过难关,为自己负责任。
若是父母一味执着“应该”如何,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期待,却不知道自己的期待、观点来自何处,那么生命的流动性就被卡住了。既无助于孩子,也无助于自己。
若是透过冰山对话探索自己,也探索孩子,生命就会携手去往光明之处。因为萨提亚模式的精神,就是尊重生命、相信生命有成长的能力。
焦急母亲的冰山
下面要呈现的是我与一位妈妈的对话。这位妈妈遇到的问题,是她十九岁的女儿要休学了,妈妈不断打电话求助,希望我跟她女儿谈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很焦虑,说话急促又生气,抱怨女儿突然做出决定,又抱怨女儿不能坚持。她希望女儿回心转意,好好读到大学毕业,又责怪女儿如此任性。
我答应妈妈的要求,前提是女儿愿意来谈话,而不是被妈妈逼来。因为女儿十九岁了,十九岁当然可以决定休学。况且妈妈误解了,我的谈话并非是要满足妈妈的期待,而是为了让女儿为自己负责。
但是女儿不愿意前来,无奈的妈妈只好自己来见我。然而妈妈很疑惑:是女儿休学呀,为何要和妈妈谈话呢?
萨提亚女士曾说:“问题不是问题,如何面对问题,才是问题。”
女儿休学本身不是问题,妈妈应对女儿的方式就是个问题了。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我在每个提问的后面,标注了冰山的各层次,供读者参考:
我:“我们要谈女儿的休学,此刻你有什么感受?”(感受)
妈妈:“我现在不太能呼吸,要用一点儿力气,才能吸入空气的感觉。”
我:“你能感觉到身体的感受吗?此刻,你说不太能呼吸?”(感受)
妈妈:“嗯,肩膀有点紧,胸口很闷很闷。”
我:“我想邀请你专注地感受身体的信息。感觉肩膀的紧,还有胸口的闷,并且接纳它,你可以吗?”(感受、渴望)
妈妈闭起眼睛,手放在胸口处,深深呼吸后说:“我现在很想哭。”
我:“你接受自己哭吗?”(观点)
妈妈:“但是我已经哭了好几天。”
我:“你哭了很多天了呀?”(行为)
妈妈点点头:“嗯!”
我:“你知道自己的眼泪在表达什么吗?”(观点)
妈妈:“一种无助感。”
我:“你能感觉这无助感吗?此刻……”
妈妈做了一个喘不过气的表情:“我只要一感觉无助,全身就快软掉了,不太能够呼吸。”
我:“还有别的感觉吗?”(感受)
妈妈:“还有什么感觉呢?”
我:“当你接触无助时,有其他的感觉吗,比如生气、害怕、紧张、无力、难过或者沮丧?”(感受)
妈妈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深深地体验自己:“这些感觉好像都有!”
我:“哪一个比较多?”
妈妈停顿了一下:“我分不太出来,好像每一种都很多。”
我:“那说说你的生气!气什么呢?”(感受、观点)
妈妈:“我气女儿不读书,她竟然要休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她竟然要办休学。”
妈妈说完,似乎累积很久的情绪得到释放,忽然掩面大哭。
我停顿了一下:“还为别的事生气吗?”(感受)
妈妈:“我气自己没有教好她。”
我:“那你害怕什么呢?”(感受)
妈妈:“我怕她将来会完蛋。”
我:“还有害怕别的吗?”(感受)
妈妈:“我还会害怕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你害怕什么。比如也害怕她的未来、害怕她的现状或者害怕自己的失败?”(感受)
妈妈:“害怕自己不是个好妈妈,我是个失败的妈妈。”
我:“你怕自己是失败的妈妈?你做了什么,让你觉得自己失败呢?”(观点)
妈妈:“我用了各种方式跟她分析休学的后果,但她就是要休学。”
我:“你知道她休学的原因吗?”(观点)
妈妈:“她说这个科系她没兴趣,但是我觉得是她不认真,功课压力比较大。”
我:“这个理由你听起来不接受?”(观点)
妈妈:“当然不接受呀!我很生气呀!她根本就是不能面对困难。”
我:“那你怎么对她表达生气?”(应对、姿态)
妈妈:“我先是骂她,又不想对她发脾气,只好再忍耐,好言相劝。结果她都不听呀!所以我又骂她。”
我:“那她改变了吗?”(期待)
妈妈:“就是没有改变呀!我也不想对她生气的。”
我:“提到你对她的生气,此刻你有什么感觉?”(感受)
妈妈:“我感到难过!我难过自己没办法帮助她。”
我:“即使她要休学,你还是爱她吗?”(渴望)
妈妈:“当然爱她!”
我:“在面临休学这件事上,你展现的是爱她,还是生她气呢?对她来说哪个才是妈妈呢?”(观点)
妈妈:“两个都是呀。”
我:“两个都是她妈妈呀?她不困惑吗?”(观点)
妈妈:“我也很困惑、混乱,但是我没办法呀!她怎么可以这样呢?我怎么做都没有用!”
我:“你女儿呢?她怎么面对你的困惑和混乱?”(应对)
妈妈:“她不说话,或者干脆不回家,不接我电话。”
我:“听起来她将你当压迫者,她不想和压迫者接触,是不是这样呢?”(应对)
妈妈:“可我是她妈妈呀!”
我:“但是她感觉不到妈妈的支持与爱。”(渴望)
妈妈哭了。
我:“此刻你怎么了?”(感受)
妈妈:“我很爱她,难道她不知道吗?”
我:“那你了解她吗?”(渴望)
妈妈:“那她了解我吗?她想过我这么辛苦吗?她想过我付出多少吗?”
说到这里,妈妈失声痛哭。
我:“你希望她了解你是吗?她会不会也希望你了解她?两个人都在渴求对方的了解,那谁应该去了解对方呢?”(渴望)
妈妈:“难道是我要先了解她吗?”
我:“我不知道呀!你想先了解她吗?听起来你想解决问题,而且你比较年长,她是你教导出来的。”(期待)
妈妈:“为什么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牺牲?我已经牺牲这么多了,为什么?”
我:“你曾经为了什么而牺牲呢?”(观点、渴望)
妈妈:“我上大学的时候,爸爸出车祸瘫痪了,我妈说家里钱不够,希望我休学先工作。因为我是大姐,所以我就休学了。”
妈妈的哭声里面,带着愤怒与委屈。
我等了她一会儿问:“当时你做出牺牲了,是吗?”(观点)
妈妈点点头:“嗯。”
我:“但是你女儿此刻休学是自己愿意的,并没有被你逼迫呀!你聆听她的心声,怎么是牺牲呢?听起来你希望女儿牺牲是吗?”(观点)
妈妈停顿了一下:“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样牺牲。”
我:“你生你妈妈的气吗?”(感受)
妈妈哭着说:“我怎么可以生她的气?她已经够辛苦了。”
我:“可不可以生气,跟有没有生气,是两件事。你生她的气吗?”(观点)
妈妈点点头:“我应该生她的气了。”
我:“你还没原谅她吗?”(渴望)
妈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听起来你有一个未了的情结,这个未了的情结和女儿此刻有关吗?”(期待)
妈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但是我现在看起来,你在强迫女儿牺牲呀!因为她自己想休学,她若是为了你而放弃休学,那才是牺牲自己不是吗?牺牲了自己的意愿。你和当年你妈妈的做法会不会是一样的呢?”(观点)
妈妈沉默不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你此刻内在发生了什么?”(感受)
妈妈:“感觉比较松开,有一道光照进来的感觉。”
我:“那是什么呢?”
妈妈:“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看见自己的一种感觉。”
我:“看见自己怎么了?”(渴望)
妈妈:“好像不是那么可怜了。”
我:“你以前觉得自己可怜吗?”(观点)
妈妈:“嗯……”
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突然松开了?”(感受)
妈妈:“当老师说她如果为我放弃休学,那才是牺牲自己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当年休学时的自己,那时心里有一个声音,但是我忘记那个声音了。”
我:“那是什么声音呢?”(渴望)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坚定:“那个声音是‘我一定会完成学业’。”
我:“是什么掩盖住了这个声音呢?”(观点)
妈妈:“对妈妈的生气,还有觉得不公平。”
我:“但是你刚刚说了,当时不可以生妈妈的气呀?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掩盖了心里的声音呢?”(观点)
妈妈:“刚刚老师问我的时候,我突然知道自己在生气。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但是我一直都在生气,觉得这一切不公平。”
我:“这个发现对你而言有冲击吗?”(感受)
妈妈:“很大的冲击,很大的震惊,然后是松开的感觉。”
我:“当时你休学多久又复学呢?”(事件)
妈妈:“只有一年而已。”
我:“你是怎么办到的?”(行为)
妈妈:“我当时找了一份晚上的工作,还去接了翻译的活计。我很认真地工作,赚得比白天还要多。”
我:“你会怎么看待休学的那一年?”(观点)
妈妈:“那一年我长大了很多,英文能力进步更快,更会利用时间,我觉得自己成长了,怎么可以这么了不起?”妈妈说到这儿,眼泪泛出来了。
我:“当年那个女孩做出了牺牲,为了家庭去打工,你会对她说什么?”(渴望)
妈妈开始啜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你很了不起,你知道自己可以的,因为你很努力地帮助家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是被命运安排的人,你帮助家里渡过了难关……”
我:“你会对这样的自己怀有欣赏与感激吗?”(渴望)
妈妈流出眼泪点点头。
我:“那请你对当年那个女孩说说看。”(渴望)
妈妈:“对自己吗?”
我:“嗯!对当年那个女孩,说说你的欣赏与感激。”(渴望)
妈妈:“谢谢你,你怎么可以这么了不起,你是一个这么努力的女孩……”
我:“当年这个女孩有创意吗?”(观点)
妈妈点点头:“有。”
我:“当年这个女孩经得起挫折吗?”(观点)
妈妈说:“当然。”
我:“这个女孩长大了,她要面对女儿的学业问题,她也会有创意地面对吗?也会允许女儿有创意地走一条自己的路,而不是做一个为别人牺牲的人?她会坦然面对期待落空的挫败吗?”(观点、渴望)
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她是个好妈妈,是个有创意的妈妈。她可以是一个有弹性的人。”
我:“那你怎么看女儿的休学呢?当年的女孩也休学了,如今成为一个出色的妈妈。虽然情境不一样,你会怎么看呢?”(观点)
妈妈:“我比较放松了,没那么着急了。虽然我不想她休学。”
我:“现在呢?关于女儿的休学,你打算怎么面对?”(应对)
妈妈沉默了一阵子:“老师,我还是觉得她有点可惜!我当初是想要好好读,现在她有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考上了还给我休学。”
我:“你可以觉得可惜呀!你可以怎么理解女儿呢?”(观点)
妈妈:“老师,好奇怪喔!我现在好像比较理解她!她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我还是觉得可惜,但是我觉得她不会这么笨,不会笨到放弃人生。只是休学而已,她遇到了困难,应该会想办法突破吧!跟当年的我一样。”
我:“你可以怎么支持她呢?支持的同时也好好表达自己,而不是讨好她?”(应对)
妈妈:“我没有讨好她。我真的可以接受了,我会问问她需要我帮什么忙,看她休学想要做什么,我可以帮助她什么。”
我:“你的转变怎么这么快?”(渴望)
妈妈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爱她呀!”
我:“你的看法改变了,期待改变了。发生了什么?你突然想通了什么?”(观点、期待)
妈妈吐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大概我看到了自己吧!自己是有想法的,女儿也有想法,但是我没看见女儿的想法,我太不相信她了。我怎么会这么不相信她呢?好奇怪……”妈妈说到这里笑了。
我:“你现在深呼吸一下,感觉一下自己。”(感受)
妈妈深呼吸之后说:“我感觉体内有光了。身体感觉很轻松。很想跟女儿说我爱她,我会陪她,她已经十九岁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做三份工作了。”
我:“你还是觉得她很可惜吗?”(观点)
妈妈停顿了一下:“还是有一点儿,但是我可以接受。我可以好好和女儿谈,她决定要休学,我不会那么生气焦虑了……唉……”
我:“你叹了一口气,这是什么呢?”
妈妈:“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弄得这么复杂,休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老师你大学还不是考了五年……”
妈妈的焦虑减缓了,变得有幽默感了。
与孩子的期待同步
我邀请妈妈深呼吸,觉察一下身体与内在,妈妈反馈身体感到放松了。这一次的对话,我们通过女儿的事件,探索了妈妈的感受,使妈妈能触及自己的感受。但妈妈的感受很丰富,觉察了她更多感受,厘清了她的愤怒有几个部分。她觉察了未满足期待的部分,她最大的失望与愤怒,和她生命中未了的情结有关。
女儿的休学事件触动了妈妈生命中未了的情结,那儿有妈妈的愤怒,有妈妈的失落,还有妈妈的资源。但妈妈并未整合自己,因此当女儿要休学了,和妈妈的期待有所不同,妈妈就看不见孩子了,无法跟孩子站在一起,陪伴孩子思索该如何应对。
我与妈妈的对话中,这句话是一个转折的关键:“但是你女儿此刻是自己愿意的,并没有被你逼迫呀!你聆听她的心声,怎么是牺牲呢?听起来你希望女儿牺牲是吗?”
这句话是从观点切入,这个转变从妈妈不想自己牺牲,也不想女儿当牺牲者转变,打开了她联结自己的渴望,也联结了女儿的渴望。当年的她渴望被爱、被关怀而不是牺牲,在这个部分,妈妈和女儿的渴望联结了。妈妈也从这个“牺牲”的事件,联结了自己的资源,逐渐从自己的渴望处打开,对女儿的休学事件就有了比较舒缓的态度,转变也就出现了。
妈妈的反馈
读了这一篇记录,我心里还是很激动,好像回到那个时候。我要深呼吸好几次才敢看,好像做了一场梦。
那时候女儿不去谈话,结果老师要我去谈话。我以为老师要教我技巧,教我怎么跟女儿说话,老师竟然一句也没有提,反而都在谈我自己,怎么会这样?
真不知道那时自己怎么了,好像慌了手脚。我怎么这么着急,对女儿都不相信了,不想知道她的想法,不想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也不是想要去帮她,好像都是在想自己该怎么办。现在想起来很丢脸,但是老师说要欣赏自己,我又觉得自己很勇敢,敢跑去向老师求救。现在女儿研究生都毕业了,也有好的工作了,我只要陪着她就好了,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当时心里实在太着急了。
第八章 联结
联结
——手足间的冰山
当对话脉络聚焦在
一种情绪、一个事件、一个观点或者一个期待上,
就能帮助对话者从纷乱的思绪、感受与事件中,
厘清真正在意的原因。
常有父母问我,孩子总是吵吵闹闹,甚至彼此争吵,该怎么处理?
