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周慕姿

諮商心理師(諮心字第2889號)/心曦心理諮商所負責人。2017誠品暢銷榜冠軍、金石堂「十大影響力好書」、博客來年度暢銷TOP2《情緒勒索──那些在伴侶、親子、職場間,最讓人窒息的相處》作者,而《情緒勒索》一書已售出中國大陸簡體字、韓國、泰國、越南、星馬、印尼版權。另著有《關係黑洞》及《他們都說妳「應該」》兩本書。除去心理師/作者身分,私底下也是民謠金屬樂團「Crescent Lament恆月三途」的主唱,2020年12月推出第三張臺語專輯:《噤夢》。

從傳播到心理諮商、心理師到金屬樂團主唱,不管在哪裡,似乎都是個「非典型」角色,一路上也面臨許多考驗與自我掙扎。因此,周慕姿對自己諮商工作的期待,是希望能幫助人看到自己的選擇「是怎麼被困住」,還有「為何被困住」;而後,幫助他們看到「自己擁有的能力」與「其他的選擇」。她相信:我們擁有「選擇的自由」,以及,若能以「真實的自己」面對生命,我們就能掙脫無形的束縛,獲得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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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周慕姿心理師FB:https://reurl.cc/m7pV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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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心曦心理諮商所FB:https://reurl.cc/69G1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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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官方網站:https://beasincere.com/

 

引言

每一個過度努力的人,心裡都是受了傷的;

之後,以為「努力」可以讓自己不再受傷。

就停不下來了。

【推薦序】你以為你心疼書裡的主角,但你的淚水是為自己而流

/蕭彤雯(前新聞主播/知名節目主持人)

當收到慕姿老師邀約,希望我為她這本新作《過度努力──每個「過度」,都是傷的證明》寫一篇推薦序時,我其實非常惶恐。不僅因為她的書本本暢銷,在整個華人社會有著極大影響力,更因為我對她的特別情感(藉此機會胡亂告白),讓我有著「絕對不能讓她失望」的壓力。然而翻開初稿,出版社書摘大大的兩行標題映入眼簾的那一瞬間,我竟像遭受一記重擊:

「『過度努力』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生逃避,逃避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為什麼慕姿老師要邀請我寫序。因為我在她心目中,一直是「過度努力」的代表。

我和慕姿有著極為相似的求學背景。我們都是別人眼中很會念書的孩子,高中、大學都是自己心中的第一志願,很巧的,還都是同所學校,甚至相同科系。雖然我們選擇了不同的職業,但我們都很努力在各自的領域裡,做到自己認為的「夠好」。

其實「很努力」好像還不足以形容,用「很拚命」也許更貼切些。

不誇張。在我的新聞生涯裡,曾幾度冒著生命危險,完成採訪任務:八八風災時,我與採訪夥伴們只差一點點,就墜入暴漲的陳有蘭溪中,讓罹難者名單上多出三個名字。英國倫敦地鐵連環爆炸恐怖攻擊、中國汶川大地震、日本三一一地震、海嘯與核災……我都在現場。家人曾不只一次問我:「為什麼都是你?」

檯面上我會回答:「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責任。」但事實是:我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別人對我的託付與期望。

當別人說:「我只能靠你了。」我會責無旁貸地擔下一切。因為我不想讓別人失望。不只是主管、同事,甚至包括觀眾、粉絲。那絕對不是一種虛榮感,而是一種被需要的肯定。這種情況在家庭關係中更為嚴重,我無法忍受自己是個「不夠好」的太太、媽媽、女兒。即便沒有人要求我、沒有人批判我,我仍無法放過自己。

就在寫這篇文章的早晨,我先生對從不追劇的我,這兩天居然小小熬夜追劇,笑著說他覺得挺不錯的。但我竟有些罪惡感。

「追劇真的很浪費時間。既然都是熬夜,還不如熬夜工作,反正都要傷身體的,至少要有點生產力。」

「但為什麼你一定要有生產力?」

先生的這句話,頓時令我語塞。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一直覺得「努力」,就是我人生的原廠設定。人「怎麼可以」不努力?

而這也是書中好幾位主角曾說的話。書裡的八個人,分別因為焦慮、恐慌、憂鬱、暴食、憤怒、關係疏離、購物成癮……等問題尋求諮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與秘密。你可能會跟我一樣,有種奇異的感受:他們明明都不是我,卻又為什麼都像一部分的我?

一、購物成癮的小公主:不懂「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二、恐慌症發作的跨國企業高階主管:說「人活著,就是為了追求贏的感覺」,但究竟是「享受贏的感覺」?還是「害怕輸的痛苦」?

三、焦慮又憂鬱的不犯錯小姐:「與其說害怕輸的感覺,不如說擔心犯錯或失敗時,會麻煩到別人。」總是太在意別人的感受而忘了自己。

四、與妻子疏離的鋼鐵先生:所以「只要不在意任何人,就不會受傷害!」當然也不會讓人發現,自己其實「不夠好」。

五、恐慌到過度換氣的自責小姐:人怎麼能不夠好?「這是很丟臉的事。」但嚴格的自我要求,只是為了符合別人的期待,從來不是為了「做自己」。

六、戴著面具的小木偶:當父母無法接受自己的性向,「我要怎麼做自己?」為了交換愛與不被鄙視,只能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

七、躁鬱的完美媽媽:自己?「當了媽媽後,沒有自己是很正常的。」一定要先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必須「夠完美,夠有用」!

八、易怒崩潰的總醫師:不「有用」,活在這世上要幹嘛?

透過慕姿老師的文字,你會驚訝地發現:這八個看似無關的人生難題,竟然環環相扣。前者的疑惑,後者像是給瞭解答,偏偏這答案卻也正是令自己痛苦的來源。這本書像是一部懸疑電影,每個轉場都留下了伏筆。等著我們和慕姿老師一同抽絲剝繭,挖出最內層、連自己都不敢碰觸的真相。

我必須提醒你:這是一本很特別的諮商類療癒書。你以為看的是別人的故事,卻可能一直看到自己的影子。你以為你是心疼這些故事的主角,最後卻發現許多淚水其實是為了自己而流。

那些說不出的苦、無法解釋的痛,在慕姿老師帶領這八個個案,歷經探索、抗拒、覺察、行動的過程中,終於被理解、被看見。也終於讓人明白,「過度努力」的外殼不見得都會用積極做包裝。那些被認為沒用的、抗壓性低的、只會逃避的,若有能力正視自己的心,或許就會發現隱藏在各種情緒風暴下的,其實是個過度努力、想要符合那些並不屬於自己期待的自己。

慕姿老師說,諮商的工作就像個擺渡人,渡人也渡自己。當我闔上這本書,除了第N度落下眼眶無法盛載的淚水,也感謝慕姿老師藉由邀請我寫推薦序的這個過程,提前渡了我。

如果,你也常說「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如果,也常有人對你說「你應該對自己好一點。」

如果,你也害怕「不夠好,是不是就代表自己沒用?」

如果,你也跟我一樣總想著:「我表現得好不好?」而不是:「我好不好?」

我想現在,該換你上這艘船了。

【推薦序】過度努力的鏡面,照出不放過自己的你

/賴芳玉(律師)

努力,還要再努力,是為了自我挑戰,超越別人,也是自我期許;完成夢想,達到人生成功的巔峰,這已是許多勝利組的菁英案桌上的座右銘,也是我們追求的模範。

但這本書竟是探討「過度努力」是為了逃避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幾乎翻轉努力的定義,前者是堅毅,後者則是脆弱的語意表達。

這就是心理師觀察到人性最幽微的地方。慕姿既溫柔又直接地點出堅毅背後的脆弱。

「不夠好」,這句話很傷人,也很毒,可惜的是我們很少有防疫措施。

「不夠好」是自我要求完美的焦慮,還是外在造成的壓力?很難說清楚,畢竟整個追求成功的文化裡,哪個不是從小就被父母、師長們以各種形式來告訴你「不夠好」,我們更常被這三個字體罰、辱罵、嘲諷或貶抑。長大後,被職場主管、老闆、客戶,甚至情人或伴侶嫌棄不夠好。男人被唾棄錢賺得不夠多、成就太低,女人被嘲諷不夠溫柔體貼、賢妻良母。好吧,這個社會沒放過任何人,就是指著你的鼻子直言:「你不夠好」。

整個社會,不是虎爸或虎媽當道而已,而是已經建構出隱形的「虎社會」。所以當你有童年逆境,就如雪上加霜,所有的逆境都指向一個原因:「因為我不夠好,所以父母才不愛我」。當這個觀點內化成自我價值時,再優秀的菁英都還是與自卑情結相伴,形塑出各式各樣的創傷因應措施,就像這本書提到的購物慾、冷漠疏離、自戀、暴食症及恐慌症等。

記得,某次在律師訓練所講授家事課程時,我提到許多菁英都帶著童年逆境的創傷,不斷追求學業成就,只為了證明自己是值得珍愛的人。這段話,讓臺下不少年輕律師都紅了眼眶。

童年逆境創傷經驗是多樣性的,例如面對高衝突或離異的父母,孩子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才會讓父母不幸福,或覺得再努力一點,父母就會變好了;又如假性孤兒的家庭,明明父母都說愛你,但你就是感受不到,父母明明都在,卻無法和父母的愛發生連結,感到難以言喻的孤寂和自卑,只有不斷努力尋求肯定和愛。

我周遭很多優秀的年輕朋友都有過度努力的情形,我總是感到不捨,雖常常告訴他們:「你已經夠好了,可以了。」但這句話的撫慰,往往只能讓他們停留在:「謝謝你看到我的努力」,卻還不到:「是的,我已經夠好了」的感受。

所以,真的很感謝慕姿再度為這群「過度努力」而受累的朋友寫下這本書,提供「不夠好」的治療與防疫方法。她不同以往的書寫,改編真實案例,呈現諮商室的對話,透過個案描述過度努力的情境,讓讀者更貼近自己的經驗,進入自我探索的可能。

大家或許不太明白這本書的切入觀點和書寫方式有多重要,但對於我這個長期從事性別、兒少及家事工作的律師及社會工作者而言,真心感謝她以這方式幫助更多的社會大眾。因為創傷的第一步,就是要覺察它的存在,但我們往往在過度強調「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或其他許多成功勵志語言中,忽略過度努力背後的創傷;也因成長中許多「不夠好」的印記深深烙在骨血中,而難以分辨創傷的存在和影響,以致必須反覆嚴厲鞭策自己努力的因應模式,才認為自己值得被珍惜、被愛,直到疲憊不堪,也很難找到生命的出口。這本書透過個案與諮商師深入淺出的對話,幾乎提供完整的創傷復原地圖,從探索、抗拒、覺察到行動,讓每位讀者透過故事中個案的諮商經歷,找到自己復原力的可能。

這本書還有個很特別的書寫,就是諮商師和當事人的關係,「她希望,我假裝不知道;而我,沒有戳破。只是和她一起,浸在屬於她的悲傷裡。」「雅文哭得唏哩嘩啦,幾乎岔氣。在旁邊的我,跟著不停掉淚。」「美惠笑了,但是淚如雨下。」「『所以,我本來就是她不要的孩子』……這個痛被挖開了。我們一起待在這個痛楚的洞裡,很深,很深。」

我很喜歡這些描述裡的「一起」。

總有個說法,為避免替代性創傷,或專業者形象,專業助人者要把自己的情緒離個案很遠。但有次半年內發現罹有兩種癌症的平路老師在一場醫療座談會,分享醫病關係時,她說即便只有三分鐘的就診期間,也希望醫生的眼神能望著病人,讓病人感受到醫生的溫暖。有次某醫生看著檢驗報告說:「這樣我就放心了。」她對醫生那句喃喃印象深刻,那意味著醫生和病人是「一起」。她認為如果能夠「一起」,就連疾病都不可怕了。所以我猜想諮商心理師能和個案「一起」,個案應該也會很安心,算是專業者願意付出工作以外的溫柔。

人生總有很多的困境和挑戰,沒人可以無傷無痕地全身而退,俗稱「人在江湖走,哪個不挨刀」,正是這個道理吧。只是,我們如何和自己的創傷安然相處,帶著自己獨特的復原力活著過每一天。不必是成功,只是簡單也活著而已。

【推薦序】後來的藍天

/陳曉唯(作家)

給慕姿:

讀完書稿後,想起認識的一位女性前輩。

她樣貌出色,學歷傑出,性格謙卑,待人和善,工作能力極佳,備受上司的喜愛與後輩的尊重,每當有人提及她的名字,聞者皆會露出讚賞與欽佩的態度。

某次,我因為工作表現不佳,受到一位長輩的嚴厲批判而難過落淚,她卻拍拍我的肩膀,用兩根手指拉下自己的眼尾做出鬼臉,美麗的圓眼變得細長。這個突兀的情境使我笑了出來,而她也笑著說:「想哭時,記得拉一拉眼睛,眼淚就不會掉下來。」

多年後,她於家中割腕自殺被送醫救治時,眾人才知道,於別人眼中擁有幸福生活的她,中學時受到繼父的性侵,長年生活在繼父的暴力虐待裡。為了逃離繼父,她選擇早婚,婚後卻受困於不孕的憂鬱裡,遭到婆婆常年的言語虐待,與丈夫的關係日漸不合。某次口角爭執後,丈夫動手打了她,家暴成了她的日常,丈夫成了另一個繼父,經常虐打並強暴她,而這些秘密都被她藏在深深的「洞」裡。

在醫院陪伴她時,她說起年幼時的故事:「爸媽在我六歲那年離婚,哥哥跟了爸爸,我則跟了媽媽。離婚後不久,媽媽就改嫁了,她夢想能開始幸福的生活,卻不幸罹患乳癌。每次去醫院看她,離開病房前,她總對我說:『你要乖、要聽話、要努力,如果你不夠好,要是媽媽走了,不但爸爸不要你,連叔叔也會不要你。』那時,我總是做噩夢,夢到媽媽過世了,爸爸不要我,叔叔也不要我。我孤零零地徘徊在醫院的走廊,找不到出口。

「母親過世後,唯一能讓我感到快樂的是到外婆家。繼父常因公出差,我便能到外婆家暫住。當時,半夜噩夢醒來痛哭失聲時,外婆會拉一拉自己的眼尾,對我說:『我的乖女孩,拉一拉眼尾,不讓眼淚掉下來。』說完後,外婆會拉一拉我的眼尾逗我笑,再抱抱我。

「讀中學時,有次在外婆家睡覺做噩夢醒來,外婆一樣拉一拉眼尾,逗我笑,可我卻無法再忍住眼淚。我不敢告訴外婆,在初經過後不久,繼父撫摸我,進到我的身體裡,我感覺身體破了,生出一個藏著秘密的洞。

「後來外婆也離開我了,我更加倚賴洞活著。當繼父再次進入我的身體時,我總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將自己埋到洞裡,拉拉眼尾,對自己說:『我是乖女孩,不可以讓眼淚掉下來。』丈夫打我、強暴我的時候,我也是這麼做。

「幾十年來,我都活在藏秘密的洞裡,不敢走出洞外。」

過後幾日,某個冷冽的早晨,收到她傳來的簡訊:「對不起,我想去說故事給外婆聽了。」

她離開後,我逐漸意識到生活周遭存在許多與她類似的「洞」:成績優秀的男性友人因為無法寫出理想的論文而休學,又因無法適應職場,最終成了繭居族;為了維持完美身形的模特兒友人,反覆暴食催吐,最後食道嚴重灼傷;在社群上展示完美家庭形象的長輩,因顱內出血入院,眾人才知她為了美好婚姻的模樣,忍受丈夫的虐待近二十年……諸如此類。然而,當有人問起他們這些困境時,他們如同前輩最後傳來的那封簡訊一般,總是先說:「對不起。」

但他們到底對不起什麼呢?又為了什麼必須感到抱歉?

我們的一生總在歉疚。對不完美的自己歉疚,為了逃避歉疚,我們不斷努力,卻換來更大的歉疚,只因感覺不夠,無論做得再多,仍然不夠。我們始終認為可以更好一些,為了更好的自己,數度耗盡了自己。

歉疚是一個秘密的洞,我們都曾長久生活在罪疚的深淵裡。

感到歉疚,是否是因為沒人告訴我們,日常的柔軟亦可以承接我們,我們不必挖掘秘密的洞,讓自己墜落下去?沒人告訴我們,傷痕、痛苦、失敗、挫折並非人生的汙點,而是使我們獨特於他者的可能?更或許是沒人告訴我們,生命所遭遇的苦痛艱難,其所留下的傷痕是辨認自己的方式,而非反覆鞭笞自我的刑具?若能沿著這些痕跡,撫摸其紋理,理解並寬容自己,最後即能從傷痕裡映照出自己真實的模樣。

於身體裡藏著無數痛苦秘密的洞,我們最終不必以墜落的姿態,跌進深淵裡。盛載痛苦秘密的洞,也能是條路徑,當我們變得柔軟而微小,真正踏進洞裡,沿著藏在洞裡的傷痕記號,緩緩前行,終能逐步走出傷痛。

閱讀這本作品時,讀見你寫下與我們生命相似的他者,寫下我們對不完美與瑕疵的自我感到歉疚的時刻,寫下讓我們感到罪疚與苦痛的人事物,同時述說著,我們不必選擇反覆刨掘內在傷口來拯救自己。我們可以輕撫傷痕,從傷痕瞭解並寬容自己,不必與他者為敵,亦不必再透過他者來定義自己,而是學習描繪自己真實的樣貌,並學會接納他者真實的模樣。

除此之外,你亦領著傷痕累累的我們,走入洞裡的傷痕之路,以雙手撫摸那些記號,觸摸其紋理,緩緩前行,最後的最後,得以走到傷痛之外。

於傷痛的外邊,你又以溫柔的目光與細膩話語描繪洞外的世界。原來在歷經血液與眼淚之後,於秘密與傷痕的深淵之外,存在一整片晴朗而澄澈的藍天。

前言

隔了一陣子沒有寫作,這次寫的主題,是「過度努力」。

怎麼會想寫這個主題呢?

或許,因為我自己的身邊,以及在實務工作中,我遇到很多「過度努力」的人,這些人對「努力」的堅持、對生命與生存的恐懼,常常觸動我心中最深處的一些什麼

會被觸動,也或許是因為,在某些人的眼中,我也算是有點「過度努力」的人。

雖然我自己都覺得還好。

(「過度努力」的徵兆之一:別人都說你太努力,但你都覺得,還好。)

從小學開始,雖有機會參加一些比賽得獎,成績也不錯,但對那些獎項與成績表現,我有時沒有太大的感覺或欣喜。就如同當時因為出了《他們都說妳「應該」》這本書,我受邀上廣播時,分享了一個例子:

「最重要的,不是拿到獎項、或是成績名列前茅的那一刻;而是,當拿到這個獎項、名次之後,把它帶回家,然後父母給你一個欣慰滿意的笑容……『我做得夠好』這件事,才算完美地達成。」

我說的這個例子,可能許多人心有慼慼焉,而這的確是我個人的經歷。

從我有印象以來,我和媽媽相依為命,父親時常不在身邊,有時甚至會消失,在親戚間的風評也不是太好。當時,對於有些人來說,父親之於我,就是我人生的那個「but」:

「對啦,她是很優秀,但是她爸爸……」

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沒有辦法消化這個「but」。我就像一直背負著原罪十字架的人,不管多麼辛苦、爬到多麼巔峰的地方,那個身上的印記,永遠跟著我、永遠無法去除。

為了消除這個「but」、為了保護媽媽、「讓我們能夠不被別人看不起」,因為我喜歡念書、有一些演講與寫作的能力,於是,我做著會被大家誇耀的事情,維持在大家會覺得「她這樣很優秀」的位置。

只是,從我小學二年級,第一次得到某個比賽第一名時,我就知道,我好像不太會為了這些比賽、成績名次而極為欣喜;我的快樂,都是把名次、成績拿回家之後,看到媽媽滿意的笑容,我才鬆了口氣。

那代表著,就算爸爸讓別人失望、讓媽媽失望,那至少,我可以不讓他們失望,對吧?

我可以和我爸爸不一樣,對吧?

在我決定就讀諮商的那一年,家裡的經濟突逢巨變,我的生活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轉。

從小,雖然媽媽獨力扶養我,生活不算寬裕,但也還過得去;已經開始工作的我,只需照顧好自己,並不需特別擔心家裡的狀況,或是拿錢回家。

沒想到,就在那個時候,我突然需獨力扛下家中的經濟重擔、負債,以及,面對許多親戚的人情冷暖。

這些,雖然從小沒有看得少,但是,當時媽媽已經沒有辦法跟以前一樣,在我前面保護我、照顧我,我必須直接面對這些。

那時,我才深深地感受到,我得努力才行,我只能努力。

從進心理諮商研究所開始,我一改以前念書吊兒啷噹的性格,因為我沒有任何基礎,所以我逼自己得拚命讀書,要趕上身邊同學們的程度。當時半工半讀的我,碩一那一年,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圖書館讀書。

那時候,我覺得念書很快樂,但也很害怕;很擔心自己因為不夠努力,就被什麼恐怖的東西追上,會再度陷入無能為力、覺得自己很糟糕的境地。

每個目標達到時,對我而言,都只能獲得暫時的「鬆一口氣」:既擔心自己做不到,做到了,也無法享受成功,反而會更擔心別人會不會對我過度期待。於是,我沒有真的開心、真的放心的一刻,只能不停不停地向前衝。

於是我才發現,原來我是「冒牌者現象」的典型;而後我的碩士論文,才會寫「冒牌者現象」主題的論文。

這樣的習慣,一直帶著。開始成為心理師、進入職場之後,自然讓我的工作發展有一定的表現:在很短的時間,我要求自己必須要接大量的個案,並且持續被督導,希望自己能夠在專業上站穩腳跟。

但在二○一七年,因為第一本書備受矚目,大量的邀約湧來,習慣滿足別人期待與需求的我,心一橫,大部分都吃了下來。過量的工作,以及仍期待自己必須在專業上有所精進的要求,讓我的身體漸漸吃不消;而二○一八至二○一九年,又面臨了一些考驗。於是,讓我決定停下腳步,重新思考:「我是不是花太多時間,在他人的期待身上?」

當時,有一位對我很重要的前輩,對我說的一段話,讓我印象很深刻:

「你對於自己做錯什麼,或是沒做到什麼,是非常嚴厲的。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把你當成就像是剛學會走路,搖搖擺擺的鴨子,當牠走不好時,你能稍微溫柔地託牠一下,告訴牠『你可以試試看這麼走』?」

前輩的這段話,讓我回去想了很久,內心有什麼深深地被觸動。

原來,我只有一直往前努力達到目標的經驗;我從來不知道,我能被溫柔對待,也不知道,我需要被溫柔對待。

這幾年的危機處理,讓我習慣遇到困難時,第一個反應是「如何解決問題」,卻從來沒有機會,也沒有想過,我需要照顧一下我的內心,那個可能驚慌失措、或是憤怒傷心,甚至失望的自己。

寫到這裡,或許有些讀者會想著:「哎呀,原來心理師也這麼不會照顧自己的情緒。」

這倒是真的。我的一個心理師好友曾經開玩笑說過:「面對別人的人生,比面對自己的人生要來得容易多了。」

要面對自己內心真正的脆弱與恐懼、改變自己的慣性,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當我們沒辦法與自己的內心接觸,就沒辦法正視自己的恐懼,「過度努力」,只是面對恐懼時的一個習慣,一個想得到安全感的防衛機轉與生存策略而已。

當我們沒有好好地感受與思考,這個「生存策略」,就會非常自動化,讓我們感覺到:「我沒有選擇,只得這麼做;只有這麼做,才能讓我擺脫現在的困境。」

二○二○年,對許多人而言,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一年。我的身邊,有許多非常努力而不敢停下來的人,甚至會迷失在那些努力當中;或者期盼著他人的照顧,或者失望著別人的不包容與不理解,然後在這其中,感受到自己的孤獨與空虛。

所以,我想寫下這本書。

這本書裡的案例,集合了我很多的工作觀察與身邊的經驗,或許你讀這本書時,會覺得每個案例的一部分,都會讓你想到自己,或是身邊的某個人。不過,這本書並不是一本很快地告訴你「你該怎麼辦」的一本書。因為,在我面對「過度努力」的人們,包含我自己時,最困難的,或許不是「我該怎麼做」的方法,而是──

「我腦袋都知道,但心裡做不到。」

瞭解與安撫自己的內心,讓自己有勇氣做出不同的選擇,這,才是最難的。

若在讀這本書時,你有機會靜下心來,能與這些案例的主人翁,一起慢慢地接觸自己的內心深處,瞭解自己內心最柔軟的那一塊:那些情緒、感受;而後,願意給自己一點理解與接納、溫柔與問候,那就是我最想要分享的部分。

這本書,也呈現了心理諮商的部分過程。

關於心理諮商,我的想法是這樣:

我們每個人,內心都有一些傷口。這些傷口,會帶來一些難耐的情緒,這些情緒可能會大而猛烈,讓人無法承受;當我們不知道怎麼處理,我們會隔絕它,用一些方法掩蓋、合理化或淡化它,讓自己能不去面對它,以便讓我們能繼續在生活中撐下去。

而諮商心理師,有些時候,就是從你的願意分享中,感受那些你不敢碰觸的情緒,然後,再將它消化成你可以接受、吸收的方式,慢慢地回饋給你。

而我們,就在這樣的回饋當中,慢慢地理解自己、慢慢地從這些情緒與理解中獲得滋養;我們有機會從這些滋養中慢慢長大,而終於有能力回過頭來,跟那個無法承受如此多創傷與情緒的、內心的小孩說:

「嘿,沒有關係的,

要面對、承受這些真的很不容易。

你一個人撐著、還陪伴著我,真的是辛苦了。

但現在,你不用害怕了,

我會陪著你。」

於是,我們終於有機會,可以給自己一點溫柔,可以愛著這樣的自己。

希望這本書,能夠帶給你一點溫柔與陪伴。

註:本書所提之案例,均經本人同意且大幅改寫,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第一步 探索

如果,為了活著,

需要讓自己「沒有感覺」;

那麼,

我又是為了什麼活著?

失去靈魂的購物公主:沒有感覺,就不會被傷害

「我沒有感覺。活著,沒有感覺;也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她坐在我對面,小小聲地說。

面前的女孩,叫做品萱。看起來性格柔順,說話聲音輕輕的,常常會擔心話語冒犯到我;說話時,時常會留意我的表情與反應。

品萱有一份穩定的工作,父母是退休公務員,經濟能力不錯,她不需為家中生計煩惱。比起一些同年的朋友,自己工作的穩定與優渥的薪水,是讓身邊許多人欣羨的。

她會來找我,其中一個原因,是發現:她對自己生活的感受,與身邊的人對她生活的羨慕,兩者有非常大的落差。

因為這樣的困擾而決定尋求心理諮商協助的人,其實並不少。

他們有著共通的特點:看起來生活無虞,甚至會被稱之為「人生勝利組」,當他們不小心透露出一點煩惱,就會被某些人回應:「你就是過太爽,這有什麼好煩惱的?」

面對別人對他們生活的欣羨與嫉妒,讓他們覺得自己「應該要懂得惜福」、「應該要覺得幸福快樂」,只是,自己的感受卻不是這樣。

時常覺得「空」,就像身體的中間破了一個大洞,什麼都感覺不到、覺得空。卻又因著別人的說法,而忍不住懷疑自己的感覺:

「我『應該要幸福快樂』的,如果我做不到,是不是我有問題?」

只是,當「幸福快樂」變成「應該」、變成義務,沒有人真能幸福快樂得起來。

人啊,如果連自己的感覺都不能相信,那生活,幾乎沒有可以憑藉與判斷的標準。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什麼都感覺不到。感覺不到快樂、悲傷,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麼。不會真的想死,但不知道,活著要幹嘛,只是為了每天過著一樣的生活嗎?」

忍不住不快樂,但又聽別人說:「你不能不快樂」;感覺到痛苦,卻又被說過太爽、所以「抗壓性太低」。心裡忍不住想:既然生活不能有自己的感覺,自己的感覺永遠都是錯的,那麼,讓自己沒有感覺,似乎就好了。

努力讓自己活著,日復一日的工作、加班,回到家倒頭就睡。帳戶裡的錢雖然一直增加,卻不知道意義是什麼。

「可是,我的生活,卻有很多人羨慕。有些人會跟我說,我有一個不用讓我擔心錢的家庭,有一份不用讓我擔心錢的工作,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

「聽他們說這些話,好像也很有道理。對啊,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為什麼我會覺得,自己活不活著,好像都沒差?是不是因為,我真的不惜福?」

聽著她那些疑惑,以及想要說服自己的話,我卻聽出背後有許多的困惑、無力感,還有求救的聲音。

「我應該要惜福、應該要珍惜、應該要覺得很棒」,這些話聽起來,似乎真有道理。如果能夠不思考、不感覺,用這些「應該」、外在的標準,就能說服自己;如果自己的感覺可以這麼簡單,就滿足於這些表面上「別人接受的生活」,就這麼生活下去,那有多好。

但是,就是覺得,這一切「一點都不棒」。在這樣的生活中,感覺到自我一點一點地慢慢死去,快要滅頂了。

能不能有人來拉我一把,幫我離開這個狀況?」在心裡忍不住大聲呼喊著。

因為,我快沉下去了。

父母幫孩子做每一個決定

「你想聊聊你生活中和其他人的關係嗎?」我好奇問她,「例如,你和家人的關係如何?或是說,他們對你的工作跟生活,有什麼看法?」

似乎沒有料到我會問她的家庭,她稍微遲疑了一下,斷斷續續地描述她與家人的關係。

品萱的父母都是公務員,因為自身的經歷與決定,於是從小就灌輸孩子一個觀念:「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是很重要的。」此外,父母對於品萱與哥哥的管教與要求也相當嚴格,認為「唯有父母的決定才最正確」;因此從小,父母就習慣幫他們兄妹做每一個決定。幫他們決定進哪間學校、念哪個科系、未來做哪種工作,甚至是要找怎樣的對象,父母都一手安排。

父母的行動,傳達給他們這兩個孩子的感想是:「只要按照我們的安排去做,你的人生就會完美無缺。所以,你一定要照做。」

在父母的期待下,品萱所做的選擇,都是按照父母的安排所做的:念父母覺得好的學校與科系,找父母喜歡的工作,選父母安排認識的男友。

特別是,當哥哥在大學時,因為選擇科系而與父母出現極大的衝突,一怒之下離家後,這件事更讓品萱在心中默默下了決定:

「最好不要違逆父母的想法,否則會破壞家庭的和諧。」

於是,這麼多年來,品萱很習慣地做父母的「乖女兒」,讓父母不擔心,讓別人可以羨慕,也成為父母可以向她邀功的理由。

「你現在能過這樣不愁吃穿的生活,不就是因為我們要求你,你有乖乖聽我們的話。你看哥哥,現在工作多麼辛苦,薪水還沒有你好。」

哥哥與父母吵翻,大學之後就搬出去住,現在在廣告公司上班,工作相當辛苦。

但她覺得,哥哥看起來工作得很開心,和她不一樣。

她知道,自己沒有靈魂。

因為生活中缺少自我的意志,也不容許插入太多自我的安排。於是,品萱的生活中,被別人的要求,填得滿滿。在工作與生活上,她也習慣性地如同與父母相處般,迎合同事、主管或伴侶的需求,盡可能地讓每個人覺得滿意。

結果,換來的就是自己的不滿意。

「購物」成為紓壓管道

「我有時會犒賞自己,買很多喜歡的包包、衣服。那個時候,會帶給我一點點快樂,雖然很短。」

「購物」,成為品萱日常生活中紓壓的管道。因為「買東西」這件事,可以快速立即地得到一些回饋,不管是實質上買到東西,或是購物過程中的那種「可控制感」與「成就感」。這過程能讓品萱覺得:努力至少是有用的,至少可以化成物質上的享受,安慰一下總是為了別人而辛苦的自己。

所以,品萱養成藉由「購物」這個習慣來安撫、說服自己:「至少我有得到些什麼。」

「只有買東西的時候,我可以有點感覺;覺得生活中,總算有些事情能夠讓我自己掌握跟決定。一直以來,我什麼都聽你們的;至少,我總能拿我自己賺的錢去買些什麼,就像是買一些快樂。

「可是父母卻覺得我買太多,要我停止,叫我來諮商看醫生……如果工作那麼辛苦、那麼努力,結果連隨心所欲買東西都不行,那生活的意義,又剩下什麼?努力,又是為了什麼?」

聽到品萱說的話,我感覺到她話中沒說出的情緒,那些憤怒和無可奈何。

氣的是父母;無可奈何的,是不知道怎麼改變的自己。

也氣自己。

於是,品萱找到了購物的這個出口,可以離這些情緒遠一點,讓自己生活好過一點。

面對購物行為遭到父母的否定與干涉,品萱覺得累,她不認為這樣的自己有問題。花自己的錢,買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什麼不對?她又不是花不起。

但她還是來了這裡。

●●●

她想知道,為什麼不管再怎麼努力,她都覺得活著空空的,心裡空空的,好像很需要什麼來填滿。

她想問: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定要贏」先生:追求贏,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人活著,就是為了追求贏的感覺啊!」坐在我斜對面的明耀,充滿自信地說。

不到四十歲,就成為全球跨國企業的高階主管。明耀相信,「努力贏才是人生」。面對龐大的業務量、公司對自己越來越高的期待、一直上調的績效標準,明耀覺得,自己從來都是享受的,享受別人對他越來越看重的感覺。「不停地努力,然後不停地成功」,這個生存法則,讓他生活既有控制感又安心。

對於明耀來說,他的生活裡,沒有什麼他做不到、不能處理或無法控制的事。

直到恐慌症找上他。

「其實,我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問題。」明耀蹺起腳。手下帶幾十個員工,見過大風大浪、與許多大企業與名人合作過的他,說話的樣子充滿老闆氣勢。記得一開始來找我時,明耀劈里啪啦問了我一堆問題:

「你畢業多久了?工作多少年?專長是什麼?有結婚嗎?有做其他工作過嗎?有小孩嗎?有處理過恐慌症嗎?有接過多少像我這樣的個案?」

一連串的問題,讓我感覺自己像是來面試的員工,忍不住想回答:「是的,老闆!」

後來我慢慢發現,對於習慣讓別人看到自己「強者」那一面的明耀,要說出自己的脆弱,分享自己不擅長、不能控制的狀況,甚至要進一步地尋求他人意見與求助,簡直比登火星還難。

(如果告訴我,明耀可以找到方法登陸火星,我想我會相信。)

他的老闆與強者架勢,是他的面具,也是他的安全防護罩,幫助他安撫來這裡的不習慣與不安。

「第一次發作,只是有點呼吸急促、喘不過氣,想說大概是太累了。幾次下來,因為忍一下就過了,加上實在太忙,根本沒時間去看醫生。

「最近那次,我以為是心臟病,第一次有『自己是不是要死掉了』的想法……不過,我還是自己叫計程車,撐到醫院去掛急診,沒讓別人發現。後來,做檢查沒找到毛病,轉到身心科,醫生說是恐慌症。」

一邊說自己狀況的明耀,一邊開始抖腳。

只有「不想撐」,哪有「撐不住」

一般來說,出現一次恐慌症,應該就是件滿可怕的事情。他居然可以發作好幾次都沒去看醫生,我不得不佩服:這個人的意志力與忍耐力真的超乎常人。

「諮商是我女友幫我預約的。老實說,這種心理壓力的疾病,應該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畢竟,你們是心理師,大概就是會說,我的工作壓力太大,應該要放鬆,應該要愛自己,要讓自己有時間休息等等。

「你看,我都猜得到你要講什麼。」

他看著我,挑了挑眉。我對他笑一笑,鼓勵他繼續往下說。

「老實說,我不太信『要對自己好一點』這一套。現在這社會,誰沒有壓力?工作有工作的壓力,沒工作有沒工作的壓力。我很享受這個壓力啊!我一向抗壓性很高,壓力越大,我越開心。每一次贏的感覺,就是讓我繼續努力的動力。我從來不覺得努力很辛苦,贏不了,才真的痛苦!在我們公司,看過有些人說什麼壓力太大、撐不住只好辭職。我就不能理解,只有『不想撐』,哪有什麼『撐不住』?」

「只有『不想撐』,哪有『撐不住』?」多麼有力又充滿雄心壯志的一句話!

只是,身體與心理背叛了他。

追求一次次「贏」的感覺,就跟購買東西的慾望一樣,可以帶給沒有感覺的生活,一些難能可貴的刺激與滿足。

那些刺激與滿足,就像用來犒賞「過度努力的自己」的獎品或獎章,鼓勵自己加油、再加油,用盡全力,只為了得到別人欣羨的眼光,藉此增加自我感覺良好,安慰自己:所有的犧牲都有了價值。

多好,就這麼被看見了;

多好,別人覺得我好棒;

多好,那代表我是有價值的。

我多麼有用。

然後,我用我的肉身當作祭品,獻給那無窮無盡「贏的慾望」,只為維持生活的意義感。

●●●

只是,是「享受贏的感覺」,還是「害怕輸的痛苦」?

