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李崇建

曾任體制外教師七年,目前結合文學與親職教育工作者,在臺中市設立「千樹成林」作文班,並擔任香港自然學校顧問、臺北市另類教育促進會課程發展核心教師。文字創作曾獲時報文學獎等三十餘獎項,並出版《移動的學校》、《上邪》、《沒有圍牆的學校》等書。

圖說:崇建與筱茜
繪者簡介 辜筱茜

19歲,體制外全人中學畢業,喜歡舞蹈、繪畫、設計與旅行,目前就讀東海大學美術系。

圖說:筱茜畫自己與崇建

圖片輯

楔子

親愛的長耳兔:

你耳朵不斷變長,長度超越其他兔子,這是很特別的事。

但是長耳朵讓你困擾,因為與眾不同。正因為與眾不同,你顯得很特別,一隻特別的、漂亮的兔子。

小時候,我家裡貧窮,身上的事物,都不是用金錢購買,而是父母手工所做。我的書包、制服、墊板,和同學用錢買的,都不一樣。我常跟父母親吵鬧:我要和別人相同。

因為家裡沒錢,父母才親手做日用品,我卻覺得丟臉,為何不能和大家用一樣的文具呢?

這個不同,不是我能決定的,卻是很好的禮物,當時不能珍惜這種不同,日後回想起來,才感覺父母親親手所做的特別耐用!有一種美,成為珍貴的記憶。

不只這一件事,我小時候體能不好,跑步、運動、跳高,都比同學差,覺得很沮喪。我是班上體能最不好的學生,這種特別,看起來不好,也為我帶來意義。

因為我的體力不好,所以特別注意身體保健,每日運動,偶爾登山,夏日遊泳,為的是讓自己健康。結果,我現在四十歲了,比一般人體力還要好,也還要年輕,這是體力不好帶給我的禮物。很特別,不是嗎?

我小時候不愛念書,總是被老師處罰,調皮搗蛋讓人頭疼,也讓我和一般同學不一樣,顯得特別。我後來教書,當老師了,特別能理解不寫功課、調皮搗蛋的學生。我和一般老師不同,這也是一份特別的禮物。

我有一位學生,到異地讀書,思考模式和一般人不同,常被嘲笑。但這個學生卻很有自信的寫下一段話:「你笑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卻覺得你們都一樣。」

這份特別,並非特立獨行,或者標新立異,而是一份對自己的發現與創造。

有時候不是自己願意「特別」,也不是自己喜歡,但這卻隱含著豐富的創造力、深刻的寓意,等待被髮掘。

為什麼你會有不斷變長的耳朵?我不知道。

但是,長長的耳朵,乍看之下沒有用處,其實不然。因為,有時候愈沒有用的東西,卻愈有價值,只是還沒被發現而已。

例如人類歷史早期,原油像泉水湧出,住在附近的居民很懊惱,怎麼不是清澈的泉水呢?這種氣味奇怪,不能飲用的黑油,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多讓人懊惱呀!但是後來,原油被發現可以當燃料,成為重要能源,附近居民都發財了。

你擁有長長的耳朵,就像是一份獨特的寶藏。

我很高興,你運用這份寶藏,善用自己的特質,積極找機會,最後找到一份工作。那感覺,像世界開滿燦爛的花,無比美麗。當耳環展示員,不僅適合你,也充滿創意。

隨後,帶著豐沛活力的長耳朵消失了,成為洞洞耳朵,看似洩了氣的皮球,卻是你努力的軌跡,也許因此有更新的發現,更新的創造力被發展出來。

人生就是如此,不會永遠都順利,也不會永遠都挫折,只要你不放棄嘗試,探索自己,探索這個世界,世界就會充滿無限可能。

永遠都在探索的  阿建

暗示

沮喪的長耳兔:

你最近情緒低潮,沒有努力的動力,整個人彷彿陷在泥淖裡,軟趴趴提不起勁兒。

怎麼會這樣呢?我聽見你說:「我永遠不會成功。」

我很好奇,是什麼樣的挫折,讓你有這樣的想法?

「想法」雖不是「真實」,但是「想法」能驅使人走向「真實」。相信命運的人,對於隱然的巧合,稱為「宿命」,我則稱之為「暗示」。

譬如,說自己永遠寫不出好文章的人,連下筆都不敢,覺得自己寫的是「爛」文章。久而久之,真的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更別說好文章了。

說自己功課永遠都不好的人,總覺得再認真也沒用,當然更不會努力。

還有,我常聽見有人說自己「不會快樂」、「是得不到幸福的人」,真的永遠都悲傷,都得不到幸福。

這些都是負面的暗示,而暗示的力量,非常強大。

有一個義大利的文學家:迪諾‧布札第,寫了一本《魔法外套》。故事我已忘記了,但其中對於「暗示」的註解,我印象深刻:

約翰是一個少年,從小就熱愛海的遼闊,一望無垠的藍,以及海的自由美麗。從小他有一個志願,長大要像爸爸一樣,當一名出色的漁夫。

有一次,約翰隨爸爸出海捕魚,當他和一條上鉤的魚搏鬥時,不慎從船邊落入海里。

約翰熟悉水性,迅速在海面上浮了出來,露出燦爛的笑容,因為他和大海如此貼近。

這時,船上的父親,卻露出驚慌的神色。

怎麼回事呢?原來,一條五彩斑斕的大魚出現在海面上,朝約翰迅速逼近。

大魚未靠近之前,約翰的爸爸已迅速將約翰救起,駕船駛回岸邊。

五彩大魚似乎選定目標,緊緊尾隨,非要追上漁船才罷休。

約翰困惑了,不是要出海捕魚嗎?為什麼被魚追趕呢?

此刻,爸爸驚恐的告訴約翰:「兒子,你這輩子都不能到海上來了。」

「為什麼?」約翰驚駭的質問,他熱愛海洋,矢志要成為一名漁夫啊!

爸爸說:「孩子,你剛剛落水,遇到了傳說中的五彩大魚,那是漁夫口耳相傳的魚啊!只要落水的人被選定,大魚就會鎖定一輩子,無論你在海洋的何處,牠都會如影隨形追逐,將船撞翻或鑿穿,達到目的才肯罷休。」

但是,當漁夫是約翰的願望呀!這下子全泡湯了。

約翰帶著遺憾與憤怒,深怕被大魚吃掉,不敢再到海上。有幾次才靠近岸邊,便看見大魚似凶神惡煞般靠近。

約翰從此懷著恐懼、詛咒、遺憾,度過了陰鬱的青壯歲月。

直到老年,約翰忍不住大海的召喚,決心回到海上,當一次真正的漁夫。

傳說中的大魚又出現了。此時的約翰,決心不再逃避,他要盡一個漁夫的本分。終於,約翰將已經垂垂老矣,騷擾他一生美夢的大魚捕獲了。

約翰在處死大魚之前,非常生氣的質問:「你這個惡魔,為何是我?為何如影隨形的跟蹤?毀了我的幸福。」

長耳兔,你猜猜看,大魚為何要追他呢?

大魚痛苦的說:「我的確是不斷追尋你,但你為何稱我為惡魔?我不瞭解;那是我身為使者,被賦予的任務啊!一旦落海的人被選定,我就會窮盡一生的精力追尋目標。但是,我不懂你為何要逃?為何要背棄大海的召喚?我身上帶著一顆神奇寶石,將帶給你一輩子的幸福、快樂、財富,我一心要交到你手上。但是,一切都太晚了,我們都老了,延誤了寶石的時間。」

年邁的約翰失聲尖叫:「怎麼會這樣?為何我得到的訊息不一樣?」

長耳兔,我將這個故事傳達的訊息,視為一種暗示,一種未經辯證的負面訊息。

當你一直暗示自己,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即使真相不是如此,也極可能使我們走向暗示的彼端。

因為,暗示就是一種心靈的力量,是某種隱形的「信念」。

我們常祝福人:「心想事成。」某種程度,就帶有這樣的意涵。

所以,當你沮喪、挫折的時候,請容許自己稍事休息,但是千萬不要下一道「負面的暗示」,那會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力量,變成心靈沉重的負擔。

會早點抓大魚詢問的  阿建

信念

潛藏美好特質的長耳兔:

上封信,我寫了「暗示」的力量,心靈的想法會左右一個人的命運。所以,我們怎麼想這個「世界」,「世界」就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樣說雖然很玄,但的確這麼奇妙,這也是我的經驗談。

我記得,你有一段時間對自己沒自信:覺得自己長得不好看、考不上大學、事情做不好、沒人喜歡你、活著沒有價值、不是個好孩子……

你知道嗎?信念就是對自己的一種暗示,就是你怎麼看「自己」。

你怎麼看自己,自己就會變成什麼樣子。這句話很熟對不對?我將上面那句話的「世界」,替換成「自己」,這樣說也成立喔!

有很多例子,可以說明信念如何影響一個人。

我舉一個真實的事件:

有四個礦工,在很深的礦坑內採煤礦。「轟」的一聲,礦坑坍方,出口被堵住了,採礦工人頓時與外界隔絕。

發生災難了,他們憑藉著經驗,知道自己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缺乏氧氣,如果小心使用,礦坑的空氣還能維持三個半小時。

這也意味著,外面的人必須在三個半小時內,挖開坍方的坑道,他們才能得救。

你一定很好奇吧!難道相信自己會獲救,就會活著出去嗎?

長耳兔,如果你被埋在裡面,會怎麼想呢?坍方的面積不小,估算起來,不容易在三個半小時內挖開通道。

四個礦工都很著急,但他們有了應對的方法,那就是關掉照明燈,全部躺在地上,減少體力和氧氣的消耗。

在一片黑暗中,他們陷入一片沉默,但他們都很想知道時間過去多久了,偏偏,只有一個人戴手錶。

所有的人,都問戴錶的人:「過多久了?」「現在幾點?」「還有多久時間?」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在他們看來,五分鐘的時間,就像過了一小時。大家不斷問時間,每聽到一次回答,他們就感到更絕望,呼吸更急了。

戴錶的人很聰明,他發現:如果大家繼續這樣下去,呼吸會更急促,氧氣更少,生存的機會更渺小了。於是他提議:「為了保命,通通都不要再問了,我每隔半小時會報告一次。」

大家都同意了。當第一個半小時過去的時候,他報告:「過了半小時了。」

大家都很緊張,好像是宣佈死亡距離他們更近了。戴錶的人發現,隨著時間過去,通知大家最後期限的接近,也愈來愈艱難。於是他擅自決定,不讓大家死得那麼痛苦,而延長通報時間。因此,當第二個半小時來到時,其實已經過了四十五分。

誰也沒注意到有什麼問題,因為大家都相信他。在第一次說謊成功後,第三次通報時間,就延長到一個小時。

他說:「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

其他三個人,都在心裡計算著,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救難人員加快速度營救。但挖通坑道的時間,已經四個半小時了。

救難人員挖開通道之後,最可能看到的狀況,應該是四名工人的屍體。但他們發現,有三人活著,只有一個人窒息而死。

長耳兔,你猜猜看是誰死了?

你一定猜到了,是那個戴錶的人死了。

為什麼戴錶的人死了?其他人卻活著?

因為,只有他知道真正的時間,已經超過救難的時間了。活下來的人,還以為自己還有時間呢!

這就是信念的力量。

如果你擁有正向的信念,就會更趨近正向的目標。也就是說,心裡存著相信,那麼,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

有一位叫保羅‧柯爾賀的作家,寫過一段話:「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他所說的,也是信念形成的力量。

親愛的長耳兔,我希望你記得這個故事,在你最失意、最痛苦、最難過的時候,要對自己有信心。因為,求得別人給予你的肯定而獲得的信心,不一定會長久留下來。只有你心裡願意相信,才是最重要的,這也是我對你的祝福。

一直對你有信心的  阿建

念力

寶貝的長耳兔:

上回跟你說了信念的故事,信念是起於相信,而去實踐的一種力量。

但念力則不同,念力是從某個念頭引起的,若這念頭很強烈,因此而執著,就是念力了。

長耳兔,有時候,念力是有其力量的。

有一則真實的故事,發生在我父親的家鄉。

種田的某甲,和教書的某乙是鄰居。

某甲的老婆,很羨慕教書的某乙,常想:「要是能嫁給教書的多好,某乙的皮膚白淨,斯斯文文,氣質又好,不像某甲,皮膚黝黑,大老粗一個。」

某甲的老婆,常常看著某乙,幻想自己是他的妻子。

某甲也知道老婆的想法,卻不以為意。因為,他老婆就算想紅杏出牆,某乙也看不上她。

直到某甲的大孩子出生了,長得白白胖胖,一點都不像皮膚黝黑的某甲。

無聊的村莊,只要有事件,便成為話題。果不其然,村人紛紛調侃某甲:「你的孩子長得一點都不像你,反而像某乙,該不會……」

一向不以為意的某甲,這回可起了疑心,因為兒子愈看愈不像自己,卻像隔壁的教書匠。自覺受侮辱的某甲,沒有問過妻子,只將氣憋在心裡。

兒子五歲了,還是長得白淨斯文。某甲心裡有一個報復的想法,愈來愈清楚。

他要兒子下田幫忙,再牽來一匹不馴的馬兒,將五歲的兒子踩死在田間。

某甲心想,總算出了一口怨氣。

往後,某甲嚴加看管妻子,不讓妻子有離開視線的機會。

就這樣過了一年,某甲的老婆又懷孕了,生下的第二胎,也是個白淨的小男生。

而且,愈長大,長得愈像隔壁的教書匠。怎麼回事呢?某甲既懷疑老婆偷情,又懷疑自己錯殺了老大。

為了解開這個謎,某甲將兒子送到省城的醫院驗血。

長耳兔,謎底就要揭曉了。

是不是他親生的兒子呢?我相信,無論是與不是,對某甲而言,都會是很大的打擊吧!

驗血的結果,是他的親骨肉沒錯。

某甲果然沒有高興,反而痛苦的揪心刺骨,因為他錯殺了大兒子。

沒有多久,某甲便抑鬱以終。

村裡流傳著這樣的話:「因為某甲的老婆,每天想著某乙,所以生出來的孩子,就和某乙很像!」

長耳兔,事實的真相是否如村人所傳,不得而知。但是,不得不說這是一件玄奇的事,憑著想像,這股念力能使孩子長得像某人,不也太神奇了嗎?

但我關注的念力影響,不是小孩子長得像,而是某甲開始懷疑,總覺得自己老婆紅杏出牆,最後憑著這股想像的意志,謀殺了自己親生的孩子。

所以,很多宗教總勸人要有向善的念力。我們經常給予人的祝福,其實也是一種念力。

而不好的念力,有可能引起不好的事端。我以為民間說的「咒」,由此而來。

長耳兔,念力若真的對人影響至此,我們何妨給自己多一些正向的念力?若經由實踐,轉為信念,那力量就會很大了。

用力想自己是金城武的  阿建

一念

氣憤的長耳兔:

你告訴我,最近做了一個負氣的決定:因為父母不贊成你某件事,往後,你也不讓他們「稱心如意」,所以想做一件會讓他們後悔的事。

長耳兔,你既然知道這是個「負氣」的決定,便知道這樣的決定,是因為「腦充血」、在氣頭上,才做出來的。

因為,這聽起來,不像為自己好,也不是為父母好,反而像是在「報復」。

但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如此,只是在親子關係上,遇到了一些挫折。

遇到父母不贊成你,的確會讓人心情不好。但是,你要試著去接受,未來的日子裡,你和父母親的意見,不會相同,這才表示你準備獨立了。

因為,你已經脫離了「要不到糖吃,就又哭又鬧」的年紀了。

而且,「負氣」的決定,往往都不是好決定。

我這一封信,要寫的不是關於「負氣」,而是「一念之間」。

因為「負氣」的決定,是一念之間形成的。以往,我們談過「念力」的影響,而瞬間閃過的「一念」,也常常造就了永恆。

我看過很多人,往往就在「一念之間」,造就了長遠的痛苦,傷害了最親愛的人。也看過「一念之間」,決定未來的永恆。

這樣的例子,在人世間不勝枚舉,我舉一個《佛經》中,眾人耳熟能詳的故事。

有一個叫犍陀多的人,充滿暴戾之氣。

有多殘暴呢?只要他走過之處,所有的生物都會遭殃。

他看得見的生物,不是被他侮辱,就是被他殺死。例如,一隻跛腳又骨瘦如柴的狗兒瑟縮在牆角,他會狠狠的過去踹狗一腳,聽狗兒淒厲的哀嚎聲。即使是在百公尺之外,一隻哆嗦著走路的小昆蟲,他也會拚命跑過去,一腳踩死。

犍陀多覺得這樣很「爽」。

所以犍陀多所到之處,所有的動物都會戰慄,趕緊躲起來。人們緊緊鎖住門戶,窗戶縫隙都用布塞住,連神看了他,也自動迴避。更不用說鬼了,一聽到犍陀多的腳步聲,大氣不敢吐,自動躲到陰溝裡,閉關三個月。

有一天,犍陀多大搖大擺走在森林裡,竟然發現有一隻蜘蛛橫越小路。所有的動物都躲起來了,這隻蜘蛛好大的膽子啊!

其實不是蜘蛛膽子大,而是蜘蛛肚子疼,走得很慢。蜘蛛知道犍陀多來了,心急如焚,滿頭大汗,卻又走不快,剛好在路上被犍陀多遇到了。

犍陀多立刻衝到蜘蛛身邊,舉起大腳,準備狠狠的將蜘蛛踩到爆漿。正要踩下去之際,突然一念上心頭:「今天穿新鞋,心情不錯,就饒了這隻笨蜘蛛一命吧!」

長耳兔,沒想到犍陀多一念之間,免了蜘蛛一死。

蜘蛛本以為必死無疑,結果卻死裡逃生,連膽子都快嚇破了。

此後,蜘蛛便發願,要開始修行,不願再碰到這麼可怕的人。

犍陀多死了以後,墮入無間道地獄,在油鍋裡被反覆煎熬,受盡苦痛。

佛陀看到無間地獄裡,有人受這樣的折磨,心想:「這人犯了什麼大罪孽?墮入地獄,受這種殘酷的折磨呢?」

佛陀看到犍陀多的過往,其中一個畫面,是蜘蛛在他腳下死裡逃生。

佛陀想:「這人總算還有一念慈悲。」

佛陀再看那蜘蛛,原來蜘蛛發願修行,已經去了極樂天堂。

佛陀告訴蜘蛛:「如果不是犍陀多,你不會有發願修行的念頭,也就不會來到極樂世界,所以你去救他吧!」

蜘蛛就從天堂吐了一根金絲,降下地獄。

犍陀多正在油鍋裡,被煎熬得痛苦不堪,看到一條金絲,立刻跳上去抓住了,順著金絲往天堂爬。

長耳兔,因為犍陀多的一念,讓蜘蛛存活下來,甚至修行成功。而犍陀多的一念,也為自己帶來脫離無間地獄的機會,這就是佛家說的:「一念上天堂。」

但是犍陀多爬到一半,突然聽見後面很多聲音,回頭一望,看到地獄的眾生也跟著爬上來了。

犍陀多一念之間心想:「蜘蛛的金絲如此細,如果他們跟著爬上來,蜘蛛絲斷掉怎麼辦?不如先回去將他們都踹下去。」

犍陀多順著金絲溜到下方,正舉腳要踹下時,蜘蛛絲便斷掉了。

看了這一幕的佛陀,這時長嘆:「一念的迷失,就可使人墮落,萬劫不復啊!」

這是佛家說的:「一念入地獄。」

長耳兔,我不期望用這樣的故事,化解親子之間的衝突,事實上也不可能。然而,既然很多事件都起於一念,我們何不將這個瞬間的念頭,發展成對我們有幫助、寬大的「一念」,而非鎖在情緒、利慾、傷害的「一念」?

我仍舊邀請你深呼吸,在情緒的上頭,讓自己獨處。

生命很長,世界很寬闊,擁有無限多的可能。一念,可以帶我們到自由的境地,也可以帶我們陷入痛苦的深淵。

常駕著「一念」翱翔的  阿建

從心出發

煩惱的長耳兔:

聽說你最近為了寫文章而感到苦惱。你說不知道老師的「好」文章,到底長什麼樣子,寫來寫去都不對。

長耳兔,如果要寫出老師的「好」文章,不如寫自己的文章吧!寫自己「心」裡真正想表達的文章。從「心」出發,那是寫好文章的開始。

過去寫給你的信裡面,我常提到「心靈」,因為人常為了符合外在的需求,而忽略了心靈的聲音。

心靈會有什麼聲音,怎麼去覺察呢?

有一次,我聽到兩個人的對話,我稱他們甲和乙。

甲愈說愈生氣,氣得將手機都摔在地上。

乙說:「你先不要生氣,這樣我不知道怎麼談下去。」

甲卻近乎咆哮的說:「我沒有生氣啊!我都是這樣講話的。」

長耳兔,這個「甲」的行動已經表達了生氣,但是不知何故,他一點都不認識自己的心靈,頻頻說自己沒生氣。

還有一次,甲和乙聊天,談到某個地方,乙的眼眶泛紅,甲問乙:「你在難過嗎?」

乙馬上一本正經,眼淚早就藏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理智的說:「沒有啊!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我猜,如果「乙」不是不願承認難過,就是離自己的心靈太遙遠了。

當甲生氣,或是乙難過,在觸動的點上面,心靈就在那兒有了答案。

長耳兔,你可能疑惑,這和寫文章有什麼關係?

是的,如果寫作沒有從「心」開始,只是符合別人的需求,寫作就是功課,就是一件累人的事。連自己都不能感動了,怎麼觸動別人?

好了,我要說故事了,告訴你一個關於創作的故事。

有一個畢生想求佛法的和尚圓空,非常善於雕刻,他想雕刻不朽的佛像,放在寺廟裡,供人膜拜,保佑眾生。

有一天,圓空費了大功夫,雕刻出一尊佛像,送給寺廟的住持說:「請收藏在寺廟裡吧!」

住持看著佛像,沉吟片刻,揮揮手說:「嗯!我不要哪!」

「你是說這個佛像刻得不好?」

「不,不!這個佛像的形態刻得不錯……可是裡面……卻沒有心哪!」

長耳兔,你會覺得好笑嗎?這個老和尚在開玩笑!心怎麼看得出來?圓空也是這樣想:本來就是木材刻的東西,怎麼會有心呢?這不是故意刁難嗎?

