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各方的好評與推薦
張輝誠(中山女高國文老師、學思達創辦人)
人是群居動物,自然少不得溝通。從前人說,話不投機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這兩句很有意思,前者可見對話多麼困難,話不投機,半句嫌多,溝通中斷了,連結也失敗;後者可見對話多麼迷人,一旦合拍,溝通順暢,把酒言歡,一杯接一杯,其樂洋洋,其實酒只是助興外物,真正讓情投意合還是溝通的對話。問題來了,怎樣才不會話不投機?怎樣才能愈聊愈開,愈說愈多,愈談愈深,甚至閒談之間就能推心置腹,引為知己?這其中便有許多道理、觀念和技術可說,《對話的力量》正是完全解說和示範。讀完此書,學起來,對話就能產生全新的力量。
曾明鴻(國立馬公高級中學老師)
我們為什麼要對話?如何進行對話?對話要說些什麼?作者在《對話的力量》回答了這三個問題。這是一本讓我們與人對話,同時照見自己的好書。
康碧真(臺中市私立瑪歇爾幼稚園園長)
「對話」的「力量」,我曾經真切感受過,那是阿建老師與我的晤談。老師真誠平穩,且和諧專注的對應,讓我深刻感受自己被接納、被理解、被看重……也使我從談話中真正看見自己,慢慢懂得覺察一直被忽略的內在。至今仍感念老師曾給我許多力量。人要改變對話的慣性姿態及語態,著實不容易!但有改變的開始, 關係就隨之轉變。此書將對話的重要,細膩地傳達並讓人易於理解,如能靜心細讀,就宛如遇見您生命中的貴人!
梁慧茵(霧峰新弘明幼稚園園長)
在幼教專業成長的路上,從作者的講座,到心教讀書會的研學、體驗、自省與切磋,幼教夥伴們用一致性溝通,開啟了自利、利他的生命動力;但截斷慣性是這麼的艱辛,我們像駑鈍的練功者,跟著比劃的過程,在成長的歡欣中,總是伴隨著無數挫敗。欣見《對話的力量》一書問世,如獲武功秘笈,更見具體招式分解,無疑是大家學習「一致性溝通」的強大推力。
劉瑋芊(Abby)(桃園市私立芃芃森林幼稚園儲備園長)
本書讓我瞭解,原來透過「好奇」以及關心「人」的方式與孩子對話,才能真正讓對話者「覺知」,並為自己的生命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王婉媚(南投縣補教協會榮譽理事長、優蓓仕幼稚園園長)
細讀《對話的力量》這本書,不只瞭解自己,也同時瞭解別人,觸碰到我心底的悸動,感動得落淚!原來透過「人」的對話,在對話中探索,每天只要五分鐘互動,運用於工作場域與家庭,即能傳遞同理與同在的情感,充分與對方連結。
江進玉(奧林匹克文教集團中國區總經理)
對話是一門心教的課程,既簡單又有深奧的藝術涵養,作者李崇建、甘耀明透過無數的講座與經驗,以顯而易懂的「對話力量」,轉化為改變孩子、改變自己,甚至於改變親朋好友,是一本充滿積極心、正向心與寬厚心的好書。
李秀美(臺中市北區立人國小校長)
對話是傾聽:傾聽自己,也傾聽對方的想法。對話是接納:接納自己,也接納對方……感謝這本書引領我們發現對話的力量,感受生命交流的靜好。
許扶堂(彰化縣國教輔導團數學領域專任輔導員)
如果你問我《對話的力量》讓我感受最深的是什麼,三個字:「一致性」。身心取得「一致」,就能感受「自由」。好奇嗎?打開這本書,你才能體會什麼是「對話的力量」。
陳慶峰(東港海事學校退休教官)
我以前曾從事過教育工作,但從來不知道本書作者。因緣際會下,從我太太那兒得知了一種不一樣的教育模式,經觀察學習後,我想這就是讓兩個人產生有互動的連結,進而引導出改變的契機,神奇的是往往改變的不只有一方。最後引用一句耳熟能詳的話:「我不認識你(老師),但我謝謝你(與我的連結)。」
楊純凱(臺中市消防局教育訓練科科長)
專注和諧的對話,不僅使人有了覺察,更讓人願意為自己負責。本書不僅在親子溝通,甚至在任何職場上都很受用。
施信源(新北市龍埔國小國際教育中心主任、FLGI Master Teacher)
透過本書,有幸與作者進行對話,讓我重新打開與孩子真心對話的關鍵,找回那份與孩子一起聽見彼此、聽見自己的感動!
董書攸(高雄市教師職業工會理事長)
關心「人」是現今教育體制中失落的一塊,跟著《對話的力量》書中清晰寧靜的文字,用好奇的眼光看待所有事物,我們有了更多的體察、覺知,喚起深藏自身內在的豐富資源,進入生命本然的力量,感受「愛」的流淌,於是,我們開始「對話」……
蔡志豪(雲林縣鎮東國小老師)
本書揭露了這時代的人們最需要的能力。在書裡,您會被作者強大的愛和諧(attunement)了;可當我們在生活中實踐時,還是會常不小心被對方共頻(attunement),如果此時您氣餒、灰心,請接受這樣的自己。再來讀第二遍吧!當我們體驗到愈多愛,將更能和諧專注。
駱以軍(作家)
對話的好奇、體驗與價值,原來可以這麼無傷、無虐,安靜如一隻華麗異獸走過彼此,留下的是心靈醇美,一種極致交流。
許童欣(豐東國中教師、臺中市國文科輔導團輔導員)
進入加速的年代,若我們的對話模式還停留在「聽話」系統中,將會衍生諸多難以想像的問題,而從《麥田裡的老師》、《心教》到這本最新著作《對話的力量》,我們逐一瞭解以專注而和諧的態度,並且以語言訊息的真正內涵,與孩子展開正向而有力的對話,在型塑孩子的正向性格上,有多麼的重要!
推薦序 對話,開啟心與心的交流
文◎葉丙成(臺大電機系教授.翻轉教學名師)
「對話,開啟心與心的交流。」
我們許多當師長的人,都是打從心底為學生好、為孩子好。孩子做錯事了,我們想告訴他什麼才是對的;孩子有不好的行為,我們想告訴他什麼才是好的;孩子講錯話了,我們想告訴他什麼才是得體的。
作為大人的我們,總是想告訴孩子知道如何才能在這個世界活得更好。但是,往往效果很不好。我們苦口婆心的忠言,孩子們或是覺得逆耳、或是當作耳邊風。得不到共鳴,也得不到回應。這究竟是為什麼?
幾個月前,我邀請崇建來為「BTS無界塾」實驗教育的教師團隊與家長做一場親職教育講座。我自己也在現場跟崇建學習。那一夜,許多家長跟老師,都深深的被震撼了。原來我們自以為的「對話」,並不能算是「對話」,那隻能算是一廂情願、單方向的講大人自己想講的話。單方向講完了自己想講的話,充其量只是自我感覺良好的灌輸。孩子不會真的聽入心,也不會造成任何改變。
當天晚上整整三小時,崇建透過不同實際案例的分享,和現場的操作,大家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對話」;也才瞭解,真正的「對話」能生出多大力量改變一個人!
其中,最振聾發聵的,是崇建告訴老師跟家長:很多對話之所以失敗,是因為我們對話的姿態不對。要開啟真正的對話,對話雙方的姿態都應該是平等的。如果我們總是以「我要告訴你什麼才是對的」、「我要教你什麼才是好的」這樣的態度去面對別人,別人是聽不進去的。只有當老師、家長先願意不帶任何價值判斷的聽孩子說話,我們才有機會跟孩子建立起信任關係。有了信任關係,我們也才有機會真正開啟雙向溝通的通道;進而讓孩子敞開心胸說出心裡的結,我們也才有機會幫他解開心裡的結。
聽了崇建的課,很多老師跟家長才發現,即使一直以為自己很開明、很民主、很願意傾聽,但其實在話語之中已經不知不覺的把大人自己認同的價值植入。這些話語聽在孩子耳中,大人聽似開明,其實是譴責、其實是質疑。當孩子發現大人不是無條件傾聽時,孩子的心會封閉起來,信任關係也無法建立。對話,也就無以為繼了……
崇建對孩子的一句「怎麼了」,還有之後一句句話語,都是平平淡淡、樸實無奇。但非常神奇,孩子總會自然而然的把自己內心的感受揭露出來,也開始願意聽進崇建的話語。從外人的眼光看來,這好像魔法一般!但透過崇建的細心解說,大家才知道這一切都是源於那一句句看似平淡的話語:不帶價值判斷的,平等看待對方,讓對方感受到完全的被接納。於是孩子願意信任,願意開口,也願意聆聽了。
教書十餘載,我一直認為老師,是一個用「心」去影響另一顆「心」的工作。老師的心要能與孩子的心產生連結,才能夠有機會去引導孩子往好的方向前進。要建立這樣的連結,先要能建立「對話」。然而在過去的經驗,我發現教育現場真正能做到跟孩子對話的師長並不多。雖然有很多熱血師長都有著想幫助孩子的炙熱的心,但往往卻得不到任何孩子的共鳴跟回應。孩子不快樂,師長也不開心。
崇建和耀明所撰的這本《對話的力量》,對於想學會如何建立對話的讀者,真的非常重要。兩人以多年來輔導無數孩子的實際經驗,將其融合成書,告訴大家要怎麼樣才能跟別人建立對話。這樣基於實際經驗而寫的書,真的是一部非常難得的寶典。
不管是為人父母、為人師長、為人伴侶、為人同事,我認為都需要「對話的力量」。請好好珍惜、研讀這本好書!
