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周慕姿
咨商心理师(咨心字第2889号)/心曦心理咨商所负责人。2017诚品畅销榜冠军、金石堂「十大影响力好书」、博客来年度畅销TOP2《情绪勒索──那些在伴侣、亲子、职场间,最让人窒息的相处》作者,而《情绪勒索》一书已售出中国大陆简体字、韩国、泰国、越南、星马、印尼版权。另着有《关系黑洞》及《他们都说妳「应该」》两本书。除去心理师/作者身分,私底下也是民谣金属乐团「Crescent Lament恒月三途」的主唱,2020年12月推出第三张台语专辑:《噤梦》。
从传播到心理咨商、心理师到金属乐团主唱,不管在哪里,似乎都是个「非典型」角色,一路上也面临许多考验与自我挣扎。因此,周慕姿对自己咨商工作的期待,是希望能帮助人看到自己的选择「是怎么被困住」,还有「为何被困住」;而后,帮助他们看到「自己拥有的能力」与「其他的选择」。她相信: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以及,若能以「真实的自己」面对生命,我们就能挣脱无形的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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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每一个过度努力的人,心里都是受了伤的;
之后,以为「努力」可以让自己不再受伤。
就停不下来了。
【推荐序】你以为你心疼书里的主角,但你的泪水是为自己而流
/萧彤雯(前新闻主播/知名节目主持人)
当收到慕姿老师邀约,希望我为她这本新作《过度努力──每个「过度」,都是伤的证明》写一篇推荐序时,我其实非常惶恐。不仅因为她的书本本畅销,在整个华人社会有着极大影响力,更因为我对她的特别情感(借此机会胡乱告白),让我有着「绝对不能让她失望」的压力。然而翻开初稿,出版社书摘大大的两行标题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我竟像遭受一记重击:
「『过度努力』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生逃避,逃避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为什么慕姿老师要邀请我写序。因为我在她心目中,一直是「过度努力」的代表。
我和慕姿有着极为相似的求学背景。我们都是别人眼中很会念书的孩子,高中、大学都是自己心中的第一志愿,很巧的,还都是同所学校,甚至相同科系。虽然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职业,但我们都很努力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到自己认为的「够好」。
其实「很努力」好像还不足以形容,用「很拚命」也许更贴切些。
不夸张。在我的新闻生涯里,曾几度冒着生命危险,完成采访任务:八八风灾时,我与采访伙伴们只差一点点,就坠入暴涨的陈有兰溪中,让罹难者名单上多出三个名字。英国伦敦地铁连环爆炸恐怖攻击、中国汶川大地震、日本三一一地震、海啸与核灾……我都在现场。家人曾不只一次问我:「为什么都是你?」
台面上我会回答:「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责任。」但事实是:我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别人对我的托付与期望。
当别人说:「我只能靠你了。」我会责无旁贷地担下一切。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失望。不只是主管、同事,甚至包括观众、粉丝。那绝对不是一种虚荣感,而是一种被需要的肯定。这种情况在家庭关系中更为严重,我无法忍受自己是个「不够好」的太太、妈妈、女儿。即便没有人要求我、没有人批判我,我仍无法放过自己。
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早晨,我先生对从不追剧的我,这两天居然小小熬夜追剧,笑着说他觉得挺不错的。但我竟有些罪恶感。
「追剧真的很浪费时间。既然都是熬夜,还不如熬夜工作,反正都要伤身体的,至少要有点生产力。」
「但为什么你一定要有生产力?」
先生的这句话,顿时令我语塞。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一直觉得「努力」,就是我人生的原厂设定。人「怎么可以」不努力?
而这也是书中好几位主角曾说的话。书里的八个人,分别因为焦虑、恐慌、忧郁、暴食、愤怒、关系疏离、购物成瘾……等问题寻求咨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与秘密。你可能会跟我一样,有种奇异的感受:他们明明都不是我,却又为什么都像一部分的我?
一、购物成瘾的小公主:不懂「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二、恐慌症发作的跨国企业高阶主管: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追求赢的感觉」,但究竟是「享受赢的感觉」?还是「害怕输的痛苦」?
三、焦虑又忧郁的不犯错小姐:「与其说害怕输的感觉,不如说担心犯错或失败时,会麻烦到别人。」总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而忘了自己。
四、与妻子疏离的钢铁先生:所以「只要不在意任何人,就不会受伤害!」当然也不会让人发现,自己其实「不够好」。
五、恐慌到过度换气的自责小姐:人怎么能不够好?「这是很丢脸的事。」但严格的自我要求,只是为了符合别人的期待,从来不是为了「做自己」。
六、戴着面具的小木偶:当父母无法接受自己的性向,「我要怎么做自己?」为了交换爱与不被鄙视,只能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
七、躁郁的完美妈妈:自己?「当了妈妈后,没有自己是很正常的。」一定要先满足所有人的需求,必须「够完美,够有用」!
八、易怒崩溃的总医师:不「有用」,活在这世上要干嘛?
透过慕姿老师的文字,你会惊讶地发现:这八个看似无关的人生难题,竟然环环相扣。前者的疑惑,后者像是给了解答,偏偏这答案却也正是令自己痛苦的来源。这本书像是一部悬疑电影,每个转场都留下了伏笔。等着我们和慕姿老师一同抽丝剥茧,挖出最内层、连自己都不敢碰触的真相。
我必须提醒你:这是一本很特别的咨商类疗愈书。你以为看的是别人的故事,却可能一直看到自己的影子。你以为你是心疼这些故事的主角,最后却发现许多泪水其实是为了自己而流。
那些说不出的苦、无法解释的痛,在慕姿老师带领这八个个案,历经探索、抗拒、觉察、行动的过程中,终于被理解、被看见。也终于让人明白,「过度努力」的外壳不见得都会用积极做包装。那些被认为没用的、抗压性低的、只会逃避的,若有能力正视自己的心,或许就会发现隐藏在各种情绪风暴下的,其实是个过度努力、想要符合那些并不属于自己期待的自己。
慕姿老师说,咨商的工作就像个摆渡人,渡人也渡自己。当我阖上这本书,除了第N度落下眼眶无法盛载的泪水,也感谢慕姿老师借由邀请我写推荐序的这个过程,提前渡了我。
如果,你也常说「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如果,也常有人对你说「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如果,你也害怕「不够好,是不是就代表自己没用?」
如果,你也跟我一样总想着:「我表现得好不好?」而不是:「我好不好?」
我想现在,该换你上这艘船了。
【推荐序】过度努力的镜面,照出不放过自己的你
/赖芳玉(律师)
努力,还要再努力,是为了自我挑战,超越别人,也是自我期许;完成梦想,达到人生成功的巅峰,这已是许多胜利组的菁英案桌上的座右铭,也是我们追求的模范。
但这本书竟是探讨「过度努力」是为了逃避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几乎翻转努力的定义,前者是坚毅,后者则是脆弱的语意表达。
这就是心理师观察到人性最幽微的地方。慕姿既温柔又直接地点出坚毅背后的脆弱。
「不够好」,这句话很伤人,也很毒,可惜的是我们很少有防疫措施。
「不够好」是自我要求完美的焦虑,还是外在造成的压力?很难说清楚,毕竟整个追求成功的文化里,哪个不是从小就被父母、师长们以各种形式来告诉你「不够好」,我们更常被这三个字体罚、辱骂、嘲讽或贬抑。长大后,被职场主管、老板、客户,甚至情人或伴侣嫌弃不够好。男人被唾弃钱赚得不够多、成就太低,女人被嘲讽不够温柔体贴、贤妻良母。好吧,这个社会没放过任何人,就是指着你的鼻子直言:「你不够好」。
整个社会,不是虎爸或虎妈当道而已,而是已经建构出隐形的「虎社会」。所以当你有童年逆境,就如雪上加霜,所有的逆境都指向一个原因:「因为我不够好,所以父母才不爱我」。当这个观点内化成自我价值时,再优秀的菁英都还是与自卑情结相伴,形塑出各式各样的创伤因应措施,就像这本书提到的购物欲、冷漠疏离、自恋、暴食症及恐慌症等。
记得,某次在律师训练所讲授家事课程时,我提到许多菁英都带着童年逆境的创伤,不断追求学业成就,只为了证明自己是值得珍爱的人。这段话,让台下不少年轻律师都红了眼眶。
童年逆境创伤经验是多样性的,例如面对高冲突或离异的父母,孩子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才会让父母不幸福,或觉得再努力一点,父母就会变好了;又如假性孤儿的家庭,明明父母都说爱你,但你就是感受不到,父母明明都在,却无法和父母的爱发生连结,感到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自卑,只有不断努力寻求肯定和爱。
我周遭很多优秀的年轻朋友都有过度努力的情形,我总是感到不舍,虽常常告诉他们:「你已经够好了,可以了。」但这句话的抚慰,往往只能让他们停留在:「谢谢你看到我的努力」,却还不到:「是的,我已经够好了」的感受。
所以,真的很感谢慕姿再度为这群「过度努力」而受累的朋友写下这本书,提供「不够好」的治疗与防疫方法。她不同以往的书写,改编真实案例,呈现咨商室的对话,透过个案描述过度努力的情境,让读者更贴近自己的经验,进入自我探索的可能。
大家或许不太明白这本书的切入观点和书写方式有多重要,但对于我这个长期从事性别、儿少及家事工作的律师及社会工作者而言,真心感谢她以这方式帮助更多的社会大众。因为创伤的第一步,就是要觉察它的存在,但我们往往在过度强调「要怎么收获,先那么栽」,或其他许多成功励志语言中,忽略过度努力背后的创伤;也因成长中许多「不够好」的印记深深烙在骨血中,而难以分辨创伤的存在和影响,以致必须反复严厉鞭策自己努力的因应模式,才认为自己值得被珍惜、被爱,直到疲惫不堪,也很难找到生命的出口。这本书透过个案与咨商师深入浅出的对话,几乎提供完整的创伤复原地图,从探索、抗拒、觉察到行动,让每位读者透过故事中个案的咨商经历,找到自己复原力的可能。
这本书还有个很特别的书写,就是咨商师和当事人的关系,「她希望,我假装不知道;而我,没有戳破。只是和她一起,浸在属于她的悲伤里。」「雅文哭得唏哩哗啦,几乎岔气。在旁边的我,跟着不停掉泪。」「美惠笑了,但是泪如雨下。」「『所以,我本来就是她不要的孩子』……这个痛被挖开了。我们一起待在这个痛楚的洞里,很深,很深。」
我很喜欢这些描述里的「一起」。
总有个说法,为避免替代性创伤,或专业者形象,专业助人者要把自己的情绪离个案很远。但有次半年内发现罹有两种癌症的平路老师在一场医疗座谈会,分享医病关系时,她说即便只有三分钟的就诊期间,也希望医生的眼神能望着病人,让病人感受到医生的温暖。有次某医生看着检验报告说:「这样我就放心了。」她对医生那句喃喃印象深刻,那意味着医生和病人是「一起」。她认为如果能够「一起」,就连疾病都不可怕了。所以我猜想咨商心理师能和个案「一起」,个案应该也会很安心,算是专业者愿意付出工作以外的温柔。
人生总有很多的困境和挑战,没人可以无伤无痕地全身而退,俗称「人在江湖走,哪个不挨刀」,正是这个道理吧。只是,我们如何和自己的创伤安然相处,带着自己独特的复原力活着过每一天。不必是成功,只是简单也活着而已。
【推荐序】后来的蓝天
/陈晓唯(作家)
给慕姿:
读完书稿后,想起认识的一位女性前辈。
她样貌出色,学历杰出,性格谦卑,待人和善,工作能力极佳,备受上司的喜爱与后辈的尊重,每当有人提及她的名字,闻者皆会露出赞赏与钦佩的态度。
某次,我因为工作表现不佳,受到一位长辈的严厉批判而难过落泪,她却拍拍我的肩膀,用两根手指拉下自己的眼尾做出鬼脸,美丽的圆眼变得细长。这个突兀的情境使我笑了出来,而她也笑着说:「想哭时,记得拉一拉眼睛,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多年后,她于家中割腕自杀被送医救治时,众人才知道,于别人眼中拥有幸福生活的她,中学时受到继父的性侵,长年生活在继父的暴力虐待里。为了逃离继父,她选择早婚,婚后却受困于不孕的忧郁里,遭到婆婆常年的言语虐待,与丈夫的关系日渐不合。某次口角争执后,丈夫动手打了她,家暴成了她的日常,丈夫成了另一个继父,经常虐打并强暴她,而这些秘密都被她藏在深深的「洞」里。
在医院陪伴她时,她说起年幼时的故事:「爸妈在我六岁那年离婚,哥哥跟了爸爸,我则跟了妈妈。离婚后不久,妈妈就改嫁了,她梦想能开始幸福的生活,却不幸罹患乳癌。每次去医院看她,离开病房前,她总对我说:『你要乖、要听话、要努力,如果你不够好,要是妈妈走了,不但爸爸不要你,连叔叔也会不要你。』那时,我总是做噩梦,梦到妈妈过世了,爸爸不要我,叔叔也不要我。我孤零零地徘徊在医院的走廊,找不到出口。
「母亲过世后,唯一能让我感到快乐的是到外婆家。继父常因公出差,我便能到外婆家暂住。当时,半夜噩梦醒来痛哭失声时,外婆会拉一拉自己的眼尾,对我说:『我的乖女孩,拉一拉眼尾,不让眼泪掉下来。』说完后,外婆会拉一拉我的眼尾逗我笑,再抱抱我。
「读中学时,有次在外婆家睡觉做噩梦醒来,外婆一样拉一拉眼尾,逗我笑,可我却无法再忍住眼泪。我不敢告诉外婆,在初经过后不久,继父抚摸我,进到我的身体里,我感觉身体破了,生出一个藏着秘密的洞。
「后来外婆也离开我了,我更加倚赖洞活着。当继父再次进入我的身体时,我总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将自己埋到洞里,拉拉眼尾,对自己说:『我是乖女孩,不可以让眼泪掉下来。』丈夫打我、强暴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做。
「几十年来,我都活在藏秘密的洞里,不敢走出洞外。」
过后几日,某个冷冽的早晨,收到她传来的简讯:「对不起,我想去说故事给外婆听了。」
她离开后,我逐渐意识到生活周遭存在许多与她类似的「洞」:成绩优秀的男性友人因为无法写出理想的论文而休学,又因无法适应职场,最终成了茧居族;为了维持完美身形的模特儿友人,反复暴食催吐,最后食道严重灼伤;在社群上展示完美家庭形象的长辈,因颅内出血入院,众人才知她为了美好婚姻的模样,忍受丈夫的虐待近二十年……诸如此类。然而,当有人问起他们这些困境时,他们如同前辈最后传来的那封简讯一般,总是先说:「对不起。」
但他们到底对不起什么呢?又为了什么必须感到抱歉?
我们的一生总在歉疚。对不完美的自己歉疚,为了逃避歉疚,我们不断努力,却换来更大的歉疚,只因感觉不够,无论做得再多,仍然不够。我们始终认为可以更好一些,为了更好的自己,数度耗尽了自己。
感到歉疚,是否是因为没人告诉我们,日常的柔软亦可以承接我们,我们不必挖掘秘密的洞,让自己坠落下去?没人告诉我们,伤痕、痛苦、失败、挫折并非人生的污点,而是使我们独特于他者的可能?更或许是没人告诉我们,生命所遭遇的苦痛艰难,其所留下的伤痕是辨认自己的方式,而非反复鞭笞自我的刑具?若能沿着这些痕迹,抚摸其纹理,理解并宽容自己,最后即能从伤痕里映照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于身体里藏着无数痛苦秘密的洞,我们最终不必以坠落的姿态,跌进深渊里。盛载痛苦秘密的洞,也能是条路径,当我们变得柔软而微小,真正踏进洞里,沿着藏在洞里的伤痕记号,缓缓前行,终能逐步走出伤痛。
阅读这本作品时,读见你写下与我们生命相似的他者,写下我们对不完美与瑕疵的自我感到歉疚的时刻,写下让我们感到罪疚与苦痛的人事物,同时述说着,我们不必选择反复刨掘内在伤口来拯救自己。我们可以轻抚伤痕,从伤痕了解并宽容自己,不必与他者为敌,亦不必再透过他者来定义自己,而是学习描绘自己真实的样貌,并学会接纳他者真实的模样。
除此之外,你亦领着伤痕累累的我们,走入洞里的伤痕之路,以双手抚摸那些记号,触摸其纹理,缓缓前行,最后的最后,得以走到伤痛之外。
于伤痛的外边,你又以温柔的目光与细腻话语描绘洞外的世界。原来在历经血液与眼泪之后,于秘密与伤痕的深渊之外,存在一整片晴朗而澄澈的蓝天。
前言
隔了一阵子没有写作,这次写的主题,是「过度努力」。
怎么会想写这个主题呢?
或许,因为我自己的身边,以及在实务工作中,我遇到很多「过度努力」的人,这些人对「努力」的坚持、对生命与生存的恐惧,常常触动我心中最深处的一些什么。
会被触动,也或许是因为,在某些人的眼中,我也算是有点「过度努力」的人。
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还好。
(「过度努力」的征兆之一:别人都说你太努力,但你都觉得,还好。)
从小学开始,虽有机会参加一些比赛得奖,成绩也不错,但对那些奖项与成绩表现,我有时没有太大的感觉或欣喜。就如同当时因为出了《他们都说妳「应该」》这本书,我受邀上广播时,分享了一个例子:
「最重要的,不是拿到奖项、或是成绩名列前茅的那一刻;而是,当拿到这个奖项、名次之后,把它带回家,然后父母给你一个欣慰满意的笑容……『我做得够好』这件事,才算完美地达成。」
我说的这个例子,可能许多人心有戚戚焉,而这的确是我个人的经历。
从我有印象以来,我和妈妈相依为命,父亲时常不在身边,有时甚至会消失,在亲戚间的风评也不是太好。当时,对于有些人来说,父亲之于我,就是我人生的那个「but」:
「对啦,她是很优秀,但是她爸爸……」
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办法消化这个「but」。我就像一直背负着原罪十字架的人,不管多么辛苦、爬到多么巅峰的地方,那个身上的印记,永远跟着我、永远无法去除。
为了消除这个「but」、为了保护妈妈、「让我们能够不被别人看不起」,因为我喜欢念书、有一些演讲与写作的能力,于是,我做着会被大家夸耀的事情,维持在大家会觉得「她这样很优秀」的位置。
只是,从我小学二年级,第一次得到某个比赛第一名时,我就知道,我好像不太会为了这些比赛、成绩名次而极为欣喜;我的快乐,都是把名次、成绩拿回家之后,看到妈妈满意的笑容,我才松了口气。
那代表着,就算爸爸让别人失望、让妈妈失望,那至少,我可以不让他们失望,对吧?
我可以和我爸爸不一样,对吧?
在我决定就读咨商的那一年,家里的经济突逢巨变,我的生活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
从小,虽然妈妈独力扶养我,生活不算宽裕,但也还过得去;已经开始工作的我,只需照顾好自己,并不需特别担心家里的状况,或是拿钱回家。
没想到,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需独力扛下家中的经济重担、负债,以及,面对许多亲戚的人情冷暖。
这些,虽然从小没有看得少,但是,当时妈妈已经没有办法跟以前一样,在我前面保护我、照顾我,我必须直接面对这些。
那时,我才深深地感受到,我得努力才行,我只能努力。
从进心理咨商研究所开始,我一改以前念书吊儿啷当的性格,因为我没有任何基础,所以我逼自己得拚命读书,要赶上身边同学们的程度。当时半工半读的我,硕一那一年,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图书馆读书。
那时候,我觉得念书很快乐,但也很害怕;很担心自己因为不够努力,就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上,会再度陷入无能为力、觉得自己很糟糕的境地。
每个目标达到时,对我而言,都只能获得暂时的「松一口气」:既担心自己做不到,做到了,也无法享受成功,反而会更担心别人会不会对我过度期待。于是,我没有真的开心、真的放心的一刻,只能不停不停地向前冲。
于是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冒牌者现象」的典型;而后我的硕士论文,才会写「冒牌者现象」主题的论文。
这样的习惯,一直带着。开始成为心理师、进入职场之后,自然让我的工作发展有一定的表现:在很短的时间,我要求自己必须要接大量的个案,并且持续被督导,希望自己能够在专业上站稳脚跟。
但在二○一七年,因为第一本书备受瞩目,大量的邀约涌来,习惯满足别人期待与需求的我,心一横,大部分都吃了下来。过量的工作,以及仍期待自己必须在专业上有所精进的要求,让我的身体渐渐吃不消;而二○一八至二○一九年,又面临了一些考验。于是,让我决定停下脚步,重新思考:「我是不是花太多时间,在他人的期待身上?」
当时,有一位对我很重要的前辈,对我说的一段话,让我印象很深刻:
「你对于自己做错什么,或是没做到什么,是非常严厉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你当成就像是刚学会走路,摇摇摆摆的鸭子,当牠走不好时,你能稍微温柔地托牠一下,告诉牠『你可以试试看这么走』?」
前辈的这段话,让我回去想了很久,内心有什么深深地被触动。
原来,我只有一直往前努力达到目标的经验;我从来不知道,我能被温柔对待,也不知道,我需要被温柔对待。
这几年的危机处理,让我习惯遇到困难时,第一个反应是「如何解决问题」,却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想过,我需要照顾一下我的内心,那个可能惊慌失措、或是愤怒伤心,甚至失望的自己。
写到这里,或许有些读者会想着:「哎呀,原来心理师也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情绪。」
这倒是真的。我的一个心理师好友曾经开玩笑说过:「面对别人的人生,比面对自己的人生要来得容易多了。」
要面对自己内心真正的脆弱与恐惧、改变自己的惯性,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当我们没办法与自己的内心接触,就没办法正视自己的恐惧,「过度努力」,只是面对恐惧时的一个习惯,一个想得到安全感的防卫机转与生存策略而已。
当我们没有好好地感受与思考,这个「生存策略」,就会非常自动化,让我们感觉到:「我没有选择,只得这么做;只有这么做,才能让我摆脱现在的困境。」
二○二○年,对许多人而言,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一年。我的身边,有许多非常努力而不敢停下来的人,甚至会迷失在那些努力当中;或者期盼着他人的照顾,或者失望着别人的不包容与不理解,然后在这其中,感受到自己的孤独与空虚。
所以,我想写下这本书。
这本书里的案例,集合了我很多的工作观察与身边的经验,或许你读这本书时,会觉得每个案例的一部分,都会让你想到自己,或是身边的某个人。不过,这本书并不是一本很快地告诉你「你该怎么办」的一本书。因为,在我面对「过度努力」的人们,包含我自己时,最困难的,或许不是「我该怎么做」的方法,而是──
「我脑袋都知道,但心里做不到。」
了解与安抚自己的内心,让自己有勇气做出不同的选择,这,才是最难的。
若在读这本书时,你有机会静下心来,能与这些案例的主人翁,一起慢慢地接触自己的内心深处,了解自己内心最柔软的那一块:那些情绪、感受;而后,愿意给自己一点理解与接纳、温柔与问候,那就是我最想要分享的部分。
这本书,也呈现了心理咨商的部分过程。
关于心理咨商,我的想法是这样:
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些伤口。这些伤口,会带来一些难耐的情绪,这些情绪可能会大而猛烈,让人无法承受;当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们会隔绝它,用一些方法掩盖、合理化或淡化它,让自己能不去面对它,以便让我们能继续在生活中撑下去。
而咨商心理师,有些时候,就是从你的愿意分享中,感受那些你不敢碰触的情绪,然后,再将它消化成你可以接受、吸收的方式,慢慢地回馈给你。
而我们,就在这样的回馈当中,慢慢地理解自己、慢慢地从这些情绪与理解中获得滋养;我们有机会从这些滋养中慢慢长大,而终于有能力回过头来,跟那个无法承受如此多创伤与情绪的、内心的小孩说:
「嘿,没有关系的,
要面对、承受这些真的很不容易。
你一个人撑着、还陪伴着我,真的是辛苦了。
但现在,你不用害怕了,
我会陪着你。」
于是,我们终于有机会,可以给自己一点温柔,可以爱着这样的自己。
希望这本书,能够带给你一点温柔与陪伴。
注:本书所提之案例,均经本人同意且大幅改写,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步 探索
如果,为了活着,
需要让自己「没有感觉」;
那么,
我又是为了什么活着?
失去灵魂的购物公主:没有感觉,就不会被伤害
「我没有感觉。活着,没有感觉;也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她坐在我对面,小小声地说。
面前的女孩,叫做品萱。看起来性格柔顺,说话声音轻轻的,常常会担心话语冒犯到我;说话时,时常会留意我的表情与反应。
品萱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父母是退休公务员,经济能力不错,她不需为家中生计烦恼。比起一些同年的朋友,自己工作的稳定与优渥的薪水,是让身边许多人欣羡的。
她会来找我,其中一个原因,是发现:她对自己生活的感受,与身边的人对她生活的羡慕,两者有非常大的落差。
因为这样的困扰而决定寻求心理咨商协助的人,其实并不少。
他们有着共通的特点:看起来生活无虞,甚至会被称之为「人生胜利组」,当他们不小心透露出一点烦恼,就会被某些人回应:「你就是过太爽,这有什么好烦恼的?」
面对别人对他们生活的欣羡与嫉妒,让他们觉得自己「应该要懂得惜福」、「应该要觉得幸福快乐」,只是,自己的感受却不是这样。
时常觉得「空」,就像身体的中间破了一个大洞,什么都感觉不到、觉得空。却又因着别人的说法,而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感觉:
「我『应该要幸福快乐』的,如果我做不到,是不是我有问题?」
只是,当「幸福快乐」变成「应该」、变成义务,没有人真能幸福快乐得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感觉不到快乐、悲伤,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不会真的想死,但不知道,活着要干嘛,只是为了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吗?」
忍不住不快乐,但又听别人说:「你不能不快乐」;感觉到痛苦,却又被说过太爽、所以「抗压性太低」。心里忍不住想:既然生活不能有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感觉永远都是错的,那么,让自己没有感觉,似乎就好了。
努力让自己活着,日复一日的工作、加班,回到家倒头就睡。帐户里的钱虽然一直增加,却不知道意义是什么。
「可是,我的生活,却有很多人羡慕。有些人会跟我说,我有一个不用让我担心钱的家庭,有一份不用让我担心钱的工作,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听他们说这些话,好像也很有道理。对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活不活着,好像都没差?是不是因为,我真的不惜福?」
听着她那些疑惑,以及想要说服自己的话,我却听出背后有许多的困惑、无力感,还有求救的声音。
「我应该要惜福、应该要珍惜、应该要觉得很棒」,这些话听起来,似乎真有道理。如果能够不思考、不感觉,用这些「应该」、外在的标准,就能说服自己;如果自己的感觉可以这么简单,就满足于这些表面上「别人接受的生活」,就这么生活下去,那有多好。
但是,就是觉得,这一切「一点都不棒」。在这样的生活中,感觉到自我一点一点地慢慢死去,快要灭顶了。
「能不能有人来拉我一把,帮我离开这个状况?」在心里忍不住大声呼喊着。
因为,我快沉下去了。
父母帮孩子做每一个决定
「你想聊聊你生活中和其他人的关系吗?」我好奇问她,「例如,你和家人的关系如何?或是说,他们对你的工作跟生活,有什么看法?」
似乎没有料到我会问她的家庭,她稍微迟疑了一下,断断续续地描述她与家人的关系。
品萱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因为自身的经历与决定,于是从小就灌输孩子一个观念:「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是很重要的。」此外,父母对于品萱与哥哥的管教与要求也相当严格,认为「唯有父母的决定才最正确」;因此从小,父母就习惯帮他们兄妹做每一个决定。帮他们决定进哪间学校、念哪个科系、未来做哪种工作,甚至是要找怎样的对象,父母都一手安排。
父母的行动,传达给他们这两个孩子的感想是:「只要按照我们的安排去做,你的人生就会完美无缺。所以,你一定要照做。」
在父母的期待下,品萱所做的选择,都是按照父母的安排所做的:念父母觉得好的学校与科系,找父母喜欢的工作,选父母安排认识的男友。
特别是,当哥哥在大学时,因为选择科系而与父母出现极大的冲突,一怒之下离家后,这件事更让品萱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定:
「最好不要违逆父母的想法,否则会破坏家庭的和谐。」
于是,这么多年来,品萱很习惯地做父母的「乖女儿」,让父母不担心,让别人可以羡慕,也成为父母可以向她邀功的理由。
「你现在能过这样不愁吃穿的生活,不就是因为我们要求你,你有乖乖听我们的话。你看哥哥,现在工作多么辛苦,薪水还没有你好。」
哥哥与父母吵翻,大学之后就搬出去住,现在在广告公司上班,工作相当辛苦。
但她觉得,哥哥看起来工作得很开心,和她不一样。
她知道,自己没有灵魂。
因为生活中缺少自我的意志,也不容许插入太多自我的安排。于是,品萱的生活中,被别人的要求,填得满满。在工作与生活上,她也习惯性地如同与父母相处般,迎合同事、主管或伴侣的需求,尽可能地让每个人觉得满意。
结果,换来的就是自己的不满意。
「购物」成为纾压管道
「我有时会犒赏自己,买很多喜欢的包包、衣服。那个时候,会带给我一点点快乐,虽然很短。」
「购物」,成为品萱日常生活中纾压的管道。因为「买东西」这件事,可以快速立即地得到一些回馈,不管是实质上买到东西,或是购物过程中的那种「可控制感」与「成就感」。这过程能让品萱觉得:努力至少是有用的,至少可以化成物质上的享受,安慰一下总是为了别人而辛苦的自己。
所以,品萱养成借由「购物」这个习惯来安抚、说服自己:「至少我有得到些什么。」
「只有买东西的时候,我可以有点感觉;觉得生活中,总算有些事情能够让我自己掌握跟决定。一直以来,我什么都听你们的;至少,我总能拿我自己赚的钱去买些什么,就像是买一些快乐。
「可是父母却觉得我买太多,要我停止,叫我来咨商看医生……如果工作那么辛苦、那么努力,结果连随心所欲买东西都不行,那生活的意义,又剩下什么?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听到品萱说的话,我感觉到她话中没说出的情绪,那些愤怒和无可奈何。
气的是父母;无可奈何的,是不知道怎么改变的自己。
也气自己。
于是,品萱找到了购物的这个出口,可以离这些情绪远一点,让自己生活好过一点。
面对购物行为遭到父母的否定与干涉,品萱觉得累,她不认为这样的自己有问题。花自己的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她又不是花不起。
但她还是来了这里。
●●●
她想知道,为什么不管再怎么努力,她都觉得活着空空的,心里空空的,好像很需要什么来填满。
她想问: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定要赢」先生:追求赢,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人活着,就是为了追求赢的感觉啊!」坐在我斜对面的明耀,充满自信地说。
不到四十岁,就成为全球跨国企业的高阶主管。明耀相信,「努力赢才是人生」。面对庞大的业务量、公司对自己越来越高的期待、一直上调的绩效标准,明耀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享受的,享受别人对他越来越看重的感觉。「不停地努力,然后不停地成功」,这个生存法则,让他生活既有控制感又安心。
对于明耀来说,他的生活里,没有什么他做不到、不能处理或无法控制的事。
直到恐慌症找上他。
「其实,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明耀跷起脚。手下带几十个员工,见过大风大浪、与许多大企业与名人合作过的他,说话的样子充满老板气势。记得一开始来找我时,明耀劈里啪啦问了我一堆问题:
「你毕业多久了?工作多少年?专长是什么?有结婚吗?有做其他工作过吗?有小孩吗?有处理过恐慌症吗?有接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个案?」
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来面试的员工,忍不住想回答:「是的,老板!」
后来我慢慢发现,对于习惯让别人看到自己「强者」那一面的明耀,要说出自己的脆弱,分享自己不擅长、不能控制的状况,甚至要进一步地寻求他人意见与求助,简直比登火星还难。
(如果告诉我,明耀可以找到方法登陆火星,我想我会相信。)
他的老板与强者架势,是他的面具,也是他的安全防护罩,帮助他安抚来这里的不习惯与不安。
「第一次发作,只是有点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想说大概是太累了。几次下来,因为忍一下就过了,加上实在太忙,根本没时间去看医生。
「最近那次,我以为是心脏病,第一次有『自己是不是要死掉了』的想法……不过,我还是自己叫计程车,撑到医院去挂急诊,没让别人发现。后来,做检查没找到毛病,转到身心科,医生说是恐慌症。」
一边说自己状况的明耀,一边开始抖脚。
只有「不想撑」,哪有「撑不住」
一般来说,出现一次恐慌症,应该就是件满可怕的事情。他居然可以发作好几次都没去看医生,我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意志力与忍耐力真的超乎常人。
「咨商是我女友帮我预约的。老实说,这种心理压力的疾病,应该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克服。毕竟,你们是心理师,大概就是会说,我的工作压力太大,应该要放松,应该要爱自己,要让自己有时间休息等等。
「你看,我都猜得到你要讲什么。」
他看着我,挑了挑眉。我对他笑一笑,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老实说,我不太信『要对自己好一点』这一套。现在这社会,谁没有压力?工作有工作的压力,没工作有没工作的压力。我很享受这个压力啊!我一向抗压性很高,压力越大,我越开心。每一次赢的感觉,就是让我继续努力的动力。我从来不觉得努力很辛苦,赢不了,才真的痛苦!在我们公司,看过有些人说什么压力太大、撑不住只好辞职。我就不能理解,只有『不想撑』,哪有什么『撑不住』?」
「只有『不想撑』,哪有『撑不住』?」多么有力又充满雄心壮志的一句话!
只是,身体与心理背叛了他。
追求一次次「赢」的感觉,就跟购买东西的欲望一样,可以带给没有感觉的生活,一些难能可贵的刺激与满足。
那些刺激与满足,就像用来犒赏「过度努力的自己」的奖品或奖章,鼓励自己加油、再加油,用尽全力,只为了得到别人欣羡的眼光,借此增加自我感觉良好,安慰自己:所有的牺牲都有了价值。
多好,就这么被看见了;
多好,别人觉得我好棒;
多好,那代表我是有价值的。
我多么有用。
然后,我用我的肉身当作祭品,献给那无穷无尽「赢的欲望」,只为维持生活的意义感。
●●●
只是,是「享受赢的感觉」,还是「害怕输的痛苦」?
