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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唤醒老虎:启动自我疗愈本能
作者:【美】莱文;弗雷德里克
出版社:机械工业出版社·华章图文
出版时间:2016年4月
ISBN:9787111532699
本书由北京华章图文信息有限公司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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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今年50多岁,在迄今25年多的时间里,我都一直在努力,试图解开创伤中隐藏的巨大谜团。我的同事和学生常常问我,如何能长期对创伤这样的病态学科保持始终如一的热情,并且不疲不倦?事实上,尽管一直感受着彻骨的痛苦,接触“可怕的知识”,但我一直对这项研究热爱有加、欲罢不能,同时也获益良多。帮助人们理解各种心理创伤,帮助治愈各种心理创伤,已经成了我的终生事业。在种种创伤中,最常见的是车祸或其他事故、重大疾病、手术及其他侵入式医疗手术和牙科手术、殴打、遭遇或目睹暴力、战争或五花八门的自然灾难导致的心理伤害。

我对心理创伤这门学科,对它与物理学、自然科学、神话学以及艺术之间的联系着迷不已。创伤研究帮助我理解了痛苦的含义,无论这种痛苦必要还是不必要。最重要的是,它帮助我深刻理解了人类精神之谜。我万分感激有这样独特的学习机会,我更感谢能有机会见证并参与创伤治愈过程中发生的深刻转变。

心理创伤是人生中存在的一个事实。然而,它是可以治愈的。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通过适当的指导和支持使其发生转变。心理创伤完全有可能转化为心理、社会及精神觉醒和进化中最巨大的力量之一。我们(作为个体、群体以及社群)应对创伤的方式会对我们的生活质量产生极大的影响。它会完全影响我们这个物种的存在方式,甚至会影响人类物种的存活。

心理创伤一直被视为一种心理和生理紊乱。现代医学和心理学治疗虽然把身心相连挂在嘴上,但它们其实都极大地低估了身和心在创伤治愈方面的深层关联。一直以来,身心之间的紧密结合都是人类传统治愈系统中的理论和实践支柱。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现代创伤理解和治疗中却缺少了这种结合。

千百年来,东方人和萨满教的治疗师不仅意识到心灵会对身体产生影响,一如在身心医学中的认知一样,而且还意识到身体中的每个器官在心灵中都有对应的代表。神经科学和心理神经免疫学近来取得的革命性进展确凿地证实了身心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双向交流。在鉴定复杂的“神经肽信使”时,研究者如康迪斯·珀特[1](Candice Pert)发现了许多身心双向交流路径。这一前沿研究成果与古代智慧一直以来的认知契合一致,即身体的每个器官,包括大脑在内,会诉说自己的“想法”“感受”以及受到的“刺激”,并且会倾听其他器官的“想法”“感受”及受到的“刺激”。

大多数创伤疗法都是通过交谈、通过作用于心灵的小分子药物对心灵施加影响。这两种方法当然都有一定作用。然而,除非我们同时关注身体在心理创伤治愈中扮演的角色,否则我们永远不可能使心理创伤痊愈。我们必须明白,受创的不只是心灵,还有身体;身体在治愈创伤后遗症方面起着重要作用。如果缺少了这个基础,我们在征服创伤方面所做出的努力充其量只是有限的、片面的。

生命不只是机械论和还原论中所说的那种状态,生命是有知觉、有情感、有认知的活生生的机体。所有有情众生都拥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机体。这个机体使我们知道,我们天生有能力从心理创伤中痊愈。本书将就如何驾驭并转换身体中那种令人敬畏的、原始的以及智能的能量展开讨论。这种驾驭和转换智慧,我们可以通过学习获得。在克服创伤这种毁灭性的力量的过程中,我们的天生潜能会使我们掌握更多新知识。

彼得·莱文

1995年10月

于美国铁路公司和风号上


[1] 美国著名精神神经免疫学家。

序言 赋予身体以应有的重视

身体与心灵

任何增强、削弱、限制或拓展身体行动力的事物,都能增强、削弱、限制或扩大心灵的行动力;而任何增强、削弱、限制或扩大心灵行动力的事物,同样也能增强、削弱、限制或扩大身体的行动力。

——斯宾诺莎(1632—1677)

如果你有一些奇怪症状,而似乎又无人能解释其缘由何在,那这些症状很可能是你对过去某个你甚至都不记得的事件做出的创伤性反应。很多人都会这样。这并不是神经错乱。这些都有合理解释。这些伤害也并非不可修复,经过努力,这些症状有可能会消减甚至彻底消失。

我们知道,经历心理创伤后我们的心灵会发生巨变。比如,在遭遇车祸后,人最初的反应是情感空白,甚至会记忆模糊或神智混乱,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非凡机制(比如,解离和否认)帮助我们度过这些关键时期,使我们满怀希望地等待一个安全的时间、安全的地方,好让这种巨变“渐渐消失”。

同样地,在经历心理创伤时我们的身体也会有深远反应。在即将行动时它紧绷,在恐惧时它警觉戒备,而在极度惊恐中它又会僵硬乃至瘫软。当心灵对重大创伤做出的保护性反应渐渐恢复正常时,身体的反应本来也会渐趋正常,然而,如果这种复原过程受到阻碍,那么创伤造成的影响就会滞留下来,人于是就处于受伤状态。

心理学一直通过对心灵施加影响治疗心理创伤。然而这至多只解决了一半问题,还远远不够。如果不把身体和心灵当成整体进行处理,我们就无法深入理解创伤,更无法治疗心理创伤。

寻找解决途径

本书讨论的是利用自然法解决创伤症候,这种方法是我在过去的25年间研创出来的。我认为创伤后精神紧张症并不是病理性的,我们不必控制、压制或调节它,我认为它是由于某种自然过程出了偏差而导致的后果。要治疗心理创伤,我们需要对活生生的、有知觉有感受的机体有直接了解。我将和你分享的这些原则不仅是我对创伤根源追根溯源的结果,也是我在治疗患者的过程中总结的心得。为了做这项研究,我曾涉猎生理学、神经系统科学、动物行为学、数学、心理学以及哲学等许多学科。最初的时候,我的成功实属偶然,实乃运气。然而随着我接触的患者越来越多,同时又不断对自己所掌握的情况提出质疑,并进而越来越深入地了解创伤,我的成功已成为必然而非侥幸。我越来越深信,机体的种种本能中,其中一种是本能的深刻认知;如果我们肯给它机会,这种本能认知能而且会在治疗心理创伤的过程中给我们以引导。

在越来越强调关注这些本能反应并以此治愈患者的同时,我在理解这些反应方面进行的探索也取得了成果。在理解了这些症状的缘由,了解了该如何识别并感受本能在心理创伤治疗中所起的作用之后,患者的症状大大减轻了。

身体体验疗法是新兴疗法,至今还没经过缜密的科学研究。我之所以认为这种方法有效,依据是我经历的几百个病例。在这些病例中,患者说他们的症状消失或极大地减弱了——这些症状曾严重影响他们,使他们无法充实生活,无法过上令人满意的生活。

我通常采用的是一对一式治疗,不过同时也常对其他疗法兼收幷蓄。很明显本书并不能取代训练有素的治疗师的个别针对性训练。然而我相信,我在此书中提供的许多原则和信息能为创伤的治疗提供帮助。如果你正在看心理医生,那么跟你的治疗师分享此书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如果你没看心理医生,那么你也许可以利用本书自助;然而,这种做法有一定局限性。你可能仍需有资质的专业人士的指导。

以身体为治疗手段

生命如海洋,躯体以为岸。

——苏菲(无名氏)

本书的第一部分介绍了创伤的概念,解释了创伤后症候群的出现缘由、发展过程及其不可抗拒、经久不消的原因。这部分为我们理解创伤打下了基础;这种理解能消除与心理创伤相关的各种虚妄之说,并代之以简单明了的解释,阐释导致创伤的基本生理过程。虽然我们的智力常常能战胜我们的自然本能,然而它们驱除不了创伤后的反应。

我们与动物的相像程度超乎我们的想象,虽然我们自己可能不愿承认这一点。

我所说的“有机体”,指的是韦氏词典中的定义,即“复杂的、由相互依存和附属的元素组成的结构,各元素之间的关系和属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们在整体中的功能”。有机体描述的是我们的整体性,而整体并不是骨头、化学物质、肌肉、器官等各个部分的单纯累加;它其实产生于部分之间的动态的、复杂的相互关联。在研究有机体的时候,我们需要把身体、心灵、原始本能、情感、智力以及精神等都考虑在内。我们如何知道自己是个有机体呢?我们借助的工具是“体验感受”。体验感受是一种媒介,通过它,我们充分感受自己的知觉,充分了解自己。随着对本书的深入阅读以及跟着做其中的一些练习,你会对以上术语有更透彻的理解。