爸妈面对孩子打闹,应有一个基础概念:除非必要时刻,最好别当判官。左右都是自己的孩子,父母当判官的原意,是想主持公道,让孩子明辨是非,这两个方向都是善意的,但两者都很难达成。手足吵架的时刻,父母常看见的是冰山上层的“事件”,甚少了解孩子内在发生了什么。
父母该怎么处理呢?最重要的是接纳这个状况,再以对话的方式探索孩子,帮助孩子觉察与负责任。但父母也有局限,处理家庭冲突往往比应对一般情况更困难,更需要慢慢学习。
2016年,美国《时代》杂志九月号刊登过一篇关于童年手足争吵的文章。文中的受访者不乏企业CEO,童年几乎都有与手足打闹的经历,有趣的是父母并不责骂,也很少介入冲突。因为孩子打打闹闹,有时虽然激烈,但若是家庭和谐,孩子争执打闹便不会有危险。随着孩子渐渐长大,手足之间感情和睦,而童年的争执也成了他们理解竞争的一环。
面对孩子争执,若是父母非要介入,就既不能摆出审讯犯人的姿态,也不能判断对错,而是要展示对孩子的关心。冰山模式的对话,能进入孩子的内在,了解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手足间的小纷争
在一个美好的周日,我与一个家族不期而遇。这个家族共有六个孩子,其中两个是我的学生。他们聚集在麦当劳快餐店,欢声笑语一片,仿佛举办派对,薯条堆成金黄的小山,被倒空的薯条盒子成了酱碟,盛着挤出的红色番茄酱。但很快,这个欢乐的场面就变了调。
十岁的小桐挤番茄酱时,酱包不慎爆开。酱料朝十二岁的哥哥喷射,小雷的新衣上瞬间出现了一线鲜红。
小雷尖叫一声,不小心弄翻了可乐,可乐倒在爸爸身上,爸爸生气地吼了一声。妈妈在一旁手忙脚乱,一边捡起翻倒的可乐,递餐巾纸给爸爸,一边叫小桐不要再闹了,还忙着拿纸巾擦拭小雷的衣服。
爸爸骂着:“怎么那么不小心!”
小雷表情僵硬,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妈妈慌慌张张善后,一面安抚爸爸:“小雷不是故意的。”一面告诉小雷:“没事了!没事了!”
小雷很生气地说:“我的衣服都脏了!今天才第一次穿。”
妈妈又赶忙说:“没关系啦!洗一洗就好了。”
小雷很生气地说:“每次都这样!”
妈妈急着当和事佬:“弟弟不是故意的啦!”
小雷更生气地说:“他就是故意的!”
只想解决问题的妈妈
我知道妈妈关心小雷。妈妈说没关系,但是小雷觉得很有关系。一旦妈妈说没关系,小雷就会更生气,妈妈也感到烦躁。
我与妈妈聊过家庭教育,妈妈不止一次抱怨小雷与小桐很调皮,常为了小事争执,无论如何都摆不平,直到父母动怒,兄弟两人才停止。但家庭气氛已经弄得很僵了,兄弟两人曾经为了小事谁也不理谁,竟然整整一个月互不讲话。
如今小桐闯祸,将番茄酱喷在小雷身上,风暴即将来袭,低气压瞬间笼罩这个家庭。小雷对着小桐怒目而视,小桐则假装没看见,转脸和表妹说话。
妈妈在一旁说:“没事了!没事了!弟弟又不是故意的。”
妈妈拿着纸巾帮小雷擦拭,刻意将小雷带到门边,应该是为了冷却他的怒火吧!岂知小雷用手捶了桌子一下,拉开玻璃门跑出去了。
眼看爸爸就要发飙,妈妈慌乱地善后,又要安慰在场的众人。
这是家中常见的一幕。我们不妨检视一下成人的应对,是否都是在安慰孩子,想解决问题,却只在冰山的表面——“行为”层次展开对话?
我是小雷的作文老师,也挺了解他的,知道他虽然易怒,但是内心很善良,我想协助他澄清自己。我看着小雷走出门外,妈妈想要跟上去,我跟妈妈示意:让我来吧!
以下是我和小雷的对话。我将对话的内容,按冰山各层次标示出来,再另辟文解释冰山如何形成,为何冰山层次的对话有助于让孩子了解自己,也有助于两个人彼此靠近。
冰山模式的介入
小雷靠着门边的墙壁,既生气又委屈,嘴里不断地咒骂着,手使劲捶着墙壁发泄愤怒。
我走近他,静静地待在一旁。他知道我在旁边。他正经历突如其来的愤怒,我的安静和停顿有助于他冷静下来。
一两分钟之后,我轻拍小雷的背说:“小雷……你很生气吧!”(感受)
小雷嘟着嘴不说话。
我继续说:“要是我穿新衣被喷了番茄酱,我也一定气死了。”(感受)
小雷说话了:“他每次都这样!我回去不会放过他。”
我核对他的感受:“你生气是因为……他每次都怎么样呢?拿番茄酱喷你吗?”(感受、行为)
小雷停了一下,愤愤地说:“他每次都故意捣蛋。”
我听了以后,回应小雷:“如果遇到故意捣蛋的人,真的是让人不舒服。不过小桐是故意捣蛋吗?”(感受、观点)
小雷愤愤不平地回应:“对呀!我上次浇花的时候,水不小心泼到他。他以为我是故意的,所以今天就故意喷我。”
我问:“你上次不小心泼到他呀?”(行为)
小雷说:“对呀,水管突然失控,水就喷到他身上了!”
我问:“那你是故意的吗?”(观点)
小雷说:“我不是故意的呀!”
我问:“弟弟相信吗?”(观点)
小雷说:“弟弟不相信呀,所以他这一次就故意喷我。”
我问:“弟弟不相信你,你那时会生气吗?”(感受)
小雷说:“我一直说不是故意的,他就不相信呀!”
我问:“那你会生气吗?还是会难过、担心……”(感受)
小雷说:“会呀!我会生气!”
我问:“生气什么呢?”(感受)
小雷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地说:“生气他不相信我。”
我停顿了一下,很缓慢地问小雷:“当他不相信你时,你有什么感觉呢?”(感受)
小雷也停顿了,慢慢地说:“难过……”
我问:“难过什么呢?”(感受)
小雷说:“为什么他这么不相信我?”
我问:“那让你觉得自己很没有价值,是吗?”(渴望)
小雷回答:“我是他哥哥!为什么他不相信我?”
我问:“你希望他相信你吗?”(期待)
小雷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希望呀!”
我问:“如果他相信你,你会有什么感觉或者想法呢?”(感受、观点)
小雷停顿很久才说:“当然会觉得比较好……因为自己被相信……”
我问:“但是他不相信,因此你觉得被冤枉、不被信任,对吗?”(观点、渴望)
小雷说:“对……”
我问:“这次你认为他是故意的?你怎么知道呢?”(观点)
小雷说:“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问:“你要怎么求证呢?”(应对、观点)
小雷说:“他就是故意的呀!”
因为小雷并未正面回答我,我继续探索:“嗯!那你怎么求证呢?你愿意听他说说吗,就像你希望他听你解释一样?”(观点、期待)
小雷突然沉默了。
我再次核对:“你要问问他吗?当初你被误解并不舒服。现在呢?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误解他?”(感受、期待)
小雷点点头,表示愿意问问小桐。
我再次核对:“那我请小桐来问问好吗?”(期待)
小雷再次点头了。
我进入快餐店,请小桐来到小雷前面。小桐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安静地站在哥哥前面。
我问小桐:“你现在还好吗?”(基础提问)
小桐摇摇头。
我看小桐有点儿畏惧,问小桐:“怎么啦?你害怕吗?”(感受)
小桐点点头。
我问小桐:“你怕什么呢?”(感受)
小桐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地说:“怕哥哥骂我。”
我拍拍小桐的肩膀,跟小桐澄清:“哥哥想知道,你刚刚的行为,是不是故意的?”(行为、观点)
小桐摇摇头,带点儿颤抖,柔声向哥哥道歉:“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雷的头没有擡起来。
我停顿了一下子,问小雷:“你相信弟弟的话吗?”(观点)
小雷停了好一会儿时间,终于点点头。但是小雷接着说道:“那天不小心泼水,让你衣服湿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问小桐:“你相信哥哥说的吗?”(观点)
小桐涨红着脸,眼泪已经泛出来,一副很委屈的表情,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是故意说不相信而已……”
我接着问小桐:“你的眼泪是什么呢?是难过吗?”(感受)
小桐点点头。我问小桐:“你难过什么呢?”(感受)
小桐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哥,对不起……”
我继续问小桐:“你难过是因为自己不小心吗?”(感受、观点)
小桐点点头,眼泪不断地滑下,鼻涕也流出来了,仍然对小雷说:“我也不是故意不相信你,我一开始就相信了……”
听小桐这么一说,小雷眼眶也红了,过来拍拍弟弟的肩膀:“我相信你啦!是我自己不好,我对你太没耐性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在最后的两句话中,兄弟之间的渴望联结了,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的诚意,也能接纳彼此了。
快餐店所在的街道上,时间仿佛暂时冻结了,兄弟两人都哭了。
这个场景很动人。我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哭了,一个刚刚一直像陀螺般忙碌的人,此刻正站在门边擦眼泪,那是两兄弟的妈妈。
冰山对话的解说
小雷被小桐喷了番茄酱,是“行为”“事件”的层次,而且只是行为的一角。透过冰山的对话,进入小雷的感受、观点探索,我得以知道过去的“事件”,也是冰山上层的“行为”“事件”,即小雷浇花的时候,不小心将水喷到小桐。
从浇花的事件,我了解到:小桐不相信小雷,认为小雷是故意的,也间接导致此刻的争执。
通过冰山对话,我明白小雷发生了什么事,也让小雷觉察到自己执着的点是“弟弟不相信自己”。但是在对话之前,小雷并未觉察这一点,只是惯性地应对。
小雷生气地捶桌,那是他的应对姿态。我在停顿之后,直接核对小雷的感受,在感受里厘清观点和期待,最后邀请他与小桐核对。这个对话过程是怎么回事呢?为何这样对话就能厘清问题,甚至让兄弟和解呢?
我们常用一句话来形容想不开的人——“钻牛角尖”。这句话意味着他们只从一个特定的点去考虑问题,而不会从各种方面考量。这种思维习惯,通常与过去的经验、情绪的形成有关。
过去,小雷的愤怒常是不被理解的。大人也许以道理、指责与规条回应他,而不是先与小雷对话,好奇小雷身上发生了什么。当小雷非常愤怒的时候,他的情绪就得不到梳理。情绪在体内乱撞,遇到相同的事件,纷乱的情绪就一股脑儿冲上来。这股情绪有愤怒、难过,这是在对话中可见的;而未呈现的情绪,可能还有沮丧、委屈与失望。
这些情绪乱撞,引得思绪跟着纷飞,小雷因此执着于“我一定要报复,你给我记住”这样的枷锁之中,而不会思考得出其他解决方式。
联结彼此的渴望
小雷是愤怒的,这股愤怒在上述对话里可以看见线索。他不仅气小桐“这次”的行为,也气小桐“上次”的不信任。若是我继续在“生气”里探索,可能还会探索出小雷对自己“生气”。
当对话脉络聚焦在一种情绪、一个事件、一个观点或者一个期待上时,就能帮助对话者从纷乱的思绪、感受与事件中,厘清小雷真正在意的原因,而不是任由小雷情绪混杂、思绪纷飞,只执着于报复弟弟了。
另一方面,当我聚焦在一个点对话时,那是一种探索的过程,而不是说教、指责或命令,对话者就有机会聚焦在那一点展开思索,从那一点开始,引导、厘清自己的“心结”,而不是杂乱无章地思考,也不是一味地自我保护与防卫。
每个人对话的路径不同,如果掌握了基础的方向,也能得到相同的结果,或者更好的结果。我与小雷的对话,紧扣住弟弟不相信他“不小心”,让小雷觉察不被信任的感觉,继而以核对的方式,让兄弟二人彼此联结。
这样的对话脉络,是以小雷的“渴望”为标的。自由包含于“渴望”,而自由需要有所选择。
因此,小雷可以选择核对,核对小桐是否为故意。当小桐将番茄酱喷到小雷身上,我心里大致清楚小桐的“不小心”,因此引导小雷与小桐核对。与小桐对话时,我从冰山的“感受”层次开始核对,亦即从小桐的“难过”,带出“恐惧”,再带出小桐的“抱歉”,向哥哥澄清上一次的事件。
我也引导小桐与自己的渴望联结,接纳了自己的行为,那就不必再对抗,而能诚心地坦陈自己的想法。当小桐这样陈述,小雷与小桐彼此的渴望、接纳与爱,也能瞬间联结了。
但如果小桐是故意的呢?我会引导小雷去思考什么样的应对姿态能够为自己负责任,而不是被误解,或者伤害自己,甚至收到更多人不好的反馈。
第九章 同理
同理
——伴侣的相互探索
世上少有不争执的夫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期待与观点,
双方如果能更完整地表达,
就会拥有更好的沟通。
以冰山脉络探索对方,
能让彼此更加理解与贴近。
夫妻是最亲密的伙伴,两个人的冰山互动更是不容易的课题。我在讲座时询问在场的伙伴,平时会如何应对和表达自己的情绪?生气的时候会不会告诉对方,是否会为自己的生气负责,还是摆出受害者的姿态责怪对方?
沉默的杀伤力
一位女士表示,当自己生气的时候,会保持沉默,不与先生说话。
我问女士:“选择沉默不说话,你的想法是什么呢?”(观点)
女士说:“如果继续说话,两个人可能会吵架。我让自己冷静十分钟,情绪过去就好了。”
我:“你有将这样的信息告诉你先生吗?”(应对)
女士:“没有。”
透过上述的简单对话,可以看见女士的应对姿态。不说话属于打岔的一种姿态。
生气是她的感受。若是继续说话,就会出现吵架的场面,这是她的观点。
她的期待是冷静十分钟,情绪就能过去,两人就可以和谐对话。
据我的判断,她应是想和先生和谐相处,因为她很爱先生。这是未表达的渴望层次。
若是能让先生知道她的冰山各层次,那就是直接表达内在,也就是一致性应对了。但女士并未告诉先生,先生也无从知道她的内在发生了什么,那么先生会怎么反应呢?
我继续问下去:“先生不知道你的想法,他有什么反应呢?”(应对)
女士:“他会在我身边不停地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又不讲话了?’”
我:“你喜欢他这样做吗?当你不说话的时候,先生一直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又不讲话了?’”(期待)
女士:“我不太喜欢。”
太太的表述到此为止。
我转过头问先生:“关于你的部分,是太太说的这样吗?”(核对)
先生:“嗯……”
我:“你一直问她‘怎么了?’,你内在状态是什么呢?”(感受)
先生:“太太突然不说话的时候,我感到很焦虑。”
我:“能说说你的焦虑吗?”(感受)
先生:“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怎么就突然不说话了?”