不犯错小姐: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与其说『害怕输的感觉』,或是害怕失败与犯错;倒不如说,也担心犯错或失败的时候,会麻烦到别人。」
怡琪是一家数位产品公司的高阶主管,需要每周检讨数位产品的销售状况,并且随时调整行销策略与优化产品的内容,让产品能够更有竞争力。由于该市场竞争激烈,最近甚至因为疫情渐渐萎缩,让怡琪十分焦虑。
「比如说这些产品,只要销售得不好,或是有人留言,说体验感受不佳,我都会非常担心。如果因此需要开会讨论这些事情时,我会觉得很丢脸,觉得自己准备不够完善,不够认真、不够努力,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真的是太糟糕了!」似乎想起那些经验,怡琪的脸皱了起来。
「所以我很投入工作的每个细节,脑中时常出现各种模拟、未雨绸缪,一次又一次的检视,避免有人可以挑出我的错。」
当然,如此要求自我、追求完美,形塑出认真又负责的性格;高自我要求也反映在能力上,因此很难在工作上不成功。只是,也付出了一些代价。
严重焦虑与忧郁
怡琪发现,随着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市场的状况越来越难预测,她出现严重焦虑与忧郁的症状,整天惴惴不安,永远都觉得自己有事情没有考虑到、可能让事情变糟,一发不可收拾。
另一方面,在和同事间的人际关系上,也出现一些状况。她发现,自己完全不想与人互动,常担心别人觉得她「没有用」、「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的每一个决定,怀疑「自己是否的确能力不足,才会一直无法有所突破」?
「『的确』是能力不足?所以你一直很担心,自己的能力是『不够』的吗?」听到了关键字,我忍不住问。
「是吧!所以我才会那么努力啊!」她笑了,但眼眶湿了。
「不过,听你刚刚描述,在这个职位以来,你的各项表现都很好,不是吗?工作也一直很顺利,而且还是同阶主管中最年轻的。这些肯定与实际的客观表现,对你的意义是什么?」
「这些人可能被我『暂时的表现』给骗了吧!因为我能力不够,所以我才需要非常的努力,用来补足那些不够;有一天,我会被他们看破手脚,发现我根本『德不配位』,能力根本配不上这个职位,大家都会觉得我很假,而且就算我出错,别人也不见得愿意帮我,还会觉得我很麻烦。」
怡琪闪着泪光。「所以我得很努力,得很努力才行。不能出错,不能有任何一次决策的错误,不能没有成功。」
不得不努力,不停地向前奔跑,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样。
想要逃开的,可能是内心那个「认为自己不够好」的羞辱感,它总是黏得这么紧,很难甩开。
所以,我需要再努力一点才行,不能停下来,
否则被它追上,我就完蛋了。
完美的「假我」
「你曾经想过,关于那些成功,你能做得到,是因为你的能力好吗?」我很好奇,对于这个「暂时的表现」,是否从来都只是造成她焦虑的来源,而没有给她一点点肯定与鼓励?
「应该这么说。我想,我大概是有一定能力可以做到一些事。不过很奇怪的是,每次要重新开始一个任务时,我并没有因为之前的成功经验而安心,反而会觉得,如果我下次做不到了,那怎么办?」
「如果下次我做不到这么好,那怎么办?」这句话显然对怡琪有极大的影响。话中的恐惧,似乎代表着,怡琪不太敢相信自己够好,能够维持这样的表现;也代表着怡琪一直挂念着,别人对她的表现,永远都有着极高的期待与标准。
而且,别人很容易对她失望;而如果对她失望了,就会发生很恐怖的事。
于是,这种觉得「不能让人失望」,但又担心「自己不够好、会被看破手脚」的压力,一直压着怡琪,让她死命地做好每件事、预测每个细节,希望能够做到尽善尽美,挑不出毛病。
那么,自己就安全了。既不会被人「发现」、认为自己能力不够,也可以不造成别人的麻烦,可以继续维持自我感觉良好,让自己继续维持这个完美的「假我」:
永远成功、永远完美,永远坚不可摧,永远不会出错,也不会失败。
这样的自己,是好的,是别人期待的;只要做到这件事就好,就会安全了。
否则,让别人失望的自己,可能会被瞧不起、被嫌弃、被觉得麻烦,甚至被伤害。
●●●
对怡琪而言,每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又「不得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期待与要求,因此整日惶惶不安,就像每天都在接受测验,测验「自己够不够格在这世界有个位置」;所有的成就与成功,只是对内心焦虑暂时安抚的麻醉剂,而非是能够化成自我肯定,甚至自我价值的礼物(注1)。
于是,越成功,越害怕:越被人期待,越害怕让人失望。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成为推动自己进步,却也是伤害自我价值的关键。
因为,当我们一直都在问:「别人想要我做什么」,而不是「我自己想要什么」时,所有因而得到的成就,是给别人的交代,而不是自己的引以为傲。
所有在意他人的努力,回过头来在自己身上,反而变成了伤。
(注1)冒牌者现象(impostor phenomenon),由Pauline Rose Clance与Suzanne Imes于一九七八年提出。↑
自恋的钢铁先生:只要我不在意任何人,我就不会被伤害
「所以说,太在意别人的期待跟想法,就很容易受伤啊!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
昱禹摊开手,他笑了笑。
「不得不在意别人,就是对自己很没信心的证明。与其花时间去考虑别人的需要是什么,还不如多花点时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目标是什么,然后去做。花太多时间考虑别人,只会阻碍自己而已。而且,就算你考虑别人,别人不见得会考虑你,也不会帮忙你。倒不如把力气留给自己。」
听昱禹这么说,其实乍听之下,还满有道理的。
(状态显示:差点被说服的心理师。)
一堵无形的墙
不过,昱禹会来咨商,很大的理由,就是在关系的疏离上。昱禹的太太,觉得没有办法靠近昱禹,常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婚姻里,太太时常觉得寂寞。她曾经对昱禹说过,认为他在世上最重视的人,就是自己。
他的世界,似乎没有其他人在。
我想像,对他太太而言,或许就像面对着一堵无形的墙,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怎么样,都进不去昱禹的内心。
如果是这样,那是很挫折、很寂寞的感觉吧。
虽然太太在多次「沟通无效」后,想要接受身边人的劝告,安慰自己:「婚姻大概就是这样吧!」勉强「接受」、「忍耐」他这样的个性,习惯了就好;但开始有了小孩,太太发现昱禹「太过自我」的性格,让太太更加挫折,不知道怎么跟他沟通,所以,希望他能够来咨商。
否则,可能没办法跟他继续这个婚姻。
整体而言,目前对昱禹来说,就是个存亡之秋。
所以,昱禹来了,但显然他不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任何问题,也不认为咨商能帮他什么,因为他没有需要。
「我太太想太多了啦!她会突然『牙起来』,说什么很难靠近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抱怨我什么都不说,还对我说,她感觉,她跟儿子对我都不重要。
「我真是不知道她在讲什么,这就是生活啊!我努力工作,不就代表我很在意他们?是还要跟他们说些什么?我就没有想法啊!
「她说,想知道我每天发生什么事。每天我就是写程式,都是做类似的事情;有发生事情的话,也是一些狗屁倒灶的事。发生了、心情已经够不好了,难道她希望我回来,再把那些会让我心情不好的事情再讲一次,让家里气氛变很差吗?」
昱禹耸耸肩,一脸不解。
昱禹没有说出口的,或许是:人生都已经很辛苦了,可以不愁吃、不愁穿,过好每一天,不是已经很好了吗?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感觉?
感觉太多,自己不能排解时,就会需要别人帮忙;需要别人太多,就会被别人影响,那么,就不能掌握自己的生活与感受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好,因为可以掌控所有的事情,包含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需求……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个感觉,你好像在逼自己不可以需要任何人?」
听到我这么说,昱禹愣了一下。
「我没想过。」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我们之间出现了一段不短的沉默。
昱禹看着我,露出「你干嘛不说话」的神情,见我一直不接话,忍不住打破沉默:「只是,如果太需要别人,就会很容易失望。」
「讲了,又有什么用?说不定还被觉得麻烦。」昱禹往后,摊进沙发里,闭上眼。
原来如此。
不论是别人做不到,所以帮不上忙;或是别人不想,所以不帮忙,都会让人很失望。
别人可能会因为能力不够而做不到我想要的,说不定还要我帮他擦屁股。
或是,别人比较在意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我。所以即使知道我的需要,还是不想来帮我,甚至拿我的脆弱与需要来伤害我,认为我应该要独立自主,不可以那么依赖、不可以那么不坚强。
当期待自己身边的人是有能力、可以保护或帮助自己的,却在一次次的期待落空后,发现:
「原来,可依靠的人,还是只有自己」时;带着期待,别人却不能、或不愿帮忙,那种失望,不但令人孤独,也让人受伤。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不期不待,没有伤害」。自主与独立,有时虽让人孤单,却至少让一切受控;没有期待,就不至于会失望,也不会因此感觉到「自己对别人是不重要的」而受伤。」
我就跟别人一样,在意自己就好了,因为别人也不一定在意我。
不要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那就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拿我的脆弱来影响、伤害、攻击我,我就不会受伤。
那我就可以一直很坚强,就可以一直是安全的。
会这么想,是很自然的。
毕竟,基于过往受伤的经验,若我们真的表现了内心真正的感受与脆弱,真的没那么坚强,真的「不够好」时,我们当然也会忍不住怀疑:
这样「不够好」的我,还能得到现在有的关系、他人的看重,与现在的成就吗?
我永远都不够好:把自己打趴的自责小姐
「不够好,就会很丢脸啊。」欣卉叹一口气。「我们这个家族,不只是兄弟姊妹互相比较,还有比小孩。小孩除了要跟手足比较,还要跟堂兄弟姊妹、表兄弟姊妹比。」
「简单地说,我就是在『比较中』长大的。稍有不慎,就会被说:『你看看那个谁谁,人家多厉害,然后你喔……』可能是表哥表姊或堂哥堂姊,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姊姊或弟弟,从成绩表现、外表、工作到交往的对象、什么时候结婚生小孩。你永远都不够好,永远都有人比你更得爸妈的欢心。」
「你很希望得到爸妈的欢心吗?」
我看着她,想像她经历的生活,是如何让人喘不过气。
「以前曾经很在意,现在已经放弃了。因为,不管怎么做,他们都不会满意,也永远都有一个比你更好的人,做比你更厉害的事。」欣卉苦笑了一下。「不过,说我不在意,好像也不完全对。可能我没办法去工作,就是一种反扑吧!」
疑似恐慌
欣卉会来找我,是在一次工作会议中,被主管质问专案内容有错误时,欣卉突然喘不过气,出现过度换气的状况。后来又在家里、工作场域中发生过几次这样的状况,被医生诊断为「疑似恐慌」。她的朋友建议她除了看诊,也可以来做心理咨商,了解自己压力的成因。
不过,坐在这间房间里的我俩心知肚明,对于压力的重要成因之一,欣卉其实很清楚;困难的部分,或许是自己对于这个「成因」的无能为力。
「我不是不想努力,只是,不管再怎么努力,永远达不到他们的标准:不够美、成绩不够好、不够有礼貌、不够大方、不够聪明、成就不够高……」
不够不够不够……
再怎么努力,总是不够。
自己,就是一个不够好的人。
父母批评自己的话,内化在自己心里
即使到了某个年纪,父母对自己的要求已不如以往这么高;或许,也不如以前这么挑剔自己。但最麻烦的是,他们挑剔的话语,已经被欣卉听得太过习惯,全部囫囵吞了进去,内化成自己内在的一部分。
于是,当自己犯错,或是担心自己有事情做得不够好时,欣卉就会如自己父母般地挑剔、辱骂自己,自责自己做得不好,觉得自己很丢脸、很糟糕。
特别是犯错的时候,更让欣卉觉得,自己是个没资格活在这世界上的人。
为了避免犯错,欣卉总是会让自己准备再准备,事前各种未雨绸缪。当然,也会有些时候,因为太担心犯错,而不敢尝试新的工作;或是被要求晋升、承担一些责任时,欣卉会裹足不前。
有时候,可能甚至会用逃避、躲起来的方式,面对工作上的期待与须负的责任。
这也使得欣卉的工作表现,看起来非常不稳定:有的时候,自我要求高,也很认真、努力,因此能够做到不错的结果;但若所指派的工作是新的、没接触过的客户或业务,在其中遇到太大的挫折,或是需要承担较大的责任,让欣卉感觉自己无法「完美」时──
她就会跑回家躲起来,好几天无法上班,也没有办法面对做不到这些的自己。
这个反复的过程,让欣卉的主管觉得很头痛。实际上,欣卉的主管认为欣卉的工作能力不错,但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她时常提醒欣卉:「会犯错是正常的,会给你比较多、比较难的工作,是因为你的能力做得到。」主管也多次对欣卉暗示过,其实是有意想要晋升她上来,让她当小主管带人。
但当主管给欣卉较复杂的业务,需要负较大管理责任的专案时,感觉到左支右绌的欣卉,不擅长向人求助,又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没办法把事情做到「完美」;于是,不去公司的状况变多了。
后来,就发生「过度换气」的状况。
他们都抗压性很高,只有我……
「你请假没去工作的时候,家人的反应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毕竟,如果就如欣卉所说,欣卉的家人是对她要求很高的,那么,对于欣卉的状况,可能很难坦然接受。
「他们一开始,就是说我抗压性很低,骂我说:『为什么这点事情都受不了?这样怎么出去外面跟别人竞争?』
「有几次在他们念我的过程中,我突然又发作,很明显过度换气到快要死掉的样子,他们被吓到了……现在他们就不太敢说什么。只是,有时候我在家,其他亲戚朋友来访时,父母会很想要掩饰『我没办法去工作,所以待在家里』这件事,都会说我之前工作太累,『刚好』放特休。」
讲到这里,欣卉笑了,但笑容极为苦涩,就像吞进什么很难下咽的东西。
「其实不只爸妈,姊姊跟弟弟对于我这个样子,也完全不能理解。我知道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我很丢脸。他们『都』抗压性很高,面对困难『都』能解决,工作表现『都』极为优秀,当然压力也很大,但是他们没人像我这样。
「我姊姊甚至跟我说:『大家都是同个爸妈带大,哪些难听话没听过?为什么要往心里去?搞得好像大家欠你很多。』」
欣卉又笑了。
「我觉得最难的事情,是他们说的我都知道,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跟姊姊、弟弟他们一样坚强,一样不会受伤,一样知道怎么去适应社会的严苛,相信这些严苛都是让我进步的可能,让它变成自己的养分。但是,我就是做不到。」
「不够好」,是她内心长久的伤痕与自我怀疑
心里很想做到,但是身体却先无法承受。
那并不是因为欣卉的抗压性低。实际上,所谓的压力是主观的,也就是「理想的自己」与「现实的自己」的差距。差距越大,就可能越会造成压力。因此,即使是面对同一件事情,对自我的要求越高、越希望自己达到很高的标准,越可能会造成极大的压力,而这是他人无法想像的。
或许是因为欣卉的自我要求标准极高、要求自己必须要「完美」;从小父母一直提出过高的标准与比较,欣卉比谁都还放在心上,极力要求自己需要去达到、去完成。
但这些对「完美」的追求,可能并不合理。
因为,我们是人,不是机器。
的确,这样努力的欣卉,在进入这个职场前、在他人眼中,她各方面的条件都是很好的,不论是学历、能力、外表、待人处事等。
所以,以前她努力把父母的标准,化为自我要求,甚至自我批评与挑剔的标准,这个生存策略,是可以奏效的,能让她达到父母一定程度的满意标准,也让她自我感觉好一些。
可以暂时安抚「觉得自己不够好」的焦虑。
虽然这个「不够好」,其实是她内心长久的伤痕与自我怀疑。
但面对职场的变化,以及因为能力不错,所以被赋予的工作任务越来越难,责任越来越大,以前的生存策略已经无法完全管用,「要求事事完美」且「自我批评」的习惯,反而成为现在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会想要保护碎裂的自己
很多人或许不理解,同样的父母、同样的压力,为什么有些人可以继续生活,有些人会承受不住。
因为,我们的内在,如何评价「自己做不到」的这件事,也会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上。
如果,我的想法是:「现在我做不到,不代表以后我做不到,我可以再加油!」这种认可自我、鼓励性的话语,那么,我对自己的感受会极为不同。
因为此时,我心中升起的,是「我没有做好」,而不是「没做好这件事的我,是不好的」。
感受到「我现在没做好,但日后可以」,带来的是一点「罪恶感」,以及一点期待自己可以再努力一些的「希望感」。这些心情,是可以支持我继续努力、继续追求目标的能量。
但如果,以前自己接受到的讯息是:「我做不好,就等于我不好」;而心,在铺天盖地的批评中,加上自我要求与自我怀疑,让自己真的相信了这件事──
我们就会在每一次的失败中,感受到严重的「自责」与「自我厌恶」,这正是让人感觉到自己很糟糕的「羞愧感」。
没有人能持续面对这么大的羞愧感,于是,我们会想要保护剩余不多的、碎裂的自己,我们就会想要「逃走」──
不论是自己的内在世界,或是电动、购物、茧居、药、酒、食物等上瘾行为,我们可能就会想要逃到这些其他的事情上,帮助自己不会这么难受,不用去面对这个失败或困难。
这样,我们就不会一直感受到「不够好的自己」,不会一直对自己失望。
因为,「对自己失望」,或是感受到「别人对我失望」,对欣卉、对许多人来说,真的是一件非常痛苦、非常难以承担的事情。
这种从父母那边承接过来的,「自我要求」、「自我批评」的习惯,打趴了欣卉,也瘫痪了她的能力,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
只是,真能不在乎别人的期待吗?真的可以「做自己」吗?
戴着面具的小木偶:但是,我早就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
「做自己,只是让我变得很奇怪,让身边的人丢脸而已。」
美惠说着这句话,面无表情。
中性打扮与外表的美惠,有着与他外表风格不同的名字。从名字与外型的冲突,隐约可以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看法,与原生家庭、父母期待的可能落差。
「从小,我妈妈就希望我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希望我看起来可以『淑女』一点。她很喜欢买裙子、买洋装给我和姊姊穿。姊姊就比较可以做到,她可以穿着很淑女,动作也很有气质;我就没办法,怎么穿,怎么别扭。」
美惠耸耸肩,带着一点「我无所谓」的帅气与洒脱感。「小时候,我会为了不想穿她规定的衣服,打死不出门,不管是上学,还是出门逛街、吃喜酒之类。
「妈妈当然很生气,会一直打我,打到我穿为止,我就更不肯穿。有一次,妈妈甚至气到受不了,大声吼我说:『我真的很后悔生了你!你给我滚!』」
想像那时的状况,我忍不住替他难受。「那时候,你几岁?」
「小学三、四年级吧,不太确定,只记得我还很小。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思考:『如果我离家出走,我可不可以活下去?如果不行,我得去依靠谁?』」
「后来呢?」
「后来当然发现,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收留我啊!」
美惠大笑,像是讲着别人的事。
像木偶一样,忍耐
「所以我就是忍,想着有一天,我可以靠自己自力更生,搬出去这个家之后,我就能穿我自己想要的衣服,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慢慢发现,『自己』好像是奇怪、是丢脸的。我不会想穿女生的衣服,对于一些女生喜欢的东西,像是玩具、首饰、化妆品,我也没什么兴趣。我喜欢打球,有时会跟弟弟玩在一起。年纪越来越大之后,这些行为,被那些大人,包含我妈、学校老师,觉得我很奇怪。」
美惠缓缓地说,我慢慢地听。
「记得国中的时候,有一次,有个亲戚来家里,我跟他打了招呼就进房间。当时我觉得他表情有点怪异,但我没想太多。
「后来亲戚走了,我妈像疯了一样冲进我房间,拿扫把狂打我。我无缘无故、没头没脑地被暴打一顿,超夸张的,你知道吗?!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亲戚离开时,对着我妈说,我这个样子,不会是同性恋吧?
「他跟我妈是同个教会的,我也知道我妈对同性恋,根本就无法忍受。所以听到他这么说,我妈大概觉得很丢脸。」
讲着这些经验的时候,美惠还是笑。
看着他的笑,我的心里很酸、很酸。
「从此之后,我妈更拚了命地想纠正我,从服装、行为到思想,我超像活在思想改造营一样,而且她还一天到晚要我上教会,『洗涤污秽的思想』。我当然就是能逃拚命逃,能阳奉阴违就阳奉阴违。幸好那时候上学都是穿制服,平常上教会,被要求穿裙子,我就让自己像木偶一样,从穿衣到上教会到回家,做完这一整套仪式,就是忍耐。」
「你怎么看那时候发生的这件事?怎么看自己?」我问着眼前一直保持微笑的美惠。
「当然觉得自己很惨啊!不过,也从那时候起,我觉得:『做自己』好像是一件污秽、有罪的事。从别人的眼光发现,别人觉得我是烂的、脏的、恶心的、很糟糕的。
「虽然如此,我还是很想穿我想穿的衣服,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考大学时,我填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学校,『不顾我妈反对』,一定要离开这个城市。我妈那时非常生气,但不管如何,我还是成功逃离了。」
不论说到多么难受的经验,美惠总是笑着。
「后来,你和妈妈、和家人的关系,有什么变化吗?」我问。
「后来,就是久久回去一次,冲突是比较少,只是,我妈讲话还是一样恶毒。不过,随着我姊出嫁、我弟上大学之后根本不回家,我妈对我的态度有比较好,但是,她变得很依赖我,常常要求我可以帮她做很多事情,用的方式就是,啊,你很懂的,就是常说的『情绪勒索』!」美惠拍着腿,大笑。
「不做的话,就是我很不孝,或是她很惨、养小孩很辛苦,结果长大都没人感谢她。其实,从小她就比较疼大姊跟弟弟,最不喜欢的就是我,但是现在,她最依赖的却是我,很讽刺吧!」
美惠总是笑。说到特别痛的,他笑得特别开心。
心悸、喘不过气
「现在,她如果想到,就会打电话给我,要我回家,或是要我去问问弟弟要不要回家。弟弟从几年前就不太跟家里联络了,偶尔还会接我的电话。我妈也会时不时打来哭诉,说她为这个家努力那么久,都没有人爱她,小孩都不回家。
「我本来觉得,我也只是听,虽然有点烦,但应该还好。只是最近我发现,现在看到打来的是她的来电显示时,常常会有心悸、喘不过气的感觉。医生说,我可能有焦虑症。」
美惠叹口气。「我觉得很烦,也想跟我弟一样不回家、不接电话,或是跟我姊一样装忙,一推三四五敷衍她。只是,看我妈这样,很可怜。」
「那你现在,能回家吗?」
「回是能回,就是痛苦。她没办法不念我,也没办法不对我失望,我却是她现在唯一留在身边的选择。」美惠笑了,笑容的苦涩,让人不忍咀嚼。「所以我会让自己变回以前那样,没有感觉,这样在家里比较待得下去。」
不敢拒绝别人,怕别人不开心
「不过日常生活里,我似乎在哪里都没有归属感。面对别人对我的要求,我不敢拒绝,我怕别人不开心。为了不让别人难受,我就关闭自己感觉,待下去,直到我在一个地方待不下去为止。」
「你好像觉得,一定得顺着别人、改变自己,你才能在一个地方『有位置』,才能待得下去?」我忍不住问。
「对啊,很讽刺吧。逃出家是为了『做自己』,但是后来却发现,在哪里,我都不敢『做自己』。」他沉默了一阵,突然擡起头,看向我。
「我发现,我早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把自己一点、一点地交了出去,用来交换爱、交换不被责骂或鄙视,希望被接纳,或是希望能在这个世界上获得一点位置,能够生存、能有一点喘息的空间。
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我们勉强自己,也丢失了自己。而自己,原本又该是什么样子?
我们还记得吗?
完美妈妈:我要先满足所有人的要求,才有机会做自己
「『没有自己』是正常的。当妈妈之后,全世界都不希望你有自己。」
我面前是一个打扮入时的超级美女,动作也极为优雅,坐在咨商室的沙发上,敝所立即蓬荜生辉,闪闪发亮,仿佛摇身一变成为时尚杂志的摄影棚。
我忍不住想到一句话:「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摄影棚。」
超级吻合。
这样的她,完全看不出来是两个孩子的妈。她是雅文。
一年前,因为忧郁症与朋友介绍,雅文辗转找上了我。那时候的雅文是家庭主妇,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她,在婆婆、先生的「期待」下,放弃了原本高薪的工作,专心在家里带小孩。
身为新手妈妈,没有帮手,也没人可诉说。带孩子的过大压力与失控感,和她以前在工作中的状况很不一样。工作上的她,呼风唤雨,工作与解决问题能力极强,几乎没有能难倒她的事情。雅文讨厌失控感,所以她喜欢、也习惯控制每一件事情,希望事情都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走。能力很好、做什么事都学得很快的她,也成功地让她的生活一直都井然有序,各方面都非常完美。
直到她生了小孩,成为「家庭主妇」,一次还来一对双胞胎。婴儿完全没得商量,也无法控制、难以理解,加上没有人帮她,让雅文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失序,与自己能力的极限。
「原来,我不是每件事都做得到。」
那是极为无力的感觉。
我不见了
「你会感受到很深的失望,不只是对身边的人、对老公,对那些没伸出援手,却意见很多的人;还包含对你自己的失望。」
雅文喝了一口水,顺手优雅地擦掉水杯上的口红渍。
「回头来看,生了孩子之后,真的失去了很多东西。最可怕的是,你突然不认得在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那个看起来两眼无神、蓬头垢面的可怜鬼是谁;然后,你才发现那是你。」她一边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那时候,我时常觉得寂寞孤单;最孤单的感受,是你发现:你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样子,你自己不见了。」
不过,不习惯让别人失望的雅文,仍然拚了命地做好每一件事:照顾小孩、夜奶、整理家务、做饭……雅文让自己机械式地做好每一件别人期待她「应该」做的事情,直到她撑不下去,失去动力为止。
「后来医生跟我说,我罹患忧郁症。老实说,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像我抗压性这么高的人,不可能会忧郁。原来,我还是过度高估自己的抗压性。」雅文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忧郁的出现,与其说是雅文自认的「抗压性太低」,还不如说,是在这样忙乱的生活中,没有任何援助的状况下,面对「被迫牺牲掉的自己」,所带来的失落与难受。
这个「忧郁」,虽然一点都不讨喜,但最大的功能,可能是提醒了忙到没有时间难过的雅文,让她有机会好好难受,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我就是要做到完美,堵住你们所有人的嘴
「过了快一年,我终于决定要回归职场。幸好之前的老板很帮忙,他愿意让我有几天在家工作、几天去公司。我也找了到府服务的保母,让我在家工作时,一样能专心。这些安排下来,我觉得以前的自己似乎又回来了,好像变得越来越有力气、越来越积极,也越来越快乐。
「我不但把工作处理得很好,我也要求自己,一定也要把小孩、把家里打理好。我绝对不要让人有机会说,我出去工作,都不管家、不管老公小孩。我就是要做到完美,堵住你们所有人的嘴。」
雅文笑得像个女王。
「虽然我每天都很忙,但我很满意,因为至少我的工作效率回来了,我的成就感回来了,原本的自己也回来了,一切都很好,只是……」雅文顿了顿。
「只是,我开始有购物的习惯,一阵一阵的。突然会有一股冲动,很想买东西,而且花很多钱买,买回来就放着,甚至曾经一口气买好几个几万元的包包……我以前不会这样。
「发生了一阵子之后,我先生逼我去回去看医生。我虽然百般不愿意,但还是去看了。结果,医生说我有轻微的躁郁症,我会疯狂买东西的时候,就是躁症发作。」
说到这,雅文笑着,叹了一口气。
「听到医生这么说的时候,觉得怎么样?」
我想像,如雅文这么自我要求高,又极为自我控制的人,对于自己的「脆弱」或「失控」,不管是心理上或行为上的,可能都很难接受吧!特别是,原本以为已经控制好「忧郁」症状的她,居然又被诊断成躁郁症。我想,对她而言,医生所做的诊断,或许是一个很晴天霹雳的打击。
「当然是觉得……很惊讶吧。怎么状况不好的时候是有病,状况好的时候,也是有病?」
雅文苦笑,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疾病」的发生,是种求救
对于很多人来说,出现了心理症状,甚至被诊断成疾病,是一件很难接受,也很难不标签化自己或他人的事情。可能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抗压性太低?」「我是真的有病?」等更伤害自己的想法。
不过,身为一个心理师,加上我自己的学派,让我对于心理疾病的看法,多半不太用「疾病」的观点去看这个人或这个症状,比较会用「适应」的观点来看这个症状。
例如,关于一些心理症状,除了体质影响,也或许是目前生活适应上,在面临极大的压力与自我要求,身心无法负荷,却又希望达到意识的期待与要求,于是借由发展出一些心理症状,来平衡身心,纾解无法说出口的压力。
如果不靠这些方式纾解,也许就有其他内爆的可能。
这样的症状或行为,的确会造成生活上的其他问题,却可能是我们身体与心理,唯一能够和过度努力到没办法注意自己的我们对话的方式,提醒我们:「该好好检视目前的生活,是否有事情不对劲?」
只是,对于事事要求完美的雅文来说,出现的这些症状,就像失控的云霄飞车,一头撞进她的生活,把她所有井井有条的安排,撞得东倒西歪、七荤八素。
也撞出她对「失控」的恐惧与焦虑。
「不能靠意志力、按照自己的标准做到一切的我,还是我吗?」雅文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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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追求完美的雅文,或许想要的,就是「够好」:感觉自己够好、够有用,就可以让自己感觉到「安全」。
如果我不够「完美」、不够「有用」,做不到别人的期待,我还是我吗?
不「有用」就没有用:必须「最好」的有用医生
「我其实很好奇啦。应该说,我也不是个完美主义者,只是,如果不『有用』,也不努力,那活在这世界上要干嘛?」
育仁是个第四年的住院医师,刚开始总医师的工作。他最近发现在医院工作时,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脾气。很容易没耐心、烦躁,也在医院崩溃过几次,甚至不小心和同事、教授、病人起冲突。后来,因为朋友的推荐,来这里咨商。
育仁所待的医院,在台湾可说是数一数二的指标型医院,相对地,院内的工作压力、竞争都非常激烈。育仁是从这个医院的医学系升上来的,从求学过程开始,就没有一天轻松过。就像育仁在第一次咨商时所告诉我的:「就算一开始,你自以为自己在高中里是个人才;来到这个学校、这个系时,你也会修正对自己的看法,应该说,会先被打击一番。」
「怎么说?」
「因为强者真的太多了。系上有太多神人般存在的人。有一路保送上来的、有出国回来的;都念第一志愿、资优班的就不说了,很多都是,那个叫做基本款。」育仁笑着说。「有人都没念书,还是轻轻松松考得比你好;有人不论再忙,仍然拿书卷奖;有人看起来普通,但突然在某些超难的科目,像是病理,成为大家的调分障碍。
「原本你以为自己是个还算特别、还算努力,也还算聪明的人,但进来这里之后,你会发现自己普通到不行,甚至有点笨。
「在大学的时候,拚的是念书。进入医院实习之后,拚的就是临床了。从小小的Clerk(注2)、Intern(注3)开始。基本来说,你就是在食物链的最底层,是最容易被呼来唤去、被压榨的一群。」
育仁露出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用「表情」阻止我对他的经历说出任何想同理的话语。
「你的实习表现跟在校成绩,会成为你之后选科的关键。每一科的名额都不多,所以有些小科、好科,抢的人就多,所有的同学都会成为你的竞争对手。
「接下来,好不容易选到科,对方也愿意选你,进去当住院医师之后,又是另一轮被压榨的开始。处理不完的病人、打不完的病历;病人家属无止境的要求跟『卢』你;因为你的白袍是短的,就不把你当医师看,更是家常便饭;当然,有时候也要面对资深护理师跟某些VS(注4)的羞辱。
「对我来说,最困难的事情,应该是天天都有『我什么都做不到,也做不好』的这种感觉。事情真的很多,但你看别人,会觉得其他人似乎都很自在,都比我适应,也适合这个工作;但我,每天都觉得很慌张、很焦虑。」
说到这里,育仁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每天都像溺水般
「听你这么说,那好像是一种溺水的感觉,每天都被工作和焦虑给淹没的感觉?」我试着想要描绘出他的日常。
实际上,光只是听着的我,都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没错,就是这样。」育仁点点头。「你描述得很贴近。」
「即使已经这么痛苦了,却还是每天都要去上班,那一定很不容易。你怎么撑过来的?」
「不能不去啊!没有什么撑不撑得住。所有的老师、学长姊都是这样过来的。我的同学们也跟我一样,过着这种生活。你会想说,如果他们都撑得过去,没道理你撑不过去。
「当然,也会听到一些撑不下去的例子,大学时就有,进了医院,当然也有。不过,撑不下去,是很丢脸的。当这些例子,成为茶余饭后大家聊天的内容时,虽然,可能我们也会偷偷羡慕他,可以不用再过这种生活,但是团体的气氛就是会有一种:『撑不下去的人,就是失败者』的感觉。
「医院就是所谓的『弱肉强食』的环境,『弱肉』就是被淘汰、没用的失败者。所以,谁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弱肉。」
白色巨塔版的丛林求生系列
「大家会这么评论离开的人吗?」
听我问出这么没「sense」的话,育仁笑了。
「这种政治不正确的话,大家哪那么容易说出口?可是,你知道在这个环境里,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斗输的人才离开,斗赢的人就全拿。」
想像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压力,我忍不住毛骨悚然,简直是白色巨塔版的丛林求生系列。「难怪你得那么努力;撑不下去了,还是要告诉自己得撑下去。」
「大家都是这样的。这个工作,每个人都希望你什么都会,你全能,你有用,你抗压性高,你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你可以挽回每一条生命。」
育仁突然轻轻地叹口气。很轻、很轻,或许他自己都没发觉。
「你在这里哭,会造成其他人的困扰。」
「刚开始,有病人从我手中离开时,我非常难过,半夜偷偷跑到值班室哭。那时候,跟我一起值班的学长,走进来,在我旁边冷冷的说:
「『如果你有时间哭,还不如花时间去好好review一下其他病人,看还有没有可以调整的。你在这里哭,会造成其他人的困扰。』」
「哇!」我说不出话来,这真的是太严苛了。
「对啊,他们就是这个样子过来的。他说得也没错,我们实在没有时间难过。一个又一个的病人进来,太多人需要我们,每个人都一直跟我们『要』。病人不需要没有用的医生;而在这环境,只有一直努力变得很强、很棒,才能够生存。」
「有用」,是为了别人的需求;「很棒」,是为了在这环境找到生存的价值与位置。两者加在一起,成为铺天盖地的压力。在这里面的每个人,谁都无法逃脱。
唯有关掉自己的情绪,专注在「能力」的培养上,让自己「有用」、「有能力」,才不会被淘汰,才可以处理每天排山倒海的事情。
也才有机会撑得下去。
「我们这里可是每天都在死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很容易发脾气;只要有人犯错,我就会对那个人大发雷霆。有的时候,也会突然出现很绝望的感觉,觉得到底自己在干嘛,活着有什么意义?
「回家后,我也变得很容易跟家人争吵,觉得他们讲的事情好无聊,可以讨论比较有意义的事情吗?