本书第一部分:以身体为治疗手段——提出了我对心理创伤的看法,提出了将心理创伤作为自然现象进行治疗的方法过程。这一部分论及了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治疗智慧,以及如何使这种智慧融入心理创伤治疗过程。我们将对我们最原始的生物反应进行探索。无论是否有心理创伤症状,在读完第一部分之后,你会更透彻地理解你自身这个机体的运转方式,同时你会更明白该如何对这个机体施加影响,从而使自己更全面地享受生活,使自己更具活力、更为幸福。

在这一部分里,我放进了一些练习,这些练习会帮助你通过个人体验逐渐了解“体验感受”。这些练习非常重要;真的,人体中这奇妙的一面(体验感受),其运转方式唯它们(练习)能够传达。对许多人来说,“体验感受”这个领域仿佛就是一个陌生的新世界,一个他们经常进入却始终不曾注意到其间风景的世界。在阅读并体验这一部分时,你会发现,里面一些关于身体运转方式的内容你其实早已知道。

第二部分:创伤的症状——这一部分对创伤反应、创伤症状及心理受创者忍受的现实等里面的核心要素进行了更深入的阐述。

第三部分:转化——描述了我们转化自身心理创伤治疗的过程,无论这种创伤是个人型的还是社会型的。

第四部分:急救——其中包括一些实用信息,用以在事故发生后帮助人们避免心理创伤进一步恶化。里面还对儿童心理创伤做了简单讨论。(关于儿童心理创伤治疗,我将在另一本书里专门讲述。)

我相信我们都需要了解本书中提供的基本信息,这些信息会深化我们对心理创伤治疗过程的体会和理解,帮助我们形成对自身机体的官能依赖。而且,我认为无论从个人还是从社会层面来看,这些信息都很中肯贴切。有些心理创伤起因于一些世界性事件,这些创伤会让我们的家庭、社会乃至整个人类都为之付出代价。有些心理创伤会自我延续,会进一步招致心理创伤,而且这个过程会一直持续下去,并最终在家族、社会以及整个国家代代相传,除非我们采取措施阻止其蔓延。目前,对创伤性群体进行的转化治疗工作还处于初始阶段。本书第三部分阐述了一种针对心理受创群体的治疗方法,这种方法是我在挪威和一些同事一起研创出来的。

因为我经常建议遭受心理创伤的人向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寻求帮助,所以我希望本书也能为这些专业人士所用;极少有心理学家有足够的生理学方面的背景知识,他们不能识别反常体验——当生理过程无法沿正常轨道发展时,这种反常就会出现。我希望本书中的信息会为心理创伤治疗提供新的可能。我的经验告诉我,当今流行的许多心理创伤治疗方法都至多只会让创伤症状暂时有所缓解;有些宣泄法鼓励患者进行猛烈的情感宣泄,这种方法甚或有害。我认为,长远来看,宣泄法会使患者对持续宣泄产生依赖,会导致出现所谓的“错误记忆”(false memory)。由于心理创伤固有的特性,对某种经历进行宣泄重温不但不会有治愈效果,反而会导致出现新的心理创伤。

精神疗法涉及的问题范围极广,远远超过了休克创伤这个单一话题;这种创伤却正是本书关注的焦点。在遭遇可能会危及生命、无力有效应对的事件时,我们会遭遇休克创伤。与此相对,在孩童时期如果遭遇持续虐待,特别是当这种虐待发生在家庭内部的话,我们会遭遇“发展性创伤”。发展性创伤主要指的是心理问题,这些心理问题往往是由于童年时期关键的发展阶段中没有受到足够的养育和指引而致。虽然诱因不同,但是虐待和漠视也会引起类似于休克创伤的症状,而且这些症状常常和休克创伤交织在一起。由于这个原因,有发展性创伤的人有必要向治疗专家寻求支持,以便在他们的帮助下解决那些已经和创伤性反应交织在一起的问题。

如果休克创伤由孤立事件或者系列事件引起,而且之前没有持续心理创伤史,那么我相信,在跟家人和朋友交流沟通之后,人们能够自愈。我强烈支持这种自愈做法。在本书的撰写中,我没有用专业性很强的语言。另外,本书针对的读者群还有父母、老师、保育员等,以及充当儿童导师和行为楷模的人,我希望本书能给他们带来一份宝贵礼物,帮助他们即时决定该对创伤性事件做出怎样的反应。此外,本书对医生、护士、护理人员、警察、消防队员、救护人员以及其他经常与事故受害者以及自然灾害受难者打交道的人也非常有用,其用处不仅在于它对于他们的工作的意义——他们经常跟受创群体打交道,而且在于它对于他们自身的意义。目睹任何形式的人类大屠杀(尤其是经常性地)会跟亲身经历相关事件一样,给人带来某种程度的心理创伤。

如何使用这本书

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要给自己充足的时间慢慢理解其中内容。完成篇章中设置的练习,慢慢地做,轻松地做。心理创伤是人类身体所能产生的最强大的内驱力导致的结果。我们要敬畏它。走马观花式的阅读也许确实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坏处,但从那样的阅读中你也不会获得细嚼慢咽式的阅读能给你带来的益处。

如果阅读时其中的任何内容或练习令你产生了不适感,请停下来,等其平息。静坐体悟,思考自己的体验,看看会发生什么。人们对心理创伤有诸多误解,而且误解之深令人惊讶;这种误解不仅会对你的体验产生影响,而且会对你对自我的态度产生影响。你要意识到何时会产生这种误解,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你能留意自己对书中内容做出的反应,你的机体就会引导你以恰当的步调读下去。

体觉(body sensation),而不是强烈的情感,才是治愈心理创伤的关键。请留意在你体内涌动的所有情感反应,留意你的身体是怎样以知觉和想法的形式感受这些情感的。如果你的情感太过于强烈,如愤怒、恐惧、深刻的无助等,那么你需要寻求能力出众的专业人士的帮助。

心理创伤治疗并不一定会持续终生。在攻击人类机体的所有病态形式中,也许创伤最终会被认为是有益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治疗心理创伤的过程中,人会发生转变——这种转变会提高人的生活质量。创伤治疗不一定非得需要复杂的药物、精密的过程或者长时间的治疗。如果你明白创伤的发生机制,学会识别导致创伤无法得到解决的机制,你就会渐渐意识到你的机体在努力以怎样的方式治愈自己。通过一些简单的理念和技巧,你就能为这种天生的治愈能力提供支持而不是阻碍它。此处提供的工具和方法会帮助你摆脱心理创伤,帮助你继续在更完满、对自己更确定的路上走下去。虽然创伤有时会令我们如处地狱,但是治愈了的创伤则会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这种英雄之旅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无论我们在哪儿,阴影必定一路小跑跟在我们身后。

——克拉丽莎·平克拉·埃斯蒂斯,哲学博士,《与狼共舞的女人》(Women Who Run With The Wolves)作者

第一部分 以身体为治疗手段

……我们的心灵中还有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奥尔德斯·赫胥黎

第一章 来自过去的阴影

大自然的规划

水草丰茂的小河边,一群黑斑羚正在悠然嚼食。突然,风向变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新的但是很熟悉的气味。黑斑羚从空气中嗅到了危险,它们立刻警觉起来,全神戒备。它们仔细嗅闻、观察、聆听片刻,但是如果没有出现危险,它们又会继续吃草,放松但又不乏戒备。

一只悄悄潜近的猎豹抓住机会从藏身的灌木林中一跃而起。那群黑斑羚就好像一个完整的机体一样,迅速向河边一个具有掩护作用的灌木丛奔跑过去。一只小黑斑羚刹那间绊倒了一下,又迅速奔跑。但已经太迟了。一片混乱中,猎豹向它的预定猎物冲过去,爆发速度在每小时60~70英里[1],快得惊人。

在猎豹触到它的那一刻(或者在触到它之前),小黑斑羚就已经倒在了地上,向即将到来的死亡之神缴械投降了。然而,它也许都还没受伤。这只僵卧不动的动物并不是在装死。它只是本能地进入了一个变异的意识状态,所有的哺乳动物在死亡逼近时都是如此。许多原住民都认为这是猎物在面对捕食者时精神上的屈服。说实话,事实确实如此。

生理学家称这种变异状态为“不动”或“僵直”。这是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在面对不可抗拒的威胁时的三大主要反应之一。其他两种也许更为我们熟知一些,分别是战斗反应和逃跑反应[2]。我们对僵直反应了解较少。然而,我在过去25年间所做的研究使我深信,要想揭开创伤的神秘面纱,这种反应是唯一最重要的因素。

大自然赋予我们的这种僵直反应是出于两种充足的理由。其一,它是生存策略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说成装死你也许更能理解。以那只小黑斑羚为例。说不定猎豹会决定将自己的已“死”猎物拖到某个不会受到其他捕食者侵扰的地方,也或者将其拖到自己的巢穴,以便跟自己的幼崽一起分享,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而在这个时间段内,黑斑羚可以从“僵直”状态中醒来,在某个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刻迅速脱逃。而一旦脱离了危险,它就会摆脱僵直反应带来的后遗症,重新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它会恢复自己的正常生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其二,在僵直状态中,黑斑羚以及人类会进入一种变异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它会感受不到痛苦。这对于黑斑羚来说,意义在于,在被猎豹用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开膛剖肚时不用忍受痛苦。