不犯錯小姐:我只是,不想麻煩別人

與其說『害怕輸的感覺』,或是害怕失敗與犯錯;倒不如說,也擔心犯錯或失敗的時候,會麻煩到別人。

怡琪是一家數位產品公司的高階主管,需要每週檢討數位產品的銷售狀況,並且隨時調整行銷策略與優化產品的內容,讓產品能夠更有競爭力。由於該市場競爭激烈,最近甚至因為疫情漸漸萎縮,讓怡琪十分焦慮。

「比如說這些產品,只要銷售得不好,或是有人留言,說體驗感受不佳,我都會非常擔心。如果因此需要開會討論這些事情時,我會覺得很丟臉,覺得自己準備不夠完善,不夠認真、不夠努力,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真的是太糟糕了!」似乎想起那些經驗,怡琪的臉皺了起來。

「所以我很投入工作的每個細節,腦中時常出現各種模擬、未雨綢繆,一次又一次的檢視,避免有人可以挑出我的錯。」

當然,如此要求自我、追求完美,形塑出認真又負責的性格;高自我要求也反映在能力上,因此很難在工作上不成功。只是,也付出了一些代價。

嚴重焦慮與憂鬱

怡琪發現,隨著工作壓力越來越大,市場的狀況越來越難預測,她出現嚴重焦慮與憂鬱的症狀,整天惴惴不安,永遠都覺得自己有事情沒有考慮到、可能讓事情變糟,一發不可收拾。

另一方面,在和同事間的人際關係上,也出現一些狀況。她發現,自己完全不想與人互動,常擔心別人覺得她「沒有用」、「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有時甚至懷疑自己的每一個決定,懷疑「自己是否的確能力不足,才會一直無法有所突破」?

「『的確』是能力不足?所以你一直很擔心,自己的能力是『不夠』的嗎?」聽到了關鍵字,我忍不住問。

「是吧!所以我才會那麼努力啊!」她笑了,但眼眶濕了。

「不過,聽你剛剛描述,在這個職位以來,你的各項表現都很好,不是嗎?工作也一直很順利,而且還是同階主管中最年輕的。這些肯定與實際的客觀表現,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這些人可能被我『暫時的表現』給騙了吧!因為我能力不夠,所以我才需要非常的努力,用來補足那些不夠;有一天,我會被他們看破手腳,發現我根本『德不配位』,能力根本配不上這個職位,大家都會覺得我很假,而且就算我出錯,別人也不見得願意幫我,還會覺得我很麻煩。」

怡琪閃著淚光。「所以我得很努力,得很努力才行。不能出錯,不能有任何一次決策的錯誤,不能沒有成功。」

不得不努力,不停地向前奔跑,像是被什麼追趕著一樣。

想要逃開的,可能是內心那個「認為自己不夠好」的羞辱感,它總是黏得這麼緊,很難甩開。

所以,我需要再努力一點才行,不能停下來,

否則被它追上,我就完蛋了。

完美的「假我」

「你曾經想過,關於那些成功,你能做得到,是因為你的能力好嗎?」我很好奇,對於這個「暫時的表現」,是否從來都只是造成她焦慮的來源,而沒有給她一點點肯定與鼓勵?

「應該這麼說。我想,我大概是有一定能力可以做到一些事。不過很奇怪的是,每次要重新開始一個任務時,我並沒有因為之前的成功經驗而安心,反而會覺得,如果我下次做不到了,那怎麼辦?」

「如果下次我做不到這麼好,那怎麼辦?」這句話顯然對怡琪有極大的影響。話中的恐懼,似乎代表著,怡琪不太敢相信自己夠好,能夠維持這樣的表現;也代表著怡琪一直掛念著,別人對她的表現,永遠都有著極高的期待與標準。

而且,別人很容易對她失望;而如果對她失望了,就會發生很恐怖的事。

於是,這種覺得「不能讓人失望」,但又擔心「自己不夠好、會被看破手腳」的壓力,一直壓著怡琪,讓她死命地做好每件事、預測每個細節,希望能夠做到盡善盡美,挑不出毛病。

那麼,自己就安全了。既不會被人「發現」、認為自己能力不夠,也可以不造成別人的麻煩,可以繼續維持自我感覺良好,讓自己繼續維持這個完美的「假我」:

永遠成功、永遠完美,永遠堅不可摧,永遠不會出錯,也不會失敗。

這樣的自己,是好的,是別人期待的;只要做到這件事就好,就會安全了。

否則,讓別人失望的自己,可能會被瞧不起、被嫌棄、被覺得麻煩,甚至被傷害。

●●●

對怡琪而言,每天,她忍不住懷疑自己,又「不得不」在意別人的目光、期待與要求,因此整日惶惶不安,就像每天都在接受測驗,測驗「自己夠不夠格在這世界有個位置」;所有的成就與成功,只是對內心焦慮暫時安撫的麻醉劑,而非是能夠化成自我肯定,甚至自我價值的禮物(註1)

於是,越成功,越害怕:越被人期待,越害怕讓人失望。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成為推動自己進步,卻也是傷害自我價值的關鍵。

因為,當我們一直都在問:「別人想要我做什麼」,而不是「我自己想要什麼」時,所有因而得到的成就,是給別人的交代,而不是自己的引以為傲。

所有在意他人的努力,回過頭來在自己身上,反而變成了傷。

(註1)冒牌者現象(impostor phenomenon),由Pauline Rose Clance與Suzanne Imes於一九七八年提出。

自戀的鋼鐵先生:只要我不在意任何人,我就不會被傷害

「所以說,太在意別人的期待跟想法,就很容易受傷啊!為什麼要這麼在意別人?」

昱禹攤開手,他笑了笑。

「不得不在意別人,就是對自己很沒信心的證明。與其花時間去考慮別人的需要是什麼,還不如多花點時間,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目標是什麼,然後去做。花太多時間考慮別人,只會阻礙自己而已。而且,就算你考慮別人,別人不見得會考慮你,也不會幫忙你。倒不如把力氣留給自己。」

聽昱禹這麼說,其實乍聽之下,還滿有道理的。

(狀態顯示:差點被說服的心理師。)

一堵無形的牆

不過,昱禹會來諮商,很大的理由,就是在關係的疏離上。昱禹的太太,覺得沒有辦法靠近昱禹,常常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在婚姻裡,太太時常覺得寂寞。她曾經對昱禹說過,認為他在世上最重視的人,就是自己。

他的世界,似乎沒有其他人在。

我想像,對他太太而言,或許就像面對著一堵無形的牆,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怎麼樣,都進不去昱禹的內心。

如果是這樣,那是很挫折、很寂寞的感覺吧。

雖然太太在多次「溝通無效」後,想要接受身邊人的勸告,安慰自己:「婚姻大概就是這樣吧!」勉強「接受」、「忍耐」他這樣的個性,習慣了就好;但開始有了小孩,太太發現昱禹「太過自我」的性格,讓太太更加挫折,不知道怎麼跟他溝通,所以,希望他能夠來諮商。

否則,可能沒辦法跟他繼續這個婚姻。

整體而言,目前對昱禹來說,就是個存亡之秋

所以,昱禹來了,但顯然他不覺得現在的生活有任何問題,也不認為諮商能幫他什麼,因為他沒有需要

「我太太想太多了啦!她會突然『牙起來』,說什麼很難靠近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抱怨我什麼都不說,還對我說,她感覺,她跟兒子對我都不重要。

「我真是不知道她在講什麼,這就是生活啊!我努力工作,不就代表我很在意他們?是還要跟他們說些什麼?我就沒有想法啊!

「她說,想知道我每天發生什麼事。每天我就是寫程式,都是做類似的事情;有發生事情的話,也是一些狗屁倒灶的事。發生了、心情已經夠不好了,難道她希望我回來,再把那些會讓我心情不好的事情再講一次,讓家裡氣氛變很差嗎?」

昱禹聳聳肩,一臉不解。

昱禹沒有說出口的,或許是:人生都已經很辛苦了,可以不愁吃、不愁穿,過好每一天,不是已經很好了嗎?為什麼要有那麼多感覺?

感覺太多,自己不能排解時,就會需要別人幫忙;需要別人太多,就會被別人影響,那麼,就不能掌握自己的生活與感受了。

「所以,你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很好,因為可以掌控所有的事情,包含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需求……不知道為什麼,我有個感覺,你好像在逼自己不可以需要任何人?」

聽到我這麼說,昱禹愣了一下。

「我沒想過。」

我看著他,什麼都沒說。

我們之間出現了一段不短的沉默。

昱禹看著我,露出「你幹嘛不說話」的神情,見我一直不接話,忍不住打破沉默:「只是,如果太需要別人,就會很容易失望。」

「怎麼說呢?」

「講了,又有什麼用?說不定還被覺得麻煩。」昱禹往後,攤進沙發裡,閉上眼。

原來如此。

不論是別人做不到,所以幫不上忙;或是別人不想,所以不幫忙,都會讓人很失望。

別人可能會因為能力不夠而做不到我想要的,說不定還要我幫他擦屁股。

或是,別人比較在意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我。所以即使知道我的需要,還是不想來幫我,甚至拿我的脆弱與需要來傷害我,認為我應該要獨立自主,不可以那麼依賴、不可以那麼不堅強。

當期待自己身邊的人是有能力、可以保護或幫助自己的,卻在一次次的期待落空後,發現:

「原來,可依靠的人,還是隻有自己」時;帶著期待,別人卻不能、或不願幫忙,那種失望,不但令人孤獨,也讓人受傷。

「倒不如像現在這樣,「不期不待,沒有傷害」。自主與獨立,有時雖讓人孤單,卻至少讓一切受控;沒有期待,就不至於會失望,也不會因此感覺到「自己對別人是不重要的」而受傷。」

我就跟別人一樣,在意自己就好了,因為別人也不一定在意我。

不要把自己的感覺說出來,那就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拿我的脆弱來影響、傷害、攻擊我,我就不會受傷。

那我就可以一直很堅強,就可以一直是安全的。

會這麼想,是很自然的。

畢竟,基於過往受傷的經驗,若我們真的表現了內心真正的感受與脆弱,真的沒那麼堅強,真的「不夠好」時,我們當然也會忍不住懷疑:

這樣「不夠好」的我,還能得到現在有的關係、他人的看重,與現在的成就嗎?

我永遠都不夠好:把自己打趴的自責小姐

「不夠好,就會很丟臉啊。」欣卉嘆一口氣。「我們這個家族,不只是兄弟姊妹互相比較,還有比小孩。小孩除了要跟手足比較,還要跟堂兄弟姊妹、表兄弟姊妹比。」

「簡單地說,我就是在『比較中』長大的。稍有不慎,就會被說:『你看看那個誰誰,人家多厲害,然後你喔……』可能是表哥表姊或堂哥堂姊,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姊姊或弟弟,從成績表現、外表、工作到交往的對象、什麼時候結婚生小孩。你永遠都不夠好,永遠都有人比你更得爸媽的歡心。」

「你很希望得到爸媽的歡心嗎?」

我看著她,想像她經歷的生活,是如何讓人喘不過氣。

「以前曾經很在意,現在已經放棄了。因為,不管怎麼做,他們都不會滿意,也永遠都有一個比你更好的人,做比你更厲害的事。」欣卉苦笑了一下。「不過,說我不在意,好像也不完全對。可能我沒辦法去工作,就是一種反撲吧!

疑似恐慌

欣卉會來找我,是在一次工作會議中,被主管質問專案內容有錯誤時,欣卉突然喘不過氣,出現過度換氣的狀況。後來又在家裡、工作場域中發生過幾次這樣的狀況,被醫生診斷為「疑似恐慌」。她的朋友建議她除了看診,也可以來做心理諮商,瞭解自己壓力的成因。

不過,坐在這間房間裡的我倆心知肚明,對於壓力的重要成因之一,欣卉其實很清楚;困難的部分,或許是自己對於這個「成因」的無能為力

「我不是不想努力,只是,不管再怎麼努力,永遠達不到他們的標準:不夠美、成績不夠好、不夠有禮貌、不夠大方、不夠聰明、成就不夠高……」

不夠不夠不夠……

再怎麼努力,總是不夠。

自己,就是一個不夠好的人。

父母批評自己的話,內化在自己心裡

即使到了某個年紀,父母對自己的要求已不如以往這麼高;或許,也不如以前這麼挑剔自己。但最麻煩的是,他們挑剔的話語,已經被欣卉聽得太過習慣,全部囫圇吞了進去,內化成自己內在的一部分。

於是,當自己犯錯,或是擔心自己有事情做得不夠好時,欣卉就會如自己父母般地挑剔、辱罵自己,自責自己做得不好,覺得自己很丟臉、很糟糕。

特別是犯錯的時候,更讓欣卉覺得,自己是個沒資格活在這世界上的人。

為了避免犯錯,欣卉總是會讓自己準備再準備,事前各種未雨綢繆。當然,也會有些時候,因為太擔心犯錯,而不敢嘗試新的工作;或是被要求晉升、承擔一些責任時,欣卉會裹足不前。

有時候,可能甚至會用逃避、躲起來的方式,面對工作上的期待與須負的責任。

這也使得欣卉的工作表現,看起來非常不穩定:有的時候,自我要求高,也很認真、努力,因此能夠做到不錯的結果;但若所指派的工作是新的、沒接觸過的客戶或業務,在其中遇到太大的挫折,或是需要承擔較大的責任,讓欣卉感覺自己無法「完美」時──

她就會跑回家躲起來,好幾天無法上班,也沒有辦法面對做不到這些的自己。

這個反覆的過程,讓欣卉的主管覺得很頭痛。實際上,欣卉的主管認為欣卉的工作能力不錯,但是給自己的壓力太大。她時常提醒欣卉:「會犯錯是正常的,會給你比較多、比較難的工作,是因為你的能力做得到。」主管也多次對欣卉暗示過,其實是有意想要晉升她上來,讓她當小主管帶人。

但當主管給欣卉較複雜的業務,需要負較大管理責任的專案時,感覺到左支右絀的欣卉,不擅長向人求助,又不知道怎麼面對自己沒辦法把事情做到「完美」;於是,不去公司的狀況變多了。

後來,就發生「過度換氣」的狀況。

他們都抗壓性很高,只有我……

「你請假沒去工作的時候,家人的反應是什麼?」我忍不住問。

畢竟,如果就如欣卉所說,欣卉的家人是對她要求很高的,那麼,對於欣卉的狀況,可能很難坦然接受。

「他們一開始,就是說我抗壓性很低,罵我說:『為什麼這點事情都受不了?這樣怎麼出去外面跟別人競爭?』

「有幾次在他們念我的過程中,我突然又發作,很明顯過度換氣到快要死掉的樣子,他們被嚇到了……現在他們就不太敢說什麼。只是,有時候我在家,其他親戚朋友來訪時,父母會很想要掩飾『我沒辦法去工作,所以待在家裡』這件事,都會說我之前工作太累,『剛好』放特休。」

講到這裡,欣卉笑了,但笑容極為苦澀,就像吞進什麼很難下嚥的東西。

「其實不只爸媽,姊姊跟弟弟對於我這個樣子,也完全不能理解。我知道對他們來說,這樣的我很丟臉。他們『都』抗壓性很高,面對困難『都』能解決,工作表現『都』極為優秀,當然壓力也很大,但是他們沒人像我這樣。

「我姊姊甚至跟我說:『大家都是同個爸媽帶大,哪些難聽話沒聽過?為什麼要往心裡去?搞得好像大家欠你很多。』」

欣卉又笑了。

「我覺得最難的事情,是他們說的我都知道,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跟姊姊、弟弟他們一樣堅強,一樣不會受傷,一樣知道怎麼去適應社會的嚴苛,相信這些嚴苛都是讓我進步的可能,讓它變成自己的養分。但是,我就是做不到。」

「不夠好」,是她內心長久的傷痕與自我懷疑

心裡很想做到,但是身體卻先無法承受。

那就代表,這個創傷,對於欣卉而言,是超乎她能夠承受的。

那並不是因為欣卉的抗壓性低。實際上,所謂的壓力是主觀的,也就是「理想的自己」與「現實的自己」的差距。差距越大,就可能越會造成壓力。因此,即使是面對同一件事情,對自我的要求越高、越希望自己達到很高的標準,越可能會造成極大的壓力,而這是他人無法想像的。

或許是因為欣卉的自我要求標準極高、要求自己必須要「完美」;從小父母一直提出過高的標準與比較,欣卉比誰都還放在心上,極力要求自己需要去達到、去完成。

但這些對「完美」的追求,可能並不合理。

因為,我們是人,不是機器。

的確,這樣努力的欣卉,在進入這個職場前、在他人眼中,她各方面的條件都是很好的,不論是學歷、能力、外表、待人處事等。

所以,以前她努力把父母的標準,化為自我要求,甚至自我批評與挑剔的標準,這個生存策略,是可以奏效的,能讓她達到父母一定程度的滿意標準,也讓她自我感覺好一些。

可以暫時安撫「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焦慮。

雖然這個「不夠好」,其實是她內心長久的傷痕與自我懷疑。

但面對職場的變化,以及因為能力不錯,所以被賦予的工作任務越來越難,責任越來越大,以前的生存策略已經無法完全管用,「要求事事完美」且「自我批評」的習慣,反而成為現在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們會想要保護碎裂的自己

很多人或許不理解,同樣的父母、同樣的壓力,為什麼有些人可以繼續生活,有些人會承受不住。

因為,我們的內在,如何評價「自己做不到」的這件事,也會沉甸甸地壓在我們心上。

如果,我的想法是:「現在我做不到,不代表以後我做不到,我可以再加油!」這種認可自我、鼓勵性的話語,那麼,我對自己的感受會極為不同。

因為此時,我心中升起的,是「我沒有做好」,而不是「沒做好這件事的我,是不好的」。

感受到「我現在沒做好,但日後可以」,帶來的是一點「罪惡感」,以及一點期待自己可以再努力一些的「希望感」。這些心情,是可以支持我繼續努力、繼續追求目標的能量。

但如果,以前自己接受到的訊息是:「我做不好,就等於我不好」;而心,在鋪天蓋地的批評中,加上自我要求與自我懷疑,讓自己真的相信了這件事──

我們就會在每一次的失敗中,感受到嚴重的「自責」與「自我厭惡」,這正是讓人感覺到自己很糟糕的「羞愧感」。

沒有人能持續面對這麼大的羞愧感,於是,我們會想要保護剩餘不多的、碎裂的自己,我們就會想要「逃走」──

不論是自己的內在世界,或是電動、購物、繭居、藥、酒、食物等上癮行為,我們可能就會想要逃到這些其他的事情上,幫助自己不會這麼難受,不用去面對這個失敗或困難。

這樣,我們就不會一直感受到「不夠好的自己」,不會一直對自己失望。

因為,「對自己失望」,或是感受到「別人對我失望」,對欣卉、對許多人來說,真的是一件非常痛苦、非常難以承擔的事情。

這種從父母那邊承接過來的,「自我要求」、「自我批評」的習慣,打趴了欣卉,也癱瘓了她的能力,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

只是,真能不在乎別人的期待嗎?真的可以「做自己」嗎?

戴著面具的小木偶:但是,我早就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

做自己,只是讓我變得很奇怪,讓身邊的人丟臉而已。」

美惠說著這句話,面無表情。

中性打扮與外表的美惠,有著與他外表風格不同的名字。從名字與外型的衝突,隱約可以感受到,他對自己的看法,與原生家庭、父母期待的可能落差。

「從小,我媽媽就希望我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希望我看起來可以『淑女』一點。她很喜歡買裙子、買洋裝給我和姊姊穿。姊姊就比較可以做到,她可以穿著很淑女,動作也很有氣質;我就沒辦法,怎麼穿,怎麼彆扭。」

美惠聳聳肩,帶著一點「我無所謂」的帥氣與灑脫感。「小時候,我會為了不想穿她規定的衣服,打死不出門,不管是上學,還是出門逛街、吃喜酒之類。

「媽媽當然很生氣,會一直打我,打到我穿為止,我就更不肯穿。有一次,媽媽甚至氣到受不了,大聲吼我說:『我真的很後悔生了你!你給我滾!』」

想像那時的狀況,我忍不住替他難受。「那時候,你幾歲?」

「小學三、四年級吧,不太確定,只記得我還很小。那是我第一次認真思考:『如果我離家出走,我可不可以活下去?如果不行,我得去依靠誰?』」

「後來呢?」

「後來當然發現,沒有人可以依靠,沒有人可以收留我啊!」

美惠大笑,像是講著別人的事。

像木偶一樣,忍耐

「所以我就是忍,想著有一天,我可以靠自己自力更生,搬出去這個家之後,我就能穿我自己想要的衣服,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慢慢發現,『自己』好像是奇怪、是丟臉的。我不會想穿女生的衣服,對於一些女生喜歡的東西,像是玩具、首飾、化妝品,我也沒什麼興趣。我喜歡打球,有時會跟弟弟玩在一起。年紀越來越大之後,這些行為,被那些大人,包含我媽、學校老師,覺得我很奇怪。」

美惠緩緩地說,我慢慢地聽。

「記得國中的時候,有一次,有個親戚來家裡,我跟他打了招呼就進房間。當時我覺得他表情有點怪異,但我沒想太多。

「後來親戚走了,我媽像瘋了一樣衝進我房間,拿掃把狂打我。我無緣無故、沒頭沒腦地被暴打一頓,超誇張的,你知道嗎?!後來我才知道,那個親戚離開時,對著我媽說,我這個樣子,不會是同性戀吧?

「他跟我媽是同個教會的,我也知道我媽對同性戀,根本就無法忍受。所以聽到他這麼說,我媽大概覺得很丟臉。」

講著這些經驗的時候,美惠還是笑。

看著他的笑,我的心裡很酸、很酸。

「從此之後,我媽更拚了命地想糾正我,從服裝、行為到思想,我超像活在思想改造營一樣,而且她還一天到晚要我上教會,『洗滌汙穢的思想』。我當然就是能逃拚命逃,能陽奉陰違就陽奉陰違。幸好那時候上學都是穿制服,平常上教會,被要求穿裙子,我就讓自己像木偶一樣,從穿衣到上教會到回家,做完這一整套儀式,就是忍耐。」

「你怎麼看那時候發生的這件事?怎麼看自己?」我問著眼前一直保持微笑的美惠。

「當然覺得自己很慘啊!不過,也從那時候起,我覺得:『做自己』好像是一件汙穢、有罪的事。從別人的眼光發現,別人覺得我是爛的、髒的、噁心的、很糟糕的。

「雖然如此,我還是很想穿我想穿的衣服,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考大學時,我填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學校,『不顧我媽反對』,一定要離開這個城市。我媽那時非常生氣,但不管如何,我還是成功逃離了。」

不論說到多麼難受的經驗,美惠總是笑著。

「後來,你和媽媽、和家人的關係,有什麼變化嗎?」我問。

「後來,就是久久回去一次,衝突是比較少,只是,我媽講話還是一樣惡毒。不過,隨著我姊出嫁、我弟上大學之後根本不回家,我媽對我的態度有比較好,但是,她變得很依賴我,常常要求我可以幫她做很多事情,用的方式就是,啊,你很懂的,就是常說的『情緒勒索』!」美惠拍著腿,大笑。

「不做的話,就是我很不孝,或是她很慘、養小孩很辛苦,結果長大都沒人感謝她。其實,從小她就比較疼大姊跟弟弟,最不喜歡的就是我,但是現在,她最依賴的卻是我,很諷刺吧!」

美惠總是笑。說到特別痛的,他笑得特別開心。

心悸、喘不過氣

「現在,她如果想到,就會打電話給我,要我回家,或是要我去問問弟弟要不要回家。弟弟從幾年前就不太跟家裡聯絡了,偶爾還會接我的電話。我媽也會時不時打來哭訴,說她為這個家努力那麼久,都沒有人愛她,小孩都不回家。

「我本來覺得,我也只是聽,雖然有點煩,但應該還好。只是最近我發現,現在看到打來的是她的來電顯示時,常常會有心悸、喘不過氣的感覺。醫生說,我可能有焦慮症。」

美惠嘆口氣。「我覺得很煩,也想跟我弟一樣不回家、不接電話,或是跟我姊一樣裝忙,一推三四五敷衍她。只是,看我媽這樣,很可憐。」

「那你現在,能回家嗎?」

「回是能回,就是痛苦。她沒辦法不念我,也沒辦法不對我失望,我卻是她現在唯一留在身邊的選擇。」美惠笑了,笑容的苦澀,讓人不忍咀嚼。「所以我會讓自己變回以前那樣,沒有感覺,這樣在家裡比較待得下去。」

不敢拒絕別人,怕別人不開心

「不過日常生活裡,我似乎在哪裡都沒有歸屬感。面對別人對我的要求,我不敢拒絕,我怕別人不開心。為了不讓別人難受,我就關閉自己感覺,待下去,直到我在一個地方待不下去為止。」

「你好像覺得,一定得順著別人、改變自己,你才能在一個地方『有位置』,才能待得下去?」我忍不住問。

「對啊,很諷刺吧。逃出家是為了『做自己』,但是後來卻發現,在哪裡,我都不敢『做自己』。」他沉默了一陣,突然抬起頭,看向我。

「我發現,我早忘了,『自己』到底是什麼樣子。」

●●●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把自己一點、一點地交了出去,用來交換愛、交換不被責罵或鄙視,希望被接納,或是希望能在這個世界上獲得一點位置,能夠生存、能有一點喘息的空間。

就在這樣的生活中,我們勉強自己,也丟失了自己。而自己,原本又該是什麼樣子?

我們還記得嗎?

完美媽媽:我要先滿足所有人的要求,才有機會做自己

『沒有自己』是正常的。當媽媽之後,全世界都不希望你有自己。」

我面前是一個打扮入時的超級美女,動作也極為優雅,坐在諮商室的沙發上,敝所立即蓬蓽生輝,閃閃發亮,彷彿搖身一變成為時尚雜誌的攝影棚。

我忍不住想到一句話:「整個世界,都是我的攝影棚。」

超級吻合。

這樣的她,完全看不出來是兩個孩子的媽。她是雅文。

一年前,因為憂鬱症與朋友介紹,雅文輾轉找上了我。那時候的雅文是家庭主婦,生了一對雙胞胎的她,在婆婆、先生的「期待」下,放棄了原本高薪的工作,專心在家裡帶小孩。

身為新手媽媽,沒有幫手,也沒人可訴說。帶孩子的過大壓力與失控感,和她以前在工作中的狀況很不一樣。工作上的她,呼風喚雨,工作與解決問題能力極強,幾乎沒有能難倒她的事情。雅文討厭失控感,所以她喜歡、也習慣控制每一件事情,希望事情都能按照自己的計畫走。能力很好、做什麼事都學得很快的她,也成功地讓她的生活一直都井然有序,各方面都非常完美。

直到她生了小孩,成為「家庭主婦」,一次還來一對雙胞胎。嬰兒完全沒得商量,也無法控制、難以理解,加上沒有人幫她,讓雅文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失序,與自己能力的極限。

「原來,我不是每件事都做得到。」

那是極為無力的感覺。

我不見了

「你會感受到很深的失望,不只是對身邊的人、對老公,對那些沒伸出援手,卻意見很多的人;還包含對你自己的失望。」

雅文喝了一口水,順手優雅地擦掉水杯上的口紅漬。

「回頭來看,生了孩子之後,真的失去了很多東西。最可怕的是,你突然不認得在鏡子裡的那個人是誰,那個看起來兩眼無神、蓬頭垢面的可憐鬼是誰;然後,你才發現那是你。」她一邊的嘴角上揚了一下。

「那時候,我時常覺得寂寞孤單;最孤單的感受,是你發現:你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樣子,你自己不見了。」

不過,不習慣讓別人失望的雅文,仍然拚了命地做好每一件事:照顧小孩、夜奶、整理家務、做飯……雅文讓自己機械式地做好每一件別人期待她「應該」做的事情,直到她撐不下去,失去動力為止。

「後來醫生跟我說,我罹患憂鬱症。老實說,我很驚訝,我一直以為,像我抗壓性這麼高的人,不可能會憂鬱。原來,我還是過度高估自己的抗壓性。」雅文自嘲地笑了笑。

或許憂鬱的出現,與其說是雅文自認的「抗壓性太低」,還不如說,是在這樣忙亂的生活中,沒有任何援助的狀況下,面對「被迫犧牲掉的自己」,所帶來的失落與難受。

天天覺得自己「不好」。那個「好的自己」,不知道跑哪去了?還能不能找回來?

這個「憂鬱」,雖然一點都不討喜,但最大的功能,可能是提醒了忙到沒有時間難過的雅文,讓她有機會好好難受,知道自己丟失了什麼寶貴的東西。

我就是要做到完美,堵住你們所有人的嘴

「過了快一年,我終於決定要回歸職場。幸好之前的老闆很幫忙,他願意讓我有幾天在家工作、幾天去公司。我也找了到府服務的保母,讓我在家工作時,一樣能專心。這些安排下來,我覺得以前的自己似乎又回來了,好像變得越來越有力氣、越來越積極,也越來越快樂。

「我不但把工作處理得很好,我也要求自己,一定也要把小孩、把家裡打理好。我絕對不要讓人有機會說,我出去工作,都不管家、不管老公小孩。我就是要做到完美,堵住你們所有人的嘴。」

雅文笑得像個女王。

「雖然我每天都很忙,但我很滿意,因為至少我的工作效率回來了,我的成就感回來了,原本的自己也回來了,一切都很好,只是……」雅文頓了頓。

「只是,我開始有購物的習慣,一陣一陣的。突然會有一股衝動,很想買東西,而且花很多錢買,買回來就放著,甚至曾經一口氣買好幾個幾萬元的包包……我以前不會這樣。

「發生了一陣子之後,我先生逼我去回去看醫生。我雖然百般不願意,但還是去看了。結果,醫生說我有輕微的躁鬱症,我會瘋狂買東西的時候,就是躁症發作。」

說到這,雅文笑著,嘆了一口氣。

「聽到醫生這麼說的時候,覺得怎麼樣?」

我想像,如雅文這麼自我要求高,又極為自我控制的人,對於自己的「脆弱」或「失控」,不管是心理上或行為上的,可能都很難接受吧!特別是,原本以為已經控制好「憂鬱」症狀的她,居然又被診斷成躁鬱症。我想,對她而言,醫生所做的診斷,或許是一個很晴天霹靂的打擊。

「當然是覺得……很驚訝吧。怎麼狀況不好的時候是有病,狀況好的時候,也是有病?」

雅文苦笑,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疾病」的發生,是種求救

對於很多人來說,出現了心理症狀,甚至被診斷成疾病,是一件很難接受,也很難不標籤化自己或他人的事情。可能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我抗壓性太低?」「我是真的有病?」等更傷害自己的想法。

不過,身為一個心理師,加上我自己的學派,讓我對於心理疾病的看法,多半不太用「疾病」的觀點去看這個人或這個症狀,比較會用「適應」的觀點來看這個症狀。

例如,關於一些心理症狀,除了體質影響,也或許是目前生活適應上,在面臨極大的壓力與自我要求,身心無法負荷,卻又希望達到意識的期待與要求,於是藉由發展出一些心理症狀,來平衡身心,紓解無法說出口的壓力。

如果不靠這些方式紓解,也許就有其他內爆的可能。

這樣的症狀或行為,的確會造成生活上的其他問題,卻可能是我們身體與心理,唯一能夠和過度努力到沒辦法注意自己的我們對話的方式,提醒我們:「該好好檢視目前的生活,是否有事情不對勁?」

只是,對於事事要求完美的雅文來說,出現的這些症狀,就像失控的雲霄飛車,一頭撞進她的生活,把她所有井井有條的安排,撞得東倒西歪、七葷八素。

也撞出她對「失控」的恐懼與焦慮。

「不能靠意志力、按照自己的標準做到一切的我,還是我嗎?」雅文喃喃自語。

●●●

一路追求完美的雅文,或許想要的,就是「夠好」:感覺自己夠好、夠有用,就可以讓自己感覺到「安全」。

如果我不夠「完美」、不夠「有用」,做不到別人的期待,我還是我嗎?

不「有用」就沒有用:必須「最好」的有用醫生

「我其實很好奇啦。應該說,我也不是個完美主義者,只是,如果不『有用』,也不努力,那活在這世界上要幹嘛?

育仁是個第四年的住院醫師,剛開始總醫師的工作。他最近發現在醫院工作時,越來越難控制自己的脾氣。很容易沒耐心、煩躁,也在醫院崩潰過幾次,甚至不小心和同事、教授、病人起衝突。後來,因為朋友的推薦,來這裡諮商。

育仁所待的醫院,在臺灣可說是數一數二的指標型醫院,相對地,院內的工作壓力、競爭都非常激烈。育仁是從這個醫院的醫學系升上來的,從求學過程開始,就沒有一天輕鬆過。就像育仁在第一次諮商時所告訴我的:「就算一開始,你自以為自己在高中裡是個人才;來到這個學校、這個系時,你也會修正對自己的看法,應該說,會先被打擊一番。」

「怎麼說?」

「因為強者真的太多了。繫上有太多神人般存在的人。有一路保送上來的、有出國回來的;都念第一志願、資優班的就不說了,很多都是,那個叫做基本款。」育仁笑著說。「有人都沒念書,還是輕輕鬆鬆考得比你好;有人不論再忙,仍然拿書卷獎;有人看起來普通,但突然在某些超難的科目,像是病理,成為大家的調分障礙。

「原本你以為自己是個還算特別、還算努力,也還算聰明的人,但進來這裡之後,你會發現自己普通到不行,甚至有點笨。

「在大學的時候,拚的是念書。進入醫院實習之後,拚的就是臨床了。從小小的Clerk(註2)、Intern(註3)開始。基本來說,你就是在食物鏈的最底層,是最容易被呼來喚去、被壓榨的一群。」

育仁露出了「這是理所當然」的表情,用「表情」阻止我對他的經歷說出任何想同理的話語。

「你的實習表現跟在校成績,會成為你之後選科的關鍵。每一科的名額都不多,所以有些小科、好科,搶的人就多,所有的同學都會成為你的競爭對手。

「接下來,好不容易選到科,對方也願意選你,進去當住院醫師之後,又是另一輪被壓榨的開始。處理不完的病人、打不完的病歷;病人家屬無止境的要求跟『盧』你;因為你的白袍是短的,就不把你當醫師看,更是家常便飯;當然,有時候也要面對資深護理師跟某些VS(註4)的羞辱。

「對我來說,最困難的事情,應該是天天都有『我什麼都做不到,也做不好』的這種感覺。事情真的很多,但你看別人,會覺得其他人似乎都很自在,都比我適應,也適合這個工作;但我,每天都覺得很慌張、很焦慮。」

說到這裡,育仁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每天都像溺水般

「聽你這麼說,那好像是一種溺水的感覺,每天都被工作和焦慮給淹沒的感覺?」我試著想要描繪出他的日常。

實際上,光只是聽著的我,都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沒錯,就是這樣。」育仁點點頭。「你描述得很貼近。」

「即使已經這麼痛苦了,卻還是每天都要去上班,那一定很不容易。你怎麼撐過來的?」

「不能不去啊!沒有什麼撐不撐得住。所有的老師、學長姊都是這樣過來的。我的同學們也跟我一樣,過著這種生活。你會想說,如果他們都撐得過去,沒道理你撐不過去。

「當然,也會聽到一些撐不下去的例子,大學時就有,進了醫院,當然也有。不過,撐不下去,是很丟臉的。當這些例子,成為茶餘飯後大家聊天的內容時,雖然,可能我們也會偷偷羨慕他,可以不用再過這種生活,但是團體的氣氛就是會有一種:『撐不下去的人,就是失敗者』的感覺。

「醫院就是所謂的『弱肉強食』的環境,『弱肉』就是被淘汰、沒用的失敗者。所以,誰都不希望自己成為弱肉。」

白色巨塔版的叢林求生系列

「大家會這麼評論離開的人嗎?」

聽我問出這麼沒「sense」的話,育仁笑了。

「這種政治不正確的話,大家哪那麼容易說出口?可是,你知道在這個環境裡,其實大家都是這麼想的:鬥輸的人才離開,鬥贏的人就全拿。

想像那樣的環境、那樣的壓力,我忍不住毛骨悚然,簡直是白色巨塔版的叢林求生系列。「難怪你得那麼努力;撐不下去了,還是要告訴自己得撐下去。」

「大家都是這樣的。這個工作,每個人都希望你什麼都會,你全能,你有用,你抗壓性高,你什麼問題都能解決,你可以挽回每一條生命。」

育仁突然輕輕地嘆口氣。很輕、很輕,或許他自己都沒發覺。

「你在這裡哭,會造成其他人的困擾。」

「剛開始,有病人從我手中離開時,我非常難過,半夜偷偷跑到值班室哭。那時候,跟我一起值班的學長,走進來,在我旁邊冷冷的說:

「『如果你有時間哭,還不如花時間去好好review一下其他病人,看還有沒有可以調整的。你在這裡哭,會造成其他人的困擾。』」

「哇!」我說不出話來,這真的是太嚴苛了。

「對啊,他們就是這個樣子過來的。他說得也沒錯,我們實在沒有時間難過。一個又一個的病人進來,太多人需要我們,每個人都一直跟我們『要』。病人不需要沒有用的醫生;而在這環境,只有一直努力變得很強、很棒,才能夠生存。」

「有用」,是為了別人的需求;「很棒」,是為了在這環境找到生存的價值與位置。兩者加在一起,成為鋪天蓋地的壓力。在這裡面的每個人,誰都無法逃脫。

唯有關掉自己的情緒,專注在「能力」的培養上,讓自己「有用」、「有能力」,才不會被淘汰,才可以處理每天排山倒海的事情。

也才有機會撐得下去。

「我們這裡可是每天都在死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很容易發脾氣;只要有人犯錯,我就會對那個人大發雷霆。有的時候,也會突然出現很絕望的感覺,覺得到底自己在幹嘛,活著有什麼意義?

「回家後,我也變得很容易跟家人爭吵,覺得他們講的事情好無聊,可以討論比較有意義的事情嗎?