「当然,我没时间、也不太想跟以前的高中好友聚会。听到他们讲那些生活的琐事,我就觉得好烦。怎么可以有人的人生这么爽,为了一点主管的话就一直耿耿于怀,我们这里可是每天都在死人!」育仁的声音越来越上扬。
我深深感受到他的愤怒与无能为力。
「情绪」是一种保护与提醒
身为一个人,我们有自己能够承担的痛苦与压力指数。面对每天无能为力的生老病死,是一个极大的创伤;当环境没有太多的支援,而面对工作的需要,使得我们必须一直暴露在这样的创伤下,没时间,也没有方式,去消化或面对这些创伤后的情绪时,这些情绪必然会用一些其他的方式让我们注意到。
不论是愤怒、焦虑、忧郁、难过……
因为我们是人,不是机器;有很多事情,不是压下去、不去想,就没事了。
即使我们的确有这样的能力:「关掉情绪」,可以将情绪隔绝起来,可以让我们专注在自己该做的事情,或需要专注力的工作上,例如医生开刀的时候,非常需要这样的能力。
但,这个能力如果长期使用,甚至因为太方便或无可奈何,使得这个能力成为生活适应的一环,随时都处在情绪隔绝的状态下,那会让人离自己的感受越来越远,而发现不对劲时,已经很严重了。
因为,「情绪」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有事情不对劲,应该要留意、要调整。当我们没有时间去注意它时,慢慢地,它会满出来,淹没我们生活的各方面。
而生活与自己,有可能就会因此越来越失控。
育仁就是这样的例子。
不是他能力不好,而是太好,他把「关掉情绪」这个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借此在这样艰困的环境中生存;但他本质仍是一个善感、在乎他人心情与感受的人。
当我们要自己戴着面具,变成另外一个人时;当我们要求自己「不能有感觉」时──
我们原是为了生存才做这件事,但做这件事,却剥夺了我们生为人最基本的权利与本能。
会有这么多感受与情绪,或许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
因为,我们原本就是为了感受这个世界,才降临在这世界的,不是吗?
(注2)Clerk:见习医师。↑
(注3)Intern:实习医师。↑
(注4)VS:主治医师。↑
第二步 抗拒
当对幸福的憧憬过于急切,
痛苦就在人的心灵深处升起了。
──卡缪
不能说的秘密
我们不想面对的,可能是真正重要的事物
‧一定要赢的明耀
「要解决恐慌症的问题,你只要告诉我,可以怎么做就好,为什么要跟我谈我的私生活?」
当我跟明耀提出,想和他聊聊他生活的其他部分,例如他的父母,或是他的工作、他的伴侣关系时,明耀非常不爽。
「难道不能直接告诉我解决问题的步骤,我按照步骤做,就可以变好了,不是可以吗?你们没有SOP吗?
「每次一定要讲一大堆,才能解决问题?咨商这个专业也太没效率了,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聊天!」
明耀又开始抖起脚来。这次更直接,同时手指在旁边的桌面上,「咚、咚、咚」地敲着,发出急促的声响。
完全用各种非语言行为展现出他的不耐烦,没有在跟我客气。
「像你说的,你是一个抗压性这么高的人。现在的工作压力比起来,也没有比以前难,或是比以前辛苦。所以我想,会不会与你的生活其他部分有关,例如跟家人的关系等,是否有什么改变?或是对你产生什么影响?」
面对明耀的不耐烦与质疑,我暗暗提醒自己深呼吸,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再慢、再温和坚定一些,只为了清楚表达:
「我是真的认为,这对你很重要。我也想要更了解你。」
听完我说的话,明耀瞪大眼睛看着我,保持沉默,似乎想看看我在这样的压力下是否会退却。
我继续微笑,不发一语,眼神温和地望向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子之后,明耀突然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向沙发:「好吧。那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我似乎有一个哥哥……
「看你想到谁、想到什么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啰。」我继续带着鼓励的微笑,同时内心不停对自己喊话:「撑下去。」
「想到谁?我的家庭就很普通,爸爸在我大学时就过世了,我妈妈还在,就开一间小小的杂货店,我家就我们三个。」说到这,明耀眼珠子突然转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迟疑着没说。
「你想到什么了吗?」我直直地看向他,口气和缓,但眼神没有犹豫。
他看着我,想了想,终于说出口:「我似乎还有一个大我十二岁的哥哥。」
「似乎?」我重复他的话。
「嗯。」他擡起头来看着我。「我说家里只有三个人,是因为我对这个哥哥一点印象都没有。是前阵子,我妈突然说出口,我吓了一跳。」
「你妈说了什么?」
「前阵子,有个在高中时很照顾我的学长,突然因为心肌梗塞过世。我收到消息后很惊讶,刚好我妈打来,那学长我妈也认识,我跟她提到这件事,顺口说,我要去参加那个学长的告别式。」明耀不自觉地瘪着嘴。
「我妈听了,大概很感慨,所以念了我一下,就是她常讲的那些,要我注意不要过劳,然后,她突然说:『你爸跟你哥都是心脏病走的,说不定你也有遗传到。』
「那是我第一次听我妈讲到我哥。应该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哥哥。」
「所以在这之前,你们家从来没有提过你哥?也没有你哥的东西或照片?」
我听了有点意外。
虽然说,明耀的哥哥大了明耀很多岁,也在很早之前就过世。但完全没有提这个曾在家里出现过的人,是很少见的状况。亲戚或家人间,应该或多或少都会提到这个人。
但他们家没有,好似这个人从没出现在他们家中,完全消失不见。
「对啊。所以你可以想像,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有多震撼。我想要再多问一点,我妈就急忙挂掉电话。后来,我打电话去问我叔叔,我和叔叔,大概我爸过世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吧。」明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想问问他是否知道些什么。不过,他也讲得吞吞吐吐,说他不是很清楚。总之,拼凑起来,好像我有个大我十二岁的哥哥,他在九岁那年,心脏病走掉。不过,我叔叔说,我爷爷好像很疼我这个哥哥。」
「所以,听你妈妈说,你爸爸跟你哥哥,都是因为心脏病过世的吗?」
「嗯,我爸是,这样听起来,我哥可能也是。不过我爸是因为酗酒造成的,我哥好像是先天的。」明耀不自觉地抿抿嘴。
家族不愿意触碰的秘密
「知道这件事,对你有造成什么影响吗?」我看着他。
「被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第一次恐慌发作的时间,好像是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没多久。」
说到这,明耀突然笑了。「不会吧!我居然是因为被我妈暗示,怕自己跟爸爸或哥哥一样有心脏的毛病,所以反而恐慌发作吗?也太好笑了吧!」
听着这件事,不知怎么,一直让我有种「怪」的感觉。
为什么明耀的哥哥在这个家里讳莫如深,只是因为他早逝吗?但早逝的原因,似乎不能合理说明:为什么这个家居然完全没有他哥哥?
对于他爸妈来说,一个孩子的离开,他们是怎么去消化、去面对的呢?是什么让他妈妈完全绝口不提?
这里面有许多谜团,就像家族不愿意触碰的秘密般。妈妈似乎也不愿意说,我想明耀也有同感,否则不会私底下去询问很久没有联络的叔叔。
知道这件事,对明耀来说,的确是有冲击的;只是此时,我们两个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对明耀的人生,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
我希望,你觉得我很好
‧不能犯错的怡琪
「有件事情,我不知道需不需要说。」在咨商室里,坐在沙发的怡琪,突然吞吞吐吐地说出这句话。
我很认真地看着她。现在她要告诉我的事,一定是对她很重要的事,才会需要这么挣扎。「什么事呢?」
「我……压力很大的时候,会买很多东西回家吃。吃完之后,会再全部催吐出来。」
怡琪低下头,完全不敢看我,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事、怕被责骂的小孩。
「秘密」往往带着「羞愧」
「说出这件事,对你一定很不容易。这个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鼓励怡琪多说一点。
「……从我大学时,偶尔就会出现这个状况。有时候要赶重要报告,或是期中期末考前,觉得压力很大时,我就会这么做。出来工作后,好像慢慢变成一个习惯,几乎天天都会这样。」
「那通常是什么状况?你愿意举例看看吗?」
「例如说,今天开了会,我又觉得自己很糟糕。工作结束后,我就会买很多东西回去吃,例如一大桶炸鸡加上一堆薯条,还有洋芋片跟一大瓶可乐、好几个蛋糕等等。一口气吃完后,又很有罪恶感,很害怕自己变得很胖,所以我会再去催吐掉。
「吐完之后,会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也感觉非常糟糕,很讨厌自己这样。」
对怡琪来说,「暴食症」成为她无法诉说的情绪出口。吞咽下与吐掉的那些,就像那些她无法辨识,也无法说出口的情绪与压力。于是,暴食症变成一种仪式,成为她日常纾压的管道,也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和怡琪一起,面对与安抚自己最糟糕、最不堪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过程,虽然让压力暂时缓解,却也带来更大的「觉得自己不好」的羞愧感。
强大的自我怀疑──怀疑自己能力不够、自己不好,以及暴食症等,都成为怡琪生命中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而「秘密」,是带着「羞愧」的:只要需要掩盖某些事,那些事就会让人觉得丢脸、觉得自己很糟,因为「这件事不好,不能让别人知道」。
若长久不说,本来是我们「觉得这件事不好、很丢脸」的罪恶感,就会转移到自己身上,变成「觉得自己有地方不好、不能让别人知道,很丢脸」的羞愧感。
对怡琪来说,如果这是隐藏那么久的秘密,现在要说出口,要面对自认不够好的自己,是非常需要勇气的。
以「吃东西」来抚慰自己
「听起来,这个习惯陪你度过很多辛苦、却没有办法跟别人诉说的时刻。我很好奇,用『吃东西』来抚慰自己,这是你一直以来的习惯吗?还是大学才开始呢?」
怡琪开始玩起她的手指。
我们之间,沉默了。
过了一阵子,像是下了决心般,她突然擡起头来,对着我倒出这些话:「从我国中开始,我就会一直吃东西。那时候我是个大胖子,没有人喜欢我,爸爸会打我,妈妈不要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你刚刚说的是很重要的事。愿意再多告诉我一点吗?」听到她的话,我的心揪成一团,我放慢我的声音,鼓励怡琪再多说一点。
开了个头之后,要多说一些,似乎就比较容易,怡琪娓娓道来自己的成长岁月。
「妈妈,不要走。」
怡琪是独生女,从小爸妈就常打打闹闹;严格说来,是爸爸喝酒之后大吼大叫,然后妈妈回了几句话之后,就被打。从怡琪有印象以来,就不停看到这样的冲突;甚至有的时候,爸爸还会为了气妈妈,把怡琪抓过来打给妈妈看。
记得是怡琪十岁左右,父母的某一次冲突,喝醉酒的爸爸,又再一次打了妈妈后,妈妈随手拿起自己外出的包包,然后冲出家门。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怡琪,记得自己跟在后面跑,一直哭着说:「妈妈,不要走。」
那时候的她,有一个很深的预感:「如果现在让妈妈走,妈妈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想到,预感成真了。
她还记得,那时候,在她的呼喊下,妈妈停了下来,看了她一眼。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应该恨爸爸,但其实很难
「后来,你是怎么度过的?」
怡琪跟我分享的事,很重、很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生活还是要过。我爸还是照喝酒,有的时候想到,也可能对我拳打脚踢。他还会对着我一直骂妈妈,说妈妈就是不要我了。」怡琪笑了,眼眶带着泪。
「我应该恨他,但其实很难。因为他仍有疼爱我、对我好的时候,例如没喝酒的时候。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管要排多久,他都会去排队,然后买回来放在桌上,装作不在意地说是别人送他的。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怡琪流下眼泪。
「国中的时候,我姑姑跟我爸说,我很会念书,最好让我去念升学率比较高的学校,我爸就送我去念一家很有名的升学国中。
「换了个新环境,大家看起来都很厉害,我不知道怎么跟别人相处;而且,班上有个同学,是小学隔壁班同学,住我家附近。我老家在乡下,一点事情大家都很清楚,那个人就到处跟别的同学乱讲我妈离家出走的事。
「因为他,再加上那时候我又丑、又胖,又不会说话,所以根本没有人想跟我当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觉得自己好寂寞、好寂寞。
「那时候回家,我就是念书,跟吃东西。没有多久,我就从胖,变成超胖,被笑是家常便饭。连我爸爸都会嫌弃地对我说:『你会念书有什么用,这么胖,以后没人敢娶你。』」
说到这,怡琪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听到他的话,我忍不住呛他说:『结婚有什么好,你老婆还不是被你打跑!』然后我爸就赏我一巴掌。」
怡琪又笑。那种笑,真的让人不忍。
「被你这么一问,回想起来,好像就是那时候,我很习惯靠吃东西纾压,感觉到自己很糟、很寂寞的时候,就吃东西,不然,就念书。」怡琪用手背擦着眼泪。
「『觉得自己很糟』的感觉,是觉得自己不被喜欢吗?你那时候是怎么看自己的?」
「没错。我就是觉得,我不会被任何人喜欢,没有人会爱我;如果我没用,别人就会抛弃我。你看,我妈就是觉得我是拖油瓶,所以她离开,根本没有想带我走。」
那是很深、很深的孤单,也是很深、很深的痛。
妈妈丢下了我,把我留给爸爸,不管我的死活。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你才不要我?
对怡琪来说,那时候不会抛弃她的,就是食物了。在被爱的渴望与不被接纳的寂寞当中,没有兄弟姊妹一起面对这一切,也没有朋友;会伤害自己的爸爸,又是唯一的照顾者,虽然没办法狠下心来恨他,却也不敢让他靠近。
于是,能够陪伴自己不寂寞的,就只剩下食物;能够证明自己还有点价值,可以活在这世界上的,只有学业成就。
这两样东西,成为后来陪伴怡琪、度过一次次自我怀疑与难关的重要伙伴。
「我其实不太跟别人讲家里的事。例如现在,我身边没有人知道我家里的状况。」她有些犹豫地看着我。
「你很在意,你说出来之后,我是怎么看你的吗?」
怡琪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直接问我看看?」
怡琪盯着自己的手,然后,擡起头看向我,不过,不敢对上我的眼睛。
「你……听了,觉得我怎样?」
「我觉得,你真的非常、非常的努力,真不容易。」
怡琪擡起头、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同时红了眼眶。
眼泪,汩汩流出。
不愿碰触的禁忌
逃不开的过往
‧自恋的钢铁先生
第一次与昱禹谈完后,我提出一个建议:
他会来谈,主要是和伴侣之间的沟通困扰(虽然他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困扰),所以我邀请昱禹的太太可以一起来,和昱禹一同进行伴侣咨商,也询问昱禹的意愿。
昱禹一脸可有可无地耸了一下肩,说他回去再跟太太说,看她愿不愿意一起来。
第二次见面时,昱禹与太太一起来了。
我就跟没有老公是一样的
「我常觉得很挫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进咨商室后,两人一在沙发上坐下来没多久,昱禹的太太芯玲立刻开宗明义,说了这段话。
昱禹一句话都没说,跷着脚,整个人靠在沙发的最边边,离芯玲很远,转头看向窗外。
「你要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有这种感觉吗?」我鼓励着芯玲。
唯有他们愿意多告诉我一些两人相处的状况,我才有机会可以稍微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先讲让我觉得最无力的事情好了。我知道他工作很忙,常常需要加班到很晚,所以没时间陪我们,平日晚上需要休息,也没办法跟我们好好相处,这个我都能懂。可是到了假日,我跟孩子都很期待他可以带我们去哪里走走,但他就是睡觉,问他说周末要不要去哪里玩,他都说:『嗯,再看看。』多问几次,他就板起脸不讲话。
「有时候我想,他工作忙,很难有时间想可以做什么休闲活动,那不然我来安排。我有时就安排几个家庭的聚会活动,但他都不太想去。
「嫁给他之后,我从台北搬到新竹,没多久又生了孩子,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一个人照顾小孩,他像在身边,但其实不在,我就跟没有老公是一样的。」
或许很久没有人可以听芯玲好好地说话,芯玲一连串地倒出许多自己的害怕与委屈:害怕人生地不熟的孤单,委屈于独自育儿的辛苦,以及对婚姻、另一半的失落。
「所以,你理解昱禹工作上的辛苦。只是换到了新环境,面临育儿与生活适应的困难,很需要一些支持,所以你希望能跟昱禹再靠近一点,希望多得到一些力量、感觉你们是一起努力的。
「这能让你不那么孤单,可以再撑下去,对吗?」
芯玲看着我,露出「你懂我」的神情。她点点头。
我说完话后,昱禹看了我一眼,继续转头看向窗外。
……看起来很像是隔壁并桌的客人。
我们都在他的世界外面
「昱禹,你听到芯玲的话,感觉怎样?你觉得,能理解她吗?」
昱禹一脸好像大梦初醒地看向我。「这些话,我常听啊,很熟。」
「你常听?你想懂吗?你知道我有多挫折吗?」听到昱禹的话,芯玲忍不住又爆炸。显然昱禹的这句话戳中她的痛处,让她感觉,自己好像一直重复抱怨一样的事情。
不过,我微微地感觉到,昱禹把我们全部的人,都关在他的世界外面,不让我们靠近他。
是不是我们在做的这些事情,让他感到不安与危险,所以,他必须先保护自己呢?
还是,他在害怕什么?想保护自己,不要碰触、打开什么?
「昱禹,这些话,你常听到。不过,这可能是第一次,你们一起在别人面前,讨论这件事情。现在听到这些话,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感觉如何?」
锲而不舍,是心理师必备的强健心理特质之一。「所以你似乎有感受到什么,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芯玲一副又想要说话的样子。我稍稍用眼神与擡手示意,请她先缓一缓。
过了一小段时间的沉默,昱禹说话了:
「我觉得,我也让了很多东西。只是,她好像都看不到。」
「听起来,你觉得自己有努力,但当芯玲没有接收到你的心意时,让你很挫折?」
昱禹又叹了很大一口气。「习惯了。」
如何一秒激怒自己的另一半,昱禹简直就是个中好手。果不其然,听到昱禹这么说,芯玲立刻跳脚:「什么叫习惯了?所以好像你做很多,我都没有发现,你很委屈就对了!!」
此时,我立刻切入:「昱禹,我想你的意思是,你一直不知道怎么让芯玲知道,其实你有感受到她的沮丧,你有用你的方式帮她,只是不知道怎么传达给芯玲?」
听到我的话,芯玲安静了下来。昱禹看着我,然后,缓缓点点头。
你有没有心?
「会不会因为你从来没说,所以芯玲不知道呢?」
昱禹看了我一眼,不说话。
「如果是这样,你要不要在这里,试着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你又怎么用你的方式帮芯玲?」
芯玲突然冒出话来:「你不要跟我讲说你很努力工作,赚钱养家,这个我知道,我也没有否认。我现在跟你讨论的,是你有没有心。」
听到「有没有心」,好像戳中昱禹的痛点。他不说话良久,然后又深吸一口气,说话了:
「没有心,就不会随便你花钱,一句话都没有问;没有心,就不会看到你藏起来的酒瓶,当作没有看见;没有心,就不会为了不离婚,宁愿在公司待着,不要回家看到你醉醺醺的样子。」
真是平地一声雷。
我和芯玲惊讶地看着昱禹,显然芯玲比我惊讶太多。「所以……所以,你都知道?」
「知道你跟我妈一样会酗酒吗?知道啊。现在换我问你,如果你是我,你要怎么做?是跟我爸妈一样,吵得天翻地覆?还是直接离婚?伊伊怎么办?」
伊伊,是他们的三岁儿子。
昱禹露出「你怎么会以为你瞒得住」的表情,往后躺入沙发。
后来,我从昱禹说的话中断断续续拼凑出资讯。
原来,昱禹从小就看着妈妈酗酒,从偷偷喝,变成光明正大喝。因为喝酒,妈妈会忘记接昱禹或弟弟妹妹回家,忘记做饭,接着下来,生活越来越瘫痪。因为爸爸长期在外地工作,半个月回家一趟,其他时间,身为大哥的昱禹就负起了照顾妈妈与手足的责任,但他非常痛苦。
有时爸爸放假回到家,看到妈妈的样子,会跟妈妈大吵。吵完之后,爸爸又一阵子不回家。昱禹有时候分不清,是自己独力面对妈妈这个样子比较痛苦;还是看父母吵架,后来爸爸头也不回的出门比较痛苦。
家,当有人丢下,就有人需要留下。
昱禹就是为了这个家,留下的那个人。
「我认为,一个人爱别人的方式,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要给对方找麻烦。」昱禹带着一点情绪,有些用力地说出这句话。
听到昱禹说的这句话,芯玲突然发火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都没有把家里照顾好,我都没有做好自己的事,我就只是喝酒,跟你妈一样,把你们都丢着,是吗?你知道,为了让你可以有个幸福的家庭,我有多努力?你为什么从不肯定我,每次都要从我身上找你妈?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喝酒?
「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努力,只是很想要你陪着我?」
听到芯玲一边哽咽,一边说的话,我的眼眶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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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芯玲喝酒」这件事情来说,几乎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议题:
生活与育儿过大的压力,与过少的生活支持资源,加上知道昱禹工作很忙,「不想让他担心」而让芯玲想独自消化这些,但这些压力与情绪,让芯玲无法负荷,于是逃到酒精里。
发现芯玲开始喝酒的昱禹,被勾起过去不堪的回忆,更加不想要面对家庭与芯玲而逃避;感觉与昱禹越来越疏远的芯玲,无力感更深,寂寞与孤独时,更需要酒的抚慰。
只是,面对芯玲的话语,现在被过往攫住的昱禹不为所动。就像交代完他该交代的事情,说完前面那些话后,不论我与芯玲说些什么,昱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和以前的习惯一样,面对太过痛苦或不想面对的事情,昱禹不知该怎么处理那些巨大的情绪;于是,他建了一座极为坚固的堡垒,把自己关起来,让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刚刚,他正在我们面前,把那道厚重的门用力关上。
谁,能有这道门的钥匙?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你不要我?
‧完美妈妈雅文
很难得看到雅文一身轻便,穿着运动服,戴了顶鸭舌帽与墨镜,外加素颜,出现在咨商室里。
以我对雅文的认识,她大概是那种,只是出门倒个垃圾,穿着跟妆容还是都呈现无懈可击,完全不会让人有机会看到她松懈的样子的人。
几乎不管在哪里、任何时候,她都是处在「备战」状态,不能让别人看到她「不完美」的样貌。
这个「专注完美,近乎苛求」的习惯,让她就算再累,也松懈不下来,随时都在留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
因此,今天这个样子的雅文,是我第一次看到,就像是她卸下了一小部分的武装。
「哈啰,难得看到你打扮得比较轻便,看起来很像大学生。」保养得很好又天生丽质的雅文,即使是两个孩子的妈,看起来还是童颜无敌。
「哈哈,最近实在是太累了,不想要那么辛苦。」
雅文摘下墨镜,帽子还是戴着,习惯性地稍微压低了一下帽檐。
「什么事让你那么累?」
雅文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甲看起来随时都有去修整,指甲颜色素雅,却完美无瑕。「我之前好像都只有跟你说过,我妈妈的事。我还有个爸爸,不过十几年没联络了。」
之前我们晤谈了几次,后来雅文就因为工作忙,跟我请了两次假。谈话的那几次,除了谈到她生活的情况之外,也谈到她的妈妈。听起来,雅文的妈妈是一个要求相当高的人。小时候,如果她有事情没有达到妈妈的标准,被打,或是被言语羞辱一顿,可说是家常便饭。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也做不到吗?」
「所以你把事情放着,你以为谁会帮你做?」
「怎么会把事情做成这样子?你是猪脑吗?」
妈妈极为严格,从生活细节到功课,样样都要雅文达到妈妈的标准。只是,妈妈的标准非常高,几乎是把小小的雅文,当成一个能力很好的大人在训练。
连大人都不见得做得到的事,雅文却要事事完美。在这强大的压力下,训练出雅文苛求自己的性格。
「没有用的人,没有资格活在这世界上。」
「没有用的人,没有资格活在这世界上。」这是她妈妈的经典名言。
雅文拚命追赶,追赶着妈妈订下的每一个目标。
雅文的妈妈,是个完美主义者。本来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后来为了照顾雅文,需要固定的上班时间,决定收掉公司,到一般的贸易公司当正职员工。即使工作很忙,小时候在雅文的印象中,妈妈还是会帮雅文做晚餐、早餐和便当,送雅文去上学,帮雅文看功课。
当雅文看到,工作如此忙碌的妈妈,仍然可以坚持照顾她,没有因为工作忙,而要还小的她照顾自己的生活时,雅文就觉得,自己应该要很努力做到妈妈的标准,回报妈妈对她的爱与期待。
「不过,那时候,我有偷偷地想,如果说我很笨,没有能力做到妈妈期待的标准,她的生活是不是就会有缺陷?她是不是会对我很失望,然后就放弃我?」
这个念头虽然曾经闪过小小的雅文脑中,但她很快地把这个想法甩掉。就像是殉教一般,努力地完成妈妈的每个期待,完成妈妈的完美生活。
对爸爸来说,原来我从来都不重要
「你聊了很多妈妈,那爸爸呢?」
雅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爸在我小学时,就没有跟我们一起住了。我现在也大概十多年没跟他联络了。」
然后,她继续专心地跟我聊妈妈、聊她的生活、聊她先生与其他人,再也没有提过爸爸。
而今天,她主动提到了爸爸这个话题。
我露出鼓励的眼神,期待她继续往下说。
「我和我爸爸很久没联络了。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没有跟我们住在一起。一开始是因为他在外地工作,但后来,我爸好像就没联络了。」雅文咬咬唇。「那时候,大人说我爸爸欠了一大笔债,『跑路』了。
「过了很多年后,大学时,我们有联络上一阵子。但是没多久,他又『跑路』了,这次好像有一点连累到妈妈。那时候,妈妈的存款都赔了进去,甚至还因而背了好几百万的债。妈妈受到很大的打击,一蹶不振,还罹患了忧郁症。
「原本我打算要出国念书,家里这样也没有办法,只好放弃拿到的奖学金。我就留在台湾,大学一毕业就赶快出去工作,赚钱养家,也要还债。一直到最近,我才帮我妈把那些钱还完。」
雅文平铺直叙地说着,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像是谈论别人的事。
我很难想像,那段日子,是多么不容易。
「最近,我爸突然打电话给我先生,不知道他哪来的电话。他说,是想知道我结婚后过得如何。不过讲没两句,就问我先生可不可以寄钱给他。我先生含糊地敷衍他之后,回家告诉我这件事。」
说到这里,雅文突然笑了。
「本来我还没有觉得我爸他自私、不在乎我,最多就觉得,大概他对我没什么感情,也不太想闻问。不过其实也还好,毕竟没有人规定,父母一定要喜欢自己的小孩,就像小孩也不一定能喜欢自己的父母。既然彼此感情淡薄,套一句人家常说的,也就没缘,倒不用强求。」雅文整个往后躺。
「但是,不闻不问这么多年,假装要关心我,实际上是要跟我先生拿钱,这种事他做得出来,也算是厚颜无耻了。他完全没有想过,他做这件事,会不会对我婚姻造成影响?我先生会怎么看我?我的处境会变得如何?」
我听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雅文发现,对于爸爸来说,雅文从来都不是这么重要;重要的,永远是爸爸自己的需要,有时甚至为了满足自己,而不惜伤害孩子的生活。
那是很痛的。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你才不要我这个女儿?
「你先生跟你说了这件事后,你的反应是?」
「我的反应?我当然立刻打电话去臭骂我爸一顿。」说到这,雅文顿了顿。「有点好笑,我打过去,居然立刻大吼大叫大哭,我先生都吓到跑到我身边,在我讲电话的时候,不停摸头、安抚我。我也是满意外的,我居然会哭。」
雅文又笑了,好像在讲一件趣事。
「不过,十多年没联络了,我打过去吼的某一句话,是我今天会来找你的原因。」
「你说了什么?」
「我对他大吼:『我一直觉得,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你才不要我这个女儿?』」
这句话太具震撼力,空气似乎凝结了。
我和雅文被这句话给压住。两个人都有点喘不过气。
不能让妈妈失望
雅文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只是很意外,我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从以前到现在,我对我爸从来就没有什么想法。应该说,只觉得他不负责任、让妈妈很辛苦,不过关于生气或是难过、想念什么的,我都没有。简单地说,我对我爸,就是无感。我不觉得我的生命有他或没他,有什么差别。我也不认为我需要爸爸。
「一直以来,我以为我会那么努力,就只是生活所逼。妈妈需要我努力,她需要我做到她想要的样子。毕竟,爸爸已经让她失望了,而妈妈也为了我,收掉她的公司,放弃她的未来,所以,我应该要尽力做到妈妈的标准,让她不要失望。」
「所以,『不能让妈妈失望』,是你人生的目标?」我问。
「应该说,是我的原厂设定。」雅文笑了。「内建在我体内,近乎本能。努力去达到、做好每件事,是我一开始就被设定好的程式,也是我活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用处。」
「那如果没有做到呢?」
「那我就没‧有‧用‧了。」雅文笑得近乎自虐地。「不过,我没有发现,原来,除了妈妈之外,我爸也在这个原厂设定上推了一把。」
「听你对爸爸吼的那句话,所以说,你其实曾经认为,他不在你和妈妈身边,是因为你不够好?」
「老实说,我很不想承认这种事。我不想承认,我爸对我的影响这么大,我也不想承认,他对我真的会有影响。」雅文盯着远方。「我对于自己居然这么脆弱,居然会被一个几乎不在身边的人影响,满意外的。」
雅文似乎拚命想要淡化,或是试图理性看待,其实自己在乎「爸爸不在身边」的这件事。
或者说,她没想过她真的在乎,而她还在消化这个冲击。
「你很在乎你爸爱不爱你吗?应该说,你很在乎他不够爱你吗?」
雅文仰头往上看,「拜托,这种事情都要在乎的话,还要不要生活?」她笑着说。
只是,有一滴很小很小的眼泪,滑过她的脸庞。
她希望,我假装不知道;而我,没有戳破。
只是和她一起,浸在属于她的悲伤里。
不能消化的痛楚
所以,我被放弃了吗?
‧自责小姐欣卉
欣卉有点不安地坐着,右手一直重复搓着左手手臂。
前几次咨商,我们除了讨论她希望来咨商的原因,也讨论了她的咨商目标。
她希望能够借由咨商,让生活慢慢回归常轨,不要这么漫无目的,套一句她说的话:「希望可以让我不要那么废。」
虽然她似乎同意我所说的:现在的她,可能因为之前的过度努力、过高的自我要求而弹性疲乏,所有的「放弃」,其实是「害怕自己做不好」、「担心自己很糟」的反扑。不过,很习惯自我要求的她,仍然希望能够有一些步骤,让她可以遵守、一步步回归正轨。
于是,我给了一个提议:考虑每天尽量让自己出门散散步、走走路,把这个当成生活的例行公事之一。
给了这个「提议」之后,连着后来的三次咨商时间,欣卉都临时取消、「突然忘记」或是「记错时间」。
我猜测,这表示我们的状况,可能掉进她与权威的重复模式中:
希望权威给她一个标准,让她可以做到,这样就能暂时相信自己符合权威标准、代表自己「暂时是好的」,以安抚「担心自己不够好,而让人失望」的焦虑;但是一旦没有做到对方的标准,欣卉就会被自己的想像打趴,觉得对方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因而觉得自己很糟。
如此,她不得不逃回自己的避风港里,逃避面对权威和之后的所有事。
所以,或许欣卉因为某几次的原因,「没有做到」我的提议:出门走走。于是,强烈的羞愧感又把她整个笼罩住,让她完全无法逃开,掉进自我嫌恶的无力感中。
不过,我继续向她重申我们的咨商架构,也稳定地与她约定下一次咨商的时间。后来,欣卉终于来了。
你会不会对这样的我失望?
在咨商室里的她,显得有些焦虑。
「坐在这里,会让你紧张吗?我发现你好像一直在搓着手。」我留意自己的声音,放缓并放慢。
「……有一点。」
她对我笑了笑,带着一点抱歉的感觉。
「我不知道,现在你的紧张,是因为我们有点久没见了?还是因为,之前几次咨商的取消,让你对我有些不好意思?或者是,有其他原因?」
欣卉看向我,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破题。
「……有点不好意思吧。」她看起来有些抱歉地笑笑。
「所以你很担心,这几次取消咨商后,我的想法吗?」
欣卉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没有看向我。
我直直地看着她,很认真。「那,你要不要直接问问我,我对你的想法是什么。」
欣卉看起来有点惊吓。她擡头看向我,看到我认真的眼神。我们互视了一阵,维持一阵子的沉默,她终于打破了:
「你……是怎么想的?」
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我很不好?
你会不会对这样的我失望?