前言 以對話,還給生命本有的力量
文◎李崇建
二○一六年開始,我構思著兩本書,關於「對話」與「閱讀」。
在這個資訊充斥、權威解構的年代,我發現甚多人不懂「對話」。無論是父母、教師、職場、銷售員、主管、員工……都需要透過對話聯繫彼此,甚至發展與整合創意,但是對話卻是一件困難的事。
因為成長背景之故,我的性格孤獨,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懂得對話,甚至覺得對話很累贅。我不僅疲於跟外人對話,我也不想跟家人對話,因為對話讓我感到痛苦。
我也有好的對話經驗。我曾在外商公司打工,當一位電話銷售員,全公司四十多位銷售員,我的業績全公司第一名,竟然兩倍於第二名業績。當時外商主管請我分享:銷售的秘訣為何?我其實懵懵懂懂,只知道要傾聽客戶意見,並且要真誠以對。
我雖然歸納抽象要素,回答了主管的問題,卻不知道如何掌握。因為對話時會有感覺,或者要有某種能量。當我學習薩提爾模式,逐漸瞭解對話的要素,再看一些銷售策略、談話的藝術、親子溝通的書籍,我突然完全理解了,然而有些書籍雖然暢銷,但是看了對我無用處,只是搔一點點癢處而已。因為對話的要素,並不是講究策略,而是一個觀念脈絡,也是一個真誠的心法。
我將對話的脈絡,運用於跟自我連結,跟親人對話,跟學生互動,班級經營管理,與家長、夥伴與朋友談話,深覺對話脈絡奧妙無比。我將對話整理成教育書,先後出版了《麥田裡的老師》與《心教》兩本書。不少教師與家長,向我回饋這兩本書,學習不少溝通方法。
我也不斷被詢問:如何解決教養、教育上的問題?我卻驚覺原來眾人都希望解決問題!而不是預防問題的發生,或者改變慣性的對話模式。殊不知問題的產生,來自於舊有的慣性模式。
我認為人應該都有「普通對話」的能力,彼此傾聽與分享,進而懂得如何「深刻對話」,在對話中彼此感到「深刻」、「療癒」或者「有啟發」,那麼在討論彼此觀點、期待與行為時,方能懂得表達與接納。若無一點兒深刻對話的能力,往往討論常陷入對立,這是目前社會常見的現象。當有了「討論的能力」,進入「面對問題」的對話,也就比較易入手了。而薩提爾模式的「冰山對話」,則是深入人心內在,具有轉化的談話方式。
因此我構思「對話脈絡」,並且推廣「對話的力量」,不少家長、教師、職場主管,甚至銷售員都稱「對話」不可思議,因為對話不是「策略」,而是一個本然的脈絡。
好友甘耀明對我甚支持,答應與我共同書寫《對話的力量》與《閱讀深動力》,不只讓我更易完成,讓我的書多了美麗的素質,也補足了《麥田裡的老師》與《心教》的教育觀念。我與耀明相識近三十年,一同讀大學,一同教書,一同創辦寫作班,也一同寫小說,十四年前更共同寫《沒有圍牆的學校》,如今再次合作寫書,不僅更多默契存在,彼此也有更多對話,甚至也有深刻的對話,乃覺得此書是一個禮物,也期待此書是更多人的禮物。
感謝
李崇建
這兩本書從發想至完成,需要感謝下列人:
感謝新加坡卓壬午先生,最初求教我如何「對話」,能夠更有品質與意義,我因此開始思索對話的脈絡。
感謝新加坡耕讀園陳君寶先生,他舉辦了數場對話與閱讀講座,讓我有機會整理脈絡,更清晰對話如何表現。
感謝我的摯友甘耀明,願意與我一起完成此書,若不是他的協助,將更順暢的語言,更有結構的表現,更準確生動的表達,這兩本書不會如此呈現。
感謝張輝誠老師為首的學思達夥伴,還有背後支持學思達的教師與企業家,將薩提爾模式對話,帶入學思達社群,讓我有機會藉此深化對話脈絡。
感謝所有關心教育的夥伴……
媽媽電子鐘
孩子賴床,怎樣都叫不起來,父母怎麼辦?
孩子賴床,不只是孩子自身的痛苦,也是父母的痛苦。
我就有類似的經驗。猶記得童年時,每到清晨上學之際,我像是被黏鼠板黏在床上,萬般不肯起床。爸爸多次呼喚我無效,終於按捺不住,用上丹田與喉嚨的軍號式叫法:「阿.建.呀,給我馬上起床,別再賴床了。」
何止我這樣,整條巷子都是如此。父母用盡各種腔調,叫孩子起床的聲音不絕於耳,賴床往往是父母與孩子的清晨小戰爭。說不定,也是這一天各種衝突的導火線,不是嗎?
我回想自己的學生時代,從國小就很難叫起床,因為抗拒上學,我不喜歡學校的課業、教室與氣氛。所以無論爸爸如何喊我起床,我都是拖拖拉拉,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如此,直到三十歲以後,我的工作很自由,身心投入其中,我再也不需要一再的被叫喚了。
當時我的賴床情況,任何人教訓我、指責我、提醒我,可能都沒有用,因為我的內在有壓力,這壓力的應對成了慣性,於是我慣性的起不了床。爸爸也是慣性對我責罵,問題永遠不會改變。
時至今日,面對孩子賴床,我自有想法了。
萬般皆不願意起床
俊彥的媽媽來找我,一肚子的委屈化成淚水,見面才三句話,眼淚如水龍頭開啟,嘩啦啦流個不停,哭訴著孩子很難教養,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位媽媽的難處是:早晨很難叫兒子起床上學,每天都像打一場艱難的戰爭。
我正聽著媽媽訴苦,十五歲的俊彥突然進來了。俊彥聽見媽媽的抱怨,很不耐煩的說:「妳很吵ㄟ……」
媽媽回了兩句,母子倆的戰爭於焉展開,話題仍舊是起床上學,只是換了個吵架的場所,彷彿這場沒完沒了的戰爭,隨時隨地都可開戰。
我寧靜的看著這場戰爭,不插手也不插話,在烽火停歇之際才介入,問俊彥怎麼啦?