我:“你成长过程中,见过爸妈吵架吗?”(回溯父母应对)
先生点点头说:“见过。”
我:“爸妈吵架时,会有一方不说话吗?”(核对父母应对)
先生:“有,妈妈会沉默不说话。”
我:“当时你站在哪里呢?”(应对、渴望)
先生:“靠近妈妈多一些。”
我:“那时候你几岁呢?”(具体事件)
先生:“我大概上小学。”
我:“当时你心里什么感觉?”(感受)
先生的脸色此时变了,有些情绪在脸上涌动。
先生:“当时心里应该感到焦虑、害怕。”
我:“你害怕什么呢?”(感受)
先生:“我害怕妈妈会离开家。”
我:“她有离开过吗?”(回溯)
先生:“她没有离家出走,但说过好几次她要离家出走。”
我:“所以你害怕妈妈不说话时,会离你们而去?”(感受、观点)
先生:“嗯。”
我:“当你看见太太不说话了,你的焦虑与过去有关吗?”(感受与过去核对)
先生点点头:“我以前没有想过。”
先生的情绪再次涌上来。我转头问太太:“你知道先生的状况吗?知道他刚刚分享的那些过去的经验?”(核对)
太太转过头,疼惜地看着先生:“我不知道……”
我:“听先生说了他的情况,对你有冲击吗?”(感受)
太太点点头:“我会比较理解他。”
回溯内在的焦虑
我通过与先生简单的对话,得知他的内在感受是焦虑。再回溯焦虑的成因,看见了他童年的一个图像。
他说了当年的画面,陈述了事件的场景,觉察过去的场景仍在影响他。遇见争执而不说话的妻子,会激起当年对母亲的担忧:他害怕母亲离开家。他隐隐将“不说话”与“离开”“焦虑害怕”连在一起了,那是他埋藏在内心,未曾觉察的身体与情绪反应。
世上很少有不争执的夫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期待与观点。双方如果能更完整地表达,就会拥有更好的沟通。
我完成此篇对话后寄给那位先生看,蒙夫妻二人同意发表。我还邀请先生针对讲座上对话的想法,写一则短反馈,我列于下方:
先生的反馈
讲座结束后我们夫妻仍继续讨论着,对这次的对话甚感惊讶与佩服。若非崇建老师在现场来回地穿梭提问,我们从未觉察彼此对生气的感受与处理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小时候的我曾经目睹爸妈吵架,于幼小无力的年纪见闻的冲突语气和冷战静默,在内心中产生极大的不安与恐惧,像一块烧红的印记,深深烙在我记忆深处。我长大成人以后,面对太太在生气时“不讲话”,无意间与孩提时的遗弃感产生联结,也将当时的焦虑感带进了现在的夫妻关系中。
经过此次的讲座,后来又一次与太太意见相左时,我立刻觉察到各自的感受与需求。我明白太太在情绪处理上是需要等待的,需要一些时间先平静下来,并安顿好自己的内在。除了情绪感受的觉察,我同时也依照脉络探索了自己的冰山,原先的紧张感自然消退。待双方情绪皆稳定下来,才开始进行意见的交换讨论,最终获得正向而有意义的结果。
第十章 接纳
接纳
——青春期孩子的冰山
了解彼此,在彼此的渴望处联结,
这份渴望就是:爱与接纳。
父母带着上高中的孩子来见我,期待一家人有更好的沟通。
小祥在家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但小祥平时不太分享自己的事,总是不说话,或很简单地回应。父母感觉小祥离自己越来越远,因此带他来见我。
青春期孩子离父母越来越远了,是父母共有的感觉。
渴望孩子的拥抱
我问爸爸:“有没有什么事件,让你感觉小祥离你越来越远呢?”(事件)
爸爸说:“我每一次要拥抱他,他都会将我推开。”
我:“这会让你受伤吗?”(感受)
爸爸:“有一点儿。”
我:“小祥已经十七岁了,你还会拥抱他,这很难得呀!”(渴望)
爸爸:“因为我很爱他。”
我:“你跟自己的爸爸关系如何?”(回溯、应对)
爸爸:“我爸爸以前从事高危险工作,他出门时我都会很担心他,担心他会不会出意外,心里很渴望跟爸爸在一起。”
我:“你爸爸也会拥抱你吗?”(核对)
爸爸:“他不会拥抱我,童年时我和他关系不亲密。但是我渴望他的拥抱。爸爸最后卧病在床,卧床好多年,接近过世之前,我才主动去拥抱他,去亲他,我怕会有遗憾。”
我:“你爸爸喜欢吗?有什么反应?”(核对、应对)
爸爸:“我爸爸吓一跳。但是我很满足,至少我没有遗憾了。”
我:“那你怎么会想要拥抱儿子呢?”(核对)
爸爸:“儿子一天一天长大了,我也不想留下遗憾,所以每天都想拥抱他。”
我:“那是一种爱的表达?”(渴望)
爸爸:“可以这么说。”
我:“但儿子的反应呢?不符合你的期待吗?”(期待)
爸爸:“对。他常常把我推开。”
我:“当你要拥抱儿子的时候,儿子将你推开,你怎么解读呢?”(观点)
爸爸:“他拒绝我的爱,好像很厌恶我。”
我:“这让你感到儿子离你越来越远是吗?”(渴望)
爸爸点点头。
我转头问小祥:“爸爸说的状况,也是你理解的状况吗?当他拥抱你的时候,你会将他推开。”(核对、应对)
小祥点点头。
我:“发生了什么事了呢,你将他推开?”(事件、应对)
小祥:“爸爸以前从来没有拥抱我,是我上高中以后,爸爸才开始的,我感到很不习惯。”
我向爸爸确认是否真的如此。(核对)
爸爸:“我以前没有拥抱他的习惯,他越来越大了,我也不想留下遗憾。”
我明白了,原来家里没有拥抱的习惯。爸爸突然变得热情,对于青春期的儿子来说,真是令人尴尬的举动呀!
我问小祥:“爸爸拥抱你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感受)
小祥:“我感觉很尴尬。”
我:“你是因为尴尬才推开爸爸吗?”(观点、应对)
小祥点点头。
我:“你知道爸爸拥抱你,是因为他很爱你吗?”(渴望、观点)
小祥再次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爸爸拥抱你的时候,你想要回应爸爸的爱吗?”(渴望、应对)
小祥又点点头:“想,但我觉得很尴尬。”
我:“小祥,谢谢你这么清楚地表达。我整理一下你的意思,你知道爸爸拥抱你,是因为他很爱你,你心里其实想回应他。但是他以前不会拥抱你,上高中以后才开始拥抱你,你还不习惯,心里会感到尴尬,所以将他推开,是不是这样的状况?”
小祥点点头。
我问爸爸:“我跟小祥的这一段对话,你听了以后有什么感想?”(感受、观点)
爸爸:“原来他不是排拒我,只是感到尴尬而已。我听了很感动,也很放心。”
我征得小祥的同意,引导他对爸爸说一段话,确认这是他心中的想法,请小祥说给爸爸听:“爸爸,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会拥抱我。我也很爱你,只是我不习惯这样的拥抱,但是我要跟你说:‘你不会失去我。’”(渴望)
我问爸爸听了之后的感觉,爸爸反馈:“听了很感动。”
简单的谈话之后,我和小祥重整起父子日后的关系:“爸爸今天回去之后,可能还是会拥抱你,向你表达他的爱。那是他的需求,你可能会不习惯,但你可以接受吗?”(落实与核对)
小祥点点头说:“我可以接受。”
我:“小祥,谢谢你。你是一个纯真的儿子,可以这么直接地表达内在,我非常感动你们彼此坦诚,也谢谢你接纳爸爸会拥抱你。”(观点、渴望)
小祥默默聆听着。
我接着说:“若是爸爸拥抱你,你心里仍旧觉得尴尬,那么你还是可以推开他。如果你心里的尴尬变少了,你也可以用拥抱来回应他。这样的计划适合你和爸爸日后的关系吗?”(落实与核对)
小祥点点头说:“适合。”
我转头问爸爸:“你再次拥抱儿子的时候,儿子可能还是会推开你,但那不表示他不爱你,或者是要将你的爱推开,而是他还没准备好,感觉尴尬,但你知道他是爱你的。他推开的是尴尬的感觉,而不是你这个爸爸。你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吗?”(落实与核对)
爸爸:“我可以接受,谢谢老师。我很感动。”
不同感受的解读
爸爸拥抱儿子,儿子将爸爸推开。爸爸的解读是排拒,而不知道儿子是尴尬,而且内在是爱爸爸的,也想回应爸爸的爱。
从简单的对话中,可以归纳爸爸的冰山:拥抱是一个行为,对爸爸而言,会有美好的感觉(感受),那表示父子的亲密(观点),也来自过去未满足的期待(期待),他期待父子之间的亲密,那是一份爱的渴求(渴望)。
小祥的冰山则是这样的:拥抱是一个行为,对儿子而言,会有点尴尬(感受),因为以前爸爸没有这样拥抱他,到高中时才这样拥抱很突兀(观点);他不知道爸爸有未满足的期待,他想满足爸爸的期待,但他也不想要这么尴尬的表达(期待);不过小祥能理解,拥抱是爸爸在表达爱(渴望)。
我在对话中,分别呈现两人的冰山,父子之间就会有更多的理解,彼此也有更多接纳,爱也会更好地联结。
小祥的父亲童年时有个担忧,担忧爸爸出门会有危险,他担心失去爸爸。爸爸卧病多年,直到临终前,他怕会遗憾一辈子才鼓起勇气拥抱爸爸。病榻前的爸爸也吓一跳。针对爸爸的这个反应,可能出自对老一辈人的理解,小祥的父亲并未解读为“爸爸不爱他”。
小祥在家原本就少说话,随着年龄渐长,父亲逐渐感到与孩子疏远。也许这份疏远勾起父亲当初对亲情的渴求,遗憾孩子在家期间的疏远,因此决定拥抱小祥。小祥也和爷爷一样,不甚习惯爸爸突然的举动,内心感受到尴尬,因此以推开的行动表达尴尬。但小祥是个敏感的孩子,知道父亲在用拥抱表达爱他,因此我让父子俩了解彼此,了解彼此的感觉,了解彼此的爱,也接纳彼此的行为。我邀请小祥对父亲说“你不会失去我的”,是在抚慰父亲内在的担忧、害怕与孤单。父子俩因而在彼此的渴望处联结,这份渴望就是:爱与接纳。
渴望了解孩子
当父子的议题告一段落时,我邀请小祥的妈妈参与刚刚的对话。
我问妈妈:“听了刚刚小祥与父亲之间的这段对话,你有什么感想?”(感受、观点)
妈妈说:“我很开心,也很感动。”
我问妈妈:“你自己呢?你与小祥的互动怎么样?”(应对)
妈妈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大了,小祥越来越不喜欢和我们说话。他在学校发生的事,都不想跟我们分享,常常在计算机前坐很久。”
我:“小祥若不想分享学校的事,对你而言可以吗?他已经十七岁了?”(观点)
妈妈:“可以呀,但是他常常都不说话,我不太了解他。”
我:“了解他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那么想了解他学校的事,若是你了解了,和不了解有什么不同吗?”(期待、观点)
妈妈:“这样我才能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给他一些帮助。”
我:“他会遇到什么困难吗?”(事件)
妈妈:“比如说人际呀,学业呀……”
我:“他以前遇过这样的困难吗?”(事件)
妈妈点点头:“有!他从幼儿园开始,只要转换学期阶段,都需要约一年的适应期。例如,小学升到高年级,或小学毕业后升初中,都适应得很辛苦。”
我:“你是否相信他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面对?若是需要协助,他会自己评估要不要跟你说?”(观点)
妈妈:“就怕他不敢说!”
我:“孩子若不想分享,通常是因为家里缺乏对话,可以检视父母言谈间是否有偏向答案、要求、道理的倾向。若对话内容是这些,孩子久而久之会不愿意分享,比较容易躲进网络的世界。”(观点)
妈妈:“我们以前没有很多对话,但问他时,他都会简要地回答。现在都只用摇头或点头来回应,对话越来越少。”
我转过来问小祥:“妈妈说的情况你认可吗?”(事件、应对)
小祥点点头。
我:“发生了什么事呢,关于你不太爱说话?”(事件)
小祥:“妈妈很唠叨。”
我:“妈妈会唠叨什么呢?”(事件)
小祥:“什么都会唠叨,功课、生活、电脑……”
我:“那你是什么感觉?”(感受)
小祥:“很烦。”
我:“那就不想讲话了吗?”(应对)
小祥点点头。
我转头问妈妈:“小祥这样说,你有什么感想?”(感受、观点)
妈妈:“可是我担心他的健康,希望他不要熬夜、照顾好身体呀,难道我都不要说吗?”
我:“你想通过唠叨得到什么呢?”(期待)
妈妈:“希望他能改变呀!”
我:“有达到你的期待吗?”(观点)
妈妈:“没有。”
我:“你希望孩子能独立吗?”(期待)
妈妈:“我一直希望孩子独立。”
我请小祥配合,由我用力地抓住小祥,请小祥挣脱我,并且对小祥说:“我要你独立!我要你独立!”(具体呈现我所看见的家庭互动)
妈妈看了这一幕,突然崩溃大哭了起来。
我问:“发生了什么?”(感受)
妈妈很悲伤地说:“我和大儿子的关系也是这样的状况。我很爱他,也希望他独立,但是他怪我管太多了……”
妈妈接下来陈述了一段她当妈妈如何辛苦,如何照顾三个孩子的经历,尤其提到三个孩子的成长过程。孩子们多少都有一些健康状况,妈妈为了照顾孩子几乎失去自己,但除了年纪还小的弟弟之外,孩子在长大的过程中都离她越来越远……
我问妈妈:“你爱小祥吗?”(观点、渴望)
妈妈:“我当然爱他呀!”
我:“那他感受到的是妈妈的爱,还是检察官的监督呢?”(观点、渴望)
妈妈:“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你被爱过吗?”(渴望)
妈妈:“有呀!”
我:“说说你经验的爱,是什么样的画面。”(渴望)
妈妈:“我小时候妈妈对我的爱,就是一直对我唠叨。”
我:“你喜欢吗?”(期待、观点)
妈妈:“我们会互相关心,但并不亲密,这一直是我的遗憾。”
我:“你会不会在复制妈妈对你的态度呢?以后儿子会不会也不想跟你说话?”(观点)
妈妈:“我很担心呀!但是我以前家里很贫穷,我很辛苦,要做好多家务。好像只有分担家务,在这个家才有存在的价值。但我的孩子们又不像我以前,需要做这么多的工作。”
我:“但是小祥有感觉。他的感觉可能跟你以前很像,只感觉妈妈对他的唠叨,却感觉不到妈妈的爱。你想要改变吗?”(观点、期待)
妈妈点点头,表示想要改变。
我:“你很小的时候,要负担那么多家务,仿佛失去自己了。现在呢?你可以怎么爱自己?你的儿子长大了,但你仍旧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而不是了解与照顾自己的需求。你可以怎么照顾自己呢?”(渴望)
妈妈:“我已经习惯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你愿意看见小祥是个独立的个体吗?相信他能做得很好,给他多一点支持与爱,但不是唠叨与控制,那会让他误会你的爱。但你是爱他的,是吗?”(渴望)
妈妈:“我很爱他。”
我:“在爱他之前,你需要懂得爱自己,因为当你的内在升起焦虑、担心、不安,就会复制过去妈妈的言行,小祥可能会感到困惑。”(渴望)
复制的应对姿态
我在谈话收尾处,核对妈妈会如何应对,小祥又如何看待妈妈的唠叨,也核对妈妈听了小祥的反馈,是否可以接受。这就是在核对母子双方是否相信彼此,核对彼此的内在状态。
当天,我引导小祥跟妈妈说了一段心里话:“妈妈,我知道你很爱我,我也很爱你,只是你有时候太关心我,对我一直唠叨,其实你说一次就好了。我不一定会照你的想法做,但是我都听进去了……”
我与这家人对话结束了,爸爸对我提出邀请:“阿建老师,你今天感动到我了,我可以抱抱你吗?”