「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了。很希望有机会跟你碰到面,看看有没有什么部分是可以一起讨论的。」我笑笑地看着她。「我想,如果会让你这么在意我的看法,今天还能来这里面对我,对你一定很不容易。所以,很谢谢你今天愿意来。」
欣卉低着头。从身体的动作看来,她似乎稍微放松了些。
她抽了一张卫生纸,拭着眼。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慢慢准备好,等她回到这个咨商室里。
我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谢谢你。除了我外婆,我没有什么觉得自己犯了错,却不被责骂的记忆。」
「外婆?之前好像没有听你提过她?」
「嗯,她在我开始工作没有多久就过世了。那时候,我工作正忙得不可开交,上班习惯都不会注意手机。其实外婆因为癌症,已经生病一段时间了。不过,因为前阵子才状况转好出院,所以,我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欣卉无意识地折着手中的卫生纸,将卫生纸折成很小的长条。
「那天,我在外面和客户开会,一整天都没有看手机。开完会之后,才发现手机有几十通未接来电,还有讯息。赶到医院时,外婆早就走了。我没看到她的最后一面。」
欣卉又把卫生纸摊平,重新又折了起来。
好似借由这个方式,可以整理自己说这件事的心情,让情绪可以被控制,自己也不至于崩溃。
「阿姨对我说,外婆临走前,还在念着我的名字。」
欣卉像是忍耐着什么,忍不住晃动身体,一手摀着嘴。
我想像着欣卉的心情,即使我的想像可能不及她的万一,我仍有很痛的感觉。
「外婆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我是她带大的。对她来说,我怎样都是好的。」欣卉眼眶带着泪,但她笑了。
外婆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欣卉开始说自己和外婆的回忆。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表情
从小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加上自己是老二,爸妈把欣卉放在外婆家给外婆带,每逢周末才会去外婆家看她。
随着欣卉慢慢长大,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姊姊跟弟弟都跟爸妈一起住,可是自己没有。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外婆。外婆说:
「你阿爸做医生开诊所,你阿母要帮忙,会比较忙啦。你弟弟还小,需要妈妈照顾;姊姊比较大,自己能照顾自己了,你爸妈顾不到她,就比较没关系啦,而且因为她念书的学校在家附近,所以住一起比较方便。」
说到这,外婆突然笑了,抱住欣卉说:「你阿爸阿母怕他们太忙,没办法好好照顾你,所以拜托阿嬷。你不喜欢阿嬷吗?阿嬷很喜欢你捏。」
欣卉记得,那时候听到外婆这么说,满腔热血上涌,立刻用力地回抱外婆:
「我最喜欢阿嬷了。我不要离开阿嬷!」
那时候,面对父母不在身边的失落,欣卉安慰自己:「没关系,我还有外婆。」
于是,欣卉一直与外婆同住,直到小学三年级时,爸妈希望送欣卉去念住校的私立学校,因而把欣卉从外婆家带走。
欣卉记得,她当时好痛苦,还有几次偷偷跷课,自己坐公车跑回外婆家看外婆,最后结局都是哭哭啼啼地被爸妈带回学校。
那时候,外婆倚着门,含泪目送她离开的神情,深深印在她的心。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外婆的那个表情。」欣卉说完,抿着嘴,强忍眼泪。
我像是个外面捡回来的野孩子
住校的欣卉,每逢周末时,开始回到父母与姊姊、弟弟在的那个家。
记得刚回到家时,她非常不安,感觉自己就像是外人一样。
「那时候才小学三年级,但就有个很深的想法,就是: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欣卉轻轻地说。
几次从外婆家被抓回来之后,欣卉被迫接受了自己不能再和外婆一起住的结果。当她意识到:「这就是我以后的家了。」她只好努力地融入这个家。
努力遵守妈妈的规矩、爸爸的要求,在这个家生存下去。
「我在外婆家,是过得很幸福的,不会有人骂我、批评我。因为外婆家在乡下,附近邻居也都认识我,我可以自在地跑来跑去,每个人都很喜欢我。
「搬回来爸妈家后,姊姊跟弟弟好像觉得我是侵犯他们领域的外人。然后,这个家有很多规矩:吃饭的规矩、穿衣服的规矩、各种生活的规矩……那个时候,妈妈不停地骂我、嫌我;姊姊、弟弟看我的表情,则像是:我是个外面捡回来的野孩子。」
欣卉轻笑了一下,然后深吐口气。
「在这个家住了一阵,你就会发现,姊姊是爸爸最爱。因为她既优秀、漂亮又听话,一路都是第一志愿,而且常去参加一些校外的竞赛,得名是家常便饭,家里她的奖状奖杯多到放不下。我爸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姊姊以后可以继承家里的诊所,跟他一样当医生。
「弟弟就是我妈的心肝宝贝。小时候是嘴巴很甜,长大之后,也是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小五就跳级念国中。虽然没有像我姊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靠念书也是人生胜利组了。
「就剩我,高不成,低不就。不像姊姊那么多才多艺,也不漂亮,更不像弟弟是个天才。我就好像家里多出的小孩,他们很少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也是因为我不吸引他们啦。」欣卉自嘲地说。
心里有东西碎掉了
「我才知道,我在我外婆家的那段时间,是多么奢侈的幸福,因为那时候,外婆不管我表现怎样,都一样爱我,而且我知道,她的爱都在我身上。」
经历过「无条件的爱」之后,突然被剥夺、被丢进一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对于一个小学的孩子而言,很难想像那是多大的压力。
而制造出这个环境的,正是她期待能够爱自己、接受自己的父母。
「我只好一直拚命地做,一直到外婆过世那时候……不知道耶,觉得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突然有个声音在问:『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
「一开始,我很努力想忽略那个声音,想把它压下去……后来,就压不下去了。我只是觉得好累、好累。然后,我就没办法去上班了。」
说到这里,欣卉突然转过头,看着我。
「我没有跟你说,我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对不对?」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我小惊了一下,点点头。
「对,你没有说。所以你现在自己住?」
「应该说,我没有去上班已经一年了。自从我没办法去上班,整天待在家里,过不到三个月,我爸受不了。他说,他不想要看到我那么没用的样子。如果我要继续这样,他就当作没我这个女儿。然后他就拿钱叫我去外面住。
「我就被他打发出去了,所以我后来就一个人住。」
欣卉苦笑着说这件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听到这些话与看到她脸上表情的心情。
「也没那么糟啦,真的。」
大概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欣卉注意到了,马上安慰我。「他们其实都会定期汇钱给我,我生活满宽裕的。一个人在外面住,也很自由,不用面对他们嫌弃的表情。」欣卉故作轻松地说。
「不过,他们这么做,对你的打击也很大吧!特别是那时,面临外婆离世,正是你很需要支持的时候。」我轻轻地说。
「一开始是有点啦,不过,想想也就习惯了。这很符合他们的行为模式,不好的东西就该舍弃。生活不能留下任何不符合标准的事物。」
欣卉还是笑。
如果不笑,我怕自己会哭出来
不笑不行。不笑的话,怕自己就会哭出来。
哭出来的自己,就像坐实了「自己因为不好而被抛弃」的想法。
那样的自己,太悲哀,也太可怜了。
所以只能笑,笑着,才能再撑下去一点点。
「你觉得他们认为你不好。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很废啊!这么大了,还在花父母的钱,很没用啊!」欣卉一连说了好几个负面的形容词,说得铿锵有力。
「不知道你的外婆,看到现在的你,会怎么想?」
欣卉看着我,像是有些意外我会这么问。
「她大概也会觉得我很废,觉得很丢脸吧!」
「真的吗?」我反问欣卉。「有没有可能,她看着现在的你,看到你离开她以后,要这么辛苦,才能得到爱,反而会很心疼现在的你呢?
「因为在她心中,你永远是最好的,也是她最爱的孩子。」
你忘记了吗?即使你不是父母最爱的孩子,但你仍然是被深爱、被重视的。
在你外婆的心中,你永远是那个她最好、最爱的孩子。
欣卉盯着我,忍了很久的泪,无声地落在我们之间。
那或许是,寻回自己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眼泪。
「没怎样」就是「有怎样」
‧失去灵魂的购物公主
我和品萱,面面相觑地坐在咨商室里。
头两次的咨商,品萱简单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她现在面对的困扰,以及稍微描述与家人的互动后,后面两次的咨商,品萱就处于被动的状态。
想办法绕过这道墙,是我接下来很重要的任务;不过,也要看品萱放不放行。
有些时候,墙筑久了,就算我们自己想开门让别人进来,都会忘记门在哪里。
品萱或许就是这样的情况。
「最近过得如何?」我对品萱微笑。
「大概就那样,没什么差别。」品萱也回我个尴尬、不失礼的微笑。
「那你今天想跟我聊些什么呢?」
几次咨商下来,我了解品萱很习惯,也希望由我来带领咨商方向,让她在咨商里可以不用思考,跟着「专业的心理师」、代表「权威」的我走就好,这样就可以解决她生活中的所有问题,使她的生活可以让别人满意。
我提醒自己,得留意不要掉进她与权威的重复模式中。
毕竟,她会前来,很大的原因,是想要重新掌握自己人生的主导权。
如此,开始学着主动思考、判断:自己人生真正的「状态」,是不是「让自己喜欢与满意」?而不是总是思考:「自己的人生,别人满不满意?」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开始。
「嗯……最近回家看到父母,很容易对他们不耐烦,而且他们动不动就吵架,觉得心很累,有时候就不太想回家,宁愿跟男友在外面待久一点,到他们去睡觉了才回家。不过,这么晚回家,他们又会很不爽,会在沙发上打瞌睡等门,等我回家再骂我一顿。」品萱叹了口气。「唉!」
「刚那口气叹得很长啊。」显然累积了很久。
「对啊,就觉得很累。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被等门。唉。」
「对这件事,你好像感触很深?」
「就觉得很烦,真的很烦。」
说完这句话,品萱开始进入空灵状态,呈现人我皆忘的境界,我只好稍稍打断她的放空。
「你说的『很烦』,感觉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我好像还不能完全了解。你愿意试着再描述得清楚一些吗?」
对于自己情绪不太熟悉的品萱,很习惯用简单的方式与形容词,把情绪丢到一旁。
我想要协助她多停在这些情绪一点,让她可以再贴近自己一些,有机会多认识真正的自己。
而不是,只知道自己给别人看的样子。
「就觉得……他们两个真的很爱管别人、控制别人。喜欢讲别人的八卦,嫌别人什么地方没做好,好像他们就是什么事情都懂、最厉害,但实际上又不是这样。他们两个每天都吵个不停,真的那么厉害,怎么不管管自己的沟通方式跟情绪?」
品萱突然一股脑倒出一堆话,显然积怨已久。
「所以你的爸妈,他们时常吵架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有记忆就开始了,不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那种,是天天吵,一天吵好几次。有时候,一件小事也能吵起来。」品萱露出厌烦的脸。
「所以,一直都那么严重吗?还是说现在有好一些?」
「好像没有耶,他们现在还是很能吵,只是大吼大叫的状况比较少了。」
「大吼大叫的状况?所以你的意思是,以前很多大吼大叫的状况吗?」
品萱往上看了一眼,看起来很像是翻了个白眼。「对啊,在我小时候,他们真的很夸张,还会互丢东西。我爸吼起来很可怕,我妈也不让的,一直用很尖锐的声音跟他吵吵吵。」
「以你有印象来说,那时候,你几岁?」
「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应该还没上学吧。」
我想像那个情况,小小年纪的她,面对父母的怒火,应该是非常可怕的经验。
「那时候的你,怎么办?当他们在吵架的时候。」
「我就进房间啊,假装没听到,戴耳机什么的。」
「我在猜,这个是大一点的你想到的应对方法,可以让你比较不受他们影响,对不对?」我看着品萱。品萱点点头。
「不过,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你,面对这个状况,是怎么反应的呢?」
品萱看着我,一脸茫然,然后抱歉地笑了。「我不知道,不记得了耶。」
筑起一道「让自己没有感觉」的墙
我猜测,那时候对于品萱来说,父母的争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她用当时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来面对这一切,就是「解离」──
简单地说,就是筑起一道「让自己没有感觉」的墙,将「内心的自己」与「肉体的自己」分离开来。「肉体的自己」虽然必须留在现场承受这一切,但至少还能用「没有感觉」来保护「内心的自己」,不被挫折、痛苦、罪恶感、羞愧感等情绪给淹没。
只是,把「内心的自己」关起来,虽然是保护,但也无法接触到。所以,得想点方法才行。
看着咨商室里的摆设与玩偶娃娃们,我有一个想法。
「品萱,我很想认识一下小时候的你,可以吗?」
品萱看着我,犹豫地点点头,一脸就是:「可以啊,但是要怎么做呢?」的表情。
「我想请你在这里的玩偶摆设里,选一个最会让你联想到『小时候的你』的代表物,然后,帮它取个名字,好吗?」
品萱迟疑了一下,起身在玩偶摆设区逡巡了一下,选了一个玩偶。
「你帮它取什么名字呢?」
「它叫小乖,是我小时候的乳名。」品萱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拿着这个娃娃、和自己在一起,似乎让品萱变得比较放松。
「你愿意帮我介绍一下小乖吗?」
「她小时候其实好像没那么乖……有时候,也是皮皮的,会跟哥哥吵架、打架。」品萱一直摸着那个狗娃娃的头,像是在安抚她,也在安抚自己一般。「不过,当爸爸跟妈妈吵完架,妈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掉眼泪的时候,她会过去陪妈妈,或是听妈妈说心里的话,所以妈妈叫她小乖。」
「听起来,小乖很活泼,也很善解人意,只是好像很担心妈妈哭?」
「对啊,小乖很怕他们吵架。因为真的很可怕。小乖有一次被吓到,跑去找哥哥哭。哥哥还笑小乖,说小乖很胆小。」
我想像那个情况,自己的感受不能被理解,还被嘲笑成太软弱,那一定是很受伤的。只是,或许当时的哥哥,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自己面对父母争吵的害怕,所以「轻蔑、嘲笑、不在乎」,其实也是哥哥的解离反应之一吧。
孩子,面对自己不能理解的可怕情况,会用各种方式逼自己适应,只为了能生存下去。
我的眼眶湿湿的。
悲伤,从来没有离开过
「很难过啊,但是也不能怎么办,就只能在他们吵架的时候,躲在棉被里哭。」品萱继续摸着小乖的头,眼泪掉了下来。
「然后,慢慢地就不哭了,大概是习惯了。」
是习惯了,也是觉得没用。不论怎么哭,没有人会关心哭泣的自己,也没有人可以帮忙让这个状况变好。
哭着哭着,就没有泪了,变成更深沉的悲伤,深埋在心里。
只有自己知道,久了不想,却也不小心忘了。
但那个悲伤,却会在某些没有预警的时刻,突然跑上来袭击自己,而自己不知道,还以为这情绪是突然出现,或是从外面来的。
却不晓得,这个悲伤,已存在自己体内许久、许久,从来没有离开过。
完蛋了,妈妈要离开了!
「我想起来,那时候还发生一件事。」
品萱看着小乖,说了这个开头之后,就不说话。
我坐起身,让自己身体稍微前倾,靠向品萱一些,但一样不说话,等她准备好,告诉我。
「我那时候应该只有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吧。那天只有半天课,下课回家的时候,发现妈妈居然在家,好像在房间收拾什么,拿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在装东西。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走过去问。
「后来,我听到妈妈接起一通电话,电话另一头好像是我阿姨吧。我听到妈妈说:『这样的老公,这样的家庭和婚姻,谁还待得下去?』我想起来,前一天晚上,爸妈好像为了哥哥的某件事情吵起来,爸爸骂妈妈没把小孩教好,妈妈说是爸爸基因不好,他是像到爸爸。」品萱苦笑。
「听到我妈电话说的那句话,我立刻全身起鸡皮疙瘩。对,现在想起来,那个感觉好强烈。」品萱笑着哭了。
「我脑中闪过:『完蛋了,妈妈要离开了!』我好害怕,然后我就哭着跑进房间,拉着妈妈的手,对妈妈说:『妈妈,不要走。我会很乖,你不要走!』」
品萱开始抓着小乖,不停掉泪。
「我妈跟我说,叫我要乖乖的,她要去阿姨家住几天。我一直说,我不要,一直哭,一直说我会乖,拜托她不要走。」
品萱抽了卫生纸,擦眼泪。
我也红了眼眶。
「你现在想起来,觉得这件事对你的影响是什么?」
「老实说,我本来都忘记这件事了。要来咨商前,我以为我会听话,是因为害怕爸妈念我,或是哥哥已经一直跟爸妈起冲突了,所以我要乖一点。」品萱眼泪越掉越多。
「我现在才想起来,我那时候就跟自己说,我一定要乖,不然妈妈就会离开。」
如果我不乖,我就会失去妈妈。
所以我得乖才行。
这是多令人揪心的理解。
「难怪你这么努力,这么乖。小乖真不容易,她真的很努力啊!跟你一起努力留下妈妈。在没有人可以帮助你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只有小乖陪你、帮你,她真是了不起。」我眼眶湿润地看着品萱。
「你愿不愿意跟这么辛苦的小乖说声谢谢,谢谢她这么努力,谢谢她一直都陪着你?」
品萱看着小乖,然后,慢慢地把小乖抱紧。
「你好辛苦,你好努力,谢谢你。」
谢谢你,让那时候孤立无援的我不孤单。
谢谢你没有放弃,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努力。
我看着品萱,用力抱着小时候的自己,抱得很紧、很紧。
那或许是,小乖等了很久的拥抱。
不想承认的伤痛
莫忘世上蠢人多
‧要「最好」的有用医生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笨蛋?」育仁一坐下,就立刻气呼呼地说了这句话。
「发生什么事吗?」
「一言难尽啦,就是乔病床的事情。早就跟他们说要怎么安排,不按照我的方式做,后来出问题又要来问我,真的很奇怪耶!」育仁有点暴躁地抓了一下头发。「为什么大家都不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啊!」
「当总医师,事情很多吧,常常得处理这种不是自己捅的包?」
育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且有些人明明是要来请你帮忙的,却比你还跩,不知道在跩三小朋友,真的很莫名其妙。然后我每天都要收拾一堆烂摊,真的是超级烦。」
「听起来,你上班压力真的好大!那遇到压力这么大的时候,你有方法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吗?」
「放松?怎么放松?事情就是这么多,放在那边,也不会有人帮你做。你做不到,别人觉得你没有用、看不起你;你做得到,别人觉得丢给你做理所当然,你就会多出一堆事。我有时候都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种鬼地方?」
「所以,当医生是你原本的梦想吗?」
育仁笑着看我,像是看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一样的表情,带着一点「哇,你好天真喔」的无奈与容忍。
(不瞒你说,被他这么看着,我真觉得自己像个问出蠢问题的笨蛋。)
爸妈的梦想是小孩当医生
「我是不知道别人啦,但是据我所知,我身边当医生的人,大部分都不是因为他们的梦想是当医生,而是因为他们爸妈的梦想是小孩当医生。」育仁又笑了。
「我是台南人,台南人最喜欢讲一句话,你一定有听过,就是『第一卖冰,第二做医生』,只是父母都只听后半句,没叫我们去卖冰,但是都要我们『做医生』。」育仁耸耸肩。「我们大七开始实习、大家觉得痛苦的时候,还曾经讨论说医生不要当了啦,赶快去开间冰店,赚比较多。」
「所以,很多人觉得这条路很痛苦,不过仍然继续走下去?」我问。
「没办法不走。为了走这条路,付出的成本太大;中间想放弃,必须考虑很多层面的事情。当然,也不可能不考虑别人,因为医学系这光环太大。你要卸下,也要看别人答不答应。
「当初我考上这个学校的医学系,我爸还办了十桌流水席,请街坊邻居呢!」
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听育仁的话,我感觉这就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在这条路上的每个人,都只能直直的往前走,只有一条路,中间也完全不能出错,因为每个关卡都卡得很紧,只要错过了一关,就无法留在这条「康庄大道」上。
如果你出错了,或做出和其他人不同的选择,你就从旁边岔出去;但对这条路上的人来说,你就像是掉下去另一个无法想像的黑洞。你去的地方,他们无法想像,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不同的风景。
但想起来,只觉得可怕。
走在这一条路上的许多人,也许只能被动地、不思考地往前走,走在每个人都说这是光明大道的路上,拿下一个又一个自己不一定喜欢,但是必须拿到的锦标。
觉得累,觉得「自己为什么待在这个鬼地方」,但是又离不开。
觉得人生没有选择,只能把这条路走完。
如果转系,妈妈就以死威胁
「所以,你爸妈很希望你当医生吗?」
「当然,能考得上,为什么不当医生?多有面子。」育仁自嘲地笑笑。「我跟你讲一个例子。我还在念医学系的时候,忘了是大二还大三,我听了同学跟我说一个他朋友分享的事情:
「他朋友的学长,原本在高中也是成绩非常好,后来考上医学系。进去之后,适应不良,而且他有看到血就昏倒的毛病。他后来真的撑不下去,跟他父母讲过好几次,他想要转系,念别的。他原本很想念数学系,但他爸妈觉得念那个没有用,他死都不肯啊!妈妈还威胁说,他如果转系,她就死给他看。」育仁抿着嘴,从鼻子吐了一口气。
「后来呢?」
「后来喔,他受不了,就跳楼,有救回来,可是变成植物人。」育仁开始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大腿。「放暑假回家,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在饭桌上跟家人说了这个故事。
结果,你知道我爸说什么?
「他说,这个人就是抗压性太低,所以毁掉自己的人生。」
说到这,育仁无奈地笑了。
「我也知道,我同学跟我说这个故事,它不一定是真的,可能就是系上流传的『都市传说』之类。但我爸的反应,也是经典,虽然不意外啦,他就是这样的人。」育仁拍拍自己的腿。
「所以,你本来期待爸爸是什么反应?这个故事,是特地讲给他听的吗?」
「也不能说是讲给他听。应该说,想让他跟妈妈知道,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待的环境。但对我爸来说,『做不到的人,就是永远不会成功、失败的人』,我觉得他的世界里,只有分很厉害、很有用的人,和得依赖别人、很没用的人。」育仁嗤笑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是前者,妈妈是后者,所以他对妈妈一直都很不客气。」
听到他主动谈到家庭,我忍不住往下问。
爸爸在家里就是国王
「所以,爸爸似乎对你们家、对你的影响都很大,好像是负责订标准的人?」
听到我的问题,育仁下意识地「啧」了一声;不过,他还是愿意继续说。
「我爸很霸道,家里就是要按照他的方式去走。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以前当校长,所以很习惯要大家都听他的话。他在家里就是国王,我们都是他底下的臣民。就是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路线。」
育仁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有些调皮。
「所以你们家除了你跟妈妈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喔,我还有一个弟弟。弟弟和我差五岁,他学的跟我不一样,他『后来』去念电机。」
我听育仁的描述,似乎特别强调那个「后来」。
「后来?所以弟弟原本不是要念电机吗?」
「他原本是念生态相关,我觉得很适合他。他从小就很喜欢动物、昆虫,可以为了观察蚂蚁,几个小时不动。但是我爸妈觉得念这个没有用,所以逼他重考,他坚决不要跟我一样念医,就选了理工,后来考上了,就去念电机。」
育仁没什么情绪地说出这一段。
我心里默默地「哇」了一声。
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
「你曾经有跟你弟聊过,关于他的未来选择吗?」
「有啊,在他决定要重考的时候,我有找他聊过。我跟他说,如果可以,他还是尽量选自己喜欢的,才不会念得太辛苦。」育仁抓抓下巴。
「结果,你知道我弟跟我讲什么吗?他说:『哥,那你选的,是自己喜欢的,还是他们喜欢的?』我就被我弟『钉』啦,哈哈。」
「你觉得你弟想告诉你什么?」
「他想告诉我: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做事的,哪那么爽?大家都为情势所逼,不得不低头啊!」
「所以,是爸爸比较强势,还是爸妈的想法都一样?你们有试过不按照他们的方式做事吗?」
「我爸当然比较强势,但是我妈也是同意的吧,她觉得我爸的看法很对。如果不按照他们的方式,他们就会连续疲劳轰炸。
「我高中也曾经想过不要填医学系,他们就一直烦我,我爸狂骂我,而且大爆炸。我妈一直哭,说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烦恼,真的很不孝什么的。我受不了,最后还是填了。
「我弟就更不用说了,他一开始确定念生科,我爸妈开始轮流骂他,连我弟老师打电话来,劝他们说,我弟真的是对这方面很有天分、又有兴趣时,我爸很不客气地说:『不是你家的小孩,你当然会不在乎他的未来,只在乎他的兴趣。』」
「哇!」听起来真的是很不客气。
看来对这两兄弟来说,自己的未来从来都不是自己的,都是由爸爸决定的。他觉得该走东就得走东,该走西就得走西。
「对自己的未来,你们都没有自主权,很痛苦吧?」
「习惯了,早就放弃了,就是过生活。我是觉得我还好,我弟比较惨,毕竟他还要重考,而且要放弃他很喜欢的东西。我其实也不太知道,自己不念医的话,可以做些什么。」
已经习惯被决定了,于是奉献出自己的肉体,「你要,就拿去吧!」关闭感觉去执行所有别人希望自己做的事情,像是傀儡一般。久而久之,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感受、喜好是什么。
那是一种「放弃」、「无可奈何」的心情。
整个人被抓起来摔向墙壁
「所以,你们都很怕爸爸,是因为他很会发脾气吗?」从前面的对话,我听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不是『很会发脾气』这种程度而已,是会『爆炸』的状况。他的爆炸,会让家里就像被炸弹炸过一样,东西乱丢、乱砸,大吼大叫。有时候,也会对我们动手。」
「对你们动手?会打你们吗?」
「会啊,我记得小时候我有一次对他顶嘴,他就把我整个人抓起来摔向墙壁。」育仁没有情绪地说这件事。
「你妈妈呢?在你爸爸这样发脾气的时候,你妈妈在吗?」
「我印象中,一开始,她好像就是哭,还会叫他不要这样。不过,我印象很深刻,有时候,我爸会连她一起打。后来我爸揍我们的时候,我妈会躲到另外一个房间里,眼不见为净吧?我想。」
对于他们兄弟,那又是怎样的光景?
「反正她在也没用啦,就是哭,说不定之后还要安慰她。」育仁摆摆手,像是挥走什么虫子一样地烦躁。
「我不想谈这个了,可以换个话题吗?」
不定时炸弹
对于育仁兄弟来说,爸爸的情绪像是不定时炸弹,时常会炸向他们。家里的另一个大人──妈妈,完全没有能力阻止爸爸。他们两兄弟害怕激发他的情绪,不希望让爸爸有机会伤害他们,于是只好顺着他。
「谈这个,大概让你很不舒服吧?我猜,你没跟什么人聊过这件事?」
我看着育仁,他看起来若无其事地左右转转头,像是在拉筋一样,脖子发出「喀喀」的声音。
「也没什么不舒服,就不习惯。要谈,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不知道,这跟我说我很容易暴躁有什么关系?不是应该谈我的工作吗?」
育仁挑了一下眉,我感觉到他的抗拒,但仍故作镇定。
这个经验,是对他很重要,却也是不想去回顾的经验吧。
「其实,我们的情绪表现方式,有部分是学习来的。如果你小时候,看到你的父亲都是这样表现情绪,而你对于他的暴怒觉得害怕的话,很有可能,除了让自己没感觉之外,你也会出现相对应的情绪:『愤怒』,因为这个情绪比『害怕』更能保护你、更能促使你做些什么离开这个情境。
「看起来你爸爸遇到计划外,或你们没有按照他的方式去做等这些不可控的事情,都会用『愤怒』来控制全局、控制你们。
「当你这么熟习这个模式;后来,如果你感受到生活出现一些你计划之外、不可控的状况,而这情况让你太焦虑,害怕自己无法掌握全局时,你很有可能模仿爸爸的处理方式,用『愤怒』来控制,来让事情变得在轨道上,变得合自己心意。」
孩子为了生存,只好内化父母对待他的方式
对于像育仁这样,理性与自主意识很强的个案,有时候我会先说明一下,我想探问的事情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当他们了解之后,合作起来可能会更顺畅。
育仁听了之后,有一点惊讶。「所以我跟我爸可能会有一样的毛病?这也太惨了。」
「育仁,你和你爸,永远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只是,相处久了,或被这么对待久了,行为与情绪处理模式,或许有模仿的可能性。例如你说,家里的生活,基本来说都是用爸爸的标准,不然他就会爆炸。为了生存,你们只好内化他的标准,变成你生活、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变成你的个性之一,也是很有可能的。」
有些时候,我们穷其一生想要摆脱父母对自己的影响,甚至极为努力,想要避免自己成为像父母这样的人;不过,想要「完全摆脱」,也仍是受父母影响的证明。
当我们发现,自己这么努力,父母的一些让我们不认同的部分,却还是进入我们的骨血、成为自我的一部分时,对我们来说,可能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特别是像育仁这样,自我要求高,认为自己应该能够控制所有表现的人。
国中时,就下了两个决定
「不过,听起来,你好像很希望自己不要成为跟爸爸一样的人?」我接着问。
「当然啊,谁想要变成那样。而且对外,他都一副爱小孩、爱老婆的样子,又是退休校长。谁知道他会在家里,把我们打得跟猪头一样?」育仁笑了。
「记得国中时,我就下了决定。一个是,等我一有能力,我一定要马上搬出去住,那我就需要一份不错的工作来养活自己,所以我必须要拚命念书,这是摆脱现在状况唯一的方法。
「另一个决定是,我一定要好好注意我的情绪,不能随便发脾气,不然就会变得跟他一样。」
「变得跟爸爸一样的话,会怎么样?」我继续往下问。
「就会伤害身边的人啊!家庭破碎,每个人都对他不满,但为了维持表面和平,大家都没表现出来,让他可以继续做『家庭和乐』的梦。」育仁又嗤笑了一下。
「说到这,今年过年,我爸说了一句话,我差点当场翻他白眼。」
「你爸说了什么?」
「我爸说,我们兄弟现在可以都有不错的学历,会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这些都要感谢他。要不是他当严父,依我们两个这种没出息的个性,大概不会太有成就。」
说完这句话,育仁笑得开怀。
「哇塞,你可以想像吗?他真的自我感觉很良好耶!老实说,我跟我弟撑得下来,是我们心理素质很强大好不好?他还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觉得把我们打得半死是为我们好,而不是他情绪控管根本就有问题。
「我妈居然在旁边同意,说我们真的要感谢爸爸。这对夫妻真的很妙,难怪可以在一起这么多年。」
我听育仁说的话,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悲伤的感觉。
无法被承认的痛
应该是保护自己、遮风蔽雨的家,却成为带给自己最大伤痛的来源。但是这个痛,不能被承认,还必须当成是对自己的爱,硬得吞咽下去,像催眠般地告诉自己说,这对身体很好。
连自己的感觉都不能相信、不能承认,甚至还要被扭曲。
这真的很令人难受。
难怪育仁必须用这种戏谑地、把自己当局外人的方式,看待这一切。
因为,没有人想听他们兄弟的声音,而这一切又太难忍受。
离远一些,或许就可以不再想起那时候的痛苦与害怕。
所有的抗拒,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心,不要再因为有期待,或是想起那些事情,而感到难以承受的痛。
要面对,甚至消化、疗愈这样的痛楚,需要多少的时间?
做得到吗?
我不知道。
你根本就不要我
‧戴着面具的小木偶
「最近我变得很常跟我妈吵架!」美惠一坐下来,就讲了这件事。「不知道跟咨商有没有关系?」
「怎么说呢?」
「咨商的时候,会一直讲到以前的事情。有些事,其实我已经忘了。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忘了,我才可以跟我妈好好相处。」美惠笑了笑。
「但最近谈这两次,有些事情就想了起来,做梦还会梦到,觉得很难过,就忍不住跟我妈吵架。」
煎熬又难忍的过渡期
咨商的过程,对于许多人来说,最困难的或许是这段「过渡期」。
原本关闭的感觉,现在慢慢打开了;原本封印起来的回忆,现在都想起来了。于是,个案必须面对一段时间的情绪起伏,甚至感觉到在日常生活中,自己的情绪都变得比较敏感,心情很容易因而变化。
对于习惯「关闭感觉」,让自己保持稳定的人来说,会觉得这个状况很可怕,也可能会因此觉得:「咨商没有用,还让我变得更糟」,因而想要停下来或放弃。
特别是,如果谈论到对个案非常重要的影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绝对是难耐的;不想面对,或想用之前的方式逃避,是非常正常的反应。
毕竟,面对「危险」或「焦虑」,人会更想要做「习惯的事情」,或用「熟悉的反应模式」,因为这些模式「曾经有效」,能够带给我们「安全感」。
不过,一有这样的状况,就代表我们的咨商的确有进展了。
这些想起来的事情或感觉,对美惠来说,都很重要。
被忘记的孩子……
「你想起什么事情?愿意跟我说说吗?」
美惠的眼神有些遥远,看似正在想,但眼眶慢慢变红。
「小时候有一次,那时候,我应该还很小,六、七岁吧。妈妈带着姊姊、我跟弟弟一起出门去百货公司。因为妈妈想去买东西,所以把我们三个放在百货公司的儿童游戏区,自己就先去买东西,买完东西之后,她再来接我们回家。
「结果,她记得带姊姊跟弟弟,但是不记得我。我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玩模型车,一回神,发现在另一边玩溜滑梯的姊姊跟弟弟都不见了。我一直哭、一直哭,想要跑去找他们,是百货公司的工作人员阻止我,然后开始广播。
「后来妈妈才气急败坏地回来,一直跟百货公司的人道歉,然后把我带走。我回家被揍一顿,说我为什么只顾着玩,都没有发现妈妈来带我们了。是我自己太爱玩,才会害妈妈漏掉我。
「现在想起来就觉得生气。明明是你忘记我,忘记小孩的妈妈已经够夸张了,还把错怪在小孩身上,这样对吗?」美惠越讲越生气,眼眶越来越红。
看起来很愤怒的美惠,背后的情绪是很深的受伤。
妈妈,你怎么会忘记我呢?
难道对你来说,我真的是多余的小孩吗?
被忘记的我,已经够难过了,为什么你还要打我?让我觉得自己是错的?
真的是我的错吗?
对于那时以父母为天的小孩来说,这种「被抛弃的恐惧」,有时只要遭遇一次,就会让人难以忘怀,成为生命中的创痛之一。
除了不被爱的恐惧之外,还包含了:「是不是我对你一点都不重要」的害怕,甚至可能伴随:「是不是我真的不好,所以你不要我」的自我厌恶与自伤。
「我最近想起这件事。然后有一次,我妈又跟我说我弟怎样怎样,然后顺便念我说,要我关心我弟,要当个好姊姊,『不要都只顾自己好』。」说到这,美惠吐了很大一口气。「听到这,我就忍不住回了:『我不顾自己好的话,你根本就不管我啊,你以前还忘记有生我这个小孩。对你来说,我就是多出来的!』」美惠有点激动地说出这些话。
「你这么说,妈妈怎么回?」
「她就开始哭,说我发什么神经?她只是关心我,也只是要我多关心弟弟而已,为什么叫我做点事情就要一直抱怨。然后开始说,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孩子都觉得她做不好。」美惠看起来很无奈。
「我又问她,那时候为什么会忘记我?而且她忘记我,明明是她的错,回家居然还打我!
「我妈说她不记得了,说我真的是心机很重的小孩,这么久的事情都还记得,很爱计较。然后,她就挂我电话。」
都是孩子的错?
我们两个人一起深深地吐口气。
「你听完你妈的话,有什么感觉?」
「感觉更糟。她的口气好像都是我的错,是我忘恩负义、不知感恩,把她逼成这个样子,她完全不知道我在跟她说什么!」
「你觉得,你在跟她说什么?」我看着美惠,缓缓地问。
美惠看着我,不发一语,慢慢地,红着的眼眶盈出了泪。
「我想问她,我是不是她多出来的小孩?是不是,她本来根本就不想要我?」
听着美惠说的话,我感觉这句话里,背后还有更深更深的伤痛。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这件事?还是,有其他的事情,让你有类似的感觉?」
我看着她,轻轻地问。
美惠看着我。
「小时候,有次我不穿她准备的洋装时,她很生气地跟我说,第一胎生了姊姊,已经是女生了,后来怀了我,她一知道是女生,本来想要拿掉,是爸爸希望留下来。早知道就不要把我生下来,省得现在这么痛苦。」
美惠笑了,但是泪如雨下。
「所以,我本来就是她不要的孩子。」
听到妈妈说这件事的美惠,后来变得听话许多,开始勉强自己去做原本不愿做的事情。这不只是因为害怕妈妈会突然暴走的情绪,而是:
我不听话,你更可能丢下我。
这个痛被挖开了。
我们一起待在这个痛楚的洞里,很深,很深。
第三步 觉察
「我们的选择,远比我们的才能,
更能呈现出我们的真实面貌。」
──阿不思‧邓不利多,《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
你的人生,要让谁满意?
