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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喚醒老虎:啟動自我療愈本能
作者:【美】萊文;弗雷德裡克
出版社:機械工業出版社·華章圖文
出版時間:2016年4月
ISBN:9787111532699
本書由北京華章圖文信息有限公司授權得到APP電子版製作與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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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今年50多歲,在迄今25年多的時間裡,我都一直在努力,試圖解開創傷中隱藏的巨大謎團。我的同事和學生常常問我,如何能長期對創傷這樣的病態學科保持始終如一的熱情,並且不疲不倦?事實上,儘管一直感受著徹骨的痛苦,接觸“可怕的知識”,但我一直對這項研究熱愛有加、欲罷不能,同時也獲益良多。幫助人們理解各種心理創傷,幫助治癒各種心理創傷,已經成了我的終生事業。在種種創傷中,最常見的是車禍或其他事故、重大疾病、手術及其他侵入式醫療手術和牙科手術、毆打、遭遇或目睹暴力、戰爭或五花八門的自然災難導致的心理傷害。

我對心理創傷這門學科,對它與物理學、自然科學、神話學以及藝術之間的聯繫著迷不已。創傷研究幫助我理解了痛苦的含義,無論這種痛苦必要還是不必要。最重要的是,它幫助我深刻理解了人類精神之謎。我萬分感激有這樣獨特的學習機會,我更感謝能有機會見證並參與創傷治癒過程中發生的深刻轉變。

心理創傷是人生中存在的一個事實。然而,它是可以治癒的。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通過適當的指導和支持使其發生轉變。心理創傷完全有可能轉化為心理、社會及精神覺醒和進化中最巨大的力量之一。我們(作為個體、群體以及社群)應對創傷的方式會對我們的生活質量產生極大的影響。它會完全影響我們這個物種的存在方式,甚至會影響人類物種的存活。

心理創傷一直被視為一種心理和生理紊亂。現代醫學和心理學治療雖然把身心相連掛在嘴上,但它們其實都極大地低估了身和心在創傷治癒方面的深層關聯。一直以來,身心之間的緊密結合都是人類傳統治癒系統中的理論和實踐支柱。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現代創傷理解和治療中卻缺少了這種結合。

千百年來,東方人和薩滿教的治療師不僅意識到心靈會對身體產生影響,一如在身心醫學中的認知一樣,而且還意識到身體中的每個器官在心靈中都有對應的代表。神經科學和心理神經免疫學近來取得的革命性進展確鑿地證實了身心之間存在著複雜的雙向交流。在鑑定複雜的“神經肽信使”時,研究者如康迪斯·珀特[1](Candice Pert)發現了許多身心雙向交流路徑。這一前沿研究成果與古代智慧一直以來的認知契合一致,即身體的每個器官,包括大腦在內,會訴說自己的“想法”“感受”以及受到的“刺激”,並且會傾聽其他器官的“想法”“感受”及受到的“刺激”。

大多數創傷療法都是通過交談、通過作用於心靈的小分子藥物對心靈施加影響。這兩種方法當然都有一定作用。然而,除非我們同時關注身體在心理創傷治癒中扮演的角色,否則我們永遠不可能使心理創傷痊癒。我們必須明白,受創的不只是心靈,還有身體;身體在治癒創傷後遺症方面起著重要作用。如果缺少了這個基礎,我們在征服創傷方面所做出的努力充其量只是有限的、片面的。

生命不只是機械論和還原論中所說的那種狀態,生命是有知覺、有情感、有認知的活生生的機體。所有有情眾生都擁有這樣一個活生生的機體。這個機體使我們知道,我們天生有能力從心理創傷中痊癒。本書將就如何駕馭並轉換身體中那種令人敬畏的、原始的以及智能的能量展開討論。這種駕馭和轉換智慧,我們可以通過學習獲得。在克服創傷這種毀滅性的力量的過程中,我們的天生潛能會使我們掌握更多新知識。

彼得·萊文

1995年10月

於美國鐵路公司和風號上


[1] 美國著名精神神經免疫學家。

序言 賦予身體以應有的重視

身體與心靈

任何增強、削弱、限制或拓展身體行動力的事物,都能增強、削弱、限制或擴大心靈的行動力;而任何增強、削弱、限制或擴大心靈行動力的事物,同樣也能增強、削弱、限制或擴大身體的行動力。

——斯賓諾莎(1632—1677)

如果你有一些奇怪症狀,而似乎又無人能解釋其緣由何在,那這些症狀很可能是你對過去某個你甚至都不記得的事件做出的創傷性反應。很多人都會這樣。這並不是神經錯亂。這些都有合理解釋。這些傷害也並非不可修復,經過努力,這些症狀有可能會消減甚至徹底消失。

我們知道,經歷心理創傷後我們的心靈會發生鉅變。比如,在遭遇車禍後,人最初的反應是情感空白,甚至會記憶模糊或神智混亂,記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這種非凡機制(比如,解離和否認)幫助我們度過這些關鍵時期,使我們滿懷希望地等待一個安全的時間、安全的地方,好讓這種鉅變“漸漸消失”。

同樣地,在經歷心理創傷時我們的身體也會有深遠反應。在即將行動時它緊繃,在恐懼時它警覺戒備,而在極度驚恐中它又會僵硬乃至癱軟。當心靈對重大創傷做出的保護性反應漸漸恢復正常時,身體的反應本來也會漸趨正常,然而,如果這種復原過程受到阻礙,那麼創傷造成的影響就會滯留下來,人於是就處於受傷狀態。

心理學一直通過對心靈施加影響治療心理創傷。然而這至多隻解決了一半問題,還遠遠不夠。如果不把身體和心靈當成整體進行處理,我們就無法深入理解創傷,更無法治療心理創傷。

尋找解決途徑

本書討論的是利用自然法解決創傷症候,這種方法是我在過去的25年間研創出來的。我認為創傷後精神緊張症並不是病理性的,我們不必控制、壓制或調節它,我認為它是由於某種自然過程出了偏差而導致的後果。要治療心理創傷,我們需要對活生生的、有知覺有感受的機體有直接瞭解。我將和你分享的這些原則不僅是我對創傷根源追根溯源的結果,也是我在治療患者的過程中總結的心得。為了做這項研究,我曾涉獵生理學、神經系統科學、動物行為學、數學、心理學以及哲學等許多學科。最初的時候,我的成功實屬偶然,實乃運氣。然而隨著我接觸的患者越來越多,同時又不斷對自己所掌握的情況提出質疑,並進而越來越深入地瞭解創傷,我的成功已成為必然而非僥倖。我越來越深信,機體的種種本能中,其中一種是本能的深刻認知;如果我們肯給它機會,這種本能認知能而且會在治療心理創傷的過程中給我們以引導。

在越來越強調關注這些本能反應並以此治癒患者的同時,我在理解這些反應方面進行的探索也取得了成果。在理解了這些症狀的緣由,瞭解了該如何識別並感受本能在心理創傷治療中所起的作用之後,患者的症狀大大減輕了。

身體體驗療法是新興療法,至今還沒經過縝密的科學研究。我之所以認為這種方法有效,依據是我經歷的幾百個病例。在這些病例中,患者說他們的症狀消失或極大地減弱了——這些症狀曾嚴重影響他們,使他們無法充實生活,無法過上令人滿意的生活。

我通常採用的是一對一式治療,不過同時也常對其他療法兼收幷蓄。很明顯本書並不能取代訓練有素的治療師的個別針對性訓練。然而我相信,我在此書中提供的許多原則和信息能為創傷的治療提供幫助。如果你正在看心理醫生,那麼跟你的治療師分享此書也許會對你有所幫助。如果你沒看心理醫生,那麼你也許可以利用本書自助;然而,這種做法有一定侷限性。你可能仍需有資質的專業人士的指導。

以身體為治療手段

生命如海洋,軀體以為岸。

——蘇菲(無名氏)

本書的第一部分介紹了創傷的概念,解釋了創傷後症候群的出現緣由、發展過程及其不可抗拒、經久不消的原因。這部分為我們理解創傷打下了基礎;這種理解能消除與心理創傷相關的各種虛妄之說,並代之以簡單明瞭的解釋,闡釋導致創傷的基本生理過程。雖然我們的智力常常能戰勝我們的自然本能,然而它們驅除不了創傷後的反應。

我們與動物的相像程度超乎我們的想象,雖然我們自己可能不願承認這一點。

我所說的“有機體”,指的是韋氏詞典中的定義,即“複雜的、由相互依存和附屬的元素組成的結構,各元素之間的關係和屬性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它們在整體中的功能”。有機體描述的是我們的整體性,而整體並不是骨頭、化學物質、肌肉、器官等各個部分的單純累加;它其實產生於部分之間的動態的、複雜的相互關聯。在研究有機體的時候,我們需要把身體、心靈、原始本能、情感、智力以及精神等都考慮在內。我們如何知道自己是個有機體呢?我們藉助的工具是“體驗感受”。體驗感受是一種媒介,通過它,我們充分感受自己的知覺,充分了解自己。隨著對本書的深入閱讀以及跟著做其中的一些練習,你會對以上術語有更透徹的理解。

本書第一部分:以身體為治療手段——提出了我對心理創傷的看法,提出了將心理創傷作為自然現象進行治療的方法過程。這一部分論及了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治療智慧,以及如何使這種智慧融入心理創傷治療過程。我們將對我們最原始的生物反應進行探索。無論是否有心理創傷症狀,在讀完第一部分之後,你會更透徹地理解你自身這個機體的運轉方式,同時你會更明白該如何對這個機體施加影響,從而使自己更全面地享受生活,使自己更具活力、更為幸福。