我答应了。爸爸给我一个有力且结实的拥抱,我感受到爸爸的爱在他身体里面,那么深地存在着,那么想要表达出来。
这一次对话之后,妈妈告诉我小祥比较愿意谈话了,妈妈也比较懂得缓下来去觉察自己的内心,虽然常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妈妈还分享了一件事:小祥在校外住在亲戚家,有天亲戚不在,小祥起床时睡过头,并没有到校去上课,而是到麦当劳读书。小祥坐妈妈的车回家时跟妈妈分享这一段,说自己当天睡过头了,不好意思进教室,当时他有点儿为难,不知道是否要去学校上课,最终又是怎么做了决定。妈妈在聆听的当下,察觉自己想要说道理,但一经察觉,马上改变了应对的方式,先倾听孩子的叙述,再以好奇的方式关心孩子。妈妈表示自己有点担心,但是她知道担心与关心的表达不同。她很高兴孩子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她的内在也受到感动。
他们母子俩都关爱彼此,但遇到现实事件,不恰当的应对姿态就会让彼此困扰、困惑。妈妈的应对姿态是指责与讨好,小祥的应对姿态是打岔。我从妈妈的应对姿态出发,澄清了妈妈内在的冰山,让她看见自己的行为背后有过去的原因,也因而意识到自己应该改变。
看见母亲的冰山,小祥也表达了自己的内在,自己很爱妈妈,也能接收到妈妈的爱,但对于妈妈的应对姿态,小祥有自己的想法。当母子俩能如实表达自己,在渴望处彼此联结,妈妈的眼泪又被触动了。
和这个家庭谈话,参与一个家庭的动力
,让我内心非常感动,也感到爱在我体内流动。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很特别、很疗愈的过程,我非常感激他们的前来。
我将上述文字记录给小祥妈妈看,并征得她的同意,让她在看过以后给我一段反馈。
小祥妈妈的反馈
时隔近一年,再次回溯当日对话,内心仍然澎湃汹涌,泪流不止。想到当时面对亲子无法沟通的焦虑、遍寻资源无着的无助,还好崇建老师答应和孩子谈谈,我好像在溺水时抓到一根浮木,期待老师能帮我们找出孩子心中的想法。
当天谈到很晚,回家的路上我心情非常复杂。第一次强烈而且明确地感受到先生对家人的爱,以及他深藏内心,对骤失所爱的焦虑不安;第一次听到孩子真诚表达,我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但他有一些别的想法却没有机会表达,所以孩子是长大了,但我没察觉。第一次听孩子说他爱我们,而且知道我们爱他。这些对话给我很大的信心和能量。老师说,你们是一个充满爱的家庭,爱却没有流动,而是困住了。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一直在给,怕给不够,怕爱像水库缺水一样,量太小无法流动,因此想尽办法找爱来给,可是孩子嫌烦啊,我更困惑了……
之后我一直不敢和孩子谈话,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孩子才不烦。其实,崇建老师在上一次谈话中,早已窥探出我此刻的课题不是亲子沟通。重新整理我自己的生命脉络,才是更迫切的功课。
孩子就像父母的一面镜子,亲子关系如实呈现了我们的夫妻关系。完全意料之外的,当我重新看到自己,并且学习接纳自己、尊重自己,以及爱自己之后,我看到我们家的爱像一座巨大的冰山,开始一点一点融化,并且在家人间缓缓流动。非常神奇!接着,就看到了孩子的改变。
其实孩子一直很细腻、专注地观察我们,我们细微的改变他都看在眼里。今年父亲节时,孩子在卡片中娓娓叙述他从父亲沟通方式的改变,感受到父亲对他的关心和爱,第一次让凡事超理智的摩羯座父亲感动到泪流满面。
问题解决不是一蹴而就的,爱的冰山依旧巍峨耸立。我过去只是急切想要解决亲子沟通的困难,现在学会放慢脚步去欣赏每个孩子的独特性,也因此常有惊喜。
第十一章 扩散
扩散
——教学中的反馈
将萨提亚模式带入日常,
成为生活与教学的一部分,
开发出更多元有效的培训,
并且导入体验性的课程,
影响的教师与父母将更多。
过去在各地讲座,或者办工作坊,我大抵承袭萨提亚导师,尤其是贝曼老师教给我的工作坊学习法。我依照他教导的脉络,介绍应对姿态、冰山、互动要素与家庭图,甚少开发新的教学方式。
该如何将冰山对话更系统地落实在生活中,甚至更系统地落实于教学,大概是这三年才开始思索的。
这些因缘来自张辉诚老师,他是“学思达”
的创立者。他初识萨提亚模式,便积极将萨提亚模式导入教学培训,不仅亲身实践,也积极推广,在各地举办讲座和工作坊。
本书最后一章,将呈现老师们如何将冰山对话带至教学现场,在短短的学习时间内,便让人有所体悟与实践,让人大为振奋与感动。其后罗列的分享,除来自罗志仲老师外,也包括“学思达”开放课堂的教师。我也在各分享文之后记录观察心得,以便更多读者学习。
一、与父亲和解——罗志仲老师的分享
四十岁之前,我曾和父亲十多年不说话。到底是谁先不跟对方说话,早已不可考了。这十多年间,我们大多时候同住一个屋檐下,几乎天天碰面,碰了面却无动于衷,将对方视为路人甚至空气。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但对当时的我们而言,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吃饭、喝水般早已习惯了。偶尔有话需要告诉对方,便透过母亲转达。
如果生命没有发生任何突如其来的意外,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和父亲说话、和解吧。
2014年8月,母亲发生车祸,再也不曾醒来,二十一天后便过世了。那年我四十岁,父亲七十岁。在失去了母亲这个居中传话者之后,我们父子终于不得不重新面对彼此了。
面对彼此是一回事,但距离和解还很遥远。我要拿什么修补父子关系呢?
不讲话的父子
而今,母亲过世三年多了,我已与父亲和解。父子关系若满分为10,我们曾0分多年,眼下已来到9分。这个过程很艰难,我很庆幸自己走过来了。
母亲车祸过世前一年,我的大学学长李崇建推荐我去参加萨提亚模式工作坊。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萨提亚模式是什么,也不确定是否要全程参与。工作坊共三天,第一天结束后我不置可否,既不排斥,也谈不上喜欢。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家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绑鞋带,电视正在直播NBA总冠军赛呢,我似乎应该留在家里为我支持的球队加油。
最终,我系上了鞋带,继续去参加工作坊。第二天的工作坊结束后,我的内在发生了很大的蜕变,强烈的宁静与喜悦自内源源不绝涌出!那是此生未有之经验,我的生命自此不同了。
那天早上,我也可能不绑鞋带,留在家里看比赛。我支持的球队当年铩羽而归,隔年完美反击。我不知道,要是我错过了后两日的工作坊,我会和我支持的球队一样有另一次蜕变的机会吗?
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吧!
与自己和解,与父亲和解
父亲因行动不便,生活难以自理,目前在养老院住着,接受妥善的照顾。我每一两周去看他一次,每次都会有或短或长的对话。最近一次见他体重增加,说话清楚,走路稳健,我很高兴。但他总对自己不满意,尤其对于走路一事,不时感叹自己没有进步,我遂与他对话十多分钟,以下节录一些片段。
“爸,你现在不扶着轮椅,可以走多远呢?”
“快半小时吧。”
“可以走这么远呀。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走这么远的呢?”
“一个多月前吧。”
“在那之前,你可以走多远?”
“大约十分钟。”
“从十分钟到半小时,这个进步不小,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每天都有练习,早上练习半小时,中午又练习半小时。”
“哇,你很努力嘛,难怪进步这么多。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没有进步呢?”
父亲摇头无语。
“那你希望自己能进步到什么程度呢?”
“当然最好能像以前那样,想走多远就走多远,而且不必扶着轮椅。”
他摇摇头,叹口气:“但这阵子一直都没进步。”
“现在这样每天练习,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早上走半小时,还不错;中午再走半小时,腿就酸了。”父亲沉思了一会儿,“腿酸好像会累积下来,没办法走得更远。”
“你有考虑过调整练习的方式吗?”
父亲再度陷入沉思:“中午练习时,不要走太久,腿就不容易酸,或许隔天早上就能走得更远一点吧。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很不错,你想什么时候开始试试呢?”
“嗯,明天开始吧。”
在这场简单、轻松的对话中,我并未设定目标,也没打算改变父亲,只是顺着对话的气氛走,想不到就能帮助父亲看到卡住的点,并且找到适合他努力的方式。这几年学会对话,真是送给自己与父亲最大的礼物。
临走前,我照例抱抱父亲。和绝大多数的家庭一样,我的原生家庭中并没有对话与拥抱,这些都是我这几年才学习的。我也长期跟着崇建学习冰山与对话,他曾好奇地问我:“你是怎么在对话上进展得这么快速的?”我想到了几个原因。
学习萨提亚模式的契机
几年前,我曾在崇建的作文班上观课两年,尽管那时我并无对话意识,亦不知冰山理论,只是从一开始的听故事,到后来的学习教作文。持续两年浸润在那样的课堂气氛下,他与学生对话时的用词、语态、声调、回应,早已进入我的血液中,成为丰沃的养分。
在母亲猝逝后的父子激烈冲突期间,我常找崇建谈话,以处理内在深沉的痛苦。那些谈话,不仅帮助我走过失落与悲伤、愤怒与自责,也得以在两年内与父亲和解,更因此感受到对话的力量。
此外,只要是崇建提过的书,我都找来读,我用这种亦步亦趋的方式跟着他学习,以开拓自己的视野。读了《刻意练习》,方知我过去几年的成长,原来与“刻意练习”的原则暗合——以顶尖专家为师,向他学习。
当然,我的刻意练习是误打误撞的,我一开始只想以教写作为生,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对话。但如此不刻意的刻意练习,或许正是生命中最有趣的安排吧。
以冰山对话帮助他人
如今,我常在课堂与课外,与有需要的孩子或家长对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小学六年级男孩阿牧。
阿牧来上作文课超过半年了,有时能顺利完成一篇还不错的文章,有时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和他谈过几次话,进展十分缓慢。缓慢从来不是问题,着急才是。我让自己配合他的速度,而不是让他来配合我。他愿意多说,我们便谈得久一点;他不愿意说,我也无妨,我可以等待。
有次,阿牧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我再次找他谈话。他仍然卡在同一个点上:他不允许自己写不好。我问他:如果写不好,会发生什么事呢?
“作文就是要写好啊,怎么可以写不好呢?”他如此回应。
我再问他:如果写不好,会有人责备他吗?爸爸?妈妈?还是老师呢?
阿牧摇摇头,没有人会责备他。
“那你会责备自己吗?”他点点头。他是个自我要求很高的人。
那么,又是什么让他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呢?他可以从严格的自我要求里得到什么呢?
阿牧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觉得自己在各方面都不好,因此很努力让自己变好。我请他用1到10分量化评估自己的努力程度。他表示,他很努力时,有8分;普通努力时,则有6分。但他对此一点都不满意,他希望自己在每件事情上,都能有10分的努力。
我微微叹了口气:“你好努力啊。你这么努力,效果好吗?有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吗?”
“没有……”阿牧缓缓低下了头。
我猜想,他有情绪上来了。“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呢?”
他低着头好一会儿,开始揉眼睛:“难过……”泪水滴落桌面。
我让他静静哭了一会儿,才递了几张面纸给他。“你难过什么呢?”
“我难过我作文写不出来,别人都写得出来。”
“那你有生自己的气吗?”
“有……”阿牧的泪水不断涌出。
待他泪水稍缓,我停留在“努力”这点上,与他多一些核对。让我惊讶的是,阿牧始终无法欣赏自己的努力,对他而言,结果永远比过程重要。
“我邀请你想象一下:你的身旁坐了一个年纪跟你一样大的男孩,他也遇到了跟你一样的情形,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但是他很努力,有时咬着笔杆拼命想,有时翻开课本找灵感,但最后,还是写不出来。你会责骂他、看不起他吗?”
“不会,因为他努力过了。”
“如果你的身旁坐的是你,而不是别人,你能欣赏他的努力吗?”
“没办法。”他坚决地摇摇头。
“你能欣赏别人的努力,而无法欣赏自己的努力,是什么原因呢?”
“我和他不同,我对自己的要求比较高。”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要求这么高的?”
四年级时,阿牧考试考差了,开始对自己严格要求。
“你对自己这么严格,你快乐吗?你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阿牧不断摇头,持续用面纸拭泪。
“既然不快乐,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你有试过其他的方法吗?你想试试看吗?”
阿牧想试试。
我先在这里停顿,确认刚刚的谈话并未让他感到不舒服。接着,我问他:“从刚才的谈话中,你能感受到我很关心你吗?”
他点头。
“我有个邀请,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拒绝我。”
他同意了。
“我很关心你,我可以抱抱你吗?”
阿牧开始大哭,无法自已,哭到后面,身体不时抽搐着。
哭了好一会儿后,阿牧站起身来,我也站了起来,抱住他,他也抱住了我。他的个子不小了,到我的胸口呢。我拍拍他的背:
“阿牧,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你很有勇气,许多大人都不敢把自己的脆弱告诉别人呢。你也很努力,你每次在作文课的努力我都看到了。那你自己看到了吗?你可以欣赏自己的勇气与努力吗?作文有时写不出来可以慢慢来,我会陪你。你愿意也给自己一些时间吗?以后遇到困难时,你愿意告诉我吗?”
阿牧不断点头,也不断哭泣。
接纳的拥抱
与阿牧谈话之初,我的目标是:他先能写出来,哪怕写得再差都无妨。过了不久,我发现他真正的困难在于不允许自己写得差,因此我很快调整了目标:探索他无法接纳自己的原因,也引导他接纳自己。
通常,我在这个环节做得很顺畅,无论对象是孩子或者家长,我都能成功引导他们与自己和解。然而,或许是阿牧的完美主义倾向太强烈,很难接纳自己的不完美,也或许是我们的谈话时间不够长,探索与体验都不够充足,总之这次我并不太成功。我不得不再次调整目标:接纳这样的阿牧,也接纳这样的自己。
如果我不能先接纳自己,我怎么可能真正接纳阿牧呢?阿牧又怎么可能在与一个不接纳自己的大人谈话后,做到接纳自己呢?