大多数文化都将面临不可抗拒的威胁时做出的这种本能屈服看作一种软弱,并将其与懦弱相提并论。然而,在这一论断之下掩藏的其实是人类对僵直状态的深深恐惧。我们逃避它,因为它跟死亡状态非常相像。这种逃避无可厚非,但是我们却为之付出了惨重代价。生理学证据清楚地表明,进入及走出这种自然反应的能力是我们避免创伤带来的负面影响的关键所在。这种能力其实是大自然对我们的馈赠。


[1] 1英里=1609.344米。

[2] fight and flight response。——译者注

第二章 心理创伤的神秘性

什么是心理创伤

最近,我跟一位商业人士谈到自己的工作,他突然惊呼道,“我女儿常在睡梦中尖叫,肯定是心理创伤造成的。我带她去见心理医生,医生告诉我说‘只是噩梦而已’。我早知道那绝不仅仅是噩梦。”他说得没错。他的女儿在一次常规急诊手术中受到了严重惊吓。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她常在睡梦中惊叫哭泣,同时身体几乎完全僵硬。女孩的父母担忧不已,但却无法叫醒她。极大的可能是,医院期间的经历使她有了创伤性反应。

许多人,跟那位商业人士一样,在人生中的某个点上,亲身经历或在亲近的人身上看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虽然并非所有那些难以解释的事情都是心理创伤症候,但许多都是。给人提供帮助的专业人士往往从致创事件的角度,而不是从心理创伤本身的角度出发对其进行解释。由于我们没有办法精确地对心理创伤进行定义,所以我们很难识别它。

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学家在诊断心理创伤时依据的正式定义是,“由应激事件引起,而该事件超出了平常的人类经历范围、几乎会给任何当事之人带来严重困扰。”这个定义围绕以下“不同寻常”的经历展开:“严重危及当事人的生命或身体健康;严重危及或伤害到当事人的孩子、配偶或其他亲近家人或亲密朋友;家庭或社区被突然毁掉;目睹他人因某种事故或遭受暴力而被严重伤害或杀死。”

这种描述在治疗的起始阶段有几分用处,但是却太过模糊,容易造成误导。谁能说得清什么事件“超出了平常的人类经历范围”“几乎会给任何当事之人带来严重困扰”呢?定义中提到的事件确实有一定的限定作用,但是这限定中又存在灰色地带,因为还有许多其他会引起创伤的事件。车祸、摔倒、疾病以及手术等都被人类的潜意识视为威胁,但在人的意识中,它们又被归在平常普通的经历范围之内。然而,它们常常也会使人遭受心理创伤治疗。此外,强奸、飞车、射击以及其他悲剧经常在许多社区中发生;这些可能会被视为平常普通的经历,但是它们却常常会引发心理创伤。

要治愈心理创伤,关键要识别它的症状。因为心理创伤症候群很大程度上是原始反应带来的结果,所以识别起来往往很难。我们不需要对心理创伤下定义;我们需要的是从经验意义上了解它会带给人什么样的感受。我的一个客户描述了以下体验:

我和我五岁的儿子在公园里玩球,突然他把球扔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在我去取那个球的时候,他跑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去捡他发现的另一个球。就在我拿到我们之前一起玩的那个球的时候,我听到了汽车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声音持续时间很长,很响亮。我立刻明白乔伊被那辆车撞了。我的心似乎一下子沉了下去。我全身的血似乎都停止了循环,向我的脚下沉坠下去。我的脸瞬间失色,我开始向街上人群聚集的地方狂奔。我的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到处都看不到乔伊。然而我清楚地知道他就是这场车祸的受害者。我的心抽得很紧,缩到了一块儿,而恐惧充满了我整个胸腔。我推开人群,瘫倒在乔伊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汽车把他的身体拖行了几英尺[1]之后才停下来。他的身体被擦伤,他浑身是血。他的衣服被撕破了。他一动不动。我失魂落魄,茫然无措。我发疯般地试图把他的身体拼凑到一起。我试图擦掉他身上的血,但是却把血弄得到处都是。我努力想把他破碎的衣服整理好。我不停在想,“不,不可能。呼吸啊,乔伊,呼吸。”好像我的生命力能注入他静止不动的身体中一样,我不停地趴在他身上,把自己的心脏贴近他的心。我觉得自己仿佛抽离了现场。我的身体渐渐麻木。我只一遍遍重复刚才的动作。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经历过类似心理创伤的人其实知道心理创伤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做出的相应反应也都是基本而原始的。这位不幸的女士表现出来的症状极其清晰显著。然而许多人的症状相对更微妙些。我们可以对自己的反应进行探究,从而对创伤性经历进行定性。


[1] 1英尺=0.3048米。

第三章 可以愈合的伤口

小树受伤后会沿着伤口生长;而随着树木继续生长,与树的块头相比,那个伤口就会显得很小了。粗糙的树瘤和扭曲的树干诉说着这棵树在生长过程中遇到的伤害和障碍,诉说着这棵树取得的胜利。树木绕过伤害和障碍继续生长,这才成就了它独特的美态和特质。我当然并不是提倡我们都去遭受创伤,然后以此塑造个人特质,而是说既然在人生中心理创伤有时是无法避免的事,那么也许我们可以以树为鉴。

虽然数千年来心理创伤治疗一直伴随在人类左右,但是只在最近10年里它才开始引起专业人士和公众的广泛关注。由于明星人物在每周发行的超市小报上进行的真实告白,心理创伤治疗现在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词。在这种环境下,心理创伤治疗一般主要和性虐待联系在一起。尽管专业人士对它越来越感兴趣,尽管媒体经常哗众取宠、过度渲染,但是我们却很少见到创伤被治愈的范例。

数据表明,1/3的女性和1/5的男性在孩童时期都遭受过性虐待。虽然人们对性虐待的认识越来越清晰,但是关于如何治愈它带来的心理创伤,我们仍然所知甚少。比如,许多心理受创者常常把自己圈定为受害者,总是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虽然对于治愈心理创伤治疗而言,这也算是迈出了有意义的第一步,但如果一直这样没完没了的话,心理创伤的痊愈就会受到阻碍。性虐待是许多心理创伤中的一种。无论受创原因是什么,我们其实都可以构建一个积极的框架,借此摆脱创伤后遗症。成年的树木独具特色、仪态万方,跟否认自身经历或者将自己圈定为受害者、幸存者相比,树的形象会对我们更有好处。

心理创伤的根源存在于我们的生理本能中。因此,我们只能通过自己的心灵以及身体才能找到治愈的答案。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找出它的根源所在,同时意识到自己是有选择权的——说不定还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权之一。心理创伤的治疗是一种自然过程,我们可以唤醒自己的内在意识、感受自己的身体,从而实现这个过程。我们无须接受数年的心理治疗,也无须一遍遍地唤起旧时记忆然后将它从记忆中删去。我们会明白,没完没了地探寻和追溯所谓的“创伤记忆”,往往会阻碍机体,使之无法动用我们与生俱来的治愈智慧。

通过对几十个心理受创者进行观察,我得出的结论是,心理创伤症候群从根本上来讲是由于恐惧而中断了的生理反应。我们在危急时刻做出的反应会始终存在,除非我们完成它。创伤后应激障碍就是一个例子。这些症状不会自动消失,除非我们释放能量并完成所有反应。“僵直”状态中储存的能量是可以转换的,正如我们在鲍勃·巴克莱和南茜的病例中看到的那样。这些人都成功地采取了行动并释放了剩余能量,而正是这一点使他们回到了充满活力的状态。

一只鸟错把窗户当成开阔的天空,撞了上去。这可能会使它昏厥甚至死亡。那个亲见小鸟撞上窗户的小孩可能会长久地在脑海中想这只受伤的动物。这个孩子可能会出于好奇、关心或者帮助的愿望去捡起这只鸟。孩子手心中的温暖可能有助于这只鸟恢复到正常状态。随着小鸟开始颤抖,它会表现出重新适应周边环境的迹象。它也许会踉踉跄跄,努力保持平衡,然后会四下张望。如果这只鸟没有受伤,而且能够不受打扰地从这种颤抖和重新适应过程中顺利飞走的话,它就能从“僵直”状态中恢复,重新飞上天空而不会受任何创伤。但如果颤抖过程被打断,那就会有严重后果。假如在这只鸟刚表现出生命迹象的时候,孩子就试图轻轻拍它,那么小鸟重新适应环境的过程就会中断,这种中断会使这只鸟陷入休克。如果能量释放过程频遭打扰,那么每一次连续休克状态就会持续更长时间。结果是,这只鸟会被惊吓致死——被自己的无助感压垮。