圓空露出不滿的神色,想要爭辯:「你怎麼知道里面沒有心呢?」

住持緩緩的說:「我看到佛像沒有心,就告訴你沒有。」

圓空這下子生氣了:「那是你自以為是的看法,拿出證據來。」

住持無奈的笑笑,「你想看證據嗎?來人哪!把劈柴的小斧頭拿來。」

圓空吃驚的說:「你要幹什麼?」

長耳兔,拿斧頭來能做什麼呢?你一定料到了。

只聽見住持說:「你不是要看證據嗎?把你雕刻的『木偶』立在這裡吧!」

圓空不情願的看著住持,終於還是被無情的催逼壓倒,把佛像立在走廊上。他還疑惑著,難道這老傢伙真會劈了佛像不成?

陽光燦爛揮灑,映射出一道光芒,準確的朝佛像落下。瞬間,佛像從頭頂被劈成兩半,發出「喀啦」聲響,隨即搖晃向兩邊倒下。

圓空氣憤的說:「豈有此理,人家好不容易刻好的東西,你竟……」

住持打斷他的話:「你看這木像哪有心呢?」

看到這兒,你會不會認為住持故意刁難呢?圓空費盡心血雕刻的佛像,竟然瞬間變成廢柴了,無論誰都會生氣呀!

圓空怎麼會甘心呢?他抓住正要轉身離去的住持:「什麼有心沒心!佛像本來就是木頭做的,還說什麼有心沒心!你讓我看看有心的佛像啊!」

想不到,住持命令圓空撿起小斧頭,平靜的說:「好吧!寺裡這麼多佛像,你選一尊吧!」

圓空選了一尊菩薩,那是一尊不到一尺的平凡佛像,和圓空被劈裂的佛像一樣大小。圓空把菩薩放在走廊上,住持緩緩舉起小斧頭。

難不成要劈掉菩薩?那可是大逆不道啊!

「糟糕,事態嚴重了,這個老傢伙瘋了,竟然要褻瀆神明。」圓空不禁惶恐極了,但轉念一想:「哼!管他的,反正是住持自己糊塗,我何必緊張呢?如果遭到菩薩的懲罰,和我沒關係。」

於是圓空悻悻然的說:「你自己要給我看『佛心』的,那我就看囉!」

住持聚氣凝神,大喝一聲,當頭劈下。

菩薩慈眉善目的面容,向左右裂開……

菩薩被劈成兩半。

來吧!長耳兔,讓你猜一猜,「心」出現沒有?

當斧頭砍下的那一刻,畢生追尋佛法的圓空,腦袋頓時感到被劈開的痛楚,穿過鼻樑,刺透喉嚨,痛徹心肺,一瞬間倒地,失去知覺。

漸漸的,圓空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呼叫,才恢復意識。

圓空看見被劈成兩半的菩薩靜靜倒臥地上,他心裡一陣抽搐,不禁想哭。

圓空摸摸自己的頭和臉頰,原以為被劈開的佛像打到,或是被斧頭砍著,才感到昏天暗地,但身上卻找不到傷口。

圓空困惑的問:「住持,剛剛怎麼一回事呢?」

「我劈開菩薩了啊!」

「那為什麼我會昏倒?」

「唔,那是因為這尊菩薩有心啊!」住持說著,表情就凝重起來,「你雕的佛像剛才被我劈開時,你身體哪裡痛了沒有?」

「……」圓空說不出話來。

「你哪兒也沒痛是不是?那是沒有『心』的木偶啊!可是當劈開菩薩時,你卻感到痛楚,以致失去知覺,這就是有心的佛像,你的佛像是不行的啊!」

長耳兔,我用這麼抽象的一個故事,去說心的所在。

因為「心靈」的確不容易看見,心的答案,常常要靠體會與感覺,而心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從心出發時,我們遭受牽制的腦袋(理智的思索),往往不能配合,會幹預心靈的湧現。長耳兔,這時候你不要緊張,拋開別人的「好」文章,因為不先找到心靈,是沒辦法和腦袋(思索)完整配合的。

我想看你的文章,即使你認為是垃圾。但只要是從「心」出發,就會是一篇好文章。

相信心靈不是垃圾的  阿建

寧靜

心煩的長耳兔:

讀小學時,我聽過一個小故事,一直記在心裡面。

有一個畫家,告訴他兩個學生:你們繪畫的技術成熟了,我要看你們如何詮釋世界,就畫一幅「寧靜」的圖畫吧!

長耳兔,寧靜是很容易瞭解的感受,但如何表達呢?你想想,要畫出什麼樣的圖畫,傳達寧靜的感覺?

甲生畫好了,拿出畫作給老師看:畫紙上是一幅平靜的湖水,連一絲微風都沒有,柳葉輕垂,太陽靜謐斜掛在西方。湖中有一條小船,有個人躺在船上休息,臉上還蓋著一頂帽子。

這是何等安詳的畫面。老師看了圖畫,輕輕點點頭,表示不錯。

長耳兔,甲學生已經畫出這麼棒的寧靜圖。我很好奇,乙生會畫出什麼?

因為我知道,乙學生一定會畫出更棒的東西,故事都是這樣安排的。

你要不要在這兒停下來,想一想自己的答案?再來印證一下乙的畫?

你想好了嗎?乙要交出圖畫了。

畫紙上,大雨滂沱的下著,柳枝被狂風吹彎了腰,還有一條湍急的小溪,暴漲的溪水不斷流入湖裡。

你一定很懷疑吧!這也算寧靜嗎?

是的,一點也不寧靜。但是,畫裡還有景物。

在湍急的溪流旁邊,有一個小樹枝,彎得快碰到水面了,卻被一小片岩石遮擋了風雨。樹枝上有一個搖搖欲墜的鳥巢,眼看再壓低一點兒,就要被溪流沖走了。鳥巢裡面,有兩隻小鳥,交著頸子,安穩香甜的睡著。

畫家說:「這是更高層次的寧靜。」

原來,真正寧靜的,不是客觀所見的事物。

長耳兔,我寫這一封信,因為聽到你的煩惱。

你說討厭現在所處的環境,父母嘮叨、同學小心眼,功課又多,想要換一個寧靜的地方。

長耳兔,聽到你的煩惱,我便想起這個小故事。

你知道寧靜的地方在何處?你一定知道了!

我只是想區分,真正的寧靜跟外在沒有絕對的關係,跟內在的關係比較緊密,所以當你說要換環境,可以先看看內在傳達了什麼樣的訊息。

在我生命中,有很多朋友為了追求寧靜與自由,而轉換環境、逃家、捨棄一切,直到年紀漸長,還在尋找。那到底寧靜是在哪兒呢?我猜你知道了,但我太愛講故事了,不得不講下一個故事。

有一個和尚,已經很老了。他想在死之前,將衣缽傳給弟子。於是,和尚想從三個悟禪極深的弟子中,挑出一個繼承人。

老和尚出了一個題目,給三個弟子各一枚銅板,去買一樣東西。誰買的東西便宜,又能將禪房填滿,便能繼承衣缽。

甲、乙兩弟子出去了,丙弟子卻沉默坐禪,沒有行動。

不久,甲弟子回來了。他用一元買來好幾車的乾草,足以塞滿禪房。

那真是一塊錢所能買到最大量的東西了。但是老和尚看了之後,搖搖頭,非常失望。

隨後,乙弟子也回來了。

長耳兔,又要讓你猜猜了,如果是你,會買什麼來填滿禪房呢?你知道故事總是愈後面出現的愈強,現在才第二個弟子呢!

乙弟子買回一支蠟燭,隨即點燃,室內立刻充滿燭光。

用一元買回蠟燭,就能點滿一屋子的光,真是有智慧的人。老和尚見狀,口唸「阿彌陀佛」,相當滿意。

還有丙弟子呢?他沒有出門,會拿出什麼呢?長耳兔,你想得到嗎?我當初看的時候,連甲和尚買的東西都想不出來,更別提丙和尚了。

我曾問過不同的人,有人說點一把火燒了禪房;有人說吹掉蠟燭,讓黑暗填滿禪房,各有巧妙的答案。

「你呢?」老和尚問丙弟子。

丙弟子起身,將銅板還給老和尚,雙手合十:「師父,我買的東西就快來了!」

他吹熄蠟燭,禪房瞬間回到黑暗,他將手指向門外:「師父,弟子買的東西已經來了……」和尚向門外望去,東邊一輪滿月,剎那間從地平線上躍出,冉冉上升,月光照進禪房,灑滿月輝。

禪房裡寂靜非常,老和尚脫下袈裟,披在丙弟子身上,不久便圓寂了。

長耳兔,真正的寧靜在內心,而內心的平和,可以不靠外物買來,如一室月光,有智慧與能體悟的人,方能擁有。

當然,這個故事比較接近禪理。但是,我要邀請你,靜下心來,深呼吸一口氣,跟自己的感覺相處在一起。去感覺你心裡的煩躁、生氣與悲傷。

在那個感覺後面,有沒有一個畫面?如果有,我期待你的分享,如果沒有,也沒關係。

生命中有些疑惑,本就需要去經驗,我希望能給你一些支持,讓你不孤單無助。

風雨中的寧靜,這個童年聽到的故事,我放在心裡很久。後來懂得這故事,是從生命經驗得來的。所以你此刻正在經驗生命,無論做什麼抉擇,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我相信生活本身就是一個解答。

我說給你聽這個故事,也許你會放在心裡。有一天,不知道何時、何處,你會記起這個故事,回憶你走過的軌跡。

寧靜與風雨都很喜歡的  阿建

溝通

悶悶不樂的長耳兔:

最近看到你,好像不太開心。這只是我的感覺,也許並不是事實。

也許你開心得不得了,只是在煩惱:錢太多該怎麼花?或者像哲學家一樣,在思考一個深刻的問題?

我問過你:「是否遇到什麼困難?或者心事?」你搖搖頭,說沒有問題。也許你不想讓我擔心,也許另有其他原因,但我相信你一切都好。

這是溝通很重要的一個步驟,也就是直接表達,不拐彎抹角,彼此相信。

為什麼寫信給你呢?因為關心你,也想起前幾天,聽見你抱怨:「他都不知道我的心意。」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許是你爸媽,也許是朋友。卻讓我想起一句流傳甚廣的名言:「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看到這句話時,我很不浪漫的想,消除遙遠的距離還不簡單,那就說:「我愛你!」呀!

長耳兔,也許你會說:「這樣就不美了。」

或是:「那多沒意思。」

是的,直接表達,失去想像空間,也失去很多美感。但溝通並非遊戲,美感有其限度,否則會造成很多遺憾呢!

我有兩個朋友,大海與小麗。他們都喜歡對方,但都沒有讓對方知道。

有一天,大海騎了一小時摩托車,到小麗居住的山屋聊天。雖然不是戀人,卻一聊綿綿無絕期,直到時間接近子夜時分。

這時,山中下起雨了,該怎麼辦呢?大海想留在山屋一宿,卻深怕唐突佳人,招徠拒絕。

長耳兔,你若是大海,會怎麼表達?會直接說出來嗎?或者,你也怕被拒絕嗎?

大海焦慮的看看錶,又看看窗外的雨,不安的說:「外面下雨了,又很晚了。」

大海這樣說,希望小麗主動開口留下他。

小麗當然希望大海留下來,卻怕被誤認為太隨便。

長耳兔,你若是小麗,會怎麼說呢?

小麗則靦腆又關心的說:「對呀!你太晚回去,很不安全喔!」

小麗希望大海聽得懂,這麼晚了,就留下來吧!

但聽到大海耳朵裡,卻產生不同的詮釋,心裡嘆息:「唉!小麗沒有希望我留下的意思,竟然希望我別太晚回家!」

長耳兔,你能想像嗎?當小麗送大海出門,門關上的那一剎那,門裡門外,兩顆心都像窗外的雨,冰涼又失落。

一個想:「他不喜歡我?竟然寧願深夜冒雨回去,也不願留下來。」

另一個想:「天這麼黑,雨這麼大,她怎麼忍心讓我騎車回去呢?」

長耳兔,你看他們兩個,多符合那句「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的話。

直到大海回家,兩人電話聊著,才聊出彼此的心意,溫暖了兩人心靈。長耳兔,或許你認為,這樣很美好,有深刻的回憶。

但世事豈能盡如人意,假如他們永遠沒說開呢?或是大海在回家途中,土石滑濘,山道險阻,不幸發生車禍呢?若就此天人永隔,此恨,肯定綿綿無絕期了。

長耳兔,故事還沒有結束呢!

人的溝通模式,不會只有一次曖昧;那是一種習慣,即使他們成為戀人。如此一來,當初曖昧的美好故事,搖身一變,成了生命中難耐的疲乏。

大海和小麗,那一夜在電話裡敞開心胸,隨後迅速墜入愛河,戀愛已兩年。

小麗仍住山屋,清靜寫作,大海仍騎機車,在城市工作。

這一天,兩人為著小事生悶氣,彼此都覺得對方不夠體貼。兩人談得悶,怎麼談都不對勁,光陰也近午夜時分。

又是個綿綿細雨的冬夜,大海明日有事,並不想留在山上,卻不好意思說出口,怕落個不陪她、不體貼的罪名。

大海看看窗外,看看手錶,三心兩意的說:「那麼晚囉!太晚就不好騎車了!」

大海的意思,其實是想早一點兒回去。

而小麗呢?她今夜很疲累,只想一個人靜一靜,但夜又深又落雨,讓大海騎車回去,太不體貼。大海這麼說,聽在小麗耳朵,以為大海要留下來。於是,幽幽的在心中嘆一口氣,心想清靜的夜晚泡湯了,留下了大海。

長耳兔,你猜他們同處一室,心情如何?都是犧牲自己為對方著想,卻非對方想要的。這時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變成了:如此親近,卻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溝渠。

隔天,小麗打電話向我抱怨,為了大海,她放棄自己的時間,大海還抱怨她不體貼。

掛掉電話,我正陷入思考,很巧的又接起大海的電話,大海唉聲嘆氣的說:「每次都這樣,為了陪小麗,連自由都沒了。」

長耳兔,這是不是一種悲哀?若是傳進對方耳朵,肯定又是一場悶氣鬥嘴,覺得相處好難,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你說:「他都不知道我的心意。」

那就告訴他吧!玩賓果讓對方猜心意,不如誠懇告知自己心意。有時不敢說,只是害怕得到答案。

長耳兔,你能看出什麼端倪嗎?原來,溝通最難的是自己,因為怕收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但那才是溝通最核心的部分,能夠接納,也能拒絕,才會有討論與瞭解的空間。

因為答案,早已在那裡。

玩賓果永遠都輸的  阿建

契合

心靈豐富的長耳兔:

我住的地方下雨了,滴滴答答,有一種詩的節奏。

我喜歡落雨時候,尤其是冬季山居的日子,坐在雨簷下,燒一小爐炭火,煮一盅茶,讀一本書,或看遠山的嵐氣漸漸飄來,想一些事情。

我就是這樣想起你。

聽說你最近聆聽朋友的訴苦,關於感情的挫折。他又遭遇感情失敗,為何找不到完全契合的伴侶?

他的挫折讓你困惑,雖然你未經歷失戀,卻對契合的愛情是否存在感到好奇、存疑。

當我坐在雨簷下,雲氣將我圍繞的迷離裡,我想起了Henry T.Close寫美人魚的隱喻,我改寫之後和你分享。

有一個年輕人,對大山相當著迷。因為,山帶給他一種寧靜、神秘的感受,覺得生命深邃。所以他經常去爬山,在森林裡散步,看晨昏的落日,聽高山的風聲,感覺樹木在他身旁低語。

他發現沒人真正瞭解山,登山客只是在山裡來去,征服一座又一座的山頭,沒有用心親近與體會山,他覺得遺憾。

他到尼泊爾旅行,尋得一處迷人的山嶽,那是人跡罕至的高山,他靜靜躺在山間,感受山的靜謐。

有一天,他在海拔六千公尺的山脈駐足,將身體躺平,沉浸在高山稀薄的空氣裡。他發覺有東西靠近,回頭一瞧,只見輕紗般的黑色一晃而過,如夢似幻消失在巨石後面。他緩慢且安靜的起身,走到巨石後面,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他又遇見相同景象。他回過頭,看見黑色輕紗像一頭長髮,感覺是另一個生命體。

長耳兔,你猜他看見什麼?高山裡面,有什麼神秘事物,會想靠近他呢?

答案揭曉了。

第三天,他發現一頭黑髮,如飄逸的黑色瀑布,故意出現在身旁,好像專門等他。他走過去,慢慢接近,一個女孩的影像漸漸清晰,是一個容貌純真,皮膚白皙,沒有衣物裝飾在身上,未經世界汙染的生命。那是傳說,中山的精靈。

遇到了美麗又善良的精靈,他覺得很自然,為旅程增添無限美麗。

一天天過去了,他們成為好朋友,在大山裡追逐,在高原上悠遊,他遇到了解且熱愛大山的人,和他完全契合。

精靈腳步輕盈,帶領他進入很多未知的聖地,珍貴的植物遍地,小溪水潺潺流入地底,裸岩閃亮如寶石,風聲吹過如天使的歌聲,那是他畢生未經歷的奇幻之境,竟然隱身於高山深邃之處。

精靈比他更懂山,更愛山,他發現靈魂的契合,美妙又令人感動。他們欣喜的在高山上,感受愛的喜悅在身上奔流,一刻都不想分開。

然而,那畢竟不是他的世界,當高度愈往上升,待得愈久,他的身體覺得很不適應。但是精靈身體靈動,心肺功能異於凡人,不被稀薄的氧氣侷限,長時間在高海拔奔跑,彷彿在平地上散步。

他雖然對山著迷,但在超過六千公尺的地方太久,會頭暈、想嘔吐。他覺得遺憾,不能待在自己最喜歡的高山,只得降到海拔較低的地方。

然而,即使他想親近高山,想和精靈相處,也到了該離去的時間,因為他還有自己的世界。

他們終於告別了,並期待下一次見面。

長耳兔,你想,這一別,將使他多懷念相聚的日子?

當他回到尼泊爾,已是冬天,高山寒冷無比,他無法在雪地上悠遊,但精靈卻能用雪當衣服,在雪堆上健步如飛,絲毫不覺得寒冷。

這一次,他想帶精靈參與他的世界,到平地走一遭。他準備了人類的衣服,精靈穿在身上,雖然美麗,卻十分不習慣。

他帶精靈下山經歷陌生的世界,精靈從未到海拔四千公尺以下,對周遭景物感到新鮮,但對低海拔的氣壓,汙濁的空氣,皮膚和呼吸系統都無法長久適應。

精靈也喜歡平地的世界,花草、動物、瀑布、繽紛的景物。有一天,他們來到一千公尺高的城鎮,但是才剛進入,精靈的皮膚迅速紅腫,眼睛不停流淚,過敏得非常嚴重,奄奄一息倒在路邊。

他只好將精靈帶回高山,就像魚必須回到大海里面。

他無法和精靈分享城市,分享海洋,覺得很遺憾。而且,離開高山太久,精靈也覺得疲憊。

他們最後發現,只要誰待在對方的世界太久,就會有相同的挫折感。

他們都期待分享彼此的世界,也期待自己融入對方,但畢竟他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各有獨特的面貌。

他們最後瞭解,這便是生活的面貌。

長耳兔,他們的情況並不特殊,因為沒有人能讓愛的喜悅永遠奔流。兩個世界都有侷限性,如果能彼此接受與協調,便不會因侷限而產生摩擦,也更能珍惜彼此相處的時光。

契合來得並不容易,需要透過溝通、分享與接納等種種努力才能獲得。

那古今中外的愛情是如何來的?

那些感人的愛情故事,多半是短暫激情的愛,卻較少契合永恆的愛情。像世人傳頌的愛情,羅蜜歐與茱麗葉、阿伯拉與哀綠綺絲、鐵達尼號的傑克與羅絲……都是如此。甚至有一陣子,很流行的電視劇「人間四月天」,徐志摩與陸小曼的愛情,世人稱頌的是他們契合的部分,卻往往忽略了他們相處的挫折。

至於灰姑娘、白雪公主這些童話故事,只寫到王子與公主在一起,最後過著幸福的日子,但幸福的過程是什麼,都被人們忽略了。

長耳兔,其實不只愛情如此,親情、友情也是這樣。

真正最重要的,是如何在愛情、親情、友情的關係裡面,發展創意,學習接納彼此的差異,才會有真正愛的流動。

當我跟你寫信至此,突然接到一通電話。電話裡,朋友和我分享揮汗如雨,在陽光下運動的快樂。

我突然想念陽光了。你看,我這麼喜歡落雨時節,但也不能一直待在雨季裡,必須調適心情,否則會使人發瘋的。

只能在雨中奔跑的  阿建

可愛的長耳兔:

前一陣子,你很不好意思的寫信問我:「什麼是愛?」

這是全世界最簡單,卻最難回答的問題。

說簡單,因為愛無所不在,就在你身邊。

歐洲有一個神話:會飛的女神,在黑暗中生下一顆金色的蛋。愛從金蛋裡孵化出來,從此,宇宙開始運行。

神話隱喻了愛的珍貴,因為愛從「金蛋」孵化出來;也說明愛,是讓人活著,讓世界運行的原動力。

長耳兔,我們生活在一顆生生不息的星球,說明愛在我們身邊。

但你一定不滿意這答案,你可能會說:「讓我看看愛的樣子。」

這就是愛最難回答的部分了。

愛不是一道數學題,無法用理性邏輯的方法證明出來。從古至今,多少人去解釋「愛」是什麼,但人們仍舊在渴求愛的答案。

神話裡寫著:孕育愛的金色蛋,是在黑暗中被生下來。為什麼是在黑暗中,而不是誕生在光明裡呢?真是一個耐人尋味,又讓人意猶未盡的問題。

彷彿我們被愛包圍,可是愛又藏身黑暗裡,讓人難以捉摸。使得我們對愛,既熟悉又陌生。

小時候,我剛學會「愛」這個字,就迫不及待的使用了。

長耳兔,看看我怎麼使用愛:

爸爸買了一根棒棒糖給我,我抱住爸爸說:「我好愛爸爸喔!」

你看,愛不是很簡單嗎?一根棒棒糖就能證明瞭。

第二天放學,天空下雨了。走廊上等父母送傘來的同學,一個一個被接走了,只有我爸爸沒來,我悲傷的哭了,心裡面想:「我不要愛爸爸了,因為爸爸根本不愛我。」

此時,愛又變得困難,只要一次需求不被滿足,愛就被推翻了。

那愛是什麼呢?愛是一個永恆的證明?還是像股市一樣,有漲有跌?我沒有答案,但我知道愛並不是被動的接受。既然愛能使宇宙運行,一定是帶有創造性的特質。

如果只以單一角度看愛,愛很快就會隱藏於黑暗中,跟人類玩躲迷藏去了。好了,長耳兔,不說道理,道理是無聊的東西,聽得再多,可能還是在計較棒棒糖和雨傘,迷惑於愛與不愛之間。

我們聽另一個愛的故事吧!