因此,我在当下做了两个“第一次”的决定:第一次在谈话中拥抱孩子,第一次在作文课允许孩子交白卷。
对我而言,拥抱不是一种技巧,而是情感自然而然的流动。在那一刻,我就是想抱抱这个对自己好严苛的男孩,多给他一些爱与支持。经由拥抱,我想传达给他的是:就算你写不出一个字,就算你无法接纳自己,我会一样关心你、接纳你。
阿牧之所以放声大哭,或许是因为感受到我对他无条件的关心与接纳吧。
而在不断调整目标的过程中,我也接纳了自己。
接纳自己是个甚为不易的议题。在成长过程中,除非有大人愿意敞开心胸接纳我们,否则我们难以学会接纳自己。阿牧还无法自我接纳,这无妨,我可以成为接纳他的那个大人。我能接纳自己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而已,如今,我也可以接纳其他人了。
在这段学习对话的历程中,我发现深刻的对话并不容易,不仅要有技巧、经验,更要内在和谐。如果我们无法健康处理与父母、与自己的关系,对话就不可能走得太深。
在日常生活与课堂中,只要会简单的对话就够用了。深刻的对话并不容易,简单的对话则人人可学。我在工作坊里常看到许多家长与老师经由刻意练习,学会了简单的表达与对话,他们回到家庭与课堂后,与家人、学生的关系都大有改善。
家庭与学校是每个人一生的基础,我们曾经怎么被对待,日后也会那样对待自己与他人。若有更多大人学会对话,我们的孩子便有福了,孩子将会在爱与自由中成长,并且能看见自己的价值。
阿建老师的解说
志仲分享的这一篇对话,与父亲的部分内容运用了简单的“回溯”。
“可以走这么远呀。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走这么远的呢?”聚焦于父亲开始练习走路,带至父亲回忆走路的时间,亦具体核对了父亲的认知。志仲继而用正向、好奇的态度,关注父亲是如何做到的。先进入父亲的期待,好奇父亲可以怎么达成期待,引导父亲进入深思,如何确认自己是否达成期待,再落实于好奇父亲如何实践。
志仲的对话虽然简单,却很深刻。不给建议,不给道理,不给予安慰似的讨好,也不给予含糊应对,父亲就能有所实践。
志仲离开前拥抱父亲,这一个拥抱志仲渴望了多年,今年可以开始拥抱父亲,这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啊。他的改变如此之大,实践了自我冰山的转化,落实于亲子关系,这也是我赞叹不已之处。我聆听他与父亲的冲突、疏离和怨怼多年,最终能疏通彼此的冰山,这是一份多大的礼物。从一个孤僻疏离的个体,到与父亲的和谐安然,欢喜与父亲共处每一段时光,让身心都感到俱足盈满,那是一段多美丽的旅途。
他与学生阿牧的对话,更是直指阿牧的内在,在阿牧的渴望处着力。志仲这几年来的姿态,从愤怒、疏离、不群,转为定静、和谐、安稳,因此对话迅速转入渴望,引导阿牧与自我接触,并且给阿牧一个拥抱,让阿牧体验一位教师的接纳,以及一种辽阔的爱。从阿牧哭泣开始,他慢慢开启了疗愈。
罗志仲1993年进入东海大学中文系,当年他大学一年级,我已经大学四年级了,他是我的学弟。但我们见面不多,互动应该也不多,但是他后来提及,那一年的大学时光我曾写过两封信勉励他。我向来与人疏离,写两封信勉励学弟,实在不是我的风格,可能是从学妹处听闻志仲要休学,想尽尽学长的义务吧!此后我们便无联络了。直至2005年,志仲突然到我任教的山中学校,想看看学校的上课情况,我们这才又有零星互动。
志仲偶尔来帮我代课。直到三四年前志仲提出要来写作班观课,我们才开始频繁互动。
志仲不仅每周准时来观课,我更邀请他在课堂讲故事。志仲是台湾“清华大学”中文博士,在各个大学担任讲师,竟也愿意接受这份邀请,我以为这是他很难得的特质,由此可见他的实践力,不难说明他后来拥抱父亲,更勇敢提出拥抱阿牧的邀请,已经在他生命中显现“蛛丝马迹”。
他观课整整一年,当隔年春天结束,夏季课程重复来临时,他竟又出现在教室,我请他不必再来了,因为他已经听过了。但是他给我一个很有意思的理由:第一年听我讲故事,听着听着,发现我在课堂与孩子的对话很特别,因为一般人不那么对话,他甚至在心里揣摩对话,又揣摩不出来个所以然。
他又来课堂将近一年。我不知道他当初观课的起心动念,但由此可见志仲观课、学习的积极,并且能持续下去,直到他卓然成家,成为一个自由运用对话与冰山的导师。
这几年,志仲在困顿时打电话来,甚至邀约我谈话。我犹记得与父亲的心结是他最困顿的点。他曾经请我与他父亲对话,企图通过我改变他父亲。但是我问他,是他希望父亲来,还是他要求父亲来?他坦承是他希望父亲来,我因此要他改变自己。他竟然主动找我对话了。
他常与我分享谈话、演讲与工作坊的体会。我除了分享自己的心得,也给予他一些反馈,他都欣然接纳,更在与人对话卡住时,邀请我与那人对话,他在一旁观看与记录。
这是罗志仲老师与我的一段经历,我叙述如此详尽,有三个重点想说明。其一是志仲是我所有认识的人中,学习萨提亚模式的冰山与对话最快速且最得精髓者,不仅如我一般能在现场示范对话,更能熟练地进入他人的冰山。他的认真投入对话,让我目睹一个人的转变,以及专业的日益成熟,我认为人人都可以如此,像志仲与我一样。志仲是一个典范。
其二是志仲的努力态度,当他内在卡住,会不断向我求教,重新探索与重整他的冰山。此点除了显示他的积极,也显示他一开始不承认自己内在的冲撞,最终趋于更宁静和谐的状态。他做了一个最坦然的示范。
其三是志仲剑及屦及的自学,我所有阅读的书籍,他几乎都买来阅读,这样的好处是什么呢?能在与我对话时针对阅读讨论,深化彼此的阅读认识。
志仲这一年成长迅速,恰巧能帮助更多教师,他将萨提亚模式导入教师训练,很多段落的设计都很精彩,他对课程改造更快速,导入更实际有效,甚至已经超越了我的课程带领,让我无比赞叹。
这五年来,我年年都工作过量,不曾感到疲惫,但是幸得志仲的出现,将冰山对话带得如此出色,已经可以取我而代之,而且他已经四处开讲座,分享亲子教养、师生沟通、班级经营、生命书写工作坊。他融入了自我所学的知识,更加上自己原本所长,带出一条与我有别的工作坊路线,我看着他一路走来,无比欣赏他的成长。我征得他同意将电子邮件信箱附上,以便更多需要的人邀约:[email protected]。
二、觉察自己——郭进成老师的分享
一个毕业生给我的毕业谢师卡上,有段话给了我宽慰。
她说:“您教给我的东西,我有些不小心忘记了。但我会努力记得您想提醒我们的事:不要轻易接受主流框架,要省思,要质疑。”
其实,她也提醒我,要懂得柔和圆融的人际相处之道,不要太激进。
我也想告诉有时比较严厉的自己,孩子就是会不小心忘记了,或没有如我的期待表现。面对这样的状态,我是不是能和当下的自己、和内在的情绪相处?
当下的内在有哪些情绪呢?生气与焦躁。生气什么呢?生气孩子忘记了。焦虑自己没有时间去处理不断同样发生的事。但因为这几年接触到李崇建老师,开始学习萨提亚模式的沟通姿态后,我开始能看见自己的冰山,也慢慢懂得学生的冰山。
阿建老师提醒了我,萨提亚模式中的一致性是对自己。先安住自己的内心,正视与觉察自己的情绪,当我的内心沉静了,和学生的互动质量会比较好。
以“怎么了”开启与孩子的对话
例如,前两天课堂上,我询问小羽问题,请她站起来回答,她不站起来,也不回答。如果是过往,我一定会惯性反应,大声斥责学生不专心或不尊重老师。现在的我在这一刹那刻意多了点停顿,注意到自己的内在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辨视出自己的情绪有很大的翻搅。我决定不再以惯性反应来处理。
我对小羽说:“你不站起来回答吗?好,请你要专心上课。”这时,我才察觉到她似乎僵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常态埋头写课堂引导单。
我好奇她发生了什么,于是趁着学生自学阶段,走过去问了她一句:“怎么了?”小羽的眼眶开始汇集泪水。我问她发生什么事,只是担心她无法回答我的问题吗?因为自学时间很快就结束了,我匆匆对小羽说:“下课请你留下来,我想和你谈话。”
下课后,我留了两个孩子分头谈话。我先找小羽对话,谈话前我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内心,确定没有负面情绪后,才对孩子说:“可以说说刚刚怎么了吗?”
小羽直摇头。
我接着说:“老师很关心你的感受,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你刚刚没有回答问题。你愿意告诉我吗?”
小羽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这时,我的情绪又涌上来了。我再次调整。我的情绪因为问话受挫而感到烦躁。这时我在心里退了一步,提醒自己可以有不同的选择,先不要追根究底,先关心她这个人。所以,调整完呼吸和内心后,我简单地再询问她的意愿,确定她不想说话后,就让她离开了。
这个过程大概五分钟,但对我来说,是好几年的缓慢成长。我很欣赏自己今天和孩子的互动方式,因为我没有像以往那么咄咄逼人,而是愿意给彼此更多的缓冲。
有时遇到孩子犯错,我会学习崇建老师的问话:“你是故意的吗?”孩子回答“不是”,却也透露着愧色。这时,我就可以和孩子谈话。
“我看到你的表情有一些变化,你想到了什么吗?愿意和我说说吗?”
学生也比较愿意多点回应。
其实,关键不是我到底和孩子说了什么,而是我怎么说。
退一步倾听
当我学会了后退一步探询的谈话姿态时,也因此发现此时和孩子的对话比较有质量,不容易滋生更多的情绪。孩子也能因此平静下来。
没错,是我的“自在”帮助了彼此调整心境:我看见了我在生气,愿意进一步和自己的生气多点相处。
什么时候和学生进行谈话是我可以选择的。如何和学生进行谈话也是我可以选择的,我常常走进原本的习惯里,幸好,现在看到那条熟悉异常的街景时会有所觉察,提醒自己不妨换条路走。有时却不能,我也常不小心走回头路。
走错路,就停下来一会儿,确认一下,再掉转方向就好。给眼前犯错的学生和犯错的自己换个对话的方式就好。
不只如此,在课堂中运用适当的对话技巧也可以帮助我更了解学生,帮助学生体验到更好的学习效果。
例如,有一次课程的内容是请学生上台,分享自己玩过最有感觉、最印象深刻的一款游戏,报告三分钟就好。我前几周就请学生开始准备,写讲稿,大约六百字。为了增加学生上台报告的动力,上周还特别放了“游戏改变世界”的TED演讲。
对学生来说,游戏真是一门学问,又好玩又有意义。但很多大人都不能理解。如果你有机会向大家介绍你喜欢的游戏,你有三分钟,你想说什么呢?
终于到了今天的上台分享时刻。孩子们介绍了捉迷藏、密室脱逃(手游、计算机、实体)、阴阳师手游、大老二等各式各样的游戏。我在台下真是大开眼界,也更了解他们的世界。介绍这些游戏的学生几乎都能如数家珍地加以说明,太有趣了。
最后一个上台报告的女孩是一个话很少、上课参与度不太高的学生。我有点好奇她想分享的游戏是什么。
“我想分享的游戏是捉迷藏,捉迷藏大概可分三种类型,一种是传统捉迷藏,另一种是替死鬼捉迷藏,最后是我最爱玩的感染捉迷藏。我常玩最后一种,我都是赢家。”
报告结束。
我笑笑,问她可否简单介绍那三种捉迷藏的差别。她才进一步清楚说明了三者区别。
我再问:“你说你喜欢玩第三种,而且也赢了,可否说一下是在哪里玩的,什么时候玩的,如何赢的?”
天哪,我现在好庆幸自己懂得和孩子对话时要多询问细节。一问之下,简直挖到宝啊。
她说她是在小学六年级毕业旅行时,召集同校四十五个不同班的同学一起在某个游乐园玩的。
“你筹划的?”
“对啊,我还有制作名单,让当鬼的人确认有没有捉到该捉的人。”
“你们的活动范围呢?”
“整个游乐园啊。”
“玩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你都是赢家?怎么赢的?”
“我躲在摩天轮里。”
“哇,厉害。还有呢?”
“旋转木马。”
“最惊险的部分是什么?”
“有一回我躲在草丛中,差点被‘鬼’看到,幸好我朝远处丢东西,引开他注意。”
今天刚好有老师前来观课,课后和她讨论,问及她的想法时,这位老师说,这个孩子根本就是游戏设计师啊。
我也这么想。她能主动召集一群不同班的同学,还懂得制作名单让“鬼”确认,真的很厉害,很出乎我意料。没想到这个上课总是趴在桌上的孩子,也有这么一段传奇往事。
要不是我展开这样的对话,又怎么可能挖掘出学生这么丰富又极具创意的过往呢?能够采取这样的对话,真的让我更容易了解学生的人生故事。
阿建老师的解说
初遇郭进成老师,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是2013年在静宜大学,进成同夫人马琇芬老师参加研习。我在台前示范冰山对话,示范的对话者垂泪失声,台下的进成也泣不成声,乃至他发言反馈时,数度哽咽不能言语。
我看见一位性情率真的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眼泪,展现了大方且深情的一面。近一年来,我常见进成夫妻,他们多次参与萨提亚模式研习,并将对话应用于教学现场。
进成此篇分享的内涵,不只是如何与孩子对话,最精彩的地方,是他真诚地面对自己,看见并检视了自己冰山流动的那一瞬间。当小羽不想说话,进成用寥寥数语表达了冰山。熟知冰山系统者,应看出这多不容易!我仿佛看见他内在的冰山,是如何经历冲击与转换的。进成简短的文字,让我也经历了他冰山的挣扎、澄清与决定。那是一个冰山学习者的自我剖析,相当珍贵且值得借鉴,非常适合所有学习冰山者参考。
进成的第二个范例运用了“回溯”方式,好奇孩子的生命。我在冰山工作坊邀请学员,将“回溯”刻意带入生活对话,也刻意带入冰山前探索。进成的运用如此自然,在课堂中的回溯对话带来更丰富的发现,也让自己更亲近、了解孩子。
三、学习原谅的孩子——蔡志豪老师的分享
小连是班干部,上课前负责提醒同学排队,却连续两次忘记。
我说:“怎么了?你是故意的吗?”
小连:“不是。”
我:“那怎么办呢?要怎么提醒自己?”
小连:“……”
我:“需要老师提供你想法试试看吗?”
小连:“好。”
我:“写一张便条纸在桌上,随时提醒自己,好吗?”
小连还是有忘记的时候,他下一次忘记时,我便口头提醒。当他第三次忘记,我除了口头提醒,还请他留下来对话。
我:“怎么还是忘记提醒同学呢?你用了老师的方法吗?”
小连:“……”
我:“小连啊,老师很好奇,你这次是故意忘记的吗?”
小连:“不是。”
我:“那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是故意忘记,却还是忘记了呢?”
小连:“……”
我(我根据我的观察给予封闭的选项):“下课在跟同学玩吗?”
小连:“嗯。”
我:“你喜欢跟同学玩吗?”
小连:“嗯。”
我:“谢谢你啊,我知道了。”(曾耳闻小连在之前的学校和同学相处似乎有一些状况,于是我深呼吸,继续问)
我:“那你比较喜欢之前学校的同学,还是现在的同学呢?”
小连:“现在的。”
我:“小连啊,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比较不喜欢以前的同学呢?”
小连(开始哽咽落泪):“因为我以前被排挤。”
我:“怎么会这样呢?被排挤很难过,对吗?”
小连:“嗯。”
我:“我知道你很难过,你还想继续跟老师分享吗?”
小连点点头:“嗯。”
被排挤的过去
接着我利用核对与探索,得到大约是如下的信息——
小连之前一直跟一位同学很要好,也常常玩在一起。但或许小连太重视这位朋友了,而不准这位朋友跟其他同学要好。于是,有一天,这个同学突然不跟他好了,似乎也联合班上其他同学一起排挤他。
那是小连最好的朋友,因此小连很难过。
我接着问:“你现在还生小纸(化名)的气吗?”
小连:“没有。”
我:“谢谢你。老师很好奇,如果是我,我会觉得生气呢。所以你只是难过而没有生气吗?”
小连:“嗯。”
我:“那我觉得你挺了不起的,可以原谅别人呢。小连啊,假设,我要请你跟两年前被排挤的自己说说话,你会想说什么话安慰他呢?”
小连:“不知道。”
我:“嗯,我知道了。那……你想听听老师的意见吗?”