虽然我们人类一般不会这样死掉,但如果不能将被“僵直”反应锁在我们身体中的能量释放出去的话,我们会承受很多痛苦。精神受到创伤的老兵、强奸案的受害者、被虐待的孩子、前文中的那只黑斑羚以及上文中的那只鸟等,都遭遇过不可抗拒的局面。如果他们不能对形势做出反应,不能在战斗还是逃跑之间做出选择的话,他们就会陷入僵直或瘫软状态,而那些能够将能量释放出去的人则会重新恢复。人类不会像动物那样自然地从“僵直”反应中走出,相反,他们的状态往往会螺旋式每况愈下,其特点是会出现许多受创症状,这些症状会越来越令人痛苦。为了从心理创伤中走出,我们需要安静、安全以及保护,这些跟上文中孩子的手为那只鸟提供的温暖一样。我们不但需要来自大自然的支持和帮助,还需要亲戚朋友们的支持和帮助。有了这些支持和联系,我们就能逐渐开始信任并尊重那个能给我们带来完满并最终给我们带来平静的自然过程。

《觉醒》(Awakenings)、《错把妻子当帽子的人》(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以及《偏头疼》(Migraine)等书的作者奥利弗·萨克斯(Oliver Sacks)在《偏头疼》一书中描述了几位病人令人侧目的恐慌发作。偏头疼是一种神经系统应激反应,其症状与创伤后应激反应(僵直)差不多,两者之间也常常存在关联。萨克斯对一位一周爆发一次偏头疼的数学老师做了生动描述。一到周三,这位数学老师就会变得紧张易怒。而到了周四或周五的时候,这种状况就会恶化到令他无法工作的地步。到了周六他会更为心烦意乱,而到了周日就会全面爆发偏头疼。然而到了周日下午,头疼症状会渐渐消减,直至完全消失。在偏头疼逐渐消失的过程中,他会获得新生,充满创造力、满怀希望。周一和周二时他会觉得自己精神焕发、活力四射。这两天里他心情平静、极具创造力,他会在这种状态下有效地工作直至周三。周三时易怒状态再次到来,整个循环重新开始。

萨克斯用药物缓解了这位病人的偏头疼,但是他却意识到这种做法同时也扼住了此人的创造力源泉。萨克斯博士哀叹道,“在治愈他的偏头疼的同时,我也终结了他在数学方面的才思……随着病理症状的消失,他的创造力也消失了。”萨克斯解释说,一般的偏头疼病人在头疼发作后可能会微微出汗并排出几品脱的尿液,他将之称为“生理性宣泄”。然而这位病人在接受药物治疗后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同样地,心理创伤痊愈的过程中也伴随着些许热汗。摆脱忧惧的“湿冷”状态,情绪渐渐热烈,湿润的热浪涌动,在这个过程中,天生具备自愈能力的机体会融化掉被心理创伤“冻结”在机体深处的“冰山”。如果我们能容许自己经历如打颤这样的由心理创伤症候引起的体觉的话,那么焦虑和绝望有时反而会成为创造力的源泉。

被困在心理创伤症候中的恰是心理创伤症候群进行建设性转变时必需的能量、潜能以及资源。这种创造性的痊愈过程可能会遇到种种阻碍,比如利用药物抑制创伤症候、过于强调调整或控制创伤症状、否认感受和知觉的存在或者认为这些感受或知觉没有用处,等等。

第四章 一片全新大陆

创伤不会伴随我们终生

心理受创之人出现的症状中,有一些非常令人恐惧且常常很离奇,其中包括记忆重现、焦虑、恐慌发作、失眠、抑郁、身心失调、封闭、无故大发脾气以及反复出现破坏性行为。曾经健康的人也会被短期之内发生的事情推到“精神失常的边缘”。一提起心理创伤治疗这个话题,大多数人就会想起退伍军人或童年时期受过严重虐待的人。

心理创伤已经是司空见惯之事,所以很多人甚至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每个人都深受心理创伤的影响。我们每个人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都遭遇过创伤性经历,无论它是否给我们留下了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因为心理创伤症候可能会在触发事件过去数年之后才显现出来,所以我们中有些受过心理创伤的人可能还没有表现出受创症状。

受创诱因和症状都极其广泛多样。如今,人们认为,心理创伤是屡见不鲜的事,甚至一些看起来无害的事都可能是它的诱因。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并不一定会与它终生相伴,至少不必永远如此。心理创伤是可以治愈的,甚至是可以轻易避免的。如果我们愿意接受自身中自然生物本能的引导的话,即使最奇异的心理创伤症状也是可以被解决掉的。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学会以全新的方式理解和感受自身。而这,对我们许多人来说,就好像进入一片新大陆一样。

第五章 创伤治疗与社区

萨满教的治疗方法

在所有记录及口述的历史中,帮助个体及社区恢复被扰乱的平衡和健康状况,一直是萨满教祭师或部落巫医的职责所在。西医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心理创伤的可怕影响,而萨满文化则完全不同。它们很久以来就对这些创伤有所认识。萨满文化把疾病和创伤看作整个社会的问题,而不仅仅是承受创伤症状的个体的问题。因此,萨满社会中的人不仅为了自己的福祉而且也为了这个部落的福祉而寻求治疗。这种方法对当今社会中的心理创伤治疗有特殊意义。虽然认可这种治疗方法并不意味着我们都要借助萨满法师的帮助以治疗心理创伤,但是研究萨满法师的创伤治疗方法可以给我们以宝贵启发。

自古至今,巫医们采用的方法繁多复杂。然而,尽管仪式不同、方法各异,但他们对心理创伤的理解是相同的。人在遭受打击之后,他们的“灵魂”可能会与自己的身体分离。根据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的说法(他是萨满教研究领域的一位重要学者),“夺走灵魂”是迄今为止萨满治疗师们提及的致病诱因中最普遍、对人伤害最大的一种。如果缺失了部分灵魂,人们就会处于迷失状态。以萨满教的观点来看,疾病产生的原因是人们被困在“精神监狱”中。

自蒙昧时期到现在,许多文化中的巫医们都能成功地安排各种条件,鼓励“迷失”的灵魂回归它在身体中应有的位置。通过各种仪式,这些所谓的“原始”治疗师们唤起了病人体内固有的力道强大的治疗力量。同时,通过敲鼓、吟唱、跳舞和催眠等强化部落对个体的支持,为治疗提供环境。通常,这一过程会持续数天时间,而且可能会用到一些植物和其他药物催化剂。重要的是,虽然这些仪式本身形式多变,但是被治疗者在治疗过程即将结束的时候几乎一直在发抖打颤。这跟动物在释放被束缚的能量时的表现如出一辙。20多年前,在我位于市区的办公室里,南茜就有过类似举动。

虽然我们的文化与这些原始民族的文化大不相同,但是现代社会中,许多遭受心理创伤的人常常用类似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经历。“父亲强迫我发生性关系的时候偷走了我的灵魂”,这是一位幼年时期曾被性侵过的人对自己经历的毁灭性“损失”所做的典型描述。人们讲述自己在接受医疗手术后的感受时,总会提到这种失落和疏离感。我曾听许多女性说,“盆腔检查好像是对我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强奸。”在接受实施了全身麻醉的手术后,人们往往会在长达数月或数年的时间里有灵魂出窍感。而一些看起来很微小的事故,比如跌跤,也会给人带来类似感受,甚至会使人有深切的被背叛和遗弃感。虽然我们的文化中没有类似说法,但是我们许多人都能在灵魂层面感觉到创伤带来的伤害。罗德·斯泰格尔(Rod Steiger)在接受奥普拉·温弗瑞(Oprah Winfrey)的深度采访时,描述了他在外科手术后长达数十年的抑郁:“我开始慢慢地走进一团迷雾中,这滑腻腻的黄色胶状浓雾渗入了我的身体,进入了我的心灵、我的精神以及灵魂……它控制了我,绑架了我的生活。”

在萨满巫术中,由于人们认为疾病的产生与灵魂走失、被偷走或离体有关,所以他们在治疗时努力想抓住灵魂,或者“使它归位、回到患者的身体中”。根据伊利亚德的说法,只有萨满僧人能“看见”灵魂并知道如何驱除它们。“只有他能看见灵魂出窍,也只有他能抓住它并使它回到人的身体中去。”在伊利亚德描述的几乎所有“拯救灵魂”活动中,萨满巫医都要进入病人的精神领域以便为他们治疗。他记述一位萨满巫医为一个生病的孩子招魂:“回到你的国土,回到你的族人旁……回到帐篷里来,来到明亮的火旁!……回到父亲这里来……回到母亲这里来……”

治愈创伤的一个关键要素就在这首简单的诗中显露无遗。我们需要朋友、亲戚、家人或者部落成员们的热情支持,以哄劝灵魂回到受创的身体中。这种治疗活动常常被仪式化,以集体庆祝活动的方式进行。萨满教认识到,深厚的内在联系、支持以及社会凝聚力对创伤治疗而言都非常必要。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负起相应责任,治愈我们自身的创伤。我们必须做到这一点,为了我们自己、我们的家人以及我们的社会。我们要认识到我们需要人与人之间的这种联系,在康复过程中我们必须寻求团体的支持。