他說:「還不是我媽,每天早晨在那裡叫叫叫,吵死人了。」
媽媽忍不住回應:「誰叫你早晨都不起床!」
「哪有……」俊彥一副又要作戰的防備姿態。
我將話題接了過來,和俊彥展開了以下的一場對話。
「俊彥……你很生氣呀!」
「對呀!」
「生誰的氣呀?」我以寧靜緩慢的語言進行。
「還有誰?當然是生我媽的氣呀!」
「因為她早晨叫你起床嗎?」我重複了語言,核對了他生氣的訊息。
「對呀!吵死了!」
「嗯!那你怎麼辦?」
「沒辦法呀!講不聽呀!」
媽媽這時候忍不住插話:「你才講不聽……」
是呀!當大人一味要孩子聽話,當孩子長大了,也會要別人「聽話」,眼前母子都要對方聽話。「聽話」的教育歷史悠久,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已經進入加速的年代,許多「聽話觀念」的弊病不斷衍生,但父母甚少自覺。
我示意媽媽交給我對話吧!請她靜待一旁即可。接著我轉頭對俊彥,進一步的探索與核對:
「你後來有起床嗎?」
「有呀!」俊彥無奈的表示。
「有去上學嗎?」
「有啊!」
「俊彥呀!你喜歡上學嗎?」
「當然不喜歡呀!」俊彥仍舊很無奈。
「那你怎麼還去上學呀?」我從這點切入,是一個正向的好奇。
「沒辦法呀!我要考高職餐飲科,不去上學沒有畢業證書呀!」俊彥說得倒是很坦白。
「俊彥呀!你還滿負責任的嘛!不喜歡上學,但是為了上高職餐飲科,你還願意起床上學呀?」問話聚焦在他的資源,這是正向的好奇。
「對呀!不然要怎麼辦?」俊彥聳聳肩。
雖然俊彥那麼說,但我覺得他仍舊很努力。
「嗯!我很好奇一件事!」
「什麼事?」
「你喜歡媽媽叫你起床嗎?」
「廢話!當然不喜歡哪!誰喜歡呀?」
「是嗎?我以為你喜歡呢?」
「怎麼可能?我才沒那麼白痴咧!」
「我以為你和我一樣!」
「你是怎樣?」
「我若是早晨六點鐘起床,鬧鐘都設定五點半!」
「為什麼?」
「這樣最後睡的半小時,比較有感覺呀!鬧鐘每十分鐘響一次!」我認真的陳述這一段。
「你神經病喔!」俊彥將我當朋友,說話很直接,或許無禮了些,但是我並未不舒服,他生活中的口語,也許不大恰當,但我不會在此時糾正他。
「你不是跟我一樣嗎?所以才讓媽媽一直叫你?」我的疑問,是帶著幽默感,對問題的好奇與覺知。
「當然不一樣呀!我根本不喜歡呀!」俊彥忙著解釋。
「那我不明白了……」這是問話中的轉折,也的確是我好奇之處。
「怎麼了?你不明白什麼?」俊彥對我的疑問,充滿好奇。
「你不是都有起床上學嗎?因為你很負責的想要升學,即使你不喜歡上學。不過,你不喜歡媽媽叫你?那你怎麼不跟媽媽說,你幾點一定起床就好了啊?怎麼會讓媽媽一直叫你呢!你是怎麼將日子過成這樣子呀?我還以為你喜歡呢?」
我的問話很真誠,而不是故意讓他難堪。俊彥被我這麼一問,陷入了沉思。接下來,我們有零星的對話,十五分鐘的談話之後,俊彥回家了。
這場對話最重要的片段,我呈現出來了。我和俊彥,最後沒有針對問題作結論,我沒有給任何答案,他也沒有對起床有任何的承諾。我和俊彥的對話,只是透過正向引導,幫助俊彥有所覺知而已,覺知自己的處境,覺知自己的負責,覺知這樣的日子可以如何過?這常是我引導孩子的第一步,讓他們意識問題,為自己負責任。
孩子願意負責了
兩個星期後……
「阿建老師,你真是神呀!自從那次你和俊彥談完話,他這兩個禮拜都沒有賴床!」俊彥的媽媽來電了,很開心的跟我分享。
我輕描淡寫的說:「我不是神,是因為我和孩子對話,他比較容易有覺知。」
「到底覺知是什麼?這麼有魔力。」
什麼是覺知?這樣說好了:通常指責、討好、說理與打岔,往往讓孩子創造新的情緒,情緒於內在翻滾,還要應付外在世界,哪裡有機會覺知,去看見自己的問題?我的談話之中,以好奇引導孩子,讓他慢慢看見,他如何面對問題?面對困難的情境?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意識到自己所選擇的方式,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這就是一種覺知的對話。
俊彥媽媽並不瞭解我的意思,只是笑笑說:「阿建老師,他比較聽你的話啦!」
我試圖讓媽媽理解,我只是和孩子對話而已,「我沒讓他聽話啦!我只是讓他覺知而已。」
媽媽困惑的說:「可是你說的那些話,我都對他說過呀!一模一樣的內容呀!但是他都聽不進去。」
媽媽沒搞懂我的對話。我和俊彥的對話,並未讓他要遵從我的話,我沒有一句話是教訓、命令或者諷刺,都只是好奇他的選擇與處境而已。但是一般人不知道對話的意義,以為對話就是「聽話」呢!
有這麼一句話,我在網路上看見:「每天叫我起床的是夢想,不是鬧鐘。」
說夢想也許不切實際,我認為喚醒他的是:他可以有這樣的選擇。
對話最重要的部分,是喚醒俊彥體內的資源,為自己負責的部分,那應是最接近夢想的方程式,而不是吵吵嚷嚷的鬧鐘。
對話的精神
上篇文章中,我與俊彥只有一次對話,使他的賴床有了改善。這樣的例子並非只有俊彥改變,不少人都是這樣。到底是什麼,到底有什麼,到底為什麼,在人們對話之際產生了,使對方有了覺察,為此我在這章有較深入說明,並適時的舉證說明。讀者掌握了對話精神,便能瞭解運用對話,在這個新的時代是最重要的應對觀念,也是最基礎、最好的教養觀念。
好奇,是我對話的基本要素,當我面對俊彥時,多半都是好奇。我好奇他怎樣思考與行動?這有助於我瞭解他,也有助於他了解自己。我探索俊彥,思索他如何應對母親?這是他想要的結果嗎?我好奇他的行為,也釐清他想要的生活,讓他為自己負責,而不是成為一名受害者。
我這樣的行為,有點像實踐「對話中的人類學家」。植物學家觀察一株攀藤植物,氣象家觀察天際的雲象變化,動物學家追蹤一隻黑熊的足跡,他們不也是從好奇出發,進而解開生命的價值。人類學家透過系統的觀察研究,瞭解人類行為背後的意涵,不論身在十九世紀的非洲大陸原始部落,或身在當今最繁忙的東京街頭,人類學家以好奇來凝視世界;而我以系統的對話精神,不帶著主見,只是好奇與觀察對方,有助於瞭解他人,也有助於他人瞭解自我。
一般人的對話,常常卡在情緒裡,雙方以情緒對抗,談不上彼此瞭解了。因為忽略了對話的精神,未覺察要先妥善自己的情緒,而且以單向的灌輸、命令、指責、解釋、說教、迂迴,甚至運用策略說服,這都不是對話,因為對話是雙向的。
俊彥的媽媽很盡責,也很委屈,她要俊彥起床,改善他的賴床,以符合自己期待。媽媽早晨的叫喚,一直延續到日常中,成了固定的互動模式,卻從未想過要和俊彥對話,只是希望兒子聽話。這些理所當然的慣性,喪失了好奇,好奇俊彥怎麼想?需要什麼樣的幫忙?討論俊彥遇到什麼困難?兩人陷入無助慣性的循環。
至此,媽媽的說話有了情緒,只有單向的說話,充滿焦慮,語氣令人不耐,變成了指責與說教者,母子便不斷「針鋒相對」的吵架。
對話是教養的基礎
人的成長,建立在先天條件與後天環境。一位孩子樣貌、體格,是先天條件的基因所致。後天環境來自父母的應對,應對的關鍵都是態度。先天條件有其優勢,但是父母塑造的後天環境,更是決定了孩子的發展,不容小覷。
英國有句諺語:「父母對孩子的態度,決定他的命運。」
什麼樣的應對才是良好的態度,決定了孩子命運?我的答案是:專注和諧與孩子對話,孩子通常顯得寧靜專注。當父母專注和諧,孩子也就專注和諧了。這種互動方式,心理學家稱之為:「attunement」。
「Attunement」的現象,心理學界曾借用物理現象解釋,可用某實驗說明:將數個節拍器攪動,以各自的頻率擺動,一段時間之後,數個節拍器都同步,一致的擺盪,發出相同的聲調。將鐘擺放置一起,也有同樣的狀況。
自然界蟬的鳴叫、青蛙的共鳴,都有「attunement」的現象,同步成協調一致的節奏。人與人之間也有這個現象,比如女性同胞,姊妹淘經常相處,生理期常常一起報到。
因此,在教養環境,父母與教師所展現的態度,正是給孩子最初的示範。若是師長寧靜專注,孩子接收我們的頻率,易養成寧靜專注,這就是孩子與父母attunement,同步化了。
專注和諧的對話,可以在兩個層次檢視,一則是非語言訊息,我曾以薩提爾模式說明,在《心教》與《麥田裡的老師》列舉肢體姿態、說話語態,以及停頓的重要性,和諧應對會為孩子帶來深遠影響。另一個層次就是本書著墨,如何在語言訊息的內涵,能與孩子有和諧的對話。我認為這是教養的基礎,也是這個時代的教養最需要注意的部分。
當你跟浮躁的人相處,你輕易就浮躁了;跟憤怒的人相處,你容易憤怒或者害怕。如果跟寧靜和諧的人相處,你則進入相同頻率,浸潤在一致的氣氛。這正是心理學的「attunement」作用。所以,當父母語氣怒飆,只是想控制孩子,孩子也學會這樣控制他人。探索這些有情緒問題的孩子,追溯其家庭的應對,發現父母常對孩子嚴厲,語態裡不自覺流露憤怒。
嚴厲的教養方式,在當今繽紛加速的年代,易引起孩子的反彈。且父母常以情緒控制孩子,當孩子日漸長大,有能力反抗,也會以情緒控制反饋大人,這就是態度的影響。
有的孩子在外頭畏縮,在家裡面比較調皮,也常是被嚴格態度對待所致。相反的狀況,孩子若經常被寵溺,一味的被不當稱讚,不能面對失敗與失落,抗壓性不足,這也來自父母管教的態度。
二○一四年底,我去南京講座,有位新加坡母親詢問,如何才能挽救母女之間的關係,她與女兒爭吵不可開交,女兒情緒總是失控。我教了這位母親如何以專注與和諧的應對,面對女兒狀況。二○一六年,我再次遇見她;她與我分享母女關係,女兒不僅情緒穩定,且各方面表現都令人滿意。
我問新加坡母親,女兒如何改變的呢?