在這一部分裡,我放進了一些練習,這些練習會幫助你通過個人體驗逐漸瞭解“體驗感受”。這些練習非常重要;真的,人體中這奇妙的一面(體驗感受),其運轉方式唯它們(練習)能夠傳達。對許多人來說,“體驗感受”這個領域彷彿就是一個陌生的新世界,一個他們經常進入卻始終不曾注意到其間風景的世界。在閱讀並體驗這一部分時,你會發現,裡面一些關於身體運轉方式的內容你其實早已知道。

第二部分:創傷的症狀——這一部分對創傷反應、創傷症狀及心理受創者忍受的現實等裡面的核心要素進行了更深入的闡述。

第三部分:轉化——描述了我們轉化自身心理創傷治療的過程,無論這種創傷是個人型的還是社會型的。

第四部分:急救——其中包括一些實用信息,用以在事故發生後幫助人們避免心理創傷進一步惡化。裡面還對兒童心理創傷做了簡單討論。(關於兒童心理創傷治療,我將在另一本書裡專門講述。)

我相信我們都需要了解本書中提供的基本信息,這些信息會深化我們對心理創傷治療過程的體會和理解,幫助我們形成對自身機體的官能依賴。而且,我認為無論從個人還是從社會層面來看,這些信息都很中肯貼切。有些心理創傷起因於一些世界性事件,這些創傷會讓我們的家庭、社會乃至整個人類都為之付出代價。有些心理創傷會自我延續,會進一步招致心理創傷,而且這個過程會一直持續下去,並最終在家族、社會以及整個國家代代相傳,除非我們採取措施阻止其蔓延。目前,對創傷性群體進行的轉化治療工作還處於初始階段。本書第三部分闡述了一種針對心理受創群體的治療方法,這種方法是我在挪威和一些同事一起研創出來的。

因為我經常建議遭受心理創傷的人向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尋求幫助,所以我希望本書也能為這些專業人士所用;極少有心理學家有足夠的生理學方面的背景知識,他們不能識別反常體驗——當生理過程無法沿正常軌道發展時,這種反常就會出現。我希望本書中的信息會為心理創傷治療提供新的可能。我的經驗告訴我,當今流行的許多心理創傷治療方法都至多隻會讓創傷症狀暫時有所緩解;有些宣洩法鼓勵患者進行猛烈的情感宣洩,這種方法甚或有害。我認為,長遠來看,宣洩法會使患者對持續宣洩產生依賴,會導致出現所謂的“錯誤記憶”(false memory)。由於心理創傷固有的特性,對某種經歷進行宣洩重溫不但不會有治癒效果,反而會導致出現新的心理創傷。

精神療法涉及的問題範圍極廣,遠遠超過了休克創傷這個單一話題;這種創傷卻正是本書關注的焦點。在遭遇可能會危及生命、無力有效應對的事件時,我們會遭遇休克創傷。與此相對,在孩童時期如果遭遇持續虐待,特別是當這種虐待發生在家庭內部的話,我們會遭遇“發展性創傷”。發展性創傷主要指的是心理問題,這些心理問題往往是由於童年時期關鍵的發展階段中沒有受到足夠的養育和指引而致。雖然誘因不同,但是虐待和漠視也會引起類似於休克創傷的症狀,而且這些症狀常常和休克創傷交織在一起。由於這個原因,有發展性創傷的人有必要向治療專家尋求支持,以便在他們的幫助下解決那些已經和創傷性反應交織在一起的問題。

如果休克創傷由孤立事件或者系列事件引起,而且之前沒有持續心理創傷史,那麼我相信,在跟家人和朋友交流溝通之後,人們能夠自愈。我強烈支持這種自愈做法。在本書的撰寫中,我沒有用專業性很強的語言。另外,本書針對的讀者群還有父母、老師、保育員等,以及充當兒童導師和行為楷模的人,我希望本書能給他們帶來一份寶貴禮物,幫助他們即時決定該對創傷性事件做出怎樣的反應。此外,本書對醫生、護士、護理人員、警察、消防隊員、救護人員以及其他經常與事故受害者以及自然災害受難者打交道的人也非常有用,其用處不僅在於它對於他們的工作的意義——他們經常跟受創群體打交道,而且在於它對於他們自身的意義。目睹任何形式的人類大屠殺(尤其是經常性地)會跟親身經歷相關事件一樣,給人帶來某種程度的心理創傷。

如何使用這本書

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要給自己充足的時間慢慢理解其中內容。完成篇章中設置的練習,慢慢地做,輕鬆地做。心理創傷是人類身體所能產生的最強大的內驅力導致的結果。我們要敬畏它。走馬觀花式的閱讀也許確實不會給你帶來什麼壞處,但從那樣的閱讀中你也不會獲得細嚼慢嚥式的閱讀能給你帶來的益處。

如果閱讀時其中的任何內容或練習令你產生了不適感,請停下來,等其平息。靜坐體悟,思考自己的體驗,看看會發生什麼。人們對心理創傷有諸多誤解,而且誤解之深令人驚訝;這種誤解不僅會對你的體驗產生影響,而且會對你對自我的態度產生影響。你要意識到何時會產生這種誤解,這一點很重要。如果你能留意自己對書中內容做出的反應,你的機體就會引導你以恰當的步調讀下去。

體覺(body sensation),而不是強烈的情感,才是治癒心理創傷的關鍵。請留意在你體內湧動的所有情感反應,留意你的身體是怎樣以知覺和想法的形式感受這些情感的。如果你的情感太過於強烈,如憤怒、恐懼、深刻的無助等,那麼你需要尋求能力出眾的專業人士的幫助。

心理創傷治療並不一定會持續終生。在攻擊人類機體的所有病態形式中,也許創傷最終會被認為是有益的。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治療心理創傷的過程中,人會發生轉變——這種轉變會提高人的生活質量。創傷治療不一定非得需要複雜的藥物、精密的過程或者長時間的治療。如果你明白創傷的發生機制,學會識別導致創傷無法得到解決的機制,你就會漸漸意識到你的機體在努力以怎樣的方式治癒自己。通過一些簡單的理念和技巧,你就能為這種天生的治癒能力提供支持而不是阻礙它。此處提供的工具和方法會幫助你擺脫心理創傷,幫助你繼續在更完滿、對自己更確定的路上走下去。雖然創傷有時會令我們如處地獄,但是治癒了的創傷則會是上天賜予我們的禮物——這種英雄之旅屬於我們每一個人。

無論我們在哪兒,陰影必定一路小跑跟在我們身後。

——克拉麗莎·平克拉·埃斯蒂斯,哲學博士,《與狼共舞的女人》(Women Who Run With The Wolves)作者

第一部分 以身體為治療手段

……我們的心靈中還有隱秘的、不為人知的一面。

——奧爾德斯·赫胥黎

第一章 來自過去的陰影

大自然的規劃

水草豐茂的小河邊,一群黑斑羚正在悠然嚼食。突然,風向變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新的但是很熟悉的氣味。黑斑羚從空氣中嗅到了危險,它們立刻警覺起來,全神戒備。它們仔細嗅聞、觀察、聆聽片刻,但是如果沒有出現危險,它們又會繼續吃草,放鬆但又不乏戒備。

一隻悄悄潛近的獵豹抓住機會從藏身的灌木林中一躍而起。那群黑斑羚就好像一個完整的機體一樣,迅速向河邊一個具有掩護作用的灌木叢奔跑過去。一隻小黑斑羚剎那間絆倒了一下,又迅速奔跑。但已經太遲了。一片混亂中,獵豹向它的預定獵物衝過去,爆發速度在每小時60~70英里[1],快得驚人。

在獵豹觸到它的那一刻(或者在觸到它之前),小黑斑羚就已經倒在了地上,向即將到來的死亡之神繳械投降了。然而,它也許都還沒受傷。這隻僵臥不動的動物並不是在裝死。它只是本能地進入了一個變異的意識狀態,所有的哺乳動物在死亡逼近時都是如此。許多原住民都認為這是獵物在面對捕食者時精神上的屈服。說實話,事實確實如此。

生理學家稱這種變異狀態為“不動”或“僵直”。這是爬行動物和哺乳動物在面對不可抗拒的威脅時的三大主要反應之一。其他兩種也許更為我們熟知一些,分別是戰鬥反應和逃跑反應[2]。我們對僵直反應瞭解較少。然而,我在過去25年間所做的研究使我深信,要想揭開創傷的神秘面紗,這種反應是唯一最重要的因素。

大自然賦予我們的這種僵直反應是出於兩種充足的理由。其一,它是生存策略中的最後一道防線。說成裝死你也許更能理解。以那隻小黑斑羚為例。說不定獵豹會決定將自己的已“死”獵物拖到某個不會受到其他捕食者侵擾的地方,也或者將其拖到自己的巢穴,以便跟自己的幼崽一起分享,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而在這個時間段內,黑斑羚可以從“僵直”狀態中醒來,在某個對方放鬆警惕的時刻迅速脫逃。而一旦脫離了危險,它就會擺脫僵直反應帶來的後遺症,重新完全掌控自己的身體。它會恢復自己的正常生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其二,在僵直狀態中,黑斑羚以及人類會進入一種變異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它會感受不到痛苦。這對於黑斑羚來說,意義在於,在被獵豹用鋒利的牙齒和爪子開膛剖肚時不用忍受痛苦。