古希臘還有一則神話,也是關於愛:

人最早的樣子長得像球。有四隻腳、四隻手,還有兩副臉孔,他們手腳伸直,就能像滾輪一般行走。

長耳兔,你一定發出嘖嘖的聲音吧!

先別管球形人長相可不可怕。我們看看,這跟愛有什麼關係。

球形人自以為強壯,有一天向神挑戰,卻被神劈成兩半,神生氣的將半人撒在世界各地。從此,人變得痛苦萬分,因為每個人,都只是不完整的半個人,不斷在世界上尋覓另一半。

所以當一個人,偶然遇到一個投緣的人,常深陷感情的漩渦裡,片刻都不想分離,因為人一直在尋找一份契合以求完整。

長耳兔,你在檢查身體的傷口嗎?告訴你,當然找不到被砍的傷口囉!但是,希臘神話告訴人們:靈魂的傷口,將永遠無法痊癒。

這不是一件悲哀的事嗎?但古希臘人,將這種不斷的期盼與追求,稱之為愛。

我們先不管這是否就是愛了。但由此可見,古希臘人恐怕也對愛感到迷惑,才有這樣的解釋吧!

長耳兔,說了那麼許多,我只是想告訴你:當你想愛人,渴望被愛,這些感覺很自然,都是出於人的天性。當你受傷,感覺孤單,這些感覺也很正常,從古至今不知多少人為愛愁腸百轉,要不怎麼有這麼多為愛流傳後世的文學作品?這個命題,將不斷被人討論著,不斷被學習。

所以,當你問我什麼是愛,別怕我會笑你。因為,如果我笑你,便是笑自己。

也許,哪一天我會看到一個球形人,開心的告訴我,找到愛的解答了呢!

只想擁有球形靈魂,不要變球形人的  阿建

愛與禁忌

心情酸甜矛盾的長耳兔:

聽說你談戀愛了,但遭到家人反對,規定上大學前不準談戀愛。

我寫信給你,並不是鼓勵你談戀愛,也不是要你分手,關於愛情,只有自己才能選擇。

但是,我要為你祝福。在你初識愛情的同時,告訴你一個故事,關於愛情與禁忌。

二十歲那一年,我在軍中服役,每天都盼望放假返家。

我從未那麼地、那麼地想念家人,因為軍隊太辛苦了。我渴望回家,像一條泅泳於寒帶的熱帶魚,渴望回到溫暖的水域。

有一天,軍隊放十二小時的假,我仍然從臺南搭車返回臺中。

那是一個微雨飄飄,充滿詩意的日子,但我頂著光頭,絕不會感到任何詩情畫意,倒是充滿著「失意」。

坐上國光號,除了司機之外,整輛車只有四個人。我、一位剛上車的年輕人,還有有一對老夫妻。老夫妻很恩愛,牽著彼此的手,在我前面的位置坐下來。一會兒,老婆婆操著大陸北方的口音,親暱的向老公公說:「老伴兒,你忘了買飲料給我喝啦!」

老公公急忙的說:「喔!對對對,我忘了,我忘了,現在就去買。」

老公公佝僂著背,要為老婆婆買飲料。

我不禁為老先生擔心,深怕車子會突然開走,不僅老人家的美意落空,也擔心他步伐不穩而跌倒。

長耳兔,那是感人的一幕,我見證了溫暖,老而彌堅的愛情。

剛上車的年輕人,也看到這一幕,伸手攔住了老先生的去路。

「伯伯!別急著下去,我這兒有好東西。」年輕人雙手掏著行李。

我很感動,這年輕人真有心,應該要拿什麼飲料給老先生吧!我心裡升起一陣溫暖。

年輕人拿出一袋水果,送到老先生跟前說:「這是上等的水梨,婆婆吃了可以止渴。」

我很佩服這個年輕人,因為行善也需要勇氣,如果被拒絕,不是很尷尬、不知所措嗎?

果不其然,老先生頻頻搖手說:「謝謝!謝謝!我們不要。」

年輕人認為老先生太客氣了,執意要老先生收下,並且說服著:「伯伯,你不要客氣,這是新品種的梨!保證甜,水又多。婆婆吃了一定歡喜。」

老伯伯還是固執的搖搖手,並不領情,要從車道縫隙中鑽出去。年輕人也很固執,一點兒也不讓步。

潮溼的空氣,在那一刻,彷彿凝結成重重的壓力,恐怕連汽車引擎也凍僵了吧!車子暖了好久,卻絲毫沒有出發的意思。

我想,誰也搞不清楚,怎麼會變成那樣的情況。

這時,老伯伯深深嘆了一口氣,看著年輕人手上的梨子,手推了回去,用北方濃濃的鄉音說:「唉!這是我和內人的禁忌。」

禁忌!難道是無功不受祿,不能接受別人的餽贈?老人家的道德感果真是比較重一點的。

年輕人依舊將梨子推給老伯,忙說:「不要緊,這我家自己種的……」

老伯伯卻打斷他的話,注視著年輕人,說:「年輕人,你沒經歷過戰爭吧?戰爭幾乎毀了我的一切,那種痛苦,不是活在太平時代的人能瞭解的。還好,我還留下一樣最重要的,但我怕隨時會失去啊!」

老伯伯說完,停頓一下,回頭望一眼老婆婆,老婆婆這時候正安詳的坐著,望著窗外的細雨發呆,不知道眼前正發生的事情。

老伯伯又嘆了一口氣,「唉!我已經快忘記梨子的滋味啦!但是我永遠忘不了分離的滋味啊!年輕人,你沒有經過戰亂,不知道分離的可怕。我和內人結婚四十年,經過戰亂和逃難,我們很怕分離,因為梨的聲音不好,所以四十年來,我們從不吃梨。」

頓時,凝結的空氣,彷彿融化了似的,有一股暖流緩緩升起。但相反的是,年輕人聽了老先生一番話,卻像結凍的冰棍兒,瞬間呆立,不再阻攔,默默看著老先生的背影,既艱難又焦急的下車。

這時,我想起一句詩。傳說具有神來之筆,後來被神明收回彩筆,而江郎才盡的江淹,寫過一首〈別賦〉,賦首有這樣的句子:「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意思是,能讓人魂魄銷燬,大概只有離別這件事吧!

老先生與老婆婆,也曾年輕過,他們走過激情,經過戰爭,一路攜手互相扶持,相伴到老年,四十年不嘗梨子的滋味。他們視吃梨為禁忌,為的是不要離別,不要黯然銷魂,要終生廝守。

隨後,老先生拎著兩瓶飲料上車了,老婆婆顫抖著手接過飲料,佈滿皺紋的眼底,盡是無限溫柔。

我親眼目睹一場偉大的愛情。

世人傳頌的愛情,往往是相愛而無法獲得。相愛的兩顆心,在命運悲劇的一刻成為永恆,像:羅蜜歐與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孔雀東南飛、鐵達尼號……

但最難得的,恐怕是相守到老的愛情,如眼前老伯伯與老婆婆的相惜。

彼此扶持,四十年不吃梨,那份不打破禁忌的深意,盼望不要分離,既平常卻又深刻動人。

在家裡,或是生活的周遭,我們也常看到一些禁忌。最常看到的禁忌就是家規、傳統,譬如:不準交男女朋友,不準晚歸,不準這個,不準那個……

當我們面對這些禁忌時,常讓我們不舒服,進而產生很多衝突。

我說這個愛情故事,並不是要你遵守這些禁忌。而是要你瞭解,每一個看似愚蠢的禁忌背後,都包含著一份深厚的感情。如果你能夠理解,無論你選擇遵守或反抗禁忌,心底都會走出一條寬廣的路,進而接納這世界了。

也曾十幾年不吃梨的  阿建

失戀

失魂落魄的長耳兔:

聽說你失戀了。朋友告訴我,你每天提不起精神,彷彿世界崩塌了。

我知道失戀是什麼感覺,尤其是初戀,痛楚有如針刺,又猶如整顆心浸泡到酵素裡,全世界都失去意義,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

你會很訝異嗎?我怎麼知道那種感覺?因為我也經歷過失戀,而且,還沒戀愛就失戀了。

說來可笑,我很感謝自己曾經失戀。因為,我從此比較懂愛情是怎麼回事,更有能力去愛人。

所以有人說:「沒有失戀,就不算談過戀愛。」

我的第一次失戀,發生在二十歲,是我最接近初戀的一次暗戀,我痛苦得幾乎想死去。

長耳兔,你很難想像吧!我這麼樂觀,怎麼也會這樣呢?但我很欣賞自己如此純真。那是我真實的過去,沒有那個過去,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當兵前,時間是一九八七年十月五日,這個日子,我永遠忘不了。

我在臺北工作的店裡,認識一位女孩,叫小美。

她只在店裡上班一天。然而一天,卻足夠讓她佔據我的心靈,讓我心裡的愛苗猛烈燃燒。

我一見到她,便感到無與倫比的憂傷。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而且再十天就要當兵了,所以我憂傷。

她是個天真、浪漫的女孩。那時,我覺得再也無法碰到這麼好的女孩了。我們相談一整天,除了她的美麗,還有可憐的身世:她住在花蓮,租來的房子很破舊,而且,爸爸中風、媽媽車禍、哥哥離家、姊姊遭家暴,她一人扛起了全部家計。

我喜歡她的美麗,同情她的身世,愛她的純真,但是,我沒有勇氣讓她知道。認識她的那一天,就是我上班的最後一天,我即將結束工作,回臺中準備當兵。所以你知道嗎?我心裡帶著無限的遺憾與失落,黯然回家。

我能做什麼呢?什麼都不能做。因為,我以為沒人會愛我,又即將當兵,天無時、地不利、人寡合,只能將愛情默默收攏在心中。

往後,我們只是通信、通電話。我懷著對她的暗戀,去當兵了。

但讓我驚喜的是,當我自軍中第一次放假,小美突然從臺北來臺中看我,讓我心裡感動滿滿,又憂傷滿懷。我的愛情,充滿深刻的矛盾與痛苦。

她仍舊是天真爛漫、笑容滿臉的女孩。但送我回軍隊時,她的臉上突然悲傷起來,認真的看著我說:「阿建,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但很怕你會瞧不起我。」

長耳兔,你猜她想說什麼?

我的心裡,怦怦的跳著,無限的遐想與浪漫也跳動著,難道她要向我表白?想到這裡,我差點兒窒息而死。

怎麼會瞧不起她?我趕緊搖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公車站牌下,夕陽照在她略微憂傷的臉龐,睫毛濃密而長長的抖動,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她才深呼吸一口氣,緩緩的說:「為了賺錢養家,我去酒廊上班。上班的第三天,我被強暴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陷入無盡的流沙之中。

我沒有瞧不起她,反而更想照顧她。我想告訴她,無論如何,我都想愛她。但我說不出來,只請她保重,請她別對世界失望,並譴責那個強暴犯。

你知道嗎?我厭惡自己的懦弱,竟然連握她的手,給她一些支持都不敢。

回到軍中,我幾次躲在棉被裡哭泣,我很想逃兵。但我沒有逃兵,卻成為愛情的逃兵。

我始終沒向她告白,卻一直寫信給她打氣。我放棄休假,放棄所有需要花錢的活動,從每個月兩千一百元的薪水中,寄一千元給她。

兩年來,我沒再看過她,只憑著通信聯絡,持續寄錢給她,她卻從來不知道我愛她。

退伍前,我收到她一封信,上頭寫著:「我生病了,好像是骨癌什麼的?需要向你借五千元……」信裡的癌字,寫了一半,就塗掉了,但仍看得出來是什麼字。

我很擔心她。但是我很窮,只好向朋友借錢。朋友聽了,勸我退伍後,親眼看過她的狀況,再幫助她。

所以退伍後,我沒有回家,沒有去玩,而是直接去花蓮找小美。

她的家很簡陋,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我們在秀姑巒溪畔聊了一整天,彷彿回到從前,有聊不完的話。

接著,她問我,對她是否有感覺?這一次,我仍然臉紅心跳,在溪水的嘲笑聲中點點頭。小美也笑我的愚蠢,為何這麼晚才說。關於愛情,她也開始表白,並且問我,難道不會看不起她?我搖搖頭。

她似乎對我很放心,向我傾訴了一切。原來,她兩年前被強暴,是她才認識三天的男友,對方隨後就離開她了。而她也沒有骨癌,會那樣說,是因為上一任男友,讓她懷孕之後跑掉了,沒有錢墮胎,但又怕我看不起她,借錢時才編了一個病狀,現在一切都解決了。

長耳兔,你會好奇我還愛她嗎?答案是肯定的。

年輕時,不知道哪兒來的痴情,能夠包容一切,可以不計較過去,一心想航向愛情的彼端。

但你也會好奇吧!既然如此,我們為何分手?

其實,我們並未分手。因為,我們還來不及開始交往,我就離開她了。

既然能包容一切,又為何離開?很難想像的是,在準備步入我的第一場愛戀時,我卻對愛情產生極大的困惑,足以吞噬我剛燃起的熱情。

在秀姑巒溪畔敘舊的隔天,她帶我到城鎮亂晃,我們在一家紅茶店駐足。店家擺了幾臺賭博電玩,幾個人拚命下注,有人輸了不少錢。我對小美說:「他們好厲害,竟然一擲千金呢!」

小美輕蔑的笑著說:「那算什麼!你當兵的時候,我一晚輸一萬元,眉頭都不皺一下呢!」

一萬元,等於我在軍中一年寄給她的錢。我困惑了,眼前的小美,真是我愛了兩年的女孩嗎?

我隨即收拾行囊,離開花蓮。這一段沒有開始的戀情,就此結束了。這戀情只發生在我心裡,卻讓我痛苦萬分。

我從東海岸坐火車回家時,沿途眼淚如雨落,心中彷彿被一根長長的針,深深的刺痛,不斷抽搐著。當車行到宜蘭,我再也忍不住心裡巨大的憂傷,在宜蘭車站下車,躲到月臺盡頭最遙遠的燈下,失聲痛哭了起來。我的痛楚,是來自決定要和她分離,因為我知道她不適合我,但心裡仍舊對她有很強烈的感覺。

那時,我開始困惑,什麼是愛?

這些困惑與難過,我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走出來。

但是,我很高興,自己沒有失去愛人的能力。同時,我也欣賞自己,能夠將她擺在心裡這麼久,願意為她付出。因為她,我看到自己珍貴,而且值得被珍惜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她,我將永遠不會,或許要很久以後,才會發現自己深藏於內在的美好品質。

長耳兔,這是我在失戀裡學來的,我分享給你。如今,我不知道小美在哪裡,但她給了我珍貴的學習,我常在心裡感謝與祝福她。

長耳兔,在失戀裡面,除了傷痛,還有很多價值存在。允許自己與傷痛共處,是一種真實,也是珍惜戀情的一個過程。除了傷痛,你一定還獲得了別處學不到的經驗。下一段戀情會更美好。

我希望能陪你走過傷痛。如果你覺得孤單,不要忘了還有一個朋友,持續給你支持,為你祝福。

總是在暗戀中失戀的  阿建

值得被愛

美麗的長耳兔:

有時候,你會說「不值得被爸媽愛」。當我聽到這句話時,心裡總會很難過。

我不知道這個「不值得」,是如何從你心裡長出來的。我也有相同經驗,因為我以前很不乖,功課很差,覺得很對不起父母。沒有當一個「好」孩子,所以覺得自己不值得。

我有一個朋友,一直覺得自己不會得到「愛」,我要跟你分享她的故事。

小麗是我鄰居,是個美麗、有魅力的女孩,帶著令人著迷的特質。

但小麗並不幸福。小時候,她爸爸交了女朋友,很少回家,她和媽媽經常陷入等待的哀傷。她長大以後,渴望被愛,卻不相信愛情。

長耳兔,小麗很矛盾不是嗎?

但我瞭解,那是一種既期待,又怕被傷害的感覺。小麗告訴過我,一定是自己哪裡不好,爸爸才不要她。

我聽到這句話時,感到難過。為什麼她要將爸爸的選擇,變成自己的罪惡呢?但小麗只說:自己永遠都得不到愛。

更糟糕的是,十六歲那一年春節,她在家大掃除,弟弟玩鹽酸潑到她。小麗四分之一的臉受傷,即使傷害復原了,也永遠帶著淡淡的傷痕。

十六歲,那是青春的年齡,懷著夢想的歲月,小麗卻陷入無盡的憂傷。她臉上的傷痕不明顯,但心裡的創傷卻永遠烙印下來。

小麗更深信不會有人真心愛她。

但小麗是個獨特的人,舉手投足都自有魅力。不久,有個男孩愛上小麗,而且看得出是深愛著她。但小麗卻不相信男孩的愛,不但百般刁難他,常常約會遲到,還提出很多無理的要求。

小麗告訴我:「如果他真的愛我,就會承受這些呀!」

男孩真的承受了,沒有絲毫怨言。長耳兔,小麗就此相信「愛」了嗎?

很遺憾,小麗始終不相信,她一次又一次折磨男孩,男孩也承受了。

我問小麗:「你愛他嗎?」

小麗很不確定的回答:「我不知道愛不愛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愛。」

所以,不管那男孩多麼努力,都無法說服小麗相信,有人願意為她付出真愛。小麗口中常掛著一句話:「他的愛總有停止的一天,我又會孤單了。」

有一天,小麗告訴男孩:「如果你愛我,就買一顆兩克拉鑽戒送我。」

男孩立刻休學,離家打工了,從此再也沒有出現。

小麗從此百感交集,悵然若失。

到底怎麼了?

長耳兔,長大以後,我才瞭解,小麗從來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多年前,父親離家的陰影,混合著鹽酸,讓小麗受傷,使她的心靈封閉了。

當一個人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別人的愛,也就永遠沒辦法留下來。

小麗後來怎麼了?長耳兔,看到這裡,你一定知道,小麗的人生會比一般人辛苦。小麗的世界,被「質疑真愛」的感情佔據了,並沒有真正去實踐與分享愛。很多年下來,我看見她在感情的世界浮沉,不停渴求愛,卻始終得不到愛。那幾年,我們碰面,她懷念那個痴情的男孩,同時又懷疑男孩的真心。

小麗總是問我:「他真的愛我嗎?我愈來愈老了,他也不會愛我了吧!」

小麗當年已接近三十歲了。

我沒有回答小麗,但我心裡總是想:真愛的定義太多,都只是理論。只要她不覺得自己值得,愛永遠不會來!這樣一來,即使她願意接受某個人的愛,愛她的人也會很累,只要在愛情裡有一絲不如意,愛都會被質疑。

果然如此,小麗的每一段感情,都在懷念與懷疑中重複。而當初的男孩子,竟然在小麗三十二歲時,奇蹟似的,帶著兩克拉的鑽戒來求婚了。

小麗在經過一番波折之後,終於答應結婚。

長耳兔,你猜他們擁有幸福了嗎?

很遺憾,並沒有。

小麗和丈夫的愛情,是她和所有伴侶之中,爭吵最頻繁,也最劇烈的一段。

小麗生了孩子,不久卻離了婚,後來她一心只想將孩子養大。

我每回在巷口遇到她,心裡總有一陣唏噓,她已經不復當年的美麗與魅力。小麗最常和我說,這是她的「宿命」。小麗還在渴望愛,卻悲傷自己得不到愛。

小麗還和我聊小孩的教育,她不只一次說:「這孩子不值得愛。我猜他會像他老爸一樣,拋下我不管。」

長耳兔,當我看著那小孩純真的眼神,臉上帶著莫名的悲傷。我想他的未來,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呢?

所謂的「宿命」,是個性所養成。什麼樣的個性,便會有什麼樣的命運。

親愛的長耳兔,這就是為何當我聽到你說「不值得被爸媽愛」,而感到難過的原因了。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竟有這麼多負面的影響,多可怕。

常聽人說要「愛自己」。怎麼做呢?第一步,就是在心靈深處,先確定自己「值得被愛」。

我的信念是這樣的:每一個來到世界的生命,都被祝福著出生,都值得被愛。唯有愛自己,覺得自己值得,愛才會在心裡停下來,開始發芽。

怎麼讓自己感覺「值得被愛」?長耳兔,我邀請你靜靜閉上眼睛,深深的呼吸,在心裡將愛的感覺送給自己,並告訴自己:「我值得被愛。」

我會再寫信和你分享。也許,我們還會再聽見小麗的故事,因為她還在悲傷的等待愛。

曾有一張孤單的臉的  阿建

親情

困惑的長耳兔:

你和父母親衝突了,你也不明白,事情怎麼會這樣?明明不想吵架,也很在意父母的辛苦,為何談話到最後,變成彼此傷害?