她給我兩個字:「談話!」
我猜這位母親,應該在談話中,已懂得如何運用了和諧對話使然。
對話的目的
在《心教》與《麥田裡的老師》兩書,我列舉甚多的實例對話,整理出各步驟的Tips,俾使有心的讀者瞭解;此外又從薩提爾的冰山模式,萃取出簡易的脈絡,足供讀者入門。上述兩本書中的個案,呈現了快速導正孩子的結果,事後我收到很多讀者回饋:「書中介紹的方法很好用!」
讀者的回饋讓我憂喜參半,喜的是讀者認真學習,覺察與改變以往的慣性應對。我憂心的則是,深怕讀者誤解,如果照這樣對話的方式做,就一定能達到父母的期望。
比如,我經常在課堂上,應對「過動症」症狀(ADHD)的孩子。ADHD若在班級吵鬧,我會以穩定的語態,執行班級的規則。我回饋之際,請他站起來聆聽,能使ADHD專注的面對我。在這樣的狀況下,百分之九十五的ADHD會站起來,即使不站起來的孩子,只要姿態與語態專注和諧,表達教師的訊息,切入孩子的感受,連結孩子的渴望,正向的好奇孩子。如此,ADHD幾乎都能在班上穩定下來。
面對班上吵鬧的孩子,我通常會關心他們無法專注下來,是否是我的教學無趣。然而問題來了,假設被喚起來的孩子,誠實的說了這句話:「老師,你上的課很無聊……」
面對此,請問老師,接下來如何跟孩子對話?
這樣的問題,不單出現在課堂,也可能出現在日常生活應對中,出現在各種人際場合。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必須問問老師,聽了這句話的感覺,「內心受傷了嗎?」「心中有生氣嗎?」「會覺得委屈嗎?」
若是老師心中有這些感覺,如何處理這些感覺呢?若未處理這些感覺,老師接下來的回應語言,能否真誠和孩子對話呢?是否會流於自責、指責、應付,或者因討好,而陷入父子騎驢窘境?
若無法處理這些感覺,有沒有一些基礎對話,能夠逐漸緩和這些感覺,不讓內在被這些感覺控制呢?
對話是教養的基礎,但是對話的目的,並非滿足父母或師長的期待,那只是換個方式,令孩子聽話而已。我認為教養不是策略,而是真誠的互動,當人們真心對話,事情就變得簡單許多,這是我多年來的體悟。
我也發現,人們追求的理想價值是同樣的,即便父母與孩子在情緒對立,但是兩方的渴望一致,因為沒有人想墮落,沒有人想要人生糟糕。從俊彥的對話例子來看,他與母親的期待並未衝突,希望自己去上學,順利畢業,升上高中。但是母親太執著於期待,而且態度不和諧,在對話中忽略瞭解俊彥。俊彥為此讓自己活在掙扎中,將力氣花在和母親對抗,而沒有機會覺察自我。
因此,對話不是命令、說服,或者說理,不是一味執著意圖,不是如何讓對方滿足自己的期待,這樣的話會使對話充滿情緒。對話的目的,在於坦誠的認識自我,也能夠瞭解對方,讓雙方的內在更加連結了。
不對話的結果
在俊彥賴床的例子裡。起初,母子是「上對下」的應對,孩子只是學會順服或壓抑,若是壓抑太久了,一旦情緒爆發就叛逆了,這時媽媽期待俊彥「聽話」,孩子往往也會要大人「聽話」,期望媽媽不要再喊了!
父母們往往困惑,自己常和孩子對話呀!怎麼說沒有對話呢?檢視家庭中的對話,父母最常跟孩子說的話,往往都不是對話,諸如:
「快點,快點。」
「還不趕快寫功課?」
「不要再拖拖拉拉。」
「趕快去洗澡。」
「你再講不聽……」
這些都不是對話,而是要孩子聽話。有時候孩子說出自己的意見,表達生活上的看法,換來的並不是雙向交流的對話,而是家長單一的責罵、期待,以及不耐煩。長此以往,孩子不想表達了。
比如,當孩子說:「這個東西好難吃……」
這句話常出現在餐桌上,孩子表達了對食物的看法,我卻常聽見大人的回應:「你命太好了,我們以前……」「你吃撐了是吧!」「不想吃你就不要吃……」「挑三揀四的,你真難伺候……」
又比如,當孩子說:「我不想寫作業……」
孩子不想寫功課,隱藏了不少訊息,這是開啟對話的契機,不料大人的回應可能是:「你不寫作業,就別想玩玩具……」「你不想寫作業,那你想幹嘛?」「一點點作業都寫不完……」
自孩童開始,父母應常和他們對話,讓孩子懂得表達、溝通與討論,懂得和諧專注的應對。但是,我看到生活中,多數的親子互動,大人的回應,常不是雙向對話,只是想責備、說教,或者忽略孩子的意見。大人會這麼做,可能囿於自身的忙碌、事業壓力或私人情緒,無法多關照孩子;或大人自小在權威教條下的環境成長,之後也用這樣方式與孩子應對,等等。
凡此種種,孩子長期接受這樣的應對,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當他成長到某個階段,尤其是國、高中生階段,也會乖乖「聽話」嗎?
有些父母常說,不瞭解孩子。但觀察父母的對話,他們不是想了解孩子,只是希望孩子乖乖順從,照著父母的意思罷了。尤其在青少年時期,「家長不瞭解孩子」的狀況頻頻出現,以往順從的幼童,成長到這階段,有了能量,出現了各種對抗家長的方式。
有一個媽媽來電,向我抱怨孩子沉迷網路,都已經十六歲了,也不想好好讀書,該怎麼辦才好?
孩子若沉迷於網路,顯示的就是:家庭中幾乎甚少對話。舊年代家中即使無對話,孩子的叛逆也較少,除了家長威權勢力仍大,孩子也可以逃避到大自然,逃避到書籍之中,逃避到夥伴群體裡。而今世界面貌大變,3C產品抓住人性,人們易遁逃進入3C世界,而不是運用或控制3C產品。
我常常看見幾個畫面:父母帶著幼兒外出,父母也許在談話,也許在做其他的事,孩子覺得無聊了,在一旁鬧著呢!家長「不堪其擾」,拿出手機或平板給孩子遊戲。孩子便乖乖安靜了。
孩子生來就是需要陪伴,這是父母應有的認知。當孩子無人陪伴,無人對話連結,就會吵吵鬧鬧。大人不想陪伴孩子,不想與孩子對話,只能以電腦代勞陪伴孩子。日後,在孩子成長過程,要是愈來愈欠缺家長的對話,他們到青少年時期,往往將重心放在網路遊戲,一去不復返,就此沉迷下去了。
有的父母挺無奈,他們從未讓電腦陪伴孩子呀?但是,事出同因,由於家庭欠缺對話,家長往往只要孩子聽訓、順從。最後,孩子選擇電腦遊戲成了他們慣性解悶的「良伴」,在煩躁、無聊時,常相左右的「夥伴」,而不是從電腦中學會運用,運用電腦功能,也運用自己的時間。
父母的日常對話,若經常使用命令語句,孩子自然不想聆聽,遁入電腦與網路對話,才不會有人指責、命令他。自此,網路朋友成了他們的同溫層,遊戲是他們取暖的安全地帶。這結果,絕對不是家長樂見的。
同樣的例子也是:十六歲女孩的媽媽,很無奈的說,自己對女兒說道理,但是女兒都不想聽呀!
說道理也不是對話呀!說道理也是讓孩子聽話,聽從大人認定的道理,不是嗎?所以說理的大人,常會對孩子說:「我在說,你都沒在聽。」
想像自己遇見一個人,每天指責你,你想要和那個人連結嗎?
想像自己遇見一個人,每天命令你,你想要和那個人連結嗎?
想像自己遇見一個人,每天說道理,你想要和那個人連結嗎?
孩子自然跑去找電腦對話,或者到外頭交朋友,或沉溺在次文化潮流,又怎麼想和父母連結呢?
同樣案例,不少資優生亦是如此。這些資優生從小表現秀異,在眾人的期待中成長,認真讀書,獲得好名次,備受大家期待。在兢兢業業的學習中,有些資優生從成績得到肯定的價值,暫時沒問題;一旦他們有了挫敗感,生命急於尋找能量的出口,經常沉迷網路世界,陷溺無法自拔。
探索背後原因,那是資優生過去為了功課,鮮少與家人日常分享,話題都鎖定在成績,並沒有建立支援性的對話。他們學業的優勢在受挫後,內在無忍受挫敗的能力,外在也沒有與家人建立健康對話,狀況就甚難轉圜。偏偏建立健康對話的基礎,要先拋開成績議題,也要先拋開沉迷網路議題,從分享與互動開始。家長欠缺這談話認知,常常不知如何是好,無從處理孩子的問題。
難道孩子不懂道理,不能告訴他們嗎?告訴他們沉溺網路,會影響視力與健康;告訴他們成績跌落,不要在意,再接再厲。這些道理,孩子都懂,這就像我們都懂了菸盒警語、酗酒傷身,以及投資風險有賺有賠的道理。如果父母不先梳理孩子的感受,而是以明講或暗渡道理,要孩子聽話,問題終究解決不了。
道理的傳遞途徑,類似智慧傳遞,除了套裝的給予──也就是「我說你聽」的模式之外,還有透過體驗性的理解,透過好奇打開視野,或者從日常對話到閱讀,都有如此的認知。尤以體驗性的理解,最好的方式是透過對話,深刻體驗自己的內在,成效不錯。
對話是看見豐富
新時代來臨了,與過去權威年代區別甚大,尤其是多元觀點、多元價值的紛呈。但是,新時代來得太迅速,多元觀點被掛在口頭上,其實沒有深入人心,假性接受而不自覺。當我們頭腦植入多元的概念,內在根深柢固的仍是舊慣性,就會產生困惑與衝突。
不同觀點的人,不同價值的人,如何表達自己?也懂得好奇自己嗎?