「當然,我沒時間、也不太想跟以前的高中好友聚會。聽到他們講那些生活的瑣事,我就覺得好煩。怎麼可以有人的人生這麼爽,為了一點主管的話就一直耿耿於懷,我們這裡可是每天都在死人!」育仁的聲音越來越上揚。

我深深感受到他的憤怒與無能為力。

「情緒」是一種保護與提醒

身為一個人,我們有自己能夠承擔的痛苦與壓力指數。面對每天無能為力的生老病死,是一個極大的創傷;當環境沒有太多的支援,而面對工作的需要,使得我們必須一直暴露在這樣的創傷下,沒時間,也沒有方式,去消化或面對這些創傷後的情緒時,這些情緒必然會用一些其他的方式讓我們注意到。

不論是憤怒、焦慮、憂鬱、難過……

因為我們是人,不是機器;有很多事情,不是壓下去、不去想,就沒事了。

即使我們的確有這樣的能力:「關掉情緒」,可以將情緒隔絕起來,可以讓我們專注在自己該做的事情,或需要專注力的工作上,例如醫生開刀的時候,非常需要這樣的能力。

但,這個能力如果長期使用,甚至因為太方便或無可奈何,使得這個能力成為生活適應的一環,隨時都處在情緒隔絕的狀態下,那會讓人離自己的感受越來越遠,而發現不對勁時,已經很嚴重了。

因為,「情緒」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有事情不對勁,應該要留意、要調整。當我們沒有時間去注意它時,慢慢地,它會滿出來,淹沒我們生活的各方面。

而生活與自己,有可能就會因此越來越失控。

育仁就是這樣的例子。

不是他能力不好,而是太好,他把「關掉情緒」這個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藉此在這樣艱困的環境中生存;但他本質仍是一個善感、在乎他人心情與感受的人。

當我們要自己戴著面具,變成另外一個人時;當我們要求自己「不能有感覺」時──

我們原是為了生存才做這件事,但做這件事,卻剝奪了我們生為人最基本的權利與本能。

會有這麼多感受與情緒,或許是上天賜予我們的禮物──

因為,我們原本就是為了感受這個世界,才降臨在這世界的,不是嗎?

(註2)Clerk:見習醫師。

(註3)Intern:實習醫師。

(註4)VS:主治醫師。

第二步 抗拒

當對幸福的憧憬過於急切,

痛苦就在人的心靈深處升起了。

──卡繆

不能說的秘密

我們不想面對的,可能是真正重要的事物

‧一定要贏的明耀

「要解決恐慌症的問題,你只要告訴我,可以怎麼做就好,為什麼要跟我談我的私生活?」

當我跟明耀提出,想和他聊聊他生活的其他部分,例如他的父母,或是他的工作、他的伴侶關係時,明耀非常不爽。

「難道不能直接告訴我解決問題的步驟,我按照步驟做,就可以變好了,不是可以嗎?你們沒有SOP嗎?

「每次一定要講一大堆,才能解決問題?諮商這個專業也太沒效率了,我哪有那麼多時間可以聊天!」

明耀又開始抖起腳來。這次更直接,同時手指在旁邊的桌面上,「咚、咚、咚」地敲著,發出急促的聲響。

完全用各種非語言行為展現出他的不耐煩,沒有在跟我客氣。

「像你說的,你是一個抗壓性這麼高的人。現在的工作壓力比起來,也沒有比以前難,或是比以前辛苦。所以我想,會不會與你的生活其他部分有關,例如跟家人的關係等,是否有什麼改變?或是對你產生什麼影響?」

面對明耀的不耐煩與質疑,我暗暗提醒自己深呼吸,讓自己說話的聲音再慢、再溫和堅定一些,只為了清楚表達:

「我是真的認為,這對你很重要。我也想要更瞭解你。

聽完我說的話,明耀瞪大眼睛看著我,保持沉默,似乎想看看我在這樣的壓力下是否會退卻。

我繼續微笑,不發一語,眼神溫和地望向他。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陣子之後,明耀突然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向沙發:「好吧。那你到底要我說什麼?」

我似乎有一個哥哥……

「看你想到誰、想到什麼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囉。」我繼續帶著鼓勵的微笑,同時內心不停對自己喊話:「撐下去。」

「想到誰?我的家庭就很普通,爸爸在我大學時就過世了,我媽媽還在,就開一間小小的雜貨店,我家就我們三個。」說到這,明耀眼珠子突然轉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但遲疑著沒說。

「你想到什麼了嗎?」我直直地看向他,口氣和緩,但眼神沒有猶豫

他看著我,想了想,終於說出口:「我似乎還有一個大我十二歲的哥哥。」

「似乎?」我重複他的話。

「嗯。」他抬起頭來看著我。「我說家裡只有三個人,是因為我對這個哥哥一點印象都沒有。是前陣子,我媽突然說出口,我嚇了一跳。」

「你媽說了什麼?」

「前陣子,有個在高中時很照顧我的學長,突然因為心肌梗塞過世。我收到消息後很驚訝,剛好我媽打來,那學長我媽也認識,我跟她提到這件事,順口說,我要去參加那個學長的告別式。」明耀不自覺地癟著嘴。

「我媽聽了,大概很感慨,所以唸了我一下,就是她常講的那些,要我注意不要過勞,然後,她突然說:『你爸跟你哥都是心臟病走的,說不定你也有遺傳到。』

「那是我第一次聽我媽講到我哥。應該說,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哥哥。」

「所以在這之前,你們家從來沒有提過你哥?也沒有你哥的東西或照片?」

我聽了有點意外。

雖然說,明耀的哥哥大了明耀很多歲,也在很早之前就過世。但完全沒有提這個曾在家裡出現過的人,是很少見的狀況。親戚或家人間,應該或多或少都會提到這個人。

但他們家沒有,好似這個人從沒出現在他們家中,完全消失不見。

「對啊。所以你可以想像,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有多震撼。我想要再多問一點,我媽就急忙掛掉電話。後來,我打電話去問我叔叔,我和叔叔,大概我爸過世之後就沒有再見過了吧。」明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想問問他是否知道些什麼。不過,他也講得吞吞吐吐,說他不是很清楚。總之,拼湊起來,好像我有個大我十二歲的哥哥,他在九歲那年,心臟病走掉。不過,我叔叔說,我爺爺好像很疼我這個哥哥。」

「所以,聽你媽媽說,你爸爸跟你哥哥,都是因為心臟病過世的嗎?」

「嗯,我爸是,這樣聽起來,我哥可能也是。不過我爸是因為酗酒造成的,我哥好像是先天的。」明耀不自覺地抿抿嘴。

家族不願意觸碰的秘密

「知道這件事,對你有造成什麼影響嗎?」我看著他。

「被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第一次恐慌發作的時間,好像是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沒多久。」

說到這,明耀突然笑了。「不會吧!我居然是因為被我媽暗示,怕自己跟爸爸或哥哥一樣有心臟的毛病,所以反而恐慌發作嗎?也太好笑了吧!」

聽著這件事,不知怎麼,一直讓我有種「怪」的感覺。

為什麼明耀的哥哥在這個家裡諱莫如深,只是因為他早逝嗎?但早逝的原因,似乎不能合理說明:為什麼這個家居然完全沒有他哥哥?

對於他爸媽來說,一個孩子的離開,他們是怎麼去消化、去面對的呢?是什麼讓他媽媽完全絕口不提?

這裡面有許多謎團,就像家族不願意觸碰的秘密般。媽媽似乎也不願意說,我想明耀也有同感,否則不會私底下去詢問很久沒有聯絡的叔叔。

知道這件事,對明耀來說,的確是有衝擊的;只是此時,我們兩個都還不知道,這件事對明耀的人生,產生多麼重大的影響。

我希望,你覺得我很好

‧不能犯錯的怡琪

「有件事情,我不知道需不需要說。」在諮商室裡,坐在沙發的怡琪,突然吞吞吐吐地說出這句話。

我很認真地看著她。現在她要告訴我的事,一定是對她很重要的事,才會需要這麼掙扎。「什麼事呢?」

「我……壓力很大的時候,會買很多東西回家吃。吃完之後,會再全部催吐出來。」

怡琪低下頭,完全不敢看我,像是覺得自己做錯事、怕被責罵的小孩。

「秘密」往往帶著「羞愧」

「說出這件事,對你一定很不容易。這個狀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鼓勵怡琪多說一點。

「……從我大學時,偶爾就會出現這個狀況。有時候要趕重要報告,或是期中期末考前,覺得壓力很大時,我就會這麼做。出來工作後,好像慢慢變成一個習慣,幾乎天天都會這樣。」

「那通常是什麼狀況?你願意舉例看看嗎?」

「例如說,今天開了會,我又覺得自己很糟糕。工作結束後,我就會買很多東西回去吃,例如一大桶炸雞加上一堆薯條,還有洋芋片跟一大瓶可樂、好幾個蛋糕等等。一口氣吃完後,又很有罪惡感,很害怕自己變得很胖,所以我會再去催吐掉。

「吐完之後,會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但也感覺非常糟糕,很討厭自己這樣。」

對怡琪來說,「暴食症」成為她無法訴說的情緒出口。吞嚥下與吐掉的那些,就像那些她無法辨識,也無法說出口的情緒與壓力。於是,暴食症變成一種儀式,成為她日常紓壓的管道,也成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和怡琪一起,面對與安撫自己最糟糕、最不堪的樣子。

只是,這樣的過程,雖然讓壓力暫時緩解,卻也帶來更大的「覺得自己不好」的羞愧感。

強大的自我懷疑──懷疑自己能力不夠、自己不好,以及暴食症等,都成為怡琪生命中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

而「秘密」,是帶著「羞愧」的:只要需要掩蓋某些事,那些事就會讓人覺得丟臉、覺得自己很糟,因為「這件事不好,不能讓別人知道」。

若長久不說,本來是我們「覺得這件事不好、很丟臉」的罪惡感,就會轉移到自己身上,變成「覺得自己有地方不好、不能讓別人知道,很丟臉」的羞愧感。

對怡琪來說,如果這是隱藏那麼久的秘密,現在要說出口,要面對自認不夠好的自己,是非常需要勇氣的。

以「吃東西」來撫慰自己

「聽起來,這個習慣陪你度過很多辛苦、卻沒有辦法跟別人訴說的時刻。我很好奇,用『吃東西』來撫慰自己,這是你一直以來的習慣嗎?還是大學才開始呢?」

怡琪開始玩起她的手指。

我們之間,沉默了。

過了一陣子,像是下了決心般,她突然抬起頭來,對著我倒出這些話:「從我國中開始,我就會一直吃東西。那時候我是個大胖子,沒有人喜歡我,爸爸會打我,媽媽不要我。」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你剛剛說的是很重要的事。願意再多告訴我一點嗎?」聽到她的話,我的心揪成一團,我放慢我的聲音,鼓勵怡琪再多說一點。

開了個頭之後,要多說一些,似乎就比較容易,怡琪娓娓道來自己的成長歲月。

「媽媽,不要走。」

怡琪是獨生女,從小爸媽就常打打鬧鬧;嚴格說來,是爸爸喝酒之後大吼大叫,然後媽媽回了幾句話之後,就被打。從怡琪有印象以來,就不停看到這樣的衝突;甚至有的時候,爸爸還會為了氣媽媽,把怡琪抓過來打給媽媽看。

記得是怡琪十歲左右,父母的某一次衝突,喝醉酒的爸爸,又再一次打了媽媽後,媽媽隨手拿起自己外出的包包,然後衝出家門。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怡琪,記得自己跟在後面跑,一直哭著說:「媽媽,不要走。」

那時候的她,有一個很深的預感:「如果現在讓媽媽走,媽媽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沒想到,預感成真了。

她還記得,那時候,在她的呼喊下,媽媽停了下來,看了她一眼。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應該恨爸爸,但其實很難

「後來,你是怎麼度過的?」

怡琪跟我分享的事,很重、很重,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上。

「生活還是要過。我爸還是照喝酒,有的時候想到,也可能對我拳打腳踢。他還會對著我一直罵媽媽,說媽媽就是不要我了。」怡琪笑了,眼眶帶著淚。

「我應該恨他,但其實很難。因為他仍有疼愛我、對我好的時候,例如沒喝酒的時候。他會記得我喜歡吃什麼,不管要排多久,他都會去排隊,然後買回來放在桌上,裝作不在意地說是別人送他的。

「我知道,他是愛我的。」怡琪流下眼淚。

「國中的時候,我姑姑跟我爸說,我很會念書,最好讓我去唸升學率比較高的學校,我爸就送我去唸一家很有名的升學國中。

「換了個新環境,大家看起來都很厲害,我不知道怎麼跟別人相處;而且,班上有個同學,是小學隔壁班同學,住我家附近。我老家在鄉下,一點事情大家都很清楚,那個人就到處跟別的同學亂講我媽離家出走的事。

「因為他,再加上那時候我又醜、又胖,又不會說話,所以根本沒有人想跟我當朋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覺得自己好寂寞、好寂寞。

「那時候回家,我就是念書,跟吃東西。沒有多久,我就從胖,變成超胖,被笑是家常便飯。連我爸爸都會嫌棄地對我說:『你會念書有什麼用,這麼胖,以後沒人敢娶你。』」

說到這,怡琪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聽到他的話,我忍不住嗆他說:『結婚有什麼好,你老婆還不是被你打跑!』然後我爸就賞我一巴掌。」

怡琪又笑。那種笑,真的讓人不忍。

「被你這麼一問,回想起來,好像就是那時候,我很習慣靠吃東西紓壓,感覺到自己很糟、很寂寞的時候,就吃東西,不然,就唸書。」怡琪用手背擦著眼淚。

「『覺得自己很糟』的感覺,是覺得自己不被喜歡嗎?你那時候是怎麼看自己的?」

「沒錯。我就是覺得,我不會被任何人喜歡,沒有人會愛我;如果我沒用,別人就會拋棄我。你看,我媽就是覺得我是拖油瓶,所以她離開,根本沒有想帶我走。」

那是很深、很深的孤單,也是很深、很深的痛。

媽媽丟下了我,把我留給爸爸,不管我的死活。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所以你才不要我?

對怡琪來說,那時候不會拋棄她的,就是食物了。在被愛的渴望與不被接納的寂寞當中,沒有兄弟姊妹一起面對這一切,也沒有朋友;會傷害自己的爸爸,又是唯一的照顧者,雖然沒辦法狠下心來恨他,卻也不敢讓他靠近。

於是,能夠陪伴自己不寂寞的,就只剩下食物;能夠證明自己還有點價值,可以活在這世界上的,只有學業成就。

這兩樣東西,成為後來陪伴怡琪、度過一次次自我懷疑與難關的重要夥伴。

「我其實不太跟別人講家裡的事。例如現在,我身邊沒有人知道我家裡的狀況。」她有些猶豫地看著我。

「你很在意,你說出來之後,我是怎麼看你的嗎?」

怡琪遲疑了一會兒,點點頭。

「那你要不要直接問我看看?」

怡琪盯著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看向我,不過,不敢對上我的眼睛。

「你……聽了,覺得我怎樣?」

「我覺得,你真的非常、非常的努力,真不容易。」

怡琪抬起頭、看著我,我看著她,我們同時紅了眼眶。

眼淚,汩汩流出。

不願碰觸的禁忌

逃不開的過往

‧自戀的鋼鐵先生

第一次與昱禹談完後,我提出一個建議:

他會來談,主要是和伴侶之間的溝通困擾(雖然他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困擾),所以我邀請昱禹的太太可以一起來,和昱禹一同進行伴侶諮商,也詢問昱禹的意願。

昱禹一臉可有可無地聳了一下肩,說他回去再跟太太說,看她願不願意一起來。

第二次見面時,昱禹與太太一起來了。

我就跟沒有老公是一樣的

「我常覺得很挫折,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進諮商室後,兩人一在沙發上坐下來沒多久,昱禹的太太芯玲立刻開宗明義,說了這段話。

昱禹一句話都沒說,蹺著腳,整個人靠在沙發的最邊邊,離芯玲很遠,轉頭看向窗外。

「你要說說看,發生了什麼事,讓你有這種感覺嗎?」我鼓勵著芯玲。

唯有他們願意多告訴我一些兩人相處的狀況,我才有機會可以稍微瞭解,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先講讓我覺得最無力的事情好了。我知道他工作很忙,常常需要加班到很晚,所以沒時間陪我們,平日晚上需要休息,也沒辦法跟我們好好相處,這個我都能懂。可是到了假日,我跟孩子都很期待他可以帶我們去哪裡走走,但他就是睡覺,問他說週末要不要去哪裡玩,他都說:『嗯,再看看。』多問幾次,他就板起臉不講話。

「有時候我想,他工作忙,很難有時間想可以做什麼休閒活動,那不然我來安排。我有時就安排幾個家庭的聚會活動,但他都不太想去。

「嫁給他之後,我從臺北搬到新竹,沒多久又生了孩子,家人、朋友都不在身邊,一個人照顧小孩,他像在身邊,但其實不在,我就跟沒有老公是一樣的。」

或許很久沒有人可以聽芯玲好好地說話,芯玲一連串地倒出許多自己的害怕與委屈:害怕人生地不熟的孤單,委屈於獨自育兒的辛苦,以及對婚姻、另一半的失落。

「所以,你理解昱禹工作上的辛苦。只是換到了新環境,面臨育兒與生活適應的困難,很需要一些支持,所以你希望能跟昱禹再靠近一點,希望多得到一些力量、感覺你們是一起努力的。

「這能讓你不那麼孤單,可以再撐下去,對嗎?」

芯玲看著我,露出「你懂我」的神情。她點點頭。

我說完話後,昱禹看了我一眼,繼續轉頭看向窗外。

……看起來很像是隔壁併桌的客人。

我們都在他的世界外面

「昱禹,你聽到芯玲的話,感覺怎樣?你覺得,能理解她嗎?」

昱禹一臉好像大夢初醒地看向我。「這些話,我常聽啊,很熟。」

「你常聽?你想懂嗎?你知道我有多挫折嗎?」聽到昱禹的話,芯玲忍不住又爆炸。顯然昱禹的這句話戳中她的痛處,讓她感覺,自己好像一直重複抱怨一樣的事情。

不過,我微微地感覺到,昱禹把我們全部的人,都關在他的世界外面,不讓我們靠近他。

是不是我們在做的這些事情,讓他感到不安與危險,所以,他必須先保護自己呢?

還是,他在害怕什麼?想保護自己,不要碰觸、打開什麼?

「昱禹,這些話,你常聽到。不過,這可能是第一次,你們一起在別人面前,討論這件事情。現在聽到這些話,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感覺如何?」

「唉。」昱禹嘆了非~~常大的一口氣。「我不知道該講什麼。」

鍥而不捨,是心理師必備的強健心理特質之一。「所以你似乎有感受到什麼,只是不知道怎麼說?」

芯玲一副又想要說話的樣子。我稍稍用眼神與抬手示意,請她先緩一緩。

過了一小段時間的沉默,昱禹說話了:

「我覺得,我也讓了很多東西。只是,她好像都看不到。」

「聽起來,你覺得自己有努力,但當芯玲沒有接收到你的心意時,讓你很挫折?」

昱禹又嘆了很大一口氣。「習慣了。」

如何一秒激怒自己的另一半,昱禹簡直就是箇中好手。果不其然,聽到昱禹這麼說,芯玲立刻跳腳:「什麼叫習慣了?所以好像你做很多,我都沒有發現,你很委屈就對了!!」

此時,我立刻切入:「昱禹,我想你的意思是,你一直不知道怎麼讓芯玲知道,其實你有感受到她的沮喪,你有用你的方式幫她,只是不知道怎麼傳達給芯玲?」

聽到我的話,芯玲安靜了下來。昱禹看著我,然後,緩緩點點頭。

你有沒有心?

「會不會因為你從來沒說,所以芯玲不知道呢?」

昱禹看了我一眼,不說話。

「如果是這樣,你要不要在這裡,試著說說看,你看到了什麼,你又怎麼用你的方式幫芯玲?」

芯玲突然冒出話來:「你不要跟我講說你很努力工作,賺錢養家,這個我知道,我也沒有否認。我現在跟你討論的,是你有沒有心。

聽到「有沒有心」,好像戳中昱禹的痛點。他不說話良久,然後又深吸一口氣,說話了:

「沒有心,就不會隨便你花錢,一句話都沒有問;沒有心,就不會看到你藏起來的酒瓶,當作沒有看見;沒有心,就不會為了不離婚,寧願在公司待著,不要回家看到你醉醺醺的樣子。」

真是平地一聲雷。

我和芯玲驚訝地看著昱禹,顯然芯玲比我驚訝太多。「所以……所以,你都知道?」

「知道你跟我媽一樣會酗酒嗎?知道啊。現在換我問你,如果你是我,你要怎麼做?是跟我爸媽一樣,吵得天翻地覆?還是直接離婚?伊伊怎麼辦?」

伊伊,是他們的三歲兒子。

昱禹露出「你怎麼會以為你瞞得住」的表情,往後躺入沙發。

後來,我從昱禹說的話中斷斷續續拼湊出資訊。

原來,昱禹從小就看著媽媽酗酒,從偷偷喝,變成光明正大喝。因為喝酒,媽媽會忘記接昱禹或弟弟妹妹回家,忘記做飯,接著下來,生活越來越癱瘓。因為爸爸長期在外地工作,半個月回家一趟,其他時間,身為大哥的昱禹就負起了照顧媽媽與手足的責任,但他非常痛苦。

有時爸爸放假回到家,看到媽媽的樣子,會跟媽媽大吵。吵完之後,爸爸又一陣子不回家。昱禹有時候分不清,是自己獨力面對媽媽這個樣子比較痛苦;還是看父母吵架,後來爸爸頭也不回的出門比較痛苦。

家,當有人丟下,就有人需要留下。

昱禹就是為了這個家,留下的那個人。

「我認為,一個人愛別人的方式,就是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要給對方找麻煩。」昱禹帶著一點情緒,有些用力地說出這句話。

聽到昱禹說的這句話,芯玲突然發火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都沒有把家裡照顧好,我都沒有做好自己的事,我就只是喝酒,跟你媽一樣,把你們都丟著,是嗎?你知道,為了讓你可以有個幸福的家庭,我有多努力?你為什麼從不肯定我,每次都要從我身上找你媽?你到底知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喝酒?

「你知不知道,我這麼努力,只是很想要你陪著我?」

聽到芯玲一邊哽咽,一邊說的話,我的眼眶濕了。

●●●

對於「芯玲喝酒」這件事情來說,幾乎是個「雞生蛋,蛋生雞」的議題:

生活與育兒過大的壓力,與過少的生活支持資源,加上知道昱禹工作很忙,「不想讓他擔心」而讓芯玲想獨自消化這些,但這些壓力與情緒,讓芯玲無法負荷,於是逃到酒精裡。

發現芯玲開始喝酒的昱禹,被勾起過去不堪的回憶,更加不想要面對家庭與芯玲而逃避;感覺與昱禹越來越疏遠的芯玲,無力感更深,寂寞與孤獨時,更需要酒的撫慰。

只是,面對芯玲的話語,現在被過往攫住的昱禹不為所動。就像交代完他該交代的事情,說完前面那些話後,不論我與芯玲說些什麼,昱禹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和以前的習慣一樣,面對太過痛苦或不想面對的事情,昱禹不知該怎麼處理那些巨大的情緒;於是,他建了一座極為堅固的堡壘,把自己關起來,讓自己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

剛剛,他正在我們面前,把那道厚重的門用力關上。

誰,能有這道門的鑰匙?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所以你不要我?

‧完美媽媽雅文

很難得看到雅文一身輕便,穿著運動服,戴了頂鴨舌帽與墨鏡,外加素顏,出現在諮商室裡。

以我對雅文的認識,她大概是那種,只是出門倒個垃圾,穿著跟妝容還是都呈現無懈可擊,完全不會讓人有機會看到她鬆懈的樣子的人。

幾乎不管在哪裡、任何時候,她都是處在「備戰」狀態,不能讓別人看到她「不完美」的樣貌。

這個「專注完美,近乎苛求」的習慣,讓她就算再累,也鬆懈不下來,隨時都在留意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因此,今天這個樣子的雅文,是我第一次看到,就像是她卸下了一小部分的武裝。

「哈囉,難得看到你打扮得比較輕便,看起來很像大學生。」保養得很好又天生麗質的雅文,即使是兩個孩子的媽,看起來還是童顏無敵。

「哈哈,最近實在是太累了,不想要那麼辛苦。」

雅文摘下墨鏡,帽子還是戴著,習慣性地稍微壓低了一下帽簷。

「什麼事讓你那麼累?」

雅文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甲看起來隨時都有去修整,指甲顏色素雅,卻完美無瑕。「我之前好像都只有跟你說過,我媽媽的事。我還有個爸爸,不過十幾年沒聯絡了。」

之前我們晤談了幾次,後來雅文就因為工作忙,跟我請了兩次假。談話的那幾次,除了談到她生活的情況之外,也談到她的媽媽。聽起來,雅文的媽媽是一個要求相當高的人。小時候,如果她有事情沒有達到媽媽的標準,被打,或是被言語羞辱一頓,可說是家常便飯。

「這麼簡單的事情,你也做不到嗎?」

「所以你把事情放著,你以為誰會幫你做?」

「怎麼會把事情做成這樣子?你是豬腦嗎?」

媽媽極為嚴格,從生活細節到功課,樣樣都要雅文達到媽媽的標準。只是,媽媽的標準非常高,幾乎是把小小的雅文,當成一個能力很好的大人在訓練。

連大人都不見得做得到的事,雅文卻要事事完美。在這強大的壓力下,訓練出雅文苛求自己的性格。

「沒有用的人,沒有資格活在這世界上。」

「沒有用的人,沒有資格活在這世界上。」這是她媽媽的經典名言。

雅文拚命追趕,追趕著媽媽訂下的每一個目標。

雅文的媽媽,是個完美主義者。本來是一家公司的老闆,後來為了照顧雅文,需要固定的上班時間,決定收掉公司,到一般的貿易公司當正職員工。即使工作很忙,小時候在雅文的印象中,媽媽還是會幫雅文做晚餐、早餐和便當,送雅文去上學,幫雅文看功課。

當雅文看到,工作如此忙碌的媽媽,仍然可以堅持照顧她,沒有因為工作忙,而要還小的她照顧自己的生活時,雅文就覺得,自己應該要很努力做到媽媽的標準,回報媽媽對她的愛與期待。

「不過,那時候,我有偷偷地想,如果說我很笨,沒有能力做到媽媽期待的標準,她的生活是不是就會有缺陷?她是不是會對我很失望,然後就放棄我?」

這個念頭雖然曾經閃過小小的雅文腦中,但她很快地把這個想法甩掉。就像是殉教一般,努力地完成媽媽的每個期待,完成媽媽的完美生活。

對爸爸來說,原來我從來都不重要

「你聊了很多媽媽,那爸爸呢?」

那時候,在雅文的侃侃而談中間,我插問了這一句。

雅文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爸在我小學時,就沒有跟我們一起住了。我現在也大概十多年沒跟他聯絡了。」

然後,她繼續專心地跟我聊媽媽、聊她的生活、聊她先生與其他人,再也沒有提過爸爸。

而今天,她主動提到了爸爸這個話題。

我露出鼓勵的眼神,期待她繼續往下說。

「我和我爸爸很久沒聯絡了。我很小的時候,他就沒有跟我們住在一起。一開始是因為他在外地工作,但後來,我爸好像就沒聯絡了。」雅文咬咬唇。「那時候,大人說我爸爸欠了一大筆債,『跑路』了。

「過了很多年後,大學時,我們有聯絡上一陣子。但是沒多久,他又『跑路』了,這次好像有一點連累到媽媽。那時候,媽媽的存款都賠了進去,甚至還因而背了好幾百萬的債。媽媽受到很大的打擊,一蹶不振,還罹患了憂鬱症

「原本我打算要出國念書,家裡這樣也沒有辦法,只好放棄拿到的獎學金。我就留在臺灣,大學一畢業就趕快出去工作,賺錢養家,也要還債。一直到最近,我才幫我媽把那些錢還完。」

雅文平鋪直敘地說著,沒有什麼情緒起伏,像是談論別人的事。

我很難想像,那段日子,是多麼不容易。

「最近,我爸突然打電話給我先生,不知道他哪來的電話。他說,是想知道我結婚後過得如何。不過講沒兩句,就問我先生可不可以寄錢給他。我先生含糊地敷衍他之後,回家告訴我這件事。」

說到這裡,雅文突然笑了。

「本來我還沒有覺得我爸他自私、不在乎我,最多就覺得,大概他對我沒什麼感情,也不太想聞問。不過其實也還好,畢竟沒有人規定,父母一定要喜歡自己的小孩,就像小孩也不一定能喜歡自己的父母。既然彼此感情淡薄,套一句人家常說的,也就沒緣,倒不用強求。」雅文整個往後躺。

「但是,不聞不問這麼多年,假裝要關心我,實際上是要跟我先生拿錢,這種事他做得出來,也算是厚顏無恥了。他完全沒有想過,他做這件事,會不會對我婚姻造成影響?我先生會怎麼看我?我的處境會變得如何?」

我聽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雅文發現,對於爸爸來說,雅文從來都不是這麼重要;重要的,永遠是爸爸自己的需要,有時甚至為了滿足自己,而不惜傷害孩子的生活。

那是很痛的。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所以你才不要我這個女兒?

「你先生跟你說了這件事後,你的反應是?」

「我的反應?我當然立刻打電話去臭罵我爸一頓。」說到這,雅文頓了頓。「有點好笑,我打過去,居然立刻大吼大叫大哭,我先生都嚇到跑到我身邊,在我講電話的時候,不停摸頭、安撫我。我也是滿意外的,我居然會哭。」

雅文又笑了,好像在講一件趣事。

「不過,十多年沒聯絡了,我打過去吼的某一句話,是我今天會來找你的原因。」

「你說了什麼?」

「我對他大吼:『我一直覺得,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所以你才不要我這個女兒?』」

這句話太具震撼力,空氣似乎凝結了。

我和雅文被這句話給壓住。兩個人都有點喘不過氣。

不能讓媽媽失望

我深吸一口氣,緩一緩。「對你來說,這句話的意義是什麼?」

雅文深深吐了一口氣。

「我只是很意外,我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從以前到現在,我對我爸從來就沒有什麼想法。應該說,只覺得他不負責任、讓媽媽很辛苦,不過關於生氣或是難過、想念什麼的,我都沒有。簡單地說,我對我爸,就是無感。我不覺得我的生命有他或沒他,有什麼差別。我也不認為我需要爸爸。

「一直以來,我以為我會那麼努力,就只是生活所逼。媽媽需要我努力,她需要我做到她想要的樣子。畢竟,爸爸已經讓她失望了,而媽媽也為了我,收掉她的公司,放棄她的未來,所以,我應該要盡力做到媽媽的標準,讓她不要失望。」

「所以,『不能讓媽媽失望』,是你人生的目標?」我問。

「應該說,是我的原廠設定。」雅文笑了。「內建在我體內,近乎本能。努力去達到、做好每件事,是我一開始就被設定好的程式,也是我活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用處。」

「那如果沒有做到呢?」

那我就沒‧有‧用‧了。」雅文笑得近乎自虐地。「不過,我沒有發現,原來,除了媽媽之外,我爸也在這個原廠設定上推了一把。」

「聽你對爸爸吼的那句話,所以說,你其實曾經認為,他不在你和媽媽身邊,是因為你不夠好?」

「老實說,我很不想承認這種事。我不想承認,我爸對我的影響這麼大,我也不想承認,他對我真的會有影響。」雅文盯著遠方。「我對於自己居然這麼脆弱,居然會被一個幾乎不在身邊的人影響,滿意外的。」

雅文似乎拚命想要淡化,或是試圖理性看待,其實自己在乎「爸爸不在身邊」的這件事。

或者說,她沒想過她真的在乎,而她還在消化這個衝擊。

「你很在乎你爸愛不愛你嗎?應該說,你很在乎他不夠愛你嗎?」

雅文仰頭往上看,「拜託,這種事情都要在乎的話,還要不要生活?」她笑著說。

只是,有一滴很小很小的眼淚,滑過她的臉龐。

她希望,我假裝不知道;而我,沒有戳破。

只是和她一起,浸在屬於她的悲傷裡。

不能消化的痛楚

所以,我被放棄了嗎?

‧自責小姐欣卉

欣卉有點不安地坐著,右手一直重複搓著左手手臂。

前幾次諮商,我們除了討論她希望來諮商的原因,也討論了她的諮商目標。

她希望能夠藉由諮商,讓生活慢慢回歸常軌,不要這麼漫無目的,套一句她說的話:「希望可以讓我不要那麼廢。」

雖然她似乎同意我所說的:現在的她,可能因為之前的過度努力、過高的自我要求而彈性疲乏,所有的「放棄」,其實是「害怕自己做不好」、「擔心自己很糟」的反撲。不過,很習慣自我要求的她,仍然希望能夠有一些步驟,讓她可以遵守、一步步回歸正軌。

於是,我給了一個提議:考慮每天盡量讓自己出門散散步、走走路,把這個當成生活的例行公事之一。

給了這個「提議」之後,連著後來的三次諮商時間,欣卉都臨時取消、「突然忘記」或是「記錯時間」。

我猜測,這表示我們的狀況,可能掉進她與權威的重複模式中:

希望權威給她一個標準,讓她可以做到,這樣就能暫時相信自己符合權威標準、代表自己「暫時是好的」,以安撫「擔心自己不夠好,而讓人失望」的焦慮;但是一旦沒有做到對方的標準,欣卉就會被自己的想像打趴,覺得對方一定會對自己「很失望」,因而覺得自己很糟。

如此,她不得不逃回自己的避風港裡,逃避面對權威和之後的所有事。

所以,或許欣卉因為某幾次的原因,「沒有做到」我的提議:出門走走。於是,強烈的羞愧感又把她整個籠罩住,讓她完全無法逃開,掉進自我嫌惡的無力感中。

不過,我繼續向她重申我們的諮商架構,也穩定地與她約定下一次諮商的時間。後來,欣卉終於來了。

你會不會對這樣的我失望?

在諮商室裡的她,顯得有些焦慮。

「坐在這裡,會讓你緊張嗎?我發現你好像一直在搓著手。」我留意自己的聲音,放緩並放慢。

「……有一點。」

她對我笑了笑,帶著一點抱歉的感覺。

「我不知道,現在你的緊張,是因為我們有點久沒見了?還是因為,之前幾次諮商的取消,讓你對我有些不好意思?或者是,有其他原因?」

欣卉看向我,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快就破題。

「……有點不好意思吧。」她看起來有些抱歉地笑笑。

「所以你很擔心,這幾次取消諮商後,我的想法嗎?」

欣卉慢慢地,點了一下頭,沒有看向我。

我直直地看著她,很認真。「那,你要不要直接問問我,我對你的想法是什麼。」

欣卉看起來有點驚嚇。她抬頭看向我,看到我認真的眼神。我們互視了一陣,維持一陣子的沉默,她終於打破了:

「你……是怎麼想的?」

會不會覺得,這樣的我很不好?

你會不會對這樣的我失望?