長耳兔,我邀請你靜下心來,別責怪自己,也別怪父母。你們的溝通,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彼此關心,卻都不善表達。

在青少年時期,我也有這樣的困惑,讓我沮喪,視親近父母如畏途。

其中一個原因,是青少年長大了,必須適應獨立的過程。另一個原因,是溝通不順暢,彼此的期待難以滿足。

不只青少年,親人的溝通,在人生各個年齡,都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我說一個父子相處的故事,也許你會比較釋懷。

我父親今年八十三歲,民國三十八年從大陸來到臺灣。

他在大陸還有一個兒子,今年六十五歲了。

去年,我第一次陪父親到中國,看到從未謀面的大哥。

父親很關心大哥,大哥也尊敬、孝順父親,父子相見,理應慈愛和樂才對。

我陪著父親,從西安搭巴士到山東省和大哥相會。大哥家無電話,身上沒有手機,是鄉下純樸的老農民,只知道我們搭乘巴士,將在晚上抵達。

凌晨一點,長途巴士在交流道放下乘客,我們隨即找住處休息。想不到,卻苦了我大哥,他怕接不到我們,早在前一天,蹲在汽車站苦苦守候。

巴士沒進汽車站,大哥蹲了一日夜,又餓又累,自然沒接到我們。

次日,八十三歲的父親,看到比他更蒼老的兒子,老邁困頓又疲倦的身影,既心疼且生氣的教訓著:「我沒有叫你來接,你怎麼會這麼傻呢?我們會找地方住下,凡事要考慮清楚,謀定而後動……」

父親關愛不捨的心情,卻變成指責的言詞,讓大哥不知如何是好。

大哥辛苦的等待,換來的不是肯定與關心,而是指責。大哥感到委屈之外,又不願意父親發脾氣,只得解釋自己心意。但大哥所有的辯解,都被父親的教訓,硬生生擋回來。

數年不相見,彼此關心、眷念,但一場父子談話,卻讓兩個老人都受了傷。

大哥一日夜的等待,沒有飲食,沒有闔眼休息,等到的是滿腹委屈。他辛酸的眼淚,從臉上深刻的皺紋滑下,為了不讓老父親動怒,最後大哥傷心又落寞的離開。

臨走前,他頻頻問我:「俺爹是不是老了?在臺灣也這樣哞?」

我點點頭,表示爸爸老了,不是大哥的錯,我也表達肯定大哥辛苦的心意。

大哥眼淚又湧了出來,望著我手裡給他的生活費,他堅持不收。他一年只賺一千元人民幣,我給的錢,他必須賺五年。但大哥不要錢,頻頻嘆息父親老了,卻不能陪在身邊,大哥要我好好照顧父親。

我們兩人,都不大懂彼此的腔調,但心意完全相通。他離開時,孤單又蒼老的身影,讓我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長耳兔,這算是一種傷害嗎?如果是,這樣的傷害,從他們一開始見面,就發生了。

十五年前,大陸開放探親,父親和家人初見面。大哥千里迢迢,從山東坐車到西安,身上扛了一個麻袋,裝著剛收成的花生,送給父親當禮物,那是沒見過世面的老農民,最深摯的誠意。大哥說:「爹,這是剛收成的花生,您帶回臺灣給弟妹們吃。」

不只大哥,還有我的姑姑,白髮蒼蒼,遠從千里之外,胳膊下夾著兩顆大西瓜,帶著十斤綠豆、五斤蘋果、五斤梨子、一疋自己織的布,請父親帶回臺灣。

我大哥和四姑家極窮困,總要勞動到天黑了,才能回家吃飯,吃飯時連燭火都沒有,一不小心吃到飛進碗裡的蚊子、蟲子,是很平常的事。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極盡努力,想表達對父親的關心。

長耳兔,他們的好意,你怎麼看待呢?他們的文化、習慣以及價值觀,都和我們不一樣。

我的父親很難過,心疼他們的處境,但轉換成語言,卻是一頓教訓,數落他們不懂事,讓大哥和姑姑相當難堪。

每想起這一幕,我心頭便泛起一陣酸楚。

我想像他們遠從千里,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吃力扛著剛收成的農作物,滿心期待獻給父親,卻被拒絕、訓斥的模樣。他們都如此純真,內心善良,為彼此設想,卻也因此受傷。

長耳兔,我聽過流行歌裡,有這樣的一句歌詞:「最愛的人,傷我最深。」

可見親密的愛人、親人、朋友,彼此相愛,卻造成傷害。

怎麼辦呢?如果能接納對方的好意,即使不認同對方的語言或行為,也能釋懷。

譬如大哥,他千里迢迢送來禮物,行為看起來令人心疼,但父親若能接收大哥的心意,而不是鎖定他「愚蠢」(我父親的認定)的孝心,就會真心感謝,不帶批判,便能:不見得「認同」大哥的行為,但接收他的孝心,「接納」他的思索模式。

譬如父親教訓大哥,言語措辭強烈,大哥若能感受父親的愛護,理解他的教養背景,就不會只求父親語言的認同。這樣就可以:不一定「認同」父親的說法,但接收他愛護的心意,「接納」他的生命歷程,就是會用這種方式表達。

長耳兔,親情無價,傷人也最重,但卻是學習親密關係的第一課。這些課題都需要經驗沉澱,你也一定會有所成長。

想從臺灣帶番薯送大哥的  阿建

逃家

苦悶的長耳兔:

聽說你想逃家,我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卻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因為,我也曾經是苦悶的青少年,也有離家的念頭。

我的朋友也有蹺家的,但不幸的是,他們都經歷悲慘的歲月,因為還未培養出能力去面對這個社會。

我想起一個朋友離家的故事。

「皮蛋」是我的國中同學,他跟我一樣調皮搗蛋:不寫作業、蹺課、偷東西、說謊。老師和父母對他相當頭疼。

皮蛋現在是兩個孩子的爸了,還選上裡長,絲毫看不出以前的頑皮。每當我提起往事,他就笑著調侃說:「你也是啊!阿建,以前多調皮啊!從來不寫功課,現在竟然當老師!誰家的小孩敢讓你教啊?」

國中畢業那年,皮蛋發生一件令人難忘的事。

那年暑假,皮蛋運氣很差,做什麼事都不順利,所以到土地公廟拜拜,希望神明保佑他不要那麼衰。在廟前空地,他向我們訴苦,說父母常打罵他,卻疼愛妹妹玲玲,他很生氣。

皮蛋發一堆牢騷:晚飯前,他要去打球,媽媽說什麼都不答應;早晨晚一點起床,老爸拿棍子到房間催他;零用錢給得少,連一元也不多給;考試考差了,爸媽嘮叨一整個星期……

說起妹妹,那就不一樣了:早晨賴在床上幾分鐘,也不見爸爸打她;天氣冷了,媽媽會叮嚀她多穿衣服……

最重要的是,媽媽皮包的錢少了一百元,全家都懷疑是皮蛋偷了。皮蛋覺得很委屈,都念國三了,還這麼不受尊重,他覺得自己真悲哀,和妹妹受到的待遇差別這麼大,好像自己是不屬於家中的一分子。

我們問皮蛋,「錢是你偷的嗎?」

皮蛋理直氣壯的說:「是我偷的啊!可是他們又沒證據,怎麼可以懷疑我咧?」

聽到答案,我們幾個早就笑翻了。我們紛紛笑他是累犯,才會被懷疑。

但皮蛋忿忿不平,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他,還說:「搞不好我不是我爸媽親生的。」

聊起身世,大家想到了離家出走的阿平。

因為阿平在抽屜裡發現一張出生證明,寫著阿平在臺東出生,被爸爸領養。阿平告訴我們,難怪以前總覺得爸媽不疼他,他決定離家出走,從此在我們的世界消失。

我們都笑鬧著說:搞不好皮蛋也是被「撿來」的呢!

愈說,皮蛋愈認為自己身世可疑,他決心追查到底。

長耳兔,在我們那個年代,有這麼多孩子不是父母生的嗎?連我都幻想過,自己是被要來的呢!

過了幾天,皮蛋帶來驚人的消息:「我跑去櫃子翻,想找我的出生證明。那種感覺很刺激,比偷錢還緊張!好像要揭開一個天大的秘密,還有點兒興奮咧!不過,翻了老半天就是沒發現『出生證明』。抽屜裡,都是房契、結婚證書、存摺……對我沒有用的文件。後來,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於找到身世的秘密了!」

皮蛋說到這兒,突然打住了。大家一陣笑鬧,然後很安靜的等待,想知道接下來的秘密。

皮蛋這時很神秘,又帶點兒哀傷的說:「我果然不是他們親生的,所以我要離家出走,去找親生父母。」

皮蛋說得很悲壯,像荊軻刺殺秦始皇時,易水送別的感傷,即將一去不復返。我們還想多瞭解一些狀況,卻聽到前方有人破口大罵:「猴死囝仔……」一副要殺人的樣子,我便跟著大家一鬨而散了。

原來,剛剛有人邊說話,邊練臂力,拿起拳頭大的石頭往前丟,把農家屋頂丟破一個大洞,農人來罵我們了。

我們邊跑,還邊跟皮蛋大聲說珍重,要他記得回來看我們。

過了兩天,我又在土地廟碰到皮蛋,問他:怎麼還沒離家出走?

他說:「有啊!結果出了點兒事情。」

皮蛋搖頭苦笑,彷彿有極大、極不尋常的故事要揭露。

故事要回到皮蛋翻箱倒櫃那一日,他沒找到出生證明,卻在爸媽的結婚證書裡找到了答案,證書上寫著爸媽結婚的日期,是一九六七年三月。皮蛋卻是在一九六七年四月出生,人家不是說懷胎十月嗎?一個月怎麼會生下他呢?他終於證明自己是「撿來」的小孩。

他從抽屜偷了爸爸三千元,準備當路費。

等到晚上,家人都睡著了,他留下一封信,躡手躡腳準備出門。

皮蛋經過爸媽房間的時候,已經半夜十二點,聽見爸媽說話的聲音傳來,想不到他們還沒睡。

皮蛋豎起耳朵,聽見媽說:「皮蛋快要考高中了,還不知道用功唸書。如果考上私立學校,家裡不知道有沒有能力供給?」爸爸說無論如何都會讓皮蛋唸書,說著說著,說到最擔心妹妹玲玲。

皮蛋聽到爸爸的聲音壓低了:「我最擔心玲玲了,她最近交了不少男性朋友,有機會和她談一談。她還太小,千萬別像我們,還沒結婚就懷了皮蛋,那就糟糕了……」

皮蛋無意間偷聽了秘密,終於清楚爸媽結婚證書上的日期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沒有離家,把偷來的錢又放回去,乖乖回房間,卻也睡不著。皮蛋翻來覆去一個晚上,想他到底在幹什麼呢?

等皮蛋說完,我們都笑得捧著肚子打滾。

長大後的皮蛋,也就是當了裡長的皮蛋說:「當父母很難,明明就很愛子女,偏偏子女感受不到。我也還在學當爸爸。」

那天晚上回家,我也跑去找「出生證明」,結果沒找出什麼,我竟然有點兒失望。

那一次,所有的玩伴們,竟和我一樣,都回去找出生證明,卻都和我一樣失望。

為何會失望呢?因為在青春的年紀,反叛的念頭強烈,最想逃家和逃學,但卻沒有說服自己的理由。如果能證明自己不是爸媽生的,不就理所當然的逃家,也不用去上課了嗎?

長耳兔,那真是心情苦悶,只想找個理由逃避。

其實,我贊成青少年離家,但不是蹺家。離家是有勇氣的,有獨立的意義,譬如旅行與流浪,離開對家庭的依賴,和世界遭遇。但蹺家不一樣,蹺家是一種逃避,對父母、自己都不是負責的表現。

如果可以的話,去旅行吧!短距離或長距離的旅行,讓自己徒步或計劃到遠地,都是值得體驗的旅程。

你旅行之後,別忘了和我分享旅途上的觀察,我也有很多流浪的故事,可以分享給你。

還找不到出生證明的  阿建

冒險

冒險的長耳兔:

前一陣子,你決定去登山,感受大山的壯闊,看自然的美麗。這是一個好決定,因為人在都市生活久了,過於依賴文明,失去了可貴的體驗。若能親近自然,以體力實踐,常可觸動人內在的呼喚,和生命的感動。

但是臨行前,朋友對你說這樣太「冒險」。你突然猶疑不去了。

長耳兔,登山是好事,但值不值得「冒險」呢?

生活在高度的文明裡,一般人對冒險的界定,愈來愈寬廣,也讓人的自由與探索無形中狹隘了。其實,世人所認定的冒險,多半是對「未知」所產生的恐懼。

從事任何活動,都得負擔風險,譬如:散步、跑步、騎車,都可能出意外;打球也會扭到腳。即使如此,我們不會視這些活動為冒險,卻將登山、攀巖、溯溪、獨自旅遊,稱為冒險。這樣看來,冒險某種程度是:探索未知的事物。

無論是探索未知,或是合理範圍的危險,冒險本身有其意義。

我有一位朋友歐陽臺生,我們稱他歐陽,畢生推廣登山、環保、攀巖等活動,並致力救難訓練。

歐陽曾經為了和大山共處,跑到玉山當巡山員,卻因無法養家活口,只好暫時告別山林。他告訴我,下山那一天,他沉澱情緒緩緩行走,沿途撫摸每一棵樹告別,樹葉婆娑的顫著,撒下海浪般的花瓣送別,那是雲擰出的淚花。

我問他:曾遇到過危險,而對登山或冒險,感到懷疑嗎?

他搖搖頭,喝了一口茶。我彷彿看到他澄澈眼睛有云影,頭髮有樹葉撫摸的浪漫,呼吸都吞吐著山的氣息。他娓娓道出在二十五年前,二十多歲時發生的往事,他一生僅有的兩次危險。

他曾經攀登大豹巖,垂降的時候,綁在身上確保的繩索,一時疏忽鬆脫了。他一脫離頂上的土地,地心引力便拉著他急速下墜,耳邊呼呼的風聲奏起緊急的樂聲,他硬生生從六公尺高摔下來。

他心中沒有恐懼,卻奇蹟似的只有一邊臀部摔腫了,像個胖麵包,不能走路。他不敢回家,怕家人禁止他攀巖,他一跛一跛地躲到山中,去朋友家住了一星期。

歐陽說:是山治療好臀傷。

他朋友採集草藥,將山的慰藉,塗抹在紅腫受傷的患部。腫起來的麵包臀被撫平了,彷彿山的精靈保佑。

此後,他變得更小心,更珍惜健康身體。歐陽沒被挫折阻礙,這個挫折有其意義。

但是危險總在身邊,意外無所不在,常悄無聲息造訪。

歐陽去登奇萊北峰,那是一座有名的百嶽,山頭頂端有一段裸石,需要徒手攀巖。他自頂峰下來時,氣流穩定的晴空,突然吹來一陣怪風,力道猛烈,他像一隻飄移的風箏,瞬間浮在空中。

歐陽認為自己要死了,卻無恐無懼。獻身給大山,他覺得此生無憾。

歐陽腦海裡一連串的光影出現了,有如死亡之前瀏覽一生。從童年到此刻,關於山的畫面,迅速從他眼前流過,包容在山的壯闊和溫柔裡。歐陽準備要跟山,跟這個美麗世界告別了。

就在電光石火間,怪風又將歐陽送回山壁。天空氣流平靜如處子,安安靜靜,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歐陽也安靜且平安的下山。

歐陽依然熱愛登山,並且專注於救難訓練,更推廣所謂的「冒險」活動,帶領一批又一批的青少年走進山裡。歐陽說只要注意安全,一點兒都不危險,卻能帶給人成長,以及豐富的心靈。

歐陽超過五十歲了,仍與山林為伍。歐陽所推行的救難理想,更為他獲得兩百萬元的逐夢計劃獎。

長耳兔,歐陽的故事,是一個勇敢探索的生命,對登山與冒險的一種詮釋。

在十九世紀,德國非常鼓勵青少年探索世界,去漂流冒險,他們稱之為「漂鳥精神」。年輕人背起大揹包,到陌生的異地旅行去,步行或搭便車,橫跨大洲山嶺,拓展生命,流下辛苦的汗珠,並凝視內在的幽微,將生命擴充成美麗的大藍圖,也造就了德國的強盛。

因為,成長本來就有風險,不冒點險,生命又如何拓展呢?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有一位德裔的猶太教育家,觀察遭擊沉的英國商船,他發現竟然都是年老的水手存活下來,而死亡的都是年輕人。

年輕水手應該最強壯,怎麼會缺乏求生意志呢?原來,當時的年輕人缺少冒險精神,不僅失去老水手吃苦耐勞的特質,遇到危難時的心靈力量也不夠大。危機來臨時,就此喪生了。

長耳兔,冒險不僅止於外在,也有心靈的冒險。習於侷限在固定習慣、固定模式、固定想法的人,往往無法掙脫慣性的困境,便缺少成長的契機了,所以我鼓勵你,做好安全的準備,踏出熟悉的環境,體驗不同的人生。

每一次成長都像冒險的  阿建

創造

好奇的長耳兔:

你問我:為何要寫作?是不是從小的志願?

這是一個有趣,卻又難以回答的問題。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也這樣問自己,為何要寫作?會一直寫下去嗎?我沒有肯定的答案。

我從小的志願,不是寫作,而是當一個科學家,瞭解宇宙的奧秘。但是,我沒將時間花在功課上,只愛跑到河裡游泳,到山野裡打滾。隨著年紀增長,當科學家的夢,變成奢侈的幻想。

在功課決定學生命運的年代,我很孤單,因為容易被老師忽略,也讓父親失望,我對自己逐漸失去信心。

懵懂無知的年紀裡,青春最常出現在腦海的印記,是河堤上遼闊無邊的藍天白雲,還有我暗戀許久,卻永遠無法親近的女孩。

我是功課不好的少年,坐在家後面的溪畔,嚼著野地的甜根草,逃避世界所有的困頓。沒有人瞭解我,那種強烈的孤單,竟像獨自置身憂鬱的亞熱帶,歡樂總是短暫而不真實。即使處於人群中,也會有一種莫名的悵然突然來襲,像夏日雷雨前,沉默漂流而過、無方向的大雲朵。

那些年,我很想旅行,旅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想漂流到世界盡頭,把世界忘掉,也把自己忘掉,但是我做不到,因為有很多牽掛。

少年的孤單心靈,常常感覺一無所有,唯一擁有的,除了憂鬱,就是貧窮。

我只好讓文字帶我去旅行,我將孤單寫在日記裡,一本又一本的寫,也在閱讀中找答案。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是一個令人口燥唇乾的世界,沒有人理解。

後來,我在胡蘭成的一本書裡,讀到他和張愛玲的戀愛,才理解為何「口燥唇乾」。

有一年夏天,胡蘭成和張愛玲站在陽臺,眺望紅塵滿滿的上海。他對張愛玲說:「時局要翻,來日大難。」

張愛玲聽了很震動,悠悠的說:「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見,皆當喜歡。」

這首樂府,意思是指將來遇到大災難,兩人分開之後,沒有了知音,因為說話沒人瞭解,所以口燥唇乾,因此兩人要珍惜現在的時光,要歡歡喜喜。

張愛玲接著說:「這『口燥唇乾』,好像是你對別人說了又說、說了又說,他們總還不懂,叫我真是心疼你。」

張愛玲指的是時局混亂,兩人將來分離之後,不再有人懂胡蘭成。

我的青少年時期,宛如置身在口燥唇乾的沙漠。也許是這樣,我日後才會寫作吧!

我後來理解,寫作,就是一種創造。

創造是生命中重要的一件事,使人充滿生機、充滿活力。這個世界也是一樣,文明的進步,就是一種創造,從科技、生物、溝通,甚至教育,都不能沒有創造。回到文字的創造,遭宮刑的司馬遷,面對湮遠的歷史,走遍各地,建構了《史記》,讓世人對過去有了完整的圖像;盲詩人荷馬,面對特洛伊戰爭的傳說史料,寫成一首長詩,讓我們進入希臘文明有了導引……

我有一位朋友,是個數學家,十餘年前罹患重症,醫生宣佈他不久人世。

長耳兔,若剩下三個月的生命,你會做什麼呢?

數學家熱愛數學,常去思索數學的難題,也在日常問題中算數學,譬如潮汐漲落的時間、人推了人之後,力量跑到哪兒去了。

思考數學問題,也是一種創造。

醫生判定他不久人世,你猜,在所剩不多的日子裡,他還會演算數學嗎?

即使面臨死亡了,他仍舊算數學。

每天早晨起床,他一如往常的,演算數學兩個鐘頭,感覺無限愉快。

你會不會好奇?在什麼情況下,他不會再每天算數學呢?

他也這樣問自己。

他設定了一個情境:「如果有一天,漂流到無人荒島,我還會每天算數學嗎?」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似乎等待我的答案。

我也問自己:如果有一天,我漂流到了荒島,還會每天寫作嗎?

我沒有答案,但我等待他肯定的答案。

數學家說:「我應該不會每天算數學了。」

他說:「我漂流到了荒島,可能會畫畫或是唱歌吧!和蟲魚鳥獸分享歌聲,或是一張圖畫。因為算數學,無人可以分享,沒人可以互動。」

數學家將人生分為三部分:維生、創造與互動。三部分同樣重要,彼此滋養。

互動是一種溝通。好的互動,不會「口燥唇乾」,思想和情感都有交流。至於創造,則會產生獨特的感受,也是對外在世界、對內在世界的探索,出現新景象,不讓人封閉在固定的模式中。

任何藝術活動,包括寫作,甚至於閱讀,都是一種創造的行動。

至於維生,則是維持人活下去的需求。但是,有人太重視維生,不斷賺錢,忽略了創造與互動。

在國外,常見注重創造的人。

二○○○年,我到德國自助旅行,遇見一個五十歲的牧羊人。我向他詢問羊群在阿爾卑斯山的習性,以為他是一個職業牧羊人。牧羊人笑笑說,他一年在阿爾卑斯放牧兩個月,以維持一年的開銷,這個固定的放牧工作,已經持續好幾年了。

其他的時間呢?他拿來畫畫。他是一個畫家,喜歡繪畫,但是畫作賣不了錢。牧羊人聳聳肩,笑笑說:「維生很簡單,吃飯餬口從來不是難事,但是不創作,我就無法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長耳兔,我講得遠了,但為何「寫作」,細細思索,在有跡可尋的線索中,也許只是偶然或巧合,但創造的本質,卻是人生中重要的一環。

視寫信為互動與創造的  阿建

審美

愛美的長耳兔:

你說生活被「框住」了,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厭煩,缺乏美感,缺乏生命力。

那種感覺,的確會讓人窒息。

如果時間許可,我邀請你到戶外走走,或從事不一樣的活動,重新讓感官敏銳。

生活中,「美」無所不在,只是我們如何參與。

能夠經常感受美的人,生活便豐富而有趣,生命也更深邃美麗了。

如何發現生活中的美?需要培養感官能力,擴充美的經驗。

但人們常習慣生活的環境,感官因此被磨平了,審美的能力也往往被侷限。

我曾在山中教書,晨昏時刻,最喜歡在山林裡散步,每每能發現新的美麗:花香的氣息、鳥的造訪、植物的生長、藍天和綠樹形成的圖像……

有一次,我在課堂講歐陽修的〈醉翁亭記〉,其中有一段「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

我問同學們:「學校在山裡面,你們聞過幾種香味呢?」

同學們大多回答一種:大花曼陀羅,那是生長於餐廳到教室必經之路,花香濃鬱。只有一位女生,回答有兩種花香,同學們很好奇,山上怎麼會有兩種香氣呢?原來那女生談戀愛時,常和男友在橘子園中約會,橘子花的氣息非常濃烈,讓她留下深刻的記憶。

橘子園在學校旁,大多數人都會經過,卻很少人說得出來,這是怎麼回事呢?

但是,我在學校,聞到的植物香味,超過十種,五月的相思花、冬季清晨的山芙蓉、夏日的檳榔花、秋天的泡桐、六月的油桐、一年四季的桂花、玉蘭花……等。

我經常在不同季節、不同時間,聞到花木綻放的氣息,感到身心愉悅,為何他們不知道呢?