大多數文化都將面臨不可抗拒的威脅時做出的這種本能屈服看作一種軟弱,並將其與懦弱相提並論。然而,在這一論斷之下掩藏的其實是人類對僵直狀態的深深恐懼。我們逃避它,因為它跟死亡狀態非常相像。這種逃避無可厚非,但是我們卻為之付出了慘重代價。生理學證據清楚地表明,進入及走出這種自然反應的能力是我們避免創傷帶來的負面影響的關鍵所在。這種能力其實是大自然對我們的饋贈。


[1] 1英里=1609.344米。

[2] fight and flight response。——譯者注

第二章 心理創傷的神秘性

什麼是心理創傷

最近,我跟一位商業人士談到自己的工作,他突然驚呼道,“我女兒常在睡夢中尖叫,肯定是心理創傷造成的。我帶她去見心理醫生,醫生告訴我說‘只是噩夢而已’。我早知道那絕不僅僅是噩夢。”他說得沒錯。他的女兒在一次常規急診手術中受到了嚴重驚嚇。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她常在睡夢中驚叫哭泣,同時身體幾乎完全僵硬。女孩的父母擔憂不已,但卻無法叫醒她。極大的可能是,醫院期間的經歷使她有了創傷性反應。

許多人,跟那位商業人士一樣,在人生中的某個點上,親身經歷或在親近的人身上看到了一些難以解釋的事情。雖然並非所有那些難以解釋的事情都是心理創傷症候,但許多都是。給人提供幫助的專業人士往往從致創事件的角度,而不是從心理創傷本身的角度出發對其進行解釋。由於我們沒有辦法精確地對心理創傷進行定義,所以我們很難識別它。

心理學家和精神病學家在診斷心理創傷時依據的正式定義是,“由應激事件引起,而該事件超出了平常的人類經歷範圍、幾乎會給任何當事之人帶來嚴重困擾。”這個定義圍繞以下“不同尋常”的經歷展開:“嚴重危及當事人的生命或身體健康;嚴重危及或傷害到當事人的孩子、配偶或其他親近家人或親密朋友;家庭或社區被突然毀掉;目睹他人因某種事故或遭受暴力而被嚴重傷害或殺死。”

這種描述在治療的起始階段有幾分用處,但是卻太過模糊,容易造成誤導。誰能說得清什麼事件“超出了平常的人類經歷範圍”“幾乎會給任何當事之人帶來嚴重困擾”呢?定義中提到的事件確實有一定的限定作用,但是這限定中又存在灰色地帶,因為還有許多其他會引起創傷的事件。車禍、摔倒、疾病以及手術等都被人類的潛意識視為威脅,但在人的意識中,它們又被歸在平常普通的經歷範圍之內。然而,它們常常也會使人遭受心理創傷治療。此外,強姦、飛車、射擊以及其他悲劇經常在許多社區中發生;這些可能會被視為平常普通的經歷,但是它們卻常常會引發心理創傷。

要治癒心理創傷,關鍵要識別它的症狀。因為心理創傷症候群很大程度上是原始反應帶來的結果,所以識別起來往往很難。我們不需要對心理創傷下定義;我們需要的是從經驗意義上了解它會帶給人什麼樣的感受。我的一個客戶描述了以下體驗:

我和我五歲的兒子在公園裡玩球,突然他把球扔到了離我很遠的地方。在我去取那個球的時候,他跑到了一條繁華的街道上,去撿他發現的另一個球。就在我拿到我們之前一起玩的那個球的時候,我聽到了汽車尖銳刺耳的剎車聲,聲音持續時間很長,很響亮。我立刻明白喬伊被那輛車撞了。我的心似乎一下子沉了下去。我全身的血似乎都停止了循環,向我的腳下沉墜下去。我的臉瞬間失色,我開始向街上人群聚集的地方狂奔。我的腿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到處都看不到喬伊。然而我清楚地知道他就是這場車禍的受害者。我的心抽得很緊,縮到了一塊兒,而恐懼充滿了我整個胸腔。我推開人群,癱倒在喬伊一動不動的身體上。汽車把他的身體拖行了幾英尺[1]之後才停下來。他的身體被擦傷,他渾身是血。他的衣服被撕破了。他一動不動。我失魂落魄,茫然無措。我發瘋般地試圖把他的身體拼湊到一起。我試圖擦掉他身上的血,但是卻把血弄得到處都是。我努力想把他破碎的衣服整理好。我不停在想,“不,不可能。呼吸啊,喬伊,呼吸。”好像我的生命力能注入他靜止不動的身體中一樣,我不停地趴在他身上,把自己的心臟貼近他的心。我覺得自己彷彿抽離了現場。我的身體漸漸麻木。我只一遍遍重複剛才的動作。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經歷過類似心理創傷的人其實知道心理創傷是怎麼一回事兒,他們做出的相應反應也都是基本而原始的。這位不幸的女士表現出來的症狀極其清晰顯著。然而許多人的症狀相對更微妙些。我們可以對自己的反應進行探究,從而對創傷性經歷進行定性。


[1] 1英尺=0.3048米。

第三章 可以癒合的傷口

小樹受傷後會沿著傷口生長;而隨著樹木繼續生長,與樹的塊頭相比,那個傷口就會顯得很小了。粗糙的樹瘤和扭曲的樹幹訴說著這棵樹在生長過程中遇到的傷害和障礙,訴說著這棵樹取得的勝利。樹木繞過傷害和障礙繼續生長,這才成就了它獨特的美態和特質。我當然並不是提倡我們都去遭受創傷,然後以此塑造個人特質,而是說既然在人生中心理創傷有時是無法避免的事,那麼也許我們可以以樹為鑑。

雖然數千年來心理創傷治療一直伴隨在人類左右,但是隻在最近10年裡它才開始引起專業人士和公眾的廣泛關注。由於明星人物在每週發行的超市小報上進行的真實告白,心理創傷治療現在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詞。在這種環境下,心理創傷治療一般主要和性虐待聯繫在一起。儘管專業人士對它越來越感興趣,儘管媒體經常譁眾取寵、過度渲染,但是我們卻很少見到創傷被治癒的範例。

數據表明,1/3的女性和1/5的男性在孩童時期都遭受過性虐待。雖然人們對性虐待的認識越來越清晰,但是關於如何治癒它帶來的心理創傷,我們仍然所知甚少。比如,許多心理受創者常常把自己圈定為受害者,總是蜷縮在角落舔舐傷口。雖然對於治癒心理創傷治療而言,這也算是邁出了有意義的第一步,但如果一直這樣沒完沒了的話,心理創傷的痊癒就會受到阻礙。性虐待是許多心理創傷中的一種。無論受創原因是什麼,我們其實都可以構建一個積極的框架,藉此擺脫創傷後遺症。成年的樹木獨具特色、儀態萬方,跟否認自身經歷或者將自己圈定為受害者、倖存者相比,樹的形象會對我們更有好處。

心理創傷的根源存在於我們的生理本能中。因此,我們只能通過自己的心靈以及身體才能找到治癒的答案。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找出它的根源所在,同時意識到自己是有選擇權的——說不定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選擇權之一。心理創傷的治療是一種自然過程,我們可以喚醒自己的內在意識、感受自己的身體,從而實現這個過程。我們無須接受數年的心理治療,也無須一遍遍地喚起舊時記憶然後將它從記憶中刪去。我們會明白,沒完沒了地探尋和追溯所謂的“創傷記憶”,往往會阻礙機體,使之無法動用我們與生俱來的治癒智慧。

通過對幾十個心理受創者進行觀察,我得出的結論是,心理創傷症候群從根本上來講是由於恐懼而中斷了的生理反應。我們在危急時刻做出的反應會始終存在,除非我們完成它。創傷後應激障礙就是一個例子。這些症狀不會自動消失,除非我們釋放能量並完成所有反應。“僵直”狀態中儲存的能量是可以轉換的,正如我們在鮑勃·巴克萊和南茜的病例中看到的那樣。這些人都成功地採取了行動並釋放了剩餘能量,而正是這一點使他們回到了充滿活力的狀態。

一隻鳥錯把窗戶當成開闊的天空,撞了上去。這可能會使它昏厥甚至死亡。那個親見小鳥撞上窗戶的小孩可能會長久地在腦海中想這隻受傷的動物。這個孩子可能會出於好奇、關心或者幫助的願望去撿起這隻鳥。孩子手心中的溫暖可能有助於這隻鳥恢復到正常狀態。隨著小鳥開始顫抖,它會表現出重新適應周邊環境的跡象。它也許會踉踉蹌蹌,努力保持平衡,然後會四下張望。如果這隻鳥沒有受傷,而且能夠不受打擾地從這種顫抖和重新適應過程中順利飛走的話,它就能從“僵直”狀態中恢復,重新飛上天空而不會受任何創傷。但如果顫抖過程被打斷,那就會有嚴重後果。假如在這隻鳥剛表現出生命跡象的時候,孩子就試圖輕輕拍它,那麼小鳥重新適應環境的過程就會中斷,這種中斷會使這隻鳥陷入休克。如果能量釋放過程頻遭打擾,那麼每一次連續休克狀態就會持續更長時間。結果是,這隻鳥會被驚嚇致死——被自己的無助感壓垮。