「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了。很希望有機會跟你碰到面,看看有沒有什麼部分是可以一起討論的。」我笑笑地看著她。「我想,如果會讓你這麼在意我的看法,今天還能來這裡面對我,對你一定很不容易。所以,很謝謝你今天願意來。」

欣卉低著頭。從身體的動作看來,她似乎稍微放鬆了些。

她抽了一張衛生紙,拭著眼。

我沒有說話,等著她慢慢準備好,等她回到這個諮商室裡。

我沒見到外婆最後一面

「謝謝你。除了我外婆,我沒有什麼覺得自己犯了錯,卻不被責罵的記憶。

「外婆?之前好像沒有聽你提過她?」

「嗯,她在我開始工作沒有多久就過世了。那時候,我工作正忙得不可開交,上班習慣都不會注意手機。其實外婆因為癌症,已經生病一段時間了。不過,因為前陣子才狀況轉好出院,所以,我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麼快。」

欣卉無意識地摺著手中的衛生紙,將衛生紙摺成很小的長條。

「那天,我在外面和客戶開會,一整天都沒有看手機。開完會之後,才發現手機有幾十通未接來電,還有訊息。趕到醫院時,外婆早就走了。我沒看到她的最後一面。」

欣卉又把衛生紙攤平,重新又摺了起來。

好似藉由這個方式,可以整理自己說這件事的心情,讓情緒可以被控制,自己也不至於崩潰。

「阿姨對我說,外婆臨走前,還在唸著我的名字。」

欣卉像是忍耐著什麼,忍不住晃動身體,一手摀著嘴。

我想像著欣卉的心情,即使我的想像可能不及她的萬一,我仍有很痛的感覺。

外婆是全世界最愛我的人,我是她帶大的。對她來說,我怎樣都是好的。」欣卉眼眶帶著淚,但她笑了。

外婆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欣卉開始說自己和外婆的回憶。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表情

從小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加上自己是老二,爸媽把欣卉放在外婆家給外婆帶,每逢週末才會去外婆家看她。

隨著欣卉慢慢長大,她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姊姊跟弟弟都跟爸媽一起住,可是自己沒有。有一次,她忍不住問外婆。外婆說:

「你阿爸做醫生開診所,你阿母要幫忙,會比較忙啦。你弟弟還小,需要媽媽照顧;姊姊比較大,自己能照顧自己了,你爸媽顧不到她,就比較沒關係啦,而且因為她念書的學校在家附近,所以住一起比較方便。」

說到這,外婆突然笑了,抱住欣卉說:「你阿爸阿母怕他們太忙,沒辦法好好照顧你,所以拜託阿嬤。你不喜歡阿嬤嗎?阿嬤很喜歡你捏。」

欣卉記得,那時候聽到外婆這麼說,滿腔熱血上湧,立刻用力地回抱外婆:

「我最喜歡阿嬤了。我不要離開阿嬤!」

那時候,面對父母不在身邊的失落,欣卉安慰自己:「沒關係,我還有外婆。」

於是,欣卉一直與外婆同住,直到小學三年級時,爸媽希望送欣卉去唸住校的私立學校,因而把欣卉從外婆家帶走。

欣卉記得,她當時好痛苦,還有幾次偷偷蹺課,自己坐公車跑回外婆家看外婆,最後結局都是哭哭啼啼地被爸媽帶回學校。

那時候,外婆倚著門,含淚目送她離開的神情,深深印在她的心。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外婆的那個表情。」欣卉說完,抿著嘴,強忍眼淚。

我像是個外面撿回來的野孩子

住校的欣卉,每逢週末時,開始回到父母與姊姊、弟弟在的那個家。

記得剛回到家時,她非常不安,感覺自己就像是外人一樣。

「那時候才小學三年級,但就有個很深的想法,就是:這個家,沒有我的位置。」欣卉輕輕地說。

幾次從外婆家被抓回來之後,欣卉被迫接受了自己不能再和外婆一起住的結果。當她意識到:「這就是我以後的家了。」她只好努力地融入這個家。

努力遵守媽媽的規矩、爸爸的要求,在這個家生存下去。

「我在外婆家,是過得很幸福的,不會有人罵我、批評我。因為外婆家在鄉下,附近鄰居也都認識我,我可以自在地跑來跑去,每個人都很喜歡我。

「搬回來爸媽家後,姊姊跟弟弟好像覺得我是侵犯他們領域的外人。然後,這個家有很多規矩:吃飯的規矩、穿衣服的規矩、各種生活的規矩……那個時候,媽媽不停地罵我、嫌我;姊姊、弟弟看我的表情,則像是:我是個外面撿回來的野孩子。」

欣卉輕笑了一下,然後深吐口氣。

「在這個家住了一陣,你就會發現,姊姊是爸爸最愛。因為她既優秀、漂亮又聽話,一路都是第一志願,而且常去參加一些校外的競賽,得名是家常便飯,家裡她的獎狀獎盃多到放不下。我爸對她寄予厚望,希望姊姊以後可以繼承家裡的診所,跟他一樣當醫生。

「弟弟就是我媽的心肝寶貝。小時候是嘴巴很甜,長大之後,也是各方面都非常優秀,小五就跳級念國中。雖然沒有像我姊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但靠念書也是人生勝利組了。

「就剩我,高不成,低不就。不像姊姊那麼多才多藝,也不漂亮,更不像弟弟是個天才。我就好像家裡多出的小孩,他們很少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也是因為我不吸引他們啦。」欣卉自嘲地說。

心裡有東西碎掉了

「我才知道,我在我外婆家的那段時間,是多麼奢侈的幸福,因為那時候,外婆不管我表現怎樣,都一樣愛我,而且我知道,她的愛都在我身上。」

經歷過「無條件的愛」之後,突然被剝奪、被丟進一個弱肉強食的環境裡,對於一個小學的孩子而言,很難想像那是多大的壓力。

而製造出這個環境的,正是她期待能夠愛自己、接受自己的父母。

「我只好一直拚命地做,一直到外婆過世那時候……不知道耶,覺得好像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突然有個聲音在問:『這麼努力是為了什麼,有什麼意義?』

「一開始,我很努力想忽略那個聲音,想把它壓下去……後來,就壓不下去了。我只是覺得好累、好累。然後,我就沒辦法去上班了。」

說到這裡,欣卉突然轉過頭,看著我。

「我沒有跟你說,我現在自己一個人住,對不對?」

突然聽到這個消息,我小驚了一下,點點頭。

「對,你沒有說。所以你現在自己住?」

「應該說,我沒有去上班已經一年了。自從我沒辦法去上班,整天待在家裡,過不到三個月,我爸受不了。他說,他不想要看到我那麼沒用的樣子。如果我要繼續這樣,他就當作沒我這個女兒。然後他就拿錢叫我去外面住。

「我就被他打發出去了,所以我後來就一個人住。」

欣卉苦笑著說這件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當聽到這些話與看到她臉上表情的心情。

「也沒那麼糟啦,真的。」

大概我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欣卉注意到了,馬上安慰我。「他們其實都會定期匯錢給我,我生活滿寬裕的。一個人在外面住,也很自由,不用面對他們嫌棄的表情。」欣卉故作輕鬆地說。

「不過,他們這麼做,對你的打擊也很大吧!特別是那時,面臨外婆離世,正是你很需要支持的時候。」我輕輕地說。

「一開始是有點啦,不過,想想也就習慣了。這很符合他們的行為模式,不好的東西就該捨棄。生活不能留下任何不符合標準的事物。

欣卉還是笑。

如果不笑,我怕自己會哭出來

不笑不行。不笑的話,怕自己就會哭出來。

哭出來的自己,就像坐實了「自己因為不好而被拋棄」的想法。

那樣的自己,太悲哀,也太可憐了。

所以只能笑,笑著,才能再撐下去一點點。

「你覺得他們認為你不好。那你呢?你覺得自己怎麼樣?」

「很廢啊!這麼大了,還在花父母的錢,很沒用啊!」欣卉一連說了好幾個負面的形容詞,說得鏗鏘有力。

「不知道你的外婆,看到現在的你,會怎麼想?」

欣卉看著我,像是有些意外我會這麼問。

「她大概也會覺得我很廢,覺得很丟臉吧!」

「真的嗎?」我反問欣卉。「有沒有可能,她看著現在的你,看到你離開她以後,要這麼辛苦,才能得到愛,反而會很心疼現在的你呢?

「因為在她心中,你永遠是最好的,也是她最愛的孩子。」

你忘記了嗎?即使你不是父母最愛的孩子,但你仍然是被深愛、被重視的。

在你外婆的心中,你永遠是那個她最好、最愛的孩子。

欣卉盯著我,忍了很久的淚,無聲地落在我們之間。

那或許是,尋回自己一生中最珍貴的寶物,終於鬆了一口氣的眼淚。

「沒怎樣」就是「有怎樣」

‧失去靈魂的購物公主

我和品萱,面面相覷地坐在諮商室裡。

頭兩次的諮商,品萱簡單跟我說了一些關於她現在面對的困擾,以及稍微描述與家人的互動後,後面兩次的諮商,品萱就處於被動的狀態。

我感覺自己面對著一道牆,靠近不了品萱。

想辦法繞過這道牆,是我接下來很重要的任務;不過,也要看品萱放不放行。

有些時候,牆築久了,就算我們自己想開門讓別人進來,都會忘記門在哪裡。

品萱或許就是這樣的情況。

「最近過得如何?」我對品萱微笑。

「大概就那樣,沒什麼差別。」品萱也回我個尷尬、不失禮的微笑。

「那你今天想跟我聊些什麼呢?」

幾次諮商下來,我瞭解品萱很習慣,也希望由我來帶領諮商方向,讓她在諮商裡可以不用思考,跟著「專業的心理師」、代表「權威」的我走就好,這樣就可以解決她生活中的所有問題,使她的生活可以讓別人滿意。

我提醒自己,得留意不要掉進她與權威的重複模式中。

畢竟,她會前來,很大的原因,是想要重新掌握自己人生的主導權。

如此,開始學著主動思考、判斷:自己人生真正的「狀態」,是不是「讓自己喜歡與滿意」?而不是總是思考:「自己的人生,別人滿不滿意?」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開始。

「嗯……最近回家看到父母,很容易對他們不耐煩,而且他們動不動就吵架,覺得心很累,有時候就不太想回家,寧願跟男友在外面待久一點,到他們去睡覺了才回家。不過,這麼晚回家,他們又會很不爽,會在沙發上打瞌睡等門,等我回家再罵我一頓。」品萱嘆了口氣。「唉!」

「剛那口氣嘆得很長啊。」顯然累積了很久。

「對啊,就覺得很累。我都多大的人了,還要被等門。唉。」

「對這件事,你好像感觸很深?」

「就覺得很煩,真的很煩。」

說完這句話,品萱開始進入空靈狀態,呈現人我皆忘的境界,我只好稍稍打斷她的放空。

「你說的『很煩』,感覺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我好像還不能完全瞭解。你願意試著再描述得清楚一些嗎?」

對於自己情緒不太熟悉的品萱,很習慣用簡單的方式與形容詞,把情緒丟到一旁。

我想要協助她多停在這些情緒一點,讓她可以再貼近自己一些,有機會多認識真正的自己。

而不是,只知道自己給別人看的樣子。

「就覺得……他們兩個真的很愛管別人、控制別人。喜歡講別人的八卦,嫌別人什麼地方沒做好,好像他們就是什麼事情都懂、最厲害,但實際上又不是這樣。他們兩個每天都吵個不停,真的那麼厲害,怎麼不管管自己的溝通方式跟情緒?」

品萱突然一股腦倒出一堆話,顯然積怨已久。

「所以你的爸媽,他們時常吵架嗎?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有記憶就開始了,不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那種,是天天吵,一天吵好幾次。有時候,一件小事也能吵起來。」品萱露出厭煩的臉。

「所以,一直都那麼嚴重嗎?還是說現在有好一些?」

「好像沒有耶,他們現在還是很能吵,只是大吼大叫的狀況比較少了。」

「大吼大叫的狀況?所以你的意思是,以前很多大吼大叫的狀況嗎?」

品萱往上看了一眼,看起來很像是翻了個白眼。「對啊,在我小時候,他們真的很誇張,還會互丟東西。我爸吼起來很可怕,我媽也不讓的,一直用很尖銳的聲音跟他吵吵吵。」

「以你有印象來說,那時候,你幾歲?」

「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應該還沒上學吧。」

我想像那個情況,小小年紀的她,面對父母的怒火,應該是非常可怕的經驗。

「那時候的你,怎麼辦?當他們在吵架的時候。」

「我就進房間啊,假裝沒聽到,戴耳機什麼的。」

「我在猜,這個是大一點的你想到的應對方法,可以讓你比較不受他們影響,對不對?」我看著品萱。品萱點點頭。

「不過,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你,面對這個狀況,是怎麼反應的呢?」

品萱看著我,一臉茫然,然後抱歉地笑了。「我不知道,不記得了耶。」

築起一道「讓自己沒有感覺」的牆

我猜測,那時候對於品萱來說,父母的爭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她用當時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式來面對這一切,就是「解離」──

簡單地說,就是築起一道「讓自己沒有感覺」的牆,將「內心的自己」與「肉體的自己」分離開來。「肉體的自己」雖然必須留在現場承受這一切,但至少還能用「沒有感覺」來保護「內心的自己」,不被挫折、痛苦、罪惡感、羞愧感等情緒給淹沒。

只是,把「內心的自己」關起來,雖然是保護,但也無法接觸到。所以,得想點方法才行。

看著諮商室裡的擺設與玩偶娃娃們,我有一個想法。

「品萱,我很想認識一下小時候的你,可以嗎?」

品萱看著我,猶豫地點點頭,一臉就是:「可以啊,但是要怎麼做呢?」的表情。

「我想請你在這裡的玩偶擺設裡,選一個最會讓你聯想到『小時候的你』的代表物,然後,幫它取個名字,好嗎?」

品萱遲疑了一下,起身在玩偶擺設區逡巡了一下,選了一個玩偶。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可愛的狗娃娃,軟綿綿的。

「你幫它取什麼名字呢?」

「它叫小乖,是我小時候的乳名。」品萱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拿著這個娃娃、和自己在一起,似乎讓品萱變得比較放鬆。

「你願意幫我介紹一下小乖嗎?」

「她小時候其實好像沒那麼乖……有時候,也是皮皮的,會跟哥哥吵架、打架。」品萱一直摸著那個狗娃娃的頭,像是在安撫她,也在安撫自己一般。「不過,當爸爸跟媽媽吵完架,媽媽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掉眼淚的時候,她會過去陪媽媽,或是聽媽媽說心裡的話,所以媽媽叫她小乖。」

「聽起來,小乖很活潑,也很善解人意,只是好像很擔心媽媽哭?」

「對啊,小乖很怕他們吵架。因為真的很可怕。小乖有一次被嚇到,跑去找哥哥哭。哥哥還笑小乖,說小乖很膽小。」

「那小乖一定很難過。」

我想像那個情況,自己的感受不能被理解,還被嘲笑成太軟弱,那一定是很受傷的。只是,或許當時的哥哥,也不曉得該怎麼處理自己面對父母爭吵的害怕,所以「輕蔑、嘲笑、不在乎」,其實也是哥哥的解離反應之一吧。

孩子,面對自己不能理解的可怕情況,會用各種方式逼自己適應,只為了能生存下去。

我的眼眶濕濕的。

悲傷,從來沒有離開過

「很難過啊,但是也不能怎麼辦,就只能在他們吵架的時候,躲在棉被裡哭。」品萱繼續摸著小乖的頭,眼淚掉了下來

「然後,慢慢地就不哭了,大概是習慣了。」

是習慣了,也是覺得沒用。不論怎麼哭,沒有人會關心哭泣的自己,也沒有人可以幫忙讓這個狀況變好。

哭著哭著,就沒有淚了,變成更深沉的悲傷,深埋在心裡。

只有自己知道,久了不想,卻也不小心忘了。

但那個悲傷,卻會在某些沒有預警的時刻,突然跑上來襲擊自己,而自己不知道,還以為這情緒是突然出現,或是從外面來的。

卻不曉得,這個悲傷,已存在自己體內許久、許久,從來沒有離開過。

完蛋了,媽媽要離開了!

「我想起來,那時候還發生一件事。」

品萱看著小乖,說了這個開頭之後,就不說話。

我坐起身,讓自己身體稍微前傾,靠向品萱一些,但一樣不說話,等她準備好,告訴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品萱說話了。

「我那時候應該只有八歲,剛上小學二年級吧。那天只有半天課,下課回家的時候,發現媽媽居然在家,好像在房間收拾什麼,拿了一個很大的行李箱在裝東西。我覺得不太對勁,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敢走過去問。

「後來,我聽到媽媽接起一通電話,電話另一頭好像是我阿姨吧。我聽到媽媽說:『這樣的老公,這樣的家庭和婚姻,誰還待得下去?』我想起來,前一天晚上,爸媽好像為了哥哥的某件事情吵起來,爸爸罵媽媽沒把小孩教好,媽媽說是爸爸基因不好,他是像到爸爸。」品萱苦笑。

「聽到我媽電話說的那句話,我立刻全身起雞皮疙瘩。對,現在想起來,那個感覺好強烈。」品萱笑著哭了。

「我腦中閃過:『完蛋了,媽媽要離開了!』我好害怕,然後我就哭著跑進房間,拉著媽媽的手,對媽媽說:『媽媽,不要走。我會很乖,你不要走!』」

品萱開始抓著小乖,不停掉淚。

「我媽跟我說,叫我要乖乖的,她要去阿姨家住幾天。我一直說,我不要,一直哭,一直說我會乖,拜託她不要走。」

品萱抽了衛生紙,擦眼淚。

「我媽就跟我一起抱頭痛哭。我印象中,後來她沒有走。」

我也紅了眼眶。

「你現在想起來,覺得這件事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老實說,我本來都忘記這件事了。要來諮商前,我以為我會聽話,是因為害怕爸媽念我,或是哥哥已經一直跟爸媽起衝突了,所以我要乖一點。」品萱眼淚越掉越多。

「我現在才想起來,我那時候就跟自己說,我一定要乖,不然媽媽就會離開。」

如果我不乖,我就會失去媽媽。

所以我得乖才行。

這是多令人揪心的理解。

「難怪你這麼努力,這麼乖。小乖真不容易,她真的很努力啊!跟你一起努力留下媽媽。在沒有人可以幫助你面對這一切的時候,只有小乖陪你、幫你,她真是了不起。」我眼眶濕潤地看著品萱。

「你願不願意跟這麼辛苦的小乖說聲謝謝,謝謝她這麼努力,謝謝她一直都陪著你?」

品萱看著小乖,然後,慢慢地把小乖抱緊。

「你好辛苦,你好努力,謝謝你。」

謝謝你,讓那時候孤立無援的我不孤單。

謝謝你沒有放棄,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努力。

真的謝謝你。

我看著品萱,用力抱著小時候的自己,抱得很緊、很緊。

那或許是,小乖等了很久的擁抱。

不想承認的傷痛

莫忘世上蠢人多

‧要「最好」的有用醫生

「我實在不懂,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笨蛋?」育仁一坐下,就立刻氣呼呼地說了這句話。

「發生什麼事嗎?」

「一言難盡啦,就是喬病床的事情。早就跟他們說要怎麼安排,不按照我的方式做,後來出問題又要來問我,真的很奇怪耶!」育仁有點暴躁地抓了一下頭髮。「為什麼大家都不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啊!」

「當總醫師,事情很多吧,常常得處理這種不是自己捅的包?」

育仁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而且有些人明明是要來請你幫忙的,卻比你還跩,不知道在跩三小朋友,真的很莫名其妙。然後我每天都要收拾一堆爛攤,真的是超級煩。」

「聽起來,你上班壓力真的好大!那遇到壓力這麼大的時候,你有方法讓自己稍微放鬆一下嗎?」

「放鬆?怎麼放鬆?事情就是這麼多,放在那邊,也不會有人幫你做。你做不到,別人覺得你沒有用、看不起你;你做得到,別人覺得丟給你做理所當然,你就會多出一堆事。我有時候都在想,我為什麼會在這種鬼地方?」

「所以,當醫生是你原本的夢想嗎?」

育仁笑著看我,像是看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一樣的表情,帶著一點「哇,你好天真喔」的無奈與容忍。

(不瞞你說,被他這麼看著,我真覺得自己像個問出蠢問題的笨蛋。)

爸媽的夢想是小孩當醫生

「我是不知道別人啦,但是據我所知,我身邊當醫生的人,大部分都不是因為他們的夢想是當醫生,而是因為他們爸媽的夢想是小孩當醫生。」育仁又笑了。

「我是臺南人,臺南人最喜歡講一句話,你一定有聽過,就是『第一賣冰,第二做醫生』,只是父母都只聽後半句,沒叫我們去賣冰,但是都要我們『做醫生』。」育仁聳聳肩。「我們大七開始實習、大家覺得痛苦的時候,還曾經討論說醫生不要當了啦,趕快去開間冰店,賺比較多。」

「所以,很多人覺得這條路很痛苦,不過仍然繼續走下去?」我問。

「沒辦法不走。為了走這條路,付出的成本太大;中間想放棄,必須考慮很多層面的事情。當然,也不可能不考慮別人,因為醫學系這光環太大。你要卸下,也要看別人答不答應。

「當初我考上這個學校的醫學系,我爸還辦了十桌流水席,請街坊鄰居呢!」

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聽育仁的話,我感覺這就像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在這條路上的每個人,都只能直直的往前走,只有一條路,中間也完全不能出錯,因為每個關卡都卡得很緊,只要錯過了一關,就無法留在這條「康莊大道」上。

如果你出錯了,或做出和其他人不同的選擇,你就從旁邊岔出去;但對這條路上的人來說,你就像是掉下去另一個無法想像的黑洞。你去的地方,他們無法想像,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樣不同的風景。

但想起來,只覺得可怕。

走在這一條路上的許多人,也許只能被動地、不思考地往前走,走在每個人都說這是光明大道的路上,拿下一個又一個自己不一定喜歡,但是必須拿到的錦標。

覺得累,覺得「自己為什麼待在這個鬼地方」,但是又離不開。

覺得人生沒有選擇,只能把這條路走完。

如果轉系,媽媽就以死威脅

「所以,你爸媽很希望你當醫生嗎?」

「當然,能考得上,為什麼不當醫生?多有面子。」育仁自嘲地笑笑。「我跟你講一個例子。我還在唸醫學系的時候,忘了是大二還大三,我聽了同學跟我說一個他朋友分享的事情:

「他朋友的學長,原本在高中也是成績非常好,後來考上醫學系。進去之後,適應不良,而且他有看到血就昏倒的毛病。他後來真的撐不下去,跟他父母講過好幾次,他想要轉系,念別的。他原本很想念數學系,但他爸媽覺得念那個沒有用,他死都不肯啊!媽媽還威脅說,他如果轉系,她就死給他看。」育仁抿著嘴,從鼻子吐了一口氣。

「後來呢?」

「後來喔,他受不了,就跳樓,有救回來,可是變成植物人。」育仁開始無意識地搓著自己的大腿。「放暑假回家,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就在飯桌上跟家人說了這個故事。

結果,你知道我爸說什麼?

「他說,這個人就是抗壓性太低,所以毀掉自己的人生。」

說到這,育仁無奈地笑了。

「我也知道,我同學跟我說這個故事,它不一定是真的,可能就是繫上流傳的『都市傳說』之類。但我爸的反應,也是經典,雖然不意外啦,他就是這樣的人。」育仁拍拍自己的腿。

「所以,你本來期待爸爸是什麼反應?這個故事,是特地講給他聽的嗎?」

「也不能說是講給他聽。應該說,想讓他跟媽媽知道,這實在不是一個好待的環境。但對我爸來說,『做不到的人,就是永遠不會成功、失敗的人』,我覺得他的世界裡,只有分很厲害、很有用的人,和得依賴別人、很沒用的人。」育仁嗤笑了一聲。

「他覺得自己是前者,媽媽是後者,所以他對媽媽一直都很不客氣。」

聽到他主動談到家庭,我忍不住往下問。

爸爸在家裡就是國王

「所以,爸爸似乎對你們家、對你的影響都很大,好像是負責訂標準的人?」

聽到我的問題,育仁下意識地「嘖」了一聲;不過,他還是願意繼續說。

「我爸很霸道,家裡就是要按照他的方式去走。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以前當校長,所以很習慣要大家都聽他的話。他在家裡就是國王,我們都是他底下的臣民。就是走『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路線。」

育仁露出一個「你懂的」的表情,有些調皮。

「所以你們家除了你跟媽媽之外,還有其他人嗎?」

「喔,我還有一個弟弟。弟弟和我差五歲,他學的跟我不一樣,他『後來』去唸電機。」

我聽育仁的描述,似乎特別強調那個「後來」。

「後來?所以弟弟原本不是要念電機嗎?」

「他原本是念生態相關,我覺得很適合他。他從小就很喜歡動物、昆蟲,可以為了觀察螞蟻,幾個小時不動。但是我爸媽覺得念這個沒有用,所以逼他重考,他堅決不要跟我一樣念醫,就選了理工,後來考上了,就去唸電機。」

育仁沒什麼情緒地說出這一段。

我心裡默默地「哇」了一聲。

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

「你曾經有跟你弟聊過,關於他的未來選擇嗎?」

「有啊,在他決定要重考的時候,我有找他聊過。我跟他說,如果可以,他還是盡量選自己喜歡的,才不會念得太辛苦。」育仁抓抓下巴。

「結果,你知道我弟跟我講什麼嗎?他說:『哥,那你選的,是自己喜歡的,還是他們喜歡的?』我就被我弟『釘』啦,哈哈。」

「你覺得你弟想告訴你什麼?」

「他想告訴我:在這個家裡,沒有人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做事的,哪那麼爽?大家都為情勢所逼,不得不低頭啊!」

「所以,是爸爸比較強勢,還是爸媽的想法都一樣?你們有試過不按照他們的方式做事嗎?」

「我爸當然比較強勢,但是我媽也是同意的吧,她覺得我爸的看法很對。如果不按照他們的方式,他們就會連續疲勞轟炸。

「我高中也曾經想過不要填醫學系,他們就一直煩我,我爸狂罵我,而且大爆炸。我媽一直哭,說我為什麼要讓他們煩惱,真的很不孝什麼的。我受不了,最後還是填了。

「我弟就更不用說了,他一開始確定念生科,我爸媽開始輪流罵他,連我弟老師打電話來,勸他們說,我弟真的是對這方面很有天分、又有興趣時,我爸很不客氣地說:『不是你家的小孩,你當然會不在乎他的未來,只在乎他的興趣。』」

「哇!」聽起來真的是很不客氣。

看來對這兩兄弟來說,自己的未來從來都不是自己的,都是由爸爸決定的。他覺得該走東就得走東,該走西就得走西。

「對自己的未來,你們都沒有自主權,很痛苦吧?」

「習慣了,早就放棄了,就是過生活。我是覺得我還好,我弟比較慘,畢竟他還要重考,而且要放棄他很喜歡的東西。我其實也不太知道,自己不念醫的話,可以做些什麼。」

已經習慣被決定了,於是奉獻出自己的肉體,「你要,就拿去吧!」關閉感覺去執行所有別人希望自己做的事情,像是傀儡一般。久而久之,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感受、喜好是什麼。

那是一種「放棄」、「無可奈何」的心情。

整個人被抓起來摔向牆壁

「所以,你們都很怕爸爸,是因為他很會發脾氣嗎?」從前面的對話,我聽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不是『很會發脾氣』這種程度而已,是會『爆炸』的狀況。他的爆炸,會讓家裡就像被炸彈炸過一樣,東西亂丟、亂砸,大吼大叫。有時候,也會對我們動手。」

「對你們動手?會打你們嗎?」

「會啊,我記得小時候我有一次對他頂嘴,他就把我整個人抓起來摔向牆壁。」育仁沒有情緒地說這件事。

「你媽媽呢?在你爸爸這樣發脾氣的時候,你媽媽在嗎?」

「我印象中,一開始,她好像就是哭,還會叫他不要這樣。不過,我印象很深刻,有時候,我爸會連她一起打。後來我爸揍我們的時候,我媽會躲到另外一個房間裡,眼不見為淨吧?我想。」

對於他們兄弟,那又是怎樣的光景?

「反正她在也沒用啦,就是哭,說不定之後還要安慰她。」育仁擺擺手,像是揮走什麼蟲子一樣地煩躁。

「我不想談這個了,可以換個話題嗎?」

不定時炸彈

對於育仁兄弟來說,爸爸的情緒像是不定時炸彈,時常會炸向他們。家裡的另一個大人──媽媽,完全沒有能力阻止爸爸。他們兩兄弟害怕激發他的情緒,不希望讓爸爸有機會傷害他們,於是隻好順著他。

面對媽媽的無能、爸爸的暴虐,這兩兄弟是怎麼走過來的?

「談這個,大概讓你很不舒服吧?我猜,你沒跟什麼人聊過這件事?」

我看著育仁,他看起來若無其事地左右轉轉頭,像是在拉筋一樣,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音。

「也沒什麼不舒服,就不習慣。要談,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不知道,這跟我說我很容易暴躁有什麼關係?不是應該談我的工作嗎?」

育仁挑了一下眉,我感覺到他的抗拒,但仍故作鎮定。

這個經驗,是對他很重要,卻也是不想去回顧的經驗吧。

「其實,我們的情緒表現方式,有部分是學習來的。如果你小時候,看到你的父親都是這樣表現情緒,而你對於他的暴怒覺得害怕的話,很有可能,除了讓自己沒感覺之外,你也會出現相對應的情緒:『憤怒』,因為這個情緒比『害怕』更能保護你、更能促使你做些什麼離開這個情境。

「看起來你爸爸遇到計畫外,或你們沒有按照他的方式去做等這些不可控的事情,都會用『憤怒』來控制全局、控制你們。

「當你這麼熟習這個模式;後來,如果你感受到生活出現一些你計畫之外、不可控的狀況,而這情況讓你太焦慮,害怕自己無法掌握全局時,你很有可能模仿爸爸的處理方式,用『憤怒』來控制,來讓事情變得在軌道上,變得合自己心意。」

孩子為了生存,只好內化父母對待他的方式

對於像育仁這樣,理性與自主意識很強的個案,有時候我會先說明一下,我想探問的事情背後的目的是什麼。當他們瞭解之後,合作起來可能會更順暢。

育仁聽了之後,有一點驚訝。「所以我跟我爸可能會有一樣的毛病?這也太慘了。」

「育仁,你和你爸,永遠是不一樣的兩個人。

「只是,相處久了,或被這麼對待久了,行為與情緒處理模式,或許有模仿的可能性。例如你說,家裡的生活,基本來說都是用爸爸的標準,不然他就會爆炸。為了生存,你們只好內化他的標準,變成你生活、生命的一部分,甚至變成你的個性之一,也是很有可能的。」

有些時候,我們窮其一生想要擺脫父母對自己的影響,甚至極為努力,想要避免自己成為像父母這樣的人;不過,想要「完全擺脫」,也仍是受父母影響的證明。

當我們發現,自己這麼努力,父母的一些讓我們不認同的部分,卻還是進入我們的骨血、成為自我的一部分時,對我們來說,可能會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特別是像育仁這樣,自我要求高,認為自己應該能夠控制所有表現的人。

國中時,就下了兩個決定

「不過,聽起來,你好像很希望自己不要成為跟爸爸一樣的人?」我接著問。

「當然啊,誰想要變成那樣。而且對外,他都一副愛小孩、愛老婆的樣子,又是退休校長。誰知道他會在家裡,把我們打得跟豬頭一樣?」育仁笑了。

「記得國中時,我就下了決定。一個是,等我一有能力,我一定要馬上搬出去住,那我就需要一份不錯的工作來養活自己,所以我必須要拚命念書,這是擺脫現在狀況唯一的方法。

「另一個決定是,我一定要好好注意我的情緒,不能隨便發脾氣,不然就會變得跟他一樣。」

「變得跟爸爸一樣的話,會怎麼樣?」我繼續往下問。

「就會傷害身邊的人啊!家庭破碎,每個人都對他不滿,但為了維持表面和平,大家都沒表現出來,讓他可以繼續做『家庭和樂』的夢。」育仁又嗤笑了一下。

「說到這,今年過年,我爸說了一句話,我差點當場翻他白眼。」

「你爸說了什麼?」

「我爸說,我們兄弟現在可以都有不錯的學歷,會有一份不錯的工作,這些都要感謝他。要不是他當嚴父,依我們兩個這種沒出息的個性,大概不會太有成就。」

說完這句話,育仁笑得開懷。

「哇塞,你可以想像嗎?他真的自我感覺很良好耶!老實說,我跟我弟撐得下來,是我們心理素質很強大好不好?他還以為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覺得把我們打得半死是為我們好,而不是他情緒控管根本就有問題。

「我媽居然在旁邊同意,說我們真的要感謝爸爸。這對夫妻真的很妙,難怪可以在一起這麼多年。」

我聽育仁說的話,心中突然湧起一種悲傷的感覺。

無法被承認的痛

應該是保護自己、遮風蔽雨的家,卻成為帶給自己最大傷痛的來源。但是這個痛,不能被承認,還必須當成是對自己的愛,硬得吞嚥下去,像催眠般地告訴自己說,這對身體很好。

連自己的感覺都不能相信、不能承認,甚至還要被扭曲。

這真的很令人難受。

難怪育仁必須用這種戲謔地、把自己當局外人的方式,看待這一切

因為,沒有人想聽他們兄弟的聲音,而這一切又太難忍受。

離遠一些,或許就可以不再想起那時候的痛苦與害怕。

所有的抗拒,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心,不要再因為有期待,或是想起那些事情,而感到難以承受的痛。

要面對,甚至消化、療癒這樣的痛楚,需要多少的時間?

做得到嗎?

我不知道。

你根本就不要我

‧戴著面具的小木偶

「最近我變得很常跟我媽吵架!」美惠一坐下來,就講了這件事。「不知道跟諮商有沒有關係?」

「怎麼說呢?」

「諮商的時候,會一直講到以前的事情。有些事,其實我已經忘了。現在想想,可能就是忘了,我才可以跟我媽好好相處。」美惠笑了笑。

「但最近談這兩次,有些事情就想了起來,做夢還會夢到,覺得很難過,就忍不住跟我媽吵架。」

煎熬又難忍的過渡期

諮商的過程,對於許多人來說,最困難的或許是這段「過渡期」。

原本關閉的感覺,現在慢慢打開了;原本封印起來的回憶,現在都想起來了。於是,個案必須面對一段時間的情緒起伏,甚至感覺到在日常生活中,自己的情緒都變得比較敏感,心情很容易因而變化。

對於習慣「關閉感覺」,讓自己保持穩定的人來說,會覺得這個狀況很可怕,也可能會因此覺得:「諮商沒有用,還讓我變得更糟」,因而想要停下來或放棄。

特別是,如果談論到對個案非常重要的影響,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絕對是難耐的;不想面對,或想用之前的方式逃避,是非常正常的反應。

畢竟,面對「危險」或「焦慮」,人會更想要做「習慣的事情」,或用「熟悉的反應模式」,因為這些模式「曾經有效」,能夠帶給我們「安全感」。

不過,一有這樣的狀況,就代表我們的諮商的確有進展了。

這些想起來的事情或感覺,對美惠來說,都很重要。

被忘記的孩子……

「你想起什麼事情?願意跟我說說嗎?」

美惠的眼神有些遙遠,看似正在想,但眼眶慢慢變紅。

「小時候有一次,那時候,我應該還很小,六、七歲吧。媽媽帶著姊姊、我跟弟弟一起出門去百貨公司。因為媽媽想去買東西,所以把我們三個放在百貨公司的兒童遊戲區,自己就先去買東西,買完東西之後,她再來接我們回家。

「結果,她記得帶姊姊跟弟弟,但是不記得我。我自己一個人在旁邊玩模型車,一回神,發現在另一邊玩溜滑梯的姊姊跟弟弟都不見了。我一直哭、一直哭,想要跑去找他們,是百貨公司的工作人員阻止我,然後開始廣播。

「後來媽媽才氣急敗壞地回來,一直跟百貨公司的人道歉,然後把我帶走。我回家被揍一頓,說我為什麼只顧著玩,都沒有發現媽媽來帶我們了。是我自己太愛玩,才會害媽媽漏掉我。

「現在想起來就覺得生氣。明明是你忘記我,忘記小孩的媽媽已經夠誇張了,還把錯怪在小孩身上,這樣對嗎?」美惠越講越生氣,眼眶越來越紅。

看起來很憤怒的美惠,背後的情緒是很深的受傷。

媽媽,你怎麼會忘記我呢?

難道對你來說,我真的是多餘的小孩嗎?

被忘記的我,已經夠難過了,為什麼你還要打我?讓我覺得自己是錯的?

真的是我的錯嗎?

對於那時以父母為天的小孩來說,這種「被拋棄的恐懼」,有時只要遭遇一次,就會讓人難以忘懷,成為生命中的創痛之一。

除了不被愛的恐懼之外,還包含了:「是不是我對你一點都不重要」的害怕,甚至可能伴隨:「是不是我真的不好,所以你不要我」的自我厭惡與自傷。

「我最近想起這件事。然後有一次,我媽又跟我說我弟怎樣怎樣,然後順便念我說,要我關心我弟,要當個好姊姊,『不要都只顧自己好』。」說到這,美惠吐了很大一口氣。「聽到這,我就忍不住回了:『我不顧自己好的話,你根本就不管我啊,你以前還忘記有生我這個小孩。對你來說,我就是多出來的!』」美惠有點激動地說出這些話。

「你這麼說,媽媽怎麼回?」

「她就開始哭,說我發什麼神經?她只是關心我,也只是要我多關心弟弟而已,為什麼叫我做點事情就要一直抱怨。然後開始說,自己是個失敗的母親,孩子都覺得她做不好。」美惠看起來很無奈。

「我又問她,那時候為什麼會忘記我?而且她忘記我,明明是她的錯,回家居然還打我!

「我媽說她不記得了,說我真的是心機很重的小孩,這麼久的事情都還記得,很愛計較。然後,她就掛我電話。」

都是孩子的錯?

我們兩個人一起深深地吐口氣。

「你聽完你媽的話,有什麼感覺?」

「感覺更糟。她的口氣好像都是我的錯,是我忘恩負義、不知感恩,把她逼成這個樣子,她完全不知道我在跟她說什麼!」

「你覺得,你在跟她說什麼?」我看著美惠,緩緩地問。

美惠看著我,不發一語,慢慢地,紅著的眼眶盈出了淚。

「我想問她,我是不是她多出來的小孩?是不是,她本來根本就不想要我?」

聽著美惠說的話,我感覺這句話裡,背後還有更深更深的傷痛。

「你會這麼說,是因為這件事?還是,有其他的事情,讓你有類似的感覺?」

我看著她,輕輕地問。

美惠看著我。

「小時候,有次我不穿她準備的洋裝時,她很生氣地跟我說,第一胎生了姊姊,已經是女生了,後來懷了我,她一知道是女生,本來想要拿掉,是爸爸希望留下來。早知道就不要把我生下來,省得現在這麼痛苦。」

美惠笑了,但是淚如雨下。

「所以,我本來就是她不要的孩子。」

聽到媽媽說這件事的美惠,後來變得聽話許多,開始勉強自己去做原本不願做的事情。這不只是因為害怕媽媽會突然暴走的情緒,而是:

如果你本來就不要我,

我不聽話,你更可能丟下我。

這個痛被挖開了。

我們一起待在這個痛楚的洞裡,很深,很深。

第三步 覺察

「我們的選擇,遠比我們的才能,

更能呈現出我們的真實面貌。」

──阿不思‧鄧不利多,《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

你的人生,要讓誰滿意?