「不够努力」的危险
‧完美妈妈雅文
雅文坐在沙发上,托着腮,看起来欲言又止,似乎在脑中整理着想说出口的事情。
我静静等着,等着她主动开口。
没让我等很久,雅文开口了。
「这次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很多回忆都跑上来。」雅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以前,我认为我妈对我的要求都是合理的。应该说,就算痛苦,我还是习惯尽量做到。但最近,当她又打电话来、挑剔我一些事情,或是说我不够爱她、不够在乎她,对我说一些很难听的话时,我变得很难忍耐。」
「她会对你说什么?」
「她会突然打来骂我,例如没有跟她见面吃饭、只在乎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管她了;说我『没有尽到一个女儿的责任』,如果我的孩子看到我这样,也会学着不孝顺,以后绝对不会孝顺我;说我没有以身作则,以后孩子跟我会不亲,丈夫也会觉得我做得不好。
「我有一次受不了。我问她,为什么要一直诅咒我的生活、我的家庭,难道我过得不好,她最开心?
「她在电话另一头就大发脾气,说我不知感恩。说她把我养那么大,我居然恩将仇报,把她说成是会诅咒小孩的恶毒母亲。
「后来她就一直跳针,也跟我们的亲戚、阿姨们抱怨我,说我不孝。」
雅文有点无奈地笑了。「以前这些话、这类误解,我没有少听,那时候,我好像都可以忍耐、可以无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很难承受,动不动我就会顶回去,然后就变成这样。」
「你听到妈妈这么说你,感觉怎么样呢?」
「感觉很无奈啊!在她眼中,我永远做得都不够好,永远不够爱她,永远不够努力……」说到这,雅文突然停了一下,她抿起嘴来。
我没说话,等着她。
通常出现这个表情,就代表有不太说得出口,但是很重要的话想说。
我有义务,让妈妈快乐幸福
「她从以前到现在,就常常说,说她要不是因为我,她会更有成就,都是我拖累她。」
「我以前听着这种话,都会很有罪恶感,觉得都是我的错,才害妈妈变得这样,害她不能跟这样的爸爸离婚。所以我拚命地做,希望能弥补一些什么。」
「很像我是我爸的代罪羔羊,他跑走了,我替他留下来收拾残局,变成人质。感觉我的出生就是原罪,就对不起我妈。所以我没有选择,只能尽量让她满意,像是赎罪一样。」
「你觉得,你在赎什么罪?」
「因为我的存在,让我妈没有办法拥有她想要的未来。」雅文苦笑了一下。
「所以,你认为这是你的错吗?」
雅文没有马上回话,擡头看了我一眼,叹口气。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很习惯就承担这个责任,觉得自己有义务要让妈妈生活得快乐幸福。套一句你书上常讲的,我就是那种,很容易承担父母情绪责任的小孩,觉得我妈有一点心情不好,都可能是我做错什么。
「我没有不努力的权利。我必须要一直往前冲,否则我就对不起我妈。」
强大的羞愧感
这个「对不起妈妈」的习惯性想法,与其说是罪恶感,倒不如说是「如果我没做到、没做好,我就会让妈妈很不快乐,这样的我就很糟糕」的羞愧感。
被这种羞愧感淹没,是很可怕的事情,所以雅文必须一直往前冲,避免被妈妈的责难、被自己的羞愧感追上。
「但是最近,我一直觉得好累。有时候会想,可是,决定不离婚来抚养我,这不是我妈自己的选择吗?为什么变成我该承担?」
说出这些话,对雅文来说,应该是不容易的。
她看向远方,眼光尽量不和我接触。
「不过,当我有这个想法,我又想责备自己,觉得自己这样想很不孝。下一秒,回过神来,我就发现我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家了。」雅文苦笑。
对现在的雅文来说,因为回复工作,有经济能力了,买东西变成雅文逃避痛苦的重要方式。
又气、又想念爸爸
「最近除了对我妈有一些想法,偶尔我也会想起我爸。」雅文又喝了一口水,用水杯掩饰她的表情。「我做了一个梦,你想听吗?」
「当然。」
雅文又喝了一口水,缓缓道出她的梦境。
「我……梦到我还很小,我爸带我去游乐园玩,玩了一整天,最后在旋转木马上,他问了我一句:『小文,你快乐吗?』」
雅文抿着嘴,像是强忍着什么。
「梦里的我说:『爸爸,我好想你。』
「醒来之后,我忍不住大哭。我都忘记了,很小的时候,他还在家里时,曾经很疼爱我过。」
几乎不在我面前哭的雅文,眼泪一滴、一滴……慢慢地越来越多,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现在的我才有办法承认,我真的好气他,但也好想他,可是我想念的,不是现在这个爸爸,而是以前那个很疼爱我的爸爸。」
雅文一直哭,停不下来。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我也知道那段时光回不去了。可是,我曾经有一段时光,真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可以任性、不用那么懂事,可以什么都不懂、都不会,还是可以被疼爱。
「我真的、真的很想念那时候的他。」雅文哭得唏哩哗啦,几近岔气。在旁边的我,跟着不停掉泪。
可是,你知道吗?你想念的不只是以前的爸爸。
这句话,我忍不住开口说了。
雅文看着我,原本快止住的泪,又蓄积了起来。
「对,我也好想念那时候的我。可以任性,可以不用让谁满意,不用担心不够努力的话,会害妈妈丢脸,或是被亲戚、同学看不起,说就是因为单亲,所以我才会不够好。
「小学时,当我没做到妈妈的要求,会被妈妈打。打完之后,妈妈会拉着我哭,哭着说:『我们孤儿寡母,不要让别人看不起,所以你要争气。』
「我不能不努力、不能不争气啊!」雅文笑着流泪,笑着说这一切。「我好羡慕爸爸还在那时候的自己,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怎么能停下来呢?」
对啊,那又能怎么办呢?
人生,却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小时候的你,可能不能停,但现在呢?现在的你,还需要证明什么?以前你的努力与表现,证明得还不够吗?」
「不行,不努力的话,会很危险。」雅文看着我,斩钉截铁地说。
「会有什么危险?」我轻轻地问。觉得有什么很重要、藏在背后的害怕与恐惧,将要展露出它真正的样子。
「我就会变得跟我爸一样,变得没有用、失败,害身边的人一起痛苦。」
雅文一脸痛苦地吐出这些话。
不能像爸爸,否则会失败
原来,从小到大,雅文的妈妈不停地向雅文强调,她有多像爸爸,不管是个性、才华、长相……雅文的爸爸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过在妈妈口中,爸爸的个性有些好高骛远、有些懒散,有些三分钟热度,而且像孩子一样,很讨厌负责任。
妈妈很常提醒雅文:「你如果不努力、不自我要求,你以后就会跟你爸一样。有才华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失败了,最后就会留一大堆烂摊子给别人收拾。」
所以雅文的脑中,一直有着「不努力就会失败、就会得到很可怕的结果、就会跟爸爸一样没有用」的恐惧。加上妈妈一直强调:「你跟你爸爸真的很像,个性很随便、不够认真,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训练你,改变你的个性。」
原本的雅文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没这么循规蹈矩,个性也比较粗心大意。妈妈极为严格的要求,以及不停地提醒「像爸爸就会失败」的可能性,让雅文更加战战兢兢地跟着妈妈的脚步走,变成现在事事要求完美的另一个样子。
反而变成妈妈的复制品。
必须奉献出我的全部,才能完成妈妈想要的未来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像我爸』这件事,就像是一个诅咒一样。因为,这让你既可能变得跟他一样,让周遭的人痛苦失望;也让你必须变成他的替身,要『跟他不一样』,让身边的人满意。
「我现在想想,那个在我后面不停追赶我、让我停不下来的,说不定,就是我爸的幽魂吧!停下来,我就会被追上、被附身,然后我就会变得不像自己的样子,毁掉我的生活。
「不过,不要停下来的方式,是要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所以,不管怎样,我自己原本的样子,都是无法被这个世界接纳的。
「于是,『我不能用自己原本的样子生活,那样太轻松了。想要活下去的话,不可以过得这么爽』,就变成我的信念。」雅文再拿起水,喝了一口。「毕竟,我背负着很多责任。」
「你背负了什么?」
「背负了要让妈妈的人生故事变得不同;背负了要帮爸爸向妈妈赎罪;我让妈妈付出她的未来,所以,我必须奉献出我的生命,完成她想要的未来。」
于是,雅文成为爸爸的替身,妈妈的未来,一步一脚印地,只能往妈妈最满意、最想要的方向去走,完成那些没被完成的遗憾。
所以,我才时常会在雅文提到妈妈时,感受到那种,不顾一切地、毫无选择的殉教感。
我像我爸爸,也像我妈妈
「你真的觉得你跟爸爸一样吗?有没有什么机会,让你曾经想过,你和爸爸是不同的?」
雅文眼睛看向窗外,想了一想,突然眼睛一亮。
「有,我想到一件事。之前快结婚时,因为要搬家,我整理了一下家里的杂物,看到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大概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说到这,雅文突然笑了。
「欸,真的很夸张耶,长得跟我大学时一模一样。我看到照片的时候,就想说:『哇塞,妈,你居然诓我这么多年。长大的我,明明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啊!』」
雅文笑得好开心地说这句话,眼角带着泪。
「要不是你问,我都忘记这件事了,因为那时候只是一瞥,我记得当时我并没有什么感觉跟想法,只是觉得我妈年轻的时候长得跟我很像。
「现在想到,就觉得,我明明就不是跟爸爸一模一样。我也是妈妈你的小孩,也有跟你一样的部分啊!」
完美是她重要的盔甲
「你现在说出这件事,感觉怎么样?」看到雅文的表情开始有些松动,我缓缓地问了雅文这个问题。
于是,雅文说出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我像我爸爸,也像我妈妈。」雅文擡头看着我。
「你觉得,我是不是有机会,走出跟他们不一样的路?」
雅文像个小女孩一般,有些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脆弱又真实。
我想,这是雅文内心的真正模样,或者,是她内心的小雅文。那些外在的完美表现,是她用来保护脆弱、幼小的自己不再受伤,能够在生活中撑下去的重要盔甲。
毕竟,她太早就被要求长大,所以,她非得好好保护自己不可。
因为,她背负着太多责任,需要让太多人满意。
「你和他们或许都有相像的地方,但你仍然是你自己。」我很认真地看着雅文。
「即使你身上有和他们类似的特质;你个人的意志、你的选择,都会让你跟他们不一样,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你不会复制谁,也不需要复制谁。
「你,就是你自己。」
●●●
听了我的话,雅文慢慢环抱起自己的身体,把头埋进自己的怀抱里,抱头痛哭。
我和她在一起,而这次,是疗愈的眼泪。
我想,总有一天,雅文可以彻底地从这个诅咒中释放,让这些相像,可以成为礼物。
你像爸爸,也像妈妈,你也是你自己,有他们两个都没有的部分。
然后,你终于可以不再当爸爸的替身,不再成为妈妈的未来,不用再努力让谁满意。
可以好好地、让你自己满意。
我在心里,送给她我的祝福。
你愿意只为自己努力吗?
‧自责小姐欣卉
「上次谈完之后,我好像开始有了动力。」欣卉笑了笑。「我想要找一份工作,准备去面试。只是停了那么久没工作,好像不大容易。投了不少履历出去,但没什么回音。
「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件事,过度换气似乎又有小发作一次。」
欣卉的手指开始在沙发上划圈圈。
「发生了什么呢?」
「最近……因为我开始投履历,要准备面试了。我就决定,要去做一点微整形。」欣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没有跟你说,其实,我一直都有去做整形的习惯。从头到脚,我大概都有动过一点。不是只做很简单的那种,有时候是比较大的手术,例如开眼头、小脸削骨等,我都做过。」
我点点头,心里默默替她觉得痛。
我整形得跟姊姊好像
「这次,我想要把鼻子垫高一点。我想去整鼻子已经很久了,我们家人都是高挺鼻梁,类似希腊鼻的那种,偏偏只有我,是不好看的朝天鼻。所以想说,趁现在准备要去面试,又可以一个人在家休养,我想趁机去做,然后……我就去做了。」
「嗯,后来呢?」
「后来……」欣卉苦笑了。「后来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我突然觉得好可怕。我变得跟我姊姊好像,一点都不像我自己。
「想到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喘了起来,然后就开始过度换气,我只好赶快去医院急诊。」
说到这里,欣卉红了眼眶。
觉得自己好卑微
「讲这件事的时候,你好像有些情绪上来?」我轻轻问着欣卉。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怎么了?」
「我不知道……就觉得好难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我外婆。」
欣卉的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了下来。「一想到外婆,我就觉得更难过。」
「你觉得,你在替谁难过?」我隐隐地感觉到,欣卉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但很难说得出口。
「我……我替自己难过,我好难过、好难过……」欣卉突然放声大哭。「我看着镜子,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好卑微。我那么努力变成这个家的人会喜欢的样子,是为了什么?他们根本没有人认为我是这个家的人,而我为了他们,已经变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得了。但他们还是不要我啊!」
欣卉不停地哭。
「只有外婆,她喜欢我,可是她也不在了,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然后,我还把自己变成连我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
既伤心又愤怒。
对那些不停指责、要求自己的人愤怒;对必须赢取他们肯定的自己,感到伤心与悲哀;甚至,也对这样的自己觉得愤怒──
你怎么可以为了得到别人的爱,背弃了外婆,背弃了你自己?
你怎么这么没有用?
你怎么这么可悲?
「恐慌」是一种对自己的提醒
混合著愤怒、悲伤、无可奈何与自我厌恶的责备与无力感,深深鞭笞着自己。
这些伤痛太重,当自己没有办法消化、面对时,有时会化成其他的形式,例如恐慌、焦虑、过度换气、忧郁……整个攫住自己,动弹不得。
或许,那是自己无法消化「自我厌恶」的结果。
但我仍忍不住想,会不会,那也是一种心疼自己的抗拒反应?
好像是自己的身体与心理在提醒自己:
「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做的。」
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是不是欣卉的身体与心,想要阻止她,提醒她:可以不用这么自虐地对待自己?
当我这么回馈给欣卉时,欣卉呆了一呆。
「我总以为,『恐慌』是我抗压性太低、太软弱的结果。我认为我应该要消灭它,不然它会拖累、瘫痪我的生活,就像现在这样。」欣卉看着我。「我没有想过,它可能是想要提醒我什么。」
听了欣卉这么说,我想了一想。「欣卉,你看一下房间里的摆饰跟娃娃,如果要选一个东西,代表你的『恐慌』,你会选什么?会帮它取什么名字?」
欣卉有些迟疑地起身,看了一看,选了一个粉红色的、笑得很开心的圆娃娃。
摸着这个娃娃,欣卉的眼底开始蓄满了泪。
外婆想告诉你的话
「所以,你选了这个娃娃。它代表你的恐慌吗?」
欣卉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你看着它,觉得它代表什么?」
「我觉得它笑得好温柔的样子,也好像我的外婆。」欣卉带着泪笑了。「好奇怪,你要我选一个代表我恐慌的东西。我选的东西,却会让我想到我的外婆。」
「这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吗?」
「我很想要问外婆:是不是你在用这个方式提醒我,想跟我说,我可以不用这样?」
欣卉两手抱着娃娃,并且轻轻摇晃自己的身体,像是忍耐着什么情绪。「你是不是想跟我说,我可以不用一直为了别人努力?可是,我真的可以,不用为了别人努力吗?」
我在一旁红了眼眶。
「你想,外婆会怎么回答你?」
欣卉盯着娃娃,一直轻轻摸着娃娃,过了一会儿,她露出了微笑。
「外婆她会跟我说:你可以为了自己努力就好,我会守护你。」
守护你,
直到你找回自己的样子,
直到你能够喜欢自己真正的样子。
那,就是你最美的样子。
我只是,怕输
代代相传的家族秘密
‧一定要赢的明耀
上次谈完之后,明耀向我请假了好几周。一个月过去了,明耀突然和我约了时间,还提早十分钟出现在咨商室。
我进咨商室时,坐在沙发上的明耀正看着手机萤幕,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表情很复杂,我暂时无法辨识是怎么样的情绪。
回头想来,或许对于明耀来说,当时的他,心情的确极为复杂,很难描述。
我坐了下来,和他打声招呼:「嗨。」
「嗨,好久不见。」明耀对我露出一个表情,看起来勉强地笑了一下。
很像是吞咽了什么很难下咽的食物,却还必须露出勉强、不失礼的笑容说:「嗯,还不错」的表情。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先开始。
过了一会,明耀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最近,住在美国的姑姑回来,听我叔叔说我在问哥哥的事情,她联络上我,然后,都跟我说了。」明耀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第一次,明耀主动跟我聊了许多他家庭的事。
家族不能说的秘密
明耀从小生长在当地望族,爷爷自己白手起家,创了一方事业。奶奶在生了姑姑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爷爷几乎是独自养着家里的四个小孩:大伯、明耀的爸爸、叔叔,还有姑姑。
在四个小孩里,爷爷最疼大伯,也寄予最大的期望。大伯从小聪颖过人,外表也十分出众。爷爷常说,大伯最像他,只有大伯可以继承、发扬他的事业。
但是在大伯考上台大就读的第一年,刚申请到国外的学校,准备暑假要去国外念书时──
大伯和朋友一起去游泳,不幸遇到大浪,溺水过世。
爷爷悲痛万分,只好把所有的期望,全部落在比大伯小六岁的明耀爸爸身上。但对于爷爷来说,明耀爸爸各方面的表现,都不如自己的大儿子:不够聪明,也不够积极;性格上,爷爷认为,明耀的爸爸更像他的妈妈,也就是平常唯爷爷是从的奶奶。
带着巨大的期望、比较与不满意,明耀爸爸就这样辛苦地长大。对爷爷来说,他是没有选择地,让明耀爸爸继承他的公司。
后来,明耀爸爸认识了公司里的一名小事务员,也就是明耀的妈妈,并且没多久就娶了她。这件事也让爷爷大发雷霆,因为明耀妈妈是孤儿,从小就在育幼院长大。爷爷觉得太过门不当,户不对,还为此冷冻明耀爸爸一段时间;当然,更不承认明耀妈妈是自己的媳妇,在家里,只把明耀妈妈当成做家事的佣仆。
直到明耀大哥出生。
因为,明耀大哥婴孩时的样子,和当年甫出生的大伯,听说是一模一样。
因此就这样,爷爷对大儿子的各种遗憾与爱,全部都投注在明耀的大哥身上,还替他亲取名字,就叫永晖。其中的「晖」,用的就是大伯的名字。甚至爷爷还会对家里的其他人说:
「永晖就是我的小孩。」
只是,这句话,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居然变样了。
明耀的爷爷家,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所有的孩子即使结婚生子,都与明耀爷爷一起住在祖宅。那时候,由于爷爷对明耀妈妈的不认可,所以家族里的其他人,也对于明耀妈妈十分轻贱,认为她就是负责做家事的佣人。
但当明耀爷爷由于永晖的关系,而开始对明耀妈妈态度有所转变,而且又一直说永晖其实是自己的小孩时──
开始有人假设,明耀爸爸为了让自己可以回公司、重新获得经营权,把妈妈送上爷爷的床,才怀了永晖。
所以爷爷才会这么疼永晖。
这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从假设,变成听说,最后变成事实。
变成这个家族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连明耀的爸爸,最后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太太与爸爸有染,但却不敢问,也不敢提。
后来,永晖九岁的时候,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过世。这件事,对爷爷是极大的打击,没有多久,爷爷也过世了。
继承公司的明耀爸爸,在巨大的压力,以及与妻子长期的猜忌与冷漠下,染上了酒瘾。在一次酒后,和妻子再度发生关系,于是才有了明耀。
好不容易有了明耀,两人的关系似乎也有些修复,因此明耀爸妈有默契地将爷爷和永晖的东西与记忆全部封印,想假装那段对他们人生影响极大的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
而他们两人,也从来没有聊过「永晖到底是谁的孩子」这件事,明耀爸爸就抱着这个疑惑,后来突然心脏病离世了。
在明耀爸爸染上酒瘾之后,爷爷留下的公司,经营上也越来越困难,最后爸爸收掉了公司。当时的明耀已经在美国念书,最后,他靠着自己死命地在国外打工、申请奖学金,勉强在国外活了下来,也念完书,找到工作。
直到三十多岁这年,明耀才因为公司外派他回台湾分公司,而回到这个他从小成长的地方。
这些过往,其实大半他都不清楚,因为在他出生之后,爷爷早已过世。不过,由于爷爷十分重男轻女,在家里地位也不高的姑姑,和妈妈意外地成为「患难之交」,因此这些事情,是姑姑告诉他的。
我不要跟他们一样,我要赢
「听了姑姑跟你说的事,你似乎心情很复杂?」
看到他描述完姑姑跟他说的话后的表情,我轻轻地问。
「我小时候,很讨厌看到我爸那种没有用的颓丧样。常常喝酒,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就是一辈子『捡角』(台语);妈妈也是,一辈子对叔叔、婶婶他们唯唯诺诺,爸爸也不能保护她。
「我很讨厌爸爸那个样子,看到妈妈总是低人一等的样子,我也难过;所以我跟自己说,我不要跟他们一样,一辈子都是个失败者,一辈子都要看人脸色。所以我要赢!只要我能力够好,别人就必须尊敬我,我就不用经历这些。」
明耀对着我说,眼神却没有跟我接触。
可能是因为,要对我描述他认为不够好的过往,或是那些家庭与心中阴暗的历史与情绪,都不是容易的事。
「听了姑姑说的事情,当晚我就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在一个房间里,我爷爷一直打我爸爸,说:『你怎么这么没用,这么没用!』。
「我妈妈则在另一个房间,被一堆人围着嘲笑,还拿东西丢她。
「我似乎是大叫着『不要!』醒来的,醒来之后,我发现我在哭。」明耀自嘲地笑笑。「我突然想到,我好多好多年,都没有哭了。」
信念一层一层地传了下来
「你觉得,这个梦在跟你说什么?」
「原来,我一直继承着我爸妈的自卑感,也背负着我爸从小到大承担的期望,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管身为儿子、丈夫、爸爸,似乎,自己的爸爸一直都让身边的人失望:不能让爷爷满意、不能获得成功、不能被手足与儿子尊敬,也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
看着爸爸没有扮演好的角色,看着爸爸搞砸的人生,于是,明耀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这样;所以自己一定要赢,赢了才能摆脱这些,赢了才有资源,才能保护身边重要的人。
现在的明耀才慢慢发现,原来,爸爸面对那些过高的期待与标准而做不到时,对他最失望的,不是爷爷,不是妈妈,不是身边的所有人,而是爸爸他自己。
过高的期待落空后,失望也更加难以承受。
被压垮的爸爸毫无招架之力,只好逃到酒精里面,麻痹那种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感觉。麻痹那些如影随形、难以摆脱的羞愧感。
而这些标准、这些「做不好就是我不好」的羞愧感、「要赢、要聪明有能力才有价值」的信念……从爷爷开始,透过明耀的大伯、明耀的爸爸、明耀的哥哥……一层一层地传了下来──
最后,留在明耀的身上,成为驱动他做每一件事情的动力。
我做很多事情,是因为「害怕」
「所以,你发现了,非得要赢,可能不是来自于你本身的需要,而是继承家族的期待,或是想完成、超越爸爸没有做到的事情,甚至想要用这个方式,保护你身边重要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很努力、花很多时间做的事情,这其中推动你的动力,似乎不是你真的想做,而是为了别人?」
听了我的话,明耀愣了一会儿。
「对……我没这么想过,但你说得没错。现在我才发现,我做很多事情,不是来自于我想做,而是来自于『害怕』。」
于是才发现:原来,我做这些事情,从来不是真的为了自己。
「如果这些目标、这些事情,你没做到,你怕什么?」
「我怕,我在别人眼中,是一个没有用的人,没有资格活在世上,是个累赘、笑话。我害怕那些嘲笑、怜悯的眼光,那会让我觉得,我自己很可怜、很悲哀。当我这么糟的时候,我也不能保护我妈……
「就像我爸一样。」
明耀眼眶开始有些水光。
他速速地朝上看,装作若无其事。
只是,这从来都不是「没什么」的小事。
要靠「一直赢」才能好好活着的这些感觉、脆弱与恐惧,都必须独力承受,是一件辛苦的事。
「说出这些害怕,真的很不容易。你现在似乎有一些情绪,也让你很害怕?」
我看着他,轻轻地说。
「是不是因为,如果去碰触这些情绪,你怕你会撑不住?因为一直以来,你一直很努力,但也一直好孤单。」
听到我说的话,明耀突然把脸埋进手里,身体强忍着情绪,抖动着。
「我只是很想要活下去而已……只是有时候,真的好累。」
于是,有些忍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就忍不住了;戴了很久的面具,突然就崩裂了。
那些冰冷的面具碎片,化作温暖的水珠,一滴滴地,从明耀手中的缝隙,滴落在地上,也滴落在明耀的心上。
融化了内心的冰山,露出的,是明耀一直想保护的伤与脆弱。
也是我们身为一个人,最珍贵的真实感受。
而我们终于可以,对辛苦努力的自己,给出一点点的理解与心疼。
不想承认的渴求
‧要「最好」的有用医生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两周的时间。这次,育仁和以前一样,提早五分钟到咨商室。他看起来有些累,似乎是从医院下班后直接过来。
「我想问问你,我是怎么回事?」
我一坐下来,育仁就开口了。
显然,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或许让他开始对自己做一些探索,也让他对自己变得更有兴趣。
我微笑,点点头,用表情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和我们班的一个同学,也是我的好友在同科。以前我跟他,都被认为个性温和、会被说好好先生的那种人。现在,他还是一样优雅,但是我只要事情太多或不顺利,就常常会『变身』。」育仁自嘲地笑了笑。
「特别是最近,我和他在工作上起了好几次冲突。上次我们在厕所遇到,厕所里只有我们。他犹豫了一下,过来跟我讲话,第一句话就是:『欸,育仁,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育仁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为什么我那么努力,还是变得跟我爸一样?
看得出来,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对于育仁有点难启齿。
他用眼神寻求我的鼓励。我点点头。顺着他的期待,鼓励他,继续往下说:「嗯,然后呢?」
「然后……我没等他讲完,就打断他的话,说:『我怎样?我哪有怎样?你们丢一大堆事情给我,找我麻烦,让我每天都忙得团团转,然后再来怪我,说我是怎样?所以都是我的错就对了?』
「结果,我大吼大叫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了。」
我专注地看着他,听他说。
「我看到旁边镜子里,自己发脾气的样子,跟我爸好像。」
说到这里,育仁勉强的笑容再也撑不住,突然哽咽,重复着说:「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好可怕,跟我爸好像。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那么努力,还是变得跟我爸一样……」
他停顿了。
「那一定让你很难接受。」我看着他,陪着他。
育仁突然哭了出来。一开始忍耐着,没多久,突然撑不住了,就像水坝溃堤一样,也像个孩子,哭得十分无助。
对育仁来说,长久害怕自己会像爸爸一样,可能会脾气不好或暴力对待别人,这样的恐惧与羞愧感,让育仁努力当好好先生、控制自己的脾气,努力做到父亲要的标准,让自己可以好好在父亲手下存活;也提醒自己,更努力累积自己的能力,希望有一天可以脱离父亲掌控的恐惧。
但是,走了许久、努力了许久,却发现有些事情徒劳无功:那么努力,自己却还是和父亲一样,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伤害了身边重要的人。
那是很深的「无力感」。
无力处理的「羞愧感」,让我们开始责怪别人
而这个「无力感」被勾起的理由,除了跟自己当了总医师之后,脾气总是不好之外,或许还跟短时间内得面对大量的工作与需求有关。习惯用「自己」去努力满足别人的育仁,在面对如此大量的需求,自己再也无法一一完成、让别人满意,身心极为耗竭;又感觉到别人的失望,育仁就对自己更加失望,对自己无法掌控生活一切的无力感,变得更深。
那些「无力感」所造成的自我怀疑、自我厌恶,觉得自己没有用、没有能力……勾起更深的「羞愧感」;而当我们没办法处理这些羞愧感时,我们很可能会忍不住把这个羞愧感丢出去,丢到外在环境或其他人身上──
我们可能会开始生气,责怪他们,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处在这样无力、没有用的境地里面。
但就算我们「假装」责怪别人,内心最深处,仍然怀疑:「是不是我没有用,所以才没办法把这些事处理好?」
愤怒常拿来掩盖羞愧感、失控感
只是,要面对这个想法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对于育仁来说,从小就要「每件事都要做到、做好,『做不到』就没有用」,「自己要有用」就是他的生存策略;现在,事情太多、太难,使得育仁出现「是不是我没用,才没办法把事情处理好」的这个想法,其所勾起的羞愧感与生存焦虑,实在太过巨大。
特别是,对现在的育仁来说,在如此竞争的环境里,身为一个被期待要「全能」的医生,更可能让他,在面对因为自己能力限制而无法处理的各种不可控状况下,感受到强烈的「失能」,于是觉得焦虑与羞愧。
对于很多人,特别是男性,面对如此强烈的失能与失控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能会引发强烈的自卑与自我厌恶。只是,很少有男性从小被教导、学会如何理解自己,并且学习排解、接纳这样的感受与情绪。
因此,这样的焦虑、自我厌恶、羞愧……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容易用一种情绪表达,那就是:
愤怒。
特别是,如果这件事与「失能感」、「失控感」有关,「愤怒」是一种有力,甚至是可以「控制全场」的情绪,因此,最常被拿来使用、帮助掩盖那些难以面对的复杂情绪,例如羞愧感、失控感等。
如果可以用「愤怒」而把事情怪到环境或是别人身上,对于某些人来说,更是一种有用的「防卫」。因为那让我们不用处理、面对自己的羞愧感,可以转而责怪别人、要求别人。
自己的感觉就会好一些。
所以,有的时候,那些对外责怪的愤怒,其实是因为内心有极大的、难以消化与承认的受挫或受伤。
「难道,我真的是个没有能力、没有用的人吗?我真的那么糟糕吗?」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得让人无法吞咽。若吞咽下去,可能会瘫痪自己的人生。
我猜想,育仁,可能就是这样的情况。
对自己最不满意的,是自己
但,就算把无能感往外丢,让自己可以去责怪别人,对于这样的自己,育仁仍然是厌恶的;因为,也曾被爸爸的愤怒深深伤害过,身心灵都极为受创的他,对于自己做出和爸爸类似的事、让别人受伤,他仍然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因此,育仁夹在「责怪自己」或「责怪别人」的两边摇摆。不管在哪一边,他都不觉得自己是好的,也都无法接纳这样的自己。
所以,那些巨大、无法忍受的愤怒,与其说气这个环境、气别人;倒不如说,更气自己没有能力,不能轻松地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每天笑脸迎人,成为一个大家都喜欢,也可以让大家都舒服的人。
对育仁最不满意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他想逃离的,不只是这个环境,还包含在这个环境中不够好、不够完美、不够让大家开心又满意的自己。
只是,要在这么困难的环境中做到面面俱到、事事完美,那是多么困难的要求。
「当你看到自己跟爸爸很像,一定觉得很难受,毕竟,你努力了那么久,就是想要和他不一样,想要活出你自己的人生,脱离他的掌握与影响。那是一种很深的挫折感,甚至有点无力吧?我猜。」
我看着他,他点点头。
「只是,有没有可能,你现在的愤怒,和你对自己的标准太高有关?」
「怎么说?」育仁一脸困惑。
「你觉得,你是对谁愤怒?」
听了我问这个问题,育仁皱皱眉。「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沉默了一下,育仁开口了:
「我本来以为,我是对别人愤怒,觉得别人一直找我麻烦、自己很没用;刚刚我想,还是,我是对这个环境愤怒?觉得医疗环境太差,那些行政体系都很官僚,不懂我们临床第一线人员的痛苦,让我们那么血汗。」
育仁看着我,欲言又止。「不过……」
对自己最愤怒
我微笑地看着他,点点头。
育仁擡起头,看向我。
「刚刚一想到这个……突然有种,好像什么东西通了的感觉。那种一直持续的、很烦躁的愤怒感,好像就变低了。只是,我突然觉得很难过。」育仁慢慢地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自己愤怒,会让我觉得难过?」
我不说话,陪着他留在这个情绪里。
过了一会儿,我察觉到他表情又有一些变化,于是,我问:
「现在的你,感觉到什么吗?」
「我觉得好难过……为什么我不能再有用一点?不能什么都做得到?为什么我让别人失望……」育仁低着头。「为什么我不能再努力一点?为什么我不够完美?」
那些平常出现在他心里、对他呢喃的声音,终于被他发现了。发现这个声音对他的要求,对他的怀疑与责备。
「原来我是对我自己生气。我好气我做不到,发现『我做不到』这件事,又让我难过。」
育仁红了眼眶,眼泪慢慢往下滴。
「你觉得,你的眼泪在诉说什么?」我轻轻地问。
「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没用,好丢脸……可是,又觉得自己好可怜。」育仁摀住脸,声音从指缝中努力地透出来。「我……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够?」
「这句话,你是讲给谁听的?」
「爸爸,」育仁不加思索地先丢出这个答案,然后停了会儿,「还有……我自己。」
可是,我已经好累、好累了。
看到现在的育仁,我有个想法。
我搬了两张小凳子,请育仁选一张代表爸爸,还有一张代表他的椅子。
选好之后,我请育仁决定,要把「代表爸爸的椅子」和「代表他的椅子」,放在房间的什么位置。
育仁把「代表爸爸的椅子」放到了门口,把「代表他自己的椅子」,放到离我比较近的地方。大概是五步的距离。
我请育仁坐在代表他的椅子上,感觉一下。
「距离爸爸这么远,感觉怎么样?」
「很安全。」育仁说。
「从这个距离看爸爸,爸爸看起来怎么样?」
「可能没这么凶,他随时随地都要看起来很『好』的样子,因为他是校长。」育仁轻轻地说。「所以,他的儿子也要很好,才配得上他。」
「配得上他,是什么意思呢?」我感觉到,现在的育仁跟平常的他不太一样,似乎变成年纪比较小的样子。
「不会让他丢脸,他才会喜欢我。」育仁热泪盈眶。
「你很希望爸爸喜欢你吗?」我轻轻地问。
育仁点点头。「我记得,以前我很喜欢看飞机。爸爸假日的时候,都会特地带着我,去机场看飞机。那时候,只有我和爸爸,爸爸还会顺便带我去吃冰,然后说这是『男人间的时光』。」育仁笑了,笑得天真无邪。
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
「那时候,你几岁?」
「我五岁。」
「那你现在几岁?」我蹲了下来,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的育仁。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九岁吧。」育仁又红了眼眶。
爸爸的惩罚
「这时,你和爸爸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第一次考试没有考满分,爸爸拿书砸我,还把我关在没有开灯的小房间里,要我反省。」育仁开始一直哭、一直哭。「好可怕,没有人来救我。」
「那你怎么办?你后来怎么撑过来?」
「我就一直跟自己说,我不怕,我不怕,下次考试考好就好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育仁一直掉泪。「可是我还是好怕,而且好难过。」
「很难过什么?」
「为什么爸爸会这么对我?他不是最喜欢我吗?」育仁开始不停地哭。「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伤害我?」
因为太痛,只好关闭自己的感受
那些原本的孺慕之情,最爱的人,变成伤害自己最深、让自己最为恐惧的人;内心的安全城堡崩塌了,对人的信任也不见了,而剩下的,只是对人与自我的怀疑。
因为太痛,只好关闭自己的感受。
当育仁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我问了他:「你觉得,当你对爸爸这么说,他会怎么回答你?」
「他可能会说,我是为你好。如果我不严格,你以后就会没有用。」育仁叹了口气。
「你同意吗?」我感觉到,现在的育仁似乎年纪又大了一些。
「我不同意。」育仁摇摇头。
「这时候,你开始对爸爸的想法怀疑、觉得不同意。所以,现在的你几岁?」
育仁愣了一下,偏着头,想了想。「大概高中吧。」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时候的你,已经不是任爸爸决定、宰割,也开始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了,对吗?」我看着育仁。育仁点点头。
「你愿不愿意把椅子拉近一点,让你想表达的话,更清楚地说给爸爸听?」
育仁站起身,把椅子拉近一至两步,位置大概是刚刚距离的中间。
「在这里看爸爸,爸爸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很唯我独尊,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只是,好像也有点寂寞。」育仁看着空椅,突然不说话。
「你想到什么了吗?」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爸爸在看影片,影片里是我大概一两岁的时候。」
我静静地看着育仁,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觉得很奇怪,可是,也觉得心有点酸酸的。」育仁的表情有些生气,声音却有些哽咽。
「那天白天,我们为了我要选第二类组、还是第三类组,起了很大的冲突。我对他吼:『这么想当医生,不会自己去念喔!』然后,他就冲过来重重打我一巴掌,我跟他差点打起来。
「然后我就跟他说,当你的小孩真倒霉。」育仁突然笑了。「结果当天半夜他就看影片怀念小时候的我?这状况好像有点荒谬。」
「怎么说?」
「他没办法好好跟现在的我相处,他就只喜欢那个会听他话,一天到晚黏着他叫『把拔、把拔』的我吗?」育仁有点咬牙切齿。
「说不定,他怀念的也是那时候的自己吧!可以跟你毫无压力的相处,只希望你身体健康,而没有对你有任何期待。」我轻轻地说。
育仁听了我的话,不发一语。
为什么爸爸不能肯定我?