如今的内科医师和精神健康工作者不会提及招魂,但是他们面临着一项类似任务——使一个因为创伤而变得支离破碎的机体重新恢复完整。萨满教的创伤治疗理念和治疗方法是,在部落团体面前使迷失的灵魂与人的身体合二为一。这种治疗方法在掌握了现代技术的人看来简直是异类。然而,这些方法似乎确实能弥补传统西方医疗中的不足。我的结论是,萨满教中的相当一部分做法是切实可行的。就创伤治疗而言,我们很需要向这些传统人士学习,学习他们的医疗做法。在1994年洛杉矶地震之后,恰是那些全家人一起住帐篷、吃饭及玩耍的家庭(通常都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恢复情况比很多中产阶级家庭都好。跟社区中那些互相支持的人相比,比较孤僻的人——强迫性地一遍遍看灾情播放,听地理专家在采访中说“有史以来最大地震”——更容易遭受创伤后遗症。

我的几位来自洛杉矶的同事报告说,他们花园池塘中的锦鲤(大型金鱼)在地震前数小时紧拥成团。这些金鱼保持这种姿势长达数小时。圣地亚哥野生动物园的动物行为顾问南茜·哈维也给我讲了类似故事。我问南茜,在加利福尼亚大火灾中,当熊熊大火烧到羚羊栖息地旁之后,居住在那里的动物们有没有表现出创伤症状?她说没有,而且说发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行为,黑斑羚群和其他的羚羊群在远离栅栏的地方聚集成群,这些动物一直待在一起,直到火被扑灭。

第六章 在创伤的影响下

美杜莎

在这一章中我们将开始探讨掌控创伤的一种一般方法。如果能够将自身当作智慧动物看待,我们就能渐渐摆脱创伤套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并将它里面蕴含的强大能量转化掉。然而,我们不能直面它,否则我们会发现自己深陷在它那令人恐惧的枷锁中。正如中国的拇指铐一样,我们必须悄无声息地进入心理创伤,然后将自己慢慢地从里面拽出来。

在神话《美杜莎》(Medusa)中,任何直视美杜莎眼睛的人都会很快变成石头。心理创伤也是如此。如果我们试图直视创伤,它会使我们深陷在恐惧中无法动弹。在珀尔修斯(Perseus)出发去征服美杜莎之前,雅典娜警告他说不要直视蛇发女怪[1]的眼睛。他铭记女神的教诲,利用盾牌反射出美杜莎的影像。正因如此,他才得以砍下后者的头颅。同样地,要征服心理创伤,我们不能与之直面相对,而要从我们的本能反应反射出的它的“影像”着手。

心理创伤如此摄人魂魄,心理遭受创伤的人会不由自主直视它的“眼睛”。不幸的是,如此一来,曾打败他们的情境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败他们。体觉会指引我们,告诉我们哪里遭受了创伤,然后引导我们找到自己的本能资源。这些资源使我们有力量保护自己免受捕食者和其他敌对力量的伤害。一旦学会了如何运用这些力量,我们就能创造出自己的“盾牌”,“照射”出创伤,并治愈它。

在梦境、神话故事以及各种传说中,人们常常用马来比拟人的身体及其本能属性。有趣的是,当美杜莎被砍头的时候,从她的身体里出来了两种东西:飞马珀伽索斯[2]和手持金剑的武士克律萨俄耳[3]。再没有比这更恰当的比喻了。剑象征绝对真理,是神话英雄们的终极防御武器。它传达的是澄澈和胜利感、奋起迎接挑战感以及终极智慧感。马象征本能的牢固感,而翅膀则给人以动态感,飞腾、上升,给人以超越凡人的感觉。由于马象征着本能和身体,而带翅膀的马则代表转变。飞马和金剑都是吉利的象征,象征着遭受心理创伤者在征服自身的美杜莎的过程中发现的资源。

从治疗过程一开始,我们就要用到所谓的“体验感受”或内部体觉。这些感觉充当门户的作用,通过这些门户,我们发现了心理创伤的症状,或者说“影像”。由于我们将注意力贯注在这些内部体觉上,而没有直面创伤,所以我们可以解除这些被困能量,将其释放出来。


[1] the Gorgon,又名戈耳工,指美杜莎和她的两个姐妹,三人都是蛇发女怪。——译者注

[2] Pegasus,希腊神话中生有双翼的神马,海神波塞冬和美杜莎所生。——译者注

[3] Chrysaor,珀伽索斯的兄弟,海神波塞冬和美杜莎所生。——译者注

第七章 动物体验

人类的生理基础随着从原始泥浆里爬出来的最早生物一起进化;虽然我们非常想另作他想,但我们的出身无可更改。我们的基本生物学机体并没有什么思想或思考,只有对所见事物的本能反应。在人类机体中,有些冲动是默默无闻的,还有一些则是强大而引人注目的。无论人类的推理、感受、规划、构造、综合、分析、体验及创造能力进化到多么高等的程度,我们从原始的过去到现在始终都拥有的那种不可捉摸而本能的治愈能力是无可替代的。

第八章 生物学如何变成了病理学:僵直

舞台已经搭好

创伤症状的形成过程是螺旋式的,它们最初开始于一些原始的生理机制。这一形成过程的核心是僵直反应,一种由“爬虫类大脑”唤起的自卫机制。

要应对威胁,机体可以战斗、逃跑或者进入僵直状态。这些反应是一个统一的自卫系统的构成部分。在战斗和逃跑反应遭到挫败之后,机体在做出最后一个选择,即僵直反应时,会本能地收紧。在收紧时,原本会通过战斗或者逃跑策略释放出去的能量会被放大增强并被束缚在神经系统中。在这一激动而焦虑的状态下,处于受挫状态的战斗反应会突然转变成愤怒,而受挫的逃跑反应则变成了绝望无助。个体于是进入了一种充斥着愤怒或无助的静止状态。在这个“舞台”上,它仍有突然返回到疯狂的逃跑反应或进行狂暴的反击的可能。如果机体能够通过逃跑或者自卫将能量释放出去,并由此解除威胁,那么创伤就不会形成。

另一个可能的情形是上述收紧会继续,一直到愤怒、恐惧和无助不断累积至活跃状态,彻底把神经系统压垮。到了这时候,僵直会占据上风,个体会要么僵呆要么瘫软。接下来就会是,那种强烈的被封冻起来的能量没有被释放出去,而是跟那不可抗拒、高度活跃、充满恐惧、愤怒以及绝望的情绪化状态紧紧捆绑到了一起。

第九章 从病理到生理的转变:“解冻”

第八章中探讨的如火山喷发般的创伤能量被困在恐惧和僵直状态合成的枷锁中。要想从创伤中走出,关键在于将僵直状态(正常情况下延续时间有限)与恐惧解绑。受惊的动物在从僵直状态中走出来之后也会这么做,它采取的方法是充分做好反扑准备,或疯狂地乱窜试图逃脱。为了活下来,拼命战斗或逃跑时被调动起来的所有能量,在动物摆脱僵直状态时会重新爆发式地出现。人类在摆脱僵直状态的过程中常常会被突发且不可抗拒的情感巨浪紧紧扼住。因为我们并没有立即对这些“巨浪”采取行动,所以这些能量会跟狂怒和恐惧建立联系。恐惧,以及担心会出现针对自己及他人的暴力,会再次激活我们的僵直反应,并以“冻结”恐惧的形式将这种反应无限扩大。创伤的恶性循环圈就此形成。

第二部分 创伤的症状

第十章 创伤反应的核心

亢奋:有起必有落

当我们感知到危险,或者感觉自己受到危险的时候,我们会亢奋。亢奋是一种活动,它为我们的生存反应提供能量。想象一下,你站在峭壁边缘,往下看的时候,请观察下方突起的岩石。现在,注意你体内的体验。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会有某种程度的亢奋。我们许多人都会感到一股能量流,它带给我们的感觉可能是一阵发热或者心跳速度的加快。你也许还会注意到嗓子发紧和肛门括约肌的收紧。我们可能还会因为危险就近在眼前而激动不已,觉得非常有挑战性。

大多数人喜欢狂野的亢奋带给我们的“自然兴奋”。我们中有许多人追求“濒死”体验,我们去蹦极、跳伞、滑翔,都是为了体验伴随极度亢奋状态而来的那种快感。我曾治疗过许多战场老兵,我跟他们交谈过,他们十分后悔,因为身处“激烈的战场”,所以从未充分地感受过生命。人类渴望生活具有一定挑战性,我们需要那种亢奋,需要它给我们提供能量来迎接并克服这些挑战。一次完整的亢奋循环带来的好处之一就是深刻的满足感。这个循环大体是这样子的:我们遇到挑战或威胁,然后亢奋;我们行动起来直面挑战或威胁,亢奋程度达到峰值;最后,亢奋程度被我们有意识地降下来,给我们带来放松和满足感。