可能太習慣山中的環境,嗅覺感官被「磨平」,失去敏銳的覺察,失去美好感受,也失去好奇的探索。

當我告訴同學們,香氣散發的環境,全都在宿舍與教室間的必經之路,他們完全不相信,甚至不知道泡桐就在身邊,不知山芙蓉日夜的花色不同,香氣幽雅。當我邀請他們,打開嗅覺感官,探索環境裡的氣息,同學紛紛來告訴我:「真是太神奇了。」

我們對身處的環境太習以為常,便會失去敏銳度。如果「嗅而不覺」、「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生活的美也就失去了。

不只嗅覺,我常提醒自己,不要讓自己的感官侷限在固定印象,多用不同的角度探索環境。

譬如,我經常問朋友,注意過電線杆的形狀嗎?電線杆的造型,像什麼呢?電線杆的顏色、材質都各不相同,上頭白色的「礙子」數目,也各有不同,常將天際線切割出某種視野,像一個一個佇立的衛兵,有時像調皮的頑童,各有其生命,創造出不同圖像或象徵。

如果,你看過希臘哲人導演,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鸛鳥踟躕」最後有一幕,一群披著黃雨衣的工人,在霧雨迷離的水氣中,緩緩爬到電線杆上頭,所創造出的美感與意象,就會發現尋常事物,只要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會產生不同的想像。

我再舉一個更大的目標:很多人視之「怪物」的高壓電塔,有幾種造型?幾種顏色?連結電線的手臂,你最多看過幾根?最少有幾根呢?

也許你會說:矗立在我們周遭巨怪、醜陋的電塔,有何值得注意?

電塔的確有如巨怪,但我從不同角度,也引發了不同的探索與想像:為何有的電塔是鐵灰色,有的是紅白間隔?有的細長,有的穩如泰山?電塔連結的電線,最多為何是八根?還能找到更多的嗎?

我常常想像,電塔連結電線的「手臂」,像想飛的翅膀,要帶它們飛入天空,飛向自由。

如果,你看過宮崎駿的「天空之城」,將動畫裡的機器人,和高壓電塔的造型聯想,是不是有很多神似?如此忠心的,為人類忍受風雨日曬,並且用電線維繫同伴,不離不棄。

但是,如果我們習慣事物的功能性和既定印象,便很難發覺、開發深層的美感了。

在我們身處的世界,這些美感隨處可得,只要用心觀察。像樹枝、樹幹的形狀,如同書法線條,渾然天成;一片落葉飄零的路徑,有著美妙的姿態;天空中流雲的顏色,變化的形狀,也有各自的面貌。

這些生活的細節,是美感的泉源,時刻在我們身邊。

長耳兔,如果你被框住了,就讓自己來一段旅行吧!到陌生的環境,打開感官。因為陌生,所以新鮮,感官不會侷限,對事物具有高度的覺察,再帶著這份敏銳,回到熟悉的環境,美的覺察與思維也會有所不同。

想像自己如電杆的  阿建

負面經驗

善良的長耳兔:

你說坐公車、捷運時,再也不讓座給老弱婦孺了,因為你上回讓座,那人說:「我站著就很好,不用讓座位給我。」

你覺得那人態度不好,讓你尷尬不已,決定再也不讓座位了。

長耳兔,我要肯定你行善的勇氣與心意,那是非常好的品德,但我也勉勵你,不要被一個不好的經驗侷限了。

這個不好的經驗,經常從過去宰制現在,甚至決定未來。

譬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在黑夜被搶的人,再也不敢走夜路;被老師罵過,就仇視所有老師的言行;助人反被人害,便再也不助人了……

有一個朋友的例子,可以從細微的地方,看「負向」的經驗。

莉莉是個貼心的朋友,每回來看我,總帶一些禮物。有一次,她買了昂貴的茶葉送我,我很好奇,馬上拆開品嚐。

熱氣氤氳,茶湯在舌間流動,我專注在品茶,忽略了其他細節。莉莉在身邊,很小心的問我:「好喝嗎?」

飲完一盅茶,我搖搖頭,告訴莉莉:「下回別買東西給我吧!不值得。」

當我抬起頭,才發現莉莉眼眶泛紅,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不中聽的話。

長耳兔,我說了什麼?或者說,莉莉聽到什麼呢?以至於如此難過。

莉莉並未直接回答,卻委屈的道出了過去的經驗:「我每次買東西回家,媽媽都不喜歡,沒講過一句好話。」

說到此處,她已經淚眼盈眶了。

媽媽怎麼說呢?「這不好吃。」「以後不要買這東西。」「這太貴了。」

她說了很多過去的經驗,都是關於媽媽。

莉莉的解釋是:媽媽不愛她。

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表達方式。有些關心與愛,表達出來時,變得不中聽。我只是好奇,媽媽為何總不喜歡她買的東西?怎麼會這樣呢?

我的解釋不一樣,媽媽不喜歡她買的「事物」,並非不愛她。

很多人不習慣接收別人好意,尤其是我們的長輩,不善於說謝謝,也不知如何表達,往往說出來的話,並不好聽。

何以見得?

我問莉莉,媽媽曾對她的兄弟姊妹,說過謝謝嗎?或是很高興的接收禮物?

莉莉搖搖頭。

長耳兔,我回過頭來,看我這句不中聽的話:「下回別買東西給我吧!不值得。」

她買不符合價值的禮物,而且是專門為我買的,花這錢很不值得。

我真正的意思是:她並不富有,卻存著美好心意,花了冤枉錢,我感到心疼。

一句話,勾起了一串負面經驗,我若沒有進一步說明,莉莉說可能再也不想見我了呢!

從媽媽身上,莉莉得到了很多負面經驗,愈滾愈大,常會阻礙真相。

莉莉說媽媽不愛她,是因為她將大量的負面經驗累積,如滾雪球堆積。

她提到童年每逢下雨天,同學都在走廊上等父母送雨具,唯獨莉莉,總是孤獨的站在走廊等雨停。因為,媽媽從不會送傘給她,而莉莉也從未要求。

莉莉的媽媽為何從不送傘,我已經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媽媽從不送傘給子女,並非獨缺莉莉一人。

莉莉的媽媽,是怎樣的一個母親呢?我聊過以後,發現莉莉的媽媽,給零用錢很大方、每逢開學都會為她做一套制服、三餐都煮得很豐盛……

莉莉說:「這些都是應該的,不是嗎?」

莉莉媽媽所做的,都是我母親沒給過我的呢!

長耳兔,負面經驗常會阻礙現實的真相。對正向價值,視而不見,常侷限了事物的全貌。所以我勉勵你,鼓起勇氣,欣賞自己的人格,也覺察自己的決定,讓內心更自由,心胸更寬廣。

學會看正向經驗的  阿建

誤解

孤單的長耳兔:

你最近和一個好友交惡,因為他誤解你,也覺得你誤解他了。

一連串的誤解交織起來,讓你們不想和彼此對話,舊有的感情,瞬間瓦解了。

誤解,常發生在周遭,如果不善處理這類情況,會為人際帶來強大的破壞力。

誤解,是說來就來的東西。

阿亮是我的朋友,上班時被公司主管責罵,認為他表現不佳,這傷了阿亮自尊。

下班時,他坐公車回家,也許心情不佳,人群的擁擠令他焦躁發怒。偏偏在此時,車廂裡的乘客,有一位正斜眼瞪他。

阿亮覺得被挑釁,上班時被傷害的感覺,又重新被挑起,使他怒火中燒,阿亮不客氣的高聲怒罵:「你再瞪我試試看!」

想不到那乘客絲毫不理會,繼續斜瞪著他,似乎還帶有輕蔑的表情。阿亮愈發無法忍受,過了兩站,公車上的乘客有些人下站了,也終於有了空間轉圜。阿亮立即穿過人群,拉住那人的衣襟,以最嚴厲、憤怒的表情,破口大罵。

你猜那人有反擊嗎?

對於阿亮的舉動,那人顯得驚惶失措,廉價的衣襟被拉扯裂開,手中拎著的一袋橘子散落公車裡,滾得很遠,有一顆滾到椅子後排,還有一顆被踩扁了。結果,阿亮發現對方是一個斜眼患者,眼珠不像正常人能聚焦。

阿亮心中的怒火,瞬間消失無影蹤,他不再感覺人家輕蔑,反而覺得對方弱小無辜。阿亮心中懷著歉意,忙著收拾橘子,但卻折騰了很久,再也收拾不完整。

長耳兔,我舉阿亮的例子,要讓你認識:誤解很正常,因為溝通的盲點很多。但是誤解之後的情緒,多半是因為自己「受傷」所引起的反應,在一件事未釐清時,心中的猜測、懷疑、防衛會將誤解推向高峰,久而久之,纏繞出更多不必要的心結。

阿亮的生氣,是因為乘客的輕蔑、傲慢、無禮,當他發現乘客是「斜眼病患」時,「感想」立刻轉變了,轉而同情對方。其實,這世界並無改變,而「轉瞬間」的變化,值得我們思索。

如何減少對他人的誤會呢?放下成見、多聆聽、多溝通,是一個方法。

古代的孔子,有下面的故事:

孔子周遊列國時,從陳國去蔡國,被陳國人包圍住,不給他們糧食,一行人有七天沒吃飯。

孔子有個善於經商的學生子貢,將做生意買來的貨物,設法運出重圍賣掉,換來一石米。

顏回與子路兩人,在一間破屋裡煮飯。這時候,子貢從屋外經過,突然看見背對著他煮飯的顏回,竟然偷偷吃了一口飯。

子貢看到這一幕,相當生氣,所有人都餓了七天。自己千辛萬苦弄米,竟然被這個「德行良好」的顏回暗地裡偷吃了。

子貢很生氣地向孔子告狀。孔子願意相信顏回的德行,也願意相信子貢的話,卻也感到懷疑,人的德行在危難時,也許禁不起考驗啊?

怎麼辦呢?

孔子將顏回召來:「我剛剛夢見祖先,要拿飯去祭拜,你趕緊準備一下。」

祭祀是神聖的事,用來祭祀的食物一定要絕對乾淨,不能先食用,否則就對祖先不敬。

顏回答說:「這飯不乾淨啊!因為剛剛煮飯的時候,屋頂的灰落下,弄髒了。我捨不得倒掉,又不想讓大家吃不乾淨的飯,所以將一口髒飯給吃掉了。」

孔子點點頭說:「我若遇到這種情況,也會吃下去啊!」

中國人比較含蓄、客氣,所採取的澄清、溝通的問話,雖然不直接,但可看見孔子不願遽下定論,且並未讓情緒阻礙事實,最後終於真相大白,也避免了誤解的發生。

那面對別人的誤解,該怎麼辦呢?

最好是針對別人的誤會澄清,而不要鎖在別人為何「誤會」你,就不會讓情緒糾葛,讓彼此的解釋失焦,導致不願意溝通了。

日本有一個佛教故事,給你參考:

白隱禪師是一個寺廟的住持,他在村莊過著寧靜生活。

村莊裡,有一位女孩未婚懷孕了,直到肚子隆起,她的父母才發現。女孩的父母生氣又嚴厲的逼問女孩,生父是誰?

女孩為了保護男友,堅不吐實,後來被逼急了,想到了與世無爭的禪師。女孩便說:「肚子裡的骨肉是白隱禪師的。」

她的父母勃然大怒,氣沖沖找白隱禪師算帳。白隱禪師聽完後,淡淡說了一句:「是這樣嗎?」

女孩覺得羞愧,又不知該怎麼面對,只是點點頭說:「是這樣子的。」

雙親很無奈,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只好在孩子出生以後,送到白隱禪師的寺廟裡,禪師也無條件答應了。

寧靜的村莊,因此波瀾不已,也打破了白隱禪師的平靜生活。他的聲名掃地,罵聲連連。禪師卻不為所動,內心平靜如昔,獨自承擔罵名,照料幼小的生命。

數年之後,女孩受不了良心譴責,終於將實情告訴父母,孩子的生父,原來是外村的年輕人。

她的父母得知真相後,大吃一驚,立即找白隱禪師,為這麼多年的誤解致上深深歉意,請求禪師寬恕,並將孩子領回。

白隱禪師聽了前因後果,輕輕問了一句:「哦!是這樣嗎?」

父母與女孩連忙說:「是這樣子的。」

禪師又將小孩無條件送回了。

長耳兔,長期以來,我一直視禪師面對的態度是非常高的境界,非得道高僧不可能如此。因為禪師內心平靜,不口出惡言,不怨懟憤怒,這不是壓抑情緒的結果,而是對人世間的接納,也願意承擔被誤解之後的罵名,這是一種真正的寬容。

誤解與被誤解,內心一定都不好受!如果你還在情緒之中,我邀請你深呼吸,先別責怪他人,也別責怪自己。專注的審視心裡卡住的難題,將會有難能可貴的成長。

遇到誤解,會說:「不是這樣子吧!」的  阿建

接納

心胸寬闊的長耳兔:

今天落雨了,滴滴答答,落在我心裡,迴盪出一款別緻的情調。

在綿密的雨水裡,我想起曾流傳於網路的短文,關於公車「博愛座」的故事,也是發生在雨水滴答的天氣,是一個發人省思的故事。

我望著雨滴發呆,想像自己走入「博愛座」故事,屬於我的故事。

路上的公車在雨中穿梭,很像盡職的老牛,喘吁吁的行動。從我的角度看,是一個可愛的畫面:溼潤的公車緩吞吞駛過來,身軀喘著白煙,讓我收傘上車,在溼漉漉的情調裡,有一種古老的氣息。

和我一起上車的,有位年近七旬的婆婆,她收束起滴水的雨傘,搭上溼潤的公車。車子裡,座位上都有人,也許有什麼原因,也許大家沒注意到,所以沒有人讓座給這位婆婆。

博愛座上有一位年約十六、七歲的男孩,頭髮半掩著清秀的臉龐,腳上攤開一本書,在搖晃的車上,悠閒展書閱讀。

一旁站著兩位女學生,從她們的表情上看來,好像不忍婆婆站著,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公車搖搖晃晃,一路走走停停,女學生看男孩悠閒定靜的閱讀,大概激起了正義的憤怒,兩人的對話有點兒大聲,似乎故意說給男孩聽。

「真是的,公車晃來晃去,老人家很難站得穩哪!」

「是呀!但是又沒位子可坐,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懂得敬老尊賢啦!」

兩人開啟這個話題,語帶諷刺的說下去。

「對呀!博愛座都可以大剌剌的坐著,坐得安心嗎?」

「有些人長得眉清目秀,卻是視而不見,唉!」

博愛座的年輕人,依舊不為所動的翻著書頁,投入書中的世界,我好奇的瞄了一眼,他正在看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

「唉!沒辦法,就是死皮賴臉,管你死活。」

「對啊!還在看書咧!不知道書都讀去哪裡了?」

這時,男孩緩緩抬起頭,露出清秀的臉龐,看不出一絲慍色。但是,他隨即將書闔上,按了下車鈴。

當鈴聲響起時,車上一陣靜默,只剩下雨聲和公車的引擎聲,彷彿世界的雜音都消失了,大家靜靜看著這一幕。兩位女學生,嘴角帶著勝利與不屑的神情,對照男孩的沉靜,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公車快到站了,男孩站起身子,當他跨出第一步,我看見女學生驚恐失措的神情。

男孩的右腳重度萎縮,包裹在寬鬆的褲管下,坐著時看不出來。走路時,每當右腳要跨出去,便大幅度的向外側繞一個半圓,很吃力的行進。

公車停止前,搖晃的車體,差點讓男孩在女學生面前跌個踉蹌,只得吃力的握緊扶把。

兩位女學生,同時伸出手,要扶這位男孩。

與此同時,我聽見女學生輕聲對男孩說:「對不起。」

長耳兔,你猜男孩有什麼表情?

男孩對女學生說了聲:「謝謝!」並且報以一抹溫暖善良的笑容。

男孩的笑容,剎那間讓冰冷的空氣溫暖起來。我看見女學生眼眶泛紅,神色既羞愧且抱歉。

乘客大抵專注的看著這一幕:男孩艱難的走向車門,掏出捷運卡刷過。車門敞開後,男孩對著外面的雨猶豫了兩秒鐘。

我猜男孩正猶豫:是要在公車上撐開傘,還是下車後開傘?在公車上開傘,會站不穩身子,而且不方便下車。如果下車撐傘,勢必會被雨打溼片刻……

男孩終於有了決定,他左手夾著書,右手夾傘,兩手攀著車門板,緩緩的蹣跚下車,他就這樣走入雨中。

公車上的眾人,目光都看向窗外,看著他艱難的撐開那把黑傘,衣服早已為雨點打溼,包括手上的《傲慢與偏見》。

公車匡啷一聲關上門後,隔絕了外頭的雨勢,逐漸駛離,卻留下了眾乘客的目光:男孩的身影被黑傘遮住,雨不斷的落下,只看見黑傘一顛一跛的起伏,不規則的晃動。

不久,隨著公車轉彎,消失在視線之外,留下模糊的雨景……

兩位女學生,在那一刻,掩面不語,看來是用手擦拭淚水。

至於空著的博愛座,一直到我下車之前,都沒有人坐上去……

長耳兔,這是我在雨中,走入的一幅美麗的圖像,讓我心緒震動又溫暖。

兩位女學生出於正義,誤解了男孩,男孩未辯解,也未生氣,在女學生伸手扶持之際,還報以微笑,可見男孩擁有美麗的胸懷,接納他人的誤解與幫助,這種靜默且接納的力量,巨大而令人震撼。

女學生在得知真相之後,迅即道歉,並且伸出援助的手,除了擁有真誠的心靈,也接納了自己的錯誤。

我下車時,公車的一幕還在我胸臆迴盪,滴滴答答的雨,不斷的不斷的落下,是一種美麗的情調。

那是我走入網路「博愛座」的美麗故事。

沒讀過《傲慢與偏見》的  阿建

自律

努力的長耳兔:

你問我如何定下心來,學習紀律,往目標邁進?

這是一個好問題,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也簡單,卻也困難。

為什麼簡單呢?因為「去做就行了!」

只要確定目標,努力實踐,無論你喜不喜歡,在某一段時間不間斷進行同一件事,並且持之以恆。

紀律為何困難呢?因為紀律讓人感覺束縛,更何況要持之以恆。

我也討厭被束縛的感覺。

小時候,每天玩耍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將自己綁起來呢?

很長一段時間,我功課不好,即使想努力,也缺乏意志力,內心徬徨,想東想西,絲毫沒有紀律可言。

有一句俗話說:「意志決定未來。」

沒有意志力,就沒有紀律,我渾渾噩噩生活,對自己感到失望,對未來感到茫然。雖然屢次下定決心,力量都持續不久,直到二十歲當兵入伍。

我不喜歡被束縛,對當兵更感厭煩,但軍中生活卻磨練了意志力。

軍中的日子,早晨五點半起床,跑八千公尺,下午跑一萬公尺,其餘的時間,都在練體能、刺槍,晚上還要站衛兵。兩年軍旅生涯,重複這樣的生活一年多。

我體能不好,不喜歡軍中嚴格的訓練,卻無法逃避。很多人嘗試各種方法逃避,都失敗了。

我的學長受不了苦日子,逃兵了,一個月後被抓到,除了坐牢三年,還要繼續當兵;還有一位同袍,早晨起床時,倒在地上,當長官問他,為何睡在地上?他回答:「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喪失記憶了。」他假裝從床上摔下,摔壞腦袋,卻換來眾人的嘲笑,最後被帶到外頭毒打一頓,果然迅速恢復記憶;一位學弟,被操練得太苦悶,當著大家的面,舉起榔頭往頭上敲,就此過世了;還有一位學弟,故意將自己的腳弄傷,雖然躲過操練,卻引起嚴重的併發症,截掉一條腿,終生殘廢……

當時我有個領悟:命運無法逃避,只能面對,甚至創造。紀律嚴格的軍隊,向我的命運敲門,讓我的行動不能自由,卻讓我內心學習新的自由──熟悉紀律的養成,達到內心想要完成的目標,將自己錘鍊成全新的個體。

退伍之後,沒人強迫我遵守紀律,但我卻為自己訂定規律的生活。

我問自己:「能不能吃苦?」答案是肯定的。隨後,投身苦力的工作,發海報、隨卡車南北搬運貨物,每日朝八晚五消耗體力,心靈卻愈來愈澄澈,腦袋放空,心也穩定下來。

我這才重拾書本,辭掉工作,在家唸書。每日維持五點半起床,煮飯、掃地、洗衣服,勞動過後,才埋首書堆。

長耳兔,這是我養成紀律的方法。

紀律只是持續去做,養成習慣,看起來僵化,卻是各領域人士成功的關鍵。譬如泥水匠、公務員、畫家、工程師、舞蹈家、作家,都靠不斷練習達成目標。

直到現在,我仍舊每天寫幾百字,固定運動,維持生活的紀律。常有人質疑:紀律就不浪漫,失去自由了。

其實紀律才能擁有浪漫,擁有更大的自由。

因為紀律不僅規劃時間,有效運用時間,浪漫才不會和鬆散畫上等號。也因為能力的提升,讓浪漫更精緻,有時間與能力對世界探索,擁有更大的自由。

仍舊「JUST DO IT」的  阿建

覺察

挫折的長耳兔:

當你遇到挫折,或是被情緒困住的時候,我常邀請你閉上眼睛、靜心深呼吸,覺察卡住的原因,才不會被表象的事物矇蔽。

一般人遇到挫折、衝突、憤怒時,最常出現的情況,是指責別人,或者指責自己。在懊悔和生氣的情緒中反覆,找不到出口,但若能靜下心來,反而是覺察自我的機會。

什麼是覺察呢?從字面來看,是發覺、探索,乃至於察覺。

譬如你在寒冷的冬季散步,「發覺」公園裡的花開了,於是你很好奇,想要「探索」:為何冬天會有花開呢?當你靠近那棵樹,你「察到」這是一棵梅花。

我舉的例子,是覺察的過程。若要更深一層瞭解,還可以繼續探索:梅花為何在較冷的氣溫開花?