「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我想说,你能不能尊重我的选择?不要一直说,不成功就没有用?」育仁声音有点哽咽。
「你现在说的话真的好重要。你愿不愿意再把椅子拉近一点?更近一点,说给爸爸听?他会听得更清楚。」
育仁迟疑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慢慢地把自己的椅子,拉到距离爸爸的椅子大概一步的位置,然后,坐下来。
「你觉得,现在你几岁?」
「就是我现在的年纪了。」
「现在的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谋生能力,而且在很多事情上做得很好,判断力跟能力也不输给爸爸,甚至你懂得更多。现在的爸爸,看起来如何?」
育仁看了看,叹了一口气。「很希望我们尊敬他,把自己弄得好像很强壮的样子,可是,真的很寂寞吧?他不懂我们,我们也不想懂他。」
「你觉得,他是怎么看你的?」
「老实说,可能是引以为傲,他常常跟别人提我的事情。只是,他很害怕肯定我,我就会不努力,所以,他不想肯定我。」
「你呢?现在的你,同意他的想法吗?」我特别强调了「现在」两个字。
育仁想了想,擡起头。「不,我不同意。如果他愿意肯定我,我会做得更好。」
我前面的人生,几乎都是为了你
「那你要试着跟爸爸说看看吗?」
育仁看着空椅,眼神变得坚定。「我觉得,你一直打击我,不是让我进步,反而让我觉得你不爱我;你一直挑剔我,会让我感觉,好像要完美,我才够资格当你的儿子。」
育仁开始哽咽。
「可是,我没有对不起你,我非常努力。我前面的人生,几乎都是为了你。」育仁开始哭。「我真的好累、好累,你不能就好好肯定我,跟我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吗?」
我在旁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育仁,你也看到,你有多辛苦、多努力了。你愿不愿意坐到爸爸的椅子上,想像一下,如果,你是育仁的爸爸,对于这么努力想要获得自己肯定的育仁,你会想跟他说什么?」
育仁有些犹疑,他站起身,坐在代表爸爸的椅子上。「所以,是要我变成我爸,想我爸的想法吗?」
「现在,你不用想你爸怎么想。而是想着,如果,你是育仁的爸爸,依照你的个性,对这么努力的育仁,你会说些什么?」
育仁顿了一下,他看着代表自己的空椅出神。
然后,他说话了:
「你做得很好,你很努力。你可以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育仁开始哽咽。「因为,在我眼中,你真的很好。」
「你看着育仁这么努力,想要争取你的认同,会不会很心疼?」
「会,我看了很心疼。你不要再那么辛苦了,这是你的人生,做你自己就好。」
育仁说完这段话,泪流满面。
你和爸爸不一样
「育仁,你有听到你刚刚对自己说的话吗?」我忍着泪,问着。
育仁点点头。
「和你爸爸对你说的话,会是一样的吗?」
育仁笑了。「不会,他一定还是会说,强中自有强中手,不努力就等着被淘汰。我接受现在的你,就会让你失败。」
「所以,你发现了吗?这,就是你和你爸爸的不同。你们不会是一样的人。」我看着他。「你愿意承认,也愿意爱自己的脆弱与恐惧,愿意尝试爱自己的全部;你有自己的想法与标准,不是只担心别人对你的看法。即使爸爸伤害了你,你还是想让他了解你,还是想要接近他、爱他……你,是个非常勇敢的人。
「只是,要记得把『这个自己』召唤出来,站在你自己的这一边。好好照顾、保护自己,不要被爸爸严苛的声音打倒。」
育仁,那个一直渴望父亲的爱的孩子,缩起身子,环抱着自己,泪流满面。
那是内心渴望被承认、努力与辛苦终于被自己看见的眼泪。
为了你,我变成你要的样子
难以碰触的伤口
‧戴着面具的小木偶
「我这次咨商完回去,跟我妈吵了很大一架。」一坐下来,美惠就说了这件事,开始笑。「真的是很大一架。我从小到大,没有这样跟她吵架、顶嘴过。」
「发生什么事了?」
我永远都是你多的那个小孩
「连假我找了一天回家,姊姊跟弟弟都没有回去。吃饭的时候,我妈照例,又开始嫌东嫌西。嫌我头发太短、穿得太像男生,看起来『不男不女』,又念说,我都只顾自己好,没有关心弟弟,不知道弟弟现在生活得怎么样,也没有主动打电话问姊姊怎么不回家。我爸也照例,在旁边放空。
「我知道她是迁怒。她是因为其他人没回家不开心,所以把气出在我身上。她怕打电话给他们也没有用,所以想要用这种方式叫我去做。
「平常我会觉得很不耐烦,但是我可以忍得住,就是把耳朵关掉。老师,你知道吧?」美惠笑着对我说。我点点头。
「只要把耳朵关掉,忍过这一段就好。有的时候,我还真的会按照她的期待,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会打电话给弟弟跟姊姊。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受不了,就在餐桌上爆发了。」
美惠停了下来,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很认真地听。「你说了什么?」
「我对我妈大吼。我说,你永远只在意你的那两个小孩,在意他们有没有回家,有没有吃饱、穿暖,我永远都是你多的那个小孩,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不想要我。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你还有用,所以你现在只好依赖我。」
美惠一边说,眼泪开始一滴滴往下掉。
「我知道我讲的话很重,只是我忍不住。我把我一直想讲的、放在心里的话,忍不住都说了出来。」
我看着他,点点头。
这些话,是美惠一直以来的苦痛。要说出来,真的很不容易。
我猜,对美惠来说,对着妈妈说出来这件事,除了愤怒、觉得自己被亏待之外,隐隐可能也有一种心情:
我好希望,你告诉我不是这样。
「说出这些话,对你一定很不容易。」
美惠点点头。「我吼完之后,我妈不出我意料地,嘟囔个几句,就突然离开饭桌,进了房间,结果只剩我爸跟我。」
美惠突然开始搓手,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
「我跟我爸还坐在饭桌旁,我有点尴尬,本来想离开。不过,我爸他居然,突然对着我说话了。」美惠笑了,感觉他也有点惊讶。
「我爸对我说,年轻的时候,妈妈的确是很辛苦。因为他一直忙于工作,妈妈也有自己的工作,但她还要照顾我们跟她的婆婆,也就是我们的奶奶。
「奶奶身体虽然健康,但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一直有『要生儿子传宗接代』的观念,所以当我妈生了我姊,又生了我,那时候,常常受到我奶奶的冷嘲热讽。
「爸爸对我说,他知道妈妈不是脾气很好,有时候对我也不太公平,只是,可能是因为她压力太大,而我又太乖,不吵不闹,所以,她对我会比较严厉一点,但不是不在意我。」
爸爸仍是在意我的
讲到这里,美惠一边眼眶泛泪,一边笑:
「你很难想像,我听到我爸说这些话有多惊讶。因为,我爸是省话一哥耶!我老是觉得,他工作大概很累,因为他回家都在放空,从来不介入我们跟妈妈的纷争。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假装看不到或不在意。我没想到,他有在观察,而且,他跟我说这些。」
美惠开始掉泪。
「所以,你没想到,他真的在意你的心情,才告诉你这些,想要安慰你。」我把美惠没说出口的话说完。美惠点点头。「那你呢?听完感觉怎么样?」
「其实,一开始,看到我妈又逃避、进房间,我是很失望的。虽然我对她很生气,但其实,我大概也很期待,她可以对我大吼说,不是我想的这样,是我误会了,她很在意我。
「虽然理智上,我也知道这个状况不可能啦!如果我妈突然这样讲,我也会想说,她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之类的。」美惠自嘲地笑笑。
「不过,我很意外我爸跟我说这些话。我以为,对我爸来说,我更像是隐形人。所以,我有点感动。」美惠笑了笑。「然后,我就鼓起勇气问我爸说,他也觉得我很乖吗?」
爸爸心疼着你的懂事
我眼睛一亮,问爸爸对自己的看法,这对美惠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然后呢?」
「我爸竟然回答我说,你很乖啊,从小就是。他说:『我常觉得你妈对你太严格了,有些真的是很小的事,所以我偶尔私下会劝你妈。平常我也不想要求你,因为,你会很认真地去做。那样,你太累了。』」
说到这里,美惠又哭又笑。「我从来不知道,我爸一直觉得我很乖。听起来,他好像很满意我耶!」
「也很心疼你,心疼你总把大人的话,放在心上,很努力地去达成他们的期待,让小小的你,变得很辛苦吧。」我轻轻地说。「爸爸,好像很心疼你的懂事。」
我已经做很多,已经够了
美惠开始一直掉泪。「对,所以他说,他不想再要求我。他跟我说,我长大了,会有自己的生活,想关心爸妈当然很好,妈妈也会有她的期待,但是,我要学会判断哪些我可以做或不能做,不要通通承担。」
说到这,美惠擡起头看我。
「你知道吗?我爸居然说,妈妈跟姊姊、弟弟的事,是他们要自己面对处理的,而不是我该承担的。他说,我已经做很多,已经够了。」
「你听了爸爸说的话,感觉怎么样?」
「刚听完,我当然松了一口气,也真的很感动爸爸愿意对我说那么多。我可以感觉到,他想跟我说,我不用再这么努力,只为了得到他们的肯定。
「只是,后来我不停地想,我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吗?我不知道。想到这件事,我觉得有点不安。」
美惠又露出他的招牌苦笑。
无法抛下的不安与罪恶感
「你感觉一下,那个不安,是什么?」
美惠停了一下,看似在思索。
「我觉得,好像有点罪恶感……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刚闪过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美惠看着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出内心真正的恐惧:
「我在想,什么都不做的我,对妈妈来说,是不是就没有用了?就更容易被抛弃?」
眼前的美惠,变得好小好小,让人心疼。
虽然爸爸给美惠很多的肯定,但美惠对于妈妈的看法仍非常在意;甚至,把他认为妈妈看他的样子,根深蒂固地存在心里,变成他看自己的一部分:
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随时会因为「不够有用」而被抛弃。
这种「有条件的爱」的理解,让孩子没有办法相信,真正的自己是可以被接纳、被重视,是值得珍惜的;孩子处在「遗弃恐惧」里,于是相信做自己、不听话,就会被抛弃。
重新松动美惠的自我形象,也就是对自己的看法,是很重要的。
我想试试看。
妈妈看他的样子,就像一团揉皱的卫生纸
「美惠,如果在这个咨商室,要选两样东西,来代替『你认为妈妈看你的样子』,和『爸爸看你的样子』,你会选什么?」
美惠歪头,想了一下。
选「他认为妈妈看他的样子」,很快就选好了,是一团揉皱的卫生纸。
选「爸爸看他的样子」,他逡巡了一圈,在一个小水晶摆饰上驻足了一会儿,但没有选择,又走回来。
「我不知道,『爸爸看我的样子』要选什么。」
美惠再次露出他的招牌苦笑。
「我刚刚看到,你好像在那个摆饰前面停了一会儿?」
我慢慢地说出我的观察。
习惯性的自我批判与自我怀疑
对美惠来说,爸爸对他的欣赏与肯定,是他很少有的经验,非常珍贵,却也很难消化。一直以来,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是多余的;但是,突然被重要的爸爸说,自己是好的、很努力的。
这两个自我形象的冲突,让美惠很难马上接受,自己可能是「好的」;也就是说,过去对自己的想像,想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不够好」,可能不是真的。
在水晶摆饰前的驻足,或许就是内心这两种自我形象的挣扎与冲突。想要选,但害怕太过相信爸爸说的,结果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没那么好。
那会让自己觉得更加失望,更加羞愧。
「嗯,不过,我不敢选。」意外的是,美惠坦率地承认了。
「怎么说?」
「我怕我误会我爸的意思。他其实没觉得我这么好。」美惠又苦笑了一下。
「爸爸对你说的那段话,对你很重要吗?」我问。美惠点点头。
「你觉得,爸爸对你说出这番话,对他是很容易的事吗?他是会很随便就说出这种话的人吗?」
想了一下,美惠摇头。
「如果这番话对你那么重要,对他来说,说出来又那么难。那么,你那么快地怀疑或不相信这番话,是不是对你、对爸爸,都有点残忍?」
我轻轻地说出美惠习惯性的自我批判与自我怀疑。
一直以来,心里的伤
坐在沙发上,美惠又红了眼眶。
过了一两分钟后,美惠站起身,拿了那个水晶摆饰过来,然后对我害羞地笑笑。
我知道,做这个举动,对美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象征。
那代表,他愿意相信,自己其实是美好的、有价值的。
「所以,揉皱的卫生纸,是你觉得妈妈看你的样子?」我询问美惠。他点点头。
「对。因为是用过的,但还没有脏,丢掉很可惜,会想拿来用。但是,是没人想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美惠开始一直掉泪。
「看着这团揉皱的卫生纸,好像让你有很多情绪?」
「我觉得它好可怜。它奉献了自己,却被人觉得没有用,不被珍惜。」美惠一直哭。
「那爸爸看你的样子呢?」我指了指旁边的水晶摆饰。
「爸爸觉得我很好,觉得我应该要照顾好自己,把生活过好,找到自己的目标,发光发亮。」美惠有点犹豫。「只是,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我也有点怀疑,我真的这么好吗?」
自己是包着卫生纸的水晶摆饰?
听了我的问题,美惠站起身,看了一圈房间的摆饰。然后,他坐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卫生纸与水晶摆饰,默默地、专心地把揉皱的卫生纸铺平,把水晶摆饰放到卫生纸的中间,然后包起来。
包好之后。他停下来,看着我。
「这是你现在看自己的样子吗?」我问。他点点头。
我请美惠拿起这个包着卫生纸的水晶摆饰。
「现在你有什么感受,你想要试着说说看吗?」
美惠迟疑地开了口:「我一直以为,我就是那个卫生纸。但是,爸爸跟我说,我是很好的。我才知道,他看我,是好的,是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的。」
「这对你有什么影响?」
「我本来以为,我是没有价值的;如果做我自己,我不会被任何人接纳,所以我得一直当一张很有用的卫生纸,一直让别人用。」美惠开始一直哭。「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我不是这么没价值的。」
「拿着它,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重。」
「嗯,你不是像卫生纸一样,轻轻的;你是很有重量的,特别是在一些觉得你很重要的人的心里。感觉到了吗?」美惠点点头,紧紧握住手中的自己。
「现在的你,也觉得自己很重要吗?」我问着美惠。
美惠一边掉泪,一边点头。
「那你愿不愿意,把那个从别人身上继承来的『卫生纸形象』给拨走?打开它,让那个闪闪发亮、很珍贵重要的自己,可以露出来,可以让你自己、让别人看到?」
美惠一边流泪,一边打开手掌,看着刚刚紧握住的自己。
卫生纸已经被泪水濡湿,破裂了,露出水晶摆饰的一角。
这个景象,似乎更触动了美惠。他掉了更多的泪,落在卫生纸上。水晶摆饰的形状,也越来越明显。
他看着手中的自己,停了许久。然后,就像下了个决定一般,美惠突然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水晶摆饰外面的卫生纸,慢慢地掀了开来。
然后,他紧紧握住水晶摆饰。
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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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接纳、相信真正的自己是有价值的,重点或许不是在别人;而是,我们愿不愿意,给自己勇气,为了自己而相信。
愿意相信:这,才是自己真正的样子。
承认伤口,才有机会长大
‧失去灵魂的购物公主
「我上次回去之后,觉得情绪变得有点多。」品萱有点紧张地,一坐下就先对我说了这段开场白。「很不习惯。」
我点点头。「有发生什么事吗?」
这在开始咨商时很常见。平常关闭的感觉打开了,很多情感都开始流动,因为和平常的自己不一样,所以会感觉到有些不习惯或不舒服。
「其实没有那么糟……我只是觉得,好像感受变得比较灵敏,甚至比较会觉得累、觉得饿。」品萱笑了笑。「我之前都不太会肚子饿,也不太会累,生活没什么感觉……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过,最近发生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刻。」
现在的我,好像觉得可以快乐起来
「在我每天要去上班的路上,会经过一座公园。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洒下来,一阵风吹过来,我听到树叶跟着风,沙沙的声音,风吹过我的脸。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好感动。」
品萱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个看起来很幸福的微笑。「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不知道,原来这样就可以很幸福。」
「现在的我,好像变得比较可以快乐起来。」品萱突然眼眶一红,拿了一张卫生纸,压了压眼睛。
「上次咨商完,有一种卸除一些重担的感觉。我也感觉自己变得有点不一样。不过,回家跟爸妈一互动,之前的那些习惯,还有那种被压迫、必须要听话的感觉,还是很强烈。」
「你要说说看那些感觉吗?或是说,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有这些感觉?」
「就还是会听到他们嫌东嫌西的吧!听他们嫌哥哥现在做的工作不好、要怎么结婚;嫌我现在常常很晚回家,交了男友就不要父母了。还有就是,他们不停吵架,一点小事就会吵起来。」品萱叹口气。「这件事情特别让我烦躁,只要他们一吵架,我就会觉得很烦。」
「很烦?那是什么感觉啊?」
我试着想陪品萱把一大团的感觉稍稍梳理,让她可以更了解自己的情绪。
「就想说你们够了吧?为什么要这样一直吵架?我爸很容易脾气不好,一点小事就生气,然后,我妈也会很生气,跟他对吵,可是又很委屈的样子。」
说到这里,品萱做了一个皱眉的表情,一闪而逝,身体也跟着缩了一下。
对妈妈充满罪恶感,也心疼妈妈
我注意到这个表情与肢体动作。对于品萱来说,妈妈的反应,似乎非常影响她。
「品萱,刚刚你提到妈妈看起来很生气、又很委屈的样子,好像有些情绪?」我试着探问。
品萱停了一下,表情有点凝重,然后慢慢地,她开始红了眼眶。「对,我好像有点情绪,但是我搞不清楚是什么,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你觉得,妈妈常常很委屈吗?」我轻轻地问。
品萱点点头,眼泪一滴滴掉在她的胸前。
我感觉到,品萱对于妈妈的委屈,似乎有很大的情绪。
「妈妈是为了谁委屈?」我慢慢地问出这个问题。
品萱低着头,掉泪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觉得,是为了我。是因为我,妈妈才不能离开,她其实可以不用忍受这些,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她留下来。」
妈妈为了小孩,放弃自己的人生
「你愿意再多说一点吗?」我看着她。
「妈妈当初其实可以做自己的。她可以丢下我们,不用在这个家,忍受爸爸的脾气。那时候,她还那么年轻,而且她一直说,她很想继续念书,可是因为有了我们,爸爸也还在念研究所,所以她就没办法,因为我们需要人照顾。
「当时她选择了我们,她没有那么自私。所以,我应该要听话一点,让她的人生可以顺遂一些,爸爸跟她也会比较少吵架,至少,不会为了我吵架。因为爸爸都会把我们乖不乖的责任,丢到妈妈身上。」品萱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擦着眼泪。
我推了推卫生纸盒。她对我感激地笑笑,抽了一张过去。
对品萱来说,妈妈为了小孩,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似乎也影响品萱做出「一定要听话」的决定,而且很难松动。
那背后似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影响着品萱。
把妈妈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听你这么说,好像你觉得,那时候的妈妈,没有选择『做自己』,没有那么『自私』。」我回想刚刚品萱说的话,斟酌使用着她用过的字词。「所以,你觉得,如果『做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满足自己的需求,就是『自私』吗?」
「对。」品萱不加思索地回答。
「如果这么做,会怎么样?」我看着她。
「会造成很多人的困扰,家庭会破裂。而且,我会对不起妈妈。」品萱开始一直掉泪。「她已经为了我,牺牲她的人生,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怎么可以不听话?会不会因为我不听话,她会很难过,就会觉得她以前的付出都没有意义?」
「所以你觉得,如果你不听话,会让她认为你不够在乎她,甚至不爱她吗?」我看着品萱,慢慢地问出这个问题。
品萱呆了一下。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好像是这样。」
「难怪你总是那么在意他们吵架。因为,你把妈妈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你怕妈妈如果不开心,或是很难过,」我轻轻地说,「说不定,还会决定要离开?」
品萱低着头,边掉泪,边点头。
我怕我让你觉得你不够重要,所以我努力把你放在我生命最重要的位置,献出我的灵魂,空出我自身的感受与需求,让我成为只装载你情绪的容器,用我的人生让你满意。
走着、走着,我忘记我自己的样子,而灵魂与感受,也不知道丢失到哪里去了。
当我要把这些生命中重要的事物,拿回我身上时,我却觉得有点害怕。如果我开始有自己的感受、想法、需求,拿回我自己的灵魂与生活的重心,再也不是奉献给你时,你是否会觉得我自私?你是否会觉得自己不重要?你会不会受伤?
会不会因为这样,你会对我失望,决定要放弃这段关系?
「所以,你觉得『做自己』是自私的吗?」
「是。」品萱不加思索地回答。
「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的正确答案是什么,我也知道父母跟孩子应该是独立的。但是,我就是没有办法,没办法不考虑妈妈的心情、爸爸的喜好,只做自己。」品萱擡头,看着我。「老实说,我很羡慕哥哥,但是我也很气他。因为他这么做自己,所以我没有选择,我只能待在家里安抚父母。我知道这是我的选择,但我就是不甘心。」
哥哥抛下了我
第一次,品萱的愤怒这么明显。这对品萱是很重要的,因为这股愤怒,有机会能够让她更了解自己内心的感受与想法。
「不甘心?什么让你不甘心?」
「我不甘心他这么不在乎,不甘心他不帮忙,不甘心我只能用这种方法留下妈妈。不甘心我这么的担心害怕,而爸爸跟哥哥都无所谓。」品萱说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大声。
「还有……」
她开了个头,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还有?」
「还有,我不甘心我这么努力,妈妈都没有看见,她最担心跟在意的,还是哥哥。」品萱咬着唇。「所以,我觉得做自己,很自私,也很狡猾。」
「狡猾?怎么说?」
「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是可以被在意,而且……他就这样离开家里,什么都不管,抛下了我。」
我很乖,是因为妈妈;
原本应该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一起留下妈妈的哥哥,却为了做自己,丢下了家,也丢下了品萱,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那些「没办法」的无力感、感觉「自己这么努力,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关注」的失落感,以及「被哥哥抛下」的被背叛感,让品萱感到受伤,以致愤怒。
「结果,似乎只剩下你担心这个家,所以你努力符合父母的需求,希望能够让他们『在一起』不吵架,但你觉得哥哥不帮你,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爸爸也是,一直跟妈妈吵架、挑剔妈妈,像是想把妈妈推走一样。」
我试着描述品萱的担心。
「好像这个家只靠你维系着。如果连你都撒手不管,这个家说不定就会分崩离析,但是大家好像都不担心,只有你一直在意,所以你很辛苦,也很生气。」
「我也想要做自己啊!那大家都这样的话,这个家怎么办?」
品萱突然大声地说出来。
真正的害怕,或许就是:品萱认为「做自己」就是「自私」,而「自私」会破坏目前家里的表面和平、会伤害关系,会让家里出现冲突而可能撕裂……
所以,「不能自私」。
妈妈「没有自私」,她留了下来,所以家里维持原状;
哥哥自私,所以父母总为了哥哥吵架;
爸爸有点自私,一直挑剔妈妈,所以也让家里的关系摇摇欲坠。
不敢当「不听话的孩子」
那些恐惧与罪恶感,让品萱不想,也不敢当「不听话的孩子」。
而这可能是之前她没有发现的部分。
「我很意外,原来我自己这么想的。」说完这些话的品萱,若有所思地望向我。
「我也是第一次听你说出这些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虽然心情很复杂,但是,心好像比较轻松。」品萱擡头看我。「你觉得,我可以回去跟家人讲我的想法吗?」
第一次,我听到品萱主动想跟家人表达自己。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很不容易,也很勇敢的决定。
「当然。你想先找谁谈呢?」
品萱想了想。「我原本以为是妈妈,但我想先去找哥哥谈。我想知道,当他做出离开家里、追寻自己目标的决定,他有想过家里吗?有想过我吗?」
「我在猜,你一定很喜欢哥哥吧?当他决定要搬离开家里,要念自己想念的科系的时候,你是否很难过?」我感受到她对哥哥的感情,轻轻地问。
听到这里,品萱的眼眶红了。
我以为哥哥会一直保护我
「我都忘记了……我小时候最喜欢哥哥。虽然我很爱哭又爱跟,但我的哥哥和别人的哥哥不一样,他不会嫌我,他会一直让我跟着,而且他和我念同所小学时,都会跟别人说,这是我妹,你们如果欺负她,我就揍你们。」品萱笑了。
「从小哥哥就保护我、很关心我,所以,我以为他会一直保护我。没想到,后来他就搬离开家里了,什么都没跟我说。」
品萱开始掉泪。
「所以,哥哥搬离家里后,都没跟你联络吗?」
品萱想了想。「其实也不是,哥哥有试着跟我联系几次。我现在想起来,好像不是他不跟我联络,而是我对他很冷淡。」品萱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才知道,大概是我在生他的气吧。」
「不过我发现,我似乎也太依赖他了。我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他要做这样的决定?是不是,他也有很多难处?而我没有关心他,没有注意到?」
「全有全无」的心态
在当孩子的时候,我们很容易会掉入「全有全无」的心态:
我们发现这个人符合我们内心深层的需求与期待,于是「理想化」对方,觉得对方会保护我、无条件地爱我、接纳我,不会离开我。
但当对方有自己的需求、有自己的选择,变成不符合我们期待的样子,我们的理想破灭;对他的愤怒,可能排山倒海:
觉得他背叛了我们,觉得他很自私、很可恶。
但长大的过程,就是分辨:
原来,对这些人形象的赋予,都是我们的投射。对方就是人,他有符合我们期待的部分,当然也有不符合的部分。
但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符合我们的期待,而是为了他自己。
当我们不只满足于如孩子般单方面被照顾、被理解与被接纳的位置,还愿意同样地去理解、接纳与照顾对方,愿意「如他所是」地了解对方;
当我们愿意把自己该负的责任拿回来,不再仅是期待别人的拯救与保护,而是开始学着照顾、保护自己,并且勇敢地为自己的人生、主动做选择与决定时──
我们的心,终于不再只是停在「受伤孩子」的阶段,而是勇敢地往「成人」的路上迈进。
我们,也将找回自己真正的样貌。
承认脆弱
我能让你看到「不够好」的自己吗?
‧不能犯错的怡琪
这次见到怡琪,她看起来似乎跟之前有些不一样。
不知道是否因为约在秋日午后,阳光轻轻照在她的身上,人感觉变得有些慵懒放松;平日因焦虑而纠结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整个人有松开的感觉。
「哈啰,你看起来感觉不太一样。」我坐下来,跟她打个招呼。
「好的不一样,还是不好的?」她笑了,和我开着玩笑。脸上有些俏皮,是之前我没看过的表情。
「是感觉『什么松掉了』的不一样。」我也笑了。
「大概是因为,我最近终于放了假,跟我的高中好友们一起去宜兰,三天两夜放空小旅行,发生了一些事,这也是我今天想找你谈的原因。」
我点点头,专心听着她说。
听见自己在朋友眼中的模样
这次小旅行是她的高中好友提议。怡琪的确很久没有见到她们,加上最近对工作有些倦怠,于是难得答应了去旅行的行程。
旅行的过程中,怡琪很习惯考虑所有人的需求、照顾大家,也会因为某人的一句话而想太多,或是担心自己是否做错或说错了什么,把自己忙得团团转。
其中有个朋友,看怡琪的样子,忍不住说:「你这样会不会太累?我们都有手、有脚,可以照顾自己,你呢?你有照顾好你自己吗?你是出来玩,不是来当我们的仆人啊!」
当这个朋友说出这些话时,其他朋友也拚命同意,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被你照顾感觉很好,没错,但我们也想照顾你啊!」
「你好像总勉强自己做很多。我们看了,都替你觉得累。」
甚至有个平常话不多的朋友,突然说话了:
「每次看着你,总觉得你身上背负着很重的东西,想问你愿不愿意让我们分担,但你好像距离很远,一脸『我自己来,没关系』,让人忍不住又把话吞了回去。」
总说:「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怡琪听着朋友的回馈,她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这个样子:
很认真、很在乎别人的感受,常常为了别人而忽略自己,也总是独自背负着重担,不习惯跟别人说,也不习惯求助。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这句话,是怡琪的座右铭。
没想到,这样的自己,虽然不会麻烦到别人,却也把一些在乎自己、想要关心自己的人给推远,让他们没办法靠近。
「每次都被你照顾,我们也很想帮你、支持你,只是你好像不太习惯,所以我们都没有机会。」朋友苦笑着说,其他朋友跟着点头。
原来,自己这么努力地不想麻烦别人,
反而让别人没办法靠近自己,也让自己更孤单。
听了朋友们回馈的怡琪,在回饭店的车上,想了许久。于是,旅行结束前的最后一晚,在饭店的房间里,怡琪跟好友们分享了自己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事。
包含自己工作的辛苦,对自己的自我怀疑与苛责;以及自己的家庭:家暴的父亲与离开她的母亲……
还有,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现在这一切」的心情。
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拥有这一切是奢求,所以必须要很努力才能留得住,否则这一切就会如幻影、如泡泡般消失,如美梦般被收回。
总觉得有人带着严苛的标准,检视我的所有举动与一言一行。只要发现我不好,就会被所有的人厌恶、嘲笑,世界就再也没有我生存的位置。
所以她只能戴上面具,拚命努力,表现出别人希望她表现的样子;看起来光鲜亮丽又工作能力强,但内心,她对自己的看法,是认为自己又笨又丑。
所以,她不能跟任何人太过靠近,因为,她自认,自己勉强穿着的外衣太过绚丽,更映照出内心的贫乏不堪。
为了被世界接纳,她极力装饰着自己的外衣,却更感受到内心自我与外在的落差;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自己是装的、是假的。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让她更不敢跟别人靠近、建立深入的关系。
所以,她只能用「让自己有用」、「讨好」、「照顾别人」的方式,让自己不被讨厌,也与人保持距离,建立她所习惯的「安全关系」。
但内心的空虚、匮乏,仍然呼喊着,希望能与人建立深入的亲密关系,只是……
只是,我觉得我不好,我不够格,所以我不敢。
原来我一直很努力的样子,反而让别人没办法靠近我
「我一直觉得,你们每个人都很好,也都有爱你们的父母。如果你们知道我真正的样子,知道我的家庭,可能就会不喜欢我了。」
当怡琪含泪说出这些话,她的朋友们静静听着。
然后,其中一个人走到她身边,给了她一个很深的拥抱,所有人也一拥而上,一起抱住她。
「你真的很辛苦……不过,可以对我们有多一点信心吗?」朋友对她眨眨眼,又哭又笑。「怎么会以为我们听了这些,就会不喜欢你啊?」
「我们觉得很心疼耶,你一个人背负这些东西这么久。」另一个朋友摸摸她的头说。
「难怪你这么替人着想,原来你是苦过来的。不过,跟我们在一起,你应该可以不用那么紧张辛苦。我们不会因为你没有照顾我们,就会对你生气,因为我们都有能力照顾自己;有的时候,也会想照顾你。」其中一个朋友对着她说。
那一晚,就在这样的交心中度过了,那是怡琪从来没有过的经验。
「我没有想过,当我说出我最不堪的事情、我最自卑的家庭、表现自己最脆弱的样子、哭得乱七八糟……居然是可以被接纳的。」怡琪含着泪说着。「我也没想过,原来我一直很努力的样子,反而让别人没办法靠近我。」
「是啊,当你不想麻烦别人的同时,反而让你重要的人,没有机会对你表现他的在意。有些时候,别人想要主动帮你、照顾你,不是因为你是个麻烦,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很在乎你,想帮你做些什么。」我看着她,缓缓地说。「这就是爱的表现,不是吗?」
「所以,我可以让别人有机会,表现对我的在意与爱?」怡琪眼泪掉了下来。「然后,他们不会觉得我是麻烦?」
这句话,正是怡琪内心最深的害怕:
如果我真的放心依赖了,是否又会被抛弃、又会失望?又会发现,我只能自己努力,只能靠自己?