雖然我們人類一般不會這樣死掉,但如果不能將被“僵直”反應鎖在我們身體中的能量釋放出去的話,我們會承受很多痛苦。精神受到創傷的老兵、強姦案的受害者、被虐待的孩子、前文中的那隻黑斑羚以及上文中的那隻鳥等,都遭遇過不可抗拒的局面。如果他們不能對形勢做出反應,不能在戰鬥還是逃跑之間做出選擇的話,他們就會陷入僵直或癱軟狀態,而那些能夠將能量釋放出去的人則會重新恢復。人類不會像動物那樣自然地從“僵直”反應中走出,相反,他們的狀態往往會螺旋式每況愈下,其特點是會出現許多受創症狀,這些症狀會越來越令人痛苦。為了從心理創傷中走出,我們需要安靜、安全以及保護,這些跟上文中孩子的手為那隻鳥提供的溫暖一樣。我們不但需要來自大自然的支持和幫助,還需要親戚朋友們的支持和幫助。有了這些支持和聯繫,我們就能逐漸開始信任並尊重那個能給我們帶來完滿並最終給我們帶來平靜的自然過程。

《覺醒》(Awakenings)、《錯把妻子當帽子的人》(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以及《偏頭疼》(Migraine)等書的作者奧利弗·薩克斯(Oliver Sacks)在《偏頭疼》一書中描述了幾位病人令人側目的恐慌發作。偏頭疼是一種神經系統應激反應,其症狀與創傷後應激反應(僵直)差不多,兩者之間也常常存在關聯。薩克斯對一位一週爆發一次偏頭疼的數學老師做了生動描述。一到週三,這位數學老師就會變得緊張易怒。而到了週四或週五的時候,這種狀況就會惡化到令他無法工作的地步。到了週六他會更為心煩意亂,而到了週日就會全面爆發偏頭疼。然而到了週日下午,頭疼症狀會漸漸消減,直至完全消失。在偏頭疼逐漸消失的過程中,他會獲得新生,充滿創造力、滿懷希望。週一和週二時他會覺得自己精神煥發、活力四射。這兩天裡他心情平靜、極具創造力,他會在這種狀態下有效地工作直至週三。週三時易怒狀態再次到來,整個循環重新開始。

薩克斯用藥物緩解了這位病人的偏頭疼,但是他卻意識到這種做法同時也扼住了此人的創造力源泉。薩克斯博士哀嘆道,“在治癒他的偏頭疼的同時,我也終結了他在數學方面的才思……隨著病理症狀的消失,他的創造力也消失了。”薩克斯解釋說,一般的偏頭疼病人在頭疼發作後可能會微微出汗並排出幾品脫的尿液,他將之稱為“生理性宣洩”。然而這位病人在接受藥物治療後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同樣地,心理創傷痊癒的過程中也伴隨著些許熱汗。擺脫憂懼的“溼冷”狀態,情緒漸漸熱烈,溼潤的熱浪湧動,在這個過程中,天生具備自愈能力的機體會融化掉被心理創傷“凍結”在機體深處的“冰山”。如果我們能容許自己經歷如打顫這樣的由心理創傷症候引起的體覺的話,那麼焦慮和絕望有時反而會成為創造力的源泉。

被困在心理創傷症候中的恰是心理創傷症候群進行建設性轉變時必需的能量、潛能以及資源。這種創造性的痊癒過程可能會遇到種種阻礙,比如利用藥物抑制創傷症候、過於強調調整或控制創傷症狀、否認感受和知覺的存在或者認為這些感受或知覺沒有用處,等等。

第四章 一片全新大陸

創傷不會伴隨我們終生

心理受創之人出現的症狀中,有一些非常令人恐懼且常常很離奇,其中包括記憶重現、焦慮、恐慌發作、失眠、抑鬱、身心失調、封閉、無故大發脾氣以及反覆出現破壞性行為。曾經健康的人也會被短期之內發生的事情推到“精神失常的邊緣”。一提起心理創傷治療這個話題,大多數人就會想起退伍軍人或童年時期受過嚴重虐待的人。

心理創傷已經是司空見慣之事,所以很多人甚至都意識不到它的存在。每個人都深受心理創傷的影響。我們每個人在人生中的某個階段都遭遇過創傷性經歷,無論它是否給我們留下了明顯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症狀。因為心理創傷症候可能會在觸發事件過去數年之後才顯現出來,所以我們中有些受過心理創傷的人可能還沒有表現出受創症狀。

受創誘因和症狀都極其廣泛多樣。如今,人們認為,心理創傷是屢見不鮮的事,甚至一些看起來無害的事都可能是它的誘因。值得慶幸的是,我們並不一定會與它終生相伴,至少不必永遠如此。心理創傷是可以治癒的,甚至是可以輕易避免的。如果我們願意接受自身中自然生物本能的引導的話,即使最奇異的心理創傷症狀也是可以被解決掉的。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學會以全新的方式理解和感受自身。而這,對我們許多人來說,就好像進入一片新大陸一樣。

第五章 創傷治療與社區

薩滿教的治療方法

在所有記錄及口述的歷史中,幫助個體及社區恢復被擾亂的平衡和健康狀況,一直是薩滿教祭師或部落巫醫的職責所在。西醫花了很長時間才認識到心理創傷的可怕影響,而薩滿文化則完全不同。它們很久以來就對這些創傷有所認識。薩滿文化把疾病和創傷看作整個社會的問題,而不僅僅是承受創傷症狀的個體的問題。因此,薩滿社會中的人不僅為了自己的福祉而且也為了這個部落的福祉而尋求治療。這種方法對當今社會中的心理創傷治療有特殊意義。雖然認可這種治療方法並不意味著我們都要藉助薩滿法師的幫助以治療心理創傷,但是研究薩滿法師的創傷治療方法可以給我們以寶貴啟發。

自古至今,巫醫們採用的方法繁多複雜。然而,儘管儀式不同、方法各異,但他們對心理創傷的理解是相同的。人在遭受打擊之後,他們的“靈魂”可能會與自己的身體分離。根據米爾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的說法(他是薩滿教研究領域的一位重要學者),“奪走靈魂”是迄今為止薩滿治療師們提及的致病誘因中最普遍、對人傷害最大的一種。如果缺失了部分靈魂,人們就會處於迷失狀態。以薩滿教的觀點來看,疾病產生的原因是人們被困在“精神監獄”中。

自矇昧時期到現在,許多文化中的巫醫們都能成功地安排各種條件,鼓勵“迷失”的靈魂迴歸它在身體中應有的位置。通過各種儀式,這些所謂的“原始”治療師們喚起了病人體內固有的力道強大的治療力量。同時,通過敲鼓、吟唱、跳舞和催眠等強化部落對個體的支持,為治療提供環境。通常,這一過程會持續數天時間,而且可能會用到一些植物和其他藥物催化劑。重要的是,雖然這些儀式本身形式多變,但是被治療者在治療過程即將結束的時候幾乎一直在發抖打顫。這跟動物在釋放被束縛的能量時的表現如出一轍。20多年前,在我位於市區的辦公室裡,南茜就有過類似舉動。

雖然我們的文化與這些原始民族的文化大不相同,但是現代社會中,許多遭受心理創傷的人常常用類似的語言來描述自己的經歷。“父親強迫我發生性關係的時候偷走了我的靈魂”,這是一位幼年時期曾被性侵過的人對自己經歷的毀滅性“損失”所做的典型描述。人們講述自己在接受醫療手術後的感受時,總會提到這種失落和疏離感。我曾聽許多女性說,“盆腔檢查好像是對我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強姦。”在接受實施了全身麻醉的手術後,人們往往會在長達數月或數年的時間裡有靈魂出竅感。而一些看起來很微小的事故,比如跌跤,也會給人帶來類似感受,甚至會使人有深切的被背叛和遺棄感。雖然我們的文化中沒有類似說法,但是我們許多人都能在靈魂層面感覺到創傷帶來的傷害。羅德·斯泰格爾(Rod Steiger)在接受奧普拉·溫弗瑞(Oprah Winfrey)的深度採訪時,描述了他在外科手術後長達數十年的抑鬱:“我開始慢慢地走進一團迷霧中,這滑膩膩的黃色膠狀濃霧滲入了我的身體,進入了我的心靈、我的精神以及靈魂……它控制了我,綁架了我的生活。”

在薩滿巫術中,由於人們認為疾病的產生與靈魂走失、被偷走或離體有關,所以他們在治療時努力想抓住靈魂,或者“使它歸位、回到患者的身體中”。根據伊利亞德的說法,只有薩滿僧人能“看見”靈魂並知道如何驅除它們。“只有他能看見靈魂出竅,也只有他能抓住它並使它回到人的身體中去。”在伊利亞德描述的幾乎所有“拯救靈魂”活動中,薩滿巫醫都要進入病人的精神領域以便為他們治療。他記述一位薩滿巫醫為一個生病的孩子招魂:“回到你的國土,回到你的族人旁……回到帳篷裡來,來到明亮的火旁!……回到父親這裡來……回到母親這裡來……”

治癒創傷的一個關鍵要素就在這首簡單的詩中顯露無遺。我們需要朋友、親戚、家人或者部落成員們的熱情支持,以哄勸靈魂回到受創的身體中。這種治療活動常常被儀式化,以集體慶祝活動的方式進行。薩滿教認識到,深厚的內在聯繫、支持以及社會凝聚力對創傷治療而言都非常必要。我們每個人都必須負起相應責任,治癒我們自身的創傷。我們必須做到這一點,為了我們自己、我們的家人以及我們的社會。我們要認識到我們需要人與人之間的這種聯繫,在康復過程中我們必須尋求團體的支持。