因此,覺察的過程,不需批判,沒有指責,只是對內在情緒的一種好奇,以及探索。

有一個引導覺察的例子:

有一位十九歲的女孩,她得了憂鬱症、厭食症,體重下降到三十五公斤。她不想這樣,卻一直沒胃口,也常感到莫名憂傷。

約翰是我的老師,他和這個又瘦、又憂傷的女孩碰面了。

約翰是一位很好的聆聽者,談話的時候,帶著溫暖與力量。

約翰邀請女孩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和憂鬱相處,探索憂鬱裡存在什麼?不久,女孩的眼淚不斷、不斷的落下,陷入深深的憂傷。

發生什麼事呢?當女孩靜下心來,凝視憂鬱的時候,一個圖像逐漸浮上來。

一年前,疼愛女孩的奶奶,罹患絕症,家人卻隱瞞了奶奶的病情。被矇在鼓裡的女孩,並不知情,以至於奶奶過世時,女孩不在奶奶身邊。

女孩一念及奶奶過世前的孤單,就感到無限憂傷。從此以後,女孩得了憂鬱症與厭食症。

約翰帶領女孩覺察,發現女孩的憂傷之中,存在著憤怒:生氣奶奶撒手人寰,生氣家人隱瞞事實。

女孩有一個無法滿足的期待:陪奶奶度過最後的生命旅程。

此外,女孩得了厭食症,體重僅有三十五公斤。女孩在層層探索之後,才覺察自己想和奶奶靠近。因為奶奶過世前,正是瘦到三十五公斤,同樣三十五公斤的體重,竟是潛意識留住奶奶的方式。

這些內在引發的思緒,如層層蛛網纏繞。女孩走不出蛛網的迷宮,形成憂鬱的堡壘,而一般人較少審視憂鬱所帶來的深層訊息,女孩循著資訊往下探索,娓娓道來。

約翰帶著女孩,進行一趟內在的旅程,探索問題的來源,這是覺察的過程。

長耳兔,我再提一件透過覺察而促成的改變:

我的朋友珊妮,每到一個工作職場,都和女性主管處不好。

她總是抱怨:女主管最難相處。

聽了珊妮的抱怨,我很好奇,為何特別是女主管,而不是男主管呢?

珊妮也說不上來,只要遇到女主管,她就充滿憤怒、害怕與委屈。

怎麼會這樣呢?我帶領她探索,從她的情緒進入。

不一會兒,她淚如泉湧,看到了一個圖像:媽媽的權威、指責、要求、不認同,在她的童年記憶隨處可見。珊妮現在提起來,都還會害怕、憤怒與難過。

長期以來,珊妮和母親的關係仍舊不好。

透過覺察,珊妮發現女主管的權威,在她等同於母親的權威。因此,女主管的詢問,她覺得是指責;女主管不同的意見,變成對她的不認同;女主管的要求,變成是刁難……

珊妮一碰到女主管,就會被媽媽的權威觸動,充滿憤怒與害怕。

怎麼辦呢?當覺察了這種形象上的連結。

「何不將女主管的形象,看成姊妹呢?」我提供她新的選擇。

珊妮和姊妹感情很好,將女主管和姊妹的形象連結,對她而言,是一個新的角度,奇妙的想法。

珊妮聽進去了,將女主管看成姊妹。

奇妙的事發生了,女主管很照顧她,她也減少很多恐懼。

珊妮後來含著淚光告訴我:「怎麼不早告訴我,可以看成是姊妹?」

長耳兔,你可以發現,透過覺察,世界因為內在的轉變而轉變了。

然而,如何將覺察運用在自身呢?聽聽我的經驗:

六年前,我和同事張姊吵架、嘔氣了。為什麼呢?因為我需要協助,張姊卻拒絕了,她明明輕易就可以幫助我。

我很生氣,氣張姊不夠朋友;也氣自己,為何要向她求援?除了生氣之外,還有難過,並且決定:不想和張姊當朋友了。

長耳兔,怎麼回事呢?被別人拒絕,為何會有這些情緒呢?別人本來就有拒絕我的權利呀!我竟然像小孩一樣不成熟。

這幾年來,我養成一個習慣,當遇到挫折與情緒糾結的時候,便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靜下心來,深深呼吸,覺察卡住的內在。

我發現,張姊的拒絕,竟然化成一根針,深深刺痛我的內在。

我很好奇,為何會將張姊的「拒絕」,變成一根刺痛我的針呢?

隨後,我靜下心來探索,問自己:最早有這種感覺,是在什麼時候呢?

長耳兔,一個畫面出現了。

我看到了一個孤單的圖像,那是童年的阿建。

小阿建形單影隻,孤單的站在黑暗的甬道內,甬道盡處透著微弱的白光,母親背對著我,走向光源,逐漸離開我的視線。

當這一幕出現的時候,我的眼淚如雨落,感受到深深的孤單,以及被母親遺棄的感受。

母親早年就離開家,我一直很堅強,從不覺得自己被影響,那是我面對這個世界,讓自己生存的方式。

在那一刻,我理解阿建在童年的孤單,欣賞「他」的堅強,也告訴「他」:沒有「被遺棄」,那是母親自己的選擇,而阿建因此學得敏銳與負責。

那是一長串複雜的對話,在覺察的過程中不斷顯現。我釐清了那股情緒的源頭,不是張姊,而是自己久遠的過去。

最後,我去找張姊,分享我的覺察,我覺得自己又成長了。張姊給我一個深深的擁抱,也分享了她對自己的覺察,那又是一個關於她父親的故事了。

一個挫折,卻讓我真實面對自己的內在,審視過去的陰影,而不鎖在誰是誰非的指責裡,或是認定事情「本來」就應該如此,這是很好的成長機會。

長耳兔,這是一封需要體驗才能理解的信,但我期望你將「覺察」的概念留在心中,挫折就會是一個美好的禮物,引領我們通往美麗的境界。

透過覺察瞭解阿建的  阿建

幸福

幸福洋溢的長耳兔:

當你獲得渴望已久的禮物,我聽見你說:「我好幸福!」

我感受到你的喜悅,也由衷希望你幸福的片刻,能夠留下印記,成為心靈裡時常召喚的力量。

現代人追求的東西龐雜,純淨的心靈常被雜音淹沒,能感受幸福的人,也就愈來愈少了。

你是否想過:幸福是什麼呢?我這麼說,是因為很多人在追求幸福的過程,迷失了幸福的本質。

客觀的說,幸福是一種內在的感受,而不是外在的環境。因此每一個人都可以經驗幸福,將這感覺種植在心田,成為珍惜生活的基石。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體驗過幸福的感覺了。

念小學時,我家境不富裕,除了三餐,幾乎沒有零食,連方糖、砂糖罐子都被父母親藏得隱密,一年難得吃一回糖果。

每回爸爸從外地返家,買幾塊薄荷糖回來,都要孩子們立正站好,聽他說「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的訓話,要我們珍惜眼前幸福。

我恭謹地接下糖果,總要快樂好幾天,才很捨不得的放入口中,在唇齒間依戀良久,讓幸福的滋味停留久一點。

你可以體會我吃糖果的幸福感覺嗎?如果可以,你就能體會我下面的故事了。

一年暑假,我跟著媽媽打零工,賺了一點兒錢。於是媽媽買一包紅豆,要熬一鍋紅豆湯犒賞我們。現在的孩子,大概不能體會冰涼紅豆湯的稀罕,但對我而言,可是稀世珍寶。

紅豆要煮之前,得浸泡好幾個小時,才會鬆軟可口。我一直望著水裡的紅豆,感覺心和紅豆都同時發芽了,媽媽卻直說還早呢!

我等得心焦了,決定出去和同伴玩耍一陣子。

我是個野孩子,跑到家後面的河捉魚去了,一玩便忘了時間。在外頭野了六小時,不僅錯過了午飯的時間,更錯過了紅豆湯。

媽媽以為我失蹤了,犒賞變成了責罰。罰我跪在客廳,眼睜睜看著弟妹爽快的喝紅豆湯。我伸長脖子,猛吞口水,看見弟弟坐在門前的階梯,飽足的肚子鼓脹,腆著腹部,滿足的眼神充滿著迷離的幸福。

看到弟弟的表情,我除了懊惱、傷心,心裡還想:「怎麼有人能這麼幸福?我也要喝冰紅豆湯,喝到飽,喝到肚子鼓脹,眼神幸福迷離!」

長耳兔,那是一個小孩對幸福的渴望。

當天晚上,因為玩耍一整天,又被渴望、悔恨纏繞,我早早便進入夢鄉。

夢裡,我一遍一遍大口喝紅豆湯,以至於我起床尿尿,腦袋卻意識不清:明知要去廁所,卻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的門,端出紅豆湯,撒了一泡尿在紅豆湯裡。

還沒睡覺的媽媽,碰巧看到這一幕,立刻將我罵醒,我才發現幸福被自己給糟蹋了。

第二日起床,媽媽好氣好笑的責罵,再次罰我跪在牆壁前思過。我不停哭泣,只為了甜蜜的幸福滋味,被自己化成一泡不能入口的尿水。

隔壁的伯母聽到我嚎啕的哭聲,得知我前一天的荒誕,既呵呵大笑,又疼惜的向媽媽說情,將我帶到她家。

那麼巧,伯母泡了一天的紅豆,要熬煮紅豆湯呢!剛好可以滿足我昨日逝去的幸福。

我的心頓時雀躍起來,眼神一刻也離不開火爐上的紅豆湯。這一回,我絕對不要幸福從眼前溜走,看著紅豆在沸水中,緩緩翻滾鼓脹,幸福的剝離了紅皮外衣,我的心也快融化了。

你知道我內心的激動嗎?

當伯母將冰塊與紅糖放入湯碗,端至我手中的剎那,我聞

當伯母將冰塊與紅糖放入湯碗,端至我手中的剎那,我聞到紅豆的香甜,一股幸福的眼淚,從眼中汨汨流出,那是感受到幸福的悸動。

當甜湯入喉,我眼前的事物都迷離了,心想:「這個世界,再沒有比夏天喝到冰紅豆湯更幸福的事了。」

當我步出伯母家,發覺陽光好燦爛,每件事都好繽紛,世界簡直已經大同了。

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將紅豆湯的滋味,放置在內心的底層,成為我幸福藏寶盒裡的第一件珍寶。

長耳兔,幸福是內在的一種感覺,而不是外在的條件。擁有愛的能力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如果不能用心感受,一顆心會成為追逐物質的黑洞,幸福往往變成悲劇的代名詞。所以,歌德有一句話,值得我們深思:「生命有兩種悲劇,一種是得不到任何的悲劇,另一種是得到之後的悲劇。」

在我看來,真正得到與得不到的,並非外在的物質,而是一顆感受幸福與滿足的心靈。

我很高興,你已經擁有了。

心中滿是童年紅豆氣味的  阿建

勇氣

勇敢的長耳兔:

聽說你和別人衝突,面對那人無理的挑釁,你硬是忍下來。

我要稱讚你,忍讓並不代表懦弱,反而是勇敢的表現,因為意氣用事,是發自內心的害怕,心靈輕易就被傷害了,以大吵大鬧掩飾懦弱。

如果為了無謂的爭執,引發更大的衝突,不是真正的勇氣,而是匹夫之勇。

歷史上不乏大勇的例子。例如漢朝的韓信,就具有大人物的勇氣,胸襟擁有大氣度,不侷限在逞兇鬥狠的血氣之勇。

韓信從小失去父母,有時三餐不繼,靠人救濟,常受到鄉人歧視。

有一次,一個惡少對韓信挑釁:「你長得這麼高大,又有什麼用?我看你是一個膽小鬼吧!身上帶著劍,敢用來殺我嗎?如果不敢,就乖乖從我褲襠下鑽過去。」

惡少說罷,雙手扠腰,張開雙腳,等待韓信的反應。

這是何等嚴重的挑釁與侮辱?何況還有人等著看好戲。

要在眾人面前,鑽過別人的胯下,需要比打架還大的勇氣。韓信的志向和惡少不一樣,如果硬要鬥狠,也許就不會有日後的功績了。

韓信當著許多圍觀人的面,從惡少褲襠下鑽過去了。圍觀的人們發出輕蔑的嘲笑,笑韓信是懦夫,史書上稱為「胯下之辱」。

韓信是懦夫嗎?當然不是,和那些惡少不同,他日後成為漢朝的大將軍。

也許你會問:是不是忍讓才稱為勇氣呢?

長耳兔,這個答案是「否定的」。

韓信的故事,重點是勇氣,他有勇氣承擔惡少挑釁,因為愛護自己,看重自己的價值,不去計較一時長短。

再舉一個歷史上的事件,看勇氣的另一種表現。

一八九四年,日本不斷向中國挑釁。清廷忍無可忍之際,決定對日本宣戰,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甲午戰爭」。

當時清廷在海戰上,冀望培養多年的北洋艦隊,一舉發揚國威,在海上為國爭光。

北洋艦隊提督丁汝昌,評估海艦的實力,不是日本海軍的對手,他向北洋大臣報告此事。北洋大臣沉吟許久,猶豫要不要開戰。

丁汝昌卻表示,既然宣戰了,就一定要開戰,不能讓日本將中國看扁,即使輸了,也要輸得轟轟烈烈。

長耳兔,他們宣戰,是意氣用事,爭一時長短嗎?

我先將答案放下,看戰爭如何進行。

那是一場悲壯的戰役,北洋艦隊在黃海被日軍擊潰。丁汝昌在戰艦上被爆炸的砲彈震落指揮臺,但他拒絕進艙避彈,仍坐在甲板上繼續指揮。當時的美國軍師並未提供作戰情資,反而向丁汝昌勸降。丁汝昌悲憤已極,最後時刻,為了不讓戰艦落入日軍之手,下令將船炸沉,隨後自殺了。

北洋艦隊中,不乏殉國的志士,其中一位叫鄧世昌,他帶領的「致遠艦」,彈藥已經打光,卻遇到日軍主力戰艦「吉野艦」,於是鄧世昌決定撞沉「吉野艦」。

悲壯的戰役來臨,艦艇官兵知道必死無疑,卻全部站在甲板上,等待與日艦同歸於盡。

時候到了,「致遠艦」全速往「吉野艦」駛去,所有人都目標一致,準備壯烈犧牲。

但悲壯的使命沒有達成,「致遠艦」中了水雷,除了七名水兵獲救外,艦上官兵全部犧牲。鄧世昌隨身帶著一條狗作戰,他的屍體漂浮於海面,人們發現有一隻狗,銜住鄧世昌的辮子不放,直到他的屍體被打撈上來。

他們不是意氣用事,而是喚醒國魂。他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視死如歸的精神,喚起了人民的團結意識,喚醒眾人的勇氣,讓腐敗的國家,走向另一條改革的道路。

長耳兔,勇氣誕生於對生命的熱愛,對社會、國家乃至世界的關懷,因此勇氣有各種不同的詮釋。

但我肯定你的忍耐,就是勇氣的一種表現,因為意氣用事,只爭一時長短,並非為了更偉大的抱負。但你的忍耐,卻避免無謂的爭端。這「不爭」的勇氣,真正爭的不只是眼前,而是更長久、更寬闊的氣度。

長大後才體會「知恥近乎勇」的  阿建

憂懼

充滿恐懼的長耳兔:

聽說你最近心神不寧,什麼事都不想做,即使面對再歡樂的事情,也只是快樂一下子。你想起即將來臨的測驗,心情便沉落谷底。

你擔心測驗無法過關,害怕結果不如預期,這個憂慮完全影響了生活。

長耳兔,不只是測驗,當你遇到了一件憂心的事情,也可能寢食難安,活在焦慮與害怕的深淵之中,不知如何是好。

你一定聽過杞人憂天的故事,那是古書《列子》的一則寓言:古時杞國有個人,擔心天會塌下來,因而寢食難安。後世則用來比喻:心靈裡過多的憂慮。

因為憂慮將你的行動與理智困住了,當心念被憂慮攫住,整個人就被困住了。

無論你擔憂的事情會不會發生,結果多不好,如果不選擇用行動面對,卻不斷憂慮,只會加重負擔。因為「憂慮」或者「害怕」,都不能解決問題,只會使問題更嚴重。

就像有人聽了恐怖的故事,結果產生害怕的感受,被嚇死了。

被嚇死的人,並不是被「事件」本身害死,而是心裡產生的「害怕」使他遭殃。

科學家曾經做過實驗,當一個人在極度憂慮、恐懼的情況下,身體機能會出現異常,使體內細胞急遽死亡,導致人無法正常活動。人長期生活在恐懼之中,會使身體漸漸衰弱,因為憂慮、恐懼過度而死亡。

這是心靈不斷給負面暗示的結果。

我有位鄰居,身體壯碩,卻在某一天健康檢查之後,得知自己罹患肝癌。在得知罹患癌症那日,急遽消瘦,不到一週,便與世長辭了。他的家人說,如果不去健康檢查,也許至今還活得好好的!

為何會這樣呢?在他得知生病的那一日,心念同時轉成黑暗,為健康畫下一條分水嶺,憂懼比癌症更迅速吞食他的健康,帶他走向死亡的空谷。

長耳兔,同樣的事件,不同的應對方法,也可能帶來心念的轉換。

我另有一位朋友,同樣得知肝癌末期,醫生判定只有幾個月可活。

生死大關,一般人的心念,百分之九十九轉向憂懼、消極。我這位朋友,則是轉向豁達的那百分之一。

他決定放下一切,看開生死大關,將侷促的心境調適成豁達,心念一轉而為寧靜,整個人恍如重生。他活了下來,十年過去,他依然健在,前幾年,他檢查癌細胞,竟然全部消失了。

疾病並未引發他的憂懼,反而產生新的意義,讓他思索人生,看開生死。

長耳兔,仔細想想,真正困住人生的,往往不是憂懼的「事件」,而是「憂懼」本身。

我拿放大鏡做個比喻:童年時期,我常在陽光熾烈的日子裡,拿起放大鏡對著紙張照射,紙張便燃燒起來。

如果將事件比喻成陽光,那憂慮好比放大鏡,愈專注於憂懼,便愈容易引發焦躁、失敗、無力的負面效應。

我再舉一件簡單的軼事:十幾年前,瀟灑的書法家于右任留著一把長鬍子。

一次,有個小孩好奇的摸著于右任的鬍子,問道:「老爺爺,請問您晚上睡覺時,長鬍子是放在棉被裡面?還是放在棉被外呢?」

于右任從沒注意睡覺時鬍子擺哪兒,所以,當小孩提出疑問的時候,他不知如何回答。

當天晚上,他失眠了。

因為,不管把鬍子放在棉被裡或棉被外,他都覺得很不自在。深怕睡著以後,一翻身壓到鬍子,拽痛下巴。

他說:「我整個晚上,都在為這個問題輾轉難眠。」

當腦筋鑽入心念的枷鎖,內在便失去自由,也影響了外在生活。

長耳兔,如何面對憂懼,需要你靜心思索。是否不想接受壞的「結果」?是否計較得失?是否不想承擔責任?有太多的可能讓我們探索、挖掘自己……

也許不可能瞬間擺脫憂懼,但可以選擇與憂懼共存。因為憂懼只是一部分,並不是全部,不要讓憂懼佔領而失去了豐富的感官,失去不同的創造力、行動力。

給自己機會,去經驗最不想面對的課題。感受內在最深的恐懼,將會是一趟有意義的旅程。

將憂懼當成朋友對談的  阿建

死亡

悲傷的長耳兔:

奶奶突然離開人世了,長久以來,你一直避免談起這件事,卻又耿耿於懷。

你一定聽了很多安慰的話,譬如:「人總是要死亡的。」「人死不能復生。」

這些話雖然是事實,但對現實沒有幫助。而時間也不能沖淡你的難過,只是深深的隱藏起來。每當提及奶奶的過去,你總是想逃,胸口煩悶,最後淚流滿面,心痛懊悔不已。

你懊悔奶奶過世前,沒有陪在她身旁,因此感到愧疚,深深自責。

奶奶曾給你美好的回憶。但只要想起奶奶,你心中便揪成一團,痛楚不已。

親愛的長耳兔,我邀請你閉上眼睛,深深的呼吸,回憶你與奶奶過往相處的點點滴滴。

我知道你會哭泣,深深的悲傷,因為美好的回憶,已經成為過去。

再讓我們想一想:奶奶走了,但她讓你留下什麼呢?是愧疚與自責嗎?那些美好的回憶,如果僅存懊惱與悔恨,對奶奶是否公平?

如果奶奶在天上,看見你的懊惱、悔恨,她心中會有何感覺?會一直擔心你,還是相信你,自由放心的離去?