「我想,当别人希望你可以稍微依靠他们时,相信他们对你的爱,是很重要的,那会让你产生力量。
「不过,你需要练习判断,即使有的时候,对方拒绝你,并非他们不在意你,或是觉得你很麻烦,而是他们当下有困难,也有自己的需求。
「有些人的拒绝,的确可能是因为不在意你;但有些人是因为有困难。练习判断这些,你可以知道哪些人觉得你重要、在意你的感受,而花时间在那些人身上;远离那些不在意你,甚至只把你拿来满足自己需求的人,不用勉强自己去迎合每一个人。
「这样,你才能分辨,哪些人是你可以靠近、亲近的人,而哪些人可能不适合。也才不会花太多力气在不适合的人身上,让自己太辛苦、甚至太受伤。」
●●●
听了我的话,怡琪低着头,深深思考着。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我,微微地笑了。
连日阴雨绵绵之后,今天,洒在我们身上的阳光,暖暖的,真好。
难以消化的自责与罪恶感
‧自恋的钢铁先生
昱禹与太太芯玲坐在咨商室的沙发上,分据沙发的左右各一角,谁也不看谁。
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咨商室的沙发这么长。
看来,这段时间里,他们有发生一些事情。
打出「洗澡牌」、「我很累,要休息牌」……
「我真的不能理解,他到底要我怎么做?」芯玲首先发话,感觉怒气冲冲。
「我后来想一想,或许是我太习惯忍耐、不习惯说出来,让自己压力太大。所以,这段时间,我练习想要跟他说,跟他说我的痛苦,还有生活中让我很难忍受的部分。可是,他根本不想听。我一说,他就走去房间换衣服,或是去洗澡,不然就是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
「昱禹,所以芯玲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虽然想问感觉,但知道昱禹对「感觉」的回应较少,所以,我问了另外的问题。
「没想什么啊,我就只是刚好想换衣服,刚好要洗澡,刚好想闭眼睛,休息一下。她在讲,我有在听啊!」昱禹一副「所以现在法律规定,回家是连洗澡都不可以吗」的表情。
看起来就像是个叛逆青少年。
只是,在自己开始想要掏心掏肺、说些平日不容易启齿的话,但当对方的反应是如此:发「洗澡牌」、「我很累,要休息牌」、「没说话就走掉牌」,的确会浇熄说者的勇气,也会把这样的反应当成「拒绝」,而更加挫折无力。
只是,这些「刚好」,是不是昱禹的抗拒?
对他而言,听这些话,是不是很难忍受?
会让他想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难耐的情绪吗?
「你根本就是不想听啊!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寂寞,带小孩很辛苦,我也很想要像你一样出去工作啊!如果我在台北,我还可以找我爸妈帮忙、找朋友吐吐苦水,可是现在,我就是一个人在这里,就这样被绑住,什么都做不好……」
芯玲生气地说着,但眼眶慢慢泛红。
「芯玲,你想说的是,当你想跟昱禹分享那些生活的困难,或是因为搬到这里的心情变化时,你其实是想要获得他的理解与支持,对吗?」
我摘要着芯玲说的话。一面留意芯玲的表情。
另一方面,我的眼角也一直注意着昱禹听这段话的反应。
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我发现,当芯玲说着上面那段话,说到自己的辛苦和寂寞、说出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时,昱禹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不过,这表情很快就不见了。
然后,他抿着嘴,两手交叉环胸,一边跷着脚,一边抖,把自己更缩在沙发的另一边。
看起来好像在生气、充满防卫的神情;但我却感觉,他似乎在保护着什么。
是否,他正在保护那个,内在觉得痛苦而脆弱的自己?
「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要他的理解跟支持?因为我觉得他根本不想支持我。」
芯玲看起来生气,却也掉下了眼泪。
「他一定觉得我很没用,抗压性很低。所以,我就干脆没用给他看,反正他就是这样看我。」
「『没用给他看』,是什么意思呢?」
我心里默默猜到,但还是问了。
「原本我把酒都丢了,想要试着不喝,用跟他讨论分享的方式,去解决、舒缓我的压力。我以为这会有用。可是老师,这完全没有用,还让我压力更大。所以,我就决定报复性饮酒,反正他看我,就像看个累赘跟麻烦一样。」
芯玲开始一直掉泪,看似生气的表情,夹杂着挫折与羞愧感。
这种自暴自弃的愤怒,其实是极为受伤的自我保护反应。
现在的芯玲,很难过。
讨厌我一直喝酒,跟他妈一样?
「你很努力想做些什么,改变现在的状况,但当你无法靠近昱禹时,很担心昱禹是怎么想你的。你担心,他是否觉得你很没有用,所以不想靠近你。」
芯玲听着我的话,稍微比较平静一些,点点头。
「昱禹,听了芯玲说的,你想说些什么吗?」我又捕捉到,昱禹一闪而逝的痛苦神情。
昱禹没有说话,脚抖得越来越厉害,看起来,好像正在生气、很不耐烦。
但我猜测,昱禹对于自己内在现在升起的情绪,心情非常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与应付。
因为这股情绪,让他很不喜欢、很焦躁不安。
「我留意到,当你听到芯玲说的某些话时,似乎会让你有一些情绪,但你不喜欢那样的感觉?」我对着昱禹,缓缓地说。
昱禹没有表情,不看我,也不回应,继续他的不合作运动。
此时,芯玲插了话:
「他就是很讨厌我,很讨厌我这个样子,没有用,一直喝酒,跟他妈一样……」
芯玲忍不住心中的情绪,哭了出来。
两人都被昱禹的过去给困住了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害怕。她一直很努力,希望昱禹可以觉得她很好,可以更爱她一些,所以她很忍耐,直到快要崩溃为止。
她的努力与忍耐,是否也是对昱禹的心疼?心疼他有个辛苦的童年?而她现在的崩溃、对昱禹的情绪,是否也包含了对于「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挫折与自责?
对于芯玲和昱禹来说,是否都被昱禹的过去给困住了呢?
「芯玲,我听到你说,你觉得昱禹很讨厌你没有用、像他妈妈的样子。你一直很害怕这件事吗?很害怕变得跟昱禹的妈妈一样?」
芯玲停住了。她想了一想,然后点点头。
「我好像没有特别想过这件事。只是,结婚以来,我一直跟自己说,我一定要做得很好,要很努力,给昱禹一个不一样的家庭。」芯玲轻轻地说。
「『给昱禹一个不一样的家庭』是什么意思?」似乎露出一线曙光,我紧接着问。
「他以前跟我说过他的童年。他的童年真的很辛苦,都在照顾妈妈,又要面对爸爸的怒气。他还有弟弟、妹妹,妈妈跟爸爸都没人有力气照顾他们,所以这个担子又落在他身上。」
芯玲开始一直掉泪。一边掉泪,一边用手背抹眼睛,像个小孩一样。「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那时候,我就下了一个决定,以后如果我和这个人结婚,我一定要给他一个不一样的家。」
「听起来,你很心疼昱禹,所以,你很想要努力给他幸福,对吗?」我听了芯玲的话,心里酸酸的。
「可是,我还是失败了。我太软弱,没办法做好,最后,还跟他妈一样,一直喝酒,让他不想回家……我很努力,可是我好没用……」
原来,那些抱怨,是求救、是恐惧
原来,那些抱怨,其实是求救、是恐惧,是对于自己做不到「自己期待的样子」的害怕与失望;不晓得要怎么样,才可以变成自我期许的自己,也想确认会不会因此失去对方的爱;面对这样的恐惧,只好求救,只是那些求救,久了变成抱怨。
而失望,也从对自己的失望,转变成对昱禹的失望,因为,这样不用一直面对「自己不够好」的羞愧感,而只要转而对昱禹愤怒就好。
愤怒,永远是有力的,也是比羞愧感与无力感,更容易被自己接受的负面情绪。
芯玲眼泪越掉越多,那些眼泪来不及抹掉与隐藏,就这样打进我们的心。
包括昱禹。
他转头看了一眼芯玲,又快速地转回来。那抹痛苦的表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没有,觉得你做得不好。」一直没有说话的昱禹,说话了。「我……做不好的,是我。」昱禹扶着额,无意识地抓着头发。
「我才是真的没有用的那个人,没办法让妈变好,又让你变成这样。」
昱禹的声音哽咽。
芯玲一脸惊讶地、转过去看着昱禹。
「昱禹,我刚听到你说出很重要的事,我和芯玲都非常想听。你愿意多说一点吗?」我慢慢地说。芯玲在一旁,一面点头如捣蒜,一面抹掉眼泪,很认真地看着昱禹。
室内的空气变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到指针转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昱禹说话了:
「我知道芯玲很努力。她真的很辛苦,跟着我来新竹,又生了小孩,变成全职家庭主妇。她原本的工作也很好,我知道她很喜欢工作,也很喜欢在台北的生活。结婚前,她也跟我说过,她不想当家庭主妇。但婚后,她会来新竹,留在家里带小孩,都是为了我。」昱禹哽咽地说。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不想当家庭主妇?我没有啊!」芯玲突然插话。
「有一次,我们在看电视,那时转到一部韩剧看了一下,然后你说,你没办法跟剧里的女人一样,当家庭主妇,整天就是只忙老公跟小孩的事。」
昱禹深呼吸了一下,声音也恢复正常。
我看向芯玲,芯玲一脸就是「有这件事吗?我怎么不记得」的表情。
或许,昱禹比芯玲想像的在意她许多,所以她说过的一点小事,昱禹都放在心上。
只是从没表现。
「后来,婚后我找到新竹的工作,你鼓励我接下来,跟了我过来。但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很不愿意的。」昱禹停了停。「所以,其实我一直都在找台北的工作。」
「什么?你怎么没有跟我说?」芯玲很惊讶。她看着昱禹,似乎从没想过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干嘛跟你说呢?我又还没找到。」昱禹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里,似乎带着些辛酸。
那是自责与寂寞的表情
「昱禹,你刚刚回答芯玲的时候,笑了一下,怎么了?」我问。
那个笑,背后似乎有着很重要、却难以描述的情绪。
「觉得自己很好笑啊!我也很想让芯玲幸福,可是,我没有能力让她过她想过的生活,只能留在新竹。」
「听起来,你好像有点自责?」
「我就觉得,自己没能力做到让她快乐幸福吧!」昱禹往后躺,露出了一个表情。
那不只是自责,而是寂寞的表情。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让我感觉,你好像有些感触?」
我小心、慢慢地探路。
「就觉得,自己大概是个没能力幸福的人吧!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不错的家庭,太太跟小孩都很好,但我没能力,又搞砸了。」
「又?『又搞砸了』是什么意思?你之前搞砸过吗?」我小心地问。
昱禹听了我的问题,抿抿嘴,用手无意识地在嘴边抹了一下,又放下来。
看起来,是有什么想说而没有办法说出来的话,在昱禹嘴边,说不出口。
我和芯玲等待着。
然后,昱禹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再努力一点……
「我知道这么想可能有点蠢……但在我妈肝炎过世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或是那时候的我,能力再好一些,我是不是有可能留住我爸在这个家,或是,让我妈能够不要那么快就死掉?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不够好,所以她才舍得丢下我们,就这样自暴自弃地喝酒、就这样走了?
「可是,除了照顾她的起居,我不知道怎么关心她,也不晓得她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她一直抱怨爸爸。那时候,我对这些情况完全无能为力,那种感觉真的很痛苦,所以我就是让自己像机器人一样,把生活的每件事做好。
「现在,我找到一个我喜欢的人,建立一个我想要的家庭。她本来很好,但后来被我变得跟我妈一样,而我却变得跟我爸一样。我在想,可能是我这个人真的有问题,沾染到我,都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下场。」昱禹露出自嘲的笑容。
「听起来,你好像在说,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资格得到幸福的人?」我轻轻地说。
听到我说的这句话,昱禹眼眶迅速转红,他立刻转头看向窗外,不让我和芯玲看到他可能泄漏出来的情绪。
「对你来说,芯玲跟你的孩子,是你最重要的人,对吗?」
「当然。」昱禹不加思索地回答。
旁边的芯玲震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昱禹,眼眶迅速充泪。
但昱禹仍看向窗外,没有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然后,我看到了,芯玲将她的手,怯生生地盖上了昱禹放在沙发上的手。
你身上的担子,我们能不能一起背?
「我也觉得你对我好重要,所以我才会那么努力,我也很希望给你幸福,希望你可以不用再那么累,不用只是照顾别人,而可以被照顾。」芯玲开始掉泪。「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一直很努力,也很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在想,你身上的担子,能不能分一点给我?我们一起背,就不会那么累。」
芯玲用另一手抹着眼泪,慢慢地说。
「来新竹这件事,是我的选择;在来之前,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我都想过了。不过,其实来新竹,不是让我觉得最辛苦的;最辛苦的,是我发现,来新竹之后,我跟你变得好遥远,你看起来好像一直在忍耐什么,可是我不知道。我觉得慌,我怕你是在忍耐我。」
说着这些话,芯玲一直掉泪。
那是很深的害怕。
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自己变成了自己也不熟悉的样子,而最重要的丈夫对待自己的态度又有如此大的变化,让芯玲害怕地想:
于是,芯玲用自己的方式,非常非常的努力,努力过了头,反而让自己撑不住了。
而昱禹,看着芯玲的变化,更觉得是自己不够有用,勉强芯玲做她不想做的事,才会让芯玲变成这样。
那些过去面对妈妈酗酒和爸爸离家的无力感与恐惧,全都涌了上来,与现在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变成巨大的罪恶感、恐惧与自责。
而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对人敞开心胸、不容易谈自己内心脆弱的昱禹,只能一边逃跑,然后一边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却发现怎么努力都改善不了状况。
这些情绪太过复杂、痛苦,也难以承受,昱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就用他以前最习惯的方式:「情绪隔绝」,把自己关起来。别人碰不到自己,自己也出不去。让自己做该做的事情,行尸走肉、毫无感觉地过生活。
昱禹,坐着自己的牢,当着自己的狱卒。
他们都有自己的伤,也都很在乎对方
昱禹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要碰触到,那些对自己深深的失望:认为自己没能力让重要的人幸福快乐,自己也让幸福从手中溜走的自责、罪恶感与羞愧感。
而这股情绪,蔓延到芯玲身上,于是,芯玲也陷在这样的感受当中;在这个时候,更让她感到孤独与寂寞,觉得更需要被理解,希望与昱禹连结却未果,于是转而寻求酒精的慰藉。
我忍不住想,会选择酒精,是否也是因为芯玲在无意识中,认为这是可以最快让昱禹注意到,可以让他回头来照顾、靠近她的方式?
对这两个人而言,这是多么沉重的情绪?
而他们,都有自己的伤,也都很在乎对方,所以,他们都很努力。只是,为了照顾对方的努力,反而把彼此推得更远。
听着芯玲说的话,昱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手,反向握住了芯玲的手。
被握住手的芯玲,泪掉得更多了。
害怕一说出口,会不会就崩溃了?
「我想问你,你会觉得我是你的累赘吗?你会觉得现在的我,很没有用吗?」芯玲哽咽地问。「我好害怕,因为我喝酒,你想放弃我,你只是说不出口,因为我们有孩子。」
听到芯玲的问题,昱禹还是没有转头,但他把芯玲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想,对昱禹来说,他内心现在的情感是很澎湃的,但他一直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心情,不知道要怎么表达。
或许,甚至有些害怕,如果说出口,会不会自己就崩溃了?
毕竟,忍了那么久。
如果自己崩溃了,会不会,芯玲就会不喜欢?会不会觉得这样的他很没有用?
只是,在亲密关系中,真正加深彼此情感的,不是那些看似「有用」的部分,例如照顾对方、物质上的提供……
而是,当我们愿意让对方看到我们的脆弱、恐惧、情感……那是我们真正的样子,而只有对方,我们愿意让他看见。
那些我们误以为「没有用」的部分,却是在关系中最珍贵的部分。
看着一直不发一语的昱禹,仍然紧握住芯玲的手。我说话了:
「昱禹,当你听了芯玲的话时,我看见你一直紧握住芯玲的手,我猜你内心有很多很多情绪,只是你不习惯说出口。」我看着昱禹。
「你怕说出口,会怎么样吗?」
昱禹没有回话。良久,他头转回来,但仍没有看向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怕。」
「你想说看看吗?」
「我只是……我怕说出口,会崩溃。」昱禹开始眼眶泛红。
「没关系,我陪你。」芯玲另一手也再握住昱禹的手,看着他,坚定地说。
在这个时候,我眼眶也红了。
「你没有不好……我只是觉得自己好没用,可是,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真的很需要你……」
昱禹突然爆哭。他将芯玲的手拉了过来,碰着自己的脸。
像是想得到一些抚慰一般。
芯玲立刻坐到昱禹身边,用力抱住他。「我不会丢下你,只要你不要因为害怕就先把我推开,好不好?」
芯玲用手摸着昱禹的头,安慰着爆哭的他。
有的时候,我们会怕自己没有用,而让所爱的人因此不要我们。
却没有想到,或许,对爱我们的人而言,不论我们有用、没用,我们的存在与给他们的爱,对他们来说,就是难以替代的美好,是极为珍贵的宝物,能给予他们支持、力量与勇气。
●●●
阳光从窗帘的一角照了进来,暖暖地照在拥抱着的两人身上。
真的很好。
第四步 行动
在人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也会有自己呈现的样子。
不论是什么样子,
都是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的样子。
看见伤:给过度努力的自己一个拥抱
停止批评自己,理解自己的选择
‧要「最好」的有用医生
这几次看到育仁,感觉他放松很多。
「之前那样哭一哭,好像真的有一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育仁笑着说。
「喔,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好奇地问。
「也许就是比较轻松了吧!现在在工作上,比较不会像以前那样发脾气。」育仁耸耸肩。「很奇怪,好像咨商也没做什么,道理我都懂,可是,就是感觉到自己有些改变。」
「你觉得,咨商前跟现在比起来,在面对一些工作上不愉快的状况时,感受、想法或是处理方式,有些什么不一样吗?」
育仁发现了自己的不同,我想要陪着他爬梳看看。了解自己在面对这些事的感觉、想法与行动,以及他内在的人生脚本,是否有什么松动,让他可以有不同的方式去因应、面对这些困难与挑战。
毕竟,他的生活与工作中,会一直遇到这类的难关,了解自己拥有哪些资源,可以帮助自己跨越,是非常重要的。
接受现况后,一切变得不一样
育仁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了一想。「可能最大的不一样,就是接不接受吧!」
「怎么说?」
「以前我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会觉得很生气。一方面是因为挫折,但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认为这不是我选择的。我本来认为,当医生是我爸妈要的选择,不是我要的,我是被逼的。」育仁摩挲着自己的大腿。
「不过在跟你谈的过程,讨论到生存策略时,我才发现,虽然我的确是为了在我爸的情绪下生存;但是,决定当医生,仍然是我为了生存做的选择。因为我评估过,做这个选择,可以让我不用一直花力气、处理我跟爸妈的冲突,还可以让我赶快存到钱,搬离这个家。」育仁突然笑了。「而且当医生常常需要值班,所以我就有不回家、可以住在宿舍的理由。
「当我发现,原来当医生还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全部都怪到我爸头上时,后来,在工作中面对鸟事的时候,我好像变得会跟自己说:『呃,可是这个工作是你自己选的,以后这种事说不定还很多,所以你得想出办法面对才行。』
「很有趣的是,我这么想以后,心情反而平静了不少,有些鸟事也变得能忍受很多。因为,医院就是充满鸟事的地方,没有鸟事才奇怪吧!」育仁大笑。
我非常佩服育仁自己的觉察与调适能力。
「这是我的选择」,并不等于「这是我的错」
有时候我们人生最难受的,是发现:原来现在的痛苦、境况,跟自己的选择有关。对于许多在人生中已经伤痕累累的人而言,要承认这件事,等于是在怪自己说:「所以现在会受苦,是你自己的错。」
这是让人非常难以承受的。
当然,承认是自己的选择,并非代表是自己的错;只是,大部分的人,容易把「负责任」和「犯错」划上等号,而很难不自我批评。
于是,使得这个「承认选择、负起责任」的过程,成为重如泰山的责任巨石,压得让人动弹不得。
只是,当我们不能承认时,却又难以拿回自己对生命的主导权;因此,可能继续留在这个苦当中,气自己,也气别人,而无法动弹。
接受并承认自己所做的选择,且了解自己做这个选择,可能是为了生存、或逃避一些痛苦、或害怕,而不过度责怪自己,也不逃避承认与面对。
这,其实是最辛苦,也是最困难的部分。
但育仁却自己跨越了这一段。
在心里不舒服时,先让自己离开现场……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改变,让他能够接受「这是我的选择」,而不出现「这是我的错」的非理性信念?
「我后来用你跟我谈的方法,检视了自己一下。」育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我发现,每一次我对别人很生气的时候,常常是我批评完自己之后。」
这个发现完全引起我的好奇心,我很认真地听着。
「之前像你说的,我心里有个很会批评自己的声音,姑且就把它称为『唱衰魔人』好了。我留意了一下这个『唱衰魔人』的行为模式,发现它会在我挫折、工作遇到困难的时候,跑出来乱。」育仁笑笑地说。
「比如我被病人家属骂,已经超级不爽了,这时候『唱衰魔人』还会出来说:『你看,你就是什么事都做不好,所以都当医生了,还会被人家骂。』
「听到它的话,我当然就更不爽,就会越来越生气,觉得这些人都很可恶,为什么我要待在这里被大家糟蹋。后面你就知道了,是我一开始来找你的原因。」育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后来我开始按照你说的,在觉得不舒服时,先不要马上反应,让自己可以离开现场什么的。然后一个人的时候,再试着记录一些自己的情绪。
「我发现,这个方法好像真的有用。离开现场之后,我让自己稍微静一静,问自己到底怎么了。几次下来,发现那个『唱衰魔人』的批评实在太影响我。所以后来只要它唱衰我,我就让自己冷静一下,客观评估整个情况,然后想像我自己去回应它的唱衰,跟他说,其实没那么严重。
「我发现,这好像可以让我比较不那么生气,可以冷静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完,对自己的批评也变少了。然后,我有空的时候,用你建议的方法记录一下,抓出我自己的情绪模式,结果就发现:
「原来我被批评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糟糕。像你说的,我没办法消化这些,就会想怪天怪地怪别人,然后现在的状况就会让我更难忍受,让我觉得我是被迫的。
「不过,当我可以对自己停止批评后,要承认当医生,其实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只是我爸爸造成的,好像会比之前容易一些。因为之前我真的会感觉:『我已经那么惨了,为什么还要负全部的责任?』就会觉得更生气,哈哈!」育仁拍拍自己的大腿。
其实,自己不全然没有选择能力
发现育仁如此冰雪聪明,我决定再乘胜追击一下。
「发现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对你的帮助是什么?」
育仁愣了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我没想过。但你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这个想法的确有帮助我。我本来以为,认为是自己的选择,就是不逃避、负责的态度而已。」育仁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不过,当我发现这是我的选择,我才知道,不管我爸是什么样子,我可能都是有选择的。虽然有时候,选项本身可能不够好。」
「你的意思是,不管你爸,或是身边的环境给你多大的压力,其实你都是有选择的。即使有时,那个选择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但说不定,那个选择是你评估过,所付出的代价可能比较少,或者,是你可以承担的。例如,你决定当医生,可能因为你爸想要你当,但你也有一些自己的考量,所以,你做了这个选择。」我顿了顿,看看育仁的反应。
育仁很专心地听着我说。
「因为当时是你的选择,也就是说,在爸爸给你这么大的压力下,你仍然保有自己的评估,还能有做选择的能力;现在的你,一定比那个时候更有力量、更有资源,所以,如果你想要做其他的选择,其实也可以,对不对?
「因为,你很早,就有做选择的能力了。」
育仁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承认自己的选择,不只是负起自己的责任;也是承认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有能力做选择。
不过,有时候因为太苦,要承认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是非常困难的。特别是,当身边的人对自己很严苛,而自己为了适应生活,又内化了别人的标准当成自我批评的要求时──
勇气,常在这些批评下消耗殆尽。
当我们愿意理解:自己的选择,只是为了生存、为了适应,而这些选择没有好坏。当我们能给自己一点同理、一点温柔,一些空间,能够好好呵护自我,让自我能够伸展时──
自我会慢慢长出力量,面对这个世界;也将有勇气与弹性,让自己的人生有其他选择的可能性。
于是,我们不再只有努力做到别人标准的「正确答案」,而将能慢慢建立自己的标准,找到属于自己人生的答案。
我已经够好了:给自己一点温柔
‧一定要赢的明耀
「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明耀认真地看着我说。「关于我跟我女友的事。」
除了需要,从不主动提自己私生活的明耀,开始愿意分享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偶尔,也会说出「这我都知道,但要这样做好难」的话。
慢慢敞开自己,情绪开始流动之后,恐慌的症状好一段时间没有发作了。
对明耀来说,似乎是个意外之喜。
「咨商真的很神奇,我想着姑且一试,结果还真的有效。而且,谈到现在,发生太多事情,我都已经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是希望恐慌症可以好一点。」明耀笑着说。「原来你常说的,『改变,总在你放弃改变的时候』,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笑,点点头。
有时候,当我们放弃「努力让自己变好」,而是「希望多了解自己一点」时,拿掉「过度努力」,可能就有一些空间,让「改变」自然而然发生。
只想听好听话,这样怎会进步?
「你说你想聊跟女友的事,是什么事呢?」
「最近,我跟女友的相处比较好。以前我常会情绪不好,我知道她很让着我,不过,我还是容易发脾气。最近我发脾气的状况少了,也比较能有耐心听她说话。空闲的时候,我们会聊天什么的。」
明耀无意识地,手指在大腿上轻敲着。「她前几天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有点在意。」
我点点头,继续听着。
「她说,我时常会批评她。当她跟我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或是工作上的挫折,她说,有时她的确希望我可以给他一些旁观者的看法,但有时候,她只希望我听她讲。可是几次下来,她发现我总是会批评她哪里做得不好,就让她不太想讲了。」
明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听她这么说,你的感觉如何?」我不动声色地问。
「我很意外,我认为自己是在帮她,但她反而觉得我在批评她。我又想,难道你希望我只跟你说好听话,不去告诉你哪里还可以改进?如果这样,我们不都在自己的幻想里,以为自己很好,但其实别人都觉得我们很糟糕?」明耀皱着眉头。
「我不是很喜欢这样。像是你们心理师很爱说的,要爱自己、肯定自己。那代表有问题都不能说吗?这不也是一种逃避?所以,她不想进步吗?只想听好听话?」明耀的口气有些上扬,似乎有些焦躁。
「你说得很有道理,这也是我们人生很两难的部分:要怎么样,可以让自己进步,却不至于变成批评。」
「特别是,你一直都是希望『好,还要更好』的人,你也很习惯用这种方法让自己进步,所以,你也会这么对你认为重要的人吧!
「我猜,有时你是替她担心,觉得可能有更好的处理方法,让她的生活可以更轻松,所以你想告诉她,对吗?」
「但她不领情。」明耀耸耸肩,然后他突然笑了。「还是我带她来这里,你跟她说?」
你要不要试着跟自己说:「其实这样,已经够好了」?
我笑了笑。
「先别说她,我们先回到你身上。我倒是很好奇:假设在工作上,你遇到了一件让你很生气的事情,错不在你,但最后责任要你承担;如果在气头上,你想找人聊聊,你会比较希望他告诉你怎么做,还是希望他先听你说发生什么事、说你的心情?」
听我说完,明耀若有所思。
「你想像一下,如果在那个当下,有一个人听你说,然后告诉你:『你真倒霉,但这不是你造成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或是,他就是好好听你说完,理解你的心情就好。你会觉得好过一点吗?会不会比一直给你意见,还让你舒服一些?」
「是没错,但这样不是对自己太好吗?」说到这,明耀的脸皱成一团。
「有什么理由,需要对自己那么不好吗?」我笑着说。「只是给自己一点时间,一点理解与温柔,是一件『天理不容』的事情吗?」我故意开着玩笑。
「你或许很担心,自己一『过得爽』,就不会想进步。但如果你努力过了,照顾一下自己的心情,肯定一下自己,我想,不至于让你不想进步吧!」我对着明耀笑了笑。
明耀专注地听着。
「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的一生,从来都想进步,都没有放松的时候;那么,除了担心『不够好』,你要不要试着跟自己说说:『其实这样,已经够好了』?
「一直都这么努力的你,应该很值得这句话吧?」
明耀不说话,一直看着我。
「我没有想过,可以跟自己说『够好』。」明耀停了一下。
「那你现在试试看,在心里跟自己说:『我已经够好了』,感受一下发生什么事。」
明耀盯着桌面,停顿了一会儿。
「嗯,好像没那么不安、焦躁,不过,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出现,不太舒服。」
明耀擡起头来看着我。「我是不是不喜欢这么做?」
「你再感受一下,是不喜欢,还是不习惯?」
明耀停了停。
「的确,好像是不习惯。现在感觉好一些,不过隐隐还是有些焦虑。」
比起「我表现得好不好」,希望你更在意的是「我好不好」
「当你一直在追逐『要更好』时,永远都有机会看到更多不够的时候;现在,我们要停下来,跟自己说:『现在的我已经够了,可以更好,可是不需要用这个方法来证明自己了。』这种跟以前不一样的方法,可能会让你不习惯,但是,也会带给你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安心感』。」我看着明耀,慢慢地说。「你喜欢这种感觉吗?」
明耀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不差。」
「或许有时候,你女友想要的,也就是这种感觉而已:只是想被理解、想被看见。可能比『一直追求更好』还更让她在意,因为那代表,我在你心中是重要的。也就是说,比起『我表现得好不好』,希望你更在意的是『我好不好』。」
明耀不发一语。许久,他擡起头。
「我好像从来不在意自己的感觉,我也从没问过自己:『我好不好?』就算是在我人生最辛苦的时刻。
「是不是因为我从不给自己温柔,所以我也很难对别人温柔?」
「可是,现在的你,我想是可以做到的。」我笑着说。
●●●
比起追求「更好」,愿意停下来,给自己和别人一点温柔,问问自己和身边的人:「我好不好?/你好不好?」是需要更多勇气与信任的。
而我相信,现在的明耀做得到。
今天的你,好吗?