「不夠努力」的危險

‧完美媽媽雅文

雅文坐在沙發上,託著腮,看起來欲言又止,似乎在腦中整理著想說出口的事情。

我靜靜等著,等著她主動開口。

沒讓我等很久,雅文開口了。

「這次回去之後,我想了很多,很多回憶都跑上來。」雅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以前,我認為我媽對我的要求都是合理的。應該說,就算痛苦,我還是習慣盡量做到。但最近,當她又打電話來、挑剔我一些事情,或是說我不夠愛她、不夠在乎她,對我說一些很難聽的話時,我變得很難忍耐。」

「她會對你說什麼?」

「她會突然打來罵我,例如沒有跟她見面吃飯、只在乎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管她了;說我『沒有盡到一個女兒的責任』,如果我的孩子看到我這樣,也會學著不孝順,以後絕對不會孝順我;說我沒有以身作則,以後孩子跟我會不親,丈夫也會覺得我做得不好。

「我有一次受不了。我問她,為什麼要一直詛咒我的生活、我的家庭,難道我過得不好,她最開心?

「她在電話另一頭就大發脾氣,說我不知感恩。說她把我養那麼大,我居然恩將仇報,把她說成是會詛咒小孩的惡毒母親。

「後來她就一直跳針,也跟我們的親戚、阿姨們抱怨我,說我不孝。」

雅文有點無奈地笑了。「以前這些話、這類誤解,我沒有少聽,那時候,我好像都可以忍耐、可以無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很難承受,動不動我就會頂回去,然後就變成這樣。」

「你聽到媽媽這麼說你,感覺怎麼樣呢?」

「感覺很無奈啊!在她眼中,我永遠做得都不夠好,永遠不夠愛她,永遠不夠努力……」說到這,雅文突然停了一下,她抿起嘴來。

我沒說話,等著她。

通常出現這個表情,就代表有不太說得出口,但是很重要的話想說。

我有義務,讓媽媽快樂幸福

「她從以前到現在,就常常說,說她要不是因為我,她會更有成就,都是我拖累她。

雅文無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手臂,像是安撫著自己一般。

「我以前聽著這種話,都會很有罪惡感,覺得都是我的錯,才害媽媽變得這樣,害她不能跟這樣的爸爸離婚。所以我拚命地做,希望能彌補一些什麼。」

說到這,雅文突然笑了。

「很像我是我爸的代罪羔羊,他跑走了,我替他留下來收拾殘局,變成人質。感覺我的出生就是原罪,就對不起我媽。所以我沒有選擇,只能盡量讓她滿意,像是贖罪一樣。」

「你覺得,你在贖什麼罪?」

「因為我的存在,讓我媽沒有辦法擁有她想要的未來。」雅文苦笑了一下。

「所以,你認為這是你的錯嗎?」

雅文沒有馬上回話,抬頭看了我一眼,嘆口氣。

「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很習慣就承擔這個責任,覺得自己有義務要讓媽媽生活得快樂幸福。套一句你書上常講的,我就是那種,很容易承擔父母情緒責任的小孩,覺得我媽有一點心情不好,都可能是我做錯什麼。

「我沒有不努力的權利。我必須要一直往前衝,否則我就對不起我媽。」

強大的羞愧感

這個「對不起媽媽」的習慣性想法,與其說是罪惡感,倒不如說是「如果我沒做到、沒做好,我就會讓媽媽很不快樂,這樣的我就很糟糕」的羞愧感。

被這種羞愧感淹沒,是很可怕的事情,所以雅文必須一直往前衝,避免被媽媽的責難、被自己的羞愧感追上

「但是最近,我一直覺得好累。有時候會想,可是,決定不離婚來撫養我,這不是我媽自己的選擇嗎?為什麼變成我該承擔?」

說出這些話,對雅文來說,應該是不容易的。

她看向遠方,眼光盡量不和我接觸。

「不過,當我有這個想法,我又想責備自己,覺得自己這樣想很不孝。下一秒,回過神來,我就發現我買了一大堆東西回家了。」雅文苦笑。

對現在的雅文來說,因為回復工作,有經濟能力了,買東西變成雅文逃避痛苦的重要方式。

又氣、又想念爸爸

「最近除了對我媽有一些想法,偶爾我也會想起我爸。」雅文又喝了一口水,用水杯掩飾她的表情。「我做了一個夢,你想聽嗎?」

「當然。」

雅文又喝了一口水,緩緩道出她的夢境。

「我……夢到我還很小,我爸帶我去遊樂園玩,玩了一整天,最後在旋轉木馬上,他問了我一句:『小文,你快樂嗎?』」

雅文抿著嘴,像是強忍著什麼。

「夢裡的我說:『爸爸,我好想你。』

「醒來之後,我忍不住大哭。我都忘記了,很小的時候,他還在家裡時,曾經很疼愛我過。」

幾乎不在我面前哭的雅文,眼淚一滴、一滴……慢慢地越來越多,滴滴答答地掉下來。

「現在的我才有辦法承認,我真的好氣他,但也好想他,可是我想念的,不是現在這個爸爸,而是以前那個很疼愛我的爸爸。」

雅文一直哭,停不下來。

「我知道他回不來了,我也知道那段時光回不去了。可是,我曾經有一段時光,真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可以任性、不用那麼懂事,可以什麼都不懂、都不會,還是可以被疼愛。

「我真的、真的很想念那時候的他。」雅文哭得唏哩嘩啦,幾近岔氣。在旁邊的我,跟著不停掉淚。

可是,你知道嗎?你想念的不只是以前的爸爸。

這句話,我忍不住開口說了。

雅文看著我,原本快止住的淚,又蓄積了起來。

「對,我也好想念那時候的我。可以任性,可以不用讓誰滿意,不用擔心不夠努力的話,會害媽媽丟臉,或是被親戚、同學看不起,說就是因為單親,所以我才會不夠好。

「小學時,當我沒做到媽媽的要求,會被媽媽打。打完之後,媽媽會拉著我哭,哭著說:『我們孤兒寡母,不要讓別人看不起,所以你要爭氣。』

「我不能不努力、不能不爭氣啊!」雅文笑著流淚,笑著說這一切。「我好羨慕爸爸還在那時候的自己,可是,那又能怎麼辦呢?我怎麼能停下來呢?」

對啊,那又能怎麼辦呢?

人生,卻有那麼多的無可奈何。

「小時候的你,可能不能停,但現在呢?現在的你,還需要證明什麼?以前你的努力與表現,證明得還不夠嗎?」

「不行,不努力的話,會很危險。」雅文看著我,斬釘截鐵地說。

「會有什麼危險?」我輕輕地問。覺得有什麼很重要、藏在背後的害怕與恐懼,將要展露出它真正的樣子。

「我就會變得跟我爸一樣,變得沒有用、失敗,害身邊的人一起痛苦。」

雅文一臉痛苦地吐出這些話。

不能像爸爸,否則會失敗

原來,從小到大,雅文的媽媽不停地向雅文強調,她有多像爸爸,不管是個性、才華、長相……雅文的爸爸是個有才華的人,不過在媽媽口中,爸爸的個性有些好高騖遠、有些懶散,有些三分鐘熱度,而且像孩子一樣,很討厭負責任。

媽媽很常提醒雅文:「你如果不努力、不自我要求,你以後就會跟你爸一樣。有才華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失敗了,最後就會留一大堆爛攤子給別人收拾。」

所以雅文的腦中,一直有著「不努力就會失敗、就會得到很可怕的結果、就會跟爸爸一樣沒有用」的恐懼。加上媽媽一直強調:「你跟你爸爸真的很像,個性很隨便、不夠認真,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訓練你,改變你的個性。」

原本的雅文也是個聰明的孩子,只是沒這麼循規蹈矩,個性也比較粗心大意。媽媽極為嚴格的要求,以及不停地提醒「像爸爸就會失敗」的可能性,讓雅文更加戰戰兢兢地跟著媽媽的腳步走,變成現在事事要求完美的另一個樣子。

反而變成媽媽的複製品。

必須奉獻出我的全部,才能完成媽媽想要的未來

「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覺得,『像我爸』這件事,就像是一個詛咒一樣。因為,這讓你既可能變得跟他一樣,讓周遭的人痛苦失望;也讓你必須變成他的替身,要『跟他不一樣』,讓身邊的人滿意。

「我現在想想,那個在我後面不停追趕我、讓我停不下來的,說不定,就是我爸的幽魂吧!停下來,我就會被追上、被附身,然後我就會變得不像自己的樣子,毀掉我的生活。

「不過,不要停下來的方式,是要變成另外一個樣子。所以,不管怎樣,我自己原本的樣子,都是無法被這個世界接納的。

「於是,『我不能用自己原本的樣子生活,那樣太輕鬆了。想要活下去的話,不可以過得這麼爽』,就變成我的信念。」雅文再拿起水,喝了一口。「畢竟,我背負著很多責任。」

「你背負了什麼?」

背負了要讓媽媽的人生故事變得不同;背負了要幫爸爸向媽媽贖罪;我讓媽媽付出她的未來,所以,我必須奉獻出我的生命,完成她想要的未來。」

於是,雅文成為爸爸的替身,媽媽的未來,一步一腳印地,只能往媽媽最滿意、最想要的方向去走,完成那些沒被完成的遺憾。

所以,我才時常會在雅文提到媽媽時,感受到那種,不顧一切地、毫無選擇的殉教感。

我像我爸爸,也像我媽媽

「你真的覺得你跟爸爸一樣嗎?有沒有什麼機會,讓你曾經想過,你和爸爸是不同的?」

雅文眼睛看向窗外,想了一想,突然眼睛一亮。

「有,我想到一件事。之前快結婚時,因為要搬家,我整理了一下家裡的雜物,看到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大概是十七、八歲的年紀。」

說到這,雅文突然笑了。

「欸,真的很誇張耶,長得跟我大學時一模一樣。我看到照片的時候,就想說:『哇塞,媽,你居然誆我這麼多年。長大的我,明明長得跟你一模一樣啊!』」

雅文笑得好開心地說這句話,眼角帶著淚。

「要不是你問,我都忘記這件事了,因為那時候只是一瞥,我記得當時我並沒有什麼感覺跟想法,只是覺得我媽年輕的時候長得跟我很像。

「現在想到,就覺得,我明明就不是跟爸爸一模一樣。我也是媽媽你的小孩,也有跟你一樣的部分啊!」

完美是她重要的盔甲

「你現在說出這件事,感覺怎麼樣?」看到雅文的表情開始有些鬆動,我緩緩地問了雅文這個問題。

於是,雅文說出了一句很關鍵的話。

「我像我爸爸,也像我媽媽。」雅文抬頭看著我。

「你覺得,我是不是有機會,走出跟他們不一樣的路?」

雅文像個小女孩一般,有些可憐兮兮地望著我。

我第一次看到她這個樣子,脆弱又真實。

我想,這是雅文內心的真正模樣,或者,是她內心的小雅文。那些外在的完美表現,是她用來保護脆弱、幼小的自己不再受傷,能夠在生活中撐下去的重要盔甲。

畢竟,她太早就被要求長大,所以,她非得好好保護自己不可。

因為,她背負著太多責任,需要讓太多人滿意。

「你和他們或許都有相像的地方,但你仍然是你自己。」我很認真地看著雅文。

「即使你身上有和他們類似的特質;你個人的意志、你的選擇,都會讓你跟他們不一樣,過著不一樣的生活。你不會複製誰,也不需要複製誰。

你,就是你自己。

●●●

聽了我的話,雅文慢慢環抱起自己的身體,把頭埋進自己的懷抱裡,抱頭痛哭。

我和她在一起,而這次,是療癒的眼淚。

我想,總有一天,雅文可以徹底地從這個詛咒中釋放,讓這些相像,可以成為禮物。

你像爸爸,也像媽媽,你也是你自己,有他們兩個都沒有的部分。

然後,你終於可以不再當爸爸的替身,不再成為媽媽的未來,不用再努力讓誰滿意。

可以好好地、讓你自己滿意。

我在心裡,送給她我的祝福。

你願意只為自己努力嗎?

‧自責小姐欣卉

「上次談完之後,我好像開始有了動力。」欣卉笑了笑。「我想要找一份工作,準備去面試。只是停了那麼久沒工作,好像不大容易。投了不少履歷出去,但沒什麼迴音。

「不過……最近發生了一件事,過度換氣似乎又有小發作一次。」

欣卉的手指開始在沙發上劃圈圈。

「發生了什麼呢?」

「最近……因為我開始投履歷,要準備面試了。我就決定,要去做一點微整形。」欣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沒有跟你說,其實,我一直都有去做整形的習慣。從頭到腳,我大概都有動過一點。不是隻做很簡單的那種,有時候是比較大的手術,例如開眼頭、小臉削骨等,我都做過。」

我點點頭,心裡默默替她覺得痛。

我整形得跟姊姊好像

「這次,我想要把鼻子墊高一點。我想去整鼻子已經很久了,我們家人都是高挺鼻樑,類似希臘鼻的那種,偏偏只有我,是不好看的朝天鼻。所以想說,趁現在準備要去面試,又可以一個人在家休養,我想趁機去做,然後……我就去做了。

「嗯,後來呢?」

「後來……」欣卉苦笑了。「後來我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我突然覺得好可怕。我變得跟我姊姊好像,一點都不像我自己。

「想到這裡,我不知道為什麼就開始喘了起來,然後就開始過度換氣,我只好趕快去醫院急診。」

說到這裡,欣卉紅了眼眶。

覺得自己好卑微

「講這件事的時候,你好像有些情緒上來?」我輕輕問著欣卉。

她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怎麼了?」

「我不知道……就覺得好難過,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我外婆。」

欣卉的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了下來。「一想到外婆,我就覺得更難過。」

「你覺得,你在替誰難過?」我隱隱地感覺到,欣卉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難過,但很難說得出口。

「我……我替自己難過,我好難過、好難過……」欣卉突然放聲大哭。「我看著鏡子,覺得鏡子裡的自己好卑微。我那麼努力變成這個家的人會喜歡的樣子,是為了什麼?他們根本沒有人認為我是這個家的人,而我為了他們,已經變得連我自己都認不得了。但他們還是不要我啊!」

欣卉不停地哭。

「只有外婆,她喜歡我,可是她也不在了,我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然後,我還把自己變成連我自己都不喜歡的樣子……」

既傷心又憤怒。

對那些不停指責、要求自己的人憤怒;對必須贏取他們肯定的自己,感到傷心與悲哀;甚至,也對這樣的自己覺得憤怒──

你怎麼可以為了得到別人的愛,背棄了外婆,背棄了你自己?

你怎麼這麼沒有用?

你怎麼這麼可悲?

「恐慌」是一種對自己的提醒

混合著憤怒、悲傷、無可奈何與自我厭惡的責備與無力感,深深鞭笞著自己。

這些傷痛太重,當自己沒有辦法消化、面對時,有時會化成其他的形式,例如恐慌、焦慮、過度換氣、憂鬱……整個攫住自己,動彈不得。

或許,那是自己無法消化「自我厭惡」的結果。

但我仍忍不住想,會不會,那也是一種心疼自己的抗拒反應?

好像是自己的身體與心理在提醒自己:

「你其實可以不用這麼做的。」

你其實可以不用這麼辛苦的。

是不是欣卉的身體與心,想要阻止她,提醒她:可以不用這麼自虐地對待自己?

當我這麼回饋給欣卉時,欣卉呆了一呆。

「我總以為,『恐慌』是我抗壓性太低、太軟弱的結果。我認為我應該要消滅它,不然它會拖累、癱瘓我的生活,就像現在這樣。」欣卉看著我。「我沒有想過,它可能是想要提醒我什麼。」

聽了欣卉這麼說,我想了一想。「欣卉,你看一下房間裡的擺飾跟娃娃,如果要選一個東西,代表你的『恐慌』,你會選什麼?會幫它取什麼名字?」

欣卉有些遲疑地起身,看了一看,選了一個粉紅色的、笑得很開心的圓娃娃。

摸著這個娃娃,欣卉的眼底開始蓄滿了淚。

外婆想告訴你的話

「所以,你選了這個娃娃。它代表你的恐慌嗎?」

欣卉點點頭,又搖搖頭。「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你看著它,覺得它代表什麼?」

「我覺得它笑得好溫柔的樣子,也好像我的外婆。」欣卉帶著淚笑了。「好奇怪,你要我選一個代表我恐慌的東西。我選的東西,卻會讓我想到我的外婆。」

「這對你而言,有什麼意義嗎?」

「我很想要問外婆:是不是你在用這個方式提醒我,想跟我說,我可以不用這樣?」

欣卉兩手抱著娃娃,並且輕輕搖晃自己的身體,像是忍耐著什麼情緒。「你是不是想跟我說,我可以不用一直為了別人努力?可是,我真的可以,不用為了別人努力嗎?」

我在一旁紅了眼眶。

「你想,外婆會怎麼回答你?」

欣卉盯著娃娃,一直輕輕摸著娃娃,過了一會兒,她露出了微笑。

「外婆她會跟我說:你可以為了自己努力就好,我會守護你。」

守護你,

直到你找回自己的樣子,

直到你能夠喜歡自己真正的樣子。

那,就是你最美的樣子。

我只是,怕輸

代代相傳的家族秘密

‧一定要贏的明耀

上次談完之後,明耀向我請假了好幾週。一個月過去了,明耀突然和我約了時間,還提早十分鐘出現在諮商室。

我進諮商室時,坐在沙發上的明耀正看著手機螢幕,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表情很複雜,我暫時無法辨識是怎麼樣的情緒。

回頭想來,或許對於明耀來說,當時的他,心情的確極為複雜,很難描述。

我坐了下來,和他打聲招呼:「嗨。」

「嗨,好久不見。」明耀對我露出一個表情,看起來勉強地笑了一下。

很像是吞嚥了什麼很難下嚥的食物,卻還必須露出勉強、不失禮的笑容說:「嗯,還不錯」的表情。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先開始。

過了一會,明耀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最近,住在美國的姑姑回來,聽我叔叔說我在問哥哥的事情,她聯絡上我,然後,都跟我說了。」明耀露出十分複雜的表情。

第一次,明耀主動跟我聊了許多他家庭的事。

家族不能說的秘密

明耀從小生長在當地望族,爺爺自己白手起家,創了一方事業。奶奶在生了姑姑之後,沒多久就過世了。爺爺幾乎是獨自養著家裡的四個小孩:大伯、明耀的爸爸、叔叔,還有姑姑。

在四個小孩裡,爺爺最疼大伯,也寄予最大的期望。大伯從小聰穎過人,外表也十分出眾。爺爺常說,大伯最像他,只有大伯可以繼承、發揚他的事業。

但是在大伯考上臺大就讀的第一年,剛申請到國外的學校,準備暑假要去國外念書時──

大伯和朋友一起去游泳,不幸遇到大浪,溺水過世。

爺爺悲痛萬分,只好把所有的期望,全部落在比大伯小六歲的明耀爸爸身上。但對於爺爺來說,明耀爸爸各方面的表現,都不如自己的大兒子:不夠聰明,也不夠積極;性格上,爺爺認為,明耀的爸爸更像他的媽媽,也就是平常唯爺爺是從的奶奶。

帶著巨大的期望、比較與不滿意,明耀爸爸就這樣辛苦地長大。對爺爺來說,他是沒有選擇地,讓明耀爸爸繼承他的公司。

後來,明耀爸爸認識了公司裡的一名小事務員,也就是明耀的媽媽,並且沒多久就娶了她。這件事也讓爺爺大發雷霆,因為明耀媽媽是孤兒,從小就在育幼院長大。爺爺覺得太過門不當,戶不對,還為此冷凍明耀爸爸一段時間;當然,更不承認明耀媽媽是自己的媳婦,在家裡,只把明耀媽媽當成做家事的傭僕。

直到明耀大哥出生。

因為,明耀大哥嬰孩時的樣子,和當年甫出生的大伯,聽說是一模一樣。

因此就這樣,爺爺對大兒子的各種遺憾與愛,全部都投注在明耀的大哥身上,還替他親取名字,就叫永暉。其中的「暉」,用的就是大伯的名字。甚至爺爺還會對家裡的其他人說:

「永暉就是我的小孩。」

只是,這句話,不知怎麼,傳著傳著,居然變樣了。

明耀的爺爺家,是一個很大的家族,所有的孩子即使結婚生子,都與明耀爺爺一起住在祖宅。那時候,由於爺爺對明耀媽媽的不認可,所以家族裡的其他人,也對於明耀媽媽十分輕賤,認為她就是負責做家事的傭人。

但當明耀爺爺由於永暉的關係,而開始對明耀媽媽態度有所轉變,而且又一直說永暉其實是自己的小孩時──

開始有人假設,明耀爸爸為了讓自己可以回公司、重新獲得經營權,把媽媽送上爺爺的床,才懷了永暉。

所以爺爺才會這麼疼永暉。

這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從假設,變成聽說,最後變成事實。

變成這個家族不能說出來的秘密。

連明耀的爸爸,最後都開始懷疑自己的太太與爸爸有染,但卻不敢問,也不敢提。

後來,永暉九歲的時候,因為先天性心臟病過世。這件事,對爺爺是極大的打擊,沒有多久,爺爺也過世了。

繼承公司的明耀爸爸,在巨大的壓力,以及與妻子長期的猜忌與冷漠下,染上了酒癮。在一次酒後,和妻子再度發生關係,於是才有了明耀。

好不容易有了明耀,兩人的關係似乎也有些修復,因此明耀爸媽有默契地將爺爺和永暉的東西與記憶全部封印,想假裝那段對他們人生影響極大的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

而他們兩人,也從來沒有聊過「永暉到底是誰的孩子」這件事,明耀爸爸就抱著這個疑惑,後來突然心臟病離世了。

在明耀爸爸染上酒癮之後,爺爺留下的公司,經營上也越來越困難,最後爸爸收掉了公司。當時的明耀已經在美國念書,最後,他靠著自己死命地在國外打工、申請獎學金,勉強在國外活了下來,也念完書,找到工作

直到三十多歲這年,明耀才因為公司外派他回臺灣分公司,而回到這個他從小成長的地方。

這些過往,其實大半他都不清楚,因為在他出生之後,爺爺早已過世。不過,由於爺爺十分重男輕女,在家裡地位也不高的姑姑,和媽媽意外地成為「患難之交」,因此這些事情,是姑姑告訴他的。

我不要跟他們一樣,我要贏

「聽了姑姑跟你說的事,你似乎心情很複雜?」

看到他描述完姑姑跟他說的話後的表情,我輕輕地問。

「我小時候,很討厭看到我爸那種沒有用的頹喪樣。常常喝酒,自怨自艾,覺得自己就是一輩子『撿角』(臺語);媽媽也是,一輩子對叔叔、嬸嬸他們唯唯諾諾,爸爸也不能保護她。

「我很討厭爸爸那個樣子,看到媽媽總是低人一等的樣子,我也難過;所以我跟自己說,我不要跟他們一樣,一輩子都是個失敗者,一輩子都要看人臉色。所以我要贏!只要我能力夠好,別人就必須尊敬我,我就不用經歷這些。」

明耀對著我說,眼神卻沒有跟我接觸。

可能是因為,要對我描述他認為不夠好的過往,或是那些家庭與心中陰暗的歷史與情緒,都不是容易的事。

「聽了姑姑說的事情,當晚我就做了一個夢。我夢到在一個房間裡,我爺爺一直打我爸爸,說:『你怎麼這麼沒用,這麼沒用!』。

「我媽媽則在另一個房間,被一堆人圍著嘲笑,還拿東西丟她。

「我似乎是大叫著『不要!』醒來的,醒來之後,我發現我在哭。」明耀自嘲地笑笑。「我突然想到,我好多好多年,都沒有哭了。」

信念一層一層地傳了下來

「你覺得,這個夢在跟你說什麼?」

原來,我一直繼承著我爸媽的自卑感,也背負著我爸從小到大承擔的期望,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管身為兒子、丈夫、爸爸,似乎,自己的爸爸一直都讓身邊的人失望:不能讓爺爺滿意、不能獲得成功、不能被手足與兒子尊敬,也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

看著爸爸沒有扮演好的角色,看著爸爸搞砸的人生,於是,明耀告訴自己千萬不能這樣;所以自己一定要贏,贏了才能擺脫這些,贏了才有資源,才能保護身邊重要的人。

現在的明耀才慢慢發現,原來,爸爸面對那些過高的期待與標準而做不到時,對他最失望的,不是爺爺,不是媽媽,不是身邊的所有人,而是爸爸他自己。

過高的期待落空後,失望也更加難以承受。

被壓垮的爸爸毫無招架之力,只好逃到酒精裡面,麻痺那種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感覺。麻痺那些如影隨形、難以擺脫的羞愧感。

而這些標準、這些「做不好就是我不好」的羞愧感、「要贏、要聰明有能力才有價值」的信念……從爺爺開始,透過明耀的大伯、明耀的爸爸、明耀的哥哥……一層一層地傳了下來──

最後,留在明耀的身上,成為驅動他做每一件事情的動力。

我做很多事情,是因為「害怕」

「所以,你發現了,非得要贏,可能不是來自於你本身的需要,而是繼承家族的期待,或是想完成、超越爸爸沒有做到的事情,甚至想要用這個方式,保護你身邊重要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很努力、花很多時間做的事情,這其中推動你的動力,似乎不是你真的想做,而是為了別人?」

聽了我的話,明耀愣了一會兒。

「對……我沒這麼想過,但你說得沒錯。現在我才發現,我做很多事情,不是來自於我想做,而是來自於『害怕』。」

於是才發現:原來,我做這些事情,從來不是真的為了自己。

「如果這些目標、這些事情,你沒做到,你怕什麼?」

「我怕,我在別人眼中,是一個沒有用的人,沒有資格活在世上,是個累贅、笑話。我害怕那些嘲笑、憐憫的眼光,那會讓我覺得,我自己很可憐、很悲哀。當我這麼糟的時候,我也不能保護我媽……

「就像我爸一樣。」

明耀眼眶開始有些水光。

他速速地朝上看,裝作若無其事。

只是,這從來都不是「沒什麼」的小事。

要靠「一直贏」才能好好活著的這些感覺、脆弱與恐懼,都必須獨力承受,是一件辛苦的事。

「說出這些害怕,真的很不容易。你現在似乎有一些情緒,也讓你很害怕?」

我看著他,輕輕地說。

「是不是因為,如果去碰觸這些情緒,你怕你會撐不住?因為一直以來,你一直很努力,但也一直好孤單。

聽到我說的話,明耀突然把臉埋進手裡,身體強忍著情緒,抖動著。

「我只是很想要活下去而已……只是有時候,真的好累。」

於是,有些忍了很久的東西,突然就忍不住了;戴了很久的面具,突然就崩裂了。

那些冰冷的面具碎片,化作溫暖的水珠,一滴滴地,從明耀手中的縫隙,滴落在地上,也滴落在明耀的心上。

融化了內心的冰山,露出的,是明耀一直想保護的傷與脆弱。

也是我們身為一個人,最珍貴的真實感受。

而我們終於可以,對辛苦努力的自己,給出一點點的理解與心疼。

不想承認的渴求

‧要「最好」的有用醫生

距離上次見面已有兩週的時間。這次,育仁和以前一樣,提早五分鐘到諮商室。他看起來有些累,似乎是從醫院下班後直接過來。

「我想問問你,我是怎麼回事?」

我一坐下來,育仁就開口了。

顯然,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或許讓他開始對自己做一些探索,也讓他對自己變得更有興趣。

我微笑,點點頭,用表情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我和我們班的一個同學,也是我的好友在同科。以前我跟他,都被認為個性溫和、會被說好好先生的那種人。現在,他還是一樣優雅,但是我只要事情太多或不順利,就常常會『變身』。」育仁自嘲地笑了笑。

「特別是最近,我和他在工作上起了好幾次衝突。上次我們在廁所遇到,廁所裡只有我們。他猶豫了一下,過來跟我講話,第一句話就是:『欸,育仁,你最近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育仁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為什麼我那麼努力,還是變得跟我爸一樣?

看得出來,接下來要說出的話,對於育仁有點難啟齒。

他用眼神尋求我的鼓勵。我點點頭。順著他的期待,鼓勵他,繼續往下說:「嗯,然後呢?」

「然後……我沒等他講完,就打斷他的話,說:『我怎樣?我哪有怎樣?你們丟一大堆事情給我,找我麻煩,讓我每天都忙得團團轉,然後再來怪我,說我是怎樣?所以都是我的錯就對了?』

「結果,我大吼大叫到一半,突然停下來了。」

我專注地看著他,聽他說。

「我看到旁邊鏡子裡,自己發脾氣的樣子,跟我爸好像。」

說到這裡,育仁勉強的笑容再也撐不住,突然哽咽,重複著說:「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好可怕,跟我爸好像。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我那麼努力,還是變得跟我爸一樣……」

他停頓了。

「那一定讓你很難接受。」我看著他,陪著他。

育仁突然哭了出來。一開始忍耐著,沒多久,突然撐不住了,就像水壩潰堤一樣,也像個孩子,哭得十分無助。

對育仁來說,長久害怕自己會像爸爸一樣,可能會脾氣不好或暴力對待別人,這樣的恐懼與羞愧感,讓育仁努力當好好先生、控制自己的脾氣,努力做到父親要的標準,讓自己可以好好在父親手下存活;也提醒自己,更努力累積自己的能力,希望有一天可以脫離父親掌控的恐懼。

但是,走了許久、努力了許久,卻發現有些事情徒勞無功:那麼努力,自己卻還是和父親一樣,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氣,傷害了身邊重要的人。

那是很深的「無力感」。

無力處理的「羞愧感」,讓我們開始責怪別人

而這個「無力感」被勾起的理由,除了跟自己當了總醫師之後,脾氣總是不好之外,或許還跟短時間內得面對大量的工作與需求有關。習慣用「自己」去努力滿足別人的育仁,在面對如此大量的需求,自己再也無法一一完成、讓別人滿意,身心極為耗竭;又感覺到別人的失望,育仁就對自己更加失望,對自己無法掌控生活一切的無力感,變得更深。

那些「無力感」所造成的自我懷疑、自我厭惡,覺得自己沒有用、沒有能力……勾起更深的「羞愧感」;而當我們沒辦法處理這些羞愧感時,我們很可能會忍不住把這個羞愧感丟出去,丟到外在環境或其他人身上──

我們可能會開始生氣,責怪他們,讓我們變成現在這樣,處在這樣無力、沒有用的境地裡面。

但就算我們「假裝」責怪別人,內心最深處,仍然懷疑:「是不是我沒有用,所以才沒辦法把這些事處理好?」

憤怒常拿來掩蓋羞愧感、失控感

只是,要面對這個想法是很不容易的。因為對於育仁來說,從小就要「每件事都要做到、做好,『做不到』就沒有用」,「自己要有用」就是他的生存策略;現在,事情太多、太難,使得育仁出現「是不是我沒用,才沒辦法把事情處理好」的這個想法,其所勾起的羞愧感與生存焦慮,實在太過巨大。

特別是,對現在的育仁來說,在如此競爭的環境裡,身為一個被期待要「全能」的醫生,更可能讓他,在面對因為自己能力限制而無法處理的各種不可控狀況下,感受到強烈的「失能」,於是覺得焦慮與羞愧。

對於很多人,特別是男性,面對如此強烈的失能與失控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能會引發強烈的自卑與自我厭惡。只是,很少有男性從小被教導、學會如何理解自己,並且學習排解、接納這樣的感受與情緒。

因此,這樣的焦慮、自我厭惡、羞愧……這些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容易用一種情緒表達,那就是:

憤怒。

特別是,如果這件事與「失能感」、「失控感」有關,「憤怒」是一種有力,甚至是可以「控制全場」的情緒,因此,最常被拿來使用、幫助掩蓋那些難以面對的複雜情緒,例如羞愧感、失控感等。

如果可以用「憤怒」而把事情怪到環境或是別人身上,對於某些人來說,更是一種有用的「防衛」。因為那讓我們不用處理、面對自己的羞愧感,可以轉而責怪別人、要求別人。

自己的感覺就會好一些。

所以,有的時候,那些對外責怪的憤怒,其實是因為內心有極大的、難以消化與承認的受挫或受傷。

「難道,我真的是個沒有能力、沒有用的人嗎?我真的那麼糟糕嗎?」

這個想法,實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得讓人無法吞嚥。若吞嚥下去,可能會癱瘓自己的人生。

我猜想,育仁,可能就是這樣的情況。

對自己最不滿意的,是自己

但,就算把無能感往外丟,讓自己可以去責怪別人,對於這樣的自己,育仁仍然是厭惡的;因為,也曾被爸爸的憤怒深深傷害過,身心靈都極為受創的他,對於自己做出和爸爸類似的事、讓別人受傷,他仍然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因此,育仁夾在「責怪自己」或「責怪別人」的兩邊搖擺。不管在哪一邊,他都不覺得自己是好的,也都無法接納這樣的自己。

所以,那些巨大、無法忍受的憤怒,與其說氣這個環境、氣別人;倒不如說,更氣自己沒有能力,不能輕鬆地把這些事情都處理好,每天笑臉迎人,成為一個大家都喜歡,也可以讓大家都舒服的人。

對育仁最不滿意的,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他想逃離的,不只是這個環境,還包含在這個環境中不夠好、不夠完美、不夠讓大家開心又滿意的自己。

只是,要在這麼困難的環境中做到面面俱到、事事完美,那是多麼困難的要求。

「當你看到自己跟爸爸很像,一定覺得很難受,畢竟,你努力了那麼久,就是想要和他不一樣,想要活出你自己的人生,脫離他的掌握與影響。那是一種很深的挫折感,甚至有點無力吧?我猜。」

我看著他,他點點頭。

「只是,有沒有可能,你現在的憤怒,和你對自己的標準太高有關?」

「怎麼說?」育仁一臉困惑。

「你覺得,你是對誰憤怒?」

聽了我問這個問題,育仁皺皺眉。「我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沉默了一下,育仁開口了:

「我本來以為,我是對別人憤怒,覺得別人一直找我麻煩、自己很沒用;剛剛我想,還是,我是對這個環境憤怒?覺得醫療環境太差,那些行政體系都很官僚,不懂我們臨床第一線人員的痛苦,讓我們那麼血汗。」

育仁看著我,欲言又止。「不過……」

對自己最憤怒

我微笑地看著他,點點頭。

「不過,我發現,說不定我是對自己憤怒。」

育仁抬起頭,看向我。

「剛剛一想到這個……突然有種,好像什麼東西通了的感覺。那種一直持續的、很煩躁的憤怒感,好像就變低了。只是,我突然覺得很難過。」育仁慢慢地紅了眼眶。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對自己憤怒,會讓我覺得難過?」

我不說話,陪著他留在這個情緒裡。

過了一會兒,我察覺到他表情又有一些變化,於是,我問:

「現在的你,感覺到什麼嗎?」

「我覺得好難過……為什麼我不能再有用一點?不能什麼都做得到?為什麼我讓別人失望……」育仁低著頭。「為什麼我不能再努力一點?為什麼我不夠完美?」

那些平常出現在他心裡、對他呢喃的聲音,終於被他發現了。發現這個聲音對他的要求,對他的懷疑與責備。

「原來我是對我自己生氣。我好氣我做不到,發現『我做不到』這件事,又讓我難過。」

育仁紅了眼眶,眼淚慢慢往下滴。

「你覺得,你的眼淚在訴說什麼?」我輕輕地問。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沒用,好丟臉……可是,又覺得自己好可憐。」育仁摀住臉,聲音從指縫中努力地透出來。「我……我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是不夠?」

「這句話,你是講給誰聽的?」

「爸爸,」育仁不加思索地先丟出這個答案,然後停了會兒,「還有……我自己。」

我已經好努力了,為什麼還是不夠?

可是,我已經好累、好累了。

看到現在的育仁,我有個想法。

我搬了兩張小凳子,請育仁選一張代表爸爸,還有一張代表他的椅子。

選好之後,我請育仁決定,要把「代表爸爸的椅子」和「代表他的椅子」,放在房間的什麼位置。

育仁把「代表爸爸的椅子」放到了門口,把「代表他自己的椅子」,放到離我比較近的地方。大概是五步的距離。

我請育仁坐在代表他的椅子上,感覺一下。

「距離爸爸這麼遠,感覺怎麼樣?」

「很安全。」育仁說。

「從這個距離看爸爸,爸爸看起來怎麼樣?」

「可能沒這麼兇,他隨時隨地都要看起來很『好』的樣子,因為他是校長。」育仁輕輕地說。「所以,他的兒子也要很好,才配得上他。」

「配得上他,是什麼意思呢?」我感覺到,現在的育仁跟平常的他不太一樣,似乎變成年紀比較小的樣子。

「不會讓他丟臉,他才會喜歡我。」育仁熱淚盈眶。

「你很希望爸爸喜歡你嗎?」我輕輕地問。

育仁點點頭。「我記得,以前我很喜歡看飛機。爸爸假日的時候,都會特地帶著我,去機場看飛機。那時候,只有我和爸爸,爸爸還會順便帶我去吃冰,然後說這是『男人間的時光』。」育仁笑了,笑得天真無邪。

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笑容。

「那時候,你幾歲?」

「我五歲。」

「那你現在幾歲?」我蹲了下來,看著坐在小凳子上的育仁。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九歲吧。」育仁又紅了眼眶。

爸爸的懲罰

「這時,你和爸爸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第一次考試沒有考滿分,爸爸拿書砸我,還把我關在沒有開燈的小房間裡,要我反省。」育仁開始一直哭、一直哭。「好可怕,沒有人來救我。」

「那你怎麼辦?你後來怎麼撐過來?」

「我就一直跟自己說,我不怕,我不怕,下次考試考好就好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育仁一直掉淚。「可是我還是好怕,而且好難過。」

「很難過什麼?」

「為什麼爸爸會這麼對我?他不是最喜歡我嗎?」育仁開始不停地哭。「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傷害我?」

因為太痛,只好關閉自己的感受

那些原本的孺慕之情,最愛的人,變成傷害自己最深、讓自己最為恐懼的人內心的安全城堡崩塌了,對人的信任也不見了,而剩下的,只是對人與自我的懷疑。

因為太痛,只好關閉自己的感受。

當育仁情緒慢慢平靜下來,我問了他:「你覺得,當你對爸爸這麼說,他會怎麼回答你?」

「他可能會說,我是為你好。如果我不嚴格,你以後就會沒有用。」育仁嘆了口氣。

「你同意嗎?」我感覺到,現在的育仁似乎年紀又大了一些。

「我不同意。」育仁搖搖頭。

「這時候,你開始對爸爸的想法懷疑、覺得不同意。所以,現在的你幾歲?