我口袋裡有一個故事:

有一位王子,愛上了獵戶的女兒碧翠斯。王子放棄繼承王位的權利,為了愛情,兩人到森林裡過生活。

但是失去理智的國王,竟對他們詛咒:王子有一塊寶玉,只要寶玉碎裂,就會痛苦死去,和碧翠斯天人永隔。如果碧翠斯殉情,王子便會墮入地獄。

王子一直小心翼翼,將寶玉貼身放著,不敢大意。

王子很愛碧翠斯,打獵維持家計,絲毫不覺辛苦。

有一天,王子要到深山獵虎,將去好幾天。為了保全寶玉,避免打獵而弄碎,王子將玉放在家中,要碧翠斯看顧好「他們的幸福」。

碧翠斯珍惜兩人的愛情,將寶玉放在梳妝檯前,寸步不移,目不轉睛的守護著。但是深夜時分,碧翠斯在梳妝檯前瞌睡,沒看到野貓躡手躡腳躍上梳妝檯。

長耳兔,你一定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了。

野貓將寶玉碰到地上。寶玉碎裂的聲音,也敲碎碧翠斯愛情的美夢。

王子在森林裡迷路,不慎被老虎咬去雙腿。王子雖然英勇將老虎殺死,最後卻被兀鷹與豺狼吞食,屍骨無存。

當獵人同伴帶回王子的死訊。碧翠斯除了傷心欲絕,也深深自責。

碧翠斯的心裡,不斷出現寶玉碎裂的聲音;王子死前痛苦的表情,日夜啃噬碧翠斯的心靈。

某個夜晚,王子降臨碧翠斯的夢中:「我一直以為,曾為你帶來美好的回憶。」

碧翠斯淚流滿面的說:「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王子說:「然而,你卻只記著我死前最痛苦的記憶,使我不能上天堂,不能轉世,日夜擔心你,與你一起受苦折磨,重現當時被老虎咬、被豺狼吞噬的畫面。」

碧翠斯驚訝的說:「那我該怎麼辦呢?」

王子說:「你可以悲傷,那是對我們過去美好歲月的一種尊敬,但不要折磨自己,那將使你和我陷入苦痛的深淵。你該跟我告別了,讓我自由,也讓你自由。」

長耳兔,奶奶留給你的是悔恨?還是讓你珍惜?我希望你從這個故事裡學會悲傷。悲傷不能壓抑,需要慢慢釋放,最終將會升華。

是該和奶奶告別的時刻了。你可以告訴奶奶,她對你的意義,也告訴她關於你的收穫。我還要邀請你,容許自己悲傷,每天用三分鐘的悲傷來哀悼,不帶愧疚,不帶悔恨,只是單純的悲傷。不僅為奶奶,也為自己,將祝福送給彼此。

親愛的長耳兔,死亡是我們命運裡必經的歷程,無能避免。但死亡也自有其意義,讓我們從中學會珍惜、欣賞與感謝生命。

這是一門不容易的功課,但我相信你擁有愛與勇氣,會走過這一切。

曾在悲傷中擁有力量的  阿建

禮物

純真的長耳兔:

聽說你最近正煩惱,不知該送什麼生日禮物給你最好的朋友。

在你還想不出該送什麼禮物之前,我先送你一個禮物:一個朋友去旅行的故事當作禮物。

我的朋友清水是香港人,不久前來拜訪我,說她去大陸旅行的見聞。

她從四川到雲南,經過玉龍雪山下,摩梭族人山明水秀的故鄉。有位摩梭族的老太太,名字叫六斤米,邀清水到她家住。

對一個外出旅行的人而言,那種邀請特別讓人感動。

六斤米的名字很可愛。聽說她出生的時候,沒地方放置,爸爸隨手放在秤上,剛好是六斤米的重量,便取了這個名字。

六斤米一家人很善良,待清水像自己的親人。簡單的飲食,幾句問候招呼,卻極熱誠親切。

清水在六斤米家住了兩日,因為行程規劃,必須離開了。

臨走前,她想,該送點什麼給六斤米一家人當禮物。

長耳兔,如果是你,會送什麼東西給他們呢?一個旅人,身上不會帶什麼特別的東西。

清水想到一個特別的禮物,可以送給六斤米一家人。

當清水說:「我想送你們一個禮物。」

六斤米連忙搖搖手說:「千萬使不得,我們什麼禮物都不收。」

清水笑了笑,望著六斤米,看著眼前誠摯、可愛的老人,充滿感恩的心情。

長耳兔,你猜猜看,清水要送什麼禮物呢?六斤米還不知道禮物是什麼,就拒絕了。

清水說:「六斤米婆婆,謝謝你們的招待,我真的很想送你們這個禮物,我只是想唱一首歌送給你們。」

清水真是一個單純而善良的人,拿一首歌送人,如此輕盈、「無價」的禮物,卻是最真誠的禮物。

六斤米聽到是送「一首歌」,高興的答應了。她召來一家人,大大小小都在客廳站好,安靜的站著,慎重的準備收下這份禮物。

清水站在他們面前,從他們的眼中感受到純真,以及一股真誠。清水清清嗓子,悠揚的聲音,在小房子裡迴盪起來。

清水唱的是「甜蜜的家庭」:

我的家庭真可愛

整潔美滿又安康

姊妹兄弟很和氣

父母都慈祥

雖然沒有好花園

春蘭秋桂長飄香

雖然沒有大廳堂

冬天溫暖夏天涼

可愛的家庭呀

我不能離開你

你的恩惠比天長

清水是香港人,她的咬字帶有廣東口音。六斤米一家人聽不懂,卻被簡單的旋律、真誠的感情,以及離別的情緒感染,有人紅了眼眶。

清水唱完了,用國語將歌詞講述一遍,當她講的時候,六斤米流下了安靜的淚水。

清水決定,再為他們唱一遍,這樣他們就完全瞭解這首歌的意境了。清水想表達:這兒,對她而言,就像甜蜜的家,雖然簡單,但是幸福。對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能得到一家人給予的溫馨,是一件幸福的事。

清水的歌聲再次悠揚唱出來,不只六斤米家人落淚,清水也被離別情緒感染,忍不住淚水滑落,眼睛模糊又溼潤了。

一曲再次唱畢,六斤米從椅子上起身,抱住清水,「孩子,你住下來好不好?再多留幾天吧!」

清水感受到六斤米的不捨,但行程已經安排,無法改變,一定得離開。清水緊緊的抱住六斤米,像抱著自己的奶奶,覺得自己像他們家的一分子,不捨之情更深長。

六斤米用衣袖拭去淚水,注視著清水說:「你不能多留下來幾天,我就不勉強你,希望你一路平安。」

六斤米說著,拔下手腕的翠玉鐲子,遞給清水:「我手上這個翠玉,戴了一輩子,請你收下,會保佑你旅途平安。」

翠玉透光亮綠,顯示昂貴的身價。姑且不論價錢,這是六斤米戴了一輩子的翠玉啊!

清水連忙推辭。

六斤米說:「孩子,你不收,我就不會安心。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樣,如果戴著翠玉,我會知道,你一直都平安。」

清水幾經推辭,只得收下玉鐲。清水的眼睛浮出晶瑩的淚珠兒,她再次抱住相處僅兩日的長者。

臨走,六斤米一家人在門口送別清水,頻頻揮手道別。

清水踏著田埂離去,她仍不斷回頭,看六斤米一家人的身影。清水的眼睛又再次模糊,淚水消逝在風裡。

清水手裡撫著六斤米的翠玉,內心存著感激,踏上去西藏的旅途,也完成平安的旅程。

清水說這段故事時,我心裡很感動。原來人和人之間,真誠是最簡單、也是最好的禮物。

清水的一首歌,與六斤米昂貴的手鐲,價錢天差地遠,卻同樣珍貴,因為都是出自真誠的禮物。

長耳兔,如果真想不出送什麼禮物,就將真誠的祝福給朋友知道,那是禮物所要表達的訊息啊!

第一次拿故事當禮物的  阿建

判斷力

好學的長耳兔:

聽說你為了老師講的一句話似乎不正確而感到困惑,雖然老師再三說自己是正確的。但專業領域的老師,就不會講錯嗎?

長耳兔,我要為你獻上掌聲,你很真誠,因為你並未批判,而是真誠的疑惑,這是資訊年代裡,最需要的求知精神。

讓我告訴你一個小故事,我最近看了一部紀錄片,是一個酒館的試驗。

吧檯上擺著兩瓶紅酒,一瓶是標價兩百元臺幣的廉價紅酒,另一瓶則是要價五千元臺幣,來自法國五大酒莊的高級紅酒。

雖然兩瓶酒的品牌、商標不同,好壞等級的落差相當大,但是酒瓶裡裝的都是同一款──兩百元的紅酒。

事情是這樣子的,研究人員想要驗證客人品酒的鑑賞力,請不知情的紅酒愛好者一一品嚐之後,談談兩支酒的差別,孰優孰劣?

你聽聽他們怎麼說?

客人甲啜了一口廉價瓶子的酒,眉頭皺起來,說:「這種酒啊!真是難以入喉,我平常不可能飲這種酒,真是噁心。」

接著,甲又飲了一口昂貴瓶裝的酒,眉心舒暢,笑逐顏開的說:「這才叫紅酒嘛!不愧是五大酒莊的酒呀!」

長耳兔,你會驚訝嗎?

接著客人乙出現了,先嚐一口廉價瓶裝的酒,裝了一個嫌惡的表情,差一點將紅酒吐出來。

乙不發一語,接著飲了一口昂貴瓶裝的酒,表情變得陶醉著迷,久久之後,他才從陶醉的表情回覆,以一個鑑賞家的口吻說:「我喝紅酒,已經不是三年兩年了,而是超過十年的歷史呀!剛剛那瓶酒,只能炒菜使用吧!好久沒喝那麼劣質的酒了。而現在喝的這一瓶,真是夢幻極品呀!酒液滑入舌尖的感覺,就像滑翔機在雲端失速,瞬間落入喉嚨的那一種美妙感,真是妙不可言,很難得的一支酒啊。」

接下來,一百位品酒的客人之中,有八十七位說昂貴包裝的酒「很贊」,並且鄙視那瓶廉價包裝的酒。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每個人的品味不同,有人喜歡吃五星級餐廳的豆腐料理,有人鍾情路邊攤的臭豆腐,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對同一種內容的紅酒,只因包裝不同,而有不同的評價,真是令人大開眼界啊!

在這個例子裡面,有很多值得討論的東西埋在裡面。

在這裡,我要說的是「判斷力」。

這八十七個人的判斷力怎麼了?是被品牌給欺騙了嗎?還是因為媚俗?或者,因為包裝的不同,而改變了口感?

有一些相同的例子,在我們的社會顯現,譬如開賓士車子的,就是有錢人,即使他負債累累;地位高的人所說的話,比較有影響力,即使錯誤百出;引經據典的文章,具有說服力,即使狗屁不通;專業人士的說詞,具有公信力,即使漏洞頗大……

長耳兔,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知識已經變成唾手可得,有時候動用一下網路,便能查出許多資訊。然而,判斷何者為是,何者為非,卻是重要的能力。

除了做學問要求原典,探詢源頭的知識如何來,還有一項很重要的是:真誠。

而真誠需要實踐的勇氣。

那八十七個飲紅酒的人士,可能有媚俗的人吧!怕如果說出兩種酒的口感一樣,也許丟臉。也有可能懷著不同的心情品酒,因而改變了味覺,產生落差極大的評價。

我的判斷,只是根據過去的經驗「判斷」,也不見得就是準確的「言論」。很有趣不是嗎?如果能夠反覆辯證,就會更趨近於真知了。

所以,長耳兔,為何會覺得老師講的有問題呢?這是真誠且重要的關鍵,我為你感到高興。

只是聽從而去學習,一定不會有趣的,像你這樣,懂得質疑並且尋求解答,那樣的學習,一定會讓人樂在其中呀!

品紅酒的話,可能也是八十七分之一的  阿建

選擇

煩心的長耳兔:

聽說你最近感到心煩。因為在某些事情上需要抉擇,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人生,不就是一連串選擇的過程嗎?

小時候,選擇該讀書還是該玩,長大一點,選擇要念什麼學校,什麼科系,再長大後,選擇要繼續升學,還是要工作,選擇要不要和某人談戀愛,或者結婚,選擇該不該換工作,選擇該不該換情人。

我們好像一輩子都在選擇。

看起來,任何一個選項,都具有非常大的影響。選擇不同的路途,就會有不同的結果,不同的人生。

長耳兔,這是你謹慎,而且心煩,不知該如何選擇的原因嗎?站在一個如「Y」的岔路上,徘徊不已的感覺,的確令人心煩。

站在岔路上面臨選擇,也是古今中外,只要是人都會面臨的課題。因此,西方將「Y」這個字母,視為哲學的字母。站在岔路上,該選擇哪一條路呢?

有一個西方的傳說,叫做「赫拉克力斯的選擇」:赫拉克力斯是宙斯的兒子,有一天隨意散步,遇到了一個Y字形的岔路口,他不知道該走哪一條路比較好,這時候,有兩個女人為他指點。其中一個美麗的妓女告訴他,若選擇一條寬敞,稍微有一點兒下坡的道路,那將會通往「幸福」;另一個老女人,卻勸他選擇一條險峻而荊棘叢生的小路,那通往「美德」。

長耳兔,你會選擇哪一條路?會想多久呢?

赫拉克力斯選擇了險峻而荊棘叢生,一條通往美德的道路。

他最後死於焚燒的柴火裡,卻以拯救者的身分,活在世人的記憶裡。當人們遇到危難,赫拉克力斯會伸出援手救難。

這是赫拉克力斯的選擇,雖然很極端,但也表示了某種意義:任何一個選擇都有其代價,很少有兩全其美的事情。

中國古代有一個小故事。一個生前樂善好施的富翁,做了很多好事,以至於死後到陰間,閻羅王特別讓他選擇未來的人生角色。

富翁心想,生前雖然富有,但是妻子很兇,不讓他納妾。而且他沒有權勢,有時遇到不順心的事,只能向別人低頭。

富翁想了許久,開口說了:「我要很有錢,很有權勢,娶很多老婆,老婆又很聽我的話,而且我充滿智慧,一輩子無憂無慮。」

長耳兔,你猜閻羅王有沒有答應他?這個富翁所求的,不正是大部分世人想要的嗎?

閻羅王聽了以後,走下寶座,將帽子往富翁頭上一戴,說:「有這麼好的角色,那讓我投胎好了,閻羅王給你做!」

長耳兔,能選擇的人,就是自由的人。但沒有一個選擇,是最好的選擇,因為選擇有其代價。所以我們也可以反過來說,每一個選擇,都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一般人常做了選擇後,會想著另一種選擇的好處,想著此條選擇的壞處,那就充滿痛苦,充滿不圓滿。

成熟的人,在面臨抉擇時,會謹慎考慮,但不會一直猶豫。因為猶豫不決,便會計較得失。一直停留在原地,對實質沒有幫助,反而讓心靈不自由。

人生所有的旅程,都值得我們嘗試,都值得我們經歷。所以重要的是我們在選擇之後,如何踏實前進,為選擇負責,人生就會豐富而充滿意義。

長耳兔,我希望能給你多一些支持,多一些勇氣去做選擇。讓你有力量,不要怕選擇之後,要承擔的責任。

只要盡力,人生就值得了。

常常在岔路中徘徊的  阿建

徬徨

焦慮的長耳兔:

你最近好嗎?是否還在徬徨與焦慮?這幾天,我常想起你深鎖的眉頭,不快樂的表情,想著想著,便想寫一封信,為你送上一點關懷,還有談談上次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上回你問我,你應不應該上大學。我沒有給你答案。

長耳兔,你知道我總是沒有答案。或者說:永遠沒有最好、最正確的答案。

但你的心境我瞭解,你擔心考不上理想的大學,又不想花時間準備無聊的功課。那種飄浮在空中的感覺,日日啃蝕心靈,揮之不去。你聽聽我的經歷,也許會比較釋懷,你也會知道自己並不差勁,也不孤單。

我十八歲的時候,也曾面臨升學的徬徨。高中畢業後,我聯考只考了一百八十三分,距離當時的最低錄取分數三百四十分,還差一大截。怎麼辦呢?我想上大學。雖然不知道上大學有什麼好,但在我模糊的認知裡,認為不上大學很遺憾,未來在工作、學歷和我的心靈上,都會有缺憾。而且那時候,我還不清楚自己的未來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去補習班了,擠在狹小的教室裡,幾乎讓我窒息。老師講他的,我想我的,腦子裡想的都是交女朋友、緬懷逝去的情感、自憐自傷,還有告訴自己:我應該要努力了。

我很沒用吧!我就在這樣的徬徨中,走過青春美麗的十八歲。

長耳兔,你一定猜得到我第二年的考試成績。我進步了,考了兩百一十分,但仍然沒有大學可念,只有沮喪和自責充滿我的內心。我無法提起勇氣再考一次大學,因為我害怕失敗,對自己已失去信心。

我處於是否要再次補習的徬徨裡,舉棋不定。最終,我向家裡要了五千元補習費,但沒有去補習。我想,與其去補習,還不如自己唸書。於是每天背著書包出門,到圖書館唸書,但唸的卻不是考試的教科書,而是亂七八糟的課外書,我還去看電影、發呆、和朋友玩在一起,但我很不快樂。

五千元很快被我花完了。為了不讓家人起疑,我仍舊每天定時出門,瞞著家人,去工廠上班,一天賺三百元。

那一年,我考試又進步了,考了兩百一十七分。父親對我很失望,親戚甚至說了:「如果阿建考得上大學,我的頭就砍下來,讓你當椅子坐。」這樣難聽的話,都無法激起我的鬥志,只讓我陷入自責與哀傷。因為我無法掌握自己的意志,只好讓命運掌握我。

長耳兔,不知道我的心情,和你有沒有相似之處?我懷著失望、沮喪和對自己的憤怒去當兵了。

當兵的時候,在既孤單又無奈的日子裡,我幻想了很多景象:我喜歡的人對我的鼓勵,假裝他們能理解我。我透過這些景象,釋放自己的難過,安慰自己。

我還想起童年的一幕:家後面有條大河,要到對岸,只有一條小橋可過。有一天,我們到對岸去玩,下起大雨,洪水將橋沖走了。

沒有橋,我們回不了家了。要回家,必須冒險,扶著攔砂壩的欄杆穿越河水,否則必須繞道走兩個小時,才有橋可回家。

長耳兔,你會怎麼選擇?

我的鄰居阿木,對著河水舉棋不定。他開始抱怨自己的運氣,抱怨天下了大雨,抱怨為什麼要出門?想如何過河最好?

我和其他同伴,有的開始涉水,有的繞遠路,最後都回到家了。最後只剩阿木留在對岸,一邊抱怨,一邊想方法,最後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驚覺,阿木面對事情的態度,和我考大學的焦慮很類似。

Just do it,這是我從廣告詞中學來的,只要去做,就對了。

但阿木也許要反駁:「有啊!我有在想方法,也有在做呀!我對著河水哭喊,看有沒有人幫我。」

長耳兔,也許他講的有道理,對著河水哭喊,如果也算是一種「做」的話,那倒是和下面這個故事有點兒像。

夜半時分,警察看見一個男子在街燈下趴著摸索,好像在尋找什麼。警察問他:「你在找東西嗎?」

男子說:「我在找遺失的鑰匙。」好心的警察,蹲下來幫他尋找。十分鐘後,警察問:「你確定鑰匙掉在這兒嗎?」男子回答:「不是啦!是掉在陰暗的地方。」警察不解的問他:「那為何在這裡找呢?」男子理直氣壯的說:「因為這裡光線比較亮啊!」

我考大學期間,和這個男子很像,總在找不到答案的地方,尋求解答。

你呢?應不應該上大學?應該要問:你想不想上大學?雖然,現今的社會,大學已是基本學歷了,不上大學,在社會上謀生會比較辛苦。但如果你有自己的目標,有確定的興趣,而且正逐步邁進,不上大學又有何妨?

或者,像我一樣,過幾年才上大學,都是很好的選擇。但你必須明白,真正的問題,最終還是必須面對。

長耳兔,你應不應該上大學?我仍沒有答案。就像換句話問,應不應該不上大學?答案都因人而異。

但長耳兔,你不覺得沒有答案,才是人生最好的答案嗎?人生因為沒有答案,才充滿著驚喜、挑戰與樂趣。

關於你的徬徨和焦慮,我下次還會和你分享,我知道要解決並不容易,需要慢慢調整。希望你不要自責,因為,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再也不想考大學聯考的  阿建

算命

失去動力的長耳兔:

快要考試了,你緊張得跑去算命。在眾多籤詩中,你求得「夢中得寶醒來無,應說巫山只是虛。」的句子,是下下籤。解籤的先生說你不會考上好學校,讓你心情沮喪了好幾天,一點讀書的動力也沒有。

長耳兔,為了一個籤詩,心情沮喪,失去動力,我認為太不值得。

先跳開你的籤詩,我們看看算命這件事。

大部分算命的人,對未來都有一種期待,想知道何時能擺脫不佳的運途,或者充滿困惑的人生。有時,算命的正向解答,會引領一個人走向好的「暗示」,有勇氣面對挑戰。但無可諱言,算命的負向解答,也會引領人走向壞的「暗示」,因而消極面對人生。

曾被英國媒體視為「算命島」的臺灣,食衣住行都得算一算。但臺灣也有句俗諺,大意是說:「命運愈算愈薄。」

為何會愈算愈薄呢?也許算得壞的人,就此不想努力了,算得好的人,以為好運將屆,只等著好處來臨。而不斷在算命裡找答案的人,卻將精力消耗在「算」的過程,蹉跎了光陰。

命運當然愈算愈「薄」,好命不起來。

我想起好友的爺爺,曾經是大財主。他在四十五歲時,請來名震天下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他的壽命竟然活不過五十歲。

這個爺爺哀痛至極,心想這麼多錢財又有何用?於是開始揮霍。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他每晚叫來風塵女子,要女子裸身塗滿漿糊。做什麼呢?

他將成捆的紙鈔撒在地上,要風塵女子在上頭打滾,能黏到多少錢,就可據為己有。

我們不難從這件事看出他的消極與頹喪,他在剩下來的時間盡情享樂,但他非常不踏實,相當不快樂;沒幾年時間,家產已被他揮霍一空。

長耳兔,你猜這位爺爺活了幾歲?

他足足活到八十七歲,才潦倒的死去,而且五十歲以後,就一文不名了。他在世的日子,算命的預言,如同一條符咒,綁住他的心靈,讓他時時活在死亡的恐懼之中。他顯然沒有真實的活著,讓算命的預言主宰了大半生。

長耳兔,除了真實的故事,我還要說一個寓言:

有一個年輕人,去爬山時,遇到一個算命的仙翁。

年輕人請仙翁算命,指點迷津,仙翁微微沉吟:「你這一輩子,最想要什麼呢?你的命運,是很棒的命啊!」

年輕人說:「我最想要一輩子不用工作,還要有一大筆錢,有一個美女陪伴我。」

仙翁說:「嗯!恭喜你,年輕人。你的確有這樣的命運啊!」

年輕人將信將疑,卻也異常高興。

有一天,年輕人在蜿蜒的山道行走,一邊是山壁,一邊是險峻的峽谷。年輕人突然聽見緊急煞車的聲音,不久便轟然一響,是一臺紅色法拉利撞到山壁,車子打滑後,轉幾個彎,半懸在斷崖上,隨時可能會墜落峽谷。

年輕人趕緊去救人,發現車主是一位長髮美女,已經暈厥了。年輕人將車主抬出車外時,又回到車上拿東西,想不到車子在此時摔下峽谷。

長耳兔,故事進行到這兒,你會不會覺得和上一個爺爺一樣,算命的不準呢?

正好相反,這一次,算命的非常準確。

這年輕人摔下山谷,沒有死亡,卻傷重成了植物人。

被救的美女,是個有錢人的女兒。為了答謝救命之恩,將年輕人送往最棒的醫院,給了年輕人一大筆錢,並且請美女看護,照顧他一輩子。

仙翁準確的算出了年輕人的命運。

長耳兔,算命的答案難解。福禍的定論,憑的不是一紙籤詩,而是自己。面對一件事情的態度,以及努力的多寡,會決定自己的命運。

在我看來,命運從來都不是客觀的,而是主觀的,不應該由算命者來詮釋。

我再講一個故事:

前面我提到英國媒體,事實上,在十九世紀的英國,也有一個名叫瓊安娜的偉大算命師,她擁有廣大的信徒。瓊安娜死後,留下一個藏寶箱,宣稱裡頭藏著未來世界最大的奧秘,但必須全世界的主教在場才能開啟。

瓊安娜集合主教的咒語,其實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有信徒因為太好奇了,違反咒語,擅自開啟藏寶箱。

長耳兔,你猜裡面藏有什麼珍貴秘密?

是樂透號碼?是天災的時間?還是幸福童年的秘密呢?

藏寶箱被開啟了,裡面只有一堆垃圾。

如果瓊安娜只是一個算命師,便沒有魔法,而垃圾就像是一個嘲笑相信算命的奧秘。或者垃圾的寓意,是由人隨意詮釋?我並沒有正確解答。

現在,讓我們來看你的籤詩吧!

你知道嗎?我也挺會解籤詩,籤詩從來無定解,如同命運向來無定論,從來沒有標準答案,都需要靠人解釋與創造。

「夢中得寶醒來無,應說巫山只是虛。」這是一支很不錯的籤詩。

意思是說:人生如同一場夢,死去那一天,就如同夢醒,如同巫山的空虛,什麼都沒有。所以你在這場夢裡,亦即在你現在活著的人生之中,會得到寶藏,會擁有美景。

長耳兔,你知道我也算過命嗎?