不同觀點的人,如何傾聽他人?好奇他人?且回應他人?而不是如威權的年代,只有服從或對立呢!
又如何共同談一件事?或者決定一件事呢?
以上都是身處現代社會的課題。
從權威年代的習慣觀看世界,往往只有二元觀點,對/錯、好/壞、善/惡等等,涇渭分明,而忽略了任何一個事件,都有豐富的資源蘊藏,端看人們如何啟發,這成了我看待教育的方向,也是對話裡最應掌握的脈絡。但是,一般對話模式,內在早已有了對立看法,然後執行「對立的談話」:演變成權高位尊的人就獲勝、有權力的人比較大聲、有權謀的人比較有力量;或者不自覺的,為了說服對方,而流於純粹的爭辯。或許,這是我們從權威的架構長大,影響力根植在內心裡,體內不是流著服從的血液,就是叛逆的精神,使得彼此的對話姿態也會這樣。
比如俊彥賴床的例子,要是見他賴床,就要糾正他的習慣,便會忽略了他的正向資源:他知道自己想升學、負責任的上學、還是起床了。這些資源都是透過對話,逐漸被覺知與認真看待,我才有機會看到。當我們解構了爭執,不再彼此傷害了,不再為情緒控制,俊彥才有機會看到自己,決定自己。
我舉一個簡單對話,是如何透過對話,來顯現豐富的眼光。
二○一六年三月的新加坡,一位媽媽帶著小二生來見我。
媽媽告訴我,小二男生古萊在學校很淘氣,經常和同學吵鬧。老師認為古萊有問題,也管不住他了,將他的位置調到角落,與所有學生區隔開來。
古萊的媽媽是老師,對此感到非常無奈,卻也無可奈何。媽媽提供了諸多訊息:古萊有亞斯伯格症狀,說話時的眼睛不會注視人;古萊還有ADHD,沒辦法安靜坐好;古萊很難溝通,特別不聽話。
媽媽要我瞧一瞧古萊,跟古萊談幾句話,看他可以怎麼教導。
古萊是可愛的孩子,見我時的眼神並未閃躲,多半時間是注視我。這讓媽媽與現場教師很驚奇,因為這顛覆了她們「古萊無法注視人」的成見。
對於古萊能注視我,專注的與我說話,我的詮釋是:我專注且和諧。我的肢體和諧,語態平穩寧靜,對話懂得停頓。漸漸的,古萊與我調諧(attunement)了。一般人與古萊對話,可能急於要古萊專注,要古萊好好的坐著,要古萊不要亂動,無非是在對話背後帶著目的,最後師長與古萊共頻(attunement)了,不是古萊與師長和諧(attunement)了。
古萊雖然注視著我,但是神情是緊張的,雙手不斷搓揉著。
我問古萊:「怎麼會來見我呢?」
古萊只是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因為是媽媽帶他來的。
我見古萊的雙手搓著,便關心他:「怎麼啦?」
古萊沒說話,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看見你的手很用力搓著,發生什麼事了嗎?」
古萊仍舊搖搖頭。
「你會緊張嗎?……還是害怕呢?」我想確認。
古萊點了兩次頭。
「你緊張、害怕,是因為怕我嗎?」
古萊再次點點頭。
「你和其他老師見面時,也會緊張、害怕嗎?」
古萊仍舊點頭。
「你怕他們會罵你嗎?」
古萊還是點點頭。
「你也怕我罵你嗎?」
古萊很誠實的再次點頭。
我藉此瞭解,古萊現場的反應,還有內在狀態,是擔心我指責他。這是我透過對話,並且和孩子核對我所見到的狀況。一般人面對古萊,可能直接說教,或者要孩子別緊張、放輕鬆,這樣的對話,孩子並不會因此放輕鬆,反而緊張的感覺竄流著。
我探索古萊的狀態,知道他來見我,是緊張害怕的。此刻,我要解除他的擔憂,「我不會罵你,你相信嗎?」
古萊是個天真的孩子,他點點頭表示相信了。
「謝謝你……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願意相信我了。」我給予他回饋。
古萊漸漸的放鬆了,和我聊著學校的種種,他說上課被安排在角落,感覺很生氣、難過,以及孤單。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排在角落?他說話時的眼神仍舊注視著我。媽媽說,這是很少見的狀況。一旁的作文老師,也很驚訝古萊的專注對話。
我在《心教》一書中,以極大的篇幅詮釋了三個「非語言訊息」:對話的姿態、語態與停頓,這是從薩提爾的應對姿態整理而來。當我將「非語言訊息」內化於對話過程,不只自己專注,對方也能專注談話,這是引導孩子「和諧對話」的一部分,亦即讓孩子跟我attunement了。
關於古萊被安排在教室角落,我跟他對話:「古萊,老師把你的位置安排在角落呀?」
古萊點點頭。
「老師怎麼會這樣安排呢?」
古萊搖搖頭說:「不知道……」
古萊的媽媽已經提過,古萊太調皮了,影響班級的秩序,才會被老師「發配邊疆」。我將此訊息和古萊核對:「你在課堂上有調皮嗎?」
古萊搖搖頭。
「你和同學有吵鬧嗎?」
古萊再次搖搖頭。
什麼是二元對立的觀點呢?若是我先認定古萊調皮,認定古萊會吵鬧,認定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被安排至角落的原因,那麼我的對話,在語態上可能會急切,語言的內容會咄咄逼人,比如會說出:「你真的不知道嗎?」「那老師怎麼會把你安排在角落?」「你真的沒有吵鬧嗎?」等等。
若是我觀點上已經褊狹,古萊能感覺出來,他內在會衍生憤怒、沮喪,那麼古萊不會想回應我了。而且,我認為古萊並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已造成困擾。他面對教師的慣性指責與說理,並不覺知自己犯錯了。但是教師並非故意如此,只是慣性應對容易惹怒彼此,沒有機會澄清與覺察,也就失去豐富的眼光看待孩子了。
我與古萊的對話,進行了十餘分鐘。我謝謝他的專注,謝謝他的信任,也謝謝他的願意。我請他自由活動,我要與他母親對話。
古萊點頭,到旁邊去了。我轉向母親談話,聽她說明古萊的成長過程。母親表示自己會打古萊,也經常訓斥古萊,因為孩子講不聽,再加上自己的婚姻與工作,都遇到了瓶頸。
我常從教養的對話,談到父母自身的狀況。父母不懂得照顧自己,又如何能照顧孩子呢?古萊這個孩子,若能和諧以對,他很專注安靜呀!當我和母親對話時,古萊在教室裡面看著,看看牆壁上的畫,看看桌子上的東西。我感覺古萊這孩子,即使孤單無聊,他也不吵不鬧呀!
我請母親照顧自己之餘,不要打罵他,愈打罵古萊,愈得到反效果。我有感而發的稱讚古萊,此刻他多麼安靜的自處。若是其他孩子,可能不斷吵鬧著,或者要求玩手機。但是古萊完全不吵鬧,在一旁安靜的存在著。
古萊聽見我的稱讚了,轉過頭說:「因為我是童子軍。」
我向古萊確認這句話,怎麼會在這時迸出來呢?古萊解釋自己是童子軍,所以懂得守紀律,懂得尊重他人。
聽他這樣說,我非常感動了。那位被排擠到教室角落的孩子,那位在課堂被視為無理取鬧的孩子,現在以童子軍自豪,強調懂紀律,安靜待著,迥異於在教室的狀況。這不就說明瞭,當我們願意用豐富的眼光,和諧應對,去探索孩子內在的資源,便能開發更多珍貴的寶藏。
因此從對話中,以豐富的眼光看待孩子,是多重要的一件事呀!
對話需要真誠
當孩子上課跳動不安,教師要求安靜。但是孩子卻回答:「老師,你上的課很無聊……」
我前面提及,師長面對學生這樣的應對,是否能覺知自己內在的傷?受傷與否,使得回應孩子的態度、語言都會不同。然而,孩子回應的意見,教師能否真誠應對?能否感受自己內在的衝擊?
我會這樣問,自然是能體會教師們的感受。畢竟,發自真誠的覺知,對於成長自權威年代的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我就是走過權威時代的人,眼見價值的錯亂。
二○一六年,某位明星考試作弊,教育界的某前輩藉此為文,緬懷過去美好的年代。其實我並不完全同意。我常開玩笑談論,臺灣過去的權威年代,教師帶著我們作弊呢!帶著我們領頭說謊呢!