如今的內科醫師和精神健康工作者不會提及招魂,但是他們面臨著一項類似任務——使一個因為創傷而變得支離破碎的機體重新恢復完整。薩滿教的創傷治療理念和治療方法是,在部落團體面前使迷失的靈魂與人的身體合二為一。這種治療方法在掌握了現代技術的人看來簡直是異類。然而,這些方法似乎確實能彌補傳統西方醫療中的不足。我的結論是,薩滿教中的相當一部分做法是切實可行的。就創傷治療而言,我們很需要向這些傳統人士學習,學習他們的醫療做法。在1994年洛杉磯地震之後,恰是那些全家人一起住帳篷、吃飯及玩耍的家庭(通常都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恢復情況比很多中產階級家庭都好。跟社區中那些互相支持的人相比,比較孤僻的人——強迫性地一遍遍看災情播放,聽地理專家在採訪中說“有史以來最大地震”——更容易遭受創傷後遺症。

我的幾位來自洛杉磯的同事報告說,他們花園池塘中的錦鯉(大型金魚)在地震前數小時緊擁成團。這些金魚保持這種姿勢長達數小時。聖地亞哥野生動物園的動物行為顧問南茜·哈維也給我講了類似故事。我問南茜,在加利福尼亞大火災中,當熊熊大火燒到羚羊棲息地旁之後,居住在那裡的動物們有沒有表現出創傷症狀?她說沒有,而且說發現了一種很奇怪的行為,黑斑羚群和其他的羚羊群在遠離柵欄的地方聚集成群,這些動物一直待在一起,直到火被撲滅。

第六章 在創傷的影響下

美杜莎

在這一章中我們將開始探討掌控創傷的一種一般方法。如果能夠將自身當作智慧動物看待,我們就能漸漸擺脫創傷套在我們身上的枷鎖,並將它裡面蘊含的強大能量轉化掉。然而,我們不能直面它,否則我們會發現自己深陷在它那令人恐懼的枷鎖中。正如中國的拇指銬一樣,我們必須悄無聲息地進入心理創傷,然後將自己慢慢地從裡面拽出來。

在神話《美杜莎》(Medusa)中,任何直視美杜莎眼睛的人都會很快變成石頭。心理創傷也是如此。如果我們試圖直視創傷,它會使我們深陷在恐懼中無法動彈。在珀爾修斯(Perseus)出發去征服美杜莎之前,雅典娜警告他說不要直視蛇發女怪[1]的眼睛。他銘記女神的教誨,利用盾牌反射出美杜莎的影像。正因如此,他才得以砍下後者的頭顱。同樣地,要征服心理創傷,我們不能與之直面相對,而要從我們的本能反應反射出的它的“影像”著手。

心理創傷如此攝人魂魄,心理遭受創傷的人會不由自主直視它的“眼睛”。不幸的是,如此一來,曾打敗他們的情境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敗他們。體覺會指引我們,告訴我們哪裡遭受了創傷,然後引導我們找到自己的本能資源。這些資源使我們有力量保護自己免受捕食者和其他敵對力量的傷害。一旦學會瞭如何運用這些力量,我們就能創造出自己的“盾牌”,“照射”出創傷,並治癒它。

在夢境、神話故事以及各種傳說中,人們常常用馬來比擬人的身體及其本能屬性。有趣的是,當美杜莎被砍頭的時候,從她的身體裡出來了兩種東西:飛馬珀伽索斯[2]和手持金劍的武士克律薩俄耳[3]。再沒有比這更恰當的比喻了。劍象徵絕對真理,是神話英雄們的終極防禦武器。它傳達的是澄澈和勝利感、奮起迎接挑戰感以及終極智慧感。馬象徵本能的牢固感,而翅膀則給人以動態感,飛騰、上升,給人以超越凡人的感覺。由於馬象徵著本能和身體,而帶翅膀的馬則代表轉變。飛馬和金劍都是吉利的象徵,象徵著遭受心理創傷者在征服自身的美杜莎的過程中發現的資源。

從治療過程一開始,我們就要用到所謂的“體驗感受”或內部體覺。這些感覺充當門戶的作用,通過這些門戶,我們發現了心理創傷的症狀,或者說“影像”。由於我們將注意力貫注在這些內部體覺上,而沒有直面創傷,所以我們可以解除這些被困能量,將其釋放出來。


[1] the Gorgon,又名戈耳工,指美杜莎和她的兩個姐妹,三人都是蛇發女怪。——譯者注

[2] Pegasus,希臘神話中生有雙翼的神馬,海神波塞冬和美杜莎所生。——譯者注

[3] Chrysaor,珀伽索斯的兄弟,海神波塞冬和美杜莎所生。——譯者注

第七章 動物體驗

人類的生理基礎隨著從原始泥漿裡爬出來的最早生物一起進化;雖然我們非常想另作他想,但我們的出身無可更改。我們的基本生物學機體並沒有什麼思想或思考,只有對所見事物的本能反應。在人類機體中,有些衝動是默默無聞的,還有一些則是強大而引人注目的。無論人類的推理、感受、規劃、構造、綜合、分析、體驗及創造能力進化到多麼高等的程度,我們從原始的過去到現在始終都擁有的那種不可捉摸而本能的治癒能力是無可替代的。

第八章 生物學如何變成了病理學:僵直

舞臺已經搭好

創傷症狀的形成過程是螺旋式的,它們最初開始於一些原始的生理機制。這一形成過程的核心是僵直反應,一種由“爬蟲類大腦”喚起的自衛機制。

要應對威脅,機體可以戰鬥、逃跑或者進入僵直狀態。這些反應是一個統一的自衛系統的構成部分。在戰鬥和逃跑反應遭到挫敗之後,機體在做出最後一個選擇,即僵直反應時,會本能地收緊。在收緊時,原本會通過戰鬥或者逃跑策略釋放出去的能量會被放大增強並被束縛在神經系統中。在這一激動而焦慮的狀態下,處於受挫狀態的戰鬥反應會突然轉變成憤怒,而受挫的逃跑反應則變成了絕望無助。個體於是進入了一種充斥著憤怒或無助的靜止狀態。在這個“舞臺”上,它仍有突然返回到瘋狂的逃跑反應或進行狂暴的反擊的可能。如果機體能夠通過逃跑或者自衛將能量釋放出去,並由此解除威脅,那麼創傷就不會形成。

另一個可能的情形是上述收緊會繼續,一直到憤怒、恐懼和無助不斷累積至活躍狀態,徹底把神經系統壓垮。到了這時候,僵直會佔據上風,個體會要麼僵呆要麼癱軟。接下來就會是,那種強烈的被封凍起來的能量沒有被釋放出去,而是跟那不可抗拒、高度活躍、充滿恐懼、憤怒以及絕望的情緒化狀態緊緊捆綁到了一起。

第九章 從病理到生理的轉變:“解凍”

第八章中探討的如火山噴發般的創傷能量被困在恐懼和僵直狀態合成的枷鎖中。要想從創傷中走出,關鍵在於將僵直狀態(正常情況下延續時間有限)與恐懼解綁。受驚的動物在從僵直狀態中走出來之後也會這麼做,它採取的方法是充分做好反撲準備,或瘋狂地亂竄試圖逃脫。為了活下來,拼命戰鬥或逃跑時被調動起來的所有能量,在動物擺脫僵直狀態時會重新爆發式地出現。人類在擺脫僵直狀態的過程中常常會被突發且不可抗拒的情感巨浪緊緊扼住。因為我們並沒有立即對這些“巨浪”採取行動,所以這些能量會跟狂怒和恐懼建立聯繫。恐懼,以及擔心會出現針對自己及他人的暴力,會再次激活我們的僵直反應,並以“凍結”恐懼的形式將這種反應無限擴大。創傷的惡性循環圈就此形成。

第二部分 創傷的症狀

第十章 創傷反應的核心

亢奮:有起必有落

當我們感知到危險,或者感覺自己受到危險的時候,我們會亢奮。亢奮是一種活動,它為我們的生存反應提供能量。想象一下,你站在峭壁邊緣,往下看的時候,請觀察下方突起的岩石。現在,注意你體內的體驗。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人會有某種程度的亢奮。我們許多人都會感到一股能量流,它帶給我們的感覺可能是一陣發熱或者心跳速度的加快。你也許還會注意到嗓子發緊和肛門括約肌的收緊。我們可能還會因為危險就近在眼前而激動不已,覺得非常有挑戰性。

大多數人喜歡狂野的亢奮帶給我們的“自然興奮”。我們中有許多人追求“瀕死”體驗,我們去蹦極、跳傘、滑翔,都是為了體驗伴隨極度亢奮狀態而來的那種快感。我曾治療過許多戰場老兵,我跟他們交談過,他們十分後悔,因為身處“激烈的戰場”,所以從未充分地感受過生命。人類渴望生活具有一定挑戰性,我們需要那種亢奮,需要它給我們提供能量來迎接並克服這些挑戰。一次完整的亢奮循環帶來的好處之一就是深刻的滿足感。這個循環大體是這樣子的:我們遇到挑戰或威脅,然後亢奮;我們行動起來直面挑戰或威脅,亢奮程度達到峰值;最後,亢奮程度被我們有意識地降下來,給我們帶來放鬆和滿足感。