小连:“好啊。”
我:“嗯。谢谢你。那我们来试试看喔。我把你当成那时候的你来对话喔。”
“小连啊。小纸本来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他却突然不理你了,而且还跟全班同学说不要理你。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又很孤单。即使如此,你还是很努力地忍耐,忍耐着不让老师或其他同学发觉。又要忍受难过孤单,又要表现不在乎,你真的很努力啊。谢谢你。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会爱你。”
小连边听边落泪。
我:“这样说可以吗?”
小连:“嗯。”
我:“好啊,谢谢你愿意听。那假设小纸现在坐在这里,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跟他说呢?”
小连:“我不知道。”
我:“嗯,那老师也说给你听,参考看看好吗?‘小纸,谢谢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或许我做了一些事情让你讨厌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还是很想跟你做好朋友的。虽然后来你讨厌我,让我很难过,但可能你的心里也一样难过吧。我想要原谅你,希望你也能原谅我。’”
小连又泣不成声。
我:“小连啊,谢谢你陪老师聊。我现在想问你,你知道有谁会爱你吗?”
小连:“我自己、老师、家人。”
我:“谢谢你啊!是啊,还有很多人会爱你喔。”
感想与学习
我在班上进行萨提亚模式对话的心得是:好奇事件背后的困难,就会看到一个人的资源。
平心而论,在班上要进行这样的对话练习是不容易的。因为,在一般习惯的互动中,师生总是对立的,当老师想跟孩子对话时(通常是训话),都是孩子有了状况,才会被老师找来对话。当习惯了这种模式,孩子一开始面对老师(或大人)时,自然就开启了防卫模式,想为自己脱罪或辩解。
因此面对孩子的错误,我努力练习:先深呼吸,先抽离我想解决问题、想说教的习惯。慢慢开始试着好奇他的选择,慢慢能更真诚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个好奇的理由就是,一个人不是故意这么做,却还是这么做了,其中一定有他的苦衷。我好奇也心疼他的选择,因为如果他不是故意的,当我指出他的错误时,其实孩子也会自责。
但在真正的对话之前,其实我还有一个关卡,就是我没办法只叫孩子的名字。因为阿建老师说,对话中的停顿很重要,而叫对方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一个停顿技巧。如果只叫名,会让对方有较放松、较亲切的感觉。
可是以往我要叫孩子的名字时,总是有事需要处理了,才会叫他的姓名。而且既然要处理事情,我自然就会用威严(或威胁)的口气,连名带姓、充满霸气地叫学生过来。
但当我开始对学生练习萨提亚模式的对话时,突然发现我没办法只叫学生的名字,那种情境使我卡住了。那是一种很难言喻的感觉,很不对劲!对我来说,这就是所谓的体验吧。原来,体验自己的冰山框架,真的需要练习,才有机会突破。于是,在卡了很多次之后,我终于可以比较坦然地只叫学生的名字来和他们对话了。
我发现,当我开始面对事件时不说教、不指责,孩子似乎比较能够卸下心防,愿意分享他的内在。因为孩子发现,我们找他对话,不是要教训他,而只是陪他一起,好奇他的选择。很多时候,孩子紧张的情绪一松懈,眼泪自然就流了下来。许多原本我们以为的爱计较、爱找麻烦、不负责任的孩子,就在那时,松动了他对自己的认知。
阿建老师的解说
我与蔡志豪老师相识于2017年2月的三天萨提亚模式研习,志豪老师很有活力,言谈充满着幽默感,对学习充满热情。
再次见到志豪,已时隔半年。我看见志豪坐落席间,与发言的老师互动应答,思维严谨且不疾不徐,姿态沉静专注且和谐,与我半年前的印象不同。我很赞叹志守护的宁静和谐,与我初遇的面貌大不相同,那是他生命丰富的一面。
志豪书写的事件,是当学生干部失职了教师如何应对。除了在协助孩子去负起责任之外,是否还有更多元的方向去了解、接纳与引导孩子,深入问题的成因,成为孩子生命中温暖、坚定的存在?
近年脑神经科学发展惊人,新发现指出神经元的某个回路一再被活化,就会成为一个预设状态。因此,人一直发脾气,遇到特定的人和事物而变得浮躁,乃至孩子分心、晃荡不安,都可能与成长期间被对待的方式有关。当人感到安全与被爱时,大脑就会擅长探索、游戏与合作;当人常感到恐惧与不被需要,大脑会专门处理害怕与被遗弃的感觉。小连经常忽略职责,分心而不在状况中,这样的情况属非理性行为,如果大人仅以理性应对,通常对孩子没有帮助。
志豪一开始的处理,虽然针对的还是问题的解决,但是他甚为细腻地核对,期望孩子能觉察,改善疏忽职守的状况。小连又疏忽了几次,志豪便接着关心小连怎么了。
在志豪与小连的对话中,小连几乎沉默以对,我脑海里不禁呈现出小连紧张的画面,也许并非如此,因为志豪并未着墨。志豪关心小连这个人,不是指责他未尽责,而是以一个导师的敏锐度,理解孩子很重视朋友,因玩耍而忽略了职责,志豪很敏锐地好奇:“那你比较喜欢之前学校的同学,还是现在的同学呢?”
这样的一句话切入了小连的冰山,开启了小连一连串过往的回忆,志豪甚有耐心地在小连“渴望”的层次进行了滋养。这是冰山对话中最深刻也最不易进入的对话,尤其志豪是以导师的身份,而非专业辅导者的身份,让小连接触“自我”。在冰山脉络中,联结渴望、接触自我,是转化的一部分,在脑神经科学看来这属于非理性回应的一部分,却是孩子最需要,也最能转变的一部分;这一部分的工作如能顺利完成,孩子的脑神经回路也会发生更动。
志豪与小连的对话,让我无比赞叹。
然而志豪的对话甚不易,不只引导不易,就连唤学生名字都很难做到,屡屡卡住。我犹记得在初认识的工作坊中,志豪似乎提及过唤名的困难,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志豪已经很习惯唤名,内在也比较放松了。这是透过外在的改变,影响了内在的冰山,志豪的分享太有意义了。
四、被误解的孩子——黄尹歆老师的分享
钟声已敲响,外扫区的几个人才刚进教室,赶着收拾书包要去音乐教室上第七节课。这时卫生委员告状:小胜没去外扫区。
跟卫生委员不太对付的小胜,这时满头大汗、脸部扭曲地出现在门口。
我问:“小胜,你没去外扫区吗?”
小胜:“我去交健教考卷了啊。等我去外扫区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卫生委员:“你真的有去吗?”
小胜对着卫生委员大骂,接着咆哮:“我在办公室等健教老师啊!”
经过卫生委员的桌子时,小胜用力地敲了他的桌面。
“敲坏要赔的啊!”卫生委员冷冷地说,离开了教室。
“×!”小胜又对他大骂脏话。
我让其他人先离开,并交代他们跟音乐老师说明一下情况。
我请小胜先坐下来。
我问:“怎么了?”
小胜眼眶竟然就红了,说:“老师说要登记成绩,第七节课以前要送到办公室,所以我先拿去办公室啊!我又不是没去外扫区!”
我问:“你很生气?”
小胜看前方,不看我。
我继续问:“因为被误会吗?”
小胜点头。
看着小胜,我停顿了一下。“以前有被误会的经历吗?”
小胜说:“有。”
我问:“很难过吗?”
小胜用衣服擦眼角。
我继续问:“被谁误会?”
小胜说:“妈妈。”
我:“你要告诉老师吗?”
小胜顿了一下,摇头,再次用衣服擦眼泪。
看小胜难过,我也感到心酸,想起专辅老师告诉我,他小学五六年级时因为父母闹离婚几乎要拒学的过往……
我:“没关系,哪一天你想说了再告诉老师好吗?”
小胜点头。
我说:“到时候我们可以想一想,以后再被别人误会时我们可以怎么做?”
我起身去开了电风扇,此时教室里跟烤箱似的。
随后,我问:“你现在好多了吗?”
小胜点头。
我问:“你知道卫生委员为什么这么在意你没到吗?”
小胜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我接着说:“外扫区没做好,他第一个要被学务处扣分啊,所以压力很大。你可以理解他的难处吗?”
小胜说可以。
我说:“好,你要去上音乐课了吗?”
小胜点点头。
背起书包离开的小胜,神情已柔和许多。
以前,我大概会先教训小胜:“干吗这么容易生气?而且还骂脏话!”再以卫生委员的压力来说服他要有同理心,也就是先压下学生的怒气再导之以理,通常学生会因为我是老师而耐着性子听话,气最终还是会消,但过程总是很费力,比之于今天的经历,先关心孩子的情绪,孩子的愤怒竟然马上就降下来了,我非常惊讶。
感受蕴藏在冰山底下的秘密吧,孩子已经用眼泪告诉我:老师,我的愤怒中有从前的委屈。
我会静静等待那个故事的到来。
学习萨提亚模式的改变
认识崇建老师后,我去年开始参加高雄市教师会举办的“萨提亚成长课程”。我以为学了之后可以带回学校,帮助其他老师和学生,殊不知,萨提亚模式的内涵是“帮助自己”。
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从“冰山”开始探索,在课程里体验“雕塑”带来的震撼,“觉察”自己的情绪进而辨识它的信息,画“家庭图”看家庭如何塑造自己……每节课无不是情感与脑力的碰撞。
我对自我了解还蛮有自信的,可是有一次,当老师要我们跟伙伴说一件十八岁以前很挫折的事时,我说了初三发生的事后竟开始耳鸣,持续了几分钟。老师说,当我们对自己的内在有觉察,连身体都会有反应,这样的情形已经是第四次,前三次出现了心悸、头痛和疲劳。原来,这世界上最难的功课就是面对自己,我的身体察觉了自己内心的抗拒,面对这些身体反应,我不得不仔细聆听。
有了觉察,面对感受,不再只是压抑或逃避,我的心中反而有更大的宁静。宁静,使自己能更快与学生联结。有一次,我在学生暴走时关心他的感受,当下竟发挥奇妙的效应,我开始明白崇建老师要传达的核心;以前看不懂的道理,现在有了脉络。
学习萨提亚模式,让我对人性有了全新的看法。原来每个人都是一座山,不管年纪多大,外表多冷漠,冰山底下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联结着爱。在那些悲伤、痛苦的故事里,为了求生存,为了得到爱,我们无不竭尽所能。为此,我对人充满了尊敬,我想,就是这个尊敬生出了好奇,开始带着我在对话里探索,难怪崇建老师总是说他在爱里工作,“爱与希望”是我学萨提亚模式以来最大的收获。
阿建老师的解说
我与尹歆初识于三年前,她很积极地学习,邀请我到福山中学演讲,也参与了我的工作坊。她给我的印象,总是有满满的热情,很照顾身边的人。
此篇文章的主角小胜与卫生委员有冲突,教师能够这么保持冷静地观察,而不是在每个爆发点介入,真的非常不容易。比如小胜骂粗话、敲桌子,卫生委员冷言冷语、外扫区扫地的事情未解决……对一般教师而言,要忍住不出手干预,非常困难。
尹歆从小胜的愤怒切入,问小胜是否被误解。小胜的愤怒、误解被理解了,因而落下眼泪,转化为难过的情绪,这是冰山的第一层次接触。尹歆接着使用了“回溯”,以“误解”为主题。小胜遭遇误解后有那么大的反应,这时值得探索到底发生了什么,后面才有机会帮助小胜解除这样的反应。
身为教师的尹歆,知道那是小胜的主题,邀请小胜谈一谈,但尊重小胜的选择。虽然小胜拒绝了尹歆,但是尹歆的提问里——从外扫事件对冰山情绪的接触、探索,已经做到了初步的“述情”。尹歆更深入回溯了“误解”,小胜曾被误解的对象是“妈妈”,从外扫区未扫地被卫生委员指正,牵引出“误解”的主题,再带至被妈妈误解,这样的线索很精彩。看似不相干的两条线,实质上却能透过觉察,渐渐引导孩子“述情”,进而释放与更改孩子身体与情绪的反应。随着对话的展开,虽然孩子未答应深入叙述,但是这个冰山一角的碰触,也有助于孩子疗愈情绪。
尹歆最后才以卫生委员的事件与小胜进行对话,让小胜了解卫生委员的在意,那也是让小胜理解卫生委员的冰山的一部分。尹歆通过理解小胜的冰山,澄清小胜的一部分冰山,继而陈述卫生委员的冰山观点和期待,小胜也就很愿意接受了。
尹歆自己的冰山,放在分享之后的回应里。她在回溯过往时觉察了自己身体的感觉,这些感觉的呼唤,正是身心在召唤与自我的相遇,给予自己关注、接纳与爱。能够给予自我关注了,也就开始爱自己了,更能宁静和谐地爱孩子了。
五、初次体验冰山——李雅雯老师的分享
我参加完萨提亚模式三天工作坊,一回到课堂,马上接到许多学生对A的投诉。A来自单亲家庭,父亲经营早餐店,人手不足,常常需要A请假到早餐店帮忙。去年A搬家到北屯,父亲也让孩子请假五天协助搬家。A有气喘病史,搬到北屯后常腹痛感冒,早上常常传信息告诉老师身体不适,或是需要去医院回诊,三天两头便请假。
寒假辅导时,A只有第一天出席,下午的寒假辅导留校自习也缺席了。
A传讯告诉我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请假。但班上学生告诉我,A在请假的时间却从北屯到位于西屯的学校打篮球去了。于是我请A来找我。
过去的我应该会当场发作,但三天的萨提亚模式学习过后,我想试试从冰山的感受切入。
我:“老师请你过来,是因为听到同学说你在请假的下午到学校打篮球。我想知道同学说的是真的吗?”
A:“嗯……是真的。”
我:“你觉得老师听到之后,会有什么感受?”
A:“生气。”
我:“老师还真的有生气的感觉,但也有一点点难过。我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情了,传讯告诉我你身体不舒服,怎么还来学校打篮球呢?”
A:“我早上想休息一下,也吃了药,身体好了一点儿。下午来学校已经三点多了,想着自习的时间也快结束,进去又很尴尬,所以就在外面打篮球。”
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来学校太晚,进去自习又怕尴尬,所以在外面打篮球了。”
A:“对。”
我:“老师很好奇,你对于同学跟老师说这件事情的感受是什么?”
A:“同学应该觉得我是故意请假,不来学校的。”
我:“那你呢?你怎么看待自己?”
A:“觉得有点难过。因为真的不舒服,需要请假。”
我:“除了难过,还有别的感受吗?”
A:“生气!”
我:“是生谁的气呢?”
A:“爸爸吧!因为爸爸只会要求成绩。我早上不舒服,有时候他回到家,其实我已经吃完药好转了,他就会质疑我早上为什么要请假,还对我生气。”
我:“老师知道你生气、难过,还有其他的感受吗?”
A:“觉得很累。有时候要很早起来,想要多躺一会儿。”
我:“老师知道你的难处,这么冷的天气,一个人要好早起来,搭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学校,真的不容易。”
A:“我也不想要常常请假,但有时候就是……”(停顿,眼睛红)
我静静看着学生,停顿,并感受停顿的力量。
A:“老师,我以后会尽量准时到学校。”
我感觉自己在微笑:“老师很好奇,你刚刚怎么突然停下来,然后说要准时来学校。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A:“觉得自己不来学校,会有很多东西听不懂。”
我:“请假后回到学校,真的多了很多东西要补回来。听不懂的地方怎么办呢?”
A:“我会利用下课时间去问××同学,他都会教我。”
我:“同学会教你,你也会问,那很好哦!回到今天我们谈话的原因,下次遇到寒假辅导的状况,有想过其他的处理方法吗?”