育仁愣了一下,偏著頭,想了想。「大概高中吧。」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這時候的你,已經不是任爸爸決定、宰割,也開始有保護自己的力量了,對嗎?」我看著育仁。育仁點點頭。

「你願不願意把椅子拉近一點,讓你想表達的話,更清楚地說給爸爸聽?」

育仁站起身,把椅子拉近一至兩步,位置大概是剛剛距離的中間。

「在這裡看爸爸,爸爸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很唯我獨尊,覺得自己什麼都是對的。只是,好像也有點寂寞。」育仁看著空椅,突然不說話。

「你想到什麼了嗎?」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爸爸在看影片,影片裡是我大概一兩歲的時候。」

我靜靜地看著育仁,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覺得很奇怪,可是,也覺得心有點酸酸的。」育仁的表情有些生氣,聲音卻有些哽咽。

「那天白天,我們為了我要選第二類組、還是第三類組,起了很大的衝突。我對他吼:『這麼想當醫生,不會自己去唸喔!』然後,他就衝過來重重打我一巴掌,我跟他差點打起來。

「然後我就跟他說,當你的小孩真倒黴。」育仁突然笑了。「結果當天半夜他就看影片懷念小時候的我?這狀況好像有點荒謬。」

「怎麼說?」

「他沒辦法好好跟現在的我相處,他就只喜歡那個會聽他話,一天到晚黏著他叫『把拔、把拔』的我嗎?」育仁有點咬牙切齒。

「說不定,他懷唸的也是那時候的自己吧!可以跟你毫無壓力的相處,只希望你身體健康,而沒有對你有任何期待。」我輕輕地說。

育仁聽了我的話,不發一語。

為什麼爸爸不能肯定我?

「你有什麼話想對他說嗎?」

「我想說,你能不能尊重我的選擇?不要一直說,不成功就沒有用?」育仁聲音有點哽咽。

「你現在說的話真的好重要。你願不願意再把椅子拉近一點?更近一點,說給爸爸聽?他會聽得更清楚。」

育仁遲疑了一下。他緩緩站起身,慢慢地把自己的椅子,拉到距離爸爸的椅子大概一步的位置,然後,坐下來。

「你覺得,現在你幾歲?」

「就是我現在的年紀了。」

「現在的你,長大了,有自己的謀生能力,而且在很多事情上做得很好,判斷力跟能力也不輸給爸爸,甚至你懂得更多。現在的爸爸,看起來如何?」

育仁看了看,嘆了一口氣。「很希望我們尊敬他,把自己弄得好像很強壯的樣子,可是,真的很寂寞吧?他不懂我們,我們也不想懂他。」

「你覺得,他是怎麼看你的?」

「老實說,可能是引以為傲,他常常跟別人提我的事情。只是,他很害怕肯定我,我就會不努力,所以,他不想肯定我。」

「你呢?現在的你,同意他的想法嗎?」我特別強調了「現在」兩個字。

育仁想了想,抬起頭。「不,我不同意。如果他願意肯定我,我會做得更好。

我前面的人生,幾乎都是為了你

「那你要試著跟爸爸說看看嗎?」

育仁看著空椅,眼神變得堅定。「我覺得,你一直打擊我,不是讓我進步,反而讓我覺得你不愛我;你一直挑剔我,會讓我感覺,好像要完美,我才夠資格當你的兒子。

育仁開始哽咽。

「可是,我沒有對不起你,我非常努力。我前面的人生,幾乎都是為了你。」育仁開始哭。「我真的好累、好累,你不能就好好肯定我,跟我說,我已經做得很好了嗎?」

我在旁邊,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育仁,你也看到,你有多辛苦、多努力了。你願不願意坐到爸爸的椅子上,想像一下,如果,你是育仁的爸爸,對於這麼努力想要獲得自己肯定的育仁,你會想跟他說什麼?」

育仁有些猶疑,他站起身,坐在代表爸爸的椅子上。「所以,是要我變成我爸,想我爸的想法嗎?」

「現在,你不用想你爸怎麼想。而是想著,如果,你是育仁的爸爸,依照你的個性,對這麼努力的育仁,你會說些什麼?」

育仁頓了一下,他看著代表自己的空椅出神。

然後,他說話了:

「你做得很好,你很努力。你可以不用把自己逼得那麼緊。」育仁開始哽咽。「因為,在我眼中,你真的很好。」

「你看著育仁這麼努力,想要爭取你的認同,會不會很心疼?」

「會,我看了很心疼。你不要再那麼辛苦了,這是你的人生,做你自己就好。

育仁說完這段話,淚流滿面。

你和爸爸不一樣

「育仁,你有聽到你剛剛對自己說的話嗎?」我忍著淚,問著。

育仁點點頭。

「和你爸爸對你說的話,會是一樣的嗎?」

育仁笑了。「不會,他一定還是會說,強中自有強中手,不努力就等著被淘汰。我接受現在的你,就會讓你失敗。」

「所以,你發現了嗎?這,就是你和你爸爸的不同。你們不會是一樣的人。」我看著他。「你願意承認,也願意愛自己的脆弱與恐懼,願意嘗試愛自己的全部;你有自己的想法與標準,不是隻擔心別人對你的看法。即使爸爸傷害了你,你還是想讓他瞭解你,還是想要接近他、愛他……你,是個非常勇敢的人。

「只是,要記得把『這個自己』召喚出來,站在你自己的這一邊。好好照顧、保護自己,不要被爸爸嚴苛的聲音打倒。」

●●●

育仁,那個一直渴望父親的愛的孩子,縮起身子,環抱著自己,淚流滿面。

那是內心渴望被承認、努力與辛苦終於被自己看見的眼淚。

為了你,我變成你要的樣子

難以碰觸的傷口

‧戴著面具的小木偶

「我這次諮商完回去,跟我媽吵了很大一架。」一坐下來,美惠就說了這件事,開始笑。「真的是很大一架。我從小到大,沒有這樣跟她吵架、頂嘴過。」

「發生什麼事了?」

我永遠都是你多的那個小孩

「連假我找了一天回家,姊姊跟弟弟都沒有回去。吃飯的時候,我媽照例,又開始嫌東嫌西。嫌我頭髮太短、穿得太像男生,看起來『不男不女』,又念說,我都只顧自己好,沒有關心弟弟,不知道弟弟現在生活得怎麼樣,也沒有主動打電話問姊姊怎麼不回家。我爸也照例,在旁邊放空。

「我知道她是遷怒。她是因為其他人沒回家不開心,所以把氣出在我身上。她怕打電話給他們也沒有用,所以想要用這種方式叫我去做。

「平常我會覺得很不耐煩,但是我可以忍得住,就是把耳朵關掉。老師,你知道吧?」美惠笑著對我說。我點點頭。

「只要把耳朵關掉,忍過這一段就好。有的時候,我還真的會按照她的期待,雖然不願意,但還是會打電話給弟弟跟姊姊。可是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突然覺得受不了,就在餐桌上爆發了。」

美惠停了下來,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很認真地聽。「你說了什麼?」

「我對我媽大吼。我說,你永遠只在意你的那兩個小孩,在意他們有沒有回家,有沒有吃飽、穿暖,我永遠都是你多的那個小孩,你一點都不喜歡我、不想要我。只不過是因為我對你還有用,所以你現在只好依賴我。」

美惠一邊說,眼淚開始一滴滴往下掉。

「我知道我講的話很重,只是我忍不住。我把我一直想講的、放在心裡的話,忍不住都說了出來。」

我看著他,點點頭。

這些話,是美惠一直以來的苦痛。要說出來,真的很不容易。

我猜,對美惠來說,對著媽媽說出來這件事,除了憤怒、覺得自己被虧待之外,隱隱可能也有一種心情:

我好希望,你告訴我不是這樣。

「說出這些話,對你一定很不容易。」

美惠點點頭。「我吼完之後,我媽不出我意料地,嘟囔個幾句,就突然離開飯桌,進了房間,結果只剩我爸跟我。」

美惠突然開始搓手,似乎有些緊張的樣子。

「我跟我爸還坐在飯桌旁,我有點尷尬,本來想離開。不過,我爸他居然,突然對著我說話了。」美惠笑了,感覺他也有點驚訝。

「我爸對我說,年輕的時候,媽媽的確是很辛苦。因為他一直忙於工作,媽媽也有自己的工作,但她還要照顧我們跟她的婆婆,也就是我們的奶奶。

「奶奶身體雖然健康,但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一直有『要生兒子傳宗接代』的觀念,所以當我媽生了我姊,又生了我,那時候,常常受到我奶奶的冷嘲熱諷。

「爸爸對我說,他知道媽媽不是脾氣很好,有時候對我也不太公平,只是,可能是因為她壓力太大,而我又太乖,不吵不鬧,所以,她對我會比較嚴厲一點,但不是不在意我。」

爸爸仍是在意我的

講到這裡,美惠一邊眼眶泛淚,一邊笑:

「你很難想像,我聽到我爸說這些話有多驚訝。因為,我爸是省話一哥耶!我老是覺得,他工作大概很累,因為他回家都在放空,從來不介入我們跟媽媽的紛爭。我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假裝看不到或不在意。我沒想到,他有在觀察,而且,他跟我說這些。」

美惠開始掉淚。

「所以,你沒想到,他真的在意你的心情,才告訴你這些,想要安慰你。」我把美惠沒說出口的話說完。美惠點點頭。「那你呢?聽完感覺怎麼樣?」

「其實,一開始,看到我媽又逃避、進房間,我是很失望的。雖然我對她很生氣,但其實,我大概也很期待,她可以對我大吼說,不是我想的這樣,是我誤會了,她很在意我。

「雖然理智上,我也知道這個狀況不可能啦!如果我媽突然這樣講,我也會想說,她今天怎麼這麼奇怪之類的。」美惠自嘲地笑笑。

「不過,我很意外我爸跟我說這些話。我以為,對我爸來說,我更像是隱形人。所以,我有點感動。」美惠笑了笑。「然後,我就鼓起勇氣問我爸說,他也覺得我很乖嗎?」

爸爸心疼著你的懂事

我眼睛一亮,問爸爸對自己的看法,這對美惠來說,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然後呢?」

「我爸竟然回答我說,你很乖啊,從小就是。他說:『我常覺得你媽對你太嚴格了,有些真的是很小的事,所以我偶爾私下會勸你媽。平常我也不想要求你,因為,你會很認真地去做。那樣,你太累了。』」

說到這裡,美惠又哭又笑。「我從來不知道,我爸一直覺得我很乖。聽起來,他好像很滿意我耶!」

「也很心疼你,心疼你總把大人的話,放在心上,很努力地去達成他們的期待,讓小小的你,變得很辛苦吧。」我輕輕地說。「爸爸,好像很心疼你的懂事。」

我已經做很多,已經夠了

美惠開始一直掉淚。「對,所以他說,他不想再要求我。他跟我說,我長大了,會有自己的生活,想關心爸媽當然很好,媽媽也會有她的期待,但是,我要學會判斷哪些我可以做或不能做,不要通通承擔。

說到這,美惠抬起頭看我。

「你知道嗎?我爸居然說,媽媽跟姊姊、弟弟的事,是他們要自己面對處理的,而不是我該承擔的。他說,我已經做很多,已經夠了。」

「你聽了爸爸說的話,感覺怎麼樣?」

「剛聽完,我當然鬆了一口氣,也真的很感動爸爸願意對我說那麼多。我可以感覺到,他想跟我說,我不用再這麼努力,只為了得到他們的肯定。

「只是,後來我不停地想,我真的可以什麼都不管嗎?我不知道。想到這件事,我覺得有點不安。」

美惠又露出他的招牌苦笑。

無法拋下的不安與罪惡感

「你感覺一下,那個不安,是什麼?」

美惠停了一下,看似在思索。

「我覺得,好像有點罪惡感……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剛閃過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美惠看著我,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出內心真正的恐懼:

我在想,什麼都不做的我,對媽媽來說,是不是就沒有用了?就更容易被拋棄?

眼前的美惠,變得好小好小,讓人心疼。

雖然爸爸給美惠很多的肯定,但美惠對於媽媽的看法仍非常在意;甚至,把他認為媽媽看他的樣子,根深蒂固地存在心裡,變成他看自己的一部分:

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隨時會因為「不夠有用」而被拋棄。

這種「有條件的愛」的理解,讓孩子沒有辦法相信,真正的自己是可以被接納、被重視,是值得珍惜的;孩子處在「遺棄恐懼」裡,於是相信做自己、不聽話,就會被拋棄。

重新鬆動美惠的自我形象,也就是對自己的看法,是很重要的。

我想試試看。

媽媽看他的樣子,就像一團揉皺的衛生紙

「美惠,如果在這個諮商室,要選兩樣東西,來代替『你認為媽媽看你的樣子』,和『爸爸看你的樣子』,你會選什麼?」

美惠歪頭,想了一下。

選「他認為媽媽看他的樣子」,很快就選好了,是一團揉皺的衛生紙。

選「爸爸看他的樣子」,他逡巡了一圈,在一個小水晶擺飾上駐足了一會兒,但沒有選擇,又走回來。

「我不知道,『爸爸看我的樣子』要選什麼。」

美惠再次露出他的招牌苦笑。

「我剛剛看到,你好像在那個擺飾前面停了一會兒?」

我慢慢地說出我的觀察。

習慣性的自我批判與自我懷疑

對美惠來說,爸爸對他的欣賞與肯定,是他很少有的經驗,非常珍貴,卻也很難消化。一直以來,總覺得自己不夠好、是多餘的;但是,突然被重要的爸爸說,自己是好的、很努力的。

這兩個自我形象的衝突,讓美惠很難馬上接受,自己可能是「好的」;也就是說,過去對自己的想像,想像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不夠好」,可能不是真的。

在水晶擺飾前的駐足,或許就是內心這兩種自我形象的掙扎與衝突。想要選,但害怕太過相信爸爸說的,結果發現,其實自己根本沒那麼好。

那會讓自己覺得更加失望,更加羞愧。

「嗯,不過,我不敢選。」意外的是,美惠坦率地承認了。

「怎麼說?」

「我怕我誤會我爸的意思。他其實沒覺得我這麼好。」美惠又苦笑了一下。

「爸爸對你說的那段話,對你很重要嗎?」我問。美惠點點頭。

「你覺得,爸爸對你說出這番話,對他是很容易的事嗎?他是會很隨便就說出這種話的人嗎?」

想了一下,美惠搖頭。

「如果這番話對你那麼重要,對他來說,說出來又那麼難。那麼,你那麼快地懷疑或不相信這番話,是不是對你、對爸爸,都有點殘忍?」

我輕輕地說出美惠習慣性的自我批判與自我懷疑。

一直以來,心裡的傷

坐在沙發上,美惠又紅了眼眶。

過了一兩分鐘後,美惠站起身,拿了那個水晶擺飾過來,然後對我害羞地笑笑。

我知道,做這個舉動,對美惠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象徵。

那代表,他願意相信,自己其實是美好的、有價值的。

「所以,揉皺的衛生紙,是你覺得媽媽看你的樣子?」我詢問美惠。他點點頭。

「對。因為是用過的,但還沒有髒,丟掉很可惜,會想拿來用。但是,是沒人想要的東西。

說到這裡,美惠開始一直掉淚。

那是他一直以來心裡的傷。

「看著這團揉皺的衛生紙,好像讓你有很多情緒?」

「我覺得它好可憐。它奉獻了自己,卻被人覺得沒有用,不被珍惜。」美惠一直哭。

「那爸爸看你的樣子呢?」我指了指旁邊的水晶擺飾。

「爸爸覺得我很好,覺得我應該要照顧好自己,把生活過好,找到自己的目標,發光發亮。」美惠有點猶豫。「只是,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我也有點懷疑,我真的這麼好嗎?」

自己是包著衛生紙的水晶擺飾?

「那如果,我問『你看自己的樣子』,你會選什麼東西替代?」

聽了我的問題,美惠站起身,看了一圈房間的擺飾。然後,他坐下來。

他看著眼前的衛生紙與水晶擺飾,默默地、專心地把揉皺的衛生紙鋪平,把水晶擺飾放到衛生紙的中間,然後包起來。

包好之後。他停下來,看著我。

「這是你現在看自己的樣子嗎?」我問。他點點頭。

我請美惠拿起這個包著衛生紙的水晶擺飾。

「現在你有什麼感受,你想要試著說說看嗎?」

美惠遲疑地開了口:「我一直以為,我就是那個衛生紙。但是,爸爸跟我說,我是很好的。我才知道,他看我,是好的,是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的。」

「這對你有什麼影響?」

「我本來以為,我是沒有價值的;如果做我自己,我不會被任何人接納,所以我得一直當一張很有用的衛生紙,一直讓別人用。」美惠開始一直哭。「可是我現在才知道,我不是這麼沒價值的。」

「拿著它,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很重。」

「嗯,你不是像衛生紙一樣,輕輕的;你是很有重量的,特別是在一些覺得你很重要的人的心裡。感覺到了嗎?」美惠點點頭,緊緊握住手中的自己。

「現在的你,也覺得自己很重要嗎?」我問著美惠。

美惠一邊掉淚,一邊點頭。

「那你願不願意,把那個從別人身上繼承來的『衛生紙形象』給撥走?打開它,讓那個閃閃發亮、很珍貴重要的自己,可以露出來,可以讓你自己、讓別人看到?」

美惠一邊流淚,一邊打開手掌,看著剛剛緊握住的自己。

衛生紙已經被淚水濡濕,破裂了,露出水晶擺飾的一角。

這個景象,似乎更觸動了美惠。他掉了更多的淚,落在衛生紙上。水晶擺飾的形狀,也越來越明顯。

他看著手中的自己,停了許久。然後,就像下了個決定一般,美惠突然做了一個動作,他把水晶擺飾外面的衛生紙,慢慢地掀了開來。

然後,他緊緊握住水晶擺飾。

沒有再說一句話。

●●●

要接納、相信真正的自己是有價值的,重點或許不是在別人;而是,我們願不願意,給自己勇氣,為了自己而相信。

願意相信:這,才是自己真正的樣子。

承認傷口,才有機會長大

‧失去靈魂的購物公主

「我上次回去之後,覺得情緒變得有點多。」品萱有點緊張地,一坐下就先對我說了這段開場白。「很不習慣。」

我點點頭。「有發生什麼事嗎?」

這在開始諮商時很常見。平常關閉的感覺打開了,很多情感都開始流動,因為和平常的自己不一樣,所以會感覺到有些不習慣或不舒服。

「其實沒有那麼糟……我只是覺得,好像感受變得比較靈敏,甚至比較會覺得累、覺得餓。」品萱笑了笑。「我之前都不太會肚子餓,也不太會累,生活沒什麼感覺……現在,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過,最近發生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刻。」

現在的我,好像覺得可以快樂起來

「在我每天要去上班的路上,會經過一座公園。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灑下來,一陣風吹過來,我聽到樹葉跟著風,沙沙的聲音,風吹過我的臉。我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好感動。」

品萱一邊說,一邊露出一個看起來很幸福的微笑。「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我不知道,原來這樣就可以很幸福。」

「現在的我,好像變得比較可以快樂起來。」品萱突然眼眶一紅,拿了一張衛生紙,壓了壓眼睛。

「上次諮商完,有一種卸除一些重擔的感覺。我也感覺自己變得有點不一樣。不過,回家跟爸媽一互動,之前的那些習慣,還有那種被壓迫、必須要聽話的感覺,還是很強烈。」

「你要說說看那些感覺嗎?或是說,發生了什麼事,讓你有這些感覺?」

「就還是會聽到他們嫌東嫌西的吧!聽他們嫌哥哥現在做的工作不好、要怎麼結婚;嫌我現在常常很晚回家,交了男友就不要父母了。還有就是,他們不停吵架,一點小事就會吵起來。」品萱嘆口氣。「這件事情特別讓我煩躁,只要他們一吵架,我就會覺得很煩。」

「很煩?那是什麼感覺啊?」

我試著想陪品萱把一大團的感覺稍稍梳理,讓她可以更瞭解自己的情緒。

「就想說你們夠了吧?為什麼要這樣一直吵架?我爸很容易脾氣不好,一點小事就生氣,然後,我媽也會很生氣,跟他對吵,可是又很委屈的樣子。」

說到這裡,品萱做了一個皺眉的表情,一閃而逝,身體也跟著縮了一下。

對媽媽充滿罪惡感,也心疼媽媽

我注意到這個表情與肢體動作。對於品萱來說,媽媽的反應,似乎非常影響她。

「品萱,剛剛你提到媽媽看起來很生氣、又很委屈的樣子,好像有些情緒?」我試著探問。

品萱停了一下,表情有點凝重,然後慢慢地,她開始紅了眼眶。「對,我好像有點情緒,但是我搞不清楚是什麼,而且我不知道為什麼想哭。」

「你覺得,媽媽常常很委屈嗎?」我輕輕地問。

品萱點點頭,眼淚一滴滴掉在她的胸前。

我感覺到,品萱對於媽媽的委屈,似乎有很大的情緒。

「媽媽是為了誰委屈?」我慢慢地問出這個問題。

品萱低著頭,掉淚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覺得,是為了我。是因為我,媽媽才不能離開,她其實可以不用忍受這些,是因為我的緣故,所以她留下來。」

那是充滿罪惡感與心疼媽媽的眼淚。

媽媽為了小孩,放棄自己的人生

「你願意再多說一點嗎?」我看著她。

「媽媽當初其實可以做自己的。她可以丟下我們,不用在這個家,忍受爸爸的脾氣。那時候,她還那麼年輕,而且她一直說,她很想繼續念書,可是因為有了我們,爸爸也還在唸研究所,所以她就沒辦法,因為我們需要人照顧。

「當時她選擇了我們,她沒有那麼自私。所以,我應該要聽話一點,讓她的人生可以順遂一些,爸爸跟她也會比較少吵架,至少,不會為了我吵架。因為爸爸都會把我們乖不乖的責任,丟到媽媽身上。」品萱像個孩子一樣,用手背擦著眼淚。

我推了推衛生紙盒。她對我感激地笑笑,抽了一張過去。

對品萱來說,媽媽為了小孩,放棄了自己的人生,似乎也影響品萱做出「一定要聽話」的決定,而且很難鬆動。

那背後似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意義,影響著品萱。

把媽媽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聽你這麼說,好像你覺得,那時候的媽媽,沒有選擇『做自己』,沒有那麼『自私』。」我回想剛剛品萱說的話,斟酌使用著她用過的字詞。「所以,你覺得,如果『做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滿足自己的需求,就是『自私』嗎?」

「對。」品萱不加思索地回答。

「如果這麼做,會怎麼樣?」我看著她。

「會造成很多人的困擾,家庭會破裂。而且,我會對不起媽媽。」品萱開始一直掉淚。「她已經為了我,犧牲她的人生,我怎麼可以這麼自私?怎麼可以不聽話?會不會因為我不聽話,她會很難過,就會覺得她以前的付出都沒有意義?」

「所以你覺得,如果你不聽話,會讓她認為你不夠在乎她,甚至不愛她嗎?」我看著品萱,慢慢地問出這個問題。

品萱呆了一下。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你這麼一說,我覺得好像是這樣。」

「難怪你總是那麼在意他們吵架。因為,你把媽媽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你怕媽媽如果不開心,或是很難過,」我輕輕地說,「說不定,還會決定要離開?」

品萱低著頭,邊掉淚,邊點頭。

我怕我讓你覺得你不夠重要,所以我努力把你放在我生命最重要的位置,獻出我的靈魂,空出我自身的感受與需求,讓我成為只裝載你情緒的容器,用我的人生讓你滿意。

走著、走著,我忘記我自己的樣子,而靈魂與感受,也不知道丟失到哪裡去了。

當我要把這些生命中重要的事物,拿回我身上時,我卻覺得有點害怕。如果我開始有自己的感受、想法、需求,拿回我自己的靈魂與生活的重心,再也不是奉獻給你時,你是否會覺得我自私?你是否會覺得自己不重要?你會不會受傷?

會不會因為這樣,你會對我失望,決定要放棄這段關係?

「所以,你覺得『做自己』是自私的嗎?」

「是。」品萱不加思索地回答。

「我知道你會告訴我的正確答案是什麼,我也知道父母跟孩子應該是獨立的。但是,我就是沒有辦法,沒辦法不考慮媽媽的心情、爸爸的喜好,只做自己。」品萱抬頭,看著我。「老實說,我很羨慕哥哥,但是我也很氣他。因為他這麼做自己,所以我沒有選擇,我只能待在家裡安撫父母。我知道這是我的選擇,但我就是不甘心。」

哥哥拋下了我

第一次,品萱的憤怒這麼明顯。這對品萱是很重要的,因為這股憤怒,有機會能夠讓她更瞭解自己內心的感受與想法。

「不甘心?什麼讓你不甘心?」

「我不甘心他這麼不在乎,不甘心他不幫忙,不甘心我只能用這種方法留下媽媽。不甘心我這麼的擔心害怕,而爸爸跟哥哥都無所謂。」品萱說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大聲。

「還有……」

她開了個頭,但沒有繼續說下去。

「還有?」

「還有,我不甘心我這麼努力,媽媽都沒有看見,她最擔心跟在意的,還是哥哥。」品萱咬著唇。「所以,我覺得做自己,很自私,也很狡猾。」

「狡猾?怎麼說?」

「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還是可以被在意,而且……他就這樣離開家裡,什麼都不管,拋下了我。」

我很乖,是因為媽媽;

但媽媽最擔心與在意的,卻是那個讓她最煩惱的小孩。

原本應該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線,一起留下媽媽的哥哥,卻為了做自己,丟下了家,也丟下了品萱,讓她獨自面對這一切。

那些「沒辦法」的無力感、感覺「自己這麼努力,卻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關注」的失落感,以及「被哥哥拋下」的被背叛感,讓品萱感到受傷,以致憤怒。

「結果,似乎只剩下你擔心這個家,所以你努力符合父母的需求,希望能夠讓他們『在一起』不吵架,但你覺得哥哥不幫你,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爸爸也是,一直跟媽媽吵架、挑剔媽媽,像是想把媽媽推走一樣。」

我試著描述品萱的擔心。

「好像這個家只靠你維繫著。如果連你都撒手不管,這個家說不定就會分崩離析,但是大家好像都不擔心,只有你一直在意,所以你很辛苦,也很生氣。」

「我也想要做自己啊!那大家都這樣的話,這個家怎麼辦?」

品萱突然大聲地說出來。

真正的害怕,或許就是:品萱認為「做自己」就是「自私」,而「自私」會破壞目前家裡的表面和平、會傷害關係,會讓家裡出現衝突而可能撕裂……

所以,「不能自私」。

媽媽「沒有自私」,她留了下來,所以家裡維持原狀;

哥哥自私,所以父母總為了哥哥吵架;

爸爸有點自私,一直挑剔媽媽,所以也讓家裡的關係搖搖欲墜。

如果連一直是乖孩子的我,都自私地做自己,那,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敢當「不聽話的孩子」

那些恐懼與罪惡感,讓品萱不想,也不敢當「不聽話的孩子」。

而這可能是之前她沒有發現的部分。

「我很意外,原來我自己這麼想的。」說完這些話的品萱,若有所思地望向我。

「我也是第一次聽你說出這些話,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雖然心情很複雜,但是,心好像比較輕鬆。」品萱抬頭看我。「你覺得,我可以回去跟家人講我的想法嗎?」

第一次,我聽到品萱主動想跟家人表達自己。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很不容易,也很勇敢的決定。

「當然。你想先找誰談呢?」

品萱想了想。「我原本以為是媽媽,但我想先去找哥哥談。我想知道,當他做出離開家裡、追尋自己目標的決定,他有想過家裡嗎?有想過我嗎?」

「我在猜,你一定很喜歡哥哥吧?當他決定要搬離開家裡,要念自己想念的科系的時候,你是否很難過?」我感受到她對哥哥的感情,輕輕地問。

聽到這裡,品萱的眼眶紅了。

我以為哥哥會一直保護我

「我都忘記了……我小時候最喜歡哥哥。雖然我很愛哭又愛跟,但我的哥哥和別人的哥哥不一樣,他不會嫌我,他會一直讓我跟著,而且他和我念同所小學時,都會跟別人說,這是我妹,你們如果欺負她,我就揍你們。」品萱笑了。

「從小哥哥就保護我、很關心我,所以,我以為他會一直保護我。沒想到,後來他就搬離開家裡了,什麼都沒跟我說。」

品萱開始掉淚。

「所以,哥哥搬離家裡後,都沒跟你聯絡嗎?」

品萱想了想。「其實也不是,哥哥有試著跟我聯繫幾次。我現在想起來,好像不是他不跟我聯絡,而是我對他很冷淡。」品萱苦笑了一下。「我現在才知道,大概是我在生他的氣吧。」

「不過我發現,我似乎也太依賴他了。我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他要做這樣的決定?是不是,他也有很多難處?而我沒有關心他,沒有注意到?」

「全有全無」的心態

在當孩子的時候,我們很容易會掉入「全有全無」的心態:

我們發現這個人符合我們內心深層的需求與期待,於是「理想化」對方,覺得對方會保護我、無條件地愛我、接納我,不會離開我。

但當對方有自己的需求、有自己的選擇,變成不符合我們期待的樣子,我們的理想破滅;對他的憤怒,可能排山倒海:

覺得他背叛了我們,覺得他很自私、很可惡。

長大的過程,就是分辨:

原來,對這些人形象的賦予,都是我們的投射。對方就是人,他有符合我們期待的部分,當然也有不符合的部分。

他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是為了符合我們的期待,而是為了他自己。

當我們不只滿足於如孩子般單方面被照顧、被理解與被接納的位置,還願意同樣地去理解、接納與照顧對方,願意「如他所是」地瞭解對方;

當我們願意把自己該負的責任拿回來,不再僅是期待別人的拯救與保護,而是開始學著照顧、保護自己,並且勇敢地為自己的人生、主動做選擇與決定時──

我們的心,終於不再只是停在「受傷孩子」的階段,而是勇敢地往「成人」的路上邁進。

我們,也將找回自己真正的樣貌。

承認脆弱

我能讓你看到「不夠好」的自己嗎?

‧不能犯錯的怡琪

這次見到怡琪,她看起來似乎跟之前有些不一樣。

不知道是否因為約在秋日午後,陽光輕輕照在她的身上,人感覺變得有些慵懶放鬆;平日因焦慮而糾結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整個人有鬆開的感覺。

「哈囉,你看起來感覺不太一樣。」我坐下來,跟她打個招呼。

「好的不一樣,還是不好的?」她笑了,和我開著玩笑。臉上有些俏皮,是之前我沒看過的表情。

「是感覺『什麼鬆掉了』的不一樣。」我也笑了。

「大概是因為,我最近終於放了假,跟我的高中好友們一起去宜蘭,三天兩夜放空小旅行,發生了一些事,這也是我今天想找你談的原因。」

我點點頭,專心聽著她說。

聽見自己在朋友眼中的模樣

這次小旅行是她的高中好友提議。怡琪的確很久沒有見到她們,加上最近對工作有些倦怠,於是難得答應了去旅行的行程。

旅行的過程中,怡琪很習慣考慮所有人的需求、照顧大家,也會因為某人的一句話而想太多,或是擔心自己是否做錯或說錯了什麼,把自己忙得團團轉。

其中有個朋友,看怡琪的樣子,忍不住說:「你這樣會不會太累?我們都有手、有腳,可以照顧自己,你呢?你有照顧好你自己嗎?你是出來玩,不是來當我們的僕人啊!」

當這個朋友說出這些話時,其他朋友也拚命同意,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被你照顧感覺很好,沒錯,但我們也想照顧你啊!」

「你好像總勉強自己做很多。我們看了,都替你覺得累。」

甚至有個平常話不多的朋友,突然說話了:

「每次看著你,總覺得你身上背負著很重的東西,想問你願不願意讓我們分擔,但你好像距離很遠,一臉『我自己來,沒關係』,讓人忍不住又把話吞了回去。」

總說:「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怡琪聽著朋友的回饋,她才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在別人眼中,是這個樣子:

很認真、很在乎別人的感受,常常為了別人而忽略自己,也總是獨自背負著重擔,不習慣跟別人說,也不習慣求助。

「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這句話,是怡琪的座右銘。

沒想到,這樣的自己,雖然不會麻煩到別人,卻也把一些在乎自己、想要關心自己的人給推遠,讓他們沒辦法靠近。

「每次都被你照顧,我們也很想幫你、支持你,只是你好像不太習慣,所以我們都沒有機會。」朋友苦笑著說,其他朋友跟著點頭。

原來,自己這麼努力地不想麻煩別人,

反而讓別人沒辦法靠近自己,也讓自己更孤單。

聽了朋友們回饋的怡琪,在回飯店的車上,想了許久。於是,旅行結束前的最後一晚,在飯店的房間裡,怡琪跟好友們分享了自己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的事。

包含自己工作的辛苦,對自己的自我懷疑與苛責;以及自己的家庭:家暴的父親與離開她的母親…

還有,總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現在這一切」的心情。

總覺得自己不夠好,擁有這一切是奢求,所以必須要很努力才能留得住,否則這一切就會如幻影、如泡泡般消失,如美夢般被收回。

總覺得有人帶著嚴苛的標準,檢視我的所有舉動與一言一行。只要發現我不好,就會被所有的人厭惡、嘲笑,世界就再也沒有我生存的位置。

所以她只能戴上面具,拚命努力,表現出別人希望她表現的樣子;看起來光鮮亮麗又工作能力強,但內心,她對自己的看法,是認為自己又笨又醜。

所以,她不能跟任何人太過靠近,因為,她自認,自己勉強穿著的外衣太過絢麗,更映照出內心的貧乏不堪。

為了被世界接納,她極力裝飾著自己的外衣,卻更感受到內心自我與外在的落差;覺得自己比不上別人,自己是裝的、是假的。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讓她更不敢跟別人靠近、建立深入的關係。

所以,她只能用「讓自己有用」、「討好」、「照顧別人」的方式,讓自己不被討厭,也與人保持距離,建立她所習慣的「安全關係」。

但內心的空虛、匱乏,仍然呼喊著,希望能與人建立深入的親密關係,只是……

只是,我覺得我不好,我不夠格,所以我不敢。

原來我一直很努力的樣子,反而讓別人沒辦法靠近我

「我一直覺得,你們每個人都很好,也都有愛你們的父母。如果你們知道我真正的樣子,知道我的家庭,可能就會不喜歡我了。」

當怡琪含淚說出這些話,她的朋友們靜靜聽著。

然後,其中一個人走到她身邊,給了她一個很深的擁抱,所有人也一擁而上,一起抱住她。

「你真的很辛苦……不過,可以對我們有多一點信心嗎?」朋友對她眨眨眼,又哭又笑。「怎麼會以為我們聽了這些,就會不喜歡你啊?」

「我們覺得很心疼耶,你一個人背負這些東西這麼久。」另一個朋友摸摸她的頭說。

「難怪你這麼替人著想,原來你是苦過來的。不過,跟我們在一起,你應該可以不用那麼緊張辛苦。我們不會因為你沒有照顧我們,就會對你生氣,因為我們都有能力照顧自己;有的時候,也會想照顧你。」其中一個朋友對著她說。

那一晚,就在這樣的交心中度過了,那是怡琪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我沒有想過,當我說出我最不堪的事情、我最自卑的家庭、表現自己最脆弱的樣子、哭得亂七八糟……居然是可以被接納的。」怡琪含著淚說著。「我也沒想過,原來我一直很努力的樣子,反而讓別人沒辦法靠近我。」

「是啊,當你不想麻煩別人的同時,反而讓你重要的人,沒有機會對你表現他的在意。有些時候,別人想要主動幫你、照顧你,不是因為你是個麻煩,而是因為他們真的很在乎你,想幫你做些什麼。」我看著她,緩緩地說。「這就是愛的表現,不是嗎?」

「所以,我可以讓別人有機會,表現對我的在意與愛?」怡琪眼淚掉了下來。「然後,他們不會覺得我是麻煩?」

這句話,正是怡琪內心最深的害怕:

如果我真的放心依賴了,是否又會被拋棄、又會失望?又會發現,我只能自己努力,只能靠自己?