心理受創者對亢奮循環有著深深的不信任感,他們這麼做也是有充分理由的。因為對創傷受害者而言,亢奮已經跟恐懼得不能動彈這種令人備受煎熬的體驗捆綁在一起了。因為這種恐懼,心理受創者會避免完成亢奮循環,然後一直被困在恐懼循環圈裡。對於創傷受害者來說,關鍵是要重新熟悉一條簡單的自然法則。這個法則就是有起必有伏。如果我們能信任亢奮循環,能夠隨其一起起伏的話,創傷就會開始痊癒。

以下是幾種最常見的亢奮徵兆:

·身體的——心率加快,呼吸困難(呼吸過快、過淺或喘氣等),冷汗,刺痛型肌肉緊張

·心理——想法增多,大腦飛速運轉,擔憂

如果我們能容許自己利用體驗感受確認這些想法和感受的存在,並任由它們自然流動的話,它們會升高,然後會開始變弱、消退。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也許會顫動、發抖、哆嗦,感受到熱浪、深呼吸、心跳變緩、出熱汗、肌肉放鬆以及通身有種如釋重負感、舒適感和安全感。

第十一章 創傷症狀

當神經系統促使我們為迎接威脅做好準備的同時,它們也切換進入高度活躍的狀態。如果我們能在積極有效地抵禦威脅的同時(或者在威脅性事件發生後不久)將這些能量釋放掉,我們的神經系統就會恢復正常運轉。我們的體驗感受就會有完滿、自我滿足和英勇感。而如果我們沒有成功地應對這個威脅,能量就會留在我們身體。這樣的話,我們就會陷入一個具有自我延續性的困境中。從生理生物學層面來看,我們的身體和心靈是一個協同作業的完整系統。當我們感知到外來威脅的時候,我們會知道自己有危險,而且我們的神經系統會高度亢奮起來。

對切實威脅的感知是有危險的信號,高度活躍的狀態(哪怕沒有感知)也標誌著危險。你不僅會通過自己切實所見(哪怕是眼角餘光),而且會通過生理—生物狀態中的潛意識本能體驗發出的感覺收到危險信號。有威脅性的人向你走來,這表明你有危險,但是你身體做出的反應,如,心跳加快、腹肌抽緊、對直接環境警覺性提高、警覺範圍收縮以及肌肉張力(大體上的)發生改變等,這些事實都表明你有危險。如果這種高度緊張狀態激活的能量沒有被釋放出去,機體就會得出結論,認為自己仍處於危險中。而機體的這種認知帶來的影響是,它會持續不斷地反覆刺激神經系統,以便維持並增強戒備和亢奮程度。

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那麼極度折磨人的創傷症狀就產生了。神經系統激活了自己的所有生理—生物和生物—化學機體來應對威脅,然而如果沒有有效應對威脅的機會或手段的話,它就無法維持這種高度亢奮水平。神經系統自己是沒有能力釋放能量的。這就會製造出一種自我持續型的激活循環,這種循環如果無限持續下去,系統就會不堪重負。系統必須設法擺脫這種由危險認知和伴隨而來的亢奮導致的循環圈,以重新實現平衡。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會出現疾病或衰弱,因為機體會通過現已被公認為創傷症狀的表現形式進行補償。

第十二章 心理受創者面對的現實

本書中討論的心理創傷,指的是自然的生理過程中的一部分,這個生理過程由於某種原因而受阻中斷。首先,這種心理創傷不能是個體人格的衍生物——至少起源並不是個體人格。

在第十章裡,我們討論說創傷的四大基本症狀——過度反應、收縮、解離和絕望感——可直接歸咎於我們在應對生死攸關事件時由於無力應對而產生的生理—生物變化。在本章中,我們將會就這些症狀產生的體驗進行探索。

第三部分 轉化

第十三章 重複的藍本

往事重演

我們不應感到驚奇。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終結和治癒心理創傷的動力跟心理創傷症狀的力道一樣強大、頑強。通過往事重演解決心理創傷,這種衝動強烈而令人難以抗拒。我們身不由己地被拖入與原始致創場景明顯相似或相似度不那麼明顯的場景。一個常見的例子是有些妓女或脫衣舞女童年時曾受過性侵。我們也許會發現自己通過身體症狀或者通過與外部環境間的全面互動感受創傷影響。往事重演也許發生在親密關係中、工作場景中、車禍的反覆重複或災禍中以及其他看似隨機的事件中,也有可能會以身體症狀或身心疾病的形式表現出來。曾有過創傷體驗的孩子會反覆在玩耍中將受創經歷重新再現出來。成年人,會在日常生活中重演創傷情景。無論個體年齡如何,這種機制是相似的。

從生物學角度來看,像往事重演這種影響巨大而有強迫性的行為屬於“生存策略”的範疇。這就意味著,這些行為是經過選擇的,原因是,在歷史進程中它們有利於人類物種的繁衍。那麼,往事重演,這種常常會使人處於危險境地、令許多心理受創者和整個社會倍受困擾的行為,究竟對於人類的生存有著怎樣的價值呢?

說到生存知識,我們必須快速有效地瞭解並從我們的環境中學習。學習和再學習的慾望必須具有一定的強制性。在野外,年幼的動物最初的逃生常常不過是“運氣”而已。它必須得發展出能增加逃命概率的行為,因此整個教育期短暫而緊張。

為了提高這一學習過程,我相信,動物們會在被激活的生存能量被釋放之後,“反省”每一次近距離遭遇,並練習可能的逃脫選擇。我曾在《探索》頻道看到過這種行為範例。三隻獵豹幼崽快速轉變路線爬到了一棵樹上,從而九死一生地躲過了獅子的追擊。在獅子離去之後,這幾隻獵豹幼崽從樹上下來,開始玩耍。每一隻輪流扮演獅子,而其他兩隻練習不同的閃躲騰挪技巧。它們急轉彎,然後又飛速爬上樹,直到它們的媽媽從遠處打獵歸來。然後,它們自豪地在母親身旁蹦蹦跳跳,告訴她它們成功地從死神的利爪下死裡逃生。

我相信,“往事重演”的生物學根源就存在於這常態化的第二階段中——在玩耍中練習自衛策略。那麼這種我們天性中固有的玩耍般的生存機制是如何演變成了悲劇性的、病態而激烈的創傷性往事重演的呢?這是一個有待解決的重要問題,這個問題不僅值得創傷受害者深思,也值得整個社會深思。人類社會中揮之不去的暴力中有許多都是懸而未決的心理創傷帶來的直接或間接結果,人在反覆嘗試重建掌控感而未能成功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們來看一個常會發生在人類身上的場景:在開車的時候,你看到一輛車直接向你開過來。你的身體本能地活躍起來自衛。當你幾個快轉躲過一劫時,你感覺到劇烈的能量釋放。你注意到那輛車是水星美洲獅。劫後餘生讓你感到心情很好。你開車到路邊停下,注意到雖然剛釋放了很多能量,但是仍感覺活力充沛。你將意識集中到自己的體驗感受上,你注意到自己的下巴和骨盆那兒有短暫的顫抖,這顫抖很快傳遍全身。在能量釋放過程中,你會感到有點熱,感到自己的胳膊和手有刺痛感。現在你更鎮定些了,你開始回顧整個事件。你會設想出這局面下的不同場景,然後認定,自己剛才的自衛策略雖然也成功了,但是也還可以有其他的應對策略。你把這些不同策略記下來,然後開始放鬆。你開車回家,將發生的事兒告訴家人。你的神態中頗有幾分自豪,對事件的重新講述讓你彷彿補充了能量。你的家人支持你,為你高興,你現在安全了。他們的關切讓你深受感動,你感到他們為你回來感到開心。你突然會感到很累,然後決定在晚餐前小憩一下。你現在很鎮定,很放鬆,立刻就睡著了。當你醒來時,你感到充滿了活力。那一晚上的事情就此過去,你躊躇滿志地帶著往常的自我感繼續投入生活。

不幸的是,人類常常並不能完全將自衛時激活的巨大能量釋放出去。於是,當他們進入第二階段時,他們回顧事件,但是卻仍然處於高度亢奮狀態。這種拔高的能量等級水平使“玩耍”型的回顧成為不可能之事。相反,令人恐懼且具有強迫性的往事也許會突然重現,這種重現跟重新經歷事件差不多。在第十六章“車禍發生後的療創方案”一節中,我探討了人類對能量釋放不完全的最常見反應。大部分人會試圖內化這些未被釋放的生存能量,他們企圖以此控制它們。雖然這種方法更為社會所接受,但它其實跟“外現”一樣激烈,而且也並不能有效地應對這種高度緊張的激活狀態。重要的是我們要明白,將本能的自衛過程內化,這種策略其實是一種“往事重演”——也許可以被稱為“內演”。出於好幾種原因,我們的文化更喜歡個體對自己施加暴力。很明顯,這更利於維護一種看起來可控的社會結構。然而,我認為還有另一種更有力的理由——把我們喜歡解決生死事件的癖好隱藏起來,否認自己有這種需求;這種理由深藏不露。最近,激烈的“外現”行為的增多帶來的積極一面是,它迫使我們面對這個事實:創傷後應激障礙,無論表現行為是“內演”還是“外現”,其實都是一個重大健康問題。我們來看一個“外現”場景:

在開車的時候,你看到一輛車直直向你開過來。你的身體瞬間緊張起來,然後在恐慌中僵直。你一動不動,逃無可逃,聽天由命。你感到一切都失控了……然後,就在最後一剎那,你奮力擺脫了恐慌,一個轉向避開了撞過來的車。在擦身而過的時候,你注意到那輛車是水星美洲獅。你將車開到路邊停下。你的心怦怦地劇烈跳動,你大口喘息。在努力恢復控制的過程中,一陣興奮感轉瞬即逝,隨後是強烈的亢奮。這種能量使你恐懼,然後你會漸漸覺得憤怒。這種憤怒幫助了你。你開始將怒火集中到那個差點害死你的“蠢貨”身上。你的心臟仍在怦怦直跳,各種思緒仍在飛速閃過。你注意到自己兩手冰涼,仍緊緊抓著方向盤。你想象著用盡全身力氣掐死那個蠢貨。你仍然很緊張,剛才的一幕幕在眼前閃現。(第二階段開始了,但是你仍然高度緊張。)恐慌感又回來了。你的心仍劇烈跳動。你漸漸失控,你漸漸又感到憤怒。憤怒成了你的好夥伴——它幫助你維持一種一切都在掌控內的虛假表象。

你的思緒又回到那個蠢貨身上。他把你這一天毀了。你想知道他的狀態是否跟你一樣。你對此十分懷疑,因為他是那樣一個蠢貨。他很可能又高高興興上路了,已經忘了剛才的事件。一想到這個可能性,你就牙根癢癢,但是又開始想肯定他是這樣。然後你腦子一閃,想到了那輛車,那是一輛黃色美洲獅。一想起這個,你的怒火又上來了。你討厭那輛車,討厭那輛車的司機。你要給那車那人一個教訓。

你驅車去找那輛黃色美洲獅。你在一個停車場找到了它。拐進那個停車場的時候,你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你又開始情緒激動。復仇——伸張正義。你將車停在幾輛車之外,打開後備廂,拿出撬胎棒。衝動之下,你直奔那輛車而去,開始用撬胎棒砸它的擋風玻璃。你砸了又砸,想把心中的強烈能量釋放出去。突然,你停下來四處張望。有人在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你。有人怕你,有人以為你是個瘋子,還有人在滿含敵意地瞪你。有那麼一瞬,你很想去攻擊那些滿含敵意的人。他們可能是美洲獅車主的朋友。然後,你清醒了。你意識到了自己所做的事,你羞愧萬分。羞愧感很快被恐慌取代。你觸犯了法律,警察可能正趕過來。趕緊逃吧。你向自己的車跑去,鑽進去,開車一溜煙離開。

等你到家的時候,羞愧感湮沒了你。你的家人很高興見到你回來,但是你不能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他們問你怎麼了,你沒理他們。砸玻璃帶來的快感早就煙消雲散。恐慌再一次出現。你不能待在家裡。你鑽進車裡開車離開,努力想鎮定下來。但好像都沒用。你告訴自己那個蠢貨是罪有應得,但是這個想法並沒有給你帶來任何安慰。你覺得自己需要藉助什麼放鬆下來,於是你開車去了最近的酒吧。

很明顯,這種反應對生存而言幾乎沒有什麼價值。上述場景中的那個人在高度亢奮的狀態下無法理智地省察整個事件。整個事件並沒有讓他控制住局勢,沒有將生存能量釋放出去然後迴歸正常功能狀態,反倒使他重演或表現出了他內心中的騷亂。我們不要對這種特別的反應做評判,這很重要。我們必須看清它的本質——試圖釋放面對生死威脅時調動起來的巨大能量而未能成功。心理學家詹姆斯·吉利根(James Gilligan)在他的《暴力》(Violence)一書中,做了如此的生動描述:“……企圖實現並維護正義,或者試圖糾正或阻止非正義,這才是暴力的緣由,也是唯一緣由。”無論從情感和智力層面來看,吉利根博士的見解深刻而準確,但是從生物學層面——即本能機能層面——來看又如何呢?從不涉及任何思考的體驗感受的角度來看,我認為正義會給人帶來圓滿感。沒有釋放和圓滿的話,我們會註定反覆陷在激烈的往事重演——無論是“外現”還是“內演”的悲劇性循環圈裡無法自拔。

一個讓人羞於承認的事實是,人類行為中有相當大一部分都是在高度亢奮狀態下完成的,原因是我們對威脅做出反應時,沒有完成整個反應過程。大多數人都似乎對那些公然尋求正義的人非常迷戀,甚至是非常痴迷。詳細講述“連環殺手”生活的書不計其數,許多還都是暢銷書;以正義和復仇為主題的電影可能是所有電影裡面數量最多的吧。

我們之所以會被這些“外現”型人深深吸引,背後的原因是我們渴望完成反應過程,渴望解決創傷——或者,如我所稱的那樣,與創傷進行“重新協商”。在重新協商的過程中,激烈的往事重演之循環圈會被轉化為創傷治療因子。一個實現轉化的人不會再覺得自己需要報仇或實施暴力——羞慚和責怪在重生和自我接納(見第十四章,“轉化”)的強力影響下已經消解。讓人嘆惋的是,鮮有文學作品和電影是以此為主題的。電影《彈簧刀》中倒是展現了許多“重新協商”中固有的轉化性特質。

我們身邊最普通不過的“車禍”與其說是電影素材,不如說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因此,更能說明問題。在《暴力》一書中,吉利根寫道:“有些事件往往會引起人最強烈的羞慚感,並因此引發非常極端的暴力,如果我們想要理解這些事件的本質,我們需要認識到,一個事件之所以會非常令人感到羞慚,其原因正在於它的瑣碎平凡。正是這種強烈的羞慚感,如我前面所說,經常引發暴力。”當人們手足無措,不能成功地進行自衛時,他們常常會感到非常羞慚。人們出現暴力舉動,是在為自己遭受屈辱伸張正義,報仇雪恨。

在第七章裡,我們討論了這個事實,即,人類的大腦分為三個完整體系:爬蟲類腦(本能區)、哺乳動物類腦(情感區)和新皮層(理性區)。羞慚是大腦系統(哺乳動物類腦)形成的一種情感。正義則是大腦新皮層形成的一種觀念,但這跟本能有什麼關係呢?我認為,如果要求釋放生存能量的本能衝動遭到阻礙,那麼其他兩個大腦系統的功能也會徹底發生改變。比如,我們來看一看之前所提到的“重演”場景。未被釋放的能量對個體的情感和理性反應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很簡單,情感大腦將這種能量轉化成了憤怒。然後,理性大腦製造出了“復仇”這個想法。在既定條件下,這兩種互相關聯的系統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然而,由於本能區沒有將強大的生物能量釋放出去,所以這兩個系統處在一種它們無法應對的境地。這種嘗試帶來的結果是往事重演而不是重新協商。

雖然激烈的行為也許會給人帶來短暫的慰藉和膨脹的自豪感,但是沒有生物學意義上的釋放的話,整個過程就不夠圓滿。因此,羞慚和暴力循環就會繼續。神經系統仍然保持高度活躍,這迫使人們尋求他們所知的唯一能給他們帶來慰藉的事情——更多的暴力。創傷性事件並沒有得到解決,人們的行為會繼續被打上創傷的烙印,好像致創事件仍在持續一樣。因為,從生物學角度來講,人們的神經系統仍處於高度活躍狀態。前面提到的三隻小獵豹知道事件已經結束,而人類儘管智力“高度發達”,卻往往並不知道。

很多人的一生似乎都是童年時代的重演。驚訝於這個事實,弗洛伊德合成了強迫性復現症(repetition compulsion)一詞,來描述重複出現的行為、關係、情感和夢想,這些似乎一直是早期創傷在重複播放。弗洛伊德提出的強迫性重複概念建立在他的一系列觀察之上,他觀察到,人們不斷將自己置於奇怪的懷舊型處境中,不斷地想起原來的心理創傷,以期找到新的解決方法。

第十四章 轉化

對心理受創者而言,要想過上充滿活力的自然的生活,他們不僅僅需要減輕自己的創傷症狀,還要轉化創傷。在成功地與創傷進行“重新協商”之後,我們本身會發生深刻變化。轉化是改變某些事情、使其向對立面轉變的過程。在從心理創傷狀態向平靜狀態的轉化中,我們的神經系統、感受以及通過體驗感受體驗到的感知會發生深刻變化。神經系統會在僵直和流動狀態搖擺,我們的情感會在恐懼和勇氣之間波動,我們的認知會在狹隘和接納之間變換。

通過轉化,神經系統重新獲得自我調節能力。我們的情感開始使我們振奮而不是低落。它們使我們有了昇華和飛躍,使我們更全面地看待自己在自然中的位置。我們的認知擴大了,我們有了接受能力,能接納事物的本原樣子,而不再隨意置評。我們能夠從自己的人生經歷中學習了。我們不再努力去原諒,我們明白了無須責備。我們常常會更自信,與此同時適應性會更強,更隨性自然。這種新的自信使我們放鬆、快樂、生活更充實。我們更能領悟生活的激情和狂喜。

這是一種深刻的變化——這種變化幾乎影響了我們自身中的大部分基本層面。我們不再滿含恐懼地看待這個世界。雖然我們的星球有時候確實存在危險,但是我們不再飽受無休止的恐懼的折磨——這種恐懼使我們過度警覺,在這種警覺狀態下,我們時時感覺危險就在身邊,最糟的事情總會發生。我們開始越來越有勇氣面對生活,對生活越來越有信任感。這個世界成了這樣一個地方:壞的事情仍會發生,但是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信任,而不是焦慮,成了一切體驗的發源地。轉化會影響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創傷令人飽受折磨的影響一樣。探險家兼作家蒂姆·卡希爾如此說道,“我置自己的生命於危險中,以拯救自己的靈魂。”在心理創傷中,我們雖然已經將自己的生命置於危險中,但是拯救的獎勵尚未拿到。