這樣的言論說出來,的確讓很多人震驚,認為我危言聳聽,胡說八道的成分居多,但是我有親身的經歷與感受。我出生於一九六○年代的臺灣,還是戒嚴的年代。我國小之際,出於教育單位的禁令,規定學校禁止使用參考書。但是我們的老師,每學期初都要求我們購買參考書。
我不明白,為何不能買參考書?也不明白,為何要買參考書?
假如教育部規定不能使用,為何老師要我們購買呢?既然買了,這算不算是某種形式的作弊,或者某種形式的說謊呢?
最精彩的橋段,是督學來學校視察。督學才跨進校長室,隔壁教室的老師看到了,馬上派幾位腿力好的學生去跑腿。他們沿著各年級教室的玻璃窗敲,小聲說督學來了。這叫通風報信。
接下來,全校出現小地震般,學生把抽屜的參考書拿出來。由教師帶領學生們,將參考書藏匿起來,有的藏在木質講臺下的空間,有的藏在掃地用具間,有的藏在垃圾桶底層,連牆上的國父遺照都發出神秘微笑,絕對跟他後頭藏了一本參考書有關。有一次,我換了新教室,沒有木質講臺了,督學突然來視察,導師趕緊風風火火的收參考書,運送至學校附近的同學家藏匿。
我幼小的心靈,除了感到害怕、好玩,也感到不可思議。我害怕的是,擔心參考書被查到;我又覺得師生一起幹壞事,同舟共濟「隱瞞」的感覺甚好玩。但是我自問,這是不是說謊?
沒有人給我解答,我也不敢求教於老師。
更有趣的是,隔壁班轉來一位新同學,據說其父親是督學,大家都對他尊敬三分,連教師也是。某天我們班際大隊接力,我靠近他身邊詢問,「你爸爸是督學嗎?」
該生驕傲的點點頭。
我問他一個困難的問題:「你爸爸知道我們使用參考書嗎?」
他很嫌惡的瞪著我,語氣很不高興,要我別煩他!
關於這個問題,常一世糊塗的我,那一刻卻有無比肯定的感覺,心想:「他爸爸一定知道!要不然他得自己掏錢,去買參考書。」天呀!如今我想到這兒,覺得督學的兒子應該會精神分裂吧!他生活在一個「要你不要說謊,卻又明明在說謊」的世界。
一九八二年,我就讀高中,類似的事件仍舊上演,只是換了形式而已。
我高一的英文老師,即將赴他校教書了。這位老師治學嚴謹,管教學生也很嚴厲,常訓勉我們要認真,要誠誠實實做人。他要離開學校了,捨不得我們這些孩子們,敦請我們寫一篇心得,給他的教學一些回饋,內容要誠實。
那天,我記得要寫下感想之前,英文老師說:「不要拍我的馬屁,要謹記『誠實為上策』,絕對不要不好意思。我會把大家寫的感想裝訂起來,晚年的時候回味。」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亮他諄諄教誨的臉龐。
同學們一邊寫心得,一邊遙想老師退休後躺在安樂椅上,看我們的教學回饋,感到人生有意義。
同學們一邊寫,也一邊想起他常講的:「老師如父親,學生是孩子,你們就是我的孩子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同學們一邊寫,更是一邊遵記,要誠實寫出來……
結果,我們的誠實,卻打翻了英文老師搖搖椅的畫面。就在繳交教學回饋的隔天,那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個頭不高的英文老師,如巨人般站立在門口,臉都是黑色的。我想這是因為陽光在他身後,背光的原因吧!
黑臉的英文老師很嚇人,他走進教室,將稿紙憤怒的砸在講臺,斥責全班同學:「逆子!」
那一句「逆子」,我印象太深刻了,令坐在前排的我嚇壞了,成了擋下首波怒氣的消波塊。
「老師是這樣子的嗎?你們這樣子寫老師,你們有摸著良心嗎?」老師將怒氣發洩出來。
我終於明白了,老師當初在說的是反話,是一種政治語言。他不是要我們摸著良心寫,而希望我們昧著良心,寫出一篇「好得可以讚美他教學認真執著」的心得,這樣他可以躺在搖搖椅看。老師的怒氣,讓我們很快學到政治語言,當場又寫出一篇「政治正確」的心得。
我再舉個例子好了。一九九二年,我就讀大三了,詩經老師是讓人尊敬的學者,終年一襲長袍馬褂,彷彿古書裡走出來的文人。他常常稱讚到課的學生,都是他的好孩子!不到課的學生,他全都當掉了,至於坐在後排的同學,則是他優先當掉的人選。在這裡透露個八卦,這本書的共同作者甘耀明,當年也被老師當掉了。
詩經老師也要我們寫心得,要我們誠實的寫意見。
一九九二年的清晨,下著雨的冬天,老師身著丹青色的馬褂,微笑著走進教室了。同學繳交了上課心得,老師看過以後,特別拿到講桌上放著。即便我們是大學生了,能拿捏該寫些什麼了,或怎樣寫才婉轉,還是搞砸了。可能有人沒有寫進老師的心坎裡,那一節老師微笑上課,保持學者的風範吧!但是,他的語言似乎在諷刺我們什麼似的。
最後我聽懂了,他在指責臺下的學生,指責我們不好好上課,還在心得裡寫老師授課無聊,指責我們不明事理,指責都讀大學了還不認真,指責我們:「道德崩潰……精神淪喪……」
他把心得發還,請我們可以自由決定,要不要重寫。
我聽出他語意的脈絡了。他的脈絡和小學教師、高中英語老師相似,要的不是我們坦誠,要的是「他要求的答案」。至於老師保持學者風範,口頭上「請我們自由決定,要不要重寫」,事實上是命令我們重寫……
大學同學都是成年人,身處於解嚴的年代,敢於憤怒,也有覺醒的能力,紛紛感到憤怒又無奈。我不是控訴老師們,因為他們成長於那個威權年代。他們的成長養分來自舊時代,不知不覺浸潤了那樣的思維,但是這樣的思維模式和當今潮流不同調了。
教育單位最需真誠,那是教育開始之處。但是教育場所,從過去到今天,仍然難做到真誠。比如,我的姪兒抽不到公幼,只能讀私立幼兒園,幼兒園依法不能教英數等學科,少數家長反映亦無效。教育局人員前來訪視,幼兒園遮掩了教學用具;幼兒見到此荒謬畫面之後,心中不解,或瞭解成人的虛應作假。這一如過去督學來校視察,教師帶學生藏匿參考書一樣。最令人悲傷的是,大家已經理所當然了,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這不都是帶著孩子欺騙嗎?
教學現場遮掩真實狀態,這跟身為一個人不正視內在受傷、難過、生氣的狀態,其實是同樣的應對態度,更令人悲傷的是,世人也認為理所當然。
如今,權威的年代解構了,但大部分師長們,都成長於權威年代的教養,當孩子說了一句話,是我們不想聽的話,受到衝擊,我們如何傾聽內在的聲音?還願意聆聽孩子的說法嗎?我們又如何回應呢?這對很多教師是考驗。無論如何,唯有我們願意保持對話,願意傾聽彼此,我們才能滋生多一點真誠,去探索自己的內在,也許對話的視野就不同了。
聽話與對話
對話是一種交流、分享、溝通、瞭解,更進一步是辯證、討論。一位好的對話引導者,能讓人瞭解自己,也能讓自己瞭解他人,啟動雙方深刻的覺知,甚至能帶出多元思考,帶出繽紛的創意……
過去年代,高舉威權,父母與孩子、教師與學生之間,鮮少雙向的對話,多屬於「上對下」的說話,或者「套裝模式」的灌輸。那年代的孩子,被強制要聽話而不是對話,欠缺表達的練習,也欠缺溝通的技巧。他們成年之後溝通,若非唯唯諾諾的聽話,遇事較易感覺焦慮,就是以激烈的方式表達。
如今舊時代遠去,二十一世紀愈來愈資訊化、全球化、去威權化,舊的說話系統仍保有慣性語言,徒增了人與人的對話阻礙而難覺知。一位聽話的孩子,時至今日,往往缺乏創造力。在這加速的年代,資訊、知識可以迅速取得,唯有孩子能主動探索,勇於嘗試與挑戰,才有創造力,這迥異於聽話的孩子。
蘇珊.坎恩在《安靜,就是力量》一書中,引用了著名記者尼可拉斯.雷曼在《美國菁英史》所言,她提到亞裔學生就讀名校,在校的成績都是前三名,但是畢業後的薪資卻是後三名,原因是不善表達:「事實令人非常感傷:亞洲菁英在畢業那天,他們菁英的地位就正式告終了。」她繼續引述:「因為亞洲人欠缺超越他人的文化風格,他們太過被動,不懂交際應酬。」
因為亞洲文化,家庭系統強調上對下,希望孩子能聽話,那怎麼學會表達與溝通呢?