心理受创者对亢奋循环有着深深的不信任感,他们这么做也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对创伤受害者而言,亢奋已经跟恐惧得不能动弹这种令人备受煎熬的体验捆绑在一起了。因为这种恐惧,心理受创者会避免完成亢奋循环,然后一直被困在恐惧循环圈里。对于创伤受害者来说,关键是要重新熟悉一条简单的自然法则。这个法则就是有起必有伏。如果我们能信任亢奋循环,能够随其一起起伏的话,创伤就会开始痊愈。

以下是几种最常见的亢奋征兆:

·身体的——心率加快,呼吸困难(呼吸过快、过浅或喘气等),冷汗,刺痛型肌肉紧张

·心理——想法增多,大脑飞速运转,担忧

如果我们能容许自己利用体验感受确认这些想法和感受的存在,并任由它们自然流动的话,它们会升高,然后会开始变弱、消退。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许会颤动、发抖、哆嗦,感受到热浪、深呼吸、心跳变缓、出热汗、肌肉放松以及通身有种如释重负感、舒适感和安全感。

第十一章 创伤症状

当神经系统促使我们为迎接威胁做好准备的同时,它们也切换进入高度活跃的状态。如果我们能在积极有效地抵御威胁的同时(或者在威胁性事件发生后不久)将这些能量释放掉,我们的神经系统就会恢复正常运转。我们的体验感受就会有完满、自我满足和英勇感。而如果我们没有成功地应对这个威胁,能量就会留在我们身体。这样的话,我们就会陷入一个具有自我延续性的困境中。从生理生物学层面来看,我们的身体和心灵是一个协同作业的完整系统。当我们感知到外来威胁的时候,我们会知道自己有危险,而且我们的神经系统会高度亢奋起来。

对切实威胁的感知是有危险的信号,高度活跃的状态(哪怕没有感知)也标志着危险。你不仅会通过自己切实所见(哪怕是眼角余光),而且会通过生理—生物状态中的潜意识本能体验发出的感觉收到危险信号。有威胁性的人向你走来,这表明你有危险,但是你身体做出的反应,如,心跳加快、腹肌抽紧、对直接环境警觉性提高、警觉范围收缩以及肌肉张力(大体上的)发生改变等,这些事实都表明你有危险。如果这种高度紧张状态激活的能量没有被释放出去,机体就会得出结论,认为自己仍处于危险中。而机体的这种认知带来的影响是,它会持续不断地反复刺激神经系统,以便维持并增强戒备和亢奋程度。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么极度折磨人的创伤症状就产生了。神经系统激活了自己的所有生理—生物和生物—化学机体来应对威胁,然而如果没有有效应对威胁的机会或手段的话,它就无法维持这种高度亢奋水平。神经系统自己是没有能力释放能量的。这就会制造出一种自我持续型的激活循环,这种循环如果无限持续下去,系统就会不堪重负。系统必须设法摆脱这种由危险认知和伴随而来的亢奋导致的循环圈,以重新实现平衡。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会出现疾病或衰弱,因为机体会通过现已被公认为创伤症状的表现形式进行补偿。

第十二章 心理受创者面对的现实

本书中讨论的心理创伤,指的是自然的生理过程中的一部分,这个生理过程由于某种原因而受阻中断。首先,这种心理创伤不能是个体人格的衍生物——至少起源并不是个体人格。

在第十章里,我们讨论说创伤的四大基本症状——过度反应、收缩、解离和绝望感——可直接归咎于我们在应对生死攸关事件时由于无力应对而产生的生理—生物变化。在本章中,我们将会就这些症状产生的体验进行探索。

第三部分 转化

第十三章 重复的蓝本

往事重演

我们不应感到惊奇。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终结和治愈心理创伤的动力跟心理创伤症状的力道一样强大、顽强。通过往事重演解决心理创伤,这种冲动强烈而令人难以抗拒。我们身不由己地被拖入与原始致创场景明显相似或相似度不那么明显的场景。一个常见的例子是有些妓女或脱衣舞女童年时曾受过性侵。我们也许会发现自己通过身体症状或者通过与外部环境间的全面互动感受创伤影响。往事重演也许发生在亲密关系中、工作场景中、车祸的反复重复或灾祸中以及其他看似随机的事件中,也有可能会以身体症状或身心疾病的形式表现出来。曾有过创伤体验的孩子会反复在玩耍中将受创经历重新再现出来。成年人,会在日常生活中重演创伤情景。无论个体年龄如何,这种机制是相似的。

从生物学角度来看,像往事重演这种影响巨大而有强迫性的行为属于“生存策略”的范畴。这就意味着,这些行为是经过选择的,原因是,在历史进程中它们有利于人类物种的繁衍。那么,往事重演,这种常常会使人处于危险境地、令许多心理受创者和整个社会倍受困扰的行为,究竟对于人类的生存有着怎样的价值呢?

说到生存知识,我们必须快速有效地了解并从我们的环境中学习。学习和再学习的欲望必须具有一定的强制性。在野外,年幼的动物最初的逃生常常不过是“运气”而已。它必须得发展出能增加逃命概率的行为,因此整个教育期短暂而紧张。

为了提高这一学习过程,我相信,动物们会在被激活的生存能量被释放之后,“反省”每一次近距离遭遇,并练习可能的逃脱选择。我曾在《探索》频道看到过这种行为范例。三只猎豹幼崽快速转变路线爬到了一棵树上,从而九死一生地躲过了狮子的追击。在狮子离去之后,这几只猎豹幼崽从树上下来,开始玩耍。每一只轮流扮演狮子,而其他两只练习不同的闪躲腾挪技巧。它们急转弯,然后又飞速爬上树,直到它们的妈妈从远处打猎归来。然后,它们自豪地在母亲身旁蹦蹦跳跳,告诉她它们成功地从死神的利爪下死里逃生。

我相信,“往事重演”的生物学根源就存在于这常态化的第二阶段中——在玩耍中练习自卫策略。那么这种我们天性中固有的玩耍般的生存机制是如何演变成了悲剧性的、病态而激烈的创伤性往事重演的呢?这是一个有待解决的重要问题,这个问题不仅值得创伤受害者深思,也值得整个社会深思。人类社会中挥之不去的暴力中有许多都是悬而未决的心理创伤带来的直接或间接结果,人在反复尝试重建掌控感而未能成功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们来看一个常会发生在人类身上的场景:在开车的时候,你看到一辆车直接向你开过来。你的身体本能地活跃起来自卫。当你几个快转躲过一劫时,你感觉到剧烈的能量释放。你注意到那辆车是水星美洲狮。劫后余生让你感到心情很好。你开车到路边停下,注意到虽然刚释放了很多能量,但是仍感觉活力充沛。你将意识集中到自己的体验感受上,你注意到自己的下巴和骨盆那儿有短暂的颤抖,这颤抖很快传遍全身。在能量释放过程中,你会感到有点热,感到自己的胳膊和手有刺痛感。现在你更镇定些了,你开始回顾整个事件。你会设想出这局面下的不同场景,然后认定,自己刚才的自卫策略虽然也成功了,但是也还可以有其他的应对策略。你把这些不同策略记下来,然后开始放松。你开车回家,将发生的事儿告诉家人。你的神态中颇有几分自豪,对事件的重新讲述让你仿佛补充了能量。你的家人支持你,为你高兴,你现在安全了。他们的关切让你深受感动,你感到他们为你回来感到开心。你突然会感到很累,然后决定在晚餐前小憩一下。你现在很镇定,很放松,立刻就睡着了。当你醒来时,你感到充满了活力。那一晚上的事情就此过去,你踌躇满志地带着往常的自我感继续投入生活。

不幸的是,人类常常并不能完全将自卫时激活的巨大能量释放出去。于是,当他们进入第二阶段时,他们回顾事件,但是却仍然处于高度亢奋状态。这种拔高的能量等级水平使“玩耍”型的回顾成为不可能之事。相反,令人恐惧且具有强迫性的往事也许会突然重现,这种重现跟重新经历事件差不多。在第十六章“车祸发生后的疗创方案”一节中,我探讨了人类对能量释放不完全的最常见反应。大部分人会试图内化这些未被释放的生存能量,他们企图以此控制它们。虽然这种方法更为社会所接受,但它其实跟“外现”一样激烈,而且也并不能有效地应对这种高度紧张的激活状态。重要的是我们要明白,将本能的自卫过程内化,这种策略其实是一种“往事重演”——也许可以被称为“内演”。出于好几种原因,我们的文化更喜欢个体对自己施加暴力。很明显,这更利于维护一种看起来可控的社会结构。然而,我认为还有另一种更有力的理由——把我们喜欢解决生死事件的癖好隐藏起来,否认自己有这种需求;这种理由深藏不露。最近,激烈的“外现”行为的增多带来的积极一面是,它迫使我们面对这个事实:创伤后应激障碍,无论表现行为是“内演”还是“外现”,其实都是一个重大健康问题。我们来看一个“外现”场景:

在开车的时候,你看到一辆车直直向你开过来。你的身体瞬间紧张起来,然后在恐慌中僵直。你一动不动,逃无可逃,听天由命。你感到一切都失控了……然后,就在最后一刹那,你奋力摆脱了恐慌,一个转向避开了撞过来的车。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你注意到那辆车是水星美洲狮。你将车开到路边停下。你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你大口喘息。在努力恢复控制的过程中,一阵兴奋感转瞬即逝,随后是强烈的亢奋。这种能量使你恐惧,然后你会渐渐觉得愤怒。这种愤怒帮助了你。你开始将怒火集中到那个差点害死你的“蠢货”身上。你的心脏仍在怦怦直跳,各种思绪仍在飞速闪过。你注意到自己两手冰凉,仍紧紧抓着方向盘。你想象着用尽全身力气掐死那个蠢货。你仍然很紧张,刚才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第二阶段开始了,但是你仍然高度紧张。)恐慌感又回来了。你的心仍剧烈跳动。你渐渐失控,你渐渐又感到愤怒。愤怒成了你的好伙伴——它帮助你维持一种一切都在掌控内的虚假表象。

你的思绪又回到那个蠢货身上。他把你这一天毁了。你想知道他的状态是否跟你一样。你对此十分怀疑,因为他是那样一个蠢货。他很可能又高高兴兴上路了,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件。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你就牙根痒痒,但是又开始想肯定他是这样。然后你脑子一闪,想到了那辆车,那是一辆黄色美洲狮。一想起这个,你的怒火又上来了。你讨厌那辆车,讨厌那辆车的司机。你要给那车那人一个教训。

你驱车去找那辆黄色美洲狮。你在一个停车场找到了它。拐进那个停车场的时候,你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你又开始情绪激动。复仇——伸张正义。你将车停在几辆车之外,打开后备厢,拿出撬胎棒。冲动之下,你直奔那辆车而去,开始用撬胎棒砸它的挡风玻璃。你砸了又砸,想把心中的强烈能量释放出去。突然,你停下来四处张望。有人在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你。有人怕你,有人以为你是个疯子,还有人在满含敌意地瞪你。有那么一瞬,你很想去攻击那些满含敌意的人。他们可能是美洲狮车主的朋友。然后,你清醒了。你意识到了自己所做的事,你羞愧万分。羞愧感很快被恐慌取代。你触犯了法律,警察可能正赶过来。赶紧逃吧。你向自己的车跑去,钻进去,开车一溜烟离开。

等你到家的时候,羞愧感湮没了你。你的家人很高兴见到你回来,但是你不能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问你怎么了,你没理他们。砸玻璃带来的快感早就烟消云散。恐慌再一次出现。你不能待在家里。你钻进车里开车离开,努力想镇定下来。但好像都没用。你告诉自己那个蠢货是罪有应得,但是这个想法并没有给你带来任何安慰。你觉得自己需要借助什么放松下来,于是你开车去了最近的酒吧。

很明显,这种反应对生存而言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上述场景中的那个人在高度亢奋的状态下无法理智地省察整个事件。整个事件并没有让他控制住局势,没有将生存能量释放出去然后回归正常功能状态,反倒使他重演或表现出了他内心中的骚乱。我们不要对这种特别的反应做评判,这很重要。我们必须看清它的本质——试图释放面对生死威胁时调动起来的巨大能量而未能成功。心理学家詹姆斯·吉利根(James Gilligan)在他的《暴力》(Violence)一书中,做了如此的生动描述:“……企图实现并维护正义,或者试图纠正或阻止非正义,这才是暴力的缘由,也是唯一缘由。”无论从情感和智力层面来看,吉利根博士的见解深刻而准确,但是从生物学层面——即本能机能层面——来看又如何呢?从不涉及任何思考的体验感受的角度来看,我认为正义会给人带来圆满感。没有释放和圆满的话,我们会注定反复陷在激烈的往事重演——无论是“外现”还是“内演”的悲剧性循环圈里无法自拔。

一个让人羞于承认的事实是,人类行为中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是在高度亢奋状态下完成的,原因是我们对威胁做出反应时,没有完成整个反应过程。大多数人都似乎对那些公然寻求正义的人非常迷恋,甚至是非常痴迷。详细讲述“连环杀手”生活的书不计其数,许多还都是畅销书;以正义和复仇为主题的电影可能是所有电影里面数量最多的吧。

我们之所以会被这些“外现”型人深深吸引,背后的原因是我们渴望完成反应过程,渴望解决创伤——或者,如我所称的那样,与创伤进行“重新协商”。在重新协商的过程中,激烈的往事重演之循环圈会被转化为创伤治疗因子。一个实现转化的人不会再觉得自己需要报仇或实施暴力——羞惭和责怪在重生和自我接纳(见第十四章,“转化”)的强力影响下已经消解。让人叹惋的是,鲜有文学作品和电影是以此为主题的。电影《弹簧刀》中倒是展现了许多“重新协商”中固有的转化性特质。

我们身边最普通不过的“车祸”与其说是电影素材,不如说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因此,更能说明问题。在《暴力》一书中,吉利根写道:“有些事件往往会引起人最强烈的羞惭感,并因此引发非常极端的暴力,如果我们想要理解这些事件的本质,我们需要认识到,一个事件之所以会非常令人感到羞惭,其原因正在于它的琐碎平凡。正是这种强烈的羞惭感,如我前面所说,经常引发暴力。”当人们手足无措,不能成功地进行自卫时,他们常常会感到非常羞惭。人们出现暴力举动,是在为自己遭受屈辱伸张正义,报仇雪恨。

在第七章里,我们讨论了这个事实,即,人类的大脑分为三个完整体系:爬虫类脑(本能区)、哺乳动物类脑(情感区)和新皮层(理性区)。羞惭是大脑系统(哺乳动物类脑)形成的一种情感。正义则是大脑新皮层形成的一种观念,但这跟本能有什么关系呢?我认为,如果要求释放生存能量的本能冲动遭到阻碍,那么其他两个大脑系统的功能也会彻底发生改变。比如,我们来看一看之前所提到的“重演”场景。未被释放的能量对个体的情感和理性反应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很简单,情感大脑将这种能量转化成了愤怒。然后,理性大脑制造出了“复仇”这个想法。在既定条件下,这两种互相关联的系统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然而,由于本能区没有将强大的生物能量释放出去,所以这两个系统处在一种它们无法应对的境地。这种尝试带来的结果是往事重演而不是重新协商。

虽然激烈的行为也许会给人带来短暂的慰藉和膨胀的自豪感,但是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释放的话,整个过程就不够圆满。因此,羞惭和暴力循环就会继续。神经系统仍然保持高度活跃,这迫使人们寻求他们所知的唯一能给他们带来慰藉的事情——更多的暴力。创伤性事件并没有得到解决,人们的行为会继续被打上创伤的烙印,好像致创事件仍在持续一样。因为,从生物学角度来讲,人们的神经系统仍处于高度活跃状态。前面提到的三只小猎豹知道事件已经结束,而人类尽管智力“高度发达”,却往往并不知道。

很多人的一生似乎都是童年时代的重演。惊讶于这个事实,弗洛伊德合成了强迫性复现症(repetition compulsion)一词,来描述重复出现的行为、关系、情感和梦想,这些似乎一直是早期创伤在重复播放。弗洛伊德提出的强迫性重复概念建立在他的一系列观察之上,他观察到,人们不断将自己置于奇怪的怀旧型处境中,不断地想起原来的心理创伤,以期找到新的解决方法。

第十四章 转化

对心理受创者而言,要想过上充满活力的自然的生活,他们不仅仅需要减轻自己的创伤症状,还要转化创伤。在成功地与创伤进行“重新协商”之后,我们本身会发生深刻变化。转化是改变某些事情、使其向对立面转变的过程。在从心理创伤状态向平静状态的转化中,我们的神经系统、感受以及通过体验感受体验到的感知会发生深刻变化。神经系统会在僵直和流动状态摇摆,我们的情感会在恐惧和勇气之间波动,我们的认知会在狭隘和接纳之间变换。

通过转化,神经系统重新获得自我调节能力。我们的情感开始使我们振奋而不是低落。它们使我们有了升华和飞跃,使我们更全面地看待自己在自然中的位置。我们的认知扩大了,我们有了接受能力,能接纳事物的本原样子,而不再随意置评。我们能够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学习了。我们不再努力去原谅,我们明白了无须责备。我们常常会更自信,与此同时适应性会更强,更随性自然。这种新的自信使我们放松、快乐、生活更充实。我们更能领悟生活的激情和狂喜。

这是一种深刻的变化——这种变化几乎影响了我们自身中的大部分基本层面。我们不再满含恐惧地看待这个世界。虽然我们的星球有时候确实存在危险,但是我们不再饱受无休止的恐惧的折磨——这种恐惧使我们过度警觉,在这种警觉状态下,我们时时感觉危险就在身边,最糟的事情总会发生。我们开始越来越有勇气面对生活,对生活越来越有信任感。这个世界成了这样一个地方:坏的事情仍会发生,但是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信任,而不是焦虑,成了一切体验的发源地。转化会影响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创伤令人饱受折磨的影响一样。探险家兼作家蒂姆·卡希尔如此说道,“我置自己的生命于危险中,以拯救自己的灵魂。”在心理创伤中,我们虽然已经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中,但是拯救的奖励尚未拿到。