第十五章 最關鍵的時刻:轉化社會性創傷

技術和人口的快速增長將我們帶入了一個這樣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時間和距離很難把我們分開。與此同時,我們自身和我們的星球都面臨著嚴重威脅。我們生活在戰爭、恐怖主義、被“超級武器”滅絕的恐懼、貧富差距越來越大以及環境破壞中。在年復一年累積的壓力、心理創傷、敵意和經濟壓迫引發的怒火的驅使下,市中心貧民區的居民肆意地摧毀財產和生命。富人們互相吞併對方的公司,上演著原始的、習慣性的大魚吃小魚的戲碼。再想到即將成長起來的伴著毒品長大的一代人可能會出現的可怕的暴力,前景就越發嚴峻起來。

隨著全球人口的增長,隨著我們社區彼此之間的聯繫越來越緊密,我們越來越有必要學會和諧共存、共同合作。我們面臨著一些問題,如果我們不共同努力來有效地解決這些問題的話,我們就會被它們摧毀。然而,個體和團體似乎是下定決心要摧毀彼此,而不是協商解決經濟、種族以及地理問題。人們常常把戰爭出現的原因歸結在這些問題上,問題是這些問題真的是癥結所在嗎?我們種族的存活和我們這個星球的存活存在於我們回答這個問題的能力中。

戰爭的存在有很深的根源。任何真正誠實的人都會承認,我們每個人都既有暴力能力也有愛的能力。這兩者都是人類體驗中很基本的層面。關於戰爭的根源,也許更為重要的緣由在於人類都很容易遭受創傷。我們不應忘記,正是在從戰場上回來的退伍老兵表現出的駭人症狀中,我們對創傷的影響有了初步認識。正如我們在前一章中探討的那樣,如果我們意識不到創傷對我們造成的影響,它就會驅使我們不斷重演往事。

如果整個社會的人都在驅使下通過戰爭這種形式進行大規模的往事重演的話,情況會如何?在這樣大規模的盲目的強迫症面前,“新的世界秩序”只會演變成一場無意義的爭論。如果不先大規模地治癒以前的恐怖主義、暴力和恐懼帶來的創傷,徵戰雙方之間就不可能實現長久的和平。促使往事重演的力量是否驅使有對別人發動戰爭前科的社會進入一個接一個的對抗?你可以自己思考一下證據,自己下結論。

第四部分 急救

第十六章 在事故之後實施情感急救

本章提供了成年人實施急救的詳細步驟。以下是一個基本的例子,包含了事故發生時可能會遇到的事情以及如何幫助避免長期的創傷進一步發展。無論何時,做出你自己的最佳判斷,對你正在應對的情況做出細緻的評估。下面給出的不過是一些大體的指導方針而已。

第十七章 針對孩子的急救

推遲出現的創傷反應

5歲的約翰在驕傲地騎自己的第一輛自行車時碾到了砂石,側撞到了一棵樹上。他被撞得有那麼一瞬間失去了意識。眼淚汪汪地站起來之後,他感到有點分不清東南西北,覺得什麼地方發生了變化。他的父母擁抱他,安慰他,然後又把他放回到自行車上,整個過程中不斷表揚他勇氣可嘉。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多麼驚恐害怕。

在這個似乎很微小的事件過去了很多年之後,約翰開著車載著他的妻子和孩子時,猛打方向盤躲避迎面過來的一輛車。他在轉向過程中突然呆在了當場。幸運的是,對方司機成功地調轉方向,躲開了這一場橫禍。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在開車去上班的路上,約翰開始感到坐立不安。他的心臟開始怦怦劇烈跳動;他的兩手開始發涼、出汗。由於感到有威脅、感到陷入了困境,他突然有跳車逃跑的衝動。他承認自己的這些感受很愚蠢,他意識到沒有人受傷,然後漸漸地,他剛才的那些症狀平息了。然而,接下來的這一天裡一種模糊不清的使人不得安寧的憂懼感始終在他心頭縈繞不去。那天晚上諸事平安地回到家中後,他感到如釋重負。

第二天一早,約翰早早離開家以避開車流,然後跟幾個同事一起討論事務待到很晚。到家的時候,他很煩躁很緊張。他跟妻子發生了爭吵,然後又對孩子們吼了一通,然後早早上床睡覺了。他在半夜裡醒來,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一個夢,在夢裡他的車失去了控制。他嚇出了一身冷汗。更多煩躁的夜晚就這樣到來。

約翰體驗到的是童年時期那場自行車事故引發的延遲出現的創傷反應。雖然也許看起來不可思議,但這類創傷後應激反應其實很常見。在為遭受心理創傷的人服務了25年多之後,我可以說我的客戶中至少有一半人遭受的創傷症狀都是休眠了相當長的一段時期之後才浮現出來。對許多人來說,從致創事件發生到創傷症狀顯露,這之間的間隔一般是6個星期到8個月時間。然而,潛伏期也可能長達數年或數十年。無論哪種情況,創傷反應常常都是由似乎很不起眼的事件引發的。

當然,並非每個童年事故都會引發延遲出現的創傷反應。有些事件壓根就沒有後遺反應。而有些事件,其中包括一些貌似“微不足道”的、已經被遺忘的童年事件,卻可能會產生影響深遠的後遺症。一次跌倒,一個看起來微小的外科手術,因為死亡或父母離婚而失孤或失怙,嚴重的疾病,甚至割包皮以及其他常規的醫療手術都可能會給以後的人生帶來創傷反應,這完全取決於那個孩子在事件發生時的體驗。

在這些致創型前事中,醫療手術是迄今為止最常見、可能也是影響最深遠的事件。許多診所(無意中)加劇了已經萬分恐懼的孩子心中的恐懼。在例行的手術準備中,嬰兒會被用皮帶綁到手術檯上,以防止他們亂動。然而,一個掙扎得太厲害而需要被綁起來的孩子,肯定是太過恐懼,如果把他綁起來,肯定會出現嚴重後果。同樣地,一個被嚇壞的孩子在恢復平靜之前也不適合做麻醉。一個在驚恐中被哄騙實施麻醉的孩子幾乎一定會遭受心理創傷——而且通常是很嚴重的心理創傷。即使在無意識狀態下被灌腸或放溫度計都可能會使小孩心理受創。

如果醫務人員能做到以下幾點的話,那麼與醫療手術相關的許多創傷都是可以避免的。

1.鼓勵父母跟自己的孩子待在一起。

2.事先儘可能向孩子多做解釋。

3.延遲手術直至孩子鎮定下來再做。

問題是,沒有幾個醫療人員明白創傷或這些手術可能會帶來的持久而深入的影響。雖然醫務人員常常很關心孩子們的健康,但他們也許需要從你——即客戶——這裡獲得更多信息。

跋 三重腦,一顆心

在對創傷進行探索的過程中,我們瞭解了存在於我們爬蟲類大腦中的原始能量。我們不是爬行動物,但是如果不充分利用我們的爬行和哺乳先祖留給我們的遺產,我們就不是完整的人類。人性的完整就在於能把我們的三重腦[1]的功能整合成一個整體。

我們明白,為瞭解決創傷,我們必須學會在本能、情感以及理性思維間自由移動。如果這三種資源能和諧共處,知覺、感受和認知能實現無礙交流,我們的機體就能按照既定的“程序”運轉。

在學習辨認、接觸體覺的過程中,我們漸漸理解了我們身體那掌管本能的爬蟲類血統。就其本身而言,本能只是反應而已。然而,只有在這些反應被我們的哺乳情感腦和人類認知能力有序地整合、擴展以後,我們才能對我們繼承到的這份進化遺產有充分認識。

重要的是要明白,我們大腦中最原始的那一部分並非僅為了我們的生存而存在(正如我們的新腦並非只具備認知功能)。它們攜帶著關於我們是誰的關鍵信息。這些本能不僅告訴我們何時該戰鬥、逃跑或僵住不動,它們還告訴我們屬於這裡。“我即我”這種認識是一種本能。我們的哺乳動物類腦將這種認識擴大為“我們即我們”,即我們共同屬於這裡。我們的人類大腦則超越這物質世界,給我們增添了內省能力和連接能力。

如果不能無阻礙地與自己的本能和感受建立聯繫,我們就無法感受到我們與地球、家庭或任何其他事物的聯繫,更感受不到我們與這個星球、我們的家庭以及其他事物間的歸屬感。

創傷的根源正在於此。與我們體驗感受中的歸屬感失去聯繫會使我們的情感踉蹌地行走在孤獨的真空中。它使我們的理性大腦以孤立而不是聯繫為基礎創造出了錯覺。這些錯覺迫使我們互相競爭、發動戰爭、彼此嫌惡,並危害我們生活中自然的一面。如果我們感覺不到我們與各種事物的聯繫,我們會輕易摧毀或忽略這些。合作和愛是人類的天性。我們喜歡共同協作。然而,如果沒有充分整合的大腦,我們就無法瞭解自己的這一面。

在治療心理創傷的過程中,我們整合了自己的三重腦。整合過程中發生的轉化使我們完成了自己的進化使命。我們完全成了人類動物,對自己的全部自然能力有了掌控力。我們可以是勇猛的戰士,溫柔的撫育者,以及介於這兩者之間的一切身份。


[1] 二重腦,triune braln,二位一體的大腦,包括爬蟲類大腦、低等哺乳動物類腦和新哺乳動物類腦。——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