然而在這個時代,是重視表達能力的。學校入學應試需要表達,求職需要表達,與人相處需要表達,有特別的提案需要表達。善於表達與對話的學生,勇於探索的學生,即使在校成績不優秀,但是畢業後保持這樣的特質,面對社會逆流,往往能展現創造力,表現亮眼。
聽話與對話的文化
一位馬來西亞友人,與我分享職場的觀察。
他任職的公司,與美國、日本都有生意往來,因為業務需要,會受調派至美日兩公司。他觀察出美日的文化大不相同。
日本擁有謹慎、保守與服從的文化,員工在生產線上戰戰兢兢,認真的對待產品。日本人認真,與他國勞工的隨性截然不同,他們認真拴緊每一顆螺絲,將每一線條都準確對齊,日製產品精確優良,是他國勞工所不及的。
但是日本人強調服從,強調上對下的指示,強調下級服從上級,下屬得聽從上層指示。在農業、工業社會年代,日本人仰望權威統領,講究聽話與服從,穩定了社會秩序,創造日本的榮景。但是進入資訊年代,知識空前解放,權威也不再穩固,聽話的系統易阻礙了溝通與創造。
他和日本上司溝通,才講第一句話,上司便拍桌子,滔滔不絕的訓示。他感嘆日本的溝通模式,甚難傳達,也甚難有創造力!他即使有好的點子,都懶得再說了。他評估,日本引以為傲的電器,走到3C時代的創造,也許自身溝通文化的囿限,受到了某種程度阻礙,多少影響了日本經濟的沒落。
但是美國文化不同。有一回,他事先沒收到繳交報告的電郵通知,等到被告知時,日期迫近了。他帶點憤怒的質疑上司,為何沒有通知他?上司很溫和的聆聽,提醒先前已經發過電郵。他堅持沒收到。上司也不多做解釋,僅指示接下來如何進行,詢問這樣的安排是否困難?
他事後發現那封電郵了,而且早已收到,完全是他疏失忽略了。信箱有自動回覆系統,想必上司知道他已經收到。他感到羞愧,也感佩於美國上司的溝通能力。
這不是單一事件。他從往後的互動體認到,美日文化的差異,形塑了各自的行事風格,走出了各自的精神道路。也許是時至今日,美國仍富於創造力的原因之一。
過去華人的教養模式,比較類近日本文化,那是農業社會、工業發展中的社會秩序,勞動力得以有效率,那是上對下的指示。我強調的對話,是打破這種慣性,並且打開對話場域,同時必要的維持秩序之運作,亦即秩序的維持,是可以透過對話來進行。對話的發展,最初的場域是家庭,其次是在校園裡,後推及到社會場所。因此,我觀察了生活中的對話,整理出簡單的詞彙,也爬梳一些對話示範,將場域拉開,方便讀者在日常中覺察,有助於改變對話的品質。
此外,我也將對話的脈絡,從日常生活的主題,帶入閱讀領域,引領學生討論。我經常分享我帶領閱讀的方式,看看孩子如何進入經典文學的世界,這是透過對話引導,而不是如以往套裝的解答,我竟獲得非常美麗的風景,瞭解對話是如此美妙呀!
如何帶領孩子閱讀,重視體驗性,這個議題我會放入《閱讀深動力》這本書呈現,精闢分析我的教學經驗。
我撿到一顆石頭了──對話是最好的教養
「你知道愛是怎麼開始的嗎?」
「一棵樹,一塊石,一片雲。」
這是美國小說家卡森.麥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在她的短篇小說〈樹.石.雲〉的精髓對話。小說描寫十二歲的送報童,在清晨的咖啡館遇到喝醉的陌生中年男人。後者告訴送報童,自己如何耗費精力,去找尋離家的愛妻,妻子沒找到,他卻突然體悟了愛的真諦:「人行道上的一片玻璃,或是音樂盒只值一毛錢的歌。夜晚牆壁上的一條影子。這些我都會記得。我可能走在路上遇到,然後我就會哭……」這原由是人類對愛的開始是愛情,一旦失去就太痛,愛要從愛上「一棵樹,一塊石,一片雲」開始才是。
愛的伊始在於「一棵樹,一塊石,一片雲」,這樣生命意涵或文學象徵的句子,層次豐潤,我滿喜歡的,但恐怕對有些人來說,這樣的意境像一個禪宗公案般,還真難瞭解呢!
事實上,小說沒那麼難理解,因為從對話中便可以實踐。對話帶來創造性,對話帶來的感性,成了愛如何從「一棵樹,一塊石,一片雲」的開始,我用以下的例子來說明。
有一天,我的姪子孝宣拿了一顆石頭,向我展示:「阿伯!我撿到一顆石頭了。」
我和五歲的孝宣感情甚好。每次見面,他都很熱情,常跟我分享故事、生活與見聞。我們談話時很隨性,但我總是很專注,好奇他所分享的,並且覺得和他對話充滿樂趣。
我常在演講時,拿這一個橋段詢問聽眾:若是五歲的孩子,分享他撿到的一顆石頭,能否和孩子對話超過五句?但是對話中不要期待、命令與說理。最常聽見的是大人對孩子的謬讚:「哇!好棒喔!」「好漂亮喔!」「你好厲害!」
孩子撿一顆石頭,會好棒嗎?會好厲害嗎?也許會很了不起吧!但一般情況下,大人脫口而出的稱讚,常成為一種慣性,以及虛應狀況,這種慣性也有其好處,但是被大量使用之後,總讓我感覺不真誠。
除了上述的慣性句子,其次最常出現的是命令與期待的語句,以下也常出自大人的嘴裡,例如:「很髒!趕快丟掉。」「不要撿那些髒東西!」「給我好不好?」「你要不要在上面塗顏色?」
導向意義與道理,也是常見的句子:「這顆石頭能拿來做什麼?」「這顆石頭的形狀,你會不會想到什麼?」
上述語句沒有問題。但是,我邀請家長暫時卸下「期待、命令、意義化與說理」的語句,而是轉向探索孩子的語句。比較遺憾的是,當脫離了期待、命令與說理,大家不知道如何對話了。
當五歲的孝宣撿到石頭,我便蹲下身子,接過石頭,仔細的看。我看了二十秒吧!只見孝宣露出興奮的表情,似乎感受到我認真參與他撿的石頭,內心很激動。
「孝宣……這顆石頭你在哪兒撿的呀?」
「我在門口撿到的……」
「你怎麼會看見這顆石頭呢?」
「因為,剛好有一隻蜥蜴跑過去。」
「你不怕蜥蜴呀?」
「怕呀!」
「那你怎麼敢撿呀?」
「因為蜥蜴跑走了。」
「喔!因為蜥蜴跑過去,你才看見這顆石頭嗎?」
「嗯~」
「你怎麼會想撿這顆石頭呀?」
「因為,石頭很漂亮呀!」
「你覺得哪裡漂亮呢?」
「因為上面紅紅的,很漂亮呀!」
「我看見石頭上紅紅的了。」我看一下石頭上的紅斑,又問:「你以前撿過石頭嗎?」
「沒有!」
「這是你第一顆石頭呀?」
「對呀!」
「那你要把石頭放哪裡呢?」
「我要把石頭放在桌上。」
「你怎麼不是放在架子上?或者放在抽屜裡?而是放在桌子上呢?」
「……」
我暫且將對話記錄到此。我要表達的是,從這場簡單的對話,我漸漸發覺孩子的成長,透過和諧雙向的對話,會起了教養的關鍵位置。因為孩子向我們學習,我們是孩子的典範,是他們的藏寶庫。
教育不是輸入,不是把知識交給受教者而已,是幫助對方打開覺知的門,開啟通往愛的核心。在對話中真心探索,理解對方,就是充滿覺知與愛的過程。即使是面對一位孩子撿到石頭,也可以開啟對方的覺知與愛。
誰把紅豆湯煮焦了?