接纳自己真正的模样,不论是感受或需求
接纳情绪,练习表达
‧不能犯错的怡琪
和怡琪晤谈的过程中,她慢慢地开放自己。原本对自己的情绪很陌生的怡琪,发现自己原来情绪非常多,只是很习惯用压抑或暴食的方式处理。
某一次见面,怡琪跟我分享自己暴食完的感受,还有自己的忍耐:
「我后来发现,进行这个仪式,对我来说,的确是有一种疗愈的意义。平常工作的时候,我一直在忍耐,忍耐很多情绪:忍耐别人对我的期待或攻击;忍耐我对于别人不负责任或不考虑我状况的愤怒;忍耐别人做不到我的标准却又自以为是;忍耐我总是需要照顾别人,但却没有人想来照顾我。」怡琪苦笑了一下。
「平常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总让自己没感觉;现在有感觉了,才知道自己承受了什么。对以前的我来说,暴食,好像是一种自暴自弃,也好像是吞下许多不能说的情绪;然后,一口气全部吐出来,就好像不吐不快一样,反而有一种发泄的放松感。」怡琪有点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讲得那么露骨,不知道会不会让你不舒服?」
我摇摇头,给她一个支持的微笑。
「我知道,要说出这些,对你是不容易的,但也很重要,对不对?」见她点点头,我继续问。「不过你觉得,为什么需要让自己『没有感觉』?」
我怕像爸爸一样失控
怡琪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歪头想了想,然后又笑了。「大概是这样,才能撑得下去吧!」
「撑得下去什么呢?还是,你想『维持』什么呢?」
我停了停,看着她。「我有个感觉,这些忍耐和对情绪的克制,好像是因为你想要『维持』什么。如果不这么做,有什么东西就会垮了?是这样吗?」
怡琪想了很久,然后看向我。
「我原本一直以为,我让自己没感觉,想要一直『撑着』,是因为要生活。生活就是苦的,有感觉,好像就会撑不下去。但你这么一说,我刚一细想,好像有更深的害怕。」
怡琪低头,认真地想着,然后,她擡起头。「可能,那个害怕,是我怕我如果有感觉了、没办法忍耐了,我就会失控。」
感觉我们越来越接近核心了。我慢慢地、更专注地探路。「怎么失控?」
「我怕,我会非常生气,对着别人大吼大叫,或是攻击别人。」怡琪眼眶迅速泛泪。「像我爸那样。」
只让自己表现出「好」的那一面
原来,怡琪想要维持住的,是「不生气、不失控的自己」。
生气或失控,对她来说,都是很不堪的记忆、很恐怖的样子,就像爸爸一样。
那些愤怒,总会四处乱射,伤害身边重要的人,也让别人想远离自己。
所以,怡琪忍耐,忍耐着所有的愤怒,只让自己表现出「好」的那一面。
而那些忍下来的愤怒与受伤情绪,透过暴食,那些愤怒从对外变成对内,这种「自暴自弃」的感觉,是对他人的愤怒,发不出去、压抑下来后,变成对自我的攻击,化成可能伤害自我健康的大量饮食,然后吃完吐掉,就像「排毒」一样,吐掉所有的情绪。
「暴食」,原本就是夹杂愤怒与压抑需求的一种表达方式。
当怡琪越需要压抑愤怒、过度努力维持那个「好」的样子时,暴食的症状就会越严重,而随之而来的羞愧感与自我厌恶感也就越深。
当然,对怡琪的自我价值,还有生活,伤害就越大。
面对这么大的恐惧,我们需要慢慢拆解自我对愤怒的恐惧;要拆解这些,必须要先学会靠近、认识愤怒才行。
我想要一步一步来。
一有生气的情绪,就认为自己不好
「你有生气过吗?」我问。
怡琪笑了。「当然有,不过几乎都是在心里生气,没有表现出来。」
「所以,其实你是有生气过的,但你控制得很好,没有表现出来过伤害别人,是吗?」我问。
怡琪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偶尔我还是会表现,就是不讲话。」怡琪停了停。「不过,刚刚你说到『控制得很好』,我突然发现,好像在生气的时候,我会立刻出现一个感觉,然后,生气就会不见了。」
我听了,知道我们越来越靠近核心。
「你想试着描述看看那个感觉或过程吗?」
「似乎……当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快要生气的时候,会有一个声音跑出来,告诉我不能这样,甚至……好像会有做错什么事的感觉。」怡琪试着描述。
我点点头。「你的意思是,当你快要生气的时候,这个声音会跑出来,告诉你不能生气,甚至,你会因此有一些罪恶感或羞愧感。这种『好像做错什么事』的感觉跑出来,是不是会让你有些害怕?」
怡琪点点头。
「你觉得,你是怕别人发现你生气,会被讨厌;还是说,一有生气的情绪,你就认为自己不好,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东西,自己不可以有?」
怡琪停了停,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是后者更多。应该是说,怕自己这样生气很不好、很不应该,这样可能会被别人发现,会被讨厌。」
「所以,为了消除这个『感觉自己不好』的焦虑,你会怎么做?」
「我就会做更多。不管是解决别人的问题,或是扛更多责任在自己身上……然后,我发现,通常这么做之后,我回去会大吃得更严重。」
怡琪擡起头来看着我。「所以,反而我做更多,我的暴食症状就会更严重吗?」
靠着「暴食」,安抚羞愧与自我厌恶感
的确,让怡琪克制「表达愤怒」的恐惧里,最关键的情绪,就是「觉得自己不可以有这种情绪」的羞愧感:当出现「愤怒」这个情绪时,会让怡琪感觉自己很糟糕,就像「原罪」一样。
因为「愤怒」情绪的升起,会让她想到爸爸,而她深刻感受到爸爸对自己、对身边人的伤害,因此,这是她极力避免相像、也极力想要掩盖的一部分。
但是,内心深处隐隐感觉:「我是爸爸的小孩,也有继承这样的血液与基因,我会不会跟他一样?」
因此,当发现自己有跟父亲类似,也是自己最害怕他表现出来的情绪──「愤怒」时,心里的防卫机制,想尽办法要去除这个恐惧,离这个样子的自己远一点,于是,反而做出更多与这个情绪相反的事情──
不攻击别人,也不保护自己;反而对别人更好、更负责、更照顾别人、更委屈自己……
而执行这些策略的过程,并没有让怡琪内心的羞愧感变得更轻。反而让怡琪清楚,自己是借由这些类似「赎罪」的行为,掩盖自己可能会出现愤怒情绪而攻击别人的「原罪」──
也就是说,对怡琪而言,心里的想法是:
「我做的这些好事,只是为了藏起我天生就不好的部分而已。」
于是,羞愧感只是被遮掩,但没有被安抚、接纳或消除,这样的行为,反而让怡琪因为过度压抑而痛苦,更觉得讨厌自己,于是,更需要靠着「暴食」来安抚这个令自己痛苦的羞愧与自我厌恶感……
而这一切,成为一个无限回圈。
感觉自己不好,就要做得更好;
做得更好,反而让自己更清楚:
自己其实是在掩盖那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不好……
这种不言可喻的羞愧感,正是怡琪压抑愤怒的关键情绪。
情绪需要被看见与理解
「你现在说出这些,感觉怎么样?」我问着怡琪。
「好像有一种比较轻松的感觉。」她看向我。「其实,重点不是生气,而是我『怎么生气』,怎么表达,对不对?」
有些人是这样,虽然被内心的恐惧卡了很久;一旦有机会看清楚恐惧的样貌,反而就不怕了、就懂了。
「是啊,你刚也有提到,有时候你是会用『不讲话』来表达你的愤怒,所以,你担心的『失控』,可能不见得那么容易出现。」我回应着怡琪。
「不过,如果你一直花很多力气压抑、控制,说不定哪天你状况比较差,情绪比较多,理智线突然断裂,反而可能会出现你不想要的失控行为。
「情绪就像个小孩,当你可以看见它、理解它,它就不用花很多力气、大吼大叫吸引你注意。你也可以在刚发现它的时候,先安抚它,而不至于到它已经过度巨大、难以控制时才被你发现。那样,的确就会出现你不喜欢的失控感。」我解释着。
很多人对情绪的理解,常会因为害怕,就用压抑的方式处理。只是,如果我们不能觉察、理解自己的情绪,反而没有办法知道情绪要提醒我们什么。
因为,所有的情绪都有功能,特别是负面情绪。当它出现时,是为了提醒我们有事情不对劲。如果我们可以发现,并且因而提醒自己做些调整,这些负面情绪,其实是对我们的生活很有帮助的。
例如怡琪,对她而言,「愤怒」的出现,其实是在提醒她:「你需要保护自己、建立界限,不能无止尽地退让与牺牲。」
愤怒能帮助你……
当我把这些话回馈给怡琪时,怡琪有点惊讶。「所以我的愤怒,其实是可以帮我的吗?」
「没错。有些时候,当你扛下过多的责任,或别人把责任丢给你,『愤怒』其实可以提醒别人不能这样,也在提醒你扛得太多。当你可以开始表达,大家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你的界限就会慢慢建立,大家开始有机会责任拿回去,工作也会比较顺利。」我解释着。「因为一群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力量大,而你的负载是有限的,不是吗?」
「所以,我需要练习表达我的生气,或是我的不舒服,让他们知道?」怡琪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
「或者说,生气这个情绪是在提醒你,可能你有一些感受没有表达,或是有一些需求。你可以先问问自己在气什么,然后,客观观察情势之后,看看怎么表达,可以对工作有帮助。」我回应着怡琪。
「你可以感受一下,原本你工作时,目标可能是『努力维持自己好的样子』,但其实你也清楚,对很多人来说,你看起来的样子已经很好了,甚至有点太好,所以他们会丢给你更多责任。所以,你可以试着把目标改成『让工作更有效率、更能达成目标』,或许你就会有不同的选择,也能够跟别人表达你的需求。」
我停了停,然后看向怡琪。
「毕竟,你也知道,从过去走到这里,你已经够努力、也够好了,不需要再如此努力去证明自己的价值。现在,你可能需要新的生活因应策略,帮助你能够更适应现在的生活。」
怡琪听了,若有所思。
●●●
离开时,我感觉她的笑容似乎更多,身上好像轻了不少。
我在心里,默默给她我的祝福。
我这样,也很好
‧戴着面具的小木偶
今天一来咨商室,我还没坐下,美惠就告诉了我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我跟我的家人『半出柜』了。」
我赶紧坐下来,听着他说经过。
妈妈的挑剔,一部分是因为担心
这次回家,难得全家团聚,弟弟跟姊姊也都回来了。虽然弟弟还是不怎么跟大家说话,但是妈妈的心情显然变得很好。不知怎么地,妈妈就开始挑剔起美惠,越讲越多,从头到脚,从穿着、打扮到谈吐。妈妈说:「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不男不女,我是要怎么帮你找对象?你是打算一辈子不嫁,是不是?」
听到妈妈的话,美惠很受伤,但美惠还没搭话,反而是一直没说话的弟弟突然开口:「我觉得他这样很好啊。」
大姊顺口接了下去:「我也觉得,没有非得要结婚不可。」
突然,妈妈就在饭桌上崩溃了:「所以你们现在是怎样?全家人联手起来对抗我就对了?我的想法都不好,你们都对?我就是个失败的妈妈,对这个家都没有用……」
妈妈一崩溃,全家就一片寂静。
姊姊叹了一口气,弟弟不说话。
美惠在旁边很紧张,正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爸爸突然说话了:
「美惠一直很懂事,他有他自己的路,你不用太担心。」爸爸把手放上妈妈的肩膀。「做父母的,能给孩子的,就是祝福,还有一个避风港。再给其他的,就太多了。」
难得爸爸说话了,妈妈一直哭、一直哭。「可是看他这样,我很难过啊!我一直想,是不是我小时候对他太严格,一直逼他穿裙子,他现在才会这样?他这样,在这个社会会很辛苦啊!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美惠听了好难过,又有点感动。
原来,妈妈会这样挑剔他,不完全是因为不喜欢现在的他,而是因为,担心他在这个社会,必须要面对其他人的目光。
因为,你就是你
「可是,姊就是这样啊!」很少发话的弟弟又开口了。「本来每个人就不一样。跟别人一样,在这个社会,也不见得不辛苦。既然这样,就维持自己本来的样子,不是很好吗?」
美惠很惊讶地看着弟弟。
听美惠说,其实在美惠上大学之前,跟弟弟的感情是很好的,两个人常常会一起聊天、一起去打球。只是上了大学,美惠去外地念书之后,两个人的接触越来越少,他也越来越不知道,弟弟在想什么。
没想到,原来弟弟在心里是这样支持着他。
听了爸爸、弟弟的话,美惠觉得,自己有些话不吐不快。于是,他忍不住就在那个当下,说出自己并不喜欢男生的事。也不喜欢当个女生。
一听完美惠的话,妈妈照例又突然秒闪进了房间,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虽然妈妈的反应,让我有一点挫折,但是也不意外,毕竟这个讯息真的很难消化,她要是马上抱着我痛哭,说没关系,我反而会觉得她吃错药,哈哈。」
美惠笑着说,眼角泛着泪光。
「但是我爸爸、弟弟跟姊姊,他们的反应好平静喔。我还忍不住问姊姊跟弟弟:『欸,你们没什么话想讲吗?』
「我那个在银行工作的老姊反应超好笑:『本来就知道的事情,是要讲什么?反正你现在可以结婚啦,法律有保障,就没问题啦!记得找个有钱的比较赚。』
「我弟则是耸耸肩说,他本来就觉得,自己有一个姊姊跟一个哥哥。对他来讲,根本没差,『因为你就是你』。」
美惠带着眼泪,说这一段。
我想要更站在自己这一边
「那你爸爸呢?」
美惠顿了一下,眼中的泪光更盛。「我爸爸拍拍我的肩膀,他说:『都好,做你自己就好。』」
美惠擡起头来,看着我。「在那一刻,我觉得我好幸福,真的好幸福。原来,我的家人,他们老早就接受我的样子了。」
「对啊,因为你就是你。」我轻轻地说。「可能有些人,没办法这么容易接受,比如你妈妈,或是可能你生活遇到的其他人。但有些人,其实不认为这有什么。他们喜欢你,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你可以选择,你想用什么眼光看自己,对不对?」
美惠点点头,说出了一句很有力量的话:
「我想要更站在自己这一边。我想要保护我自己,不要随便让别人定义我、贴我标签。」
说完这话,美惠又笑了。这次是很真心、很灿然的笑。
「原来,真心接纳自己,是一种这么好的感觉;原来,我这样,也很好。」
真的很好,当然很好。
这么努力的你,怎么可能不好?
迷失在别人目光与评价中时,记得回到自己身上,以自己的感受为主;
我们就有力量,可以抵挡外在世界的不友善。
那样,就好。
承认「我需要你」
原来,我爱你
‧完美妈妈雅文
和雅文面对「过度努力」这个人生策略的过程中,不免谈到父亲与母亲的议题。而她,对「父母」的情绪相当复杂。
她相信,别人会因为「她有用」而爱她
面对父亲,雅文原本用「无感」来防卫自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对他有期望,以免又因为失望而受伤。即使,雅文隐约知道自己对他或许有爱,但过去的伤痕太过巨大,让雅文要碰触到「爱」之前,会先陷入「对父亲曾经失望」的愤怒沼泽中;而这个「愤怒」,又会让雅文为了自我保护而出现「无感」、「情绪隔绝」的状况……
面对母亲,对雅文而言,也不是容易的事。
她知道母亲在爱中非常匮乏,对雅文、对自我都很严厉的母亲,也是一个「过度努力」的人。雅文发现,自己在情感表达上,几乎是复制母亲的模式:
需要爱,但说不出口。有时用很严苛的方式对待自己或别人,希望从中得到安全感,用以安抚需要爱,却没有得到的焦虑不安。
要承认自己「需要爱」,对于雅文来说,是非常困难的。因此,当她感觉不被理解,或是感受到与身边的人情感疏离而觉得不安时,她习惯性会要求自己做好更多事、「让自己更有用」,用这方式来解决内心的不安,也用这个方式解决与他人的疏离感;她相信,别人会因为「她有用」而爱她、靠近她。
只是,当别人真的因为这样靠近她、需要她时,她的内心又会升起一种自暴自弃的感受:「原来,大家会靠近我,只是因为我有用。」
这个生存策略,让雅文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但却没有机会让别人知道,原来她是需要爱的,也没机会让别人证明:「你不用那么努力,我们一样会爱你。」
当然,更没有机会,让雅文表示:「我会这么努力,是因为我好爱你们,我也希望你们爱我。」
于是,这些没有办法碰触到真实情感的挫折,化成隐隐的焦虑不安,在内心深处闷烧着;这些情绪,除了促使雅文更努力,以获得安全感,也让雅文在没办法努力的时候,用购物来消除内心的不安。
再见到爸爸,他居然老了这么多
要怎么碰触、承认这些情绪与需求,就成为我们两个合作上非常重要的关键。
在进行的过程中,雅文的生活,发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件。
她看起来很憔悴。
「我爸过世了。」看到我的第一句话,雅文这么说。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意外。
我静静地听着她说。
「几个礼拜前,我突然收到消息,说我爸在加护病房。其实收到消息的时候,很不像真的。我先生问我,要不要陪我去医院,我拒绝了,然后我还开玩笑地跟他说:『欸,如果我看到我爸,可是我哭不出来,怎么办?旁边的人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孝?』
「一开始,这个消息对我来讲,真的没有难过的感觉,反而是不真实的感觉比较多。而且,最近刚好我们都在谈我爸,我也感觉,我对他还是生气的。」
雅文抿抿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后来,我在医院见到他。好多年没见了,但是,见到他的时候,他居然是躺在病床上,插管,动也不能动的。心情很复杂。」
雅文眼神有点空洞地说着。
「小时候我有印象,他是个跟我一样,很害怕打针、去医院的人。看到他,我忍不住想,他现在躺在这里,应该很不舒服吧?
「……怎么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居然老了那么多?」
最深的隐隐作痛,是连泪都不敢掉
「医生跟我说,他的状况很不好。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一两周就会走。那时候我就在想,接下来我要怎么办?我要去看他吗?
「我也打电话跟我妈说了这件事,虽然她惊讶,但她没有特别想去看我爸,这我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之间有过这么多不愉快的回忆。」
像是想给自己一点支持,雅文轻轻摸着自己的手背。
点着头,我很专注地听着。
「然后,我打给好友说了这件事。她突然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去跟你爸爸说说话吧!好的、坏的,都好好跟他说一说。至少,他现在可以好好听。」雅文突然笑着叹口气。
「我才发现,对啊,从我有印象以来,我跟我爸爸,都没有好好说过话。有的多半是冷漠,或是吵架。所以,那一周,虽然他的医院离我家很远,我还是每天花了两三个小时通车,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你说了些什么呢?」我问。
「一开始都是在对他抱怨吧!」雅文笑了。「抱怨他丢下我,让我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他才不要我;怪他不负责任,让我和妈妈都很辛苦。跟他说,我多羡慕别人,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父母在身边,那是我再怎么努力、表现再怎么好,都没有办法达到的梦想。」
雅文的眼中有泪,但她忍着,继续声音平稳地描述。
我懂她的忍。
最深的隐隐作痛,是连泪都不敢掉;怕感受了,就垮了。
爸爸皮夹里的秘密
「不知道第几天开始,抱怨完了。我开始跟他说,我其实是很欣赏他的。觉得他有很多才华,但也因为这样,更受不了他丢下我和妈妈,搞垮自己的人生,让我失望,然后说着说着,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雅文苦笑。
「因为,他对我的人生参与的太少,又或者,我有记忆的部分太少,所以没几天,我就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只是尽我的力量陪着,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雅文又喝了一口水。
「他走的那天,医院把他的东西交给我。我打开他的皮夹,看到里面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妈年轻的时候,一张是我大概三、四岁的照片吧。」
说到这,雅文突然爆哭。泪,突然就忍不住了。
「我真的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他要把我们带在身边,却不留在我们身边?
「我也才发现,原来,我好希望他爱我,因为,我爱他,我真的爱他。」
孩子可以不用拿父母的困难来惩罚自己
那些终于被雅文承认的爱,在咨商室里回荡着;而那些困惑,也在其中,一遍一遍地在雅文的脑中转着。
只是,人生就是有这样的无可奈何;或许,雅文再也不晓得,她所在意的问题,答案是什么。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爸爸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他要离开我们。大概就像老师说的,有些父母,有他们的困难。」
我忍住泪,看着她,点点头。「他们可能有他们的困难,儿女不一定能理解或接受,但或许,可以不用拿他们的困难来惩罚自己。」
「对,不用惩罚自己。我爱他、需要他,不是我的错,也可以承认,对不对?」雅文看着我,热泪盈眶。
我点点头。
我想要学着给自己一点爱
「我那么努力,他还是不回家,那是他的困难,不是我的问题,对不对?」
雅文的泪,越掉越多。
我深深地看着她,继续点头。
看着哭泣的雅文闪过一些表情,那是我以前从没看过的表情。
「雅文,现在的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我轻轻地问。
「我突然觉得好心疼我自己。」雅文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拭泪。「我真的很努力,努力想让大家开心、想得到爱,想得到肯定。」
「你一直没有放弃,一直努力做到别人要的,那是你爱别人的方式,也是你想得到爱的方式。」我轻轻回应着。
「的确。只是我现在觉得,好像够了。我想要试试看别的方式,我也想要学着给自己一点爱。」
雅文慢慢停住了泪,擡头看着我。「你愿意陪我吗?」
我很认真地点头。
●●●
于是,雅文知道了她想去的地方;我们将一起摸索,一起找到一条新的道路。
练习伸出手
‧自恋的钢铁先生
这次昱禹和芯玲一起来,看起来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好了不少。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有着不少细微的小互动。
一见我坐下来,芯玲立刻笑着跟我打招呼。
「最近过得如何?」我轻松地开场。
「比之前好得多。最近周末,我们有去一些地方走走,有时候也在家里休息。他跟我们的互动变多了,这样就很好。」芯玲笑笑地看了昱禹一眼。「然后我现在不会自己喝酒了,都是跟他一起喝。一周一两个晚上,喝一杯红酒、吃点点心,一起聊聊天这样。」
昱禹故意做出瘪嘴的鬼脸。
轻松的气氛,在我们之间流转着。
「不过,有件事情,还是想说一下。我们私下有讨论可以说。那我要说了喔?」芯玲看了昱禹一眼,像是征得他的同意。
昱禹点头,耸了一下肩。
「就是啊,他下班的时候,还是很不习惯跟我说说话。」芯玲一边说,一边留意昱禹的神情。「特别是那天下班回来,如果他的脸很臭,他就会更不想要跟我讲话,会一直看手机或是打电动。」
「就跟你说那是我纾压的方式啊!」
昱禹有点无奈地说,不过跟之前比起来,口气好得多。
「我知道那是你纾压的方式,我也觉得没关系。只是,有时候你回家,我觉得你心里有事,但你就是不想说,是这个让我担心。」
「我不太习惯说自己。」
感觉这次,芯玲相当在意昱禹的心情,斟酌着字句,不想让昱禹觉得自己在责怪他。
「所以芯玲是在说,她希望可以帮你分担些什么,特别是你工作回来,可能有一些压力的时候。」
听了我的话,昱禹深呼吸了一下。
我看着昱禹的表情,接着问。「不过,芯玲讲的这些事。昱禹,你知道她的心意,对吗?」
昱禹又深呼吸了一次。
「我知道,她希望我说出来可以轻松点。但是,我真的不太习惯说。」昱禹顿了一下。「应该说,我不太习惯说自己。」
「怎么说?」感觉我们又碰到了些什么。
昱禹想了一下。「不知道,就觉得这没什么好讲的。」
「什么东西没什么好讲的?」我接着问。
「例如工作上遇到不开心的事,就觉得没什么好讲的,讲了很像在抱怨。」
「像抱怨有什么不好?」我感觉昱禹没说出口的,似乎觉得抱怨不好。
「就没用啊!一直抱怨,感觉很负能量,家里气氛不好,事情也不能解决,别人也不想听。」
昱禹一连串地说出一堆话。
「所以你觉得,你说这些『负能量』的话,没有人想听吗?」
我感觉到,我们好像碰到了很重要的核心。
「可是我很想听啊!」
我俩天衣无缝。
昱禹又深呼吸。「可是你也有你烦恼的事,听那么多,你会烦,而且,我可以自己消化。」
「昱禹,听起来,你不是不想说,是很怕说?」我看着他,慢慢地问。「你担心什么?说了会发生什么事?」
昱禹看着我,我看着他、看向芯玲,芯玲也看着他。
我们三个人之间,一阵静默。
我们都在等,等着昱禹告诉我们,伸出手,对他为何如此困难。
过了一会儿,昱禹叹了一口气。
我很讨厌自己抱怨的样子
「大概是我很讨厌自己抱怨的样子吧!感觉很没用。想想以前,我妈抱怨了很多事,我爸从一开始听、到不听,后来,就不回家了。我妈后来就只能喝酒,说给自己听。」
对昱禹来说,抱怨、展现自己脆弱的这件事,他曾经看过妈妈示范,但得到很不堪的下场。也可能,对于昱禹来说,那时候的他,也没有听妈妈说;所以现在,有任何辛苦,或许他认为,自己也必须要练习独自消化才行。
毕竟,一直以来,他总是独力面对所有的辛苦。没有人想听他说。
你想讲,我就一定会听
当我试着说出昱禹的担心时,昱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像是想安抚自己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芯玲静静地,把昱禹的手拉了过来,轻轻地拍着。
「没关系,你想讲,我就一定会听;如果我真的没办法听的时候,我会告诉你,那个时候,你再自己消化没关系。可是,只要我有力气,我想陪你、想听你说任何你不习惯对别人说的事。」
讲完这些,芯玲转头看向昱禹。「你相信我,好不好?」
昱禹的眼睛迅速变红,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握紧芯玲的手。
或许昱禹过去的伤,以及对人的信任,需要一点一点地修补;但我想,拥有这么多的爱,昱禹会越来越勇敢的吧!
勇敢地信任这个,过去或许并不善待他,但现在正在祝福他的世界。
●●●
结束了今天的工作,我离开了咨商所,准备过马路时,正巧看到,昱禹与芯玲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
此时,绿灯灯号正好亮了。
我看见,昱禹主动牵起芯玲的手,五指紧扣;芯玲转过头去,对昱禹笑得开怀。
那一幕,真的好美。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
不论过去如何,现在的我,永远可以选择
我愿意给自己不同的选择,负起人生的责任
‧失去灵魂的购物公主
「我去找我哥聊过了,还有,我最近开始去上钢琴课。」一坐下来,品萱就跟我分享了近况。
有灵魂的眼神
原来,品萱从小就很喜欢音乐,小时候曾经学了好几年的钢琴;但后来,因为爸妈觉得学音乐不能赚钱,于是在国中时,品萱就放弃了钢琴。
最近,她重新拾回对钢琴的兴趣,开始上钢琴课,学爵士钢琴。描述自己上课的过程,感觉品萱的眼睛熠熠生辉。
那是有灵魂的眼神。
「我发现,弹钢琴可以让我很平静,我可以很专注地弹好几个小时。」品萱说着。
「我很喜欢弹钢琴的自己。那是我真正感觉到,没有太多别人的期待和目的,只是很专注地弹,做着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不过……」品萱停了一下。
我没有打断,很专注地听她说。
「我爸妈知道我开始去上钢琴课,还满泼我冷水的。说都这个年纪了,学钢琴还能干嘛。」
品萱自嘲地笑了笑。
「对他们来讲,大概做任何事,都要赚钱才行吧。不能赚钱的事,都是没用的事。做了,只是浪费时间。」
「所以,他们的想法会影响你吗?」我问。
「不知道是不是跟哥哥谈过的关系,以前的话,我觉得会影响我,但现在还好。」品萱笑笑地看着我。「对了,我刚一开始有提到,我跟我哥谈过了。」
我点点头,鼓励她往下说。
原来,哥哥也有很辛苦的地方
「我去我哥住的地方找他,他好像很意外。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品萱看着我。「我才发现,原来我哥也有他很辛苦的地方。」
「他跟你说了什么呢?」
「我哥说,以前爸妈常为了他吵架。他都觉得自己是罪人,可是又觉得很生气。他很佩服我,很容易就可以得到爸妈的欢心,当乖宝宝,做对的事情。」品萱笑了笑。
「我哥说,他不是故意要找麻烦,但就算他想要让爸妈开心,最后做的事情,都还是会让他们生气,久而久之,就放弃了,干脆做自己。我哥跟我讲了几个小时候的事,都是他本来想要努力让他们开心,结果失败的例子。我听了就想说,天啊,哥,你也太惨了。」说到这边,品萱大笑。
「你听到哥哥这么说,有什么感觉或想法吗?」
「我就觉得,哇,原来我哥是因为『做不到』,才能做自己。那我呢?因为『做得到』,反而一直放弃自己?」品萱苦笑。
「所以,可能你发现了,其实你是能力很好的人,可以留意到别人的需求,也可以做得到满足别人,不过,反而让你把力气都用在别人身上了。」我回应品萱。
品萱有点害羞地看着我。「听完我哥说的话,我其实也有这样想,但觉得自己这样想好像很厚脸皮。所以,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不然你怎么有办法,做到你爸妈希望你做到的事呢?」我肯定着品萱。
当我们为了别人的需求与感受、过度在意而奉献出自己的心力时,即使再有能力,我们都会受困于那种「被控制」的感受,而没有办法感觉到:自己是有能力的。
只有把力量用回自己身上时,我们才会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我最气的是,我把每个人都看得比我重要
「我哥还跟我说,他不是丢下我。他是发现,他在家里太容易跟父母起冲突,他也有压力,觉得自己像是把家庭气氛搞糟的人。还有他发现,几次他跟爸妈起冲突、爸妈吵架,我不讲话,回房间之后,都在哭。
「他说,他大学那时冲动离开家里之后,也担心我,有几次想找我谈,但我都拒绝了。他猜我大概在生他的气,所以他就想等我气消。」品萱叹口气。「没想到一等,等了这么多年。」
「你好像觉得有点遗憾?」我轻轻地问。
「我一直觉得哥哥抛下我,一直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乎这个家完不完整,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对我爸、哥哥,都有很多生气。
「我也气我妈,气她当初想离开,跟我说那些话,把我绑住,让我没办法不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去做。我气没有人了解我,没有人问我想要什么,我只能一直给大家想要的东西。
「之前你有说过,如果觉得心情很乱的时候,可以写写日记,跟自己对话看看,了解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我试着写了几次,一开始很难,越写越烦,写没几个字就丢笔。」品萱笑了。「不过,后来慢慢能静下心,写着写着,发现我最气的,是我把每个人都看得比我重要,但我觉得他们没有同样对我。」
我不是没有选择,我只是「选择不跟爸妈冲突」
「你觉得,为什么你会把他们看得比你还重要?」我问着品萱。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这我也想过了。」品萱笑着回答我。「我问自己很多次,最后我发现,会把他们看得比我重要,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重要,他们谁都可以抛下我。所以我必须努力让大家开心。最终我才发现,原来我以为的,我为了别人做的选择,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应该说,也是为了生存吧!」我回应着品萱。「你说,你会把别人看得比你重要,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重要,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努力让别人开心。一直这么做,也很辛苦,对不对?发现了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这段时间的咨商,还有跟我哥聊过后,加上这件事,让我发现,之前很多事,我一直以为我没有选择。例如要听爸妈的话、不能选自己想念的科系、选爸妈觉得好的工作……但最近我才知道,我不是没有选择,我只是『选择不跟爸妈冲突』,选择『用这个方式得到他们的肯定』,因为我没办法跟哥哥一样,可以这么相信自己、做自己要的选择,而且承担。
「例如工作,我选现在的工作,固然是因为爸妈希望我选,但是现在深问自己,我也才知道,选现在这个工作,让我安心,因为我也害怕工作不稳定,害怕自己没有能力应付外界的竞争。」品萱喝了一口水。
「过去,我选了一条看似比较轻松的道路,可以不用想;所以现在,我就得花很多时间想了。
「毕竟,人生是我自己的。」
说完这句非常睿智的话,品萱笑了。「所以,现在我想要给自己多一点时间跟机会,探索自己想做、能做的事。」说完这句话,品萱看向我。
「不过,当我最近开始在探索自己、开始上钢琴课之后,我就不想买东西了。内心那种空空的感觉,也好了很多,特别是弹钢琴的时候。」
品萱笑着对我说。「省下买东西的钱,刚好上钢琴课。」
我非常佩服品萱。要面对「人生的许多选择不如自己的想像」,是很不容易的事,能够不把错怪在别人身上,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并且勇敢地面对有许多不定性的未来,真的很不简单。
而当我们诚实地面对内心的恐惧,面对阻碍与挑战,直接去做那些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感受自己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焦虑的逃避策略,例如购物等,也会慢慢减缓。
离开前,品萱对我说了一句话:
「过去,我为了别人努力;现在,我想为了自己勇敢。」
我也从这句话、从品萱身上,获得许多的力量。
不论你们是否爱我,我都想好好爱着自己
‧自责小姐欣卉
后来,欣卉与我再咨商了一段时间。在这过程中,我们讨论了关于她一直以来的梦想:服装设计,以及要达成梦想的执行方法。
然后,她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试试看。于是,我们结案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收到她寄给我的信。
给慕姿老师:
我是欣卉,我现在已经在法国,准备要开始我的第一个学期。
在咨商时,我有跟老师提过,我一直都有个想当服装设计师的梦。但对我的父母来说,这个梦太不切实际,也太花钱。跟老师咨商的那段时间,我不停思考着,接下来我的人生,到底要为谁而活?
然后,我得到答案。我决定要准备考试,申请法国的学校,去念我一直很向往的服装设计。
不过,跟老师咨商的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我发现,像老师说的,当我越依赖家里的资源,我就越难摆脱他们,越需要他们的肯定,也越失去自己。就像之前,虽然我爸爸养着我,但我却在这过程失去自己的力量。所以,我想要先靠我自己申请学校,并且试试看能不能申请到奖学金。
后来,我申请到想去的学校,但是奖学金不多。我考虑了两个方向,一个是自己去贷款,一个是回去跟爸妈谈,问他们可否借钱给我。我决定两边都试试看,于是我一边向银行贷款,一边鼓起勇气,回去跟爸妈谈出国留学的事。
听到我要去念服装设计,妈妈还好,爸爸非常反对,认为我只会浪费钱。不过,这次我很笃定地跟他们说,我不是要他们给我钱,我是想跟他们借钱,只是我能力不够,希望他们可以让我念完书,开始工作之后再还钱,也希望他们不要收我太多利息。
当然,我告诉他们,他们也可以拒绝我,我就去跟银行贷款。因为这件事,我一定要做。
这或许是第一次,我在爸爸大吼大叫之后,还能把我想说的话说完。虽然我听到我爸骂我、否定我,我还是很害怕,但是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地把我想说的话说完。
我想到老师你跟我说过的:「我们可以提要求,对方也可以拒绝,这就是界限。」
那天,我跟爸妈谈的时候,姊姊跟弟弟都在家。以前,遇到这一类的场景,姊姊有时会跟着爸爸一起数落我,弟弟则跟妈妈在旁边都不说话。结果没想到,这次在我说完话后,爸爸还有嘟囔了几句,但姊姊都没有说话。后来,姊姊居然开口,说要借我钱,让我去念书。
我真的觉得好惊讶!我当然接受了,也谢谢姊姊。
不知道老师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在咨商时问过你,「如果他们都不爱我了,我还要爱他们吗?」
「他们爱不爱你,那是他们的选择。你当然也能有自己的选择,无关输赢或自我价值,而是在于身为一个人的选择。你可以选择不爱他们,也可以选择爱他们;当你愿意为了爱他们而努力,其实是代表:你是有能力爱的。
「所以,不是我爱了就输了;不是我努力了,就代表我不够有价值,需要他们的肯定。
「而是:那是代表,我是有能力爱的。我的努力,也可以是为了我自己。」
那时候,老师的回答,我一直记在心上。
出国前一周,我鼓起勇气,写信给我的家人们:爸爸、妈妈、姊姊、弟弟。
我把对他们的感受和爱,说了出来。告诉他们,我好希望自己能跟他们一样好,能够被他们接纳。
我告诉了他们,以前的我有多努力,而现在的我,开始想要给自己不同的选择,想要用不同的方式爱自己和爱他们。我写下那些信,等于是给了过去努力的我,一个很重要的交代。
然后,我觉得,我可以放下了。
最难忘的,其实是出国那天。
我不期待家人会出现在机场,但在机场,我看到妈妈跟姊姊来送我。
妈妈看着我一直掉泪,说她对不起我,说爸爸也是心疼我的,只是他对我的期待更高,所以失望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姊姊则是拿了一封信给我,叫我等等再看。
在候机室,我读着姊姊的信。姊姊告诉我,她觉得我努力又优秀,特别是绘画的天分,是她所没有的,而且,我的朋友比姊姊多。姊姊说,她一直很羡慕我。
她跟我道歉,说她有时说话的确是很伤人,但这是她的习惯,她无法控制。她并不想伤害我。
她希望我完成梦想。她相信我可以,然后,可以找回我自己。
「一路顺风。」这是姊姊给我的祝福。
看完这封信,我一直哭。我不知道原来姊姊也是羡慕我的,原来姊姊也有自己的辛苦。
现在的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谢谢老师这段时间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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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信,携上我的祝福。
你的存在,就是无可替代的价值
曾经有人说,做我们这一行,其实就像个「摆渡人」。在水上悠悠行着,等着一个个上船的人。我们和对方的缘分,就是在船上的这一段。有时候、我渡他,有时候、他渡我,细谈与感受的,都是人生。
能够被交付信任,有机会看到一个人的真实、勇敢与脆弱,也会有很多交心的时刻,那些时刻让人感动。
很难不对这份工作产生敬畏与喜爱。当别人愿意这样信任你,你会想提醒自己要更努力、更小心;而做这份工作,会让自己一直有机会感受到人性。
会让自己感觉:我的确是个人啊!不只是感受到对方,也会感受到自己。
也会在和人的互动中,感受到自己的浅薄,以及提醒自己要谦卑:
我不是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神;我只是陪着走过一段,让人有地方休息、有时间检视自己的「摆渡人」。
何其有幸,能够有这样的一段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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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里,我们都会有自己的选择,也会有自己呈现的样子;
不论是什么样子,都是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的样子。
看着自己一路走来很努力的过程,都值得我们给自己一个肯定,都值得让一直往前冲的我们,回过头来,对已经很努力的自己说:
嘿,一路走来,你辛苦了。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为了自己努力。
不过,你再也不需要用努力来证明自己,
因为你的存在,就是无可替代的价值。
从小,对于每个孩子而言,或许都追求着这种被「无条件爱着、接纳与理解」的感觉;当我们没有机会获得这样的爱时,我们便抱着痛,假装自己并不在意,成为一个藏起伤痕的大人。
只是,当我们因为害怕「不够努力」可能会造成的危险:被别人看不起、不被重视、没办法生存,甚至是不被爱、被丢弃……小时候的我们,或许没有选择地努力达成这一切,但长大的我们,愿不愿意给自己一个,有其他选项的机会?
要能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很多的对自己的爱,与勇敢地相信自己。
也许,我们没有机会从父母或他人身上,获得这样的爱,但是,我们永远都可以尝试这样爱着自己──
当自己过度担心他人的评价与感受、感觉自己「永远不够」时,愿意将放在外在的眼光,拿回自己身上,和自己好好说说话。
当我们愿意勇敢地相信:「我本身的存在就是有意义、有价值的,不需其他人来定义」时,当我们愿意站在自己的这一边,像自己的好友般,在挫折时支持、信任着自己,愿意停止如他人一般地,挑剔着自己永远不够、不好时──
我们会发现,我们能给自己的支持与力量,比想像的大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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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会是谁坐上这艘船呢?」
我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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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努力──每个「过度」,都是伤的证明
作者:周慕姿(咨商心理师)
出版者:宝瓶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电子书制作日期:2021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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