A:“就等到下午五点,留校自习的人下课了再去打篮球。”
我:“那三点多到五点的时间呢?怎么办?”
A:“就去问值班老师,可不可以进去看书。”
我突然惊觉,学生说出了我原本想说的话。
我:“你的想法很周到,不过,老师想告诉你,以后早上身体不舒服,需要请假时还是要请假,老师相信你有请假的需要。”
A:“老师,我知道啦!”
这段对话过后,到现在已开学两周,A都准时到校,只请过一次假。
我不清楚那一次的对话有没有产生影响,后续也没有再追问,但是,与A谈话时,我觉得有更多地方可以做好奇的试探,但是,三天没出现的地理老师有许多班务及课务要处理,我们很难专注于彼此的对话。而萨提亚模式最需要安全、安静的对话空间。
阿建老师的解说
我对李雅雯老师最初的印象是活泼、美丽,但有一点儿爱打岔。其后我在有些演讲场合会看见雅雯在观众席默默地坐着,像个沉静乖巧的孩子,那是她的另一面。偶尔她会过来打招呼,像家人一样温暖。
我看见雅雯的对话,觉得她的路径有点特别。在第一句问话时,她虽然在感受层面提问,但不是去探索孩子的感受,而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问孩子知道老师的感受吗?这不是我教的路径,是雅雯的个人风格,因为雅雯也像天真的孩子。一般人走这个路径会陷入要求他人同理自己的状况,但雅雯这里走的路径,可以看出她在对话过程中,自然地从和自己的内在不断联结的状态,切回了和孩子感受联结的目标。
雅雯在感受的联结上做得很细腻,且懂得停顿,很有耐性地不断轻敲孩子的冰山,这是非常不容易的探索。从生爸爸的气、因为身体而难过、生活的疲累,让孩子的难过具体地呈现,并且在孩子体验难过时静静地等待停顿,引导出孩子对自己的期待。一般人在感受层次的探索不会那么细腻丰富,也不会那么有耐性,可见她显现出宁静的一面,自有其自身的优势,显现于对话之中。
孩子诉说自己的责任,雅雯并未质疑、教训与责骂,而是充满好奇。那是对一个孩子的相信,她也并未因为相信而放任,这是很多师长的困惑之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孩子。雅雯提问的方式,好奇他时间的规划,都不是以质疑的问句进行,也很值得教师参考,如何将好奇的提问与责任联结,让孩子自己叙说责任,如何在日后生活中落实。
雅雯更了不起的是爱,她以接纳的心灵,告诉孩子若身体不适,仍旧要以身体为重,需要请假时就要请假。我设想自己遇见雅雯老师,我会感受到真正的理解与关怀,会觉得这个世界有一道光,那道光不只让我感觉到爱,也让我感觉到一种力量,我不能放弃那样的爱与力量。
最后,这个孩子开学两周后“只请假一次,其他时间都准时到校”。
雅雯的目标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以爱孩子为目标,让孩子联结了渴望,他就能逐渐为自己负责。我为雅雯的对话感动,也感到无比骄傲。
终章
学习冰山须经过一段历程,
仿佛看魔术师表演。
有时以为自己明白了,
却不容易运用,
甚难进入堂奥,一探究竟。
冰山是一幅美丽的图像,具有丰富且深邃的隐喻。我自2000年左右起学习冰山理论,将其运用于觉察、教育、沟通、职场与助人工作,仿佛踏入一幅美丽风景。学习冰山须经过一段历程,早年看贝曼运用冰山,自由且细腻,简直出神入化,厘清人的困顿与困惑,联结自我的强大力量。我身为学习者,仿佛看魔术师表演,有时以为自己明白了,却不容易运用出来,甚难进入堂奥一探究竟。
不只我个人如此,据我观察,我身边的学习者亦是如此。我因此采取土法炼钢,不断观看贝曼的晤谈录像带,也反复浸润于贝曼对话的文字稿,并且在师生对话里实践,逐渐领略其中滋味。熟练之后多年,我方才开始分享冰山对话,学员亦不易精深冰山,甚至入门的对话也不易学。我恍然意识到这是常态,冰山需要浸润多年,且自身须有深刻体验,方能穿梭其间运用自如。
随着我讲冰山数百次,继之学习正念与创伤疗愈、心灵成长,深入探索童年创伤,并且以萨提亚模式为基础,至2017年整理出一个新的框架:将冰山与个人成长年表呈十字交织,将冰山感受区分为感官感受以及情绪感受,以顺序觉察身心,如一网状罗列脉络。
我以几个目标作为冰山对话的顺序:
探索:以人为主、回溯成因、具体事件
表达:信息、规则
核对:语意、期待、界线、目标、冰山各层次
体验:述感官、述情
转化:资源、渴望
落实:回到问题,如何面对
这几个谈话顺序,亦如年表与冰山交织,可以运用于生活,亦可以运用于辅导。
比如,我的新加坡好友卓壬午先生曾给我温暖反馈,他以此脉络对话,每个月主动和一百岁的老奶奶谈话,凝聚了家人间的亲情。大家聚餐时放下了手机,听老奶奶分享人生经历,了解老奶奶过去感人的生命故事。
很多学习者跟我反馈,说与孩子的对话更容易了,冰山对话改变了彼此的关系。现场的辅导教师也觉得这个脉络易上手,在对话过程中,不只改变了与孩子的关系,更渐渐改变了自己。因此新加坡的陈君宝先生、马来西亚的林琼兰女士、萨提亚全人发展协会等培训机构,都长期开立培训工作坊。台湾则以“学思达”教师为首,将对话脉络融入课堂以及师生关系中,这都得感谢张辉诚老师的推动,企业家们的支持,“学思达”教师的好学。也幸有伙伴如罗志仲老师,能精进深化冰山对话且去到各处分享,令我感到开心振奋。这本书里所呈现的,正是这个框架的部分面貌。
我衷心地感谢上述有心人,以及书里所有提及的朋友。他们温暖的反馈,让我在觉察身心以及助人之路上,能行走深化至今……
回响
——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
如何问对核心问题?
如何处理在对话过程中自己产生的情绪?
如何有意识地展开对话?
我开始接触萨提亚模式,约在1999年。当时只是认识这个心理学派,并没有动力深入理解。
当年学校的辅导组为了让老师认识心理学,从中学习陪伴孩子的方法,请专人来带领学习,各位教师因此常交流,共组读书会讨论,我由此认识了各家学派。萨提亚模式对我而言,如同我认识的其他心理学派,比如NLP、认知疗法、焦点解决治疗法、叙事治疗等一样,只是一个心理学流派而已。
直到2000年,我见到贝曼老师,他的对话可谓出神入化,让我瞠目结舌、大开眼界:“怎么有人可以这样说话?”
我为那样的对话深深着迷,因此参加萨提亚模式2001年专训,自此一头栽入萨提亚模式的领域。二十年来,我经常思索冰山,试图更深入理解冰山,每当我以为理解透彻了,又会有新发现。冰山真的是个太美丽玄妙的隐喻。
从企图改变他人,到深入觉察自己
我从对话认识萨提亚模式,认识冰山的框架,起心动念是为了沟通,其中也潜藏着“说服”“改变”他人的想法,但未料我得到的是“内在和谐”的礼物。
“萨提亚的冰山模式”的确能改变他人,起因于让人有觉察,重新整理自己的内心,重新决定如何应对世界。
如何帮助人拥有觉察,重新应对世界呢?取决于“我”如何“应对”他人。“应对”他人的方式,就是本书推广的“对话”,然而“我”的“应对”亦来自“内在”,所以冰山是个理解自己、改变自己“内在”与“应对”的模式。
我渐渐地从企图改变他人,转而发现我正在觉察自己。觉察自己为何生气,为何焦虑,为何沮丧,觉察自己为何这样反应,为何有这样的想法……
我的应对改变了,同时我发现,自己的内在也改变了。我不再愤怒指责或只是说理,不再委曲求全或忽略不理。我看世界的眼光不同了,纷杂的感受宁静了,对人、对世界的期待不同了,我体验自己的方式和状况也不同了。这都是一路练习的结果。
审视我的对话方式,较之几年前的状态,也有了更多元的变化。这来自于我对新信息的导入,对冰山更深层的理解,还有对自己更深刻的体验,尤其是对自己的体验,是冰山带来最美的礼物。
在日后的学习中,我还接触了正念、脑神经科学、创伤治疗、积极心理学。我在冰山的图像中都找到与这些新知、学说相对应的解释,更理解了人的细微精妙。
冰山是针对人的内在展开工作,所以能通过对话的方式,接触、理解与帮助他人觉察。从简单的理解他人,到深刻帮助他人觉察,都可视为人“内在”的工程。而这套内在工程的精妙,自然可以运用在自己身上,帮助自己觉察、和谐与深刻。这本书呈现的案例是“与他人对话”,帮助他人联结与厘清自己。
学习如何关心人,而非解决问题
萨提亚女士认为,“不论外在条件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无法做出改变的”。
萨提亚女士运用各种方式,包括活动、雕塑、年表、讨论等让人产生觉察。这些人的改变并非通过指导得来,萨提亚模式也并非告诉某人该如何。这是出于对生命的相信。
萨提亚模式融入了各家学派。人本主义的创始者之一,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首创非指导性治疗,强调人具备自我调整、恢复心理健康的能力。我相信他影响了萨提亚模式很多,而我的老师贝曼在博士论文期间的指导教授正是卡尔·罗杰斯。
罗杰斯八十三岁的时候接受专访,说了一个小故事,我以此来谈“对话”的精神。
有一个青春期的男孩令他的父母、老师十分头疼,罗杰斯负责帮助男孩妈妈,讨论孩子的问题。罗杰斯有了定论,认为最大的问题是这位母亲排斥她的儿子。在多次会谈中,罗杰斯小心翼翼,试图委婉地说明,真正的问题在于妈妈不爱儿子。
在经过几次会谈之后,罗杰斯发现毫无进展,最后只得跟妈妈说:“我觉得我们都挺累了,而且也没有任何进展,我们应该停止进行会谈了。”
妈妈思索片刻,表示同意。随后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身来问:“你这个门诊,接受过成人的咨询吗?”
罗杰斯回答:“接受过。”
这位妈妈折过身来,坐回刚刚起身离开的椅子,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和先前所叙述的截然不同。
这位妈妈开始陈述,说她和丈夫之间的关系非常糟糕,不如人意。罗杰斯对此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只是静静倾听。当这位妈妈继续讲她的经历时,罗杰斯意识到,关于这一个案例,他过去所做的会谈忽视了“当事人立场”。
因此,罗杰斯不仅当时听完了这位妈妈的话,之后又与她会谈多次。罗杰斯认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治疗案例。
罗杰斯和这位妈妈保持联系了几年,她和儿子的关系因此有很大改善。孩子后来上了大学,一切都很顺利。
罗杰斯说,自己从中学到的是:如果我想表现得既聪明又专业,那么我会一直下定论并告诉你,你的问题在哪儿,你应该怎么做。然而如果我真心想帮忙,或许我应该做的是倾听你的痛苦、你的苦恼,或是困扰你的问题。这件事对我之后的经历有深刻的影响。
罗杰斯的“当事人立场”,用通俗的语言来说,就是“当事人的角度”或“当事人的处境”。用萨提亚模式的视角来看,我认为更精细的说法,是“在乎妈妈的冰山”。
罗杰斯有一句名言:“如果有人倾听你,不对你评头论足,不替你担惊受怕,也不想改变你,会有多美好!”
由此看来,对话的前提是懂得倾听,真正的倾听,并且好奇:一个人如何成为现在的样子?
然而倾听其实不易。我观察一般人对话,未倾听的情况占非常高的比例,常见晃神、打岔的状态,或听者并未接收说者的话,内在只想着自己所想,所以回应出的语言可想而知。
若不专注倾听,那又如何产生好奇呢?好奇是对人的关注。
关心与好奇是治疗的关键
奥地利精神病学家、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同样是人本主义心理学先驱、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阿德勒,对萨提亚女士的影响甚多。他曾说过:“对别人不感兴趣的人,他一生中遇到的困难最多,对别人的伤害也最大。所有人类的失败,都出于这种人。”
对别人感兴趣,才会懂得好奇。关心一个人,或者对人呈现“某种状态”感兴趣,好奇人怎么生活?怎么成为这样的状态?这样的应对有用吗?这样的观点怎么来?好奇这些,就能让人拥有觉察。
无论是阿德勒、罗杰斯或是萨提亚,都指出倾听、关心与好奇是让人活出自己的关键,也是心理治疗的最好方式。
阅读此书的大部分读者,应该不是心理咨询师,包括我,也不是心理咨询师。若是倾听、关心与好奇是关系中最好的方式,不必非得心理师来倾听、好奇与关心我们,一般人即可自己学习。若学习面对父母、孩子、朋友、同事、学生甚至顾客,就能拥有更好的关系,更美好的结果,那我们为何不这样做?
萨提亚女士的治疗方式被称为萨提亚模式,贝曼将其中的对话脉络以冰山形式更具体地呈现,因此就有了循序渐进的对话方式:倾听→好奇→冰山探索→有意识地探索并联结内在的渴望。
这里必须说明的是,萨提亚模式的运用,并未特别强调“对话”,并未在对话中强调“好奇”。对话中最常用的是“表达”,萨提亚模式重视的是“一致性沟通”,而“一致性沟通”需要人先有“一致性”。
“对话”中“好奇”的概念,是我观察一般人的联结,还有脑神经科学的概念,特别拉出来的一个方向。
过去,萨提亚模式的学习者经常困惑于“一致性”的应对,虽然理解人要关爱对方,但不知道该如何互动。于是我将“好奇”带入对话,强调好奇是与人联结的基础,并在2019年全球萨提亚大会上作报告。我的老师贝曼亦称许这一概念的推广。
这本书即是在呈现这样的对话,所有的案例书写,都起自对人的关注。虽然在细节上,我限于篇幅未做更多说明,也未对自我觉察与应对进行解说(留待未来以更细节、更统合的方式表现出来),但这本书的对话案例,应该可以让人一窥冰山脉络,有别于一般人谈话的逻辑。正如同我第一次遇见贝曼,为贝曼的谈话方式所吸引,也许有读者也会有此感想,想深化冰山的对话功夫。
“对话”很难学?
出版这本书之后,我收到不少反馈。
有人看了书之后,改变了对话方式,在家庭、学校或者团体里有了重大转变,能和谐地与人联结。
有的人看书之后,看见一个可行的方式,渐渐改变了过去的应对,有了一点心得,但了解还不够透彻。
有人遇到阻碍,对话用不出来,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也有读者反馈,看了书之后“忧伤”“大哭”,甚至看不下去。
本书出版方在纪念版推出之前,曾邀集读者问卷,询问在对话中遇到的困难,收集了各方的反馈,让我在新的修订出版前,以一个统整的篇章来回应。
问卷的题目是:在您实践“萨提亚对话”的过程中,最想了解的部分是什么?
这份问卷统整出的前三个议题分别是:
一、如何问对核心问题?
二、如何处理在对话过程中自己产生的情绪?
三、如何有意识地展开对话?
我就这三个部分,简单地回答如下。并且选择几个类型的问题,带出对话的方向,期待所有读者有收获。
如何问对核心问题?