算命先生說我活不過三十歲。

於是,我告訴自己:「我幼稚的『想法』、『行為』與『憂傷』的『個性』,活不過三十歲。三十歲以後,我要以成熟、樂觀的態度新生。」

我的確在三十歲以後,有很大的改變。我想不出原因,只好歸因於「自我的重生」,並覺得一個好的詮釋與解讀,在命運之中,佔很重要的地位。

算掉舊命重新生命的  阿建

批評

心情複雜的長耳兔:

你代表班上參加一項活動,你喜歡這個活動,想好好準備、表現一番。原本是值得高興的事,卻衍生意想不到的爭端。

你聽到同學的批評:不夠資格、沒有天分、技巧有待改進……

你感覺生氣、沮喪,正考慮退出活動。

長耳兔,我想同你談談「批評」,釐清對「批評」的觀點。

我常聽見人們說:「他怎麼可以這樣批評我!」

其實,某人說出「批評」,只是說出來,就算沒說,也早已存在心中!關於「某件事」的觀點,早已存在那兒了。

既然如此,只是別人「說」與「不說」的差別而已。

那麼,為何要對別人說出來的話,感到生氣或沮喪呢?

我常聽到的答案是:「因為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子。」

如此執著於他人的評價,是因為需要別人認同。

但是,人不可能求得所有人認同。我們最要先問自己內心:是否認同自己?肯定自己的價值?

告訴你一段我經歷的往事。

我剛進大學時,同學們彼此介紹,其中有個其貌不揚的女孩,提到交男朋友的條件:身高要178公分以上。

那女孩的身高不到160公分,為何有這樣的標準?男同學紛紛追問。女孩說了:「我認為身高不到178公分的男孩,都是半殘廢。」

為何這樣認為呢?女孩聳聳肩說:「沒有為什麼,我就是這樣認為啊!」

女孩說出來以後,同學紛紛譁然,尤其是不到178公分的男同學,有人感到氣憤,感到受傷。

其中有一個男同學,163公分的A,更為此沮喪好久,時時為女孩的話,感到心痛。

我以為A愛上那女孩,達不到標準而難過!想不到A說:「長這麼『醜』的女生,自己不照照鏡子,鬼都比她長得漂亮。但是這種人,都有這種標準,更別提其他女生,真是太不公平了。」

從A的身上,我看到A的心靈,彷彿被一把利刃給傷害了。但是拿起刀子刺A的,並不是女孩,而是A自己。A一直拿著「不到178公分就半殘」的刀子,往自己心裡猛刺。

我看到了A的脆弱,他不僅拿刀子刺自己,也想要刺女孩,對女孩的詈罵,充滿著不理性。我因此瞭解一個脆弱的人,不僅容易受傷,也容易攻擊別人。

有時,人會因為別人一句隨意的話,或是一個尋常的觀點,感到受傷,感到被批評,為什麼呢?因為那些觀點,正刺痛某些人過去的經驗。

而不同的人,在不同著情況下,會拿起不同的「刀子」刺自己,讓自己受傷。

但我們若能審視心裡的傷,尋求解決之道,就有機會讓內心更自由。

長耳兔,聽到這個故事,會覺得荒謬嗎?

那女孩的觀唸的確奇怪,但觀念就是如此,那是「她的」觀念,我們又何苦以此觀念為標準?如果不以此為準,就更不需要生氣了。

面對一個你不認同的批評,怎麼辦呢?

佛教有個故事:

佛陀在旅途中,遇到一個不喜歡他的人。

連續好幾天,那人用盡各種方法誣衊他,佛陀始終不為所動。

那人忍不住了,問佛陀說:「難道你是聾子嗎?對我的責罵竟然充耳不聞。」

佛陀這時笑了,轉過身來說:「有人送你一份禮物,但你拒絕接受,禮物應該是誰的呢?」

那人說:「還是送禮物的人啊!」

佛陀笑著說:「所以我不接受你謾罵與批評,懂了嗎?」

那人摸摸鼻子走了。

從這個故事來看,如果我們心中,很肯定自己,面對別人的批評,則是一種提醒與覺察,變成進步的動力;如果別人的批評無理,則不會接受,更不會因為批評而受傷。

聽到這裡,你還要退出活動嗎?

你可能會想,如果只要參加活動,沒有眾人的「批評」,該有多好?

事實上,「好」與「壞」的狀況,經常結伴而來。如何面對「好」,以及面對「不好」,才是我們該學習的智慧。

剛剛提到佛陀的故事,還有一個佛教的經典,和你分享:

有一個富人,想讓自己更有錢。怎樣才能有錢呢?他最希望有人直接送錢給他。某天,他聽到敲門聲,打開門看見一個很漂亮、端莊、氣質的仙女──美好。

美好對富人說:「我想在你家住幾天,可以嗎?」

富人很高興,歡天喜地服侍美好。正當富人高興時,又聽到敲門聲了。

這回,是一個很醜陋、可怕的女人──醜惡。醜惡說:「我也要住在你家。」

富人連忙搖搖手:「不行,不行。」

醜惡說:「不行也得行,因為我和美好是姊妹,從來就沒有分離過。」

長耳兔,從這個觀點去看,如果你代表參加活動,是一種美好,那些不必要的批評,某種角度算是「醜惡」的話,怎麼辦呢?

我的老師曾經教過我一個道理,我奉為經典:問題本身不是問題,如何面對問題,才是問題。

意思是,面對這些問題,我們的選擇有一百種,有好選擇,也有壞選擇。因此問題本身,不會是問題,面對問題的選擇才是關鍵。

我們可以檢視自己,面對美好的「活動代表」,有趾高氣昂嗎?有自大自傲嗎?……

面對「批評」,有虛心檢討嗎?有看見自己的侷限嗎?有發現自己過去所受的傷嗎?

如果這些批評,是你所不認同的「醜惡」,你可以如佛陀一般,學習不被刺傷。

最後,無論你選擇要不要退出活動,如果經過深思熟慮了,都是一種學習,我會給你支持,為你祝福。

身高離178還有一截的  阿建

離別

重感情的長耳兔:

你要到遠方去了,離別熟悉的環境,熟悉的親友。悲傷之餘,你感到分離的焦慮。

這表示你是一個重感情的人。

離別的確讓人感到憂傷。江淹的〈別賦〉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

讓一個人連魂魄都不見了,唯有離別。可見古今對離別,都有相同的感覺。

金庸的武俠小說《神鵰俠侶》,楊過和小龍女一別十六年,期間楊過領悟出強大的掌法「黯然銷魂掌」。從某個角度看,楊過創造了離別的意義,發展出強大的力量。等到小龍女回到身邊,楊過的掌法就漸漸使不出來了。我這樣說,是要你看看離別,是否有其正向的力量?

我在童年時期,也常常為離別所苦。而且短短的離別,就會讓我遐想聯翩,彷彿世界末日降臨。

小時候,爸爸騎著偉士牌摩托車,當偉士牌的引擎聲在巷口淡出的時候,爸媽只留給我們一道鎖,還有一扇生鏽的鐵窗。

我和弟妹們總是感到恐懼,將臉貼在窗戶上,直到聽不見聲音,才願意承認爸媽離開了。

有時候,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飄著很細、很碎的雨,鄰居的小朋友不知窩在哪兒遊戲了。只有我們孤單的等待父母回來,內心深深的恐懼,愈擴張愈大。

我絕望地幻想著,父母親摔倒在冷雨霏霏的街頭,只剩下偉士牌像無頭蒼蠅胡亂碰撞。我看見父母的亡魂,射出白光橫亙於前方,引我走向披麻帶孝的奇異風景。

發呆了不知多久,幾個小孩的臉擠在小小的窗戶上,眼淚不斷淌下,卻沒發現窗外已漸漸聚集了一群人。他們在雨季裡撐著傘,以為我家中發生了變故。

但只是父母出門而已。

隔壁的小女孩也擠在人堆裡,一條狗不友善的跟在她身邊。女孩的哥哥撿了一塊石頭,朝狗砸去,狗兒夾著尾巴逃跑了,喉嚨深處發出憂傷的悲鳴。

長耳兔,聽起來很荒謬對嗎?卻是我小時候經常出現的畫面。

每回父母出門,弟妹與我哭成一團,認為父母自此消失了,再也不會回來。以至於每聽見很遠的地方,有偉士牌的聲音傳來,我心底都燃起一份盼望,渴望父母回家,但有時候那聲音不是爸爸的車,我們又重歸失望。

也許是這樣,我後來看到鄭愁予的詩〈錯誤〉:「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總特別能體會那些等待的人失落的心情。

如果這也是一種正向意義,我發現敏銳的心靈,有一部分是從離別的過程開啟而來。如果我未曾經驗離別的悲傷,也許很多深刻的詩文或事物,都沒辦法體會了。

那些年,我經常做著同樣的夢,夢見自己是一隻走在夜霧裡的螞蟻。我家在路的盡頭,被夜稀釋得很大很遙遠,我一直走不到家,腿逐漸累得抬不起來。這時候,傳來巨人震顫的腳步聲,擔心巨人一腳將我踩扁,那個畫面,像慢動作在我夢境不斷播放。就是在這時候,我抱著小腿哀嚎的哭醒,像狗兒喉嚨深處發出的悲鳴……

長耳兔,後來我明白那個夢境是缺乏安全感。所以我開始正視自己的分離焦慮,看到自己缺乏安全感的一面。

因為分離的痛苦,除了對過往的依戀,也包含著對未來的恐懼,害怕失去感情,害怕未來……這也看出我們的深情。

但分離也可以是一種學習,學習自由以及獨立。《莊子‧大宗師》寫道:泉水乾涸了,魚兒一同困在陸地上,互相用潮潤的口氣吹吸,用唾液溼潤對方,倒不如在江湖裡,相互忘掉得好。

莊子講的是一種自由,魚兒在大海里的自由,比起互相「吐口水的相膩」,也是另一種美感。怎麼說呢?因為魚兒回到大海,雖然不能膩在一起,卻使得相濡以沫的日子,變成珍貴的印記。

分離是我們必須學習的功課,因為我們總要離開現在的時空,到達另一個陌生的地方。經驗分離,會珍惜相處的美好,在離開與歸來之間,尋求一份重要的意義。

如果我們這樣看分離,分離會帶來成長,產生深刻的力量,像楊過練得「黯然銷魂掌」,就是一種力量的隱喻。

不再做螞蟻夢的  阿建

家族故事

愛聽故事的長耳兔:

你常聽父母講故事嗎?聽父母說生命故事,能拓展我們的視野,瞭解上一代人生活的軌跡。

小時候,我喜歡聽父母說故事,尤其是家族的故事,我感到身上淌著一脈相承的血液。

我對父親的生命歷程,尤其著迷,覺得尊敬與可貴。

父親家是地主階級,共產黨階級鬥爭之後,家族瓦解了。更糟糕的是,從日本留學歸來的曾祖父,被綁架撕票,父親的童年從此由光明進入黑暗。

我父親決定離家求學,立志讀書救家救國。家族沒有錢供應,父親拍拍胸脯「男兒志在四方」,一定能想到辦法。

父親身無分文,隻身來到濟南。人生地不熟,他白天打工,夜宿街頭。聽他說,常為了填飽肚子,搬長三公尺、重十五公斤的麻桿(當作燃料用),負重走三公里,換來一餐飯。

生活如此艱苦,他並未放棄求學:一方面向朋友要書來看,一方面到公立學校拜見校長,希望進入免費的公學就讀。

父親奔走好一段時間,遇到人情冷暖無數,甚至有趁火打劫的親戚。但他憑著毅力,進入公立初中。

當時時局不穩,戰火綿延,今天讀書,可能明天學校就不見了。但父親抱著讀一日是一日的想法,專心於課業之中。他說:那是我所能做的事裡面,最有意義的一件。

也因此,父親在升高中時,面臨學測分發,也累積了足夠的學問,進入公立學校,繼續求學。

但逃難到開封的家族,卻傳來驚人的消息。

父親的姊妹們,被洛陽警察局長綁票,準備賣給人口販子。豪氣幹雲的叔叔經過幾天查訪,和當局起衝突,遭人殺害滅口,父親的幾個姊妹也全被殺害。此時,我的奶奶經歷一連串變故,不慎感染傷寒又憂傷過度,竟與世長辭。

當時這宗慘案,因涉案的人是警察局長,震驚華北。父親在當時的「大公報」上,看到了怵目驚心的消息。

我父親當年二十餘歲,你能想像,在報紙上看見慘劇的心情嗎?

每次聽到這裡,我對戲劇化的故事都存著懷疑,覺得那只是故事,只是傳奇,不是事實。

「後來呢?爸爸,你有難過嗎?」童年的我,即使將信將疑,也好奇的催促著。

當時,我父親悲慟又驚恐,經過數日的嚎啕大哭,都無法釋放心中的痛苦悲憤。

長耳兔,那是我無法想像的世界。這麼悲慘的故事,如果我遇到,一定活不下去。

父親無旅費返家,也不知返家能幫什麼忙。

他告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讀書,等將來學成,再重建家園。

當時國共戰爭,烽火遍地,父親跟著學校流亡,最後坐上大船,逃到澎湖。

當時的澎湖司令在操場上對師生訓話,要流亡學校解散,希望師生從軍報國。最後司令說:「我說了這麼多,你們如果還是想念書,不想從軍,就尊重你們的選擇吧!這樣吧,不想當兵的舉手。」

我父親當然舉手,卻聽見槍聲劃破天際。舉手的師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早將子彈上膛的士兵當場槍斃。

那是一場預謀的災難,司令像殺小雞一樣,將人殺害。

我父親目瞪口呆,趕緊放下手臂,逃過一劫。但他的朋友、老師與校長,多半都死在那一場「精神講話」中。

父親從此被編兵。讀書的夢碎,返回家鄉更是遙不可及。

但父親不服氣,他在軍中天天抗議,帶頭編歌謠諷刺長官,卻被視為頑劣的異議分子。

在白色恐怖的年代,怎麼會有人權可言?又如何能容忍父親的言行?

父親早成了軍隊整肅的對象。

父親卻不知道,他被盯上了,鬼門關一步一步逼近。

一天深夜,他被幾個士官喚起來。

父親問:「你們要幹什麼?」

「晚點名,去了就知道。」

父親心知有詐,當然不從,他抓著床柱,抵死不願意下床。

這時三個兵將父親抓起來,脫光衣服,捆上麻繩,用布塞住嘴巴,裝入一隻大麻袋。

在麻袋封口前,士兵還裝入一顆巨大的石塊。

父親回憶這一段時,打了一個哆嗦說:「那顆石頭冰冰涼涼,將我的脊樑骨凍得好冷。」

長耳兔,你猜軍隊要做什麼?

父親在漆黑的麻袋中,被運上軍用卡車。引擎聲隆隆的夜裡,性命旦夕不保。他像一個漂浮的蜉蝣,跌入了無止盡的黑暗。

不久,父親被抬下車,取代轟隆引擎的,是海浪拍岸的聲響。

他知道將被投海,再被扣上逃兵的罪名,從此以後,二十歲的年輕生命,將消逝在人間,不會有人懷疑,不再有人聞問。

但命運無法喻曉,在投海之前,軍隊派出點名的「長官」,因病無法值勤,副官取代了任務。

這副官是父親老鄉,解開麻袋核對姓名時,父親驚呼出來。

那副官說:「怎麼是你呢?難怪名字如此耳熟,我這就放了你,以後千萬要安分一點。」

父親得救了,卻目睹一袋又一袋年輕的生命被運上小船,投入海里滅口。

長耳兔,這個傳奇的事蹟,父親皆以輕鬆口吻講述,我只當作故事聆聽。直到我長大,臺灣解嚴了,陳年往事終於公開,我才在一連串的「澎湖事件簿」的口述歷史,找到故事的真實佐證,那是一個駭人聽聞的時代。我這才相信,父親所講的過去,是真實的歷史,帶給我無比震撼。

在投海事件之後,孤身渡海的父親,仍舊想繼續讀書。但上大學只能到臺灣,所以他必須離開澎湖,才有希望。

怎麼離開澎湖呢?他報考臺灣聯招的軍校,一試中的之後,渡海來臺灣。

父親就此從軍了嗎?沒有,他對軍隊印象極差,對政府的迫害極反感,念茲在茲的是讀大學。

所以一到臺灣,他便揮別同袍,立刻逃跑了。

同伴對他的行為不解,畢竟考入軍校不容易。但父親自有打算,一位曾任縣長的親戚,過去受祖父恩惠甚深,恰好在師大任教。

他投奔親戚,盼望親戚收留,幫助他重新取得身分,報考大學。

但是身處亂世,誰願意收留一個逃兵呢?何況還要供給父親念大學?

但親戚真的給父親一個「新的身分」。

父親頂著新的名字:「李嶽齡」,展開新生活。

但那是一段更令人心碎的歷史。「李嶽齡」是一個逃亡的政治犯,生死不明,父親被送往火燒島,就是現在的綠島。

我的父親,換了名字,換了新的身分,變成了政治犯。

這是何等荒謬的人生。

父親從此進入活動牢獄,白天在太陽下罰站,曬暈了被冷水潑醒;夜晚雙手綁在單槓上,腳不能著地;有時搬大石塊,從甲地搬到乙地,再從乙地搬回甲地。最後,父親被關在水牢裡,每日給一碗鹽水維生。他覺得人生毫無希望,不知道活著有何意義。父親決定自殺。

父親兩度在水牢自殺,卻都被救起。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命。

我父親覺得老天爺不讓他死,應該有責任要給他,那就好好活吧!

隨後數年,他雖不斷被折磨,卻因緣際會恢復原本身分,得到報考士官的機會,並且考了全國第一名。

他破格考取士官之後,擁有考軍官的資格,他決定繼續考試。

命運捉弄人,繞了一大圈,父親又考上了。離他第一次考上軍官,已七年之久。

命運難以預料,他卻不想被命運侷限。他當了三年官,故意不升級,自軍中退役,考入公費的師範大學。

這時,我出生了,父親也已經四十三歲了。他終於一償宿願,繼續求學。他在師大公費讀書,日日打工,年年以第一名的獎學金養活一家人。

父親求學的精神,以及生命力,讓我欽佩。父親七十歲時,開始學日語。七十八歲時,開始學電腦,直到八十三歲,已經用電腦打出五十多萬字的文章。現在,仍孜孜不倦創作,時時捧書閱讀。

聆聽父親的歷史,我未曾參與的過去,總讓我感動,感受到自己被鼓舞著要勵志。

三年前,我到綠島旅遊,經歷父親被關過的地方,感動莫名。

綠島有一位六十餘歲的文史學者,聽到我父親的故事,竟對我說:「綠島的政治犯,對我們很好,教過我讀書、寫字。」

他對「李嶽齡」的名字,和我父親的本名,都有印象。

我因此血脈沸騰,感到自己與父親的生命接軌,由衷感動。

你聽過父母親講他們的故事嗎?

我邀請你聽父母的生命故事,那將會是一段神聖的旅程,也將會極有意義。

「崇建」就是取「重建」諧音的  阿建

意見

聰明的長耳兔:

這是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

這麼多日子以來,感謝你耐著性子,讀完所有的信,分享我的故事、人生觀以及成長曆程。

我希望讀信的時候,裡面有趣的小故事,不至於讓你感到枯燥。如果,你能更進一步,從信裡面得到一些啟示、成長、創意、安定、覺察、愛與勇氣……將是我的榮幸。

如果我的信,不適合你現在的處境。那麼,請當成故事看,多思索一段時間,讓故事發酵,也許有不一樣的領悟。

如果你不同意我某一封信,某一個觀點,那也是很棒的事。你可以順著自己的觀點思索,更瞭解自己,不需要以我的意見為標準。

因為世界很寬闊,不應該只有一種想法,而且我們對任何意見,都應該有辯證、覺察的能力,而不是一味聽從,或者奉為聖經,那反而失去自由,失去創造的機會。

即使是專家的意見,也僅供我們參考,方便我們瞭解更深的奧義,而不是侷限我們的思索。因為專家的意見,也有弱點與侷限,尤其在預測某一些事情時,並非全部準確。

譬如火車的發明,史蒂文生剛創造時,許多物理專家一致對火車的發明持否定的態度。專家們不相信這龐然大物,能以每小時二十公里的「高速」,在鐵軌上行駛。後來,蒸汽火車時速可達六十公里,現今的磁浮列車,更能達到三百公里的時速呢!

當汽船發明時,專家的意見也是如此:作用有限,對人類貢獻也有限,而且絕不可能用汽船橫渡大西洋。事實證明,汽船不只橫渡大西洋,甚至可以環遊世界。

還有一個例子,當煤氣燈發明後,有人提出在戶外裝置煤氣燈。當時鼎鼎大名的化學家戴維斯爵士,一口咬定:倫敦街頭不可能用煤氣燈照明。但不久之後,倫敦夜晚的街頭,全部被煤氣燈點亮了。

再提一個例子:原子彈的理論被提出來後,當時最有名的物理學家盧瑟福,在一九三三年發表一份嚴正的聲明:「有一些人,想靠粉碎原子來獲得能量,這實在是極度拙劣的想法。想通過原子裂變獲得能量,只是異想天開。」但科學家們覺得這些問題很有趣,不斷探索與證明,在一九四五年,第一顆原子彈爆炸了。現在的核能發電,就是立足在當時的想法上發展而來。

如果這些發明家,完全聽從「專家」的意見,就不會有今天的文明瞭。

我所舉的例子,都是屬於科學的例子,因為科學的邏輯辯證有一套系統,專業的可信度高於其他領域的判斷。但即使如此,專家也可能出錯,更何況是尋常的觀念。

為何專家的預測,還會出錯呢?因為他們理論的專業,雖然形成體系,卻也容易封閉了多元活潑的思考,束縛了思想與創意。

我這樣說,並非否定專家的意見,相反的,「專業意見」反而值得參考。專家經過長久的努力,累積知識、智慧、經驗,使我們更迅速通往捷徑,不浪費時間。但必須注意的是,資訊進入我們腦袋的同時,也需要開放的心靈,自由的辯證,意見才會可貴,才不會造成侷限。

相同的,我的意見也只是參考,最好是成為有用的力量,而不是成為阻力,因為每一封信都帶著我的祝福。

信寫到這裡,要和你道再見了,希望日後換聽你的故事,那將會非常美好。

愛說故事也愛聽故事的  阿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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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長耳兔的36封信─成長進行式

作者:文/李崇建 圖/辜筱茜

出版者:寶瓶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電子書製作日期:2021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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