「我想,當別人希望你可以稍微依靠他們時,相信他們對你的愛,是很重要的,那會讓你產生力量。

「不過,你需要練習判斷,即使有的時候,對方拒絕你,並非他們不在意你,或是覺得你很麻煩,而是他們當下有困難,也有自己的需求。

「有些人的拒絕,的確可能是因為不在意你;但有些人是因為有困難。練習判斷這些,你可以知道哪些人覺得你重要、在意你的感受,而花時間在那些人身上;遠離那些不在意你,甚至只把你拿來滿足自己需求的人,不用勉強自己去迎合每一個人。

「這樣,你才能分辨,哪些人是你可以靠近、親近的人,而哪些人可能不適合。也才不會花太多力氣在不適合的人身上,讓自己太辛苦、甚至太受傷。」

●●●

聽了我的話,怡琪低著頭,深深思考著。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微微地笑了。

連日陰雨綿綿之後,今天,灑在我們身上的陽光,暖暖的,真好。

難以消化的自責與罪惡感

‧自戀的鋼鐵先生

昱禹與太太芯玲坐在諮商室的沙發上,分據沙發的左右各一角,誰也不看誰。

我才知道,原來我們諮商室的沙發這麼長。

看來,這段時間裡,他們有發生一些事情。

打出「洗澡牌」、「我很累,要休息牌」……

「我真的不能理解,他到底要我怎麼做?」芯玲首先發話,感覺怒氣沖沖。

「我後來想一想,或許是我太習慣忍耐、不習慣說出來,讓自己壓力太大。所以,這段時間,我練習想要跟他說,跟他說我的痛苦,還有生活中讓我很難忍受的部分。可是,他根本不想聽。我一說,他就走去房間換衣服,或是去洗澡,不然就是閉著眼睛躺在沙發上。」

「昱禹,所以芯玲說這些話的時候,你在想什麼?」雖然想問感覺,但知道昱禹對「感覺」的回應較少,所以,我問了另外的問題。

「沒想什麼啊,我就只是剛好想換衣服,剛好要洗澡,剛好想閉眼睛,休息一下。她在講,我有在聽啊!」昱禹一副「所以現在法律規定,回家是連洗澡都不可以嗎」的表情。

看起來就像是個叛逆青少年。

只是,在自己開始想要掏心掏肺、說些平日不容易啟齒的話,但當對方的反應是如此:發「洗澡牌」、「我很累,要休息牌」、「沒說話就走掉牌」,的確會澆熄說者的勇氣,也會把這樣的反應當成「拒絕」,而更加挫折無力。

只是,這些「剛好」,是不是昱禹的抗拒?

對他而言,聽這些話,是不是很難忍受?

會讓他想到什麼?感受到什麼難耐的情緒嗎?

「你根本就是不想聽啊!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寂寞,帶小孩很辛苦,我也很想要像你一樣出去工作啊!如果我在臺北,我還可以找我爸媽幫忙、找朋友吐吐苦水,可是現在,我就是一個人在這裡,就這樣被綁住,什麼都做不好……」

芯玲生氣地說著,但眼眶慢慢泛紅。

「芯玲,你想說的是,當你想跟昱禹分享那些生活的困難,或是因為搬到這裡的心情變化時,你其實是想要獲得他的理解與支持,對嗎?」

我摘要著芯玲說的話。一面留意芯玲的表情。

另一方面,我的眼角也一直注意著昱禹聽這段話的反應。

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

我發現,當芯玲說著上面那段話,說到自己的辛苦和寂寞、說出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時,昱禹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不過,這表情很快就不見了。

然後,他抿著嘴,兩手交叉環胸,一邊蹺著腳,一邊抖,把自己更縮在沙發的另一邊。

看起來好像在生氣、充滿防衛的神情;但我卻感覺,他似乎在保護著什麼。

是否,他正在保護那個,內在覺得痛苦而脆弱的自己?

「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要他的理解跟支持?因為我覺得他根本不想支持我。」

芯玲看起來生氣,卻也掉下了眼淚。

「他一定覺得我很沒用,抗壓性很低。所以,我就乾脆沒用給他看,反正他就是這樣看我。」

「『沒用給他看』,是什麼意思呢?」

我心裡默默猜到,但還是問了。

「原本我把酒都丟了,想要試著不喝,用跟他討論分享的方式,去解決、舒緩我的壓力。我以為這會有用。可是老師,這完全沒有用,還讓我壓力更大。所以,我就決定報復性飲酒,反正他看我,就像看個累贅跟麻煩一樣。」

芯玲開始一直掉淚,看似生氣的表情,夾雜著挫折與羞愧感。

這種自暴自棄的憤怒,其實是極為受傷的自我保護反應。

現在的芯玲,很難過。

討厭我一直喝酒,跟他媽一樣?

「你很努力想做些什麼,改變現在的狀況,但當你無法靠近昱禹時,很擔心昱禹是怎麼想你的。你擔心,他是否覺得你很沒有用,所以不想靠近你。」

芯玲聽著我的話,稍微比較平靜一些,點點頭。

「昱禹,聽了芯玲說的,你想說些什麼嗎?」我又捕捉到,昱禹一閃而逝的痛苦神情。

昱禹沒有說話,腳抖得越來越厲害,看起來,好像正在生氣、很不耐煩。

但我猜測,昱禹對於自己內在現在升起的情緒,心情非常複雜,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與應付。

因為這股情緒,讓他很不喜歡、很焦躁不安。

「我留意到,當你聽到芯玲說的某些話時,似乎會讓你有一些情緒,但你不喜歡那樣的感覺?」我對著昱禹,緩緩地說。

昱禹沒有表情,不看我,也不回應,繼續他的不合作運動。

此時,芯玲插了話:

「他就是很討厭我,很討厭我這個樣子,沒有用,一直喝酒,跟他媽一樣……」

芯玲忍不住心中的情緒,哭了出來。

兩人都被昱禹的過去給困住了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害怕。她一直很努力,希望昱禹可以覺得她很好,可以更愛她一些,所以她很忍耐,直到快要崩潰為止。

她的努力與忍耐,是否也是對昱禹的心疼?心疼他有個辛苦的童年?而她現在的崩潰、對昱禹的情緒,是否也包含了對於「自己做得不夠好」的挫折與自責?

對於芯玲和昱禹來說,是否都被昱禹的過去給困住了呢?

想到這裡,我決定回過頭去與芯玲聊聊。

「芯玲,我聽到你說,你覺得昱禹很討厭你沒有用、像他媽媽的樣子。你一直很害怕這件事嗎?很害怕變得跟昱禹的媽媽一樣?」

芯玲停住了。她想了一想,然後點點頭。

「我好像沒有特別想過這件事。只是,結婚以來,我一直跟自己說,我一定要做得很好,要很努力,給昱禹一個不一樣的家庭。」芯玲輕輕地說。

「『給昱禹一個不一樣的家庭』是什麼意思?」似乎露出一線曙光,我緊接著問。

「他以前跟我說過他的童年。他的童年真的很辛苦,都在照顧媽媽,又要面對爸爸的怒氣。他還有弟弟、妹妹,媽媽跟爸爸都沒人有力氣照顧他們,所以這個擔子又落在他身上。」

芯玲開始一直掉淚。一邊掉淚,一邊用手背抹眼睛,像個小孩一樣。「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那時候,我就下了一個決定,以後如果我和這個人結婚,我一定要給他一個不一樣的家。」

「聽起來,你很心疼昱禹,所以,你很想要努力給他幸福,對嗎?」我聽了芯玲的話,心裡酸酸的。

「可是,我還是失敗了。我太軟弱,沒辦法做好,最後,還跟他媽一樣,一直喝酒,讓他不想回家……我很努力,可是我好沒用……」

原來,那些抱怨,是求救、是恐懼

原來,那些抱怨,其實是求救、是恐懼,是對於自己做不到「自己期待的樣子」的害怕與失望;不曉得要怎麼樣,才可以變成自我期許的自己,也想確認會不會因此失去對方的愛;面對這樣的恐懼,只好求救,只是那些求救,久了變成抱怨。

而失望,也從對自己的失望,轉變成對昱禹的失望,因為,這樣不用一直面對「自己不夠好」的羞愧感,而只要轉而對昱禹憤怒就好。

憤怒,永遠是有力的,也是比羞愧感與無力感,更容易被自己接受的負面情緒。

芯玲眼淚越掉越多,那些眼淚來不及抹掉與隱藏,就這樣打進我們的心。

包括昱禹。

他轉頭看了一眼芯玲,又快速地轉回來。那抹痛苦的表情,又出現在他的臉上。

「我沒有,覺得你做得不好。」一直沒有說話的昱禹,說話了。「我……做不好的,是我。」昱禹扶著額,無意識地抓著頭髮。

「我才是真的沒有用的那個人,沒辦法讓媽變好,又讓你變成這樣。」

昱禹的聲音哽咽。

芯玲一臉驚訝地、轉過去看著昱禹。

「昱禹,我剛聽到你說出很重要的事,我和芯玲都非常想聽。你願意多說一點嗎?」我慢慢地說。芯玲在一旁,一面點頭如搗蒜,一面抹掉眼淚,很認真地看著昱禹。

室內的空氣變得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聽得到指針轉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昱禹說話了:

「我知道芯玲很努力。她真的很辛苦,跟著我來新竹,又生了小孩,變成全職家庭主婦。她原本的工作也很好,我知道她很喜歡工作,也很喜歡在臺北的生活。結婚前,她也跟我說過,她不想當家庭主婦。但婚後,她會來新竹,留在家裡帶小孩,都是為了我。」昱禹哽咽地說。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我不想當家庭主婦?我沒有啊!」芯玲突然插話。

「有一次,我們在看電視,那時轉到一部韓劇看了一下,然後你說,你沒辦法跟劇裡的女人一樣,當家庭主婦,整天就是隻忙老公跟小孩的事。」

昱禹深呼吸了一下,聲音也恢復正常。

我看向芯玲,芯玲一臉就是「有這件事嗎?我怎麼不記得」的表情。

或許,昱禹比芯玲想像的在意她許多,所以她說過的一點小事,昱禹都放在心上。

只是從沒表現。

「後來,婚後我找到新竹的工作,你鼓勵我接下來,跟了我過來。但我知道,你心裡其實是很不願意的。」昱禹停了停。「所以,其實我一直都在找臺北的工作。」

「什麼?你怎麼沒有跟我說?」芯玲很驚訝。她看著昱禹,似乎從沒想過他心裡是這麼想的。

「幹嘛跟你說呢?我又還沒找到。」昱禹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裡,似乎帶著些辛酸。

那是自責與寂寞的表情

「昱禹,你剛剛回答芯玲的時候,笑了一下,怎麼了?」我問。

那個笑,背後似乎有著很重要、卻難以描述的情緒。

「覺得自己很好笑啊!我也很想讓芯玲幸福,可是,我沒有能力讓她過她想過的生活,只能留在新竹。」

「聽起來,你好像有點自責?」

「我就覺得,自己沒能力做到讓她快樂幸福吧!」昱禹往後躺,露出了一個表情。

那不只是自責,而是寂寞的表情。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讓我感覺,你好像有些感觸?」

我小心、慢慢地探路。

「就覺得,自己大概是個沒能力幸福的人吧!好不容易有了一個不錯的家庭,太太跟小孩都很好,但我沒能力,又搞砸了。」

「又?『又搞砸了』是什麼意思?你之前搞砸過嗎?」我小心地問。

昱禹聽了我的問題,抿抿嘴,用手無意識地在嘴邊抹了一下,又放下來。

看起來,是有什麼想說而沒有辦法說出來的話,在昱禹嘴邊,說不出口。

我和芯玲等待著。

然後,昱禹嘆了口氣。

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再努力一點……

「我知道這麼想可能有點蠢……但在我媽肝炎過世後,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再努力一點,或是那時候的我,能力再好一些,我是不是有可能留住我爸在這個家,或是,讓我媽能夠不要那麼快就死掉?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夠、不夠好,所以她才捨得丟下我們,就這樣自暴自棄地喝酒、就這樣走了?

「可是,除了照顧她的起居,我不知道怎麼關心她,也不曉得她是怎麼想的。我只知道,她一直抱怨爸爸。那時候,我對這些情況完全無能為力,那種感覺真的很痛苦,所以我就是讓自己像機器人一樣,把生活的每件事做好。

「現在,我找到一個我喜歡的人,建立一個我想要的家庭。她本來很好,但後來被我變得跟我媽一樣,而我卻變得跟我爸一樣。我在想,可能是我這個人真的有問題,沾染到我,都不會有什麼太好的下場。」昱禹露出自嘲的笑容。

「聽起來,你好像在說,你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資格得到幸福的人?」我輕輕地說。

聽到我說的這句話,昱禹眼眶迅速轉紅,他立刻轉頭看向窗外,不讓我和芯玲看到他可能洩漏出來的情緒。

「對你來說,芯玲跟你的孩子,是你最重要的人,對嗎?」

「當然。」昱禹不加思索地回答。

旁邊的芯玲震了一下,她轉頭看向昱禹,眼眶迅速充淚。

但昱禹仍看向窗外,沒有看我們任何一個人。

然後,我看到了,芯玲將她的手,怯生生地蓋上了昱禹放在沙發上的手。

你身上的擔子,我們能不能一起背?

「我也覺得你對我好重要,所以我才會那麼努力,我也很希望給你幸福,希望你可以不用再那麼累,不用只是照顧別人,而可以被照顧。」芯玲開始掉淚。「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你一直很努力,也很辛苦,我都看在眼裡,所以我在想,你身上的擔子,能不能分一點給我?我們一起背,就不會那麼累。」

芯玲用另一手抹著眼淚,慢慢地說。

「來新竹這件事,是我的選擇;在來之前,未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我都想過了。不過,其實來新竹,不是讓我覺得最辛苦的;最辛苦的,是我發現,來新竹之後,我跟你變得好遙遠,你看起來好像一直在忍耐什麼,可是我不知道。我覺得慌,我怕你是在忍耐我。

說著這些話,芯玲一直掉淚。

那是很深的害怕。

到了一個新的環境,自己變成了自己也不熟悉的樣子,而最重要的丈夫對待自己的態度又有如此大的變化,讓芯玲害怕地想:

是不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太沒有用、是丈夫的累贅,所以他才不想靠近自己?

於是,芯玲用自己的方式,非常非常的努力,努力過了頭,反而讓自己撐不住了。

而昱禹,看著芯玲的變化,更覺得是自己不夠有用,勉強芯玲做她不想做的事,才會讓芯玲變成這樣。

那些過去面對媽媽酗酒和爸爸離家的無力感與恐懼,全都湧了上來,與現在的情緒交雜在一起,變成巨大的罪惡感、恐懼與自責。

而從來沒有學過怎麼對人敞開心胸、不容易談自己內心脆弱的昱禹,只能一邊逃跑,然後一邊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卻發現怎麼努力都改善不了狀況。

這些情緒太過複雜、痛苦,也難以承受,昱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於是就用他以前最習慣的方式:「情緒隔絕」,把自己關起來。別人碰不到自己,自己也出不去。讓自己做該做的事情,行屍走肉、毫無感覺地過生活。

昱禹,坐著自己的牢,當著自己的獄卒。

他們都有自己的傷,也都很在乎對方

昱禹這麼做,只是為了不要碰觸到,那些對自己深深的失望:認為自己沒能力讓重要的人幸福快樂,自己也讓幸福從手中溜走的自責、罪惡感與羞愧感。

而這股情緒,蔓延到芯玲身上,於是,芯玲也陷在這樣的感受當中;在這個時候,更讓她感到孤獨與寂寞,覺得更需要被理解,希望與昱禹連結卻未果,於是轉而尋求酒精的慰藉。

我忍不住想,會選擇酒精,是否也是因為芯玲在無意識中,認為這是可以最快讓昱禹注意到,可以讓他回頭來照顧、靠近她的方式?

對這兩個人而言,這是多麼沉重的情緒?

而他們,都有自己的傷,也都很在乎對方,所以,他們都很努力。只是,為了照顧對方的努力,反而把彼此推得更遠。

聽著芯玲說的話,昱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什麼,但他的手,反向握住了芯玲的手。

被握住手的芯玲,淚掉得更多了。

害怕一說出口,會不會就崩潰了?

「我想問你,你會覺得我是你的累贅嗎?你會覺得現在的我,很沒有用嗎?」芯玲哽咽地問。「我好害怕,因為我喝酒,你想放棄我,你只是說不出口,因為我們有孩子。」

聽到芯玲的問題,昱禹還是沒有轉頭,但他把芯玲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我想,對昱禹來說,他內心現在的情感是很澎湃的,但他一直都不知道怎麼處理這樣的心情,不知道要怎麼表達。

或許,甚至有些害怕,如果說出口,會不會自己就崩潰了?

畢竟,忍了那麼久。

如果自己崩潰了,會不會,芯玲就會不喜歡?會不會覺得這樣的他很沒有用?

只是,在親密關係中,真正加深彼此情感的,不是那些看似「有用」的部分,例如照顧對方、物質上的提供……

而是,當我們願意讓對方看到我們的脆弱、恐懼、情感……那是我們真正的樣子,而只有對方,我們願意讓他看見。

那些我們誤以為「沒有用」的部分,卻是在關係中最珍貴的部分。

看著一直不發一語的昱禹,仍然緊握住芯玲的手。我說話了:

「昱禹,當你聽了芯玲的話時,我看見你一直緊握住芯玲的手,我猜你內心有很多很多情緒,只是你不習慣說出口。」我看著昱禹。

「你怕說出口,會怎麼樣嗎?」

昱禹沒有回話。良久,他頭轉回來,但仍沒有看向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怕。」

「你想說看看嗎?」

「我只是……我怕說出口,會崩潰。」昱禹開始眼眶泛紅。

「沒關係,我陪你。」芯玲另一手也再握住昱禹的手,看著他,堅定地說。

在這個時候,我眼眶也紅了。

「你沒有不好……我只是覺得自己好沒用,可是,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我真的很需要你……」

昱禹突然爆哭。他將芯玲的手拉了過來,碰著自己的臉。

像是想得到一些撫慰一般。

芯玲立刻坐到昱禹身邊,用力抱住他。「我不會丟下你,只要你不要因為害怕就先把我推開,好不好?」

芯玲用手摸著昱禹的頭,安慰著爆哭的他。

有的時候,我們會怕自己沒有用,而讓所愛的人因此不要我們。

卻沒有想到,或許,對愛我們的人而言,不論我們有用、沒用,我們的存在與給他們的愛,對他們來說,就是難以替代的美好,是極為珍貴的寶物,能給予他們支持、力量與勇氣。

我們都有傷,都會有困難。但當我們能夠在一起互相扶持,或許,那個困難就沒那麼難以跨越;那些傷,也總有慢慢癒合的一天。

●●●

陽光從窗簾的一角照了進來,暖暖地照在擁抱著的兩人身上。

真的很好。

第四步 行動

在人生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也會有自己呈現的樣子。

不論是什麼樣子,

都是我們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的樣子。

看見傷:給過度努力的自己一個擁抱

停止批評自己,理解自己的選擇

‧要「最好」的有用醫生

這幾次看到育仁,感覺他放鬆很多。

「之前那樣哭一哭,好像真的有一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育仁笑著說。

「喔,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我好奇地問。

「也許就是比較輕鬆了吧!現在在工作上,比較不會像以前那樣發脾氣。」育仁聳聳肩。「很奇怪,好像諮商也沒做什麼,道理我都懂,可是,就是感覺到自己有些改變。」

「你覺得,諮商前跟現在比起來,在面對一些工作上不愉快的狀況時,感受、想法或是處理方式,有些什麼不一樣嗎?」

育仁發現了自己的不同,我想要陪著他爬梳看看。瞭解自己在面對這些事的感覺、想法與行動,以及他內在的人生腳本,是否有什麼鬆動,讓他可以有不同的方式去因應、面對這些困難與挑戰。

畢竟,他的生活與工作中,會一直遇到這類的難關,瞭解自己擁有哪些資源,可以幫助自己跨越,是非常重要的。

接受現況後,一切變得不一樣

育仁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想。「可能最大的不一樣,就是接不接受吧!」

「怎麼說?」

「以前我遇到這些事情的時候,會覺得很生氣。一方面是因為挫折,但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我認為這不是我選擇的。我本來認為,當醫生是我爸媽要的選擇,不是我要的,我是被逼的。」育仁摩挲著自己的大腿

「不過在跟你談的過程,討論到生存策略時,我才發現,雖然我的確是為了在我爸的情緒下生存;但是,決定當醫生,仍然是我為了生存做的選擇。因為我評估過,做這個選擇,可以讓我不用一直花力氣、處理我跟爸媽的衝突,還可以讓我趕快存到錢,搬離這個家。」育仁突然笑了。「而且當醫生常常需要值班,所以我就有不回家、可以住在宿舍的理由。

「當我發現,原來當醫生還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能全部都怪到我爸頭上時,後來,在工作中面對鳥事的時候,我好像變得會跟自己說:『呃,可是這個工作是你自己選的,以後這種事說不定還很多,所以你得想出辦法面對才行。』

「很有趣的是,我這麼想以後,心情反而平靜了不少,有些鳥事也變得能忍受很多。因為,醫院就是充滿鳥事的地方,沒有鳥事才奇怪吧!」育仁大笑。

我非常佩服育仁自己的覺察與調適能力。

「這是我的選擇」,並不等於「這是我的錯」

有時候我們人生最難受的,是發現:原來現在的痛苦、境況,跟自己的選擇有關。對於許多在人生中已經傷痕累累的人而言,要承認這件事,等於是在怪自己說:「所以現在會受苦,是你自己的錯。」

這是讓人非常難以承受的。

當然,承認是自己的選擇,並非代表是自己的錯;只是,大部分的人,容易把「負責任」和「犯錯」劃上等號,而很難不自我批評。

於是,使得這個「承認選擇、負起責任」的過程,成為重如泰山的責任巨石,壓得讓人動彈不得。

只是,當我們不能承認時,卻又難以拿回自己對生命的主導權;因此,可能繼續留在這個苦當中,氣自己,也氣別人,而無法動彈。

接受並承認自己所做的選擇,且瞭解自己做這個選擇,可能是為了生存、或逃避一些痛苦、或害怕,而不過度責怪自己,也不逃避承認與面對。

這,其實是最辛苦,也是最困難的部分。

但育仁卻自己跨越了這一段。

在心裡不舒服時,先讓自己離開現場……

我很想知道,是什麼改變,讓他能夠接受「這是我的選擇」,而不出現「這是我的錯」的非理性信念?

「我後來用你跟我談的方法,檢視了自己一下。」育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我發現,每一次我對別人很生氣的時候,常常是我批評完自己之後。

這個發現完全引起我的好奇心,我很認真地聽著。

「之前像你說的,我心裡有個很會批評自己的聲音,姑且就把它稱為『唱衰魔人』好了。我留意了一下這個『唱衰魔人』的行為模式,發現它會在我挫折、工作遇到困難的時候,跑出來亂。」育仁笑笑地說。

「比如我被病人家屬罵,已經超級不爽了,這時候『唱衰魔人』還會出來說:『你看,你就是什麼事都做不好,所以都當醫生了,還會被人家罵。』

「聽到它的話,我當然就更不爽,就會越來越生氣,覺得這些人都很可惡,為什麼我要待在這裡被大家糟蹋。後面你就知道了,是我一開始來找你的原因。」育仁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後來我開始按照你說的,在覺得不舒服時,先不要馬上反應,讓自己可以離開現場什麼的。然後一個人的時候,再試著記錄一些自己的情緒。

「我發現,這個方法好像真的有用。離開現場之後,我讓自己稍微靜一靜,問自己到底怎麼了。幾次下來,發現那個『唱衰魔人』的批評實在太影響我。所以後來只要它唱衰我,我就讓自己冷靜一下,客觀評估整個情況,然後想像我自己去回應它的唱衰,跟他說,其實沒那麼嚴重。

「我發現,這好像可以讓我比較不那麼生氣,可以冷靜把後面的事情處理完,對自己的批評也變少了。然後,我有空的時候,用你建議的方法記錄一下,抓出我自己的情緒模式,結果就發現:

「原來我被批評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很糟糕。像你說的,我沒辦法消化這些,就會想怪天怪地怪別人,然後現在的狀況就會讓我更難忍受,讓我覺得我是被迫的。

「不過,當我可以對自己停止批評後,要承認當醫生,其實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只是我爸爸造成的,好像會比之前容易一些。因為之前我真的會感覺:『我已經那麼慘了,為什麼還要負全部的責任?』就會覺得更生氣,哈哈!」育仁拍拍自己的大腿。

其實,自己不全然沒有選擇能力

發現育仁如此冰雪聰明,我決定再乘勝追擊一下。

「發現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對你的幫助是什麼?」

育仁愣了一下。

「這是個好問題……我沒想過。但你這麼一問,我才發現這個想法的確有幫助我。我本來以為,認為是自己的選擇,就是不逃避、負責的態度而已。」育仁停頓了一下,想了想。「不過,當我發現這是我的選擇,我才知道,不管我爸是什麼樣子,我可能都是有選擇的。雖然有時候,選項本身可能不夠好。

「你的意思是,不管你爸,或是身邊的環境給你多大的壓力,其實你都是有選擇的。即使有時,那個選擇不是你最好的選擇,但說不定,那個選擇是你評估過,所付出的代價可能比較少,或者,是你可以承擔的。例如,你決定當醫生,可能因為你爸想要你當,但你也有一些自己的考量,所以,你做了這個選擇。」我頓了頓,看看育仁的反應。

育仁很專心地聽著我說。

「因為當時是你的選擇,也就是說,在爸爸給你這麼大的壓力下,你仍然保有自己的評估,還能有做選擇的能力;現在的你,一定比那個時候更有力量、更有資源,所以,如果你想要做其他的選擇,其實也可以,對不對?

「因為,你很早,就有做選擇的能力了。」

育仁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承認自己的選擇,不只是負起自己的責任;也是承認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有能力做選擇。

不過,有時候因為太苦,要承認是自己的選擇,其實是非常困難的。特別是,當身邊的人對自己很嚴苛,而自己為了適應生活,又內化了別人的標準當成自我批評的要求時──

勇氣,常在這些批評下消耗殆盡。

當我們願意理解:自己的選擇,只是為了生存、為了適應,而這些選擇沒有好壞。當我們能給自己一點同理、一點溫柔,一些空間,能夠好好呵護自我,讓自我能夠伸展時──

自我會慢慢長出力量,面對這個世界;也將有勇氣與彈性,讓自己的人生有其他選擇的可能性。

於是,我們不再只有努力做到別人標準的「正確答案」,而將能慢慢建立自己的標準,找到屬於自己人生的答案。

我已經夠好了:給自己一點溫柔

‧一定要贏的明耀

「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明耀認真地看著我說。「關於我跟我女友的事。」

除了需要,從不主動提自己私生活的明耀,開始願意分享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偶爾,也會說出「這我都知道,但要這樣做好難」的話。

慢慢敞開自己,情緒開始流動之後,恐慌的症狀好一段時間沒有發作了。

對明耀來說,似乎是個意外之喜。

「諮商真的很神奇,我想著姑且一試,結果還真的有效。而且,談到現在,發生太多事情,我都已經忘了自己本來的目的,是希望恐慌症可以好一點。」明耀笑著說。「原來你常說的,『改變,總在你放棄改變的時候』,是這個意思。」

我笑了笑,點點頭。

有時候,當我們放棄「努力讓自己變好」,而是「希望多瞭解自己一點」時,拿掉「過度努力」,可能就有一些空間,讓「改變」自然而然發生。

只想聽好聽話,這樣怎會進步?

「你說你想聊跟女友的事,是什麼事呢?」

「最近,我跟女友的相處比較好。以前我常會情緒不好,我知道她很讓著我,不過,我還是容易發脾氣。最近我發脾氣的狀況少了,也比較能有耐心聽她說話。空閒的時候,我們會聊天什麼的。」

明耀無意識地,手指在大腿上輕敲著。「她前幾天跟我說了一件事,我有點在意。」

我點點頭,繼續聽著。

「她說,我時常會批評她。當她跟我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或是工作上的挫折,她說,有時她的確希望我可以給他一些旁觀者的看法,但有時候,她只希望我聽她講。可是幾次下來,她發現我總是會批評她哪裡做得不好,就讓她不太想講了。」

明耀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聽她這麼說,你的感覺如何?」我不動聲色地問。

「我很意外,我認為自己是在幫她,但她反而覺得我在批評她。我又想,難道你希望我只跟你說好聽話,不去告訴你哪裡還可以改進?如果這樣,我們不都在自己的幻想裡,以為自己很好,但其實別人都覺得我們很糟糕?」明耀皺著眉頭。

「我不是很喜歡這樣。像是你們心理師很愛說的,要愛自己、肯定自己。那代表有問題都不能說嗎?這不也是一種逃避?所以,她不想進步嗎?只想聽好聽話?」明耀的口氣有些上揚,似乎有些焦躁。

「你說得很有道理,這也是我們人生很兩難的部分:要怎麼樣,可以讓自己進步,卻不至於變成批評。

我點點頭,肯定他的想法。

「特別是,你一直都是希望『好,還要更好』的人,你也很習慣用這種方法讓自己進步,所以,你也會這麼對你認為重要的人吧!

「我猜,有時你是替她擔心,覺得可能有更好的處理方法,讓她的生活可以更輕鬆,所以你想告訴她,對嗎?」

「但她不領情。」明耀聳聳肩,然後他突然笑了。「還是我帶她來這裡,你跟她說?」

你要不要試著跟自己說:「其實這樣,已經夠好了」?

我笑了笑。

「先別說她,我們先回到你身上。我倒是很好奇:假設在工作上,你遇到了一件讓你很生氣的事情,錯不在你,但最後責任要你承擔;如果在氣頭上,你想找人聊聊,你會比較希望他告訴你怎麼做,還是希望他先聽你說發生什麼事、說你的心情?」

聽我說完,明耀若有所思。

「你想像一下,如果在那個當下,有一個人聽你說,然後告訴你:『你真倒黴,但這不是你造成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或是,他就是好好聽你說完,理解你的心情就好。你會覺得好過一點嗎?會不會比一直給你意見,還讓你舒服一些?」

「是沒錯,但這樣不是對自己太好嗎?」說到這,明耀的臉皺成一團。

「有什麼理由,需要對自己那麼不好嗎?」我笑著說。「只是給自己一點時間,一點理解與溫柔,是一件『天理不容』的事情嗎?」我故意開著玩笑。

「你或許很擔心,自己一『過得爽』,就不會想進步。但如果你努力過了,照顧一下自己的心情,肯定一下自己,我想,不至於讓你不想進步吧!」我對著明耀笑了笑。

明耀專注地聽著。

「你有沒有想過,既然你的一生,從來都想進步,都沒有放鬆的時候;那麼,除了擔心『不夠好』,你要不要試著跟自己說說:『其實這樣,已經夠好了』?

「一直都這麼努力的你,應該很值得這句話吧?」

明耀不說話,一直看著我。

我沒有想過,可以跟自己說『夠好』。」明耀停了一下。

「那你現在試試看,在心裡跟自己說:『我已經夠好了』,感受一下發生什麼事。」

明耀盯著桌面,停頓了一會兒。

「嗯,好像沒那麼不安、焦躁,不過,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出現,不太舒服。」

明耀抬起頭來看著我。「我是不是不喜歡這麼做?」

「你再感受一下,是不喜歡,還是不習慣?」

明耀停了停。

「的確,好像是不習慣。現在感覺好一些,不過隱隱還是有些焦慮。」

比起「我表現得好不好」,希望你更在意的是「我好不好」

「當你一直在追逐『要更好』時,永遠都有機會看到更多不夠的時候;現在,我們要停下來,跟自己說:『現在的我已經夠了,可以更好,可是不需要用這個方法來證明自己了。』這種跟以前不一樣的方法,可能會讓你不習慣,但是,也會帶給你不同的感覺,那是一種『安心感』。」我看著明耀,慢慢地說。「你喜歡這種感覺嗎?」

明耀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不差。」

「或許有時候,你女友想要的,也就是這種感覺而已:只是想被理解、想被看見。可能比『一直追求更好』還更讓她在意,因為那代表,我在你心中是重要的。也就是說,比起『我表現得好不好』,希望你更在意的是『我好不好』。」

明耀不發一語。許久,他抬起頭。

「我好像從來不在意自己的感覺,我也從沒問過自己:『我好不好?』就算是在我人生最辛苦的時刻。

「是不是因為我從不給自己溫柔,所以我也很難對別人溫柔?」

「可是,現在的你,我想是可以做到的。」我笑著說。

●●●

比起追求「更好」,願意停下來,給自己和別人一點溫柔,問問自己和身邊的人:「我好不好?/你好不好?」是需要更多勇氣與信任的。

而我相信,現在的明耀做得到。

今天的你,好嗎?