第十五章 最关键的时刻:转化社会性创伤

技术和人口的快速增长将我们带入了一个这样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时间和距离很难把我们分开。与此同时,我们自身和我们的星球都面临着严重威胁。我们生活在战争、恐怖主义、被“超级武器”灭绝的恐惧、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以及环境破坏中。在年复一年累积的压力、心理创伤、敌意和经济压迫引发的怒火的驱使下,市中心贫民区的居民肆意地摧毁财产和生命。富人们互相吞并对方的公司,上演着原始的、习惯性的大鱼吃小鱼的戏码。再想到即将成长起来的伴着毒品长大的一代人可能会出现的可怕的暴力,前景就越发严峻起来。

随着全球人口的增长,随着我们社区彼此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我们越来越有必要学会和谐共存、共同合作。我们面临着一些问题,如果我们不共同努力来有效地解决这些问题的话,我们就会被它们摧毁。然而,个体和团体似乎是下定决心要摧毁彼此,而不是协商解决经济、种族以及地理问题。人们常常把战争出现的原因归结在这些问题上,问题是这些问题真的是症结所在吗?我们种族的存活和我们这个星球的存活存在于我们回答这个问题的能力中。

战争的存在有很深的根源。任何真正诚实的人都会承认,我们每个人都既有暴力能力也有爱的能力。这两者都是人类体验中很基本的层面。关于战争的根源,也许更为重要的缘由在于人类都很容易遭受创伤。我们不应忘记,正是在从战场上回来的退伍老兵表现出的骇人症状中,我们对创伤的影响有了初步认识。正如我们在前一章中探讨的那样,如果我们意识不到创伤对我们造成的影响,它就会驱使我们不断重演往事。

如果整个社会的人都在驱使下通过战争这种形式进行大规模的往事重演的话,情况会如何?在这样大规模的盲目的强迫症面前,“新的世界秩序”只会演变成一场无意义的争论。如果不先大规模地治愈以前的恐怖主义、暴力和恐惧带来的创伤,征战双方之间就不可能实现长久的和平。促使往事重演的力量是否驱使有对别人发动战争前科的社会进入一个接一个的对抗?你可以自己思考一下证据,自己下结论。

第四部分 急救

第十六章 在事故之后实施情感急救

本章提供了成年人实施急救的详细步骤。以下是一个基本的例子,包含了事故发生时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以及如何帮助避免长期的创伤进一步发展。无论何时,做出你自己的最佳判断,对你正在应对的情况做出细致的评估。下面给出的不过是一些大体的指导方针而已。

第十七章 针对孩子的急救

推迟出现的创伤反应

5岁的约翰在骄傲地骑自己的第一辆自行车时碾到了砂石,侧撞到了一棵树上。他被撞得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意识。眼泪汪汪地站起来之后,他感到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觉得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他的父母拥抱他,安慰他,然后又把他放回到自行车上,整个过程中不断表扬他勇气可嘉。他们没有意识到他多么惊恐害怕。

在这个似乎很微小的事件过去了很多年之后,约翰开着车载着他的妻子和孩子时,猛打方向盘躲避迎面过来的一辆车。他在转向过程中突然呆在了当场。幸运的是,对方司机成功地调转方向,躲开了这一场横祸。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在开车去上班的路上,约翰开始感到坐立不安。他的心脏开始怦怦剧烈跳动;他的两手开始发凉、出汗。由于感到有威胁、感到陷入了困境,他突然有跳车逃跑的冲动。他承认自己的这些感受很愚蠢,他意识到没有人受伤,然后渐渐地,他刚才的那些症状平息了。然而,接下来的这一天里一种模糊不清的使人不得安宁的忧惧感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不去。那天晚上诸事平安地回到家中后,他感到如释重负。

第二天一早,约翰早早离开家以避开车流,然后跟几个同事一起讨论事务待到很晚。到家的时候,他很烦躁很紧张。他跟妻子发生了争吵,然后又对孩子们吼了一通,然后早早上床睡觉了。他在半夜里醒来,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个梦,在梦里他的车失去了控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更多烦躁的夜晚就这样到来。

约翰体验到的是童年时期那场自行车事故引发的延迟出现的创伤反应。虽然也许看起来不可思议,但这类创伤后应激反应其实很常见。在为遭受心理创伤的人服务了25年多之后,我可以说我的客户中至少有一半人遭受的创伤症状都是休眠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之后才浮现出来。对许多人来说,从致创事件发生到创伤症状显露,这之间的间隔一般是6个星期到8个月时间。然而,潜伏期也可能长达数年或数十年。无论哪种情况,创伤反应常常都是由似乎很不起眼的事件引发的。

当然,并非每个童年事故都会引发延迟出现的创伤反应。有些事件压根就没有后遗反应。而有些事件,其中包括一些貌似“微不足道”的、已经被遗忘的童年事件,却可能会产生影响深远的后遗症。一次跌倒,一个看起来微小的外科手术,因为死亡或父母离婚而失孤或失怙,严重的疾病,甚至割包皮以及其他常规的医疗手术都可能会给以后的人生带来创伤反应,这完全取决于那个孩子在事件发生时的体验。

在这些致创型前事中,医疗手术是迄今为止最常见、可能也是影响最深远的事件。许多诊所(无意中)加剧了已经万分恐惧的孩子心中的恐惧。在例行的手术准备中,婴儿会被用皮带绑到手术台上,以防止他们乱动。然而,一个挣扎得太厉害而需要被绑起来的孩子,肯定是太过恐惧,如果把他绑起来,肯定会出现严重后果。同样地,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在恢复平静之前也不适合做麻醉。一个在惊恐中被哄骗实施麻醉的孩子几乎一定会遭受心理创伤——而且通常是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即使在无意识状态下被灌肠或放温度计都可能会使小孩心理受创。

如果医务人员能做到以下几点的话,那么与医疗手术相关的许多创伤都是可以避免的。

1.鼓励父母跟自己的孩子待在一起。

2.事先尽可能向孩子多做解释。

3.延迟手术直至孩子镇定下来再做。

问题是,没有几个医疗人员明白创伤或这些手术可能会带来的持久而深入的影响。虽然医务人员常常很关心孩子们的健康,但他们也许需要从你——即客户——这里获得更多信息。

跋 三重脑,一颗心

在对创伤进行探索的过程中,我们了解了存在于我们爬虫类大脑中的原始能量。我们不是爬行动物,但是如果不充分利用我们的爬行和哺乳先祖留给我们的遗产,我们就不是完整的人类。人性的完整就在于能把我们的三重脑[1]的功能整合成一个整体。

我们明白,为了解决创伤,我们必须学会在本能、情感以及理性思维间自由移动。如果这三种资源能和谐共处,知觉、感受和认知能实现无碍交流,我们的机体就能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

在学习辨认、接触体觉的过程中,我们渐渐理解了我们身体那掌管本能的爬虫类血统。就其本身而言,本能只是反应而已。然而,只有在这些反应被我们的哺乳情感脑和人类认知能力有序地整合、扩展以后,我们才能对我们继承到的这份进化遗产有充分认识。

重要的是要明白,我们大脑中最原始的那一部分并非仅为了我们的生存而存在(正如我们的新脑并非只具备认知功能)。它们携带着关于我们是谁的关键信息。这些本能不仅告诉我们何时该战斗、逃跑或僵住不动,它们还告诉我们属于这里。“我即我”这种认识是一种本能。我们的哺乳动物类脑将这种认识扩大为“我们即我们”,即我们共同属于这里。我们的人类大脑则超越这物质世界,给我们增添了内省能力和连接能力。

如果不能无阻碍地与自己的本能和感受建立联系,我们就无法感受到我们与地球、家庭或任何其他事物的联系,更感受不到我们与这个星球、我们的家庭以及其他事物间的归属感。

创伤的根源正在于此。与我们体验感受中的归属感失去联系会使我们的情感踉跄地行走在孤独的真空中。它使我们的理性大脑以孤立而不是联系为基础创造出了错觉。这些错觉迫使我们互相竞争、发动战争、彼此嫌恶,并危害我们生活中自然的一面。如果我们感觉不到我们与各种事物的联系,我们会轻易摧毁或忽略这些。合作和爱是人类的天性。我们喜欢共同协作。然而,如果没有充分整合的大脑,我们就无法了解自己的这一面。

在治疗心理创伤的过程中,我们整合了自己的三重脑。整合过程中发生的转化使我们完成了自己的进化使命。我们完全成了人类动物,对自己的全部自然能力有了掌控力。我们可以是勇猛的战士,温柔的抚育者,以及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一切身份。


[1] 二重脑,triune braln,二位一体的大脑,包括爬虫类大脑、低等哺乳动物类脑和新哺乳动物类脑。——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