对于此问题,按照我的理解,若以书中的“小玫”为例,当小玫提出“我没有目标”时,这一篇的对话就从“没有目标”出发,到她“害怕自己做不到,因而不敢有目标”。
这样的对话脉络,是怎么样进入问题核心的呢?
若是拆解我与她对话的脉络,可以细分如下:核对她要的是什么;这句话是导向“期待”,表面上来看是“没有目标”,所以我在“观点”处问她,并且以“回溯的方式”,检视小玫跟目标的关系,并且看小玫的“应对”; “应对”就是她做了什么,以及是否达到了她的目标。
我常会问人“想要什么?”,一是帮助对方厘清想要的跟做的是否相符合,二是确认对方期待通过一场对话得到什么。
我在这“期待”“回溯”“观点”与“应对”间,探索小玫的害怕、沮丧与无奈,亦即“感受”。
当我能接纳小玫,接纳小玫的情绪,小玫也渐渐能接纳自己的情绪,于是很多问题就看得见缝隙,从而能进入她的渴望;她的应对就不用重复过去的惯性,而能重新转变为新的方式。根据情绪与过去经验所做的决定阻碍了她获得真正想要的东西,因此若是问话者能帮助她觉察,就能深入小玫,陪她面对困难。
她的内在声音,我在书里已经详细说明。
小玫的案例中,我通过探寻她是否觉察自己的“渴望”、是否跟自己联结,来逐步贴近“核心”议题。然而,冰山的工作有一个细节,即是我在“感受”中停顿,并且在“感受”中工作。
在感受中工作,在感受中停顿,我视其为进入核心问题的跳板,若不熟悉感受层次的工作,问题便会在外围绕圈子,常常绕来绕去,理论上是围绕冰山探索,却绕不出个所以然。
冰山是个问话框架,但是进入核心议题,有个入门的门槛,就是“感受”的工作。
读友发信息问及的下列问题,多半都需要进入对方感受,才能进入核心议题:
“与人对话时,当对方展现负面情绪时,不知道怎么引导让他讲出真正的问题。”
“个案抛出生命故事,如何协助他找到核心,找到力量,继续前进?”
“如何问对核心问题:个案在很大的情绪中(愤怒、难过),如何掌握到核心情绪呢?”“一系列的探索后,如何收拢在核心问题上?”
“有时个案述说太多不同的重要事件,搞不清哪一个问题要优先处理。”
“无法准确了解对方核心问题所在。”
“怎么确定提问重点?”
“连对方都不是很确定自己的答案时怎么办?”
“当孩子说不知道时,该怎么接话呢?不能给他建议,也想不到如何引导或继续对话。”
我再以一个案例,来说明为何感受层次的工作是切入核心问题的跳板。
我在写此文时刚刚结束三天工作坊。昨天在工作坊中,我抽问学员的回家功课,其中一项是“觉察感受,并且回应感受”。一位学员被我请上台前,报告前一晚的功课。她表达前晚有觉察感受,但是没有回应感受。
我与她展开简短对话。
“发生了什么事呢?觉察了却没有回应?”
“我也不知道。觉察了以后,好像懒得做。”
“那你想做吗?”
“我是会想做,但是好像懒得做?”
“那是怎么了呢?”
“我也不知道。”
“能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吗?回到昨晚那个时刻,已经觉察到感受,但是却没有回应的时刻?”
“可以。”
“在那个片刻的缝隙中,你有什么感受?”
“我找不到感受。”
“慢慢来,我用选择题问你:生气、难过、焦虑、沮丧、压力……”
“有压力。”
“现在感觉一下那种压力。”
她身体颤抖,眼泪直流。
“知道压力来自于什么吗?”
“好像来自我自己。”
“跟什么有关呢?跟回家要做功课有关吗?”
她的眼泪更多,颤抖更持续,点点头。
“你的眼泪代表什么呢?”
“害怕、难过。”
“跟你的颤抖在一起待一会儿。”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眼泪更多。
“知道在难过什么吗?”
“小学的时候,弟妹功课不好,爸妈很辛苦。我的表现比较好,那时我就决定要好好用功,让爸妈感到光荣,但是我后来的表现,功课并没有一直很好……”
“想到功课,会让你有压力,是吗?”
“对。我现在……”
这一段对话,从一个作业未做,并不知道为何没做,到后来发现是压力,是一种惯性的逃避,直至觉察童年的一个决定,演变成了对功课的压力。
对应的过程,分别是感受→应对→回溯→观点→感受。
若要改变对功课的应对,就得从觉察压力入手。承认与接纳压力,才能辨识压力源头,去体验自己的难过、害怕与无力,就会渐渐释放压力,如实面对功课。
这个对话的脉络若是没有在感受层面停顿,也没有在感受层面工作,显然很难进入核心问题。
在本书的最新版本中,编辑特别请我附录一本小手册《冰山练习曲》,我在其中针对感受的层次,以及如何停留与工作,设计了一些练习,读者不妨以自己为例,试试看操作的成果如何。
在感受层次停留的工作,我进行的是为求助者工作,他们都将我视为老师,并且是针对一个议题而来。这样的对话,若要针对自己的孩子或学校里的学生,那么对话的方式就要有更简单的互动,并且循序渐进,改变彼此的应对状态,需要一段时间熟悉,也需要将对话转化成为一般生活语言。
“修行在个人”,必须练习与觉察,方能得此中深味。
要进入“核心”问题提问,必须已经熟悉“提问”,才有能力进入“核心”,我在此邀请所有读者有意识地练习“提问”,如此才能渐渐靠近“核心”问题。这个步骤,本就是不容易的功课。
这几年来,不少学习伙伴已经能领略个中滋味,这些伙伴有老师、业务员、法官、公司职员、直销员……有些伙伴的进展深刻,聆听这些伙伴的对话,让我感到无比的赞叹,可见这门功课人人能习得。
如何处理在对话过程中自己产生的情绪?
这是个难题,文字不好陈述,在实际的工作坊中较能体验。
我在附录的练习笔记《冰山练习曲》中,将情绪区分为情绪本身、情绪的表达、情绪的事件。在情绪中停顿,即是应对情绪本身。
我在此不详细描述,但有几个要点可以提出。
其一是对情绪的觉察。起码在情绪升起时,要懂得觉察自己,觉察就是知道自己的情绪。
其二是停顿。最起码能停下情绪的“应对”,比如,不再指责、不再说理、不再讨好。
若是事后才觉察,或者事后才停顿,亦是一种进步。
这门功课一般而言,是渐渐进步而成的一个状态,并非一下子就成为某种状态。当练习成为惯性,就越来越能觉察情绪,并且处理自己的情绪。
其三是停顿之后,要为自己做些什么?
为了要专注与情绪相处,避免头脑走入情绪事件,我早在《心教》一书中列出整理与专注自己情绪的口诀。

这里,我以“学思达”创办人张辉诚老师为例子,当他开始学习萨提亚模式对话时,他的内在有一股渐进的改变。下文是辉诚在网络刊登的文章,特别取得他的同意,转登于此供读者参考。
2017年8月,某高中主任邀请我为该县市初任教师演讲。
我立刻答应了,但因有暑期辅导,就请对方发给我一张正式公文。而且当时邀约不少,我需要确定后,才会空出时间。
主任也答应了我的要求,会交代组长处理。
后来,我没收到任何公文,也就完全忘记了此事。
某天下午,主任来电问我在哪里,我说在学校。主任说:“张老师你现在有演讲!可否赶过来?”
我说:“可以。可是我人在学校做讲义,穿着短裤和夹脚拖,恐怕来不及回家换了,这样好吗?”
主任说:“没关系,反正放假,休闲一点没关系。”
我也没想太多,想到总比开天窗好!就这样开车飞奔过去,硬着头皮上场了。
演讲一开始,我特地向初任教师们解释,郑重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在此之前,我从不曾穿着短裤和夹脚拖演讲过。
结果呢?结果就上电视、上报纸了,报纸上的标题很有意思,“大师穿拖鞋演讲遭批:怎教育下一代”。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全力反击,把事实全盘托出。我不会放过组长和主任的责任,错不在我,是他们没有沟通清楚,没有发公文,甚至陷我于不义,疏忽全在他们。我甚至还会对电视和新闻冷嘲热讽,他们只是见猎心喜,也不去追查一下背后的真正原因。然后,我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事件当中最委屈的人。
但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想起了崇建说的6A。
我停下任何反应,开始觉察(aware)自己的情绪,有生气、愤怒、丢脸、委屈,还有难过。
当我停留在情绪中的时间久一点,眼眶就有些湿润了。
接着,我开始承认(acknowledge)自己有这些情绪,允许(allow)自己有这些情绪,我也接受(accept)自己有这些情绪。这时心情就逐渐平和下来,我感觉潮起一般的情绪,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浮起来,让我在情绪海浪中载浮载沉、随波逐流,甚至灭顶。我感觉情绪的潮水淹过我的踝膝腰臀、漫过我的胸颈脸发,但是又继续往前过去了,我还是立在原地,没有动摇,没有浮起,没有漂流。
然后,最关键的来了,我开始告诉自己[转化(action)]:“张辉诚,即使被别人整、被别人误解、被别人冷嘲热讽,但是你没有反击,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和以前一样应对,没有把自己变成受害者,没有怨天尤人,你比以前变得更平和。愈成长、愈自由,而且你为了改变填鸭式教育,即使遭受这些也没有放弃,一直坚持着理想和目标前进。张辉诚,你真的很棒![欣赏(appreciate)]”
奇妙的是,当我做完“6A”,我的内在就稳定下来,我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来安慰和鼓励,我自己就能给自己安慰和鼓励。当我“体会”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能量宝库,这也是我一直想要把萨提亚模式导入教学的主因之一。
辉诚曾来我的工作坊观摩,因此他运用6A联结自己,能迅速理解如何操作,不被理性主宰,而是进入情绪的事件中。
对于刚刚接触的学习者,我建议在情绪来临时,能为自己做如下的工作:
觉察(aware):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现在感觉自己难过了。
停顿三到五秒。
接受(accept):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可以接纳自己的难过。
停顿三到五秒。
转化(action):深呼吸几次。
再来应对人和事件。应对的时候,尽量采用好奇的方式。
关于读者提问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我就先以简单的方式,邀请有心人多多练习。
读友来的信息中,有不少是关于自己的情绪。
“尝试和学生对话时,学生充满负面攻击的词语,让我心中激起涟漪甚至感觉受伤,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绪?”
“面对自己比较害怕的人(比如,有权威的爸爸),自己过往曾受过的伤以及恐惧就会被唤醒。此时虽然可以觉察自己的状态,但是却很难做到一致性的回应,或是联结渴望。”
“在教学现场中有层出不穷的状况需要处理,但是对话需要自身良好的状态、技巧与时间,许多时候还是用固有的姿态,以求能尽快解决眼前的状况。这是目前比较大的难题。”
“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特别是在陪伴过程中,因被嘲讽或挑衅产生的情绪,当如何处理?”
“但在做事情时,自己常常带着怨气,总觉得反正怎么做都会被批评。等到真的被批评时,心中总是会迅速升起果然又被批评了的怒气……”
“当赶着上班,孩子动作又慢时,很想跟他们好好地讲,但心中挂念着上班时间,容易情绪升起,就容易话中带有怒气。我的困难在于如何安顿好自己的情绪,同时让孩子很快地完成他目前要做的事情。”
上述这样的情况,都需要觉察与专注回应自己。若是不明白专注回应自己,就以6A为脉络练习;常常练习觉察回应情绪,就是在锻炼前额叶皮质,就能让情绪和谐。
如何有意识地展开对话?
所谓的有意识,对我而言,即“关怀”对方。
所有的对话脉络,所展开之处都是“关怀”。关怀他人遇到问题时,怎么会选择这样做,关怀对方怎么这样想,关怀对方如何面对失落,关怀对方怎么看待自己……
所有的对话终点,我都以“渴望”为终点。即对方是否能负责任,是否能感到自己的价值;这样的应对是出于无奈,还是自己也愿意承担?
当渴望被联结之后,问题通常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对我而言,有意识的对话就是以渴望为核心的谈话,亦是对话中的终极关怀。但是人类的习惯,通常都以解决问题为目标,忽略了人内在的运作,亦即冰山的状态。比如,书中的小玫说:“我没有目标。”
许多人展开的对话,是帮助小玫“找目标”,问小玫喜欢什么,绕着找目标打转。也有大人质疑何谓目标,绕着圈子表达人生“不需要目标”。若是心态上带着“解决问题”,而不是“关怀对方”,往往陷入死胡同。
所以从大方向来看,对话者的“意识”要放在哪儿呢?正是关怀对方。
因此要意识到自己的对话,是走上解决问题之路,还是探索卡住的状态,或无法联结渴望的状态。每当觉察自己偏离了,就修正回来,关怀对方。
然而,具体的关怀该如何前进?需仰赖熟练的“提问”,才能展开有意识的对话。
读者来信提问,若要关怀对方,遇到对方下列状态,该怎么办呢?
“对方不想与你谈话。”
“对方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不知如何问才能让对方卸下心防,更靠近?”
“如何开始提问?”
“面对冷漠的青少年或是长期在怨怼中的夫妻,如何开始提问?”
“与青少年对话时,青少年的回话只有‘不知道’或干脆不说话时,该怎么做呢?”
“当对方有很多情绪(尤其对话的过程中都是指责或是超理性)时,不确定怎么开始进行对话,因为即便自己消化自己的情绪,对方却一直排斥进入良性对话的状态。”
“孩子在情绪当下拒绝沟通,出现丢东西或者吼叫、打人的状态,当下要不动怒或者好好对话是有困难的。”
“在夫妻沟通的当下,每当有不同的意见时,对方总丢出‘好,不要再说了’,更让我情绪纠结难平。除了隐忍之外,还有更妥切的处理方式吗?”
“孩子在公园溜滑梯时大哭大闹。他觉得他不会溜滑梯,说我不教他。我有教他,可是他不看我,只是一直哭。”
人与人的关系形成了心防,或者不想联结的状态,常因为“彼此关系中的历史”,或者“对方与人互动关系的历史”,亦即“过去对方遭遇了什么,使得关系成为如此”。
改变彼此关系,有诸多方式可行,提问的方式也很多,若要一个一个情况说明,会占用非常多篇幅,在此先不赘述,但是面对这样的状态,最简单的方式是表达。专注而稳定地表达爱、表达接纳,渐渐让对方联结。
不妨设想自己如何表达,才能让对方感觉“被爱”“有价值”“被接纳”。
表达需简短而真诚,不把对方“不回应”或“负向回应”当成失败的结果,因为目的在“逐渐融冰”,让对方愿意重新联结。
我曾指导一些父母与拒绝回家、拒绝回应、把自己锁在房里拒学的孩子对话,有的孩子立刻便回应了,有的孩子渐渐愿意联结了。想要破冰的人,不妨先思索最关键的问题:如何让对方“逐渐”愿意联结,如何能感觉被联结、被爱、被接纳。
还有不少朋友来信,不知如何提问,不知如何找话题,或者提问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好奇这一素养,过去并没有得到培养,所以需要经常有意识地练习,并且刻意练习才能习得。
建议有心学习的伙伴,可以将对话卡住处记录下来,重新思索或者找人讨论,或者参考我书里的对话。试想遇到书中案例的时候你会如何提问,再参考我的提问。
本书十万册纪念版出版,我心怀无限感激,祝福所有的学习者,都有美好幸福的生命与生活。
附录
父母的冰山

孩子的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