接納自己真正的模樣,不論是感受或需求

接納情緒,練習表達

‧不能犯錯的怡琪

和怡琪晤談的過程中,她慢慢地開放自己。原本對自己的情緒很陌生的怡琪,發現自己原來情緒非常多,只是很習慣用壓抑或暴食的方式處理。

某一次見面,怡琪跟我分享自己暴食完的感受,還有自己的忍耐:

「我後來發現,進行這個儀式,對我來說,的確是有一種療癒的意義。平常工作的時候,我一直在忍耐,忍耐很多情緒:忍耐別人對我的期待或攻擊;忍耐我對於別人不負責任或不考慮我狀況的憤怒;忍耐別人做不到我的標準卻又自以為是;忍耐我總是需要照顧別人,但卻沒有人想來照顧我。」怡琪苦笑了一下。

「平常對這些事情習以為常,總讓自己沒感覺;現在有感覺了,才知道自己承受了什麼。對以前的我來說,暴食,好像是一種自暴自棄,也好像是吞下許多不能說的情緒;然後,一口氣全部吐出來,就好像不吐不快一樣,反而有一種發洩的放鬆感。」怡琪有點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我講得那麼露骨,不知道會不會讓你不舒服?」

我搖搖頭,給她一個支持的微笑。

「我知道,要說出這些,對你是不容易的,但也很重要,對不對?」見她點點頭,我繼續問。「不過你覺得,為什麼需要讓自己『沒有感覺』?」

我怕像爸爸一樣失控

怡琪愣了一下,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歪頭想了想,然後又笑了。「大概是這樣,才能撐得下去吧!」

「撐得下去什麼呢?還是,你想『維持』什麼呢?」

我停了停,看著她。「我有個感覺,這些忍耐和對情緒的剋制,好像是因為你想要『維持』什麼。如果不這麼做,有什麼東西就會垮了?是這樣嗎?」

怡琪想了很久,然後看向我。

「我原本一直以為,我讓自己沒感覺,想要一直『撐著』,是因為要生活。生活就是苦的,有感覺,好像就會撐不下去。但你這麼一說,我剛一細想,好像有更深的害怕。」

我直起身,非常專注地。「你覺得,那個害怕是什麼?」

怡琪低頭,認真地想著,然後,她抬起頭。「可能,那個害怕,是我怕我如果有感覺了、沒辦法忍耐了,我就會失控。」

感覺我們越來越接近核心了。我慢慢地、更專注地探路。「怎麼失控?」

「我怕,我會非常生氣,對著別人大吼大叫,或是攻擊別人。」怡琪眼眶迅速泛淚。「像我爸那樣。」

只讓自己表現出「好」的那一面

原來,怡琪想要維持住的,是「不生氣、不失控的自己」。

生氣或失控,對她來說,都是很不堪的記憶、很恐怖的樣子,就像爸爸一樣。

那些憤怒,總會四處亂射,傷害身邊重要的人,也讓別人想遠離自己。

所以,怡琪忍耐,忍耐著所有的憤怒,只讓自己表現出「好」的那一面。

而那些忍下來的憤怒與受傷情緒,透過暴食,那些憤怒從對外變成對內,這種「自暴自棄」的感覺,是對他人的憤怒,發不出去、壓抑下來後,變成對自我的攻擊,化成可能傷害自我健康的大量飲食,然後吃完吐掉,就像「排毒」一樣,吐掉所有的情緒。

「暴食」,原本就是夾雜憤怒與壓抑需求的一種表達方式。

當怡琪越需要壓抑憤怒、過度努力維持那個「好」的樣子時,暴食的症狀就會越嚴重,而隨之而來的羞愧感與自我厭惡感也就越深。

當然,對怡琪的自我價值,還有生活,傷害就越大。

面對這麼大的恐懼,我們需要慢慢拆解自我對憤怒的恐懼;要拆解這些,必須要先學會靠近、認識憤怒才行。

我想要一步一步來。

一有生氣的情緒,就認為自己不好

「你有生氣過嗎?」我問。

怡琪笑了。「當然有,不過幾乎都是在心裡生氣,沒有表現出來。」

「所以,其實你是有生氣過的,但你控制得很好,沒有表現出來過傷害別人,是嗎?」我問。

怡琪想了想,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偶爾我還是會表現,就是不講話。」怡琪停了停。「不過,剛剛你說到『控制得很好』,我突然發現,好像在生氣的時候,我會立刻出現一個感覺,然後,生氣就會不見了。」

我聽了,知道我們越來越靠近核心。

「你想試著描述看看那個感覺或過程嗎?」

「似乎……當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快要生氣的時候,會有一個聲音跑出來,告訴我不能這樣,甚至……好像會有做錯什麼事的感覺。」怡琪試著描述。

我點點頭。「你的意思是,當你快要生氣的時候,這個聲音會跑出來,告訴你不能生氣,甚至,你會因此有一些罪惡感或羞愧感。這種『好像做錯什麼事』的感覺跑出來,是不是會讓你有些害怕?」

怡琪點點頭。

「你覺得,你是怕別人發現你生氣,會被討厭;還是說,一有生氣的情緒,你就認為自己不好,覺得這是很可怕的東西,自己不可以有?」

怡琪停了停,認真地想了想。「好像是後者更多。應該是說,怕自己這樣生氣很不好、很不應該,這樣可能會被別人發現,會被討厭。」

「所以,為了消除這個『感覺自己不好』的焦慮,你會怎麼做?」

「我就會做更多。不管是解決別人的問題,或是扛更多責任在自己身上……然後,我發現,通常這麼做之後,我回去會大吃得更嚴重。

怡琪抬起頭來看著我。「所以,反而我做更多,我的暴食症狀就會更嚴重嗎?」

靠著「暴食」,安撫羞愧與自我厭惡感

的確,讓怡琪剋制「表達憤怒」的恐懼裡,最關鍵的情緒,就是「覺得自己不可以有這種情緒」的羞愧感:當出現「憤怒」這個情緒時,會讓怡琪感覺自己很糟糕,就像「原罪」一樣。

因為「憤怒」情緒的升起,會讓她想到爸爸,而她深刻感受到爸爸對自己、對身邊人的傷害,因此,這是她極力避免相像、也極力想要掩蓋的一部分。

但是,內心深處隱隱感覺:「我是爸爸的小孩,也有繼承這樣的血液與基因,我會不會跟他一樣?」

因此,當發現自己有跟父親類似,也是自己最害怕他表現出來的情緒──「憤怒」時,心裡的防衛機制,想盡辦法要去除這個恐懼,離這個樣子的自己遠一點,於是,反而做出更多與這個情緒相反的事情──

不攻擊別人,也不保護自己;反而對別人更好、更負責、更照顧別人、更委屈自己……

而執行這些策略的過程,並沒有讓怡琪內心的羞愧感變得更輕。反而讓怡琪清楚,自己是藉由這些類似「贖罪」的行為,掩蓋自己可能會出現憤怒情緒而攻擊別人的「原罪」──

也就是說,對怡琪而言,心裡的想法是:

「我做的這些好事,只是為了藏起我天生就不好的部分而已。」

於是,羞愧感只是被遮掩,但沒有被安撫、接納或消除,這樣的行為,反而讓怡琪因為過度壓抑而痛苦,更覺得討厭自己,於是,更需要靠著「暴食」來安撫這個令自己痛苦的羞愧與自我厭惡感……

而這一切,成為一個無限迴圈。

感覺自己不好,就要做得更好;

做得更好,反而讓自己更清楚:

自己其實是在掩蓋那些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不好……

這種不言可喻的羞愧感,正是怡琪壓抑憤怒的關鍵情緒。

情緒需要被看見與理解

「你現在說出這些,感覺怎麼樣?」我問著怡琪。

「好像有一種比較輕鬆的感覺。」她看向我。「其實,重點不是生氣,而是我『怎麼生氣』,怎麼表達,對不對?」

有些人是這樣,雖然被內心的恐懼卡了很久;一旦有機會看清楚恐懼的樣貌,反而就不怕了、就懂了。

「是啊,你剛也有提到,有時候你是會用『不講話』來表達你的憤怒,所以,你擔心的『失控』,可能不見得那麼容易出現。」我回應著怡琪。

「不過,如果你一直花很多力氣壓抑、控制,說不定哪天你狀況比較差,情緒比較多,理智線突然斷裂,反而可能會出現你不想要的失控行為。

情緒就像個小孩,當你可以看見它、理解它,它就不用花很多力氣、大吼大叫吸引你注意。你也可以在剛發現它的時候,先安撫它,而不至於到它已經過度巨大、難以控制時才被你發現。那樣,的確就會出現你不喜歡的失控感。」我解釋著。

很多人對情緒的理解,常會因為害怕,就用壓抑的方式處理。只是,如果我們不能覺察、理解自己的情緒,反而沒有辦法知道情緒要提醒我們什麼。

因為,所有的情緒都有功能,特別是負面情緒。當它出現時,是為了提醒我們有事情不對勁。如果我們可以發現,並且因而提醒自己做些調整,這些負面情緒,其實是對我們的生活很有幫助的。

例如怡琪,對她而言,「憤怒」的出現,其實是在提醒她:「你需要保護自己、建立界限,不能無止盡地退讓與犧牲。」

憤怒能幫助你……

當我把這些話回饋給怡琪時,怡琪有點驚訝。「所以我的憤怒,其實是可以幫我的嗎?」

「沒錯。有些時候,當你扛下過多的責任,或別人把責任丟給你,『憤怒』其實可以提醒別人不能這樣,也在提醒你扛得太多。當你可以開始表達,大家知道你的極限在哪裡,你的界限就會慢慢建立,大家開始有機會責任拿回去,工作也會比較順利。」我解釋著。「因為一群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的力量大,而你的負載是有限的,不是嗎?」

「所以,我需要練習表達我的生氣,或是我的不舒服,讓他們知道?」怡琪一邊想,一邊慢慢地說。

「或者說,生氣這個情緒是在提醒你,可能你有一些感受沒有表達,或是有一些需求。你可以先問問自己在氣什麼,然後,客觀觀察情勢之後,看看怎麼表達,可以對工作有幫助。」我回應著怡琪。

「你可以感受一下,原本你工作時,目標可能是『努力維持自己好的樣子』,但其實你也清楚,對很多人來說,你看起來的樣子已經很好了,甚至有點太好,所以他們會丟給你更多責任。所以,你可以試著把目標改成『讓工作更有效率、更能達成目標』,或許你就會有不同的選擇,也能夠跟別人表達你的需求。

我停了停,然後看向怡琪。

「畢竟,你也知道,從過去走到這裡,你已經夠努力、也夠好了,不需要再如此努力去證明自己的價值。現在,你可能需要新的生活因應策略,幫助你能夠更適應現在的生活。」

怡琪聽了,若有所思。

●●●

離開時,我感覺她的笑容似乎更多,身上好像輕了不少。

我在心裡,默默給她我的祝福。

我這樣,也很好

‧戴著面具的小木偶

今天一來諮商室,我還沒坐下,美惠就告訴了我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我跟我的家人『半出櫃』了。」

我趕緊坐下來,聽著他說經過。

媽媽的挑剔,一部分是因為擔心

這次回家,難得全家團聚,弟弟跟姊姊也都回來了。雖然弟弟還是不怎麼跟大家說話,但是媽媽的心情顯然變得很好。不知怎麼地,媽媽就開始挑剔起美惠,越講越多,從頭到腳,從穿著、打扮到談吐。媽媽說:「你看看你這個樣子,不男不女,我是要怎麼幫你找對象?你是打算一輩子不嫁,是不是?」

聽到媽媽的話,美惠很受傷,但美惠還沒搭話,反而是一直沒說話的弟弟突然開口:「我覺得他這樣很好啊。」

大姊順口接了下去:「我也覺得,沒有非得要結婚不可。」

突然,媽媽就在飯桌上崩潰了:「所以你們現在是怎樣?全家人聯手起來對抗我就對了?我的想法都不好,你們都對?我就是個失敗的媽媽,對這個家都沒有用……」

媽媽一崩潰,全家就一片寂靜。

姊姊嘆了一口氣,弟弟不說話。

美惠在旁邊很緊張,正在想該怎麼辦的時候,爸爸突然說話了:

「美惠一直很懂事,他有他自己的路,你不用太擔心。」爸爸把手放上媽媽的肩膀。「做父母的,能給孩子的,就是祝福,還有一個避風港。再給其他的,就太多了。」

難得爸爸說話了,媽媽一直哭、一直哭。「可是看他這樣,我很難過啊!我一直想,是不是我小時候對他太嚴格,一直逼他穿裙子,他現在才會這樣?他這樣,在這個社會會很辛苦啊!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美惠聽了好難過,又有點感動。

原來,媽媽會這樣挑剔他,不完全是因為不喜歡現在的他,而是因為,擔心他在這個社會,必須要面對其他人的目光。

因為,你就是你

「可是,姊就是這樣啊!」很少發話的弟弟又開口了。「本來每個人就不一樣。跟別人一樣,在這個社會,也不見得不辛苦。既然這樣,就維持自己本來的樣子,不是很好嗎?」

美惠很驚訝地看著弟弟。

聽美惠說,其實在美惠上大學之前,跟弟弟的感情是很好的,兩個人常常會一起聊天、一起去打球。只是上了大學,美惠去外地念書之後,兩個人的接觸越來越少,他也越來越不知道,弟弟在想什麼。

沒想到,原來弟弟在心裡是這樣支持著他。

聽了爸爸、弟弟的話,美惠覺得,自己有些話不吐不快。於是,他忍不住就在那個當下,說出自己並不喜歡男生的事。也不喜歡當個女生。

一聽完美惠的話,媽媽照例又突然秒閃進了房間,就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

「雖然媽媽的反應,讓我有一點挫折,但是也不意外,畢竟這個訊息真的很難消化,她要是馬上抱著我痛哭,說沒關係,我反而會覺得她吃錯藥,哈哈。」

美惠笑著說,眼角泛著淚光。

「但是我爸爸、弟弟跟姊姊,他們的反應好平靜喔。我還忍不住問姊姊跟弟弟:『欸,你們沒什麼話想講嗎?』

「我那個在銀行工作的老姊反應超好笑:『本來就知道的事情,是要講什麼?反正你現在可以結婚啦,法律有保障,就沒問題啦!記得找個有錢的比較賺。』

「我弟則是聳聳肩說,他本來就覺得,自己有一個姊姊跟一個哥哥。對他來講,根本沒差,『因為你就是你』。」

美惠帶著眼淚,說這一段。

我想要更站在自己這一邊

「那你爸爸呢?」

美惠頓了一下,眼中的淚光更盛。「我爸爸拍拍我的肩膀,他說:『都好,做你自己就好。』」

美惠抬起頭來,看著我。「在那一刻,我覺得我好幸福,真的好幸福。原來,我的家人,他們老早就接受我的樣子了。」

「對啊,因為你就是你。」我輕輕地說。「可能有些人,沒辦法這麼容易接受,比如你媽媽,或是可能你生活遇到的其他人。但有些人,其實不認為這有什麼。他們喜歡你,就是你現在的樣子。你可以選擇,你想用什麼眼光看自己,對不對?」

美惠點點頭,說出了一句很有力量的話:

「我想要更站在自己這一邊。我想要保護我自己,不要隨便讓別人定義我、貼我標籤。」

說完這話,美惠又笑了。這次是很真心、很燦然的笑。

「原來,真心接納自己,是一種這麼好的感覺;原來,我這樣,也很好。」

真的很好,當然很好。

這麼努力的你,怎麼可能不好?

迷失在別人目光與評價中時,記得回到自己身上,以自己的感受為主;

我們就有力量,可以抵擋外在世界的不友善。

那樣,就好。

承認「我需要你」

原來,我愛你

‧完美媽媽雅文

和雅文面對「過度努力」這個人生策略的過程中,不免談到父親與母親的議題。而她,對「父母」的情緒相當複雜。

她相信,別人會因為「她有用」而愛她

面對父親,雅文原本用「無感」來防衛自己,是為了讓自己不要對他有期望,以免又因為失望而受傷。即使,雅文隱約知道自己對他或許有愛,但過去的傷痕太過巨大,讓雅文要碰觸到「愛」之前,會先陷入「對父親曾經失望」的憤怒沼澤中;而這個「憤怒」,又會讓雅文為了自我保護而出現「無感」、「情緒隔絕」的狀況……

面對母親,對雅文而言,也不是容易的事。

她知道母親在愛中非常匱乏,對雅文、對自我都很嚴厲的母親,也是一個「過度努力」的人。雅文發現,自己在情感表達上,幾乎是複製母親的模式:

需要愛,但說不出口。有時用很嚴苛的方式對待自己或別人,希望從中得到安全感,用以安撫需要愛,卻沒有得到的焦慮不安。

要承認自己「需要愛」,對於雅文來說,是非常困難的。因此,當她感覺不被理解,或是感受到與身邊的人情感疏離而覺得不安時,她習慣性會要求自己做好更多事、「讓自己更有用」,用這方式來解決內心的不安,也用這個方式解決與他人的疏離感;她相信,別人會因為「她有用」而愛她、靠近她。

只是,當別人真的因為這樣靠近她、需要她時,她的內心又會升起一種自暴自棄的感受:「原來,大家會靠近我,只是因為我有用。」

這個生存策略,讓雅文把自己保護得很好,但卻沒有機會讓別人知道,原來她是需要愛的,也沒機會讓別人證明:「你不用那麼努力,我們一樣會愛你。」

當然,更沒有機會,讓雅文表示:「我會這麼努力,是因為我好愛你們,我也希望你們愛我。」

於是,這些沒有辦法碰觸到真實情感的挫折,化成隱隱的焦慮不安,在內心深處悶燒著;這些情緒,除了促使雅文更努力,以獲得安全感,也讓雅文在沒辦法努力的時候,用購物來消除內心的不安。

再見到爸爸,他居然老了這麼多

要怎麼碰觸、承認這些情緒與需求,就成為我們兩個合作上非常重要的關鍵。

在進行的過程中,雅文的生活,發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件。

雅文跟我請了幾次假,再見到她,已經是一個月後。

她看起來很憔悴。

「我爸過世了。」看到我的第一句話,雅文這麼說。

突然聽到這個消息,我很意外。

我靜靜地聽著她說。

「幾個禮拜前,我突然收到消息,說我爸在加護病房。其實收到消息的時候,很不像真的。我先生問我,要不要陪我去醫院,我拒絕了,然後我還開玩笑地跟他說:『欸,如果我看到我爸,可是我哭不出來,怎麼辦?旁邊的人會不會覺得我很不孝?』

「一開始,這個消息對我來講,真的沒有難過的感覺,反而是不真實的感覺比較多。而且,最近剛好我們都在談我爸,我也感覺,我對他還是生氣的。」

雅文抿抿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後來,我在醫院見到他。好多年沒見了,但是,見到他的時候,他居然是躺在病床上,插管,動也不能動的。心情很複雜。」

雅文眼神有點空洞地說著。

「小時候我有印象,他是個跟我一樣,很害怕打針、去醫院的人。看到他,我忍不住想,他現在躺在這裡,應該很不舒服吧?

「……怎麼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居然老了那麼多?」

雅文的眼中,隱隱含著淚光。

最深的隱隱作痛,是連淚都不敢掉

「醫生跟我說,他的狀況很不好。快的話一兩天,慢的話,一兩週就會走。那時候我就在想,接下來我要怎麼辦?我要去看他嗎?

「我也打電話跟我媽說了這件事,雖然她驚訝,但她沒有特別想去看我爸,這我也可以理解,畢竟他們之間有過這麼多不愉快的回憶。」

像是想給自己一點支持,雅文輕輕摸著自己的手背。

點著頭,我很專注地聽著。

「然後,我打給好友說了這件事。她突然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去跟你爸爸說說話吧!好的、壞的,都好好跟他說一說。至少,他現在可以好好聽。」雅文突然笑著嘆口氣。

「我才發現,對啊,從我有印象以來,我跟我爸爸,都沒有好好說過話。有的多半是冷漠,或是吵架。所以,那一週,雖然他的醫院離我家很遠,我還是每天花了兩三個小時通車,去看看他,跟他說說話。」

「你說了些什麼呢?」我問。

「一開始都是在對他抱怨吧!」雅文笑了。「抱怨他丟下我,讓我覺得是因為自己不夠好,所以他才不要我;怪他不負責任,讓我和媽媽都很辛苦。跟他說,我多羨慕別人,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父母在身邊,那是我再怎麼努力、表現再怎麼好,都沒有辦法達到的夢想。

雅文的眼中有淚,但她忍著,繼續聲音平穩地描述。

我懂她的忍。

最深的隱隱作痛,是連淚都不敢掉;怕感受了,就垮了。

爸爸皮夾裡的秘密

「不知道第幾天開始,抱怨完了。我開始跟他說,我其實是很欣賞他的。覺得他有很多才華,但也因為這樣,更受不了他丟下我和媽媽,搞垮自己的人生,讓我失望,然後說著說著,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雅文苦笑。

「因為,他對我的人生參與的太少,又或者,我有記憶的部分太少,所以沒幾天,我就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只是盡我的力量陪著,陪他走到生命的盡頭。」雅文又喝了一口水。

「他走的那天,醫院把他的東西交給我。我打開他的皮夾,看到裡面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我媽年輕的時候,一張是我大概三、四歲的照片吧。」

說到這,雅文突然爆哭。淚,突然就忍不住了。

「我真的不懂。我不懂,為什麼他要把我們帶在身邊,卻不留在我們身邊?

「我也才發現,原來,我好希望他愛我,因為,我愛他,我真的愛他。

孩子可以不用拿父母的困難來懲罰自己

那些終於被雅文承認的愛,在諮商室裡迴盪著;而那些困惑,也在其中,一遍一遍地在雅文的腦中轉著。

只是,人生就是有這樣的無可奈何;或許,雅文再也不曉得,她所在意的問題,答案是什麼。

「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我爸爸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他要離開我們。大概就像老師說的,有些父母,有他們的困難。

我忍住淚,看著她,點點頭。「他們可能有他們的困難,兒女不一定能理解或接受,但或許,可以不用拿他們的困難來懲罰自己。」

「對,不用懲罰自己。我愛他、需要他,不是我的錯,也可以承認,對不對?」雅文看著我,熱淚盈眶。

我點點頭。

我想要學著給自己一點愛

「我那麼努力,他還是不回家,那是他的困難,不是我的問題,對不對?」

雅文的淚,越掉越多。

我深深地看著她,繼續點頭。

看著哭泣的雅文閃過一些表情,那是我以前從沒看過的表情。

「雅文,現在的你,是不是想說什麼?」我輕輕地問。

「我突然覺得好心疼我自己。」雅文一邊哭,一邊用手背拭淚。「我真的很努力,努力想讓大家開心、想得到愛,想得到肯定。」

「你一直沒有放棄,一直努力做到別人要的,那是你愛別人的方式,也是你想得到愛的方式。」我輕輕回應著。

「的確。只是我現在覺得,好像夠了。我想要試試看別的方式,我也想要學著給自己一點愛。」

雅文慢慢停住了淚,抬頭看著我。「你願意陪我嗎?」

我很認真地點頭。

●●●

於是,雅文知道了她想去的地方;我們將一起摸索,一起找到一條新的道路。

練習伸出手

‧自戀的鋼鐵先生

這次昱禹和芯玲一起來,看起來兩個人的關係似乎好了不少。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有著不少細微的小互動。

一見我坐下來,芯玲立刻笑著跟我打招呼。

「最近過得如何?」我輕鬆地開場。

「比之前好得多。最近週末,我們有去一些地方走走,有時候也在家裡休息。他跟我們的互動變多了,這樣就很好。」芯玲笑笑地看了昱禹一眼。「然後我現在不會自己喝酒了,都是跟他一起喝。一週一兩個晚上,喝一杯紅酒、吃點點心,一起聊聊天這樣。」

昱禹故意做出癟嘴的鬼臉。

輕鬆的氣氛,在我們之間流轉著。

「不過,有件事情,還是想說一下。我們私下有討論可以說。那我要說了喔?」芯玲看了昱禹一眼,像是徵得他的同意。

昱禹點頭,聳了一下肩。

「就是啊,他下班的時候,還是很不習慣跟我說說話。」芯玲一邊說,一邊留意昱禹的神情。「特別是那天下班回來,如果他的臉很臭,他就會更不想要跟我講話,會一直看手機或是打電動。」

「就跟你說那是我紓壓的方式啊!」

昱禹有點無奈地說,不過跟之前比起來,口氣好得多。

「我知道那是你紓壓的方式,我也覺得沒關係。只是,有時候你回家,我覺得你心裡有事,但你就是不想說,是這個讓我擔心。」

「我不太習慣說自己。」

感覺這次,芯玲相當在意昱禹的心情,斟酌著字句,不想讓昱禹覺得自己在責怪他。

「所以芯玲是在說,她希望可以幫你分擔些什麼,特別是你工作回來,可能有一些壓力的時候。」

聽了我的話,昱禹深呼吸了一下。

我看著昱禹的表情,接著問。「不過,芯玲講的這些事。昱禹,你知道她的心意,對嗎?」

昱禹又深呼吸了一次。

「我知道,她希望我說出來可以輕鬆點。但是,我真的不太習慣說。」昱禹頓了一下。「應該說,我不太習慣說自己。」

「怎麼說?」感覺我們又碰到了些什麼。

昱禹想了一下。「不知道,就覺得這沒什麼好講的。」

「什麼東西沒什麼好講的?」我接著問。

「例如工作上遇到不開心的事,就覺得沒什麼好講的,講了很像在抱怨。」

「像抱怨有什麼不好?」我感覺昱禹沒說出口的,似乎覺得抱怨不好。

「就沒用啊!一直抱怨,感覺很負能量,家裡氣氛不好,事情也不能解決,別人也不想聽。」

昱禹一連串地說出一堆話。

「所以你覺得,你說這些『負能量』的話,沒有人想聽嗎?

我感覺到,我們好像碰到了很重要的核心。

「可是我很想聽啊!」

芯玲簡直就像是我安排的樁腳,立刻很誠懇地接了這句話。

我倆天衣無縫。

昱禹又深呼吸。「可是你也有你煩惱的事,聽那麼多,你會煩,而且,我可以自己消化。」

「昱禹,聽起來,你不是不想說,是很怕說?」我看著他,慢慢地問。「你擔心什麼?說了會發生什麼事?」

昱禹看著我,我看著他、看向芯玲,芯玲也看著他。

我們三個人之間,一陣靜默。

我們都在等,等著昱禹告訴我們,伸出手,對他為何如此困難。

過了一會兒,昱禹嘆了一口氣。

我很討厭自己抱怨的樣子

「大概是我很討厭自己抱怨的樣子吧!感覺很沒用。想想以前,我媽抱怨了很多事,我爸從一開始聽、到不聽,後來,就不回家了。我媽後來就只能喝酒,說給自己聽。」

對昱禹來說,抱怨、展現自己脆弱的這件事,他曾經看過媽媽示範,但得到很不堪的下場。也可能,對於昱禹來說,那時候的他,也沒有聽媽媽說;所以現在,有任何辛苦,或許他認為,自己也必須要練習獨自消化才行。

畢竟,一直以來,他總是獨力面對所有的辛苦。沒有人想聽他說。

我又怎麼能確定,當我真的開始說出自己的脆弱、情緒時,真能被理解與包容,而不會遭受跟媽媽一樣的待遇?

你想講,我就一定會聽

當我試著說出昱禹的擔心時,昱禹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摩挲著自己的手背,像是想安撫自己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芯玲靜靜地,把昱禹的手拉了過來,輕輕地拍著。

「沒關係,你想講,我就一定會聽;如果我真的沒辦法聽的時候,我會告訴你,那個時候,你再自己消化沒關係。可是,只要我有力氣,我想陪你、想聽你說任何你不習慣對別人說的事。

講完這些,芯玲轉頭看向昱禹。「你相信我,好不好?」

昱禹的眼睛迅速變紅,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握緊芯玲的手。

或許昱禹過去的傷,以及對人的信任,需要一點一點地修補;但我想,擁有這麼多的愛,昱禹會越來越勇敢的吧!

勇敢地信任這個,過去或許並不善待他,但現在正在祝福他的世界。

●●●

結束了今天的工作,我離開了諮商所,準備過馬路時,正巧看到,昱禹與芯玲站在我前面,背對著我。

此時,綠燈燈號正好亮了。

我看見,昱禹主動牽起芯玲的手,五指緊扣;芯玲轉過頭去,對昱禹笑得開懷。

那一幕,真的好美。

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

不論過去如何,現在的我,永遠可以選擇

我願意給自己不同的選擇,負起人生的責任

‧失去靈魂的購物公主

「我去找我哥聊過了,還有,我最近開始去上鋼琴課。」一坐下來,品萱就跟我分享了近況。

有靈魂的眼神

原來,品萱從小就很喜歡音樂,小時候曾經學了好幾年的鋼琴;但後來,因為爸媽覺得學音樂不能賺錢,於是在國中時,品萱就放棄了鋼琴。

最近,她重新拾回對鋼琴的興趣,開始上鋼琴課,學爵士鋼琴。描述自己上課的過程,感覺品萱的眼睛熠熠生輝。

那是有靈魂的眼神。

「我發現,彈鋼琴可以讓我很平靜,我可以很專注地彈好幾個小時。」品萱說著。

「我很喜歡彈鋼琴的自己。那是我真正感覺到,沒有太多別人的期待和目的,只是很專注地彈,做著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很喜歡這種感覺,不過……」品萱停了一下。

我沒有打斷,很專注地聽她說。

「我爸媽知道我開始去上鋼琴課,還滿潑我冷水的。說都這個年紀了,學鋼琴還能幹嘛。」

品萱自嘲地笑了笑。

「對他們來講,大概做任何事,都要賺錢才行吧。不能賺錢的事,都是沒用的事。做了,只是浪費時間。」

「所以,他們的想法會影響你嗎?」我問。

「不知道是不是跟哥哥談過的關係,以前的話,我覺得會影響我,但現在還好。」品萱笑笑地看著我。「對了,我剛一開始有提到,我跟我哥談過了。」

我點點頭,鼓勵她往下說。

原來,哥哥也有很辛苦的地方

「我去我哥住的地方找他,他好像很意外。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品萱看著我。「我才發現,原來我哥也有他很辛苦的地方。」

「他跟你說了什麼呢?」

「我哥說,以前爸媽常為了他吵架。他都覺得自己是罪人,可是又覺得很生氣。他很佩服我,很容易就可以得到爸媽的歡心,當乖寶寶,做對的事情。」品萱笑了笑。

「我哥說,他不是故意要找麻煩,但就算他想要讓爸媽開心,最後做的事情,都還是會讓他們生氣,久而久之,就放棄了,乾脆做自己。我哥跟我講了幾個小時候的事,都是他本來想要努力讓他們開心,結果失敗的例子。我聽了就想說,天啊,哥,你也太慘了。」說到這邊,品萱大笑。

「你聽到哥哥這麼說,有什麼感覺或想法嗎?」

「我就覺得,哇,原來我哥是因為『做不到』,才能做自己。那我呢?因為『做得到』,反而一直放棄自己?」品萱苦笑。

「所以,可能你發現了,其實你是能力很好的人,可以留意到別人的需求,也可以做得到滿足別人,不過,反而讓你把力氣都用在別人身上了。」我回應品萱。

品萱有點害羞地看著我。「聽完我哥說的話,我其實也有這樣想,但覺得自己這樣想好像很厚臉皮。所以,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不然你怎麼有辦法,做到你爸媽希望你做到的事呢?」我肯定著品萱。

當我們為了別人的需求與感受、過度在意而奉獻出自己的心力時,即使再有能力,我們都會受困於那種「被控制」的感受,而沒有辦法感覺到:自己是有能力的。

只有把力量用回自己身上時,我們才會知道自己擁有什麼。

我最氣的是,我把每個人都看得比我重要

「我哥還跟我說,他不是丟下我。他是發現,他在家裡太容易跟父母起衝突,他也有壓力,覺得自己像是把家庭氣氛搞糟的人。還有他發現,幾次他跟爸媽起衝突、爸媽吵架,我不講話,回房間之後,都在哭。

「他說,他大學那時衝動離開家裡之後,也擔心我,有幾次想找我談,但我都拒絕了。他猜我大概在生他的氣,所以他就想等我氣消。」品萱嘆口氣。「沒想到一等,等了這麼多年。」

「你好像覺得有點遺憾?」我輕輕地問。

「我一直覺得哥哥拋下我,一直覺得,只有我一個人在乎這個家完不完整,只有我一個人在努力。現在我才發現,原來我對我爸、哥哥,都有很多生氣。

「我也氣我媽,氣她當初想離開,跟我說那些話,把我綁住,讓我沒辦法不按照他們想要的方式去做。我氣沒有人瞭解我,沒有人問我想要什麼,我只能一直給大家想要的東西。

「之前你有說過,如果覺得心情很亂的時候,可以寫寫日記,跟自己對話看看,瞭解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我試著寫了幾次,一開始很難,越寫越煩,寫沒幾個字就丟筆。」品萱笑了。「不過,後來慢慢能靜下心,寫著寫著,發現我最氣的,是我把每個人都看得比我重要,但我覺得他們沒有同樣對我。

我不是沒有選擇,我只是「選擇不跟爸媽衝突」

「你覺得,為什麼你會把他們看得比你還重要?」我問著品萱。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這我也想過了。」品萱笑著回答我。「我問自己很多次,最後我發現,會把他們看得比我重要,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重要,他們誰都可以拋下我。所以我必須努力讓大家開心。最終我才發現,原來我以為的,我為了別人做的選擇,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而已。」

「應該說,也是為了生存吧!」我回應著品萱。「你說,你會把別人看得比你重要,是因為你覺得自己不重要,因為害怕被拋棄,所以努力讓別人開心。一直這麼做,也很辛苦,對不對?發現了這件事,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這段時間的諮商,還有跟我哥聊過後,加上這件事,讓我發現,之前很多事,我一直以為我沒有選擇。例如要聽爸媽的話、不能選自己想念的科系、選爸媽覺得好的工作……但最近我才知道,我不是沒有選擇,我只是『選擇不跟爸媽衝突』,選擇『用這個方式得到他們的肯定』,因為我沒辦法跟哥哥一樣,可以這麼相信自己、做自己要的選擇,而且承擔。

「例如工作,我選現在的工作,固然是因為爸媽希望我選,但是現在深問自己,我也才知道,選現在這個工作,讓我安心,因為我也害怕工作不穩定,害怕自己沒有能力應付外界的競爭。」品萱喝了一口水。

「過去,我選了一條看似比較輕鬆的道路,可以不用想;所以現在,我就得花很多時間想了。

「畢竟,人生是我自己的。」

說完這句非常睿智的話,品萱笑了。「所以,現在我想要給自己多一點時間跟機會,探索自己想做、能做的事。」說完這句話,品萱看向我。

「不過,當我最近開始在探索自己、開始上鋼琴課之後,我就不想買東西了。內心那種空空的感覺,也好了很多,特別是彈鋼琴的時候。」

品萱笑著對我說。「省下買東西的錢,剛好上鋼琴課。」

我非常佩服品萱。要面對「人生的許多選擇不如自己的想像」,是很不容易的事,能夠不把錯怪在別人身上,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並且勇敢地面對有許多不定性的未來,真的很不簡單。

而當我們誠實地面對內心的恐懼,面對阻礙與挑戰,直接去做那些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感受自己真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焦慮的逃避策略,例如購物等,也會慢慢減緩。

離開前,品萱對我說了一句話:

「過去,我為了別人努力;現在,我想為了自己勇敢。」

我也從這句話、從品萱身上,獲得許多的力量。

不論你們是否愛我,我都想好好愛著自己

‧自責小姐欣卉

後來,欣卉與我再諮商了一段時間。在這過程中,我們討論了關於她一直以來的夢想:服裝設計,以及要達成夢想的執行方法。

然後,她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試試看。於是,我們結案了。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收到她寄給我的信。

給慕姿老師:

我是欣卉,我現在已經在法國,準備要開始我的第一個學期。

在諮商時,我有跟老師提過,我一直都有個想當服裝設計師的夢。但對我的父母來說,這個夢太不切實際,也太花錢。跟老師諮商的那段時間,我不停思考著,接下來我的人生,到底要為誰而活?

然後,我得到答案。我決定要準備考試,申請法國的學校,去唸我一直很嚮往的服裝設計。

不過,跟老師諮商的這段時間,我也想了很多。我發現,像老師說的,當我越依賴家裡的資源,我就越難擺脫他們,越需要他們的肯定,也越失去自己。就像之前,雖然我爸爸養著我,但我卻在這過程失去自己的力量。所以,我想要先靠我自己申請學校,並且試試看能不能申請到獎學金。

至少先看看,能不能拿到我夢想的入場券。

後來,我申請到想去的學校,但是獎學金不多。我考慮了兩個方向,一個是自己去貸款,一個是回去跟爸媽談,問他們可否借錢給我。我決定兩邊都試試看,於是我一邊向銀行貸款,一邊鼓起勇氣,回去跟爸媽談出國留學的事。

聽到我要去唸服裝設計,媽媽還好,爸爸非常反對,認為我只會浪費錢。不過,這次我很篤定地跟他們說,我不是要他們給我錢,我是想跟他們借錢,只是我能力不夠,希望他們可以讓我念完書,開始工作之後再還錢,也希望他們不要收我太多利息

當然,我告訴他們,他們也可以拒絕我,我就去跟銀行貸款。因為這件事,我一定要做。

這或許是第一次,我在爸爸大吼大叫之後,還能把我想說的話說完。雖然我聽到我爸罵我、否定我,我還是很害怕,但是我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地把我想說的話說完。

我想到老師你跟我說過的:「我們可以提要求,對方也可以拒絕,這就是界限。

那天,我跟爸媽談的時候,姊姊跟弟弟都在家。以前,遇到這一類的場景,姊姊有時會跟著爸爸一起數落我,弟弟則跟媽媽在旁邊都不說話。結果沒想到,這次在我說完話後,爸爸還有嘟囔了幾句,但姊姊都沒有說話。後來,姊姊居然開口,說要借我錢,讓我去唸書。

我真的覺得好驚訝!我當然接受了,也謝謝姊姊。

不知道老師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在諮商時問過你,「如果他們都不愛我了,我還要愛他們嗎?」

他們愛不愛你,那是他們的選擇。你當然也能有自己的選擇,無關輸贏或自我價值,而是在於身為一個人的選擇。你可以選擇不愛他們,也可以選擇愛他們;當你願意為了愛他們而努力,其實是代表:你是有能力愛的。

「所以,不是我愛了就輸了;不是我努力了,就代表我不夠有價值,需要他們的肯定。

「而是:那是代表,我是有能力愛的。我的努力,也可以是為了我自己。

那時候,老師的回答,我一直記在心上。

出國前一週,我鼓起勇氣,寫信給我的家人們:爸爸、媽媽、姊姊、弟弟。

我把對他們的感受和愛,說了出來。告訴他們,我好希望自己能跟他們一樣好,能夠被他們接納。

我告訴了他們,以前的我有多努力,而現在的我,開始想要給自己不同的選擇,想要用不同的方式愛自己和愛他們。我寫下那些信,等於是給了過去努力的我,一個很重要的交代。

然後,我覺得,我可以放下了。

最難忘的,其實是出國那天。

我不期待家人會出現在機場,但在機場,我看到媽媽跟姊姊來送我。

媽媽看著我一直掉淚,說她對不起我,說爸爸也是心疼我的,只是他對我的期待更高,所以失望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辦。

姊姊則是拿了一封信給我,叫我等等再看。

在候機室,我讀著姊姊的信。姊姊告訴我,她覺得我努力又優秀,特別是繪畫的天分,是她所沒有的,而且,我的朋友比姊姊多。姊姊說,她一直很羨慕我。

她跟我道歉,說她有時說話的確是很傷人,但這是她的習慣,她無法控制。她並不想傷害我。

她希望我完成夢想。她相信我可以,然後,可以找回我自己。

「一路順風。」這是姊姊給我的祝福。

看完這封信,我一直哭。我不知道原來姊姊也是羨慕我的,原來姊姊也有自己的辛苦。

現在的我,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謝謝老師這段時間的陪伴。

●●●

收到信後,我的心也漲得滿滿的。

我回信,攜上我的祝福。

你的存在,就是無可替代的價值

曾經有人說,做我們這一行,其實就像個「擺渡人」。在水上悠悠行著,等著一個個上船的人。我們和對方的緣分,就是在船上的這一段。有時候、我渡他,有時候、他渡我,細談與感受的,都是人生。

能夠被交付信任,有機會看到一個人的真實、勇敢與脆弱,也會有很多交心的時刻,那些時刻讓人感動。

很難不對這份工作產生敬畏與喜愛。當別人願意這樣信任你,你會想提醒自己要更努力、更小心;而做這份工作,會讓自己一直有機會感受到人性。

會讓自己感覺:我的確是個人啊!不只是感受到對方,也會感受到自己。

也會在和人的互動中,感受到自己的淺薄,以及提醒自己要謙卑:

我不是能夠解決所有問題的神;我只是陪著走過一段,讓人有地方休息、有時間檢視自己的「擺渡人」。

何其有幸,能夠有這樣的一段緣分。

●●●

在人生裡,我們都會有自己的選擇,也會有自己呈現的樣子;

不論是什麼樣子,都是我們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的樣子。

看著自己一路走來很努力的過程,都值得我們給自己一個肯定,都值得讓一直往前衝的我們,回過頭來,對已經很努力的自己說:

嘿,一路走來,你辛苦了。

只要你願意,你可以為了自己努力。

不過,你再也不需要用努力來證明自己,

因為你的存在,就是無可替代的價值。

從小,對於每個孩子而言,或許都追求著這種被「無條件愛著、接納與理解」的感覺;當我們沒有機會獲得這樣的愛時,我們便抱著痛,假裝自己並不在意,成為一個藏起傷痕的大人。

只是,當我們因為害怕「不夠努力」可能會造成的危險:被別人看不起、不被重視、沒辦法生存,甚至是不被愛、被丟棄……小時候的我們,或許沒有選擇地努力達成這一切,但長大的我們,願不願意給自己一個,有其他選項的機會?

要能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需要很多的對自己的愛,與勇敢地相信自己。

也許,我們沒有機會從父母或他人身上,獲得這樣的愛,但是,我們永遠都可以嘗試這樣愛著自己──

當自己過度擔心他人的評價與感受、感覺自己「永遠不夠」時,願意將放在外在的眼光,拿回自己身上,和自己好好說說話。

當我們願意勇敢地相信:「我本身的存在就是有意義、有價值的,不需其他人來定義」時,當我們願意站在自己的這一邊,像自己的好友般,在挫折時支持、信任著自己,願意停止如他人一般地,挑剔著自己永遠不夠、不好時──

我們會發現,我們能給自己的支持與力量,比想像的大很多。

●●●

「下次,會是誰坐上這艘船呢?」

我輕輕關上了門。

版權頁

過度努力──每個「過度」,都是傷的證明

作者:周慕姿(諮商心理師)

出版者:寶瓶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電子書製作日期:2021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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