嬰幼兒源自生理需求,透過情緒,呼喚成人回饋,比如冷了、熱了、餓了就哭,倦了就鬧,情緒不穩定。這是人類生存的法則,因為孩子無法自理,需要以本能的情緒來呼喚成人。
當嬰兒成長到孩童時,要是延續著生理情緒,餓了就哭,倦了就鬧,恐怕不是家長樂見,對話便起了教養的關鍵作用。面對這階段成長的孩子,大人在回饋時,內容要溫暖,訊息要明確,聲調需和諧,可使他們的情緒較容易穩定。成人的回饋要溫暖,不是單方面的命令,而是雙向互動對話。孩子從對話中被理解,從對話中學習應對的態度,從對話中學習聆聽與表達,從對話中感到被重視,從對話中發現自我與世界。
兩年前,姪子孝宣還三歲時,我觀察他的表達,比較常出現哭鬧,遇到未滿足期待,常常哭鬧不止。我最記得孝宣去公園,無法與同伴玩溜滑梯,他會霸佔溜滑梯,耍脾氣哭鬧不讓他人玩;到夜市看見夾娃娃機,父母不讓他投幣夾娃娃,他就哭鬧賴著不走。我請胞弟多與孝宣對話,對話時注重態度和諧,不是命令與說教,而是與孩子互動對話,進而回應孩子的情緒。胞弟努力實踐,全家人又時常和諧對話,短短一兩年時間,孝宣情緒穩定多了,有天和表妹三三選擇玩具,他要的玩具被拿走了,即使他的期待不被滿足,也能接受失落的情緒,甚至和諧的玩耍,不會如早年的哭鬧不止。
每週六,是我與家人固定的聚餐時間,有機會與孝宣對話。餐桌上,我有時間與孝宣互動,瞭解他在學校的學習,好奇他的日常行動。我羅列幾段和孝宣的對話,分享與兒童對話的樂趣。
孝宣六歲才上幼兒園,他非常喜歡去上課。胞弟跟我說,孝宣有天被老師罰站了。
聽聞這件事,我蹲下來問孝宣:「聽說你被老師罰站呀?怎麼啦?」
孝宣點點頭:「因為我中午沒有喝紅豆湯。」
我進一步探詢:「你怎麼沒有喝紅豆湯呀?」
孝宣嘟著嘴說:「紅豆湯燒焦了。」
我明白了原因,跟他核對:「所以老師處罰你站著,是嗎?」
孝宣點點頭。
我繼續關心他:「老師處罰你站著,你會難過嗎?」
孝宣點點頭。
「那你有哭嗎?」
孝宣仍舊點點頭。
「那你心裡一定很不舒服吧!最後,你有喝紅豆湯嗎?」
孝宣看著我說:「沒有!」
這是一個簡單的對話,孝宣說話雖然不多,但是我瞭解事件的緣由,亦關心孩子的內在狀況。
事件發生一週之後,孝宣跟胞弟分享,他知道是誰煮紅豆湯了,而且像發現天大的秘密般興奮。
我聽了這個訊息,感到無比的好奇,再次見到他時,蹲下來問:「你知道誰煮紅豆湯呀?」
孝宣點點頭。
「你怎麼會知道呀?」
「因為我偷偷跑到廚房去看,是誰把紅豆湯燒焦了?」
「是誰呢?」
孝宣像宣佈一個大訊息一樣,表情豐富的說:「是一個阿婆!屁股大大的,穿黑色的褲子……」
「喔!你看到了呀?」
孝宣興奮的點點頭。
「那你後來有喝紅豆湯嗎?」
孝宣乖巧的再次點頭。
「你這一次怎麼會喝紅豆湯啦?」
孝宣解釋道:「因為這一次沒有燒焦啊……」
我們的對話就此結束,卻讓我感覺,與孩子互動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
同樣的伯姪互動,不久後又發生了。那一次,我擔任文化部的金鼎獎童書評審,要認真閱讀不少入圍的書籍,一部分我已購入,方便在家中閱讀。六歲的孝宣靠過來問我:「阿伯!你在看什麼書?」
「我在看故事書。」我將少年小說的書封面舉起來,讓他看一下。
「好看嗎?」
我因為工作而閱讀這本書,但是故事並不好看,我也很坦誠的回應,「不是很好看呢!」
「那是什麼故事?」孝宣充滿好奇的問。
「你想知道嗎?」我詢問他。
孝宣點點頭。
我忙於工作呢!並不想費勁兒跟他說明,因此我很坦白的說:「可是我不想說呢!」
「為什麼?」孝宣不解的問。
「因為,阿伯現在沒空呢!」對孝宣解釋完,我還照顧他的心靈:「阿伯這樣說,你會生氣嗎?」
孝宣很懂事的說:「不會呀!」
我繼續探索:「那你會失望嗎?」
孝宣仍舊說:「不會呀!」
「那阿伯要看書囉!先不陪你聊天。」
孝宣很懂事的點頭,進一步詢問我:「阿伯!那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我點點頭說:「可以呀!」
接下來的畫面,就是我繼續讀故事書,孝宣安靜的坐在我旁邊。我感覺與孩子交流,表達自己的需求,也聆聽孩子的需求,甚至拒絕孩子的需求,是人與人界線的學習。這都是通過對話來學習,讓人的內在真誠流動,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想起孝宣更小的時候,遇到不滿足的期待,常常會鬧著情緒,如今這樣的狀況愈來愈少了,這是透過對話而來的學習。
花香一直波浪呀
有一次我去花市,買了一盆香花給父親,返家的路途,五歲的孝宣坐在車內。我問孝宣,是否聞到花香?
孝宣點點頭,不久告訴我:「阿伯!花香一直波浪……」
我對孝宣所說的,感到很好奇。其一是,他的語句不夠成熟;其二是,他知道波浪是什麼嗎?
我問孝宣:「看過波浪嗎?」
孝宣點點頭說:「看過呀!」
「在哪兒看的呀?」
「爸爸帶我去高美濕地!」
「你去高美濕地呀!看到什麼有趣的呀?」
高美濕地是臺中的海岸生態保護區,是熱門觀光景點。孝宣跟我分享高美濕地之旅,全家一起出遊,他看到海鷗、螃蟹等生物,還玩了沙,當然還有波浪……
我們花了一些時間談論高美濕地,然而我腦海繚繞的是他說的「花香一直波浪……」,這語意是什麼。這意思我自認為可以理解,句構像詩一樣的美麗,可是我好奇他所想的跟我一樣嗎?於是我詢問這句子的意思。
孝宣想了一下說:「就花香一直波浪……」
我索性解釋了一下,跟孝宣核對意思:「是不是花香像波浪一樣?撲鼻而來呢?」
孝宣搖搖頭說:「不是啦!」
我再次想確認:「那是什麼呢?」
孝宣再次說:「就是花香一直波浪呀……」
聽到這兒,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孝宣的語句像詩,或許不成熟,無論如何,這是孩子摸索語言的過程,創造出來的樸質之美。我最怕大人糾正孩子,學會所謂的正確句法,比如:「花香撲鼻而來。」就好像小學生寫作文,還未體會春風和暢吹拂的美感,還沒有感受陽光柔和的美麗,卻公式化寫著:「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這「風和日麗」成了不假思索的語言,從國小用到國中,成了大部分學生的八股用句。
每週末的家族聚餐,我都和孝宣短短的對話。每次對話我都專注好奇,覺得很愉快。一連數年的對話,我感到孝宣的成長,他常常主動分享見聞,情緒也明顯大幅度穩定,談論事物的見解也趨於多元。這當然還有胞弟與弟媳在家的努力學習,如何使用對話,當一家人都和諧專注的對話,對孩子而言就是最好的教養。
我鼓勵家長們,應經常和諧專注的與孩子對話。初步階段,家長可以有意識的與孩子對話,每天花費五分鐘的時間,在姿態、語態上都和諧專注,內容試著不說教、不命令。一段時間之後,不少家長的回饋都很正向,想不到這樣就能讓孩子轉變呀!
若是對話的能力更好了,可以更進一步試著融入生活中。比如孩子寫功課拖拖拉拉,在房裡玩耍太久了,家長過去的語言是:「還不趕快把功課寫完!都已經幾點了!」
上述語句若更改為對話模式,可以這樣的呈現:「弟弟呀!怎麼啦?你功課還沒寫完,怎麼在這裡玩呢?發生什麼事了?」諸如此類的互動,可以延及到生活各種層面,不再一一贅述。
愛的開始,覺知的互動,從對話中開啟了,對話素材無論來自日常一棵樹、一塊石、一片雲,都能成為親子互動的平臺,從而創造出豐富與多元的對話,聯繫彼此的感情。一旦對話系統建立了,親子之間都會有巨大的成長。
傾聽的藝術
一位海外教授來電,代為詢問友人的親子問題。
這位教授相當有熱情,聽說帶過不少孩子,帶得相當出色。但是他友人請託的女兒,屬於棘手個案,他帶領的過程遇到瓶頸,詢問我的解方,甚至不惜來臺灣見我。
我隔海傾聽了孩子的狀況,有一個大概的圖像,並允諾教授的訪約。過了不久,教授邀約了孩子與家長,專程搭飛機來臺灣,彼此交流意見。孩子是十歲女孩,她並不知情,這次來訪的安排是為了她,誤以為介紹作家認識。我空出三個小時與他們談話。
據母親與教授的私下描述,女孩經常歇斯底里,情緒一旦失控便咆哮,將自己置身受害角色。母親不知該如何是好?
女孩長相甜美,生性害羞模樣,看不出有何問題。我跟女孩閒話家常,卻無法針對孩子的情緒事件詢問。因為教授擔心孩子反感,不期望我碰觸到敏感問題,以免壞了他日後與女孩的關係。
此舉與我原先設想不同,當初我答應的條件,是女孩願意見我才行,或者孩子知道一些談話背景。
常有父母帶孩子見我,期待給些想法。即使孩子不知道來訪的目的,但是談話過程,我仍舊寧靜且專注,數句話便切入問題。我對自己有些信心,若是能真誠善意,應不會有問題衍生。
但是教授耳提面命,要我不要過於自信,絕對不要提敏感問題。這使得我只能以作家身分,與女孩分享日常的寫作經驗。此番與當初協議不同,我能做的對話受限了,這出自於尊重教授的意見。
我與女孩僅止於閒話家常,孩子隨後到遊戲室玩耍。我轉而與孩子的母親對話,詢問意見,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她大老遠搭機七小時來回,難道只為短暫的談話?我竊以為她浪費了趟旅程,隨後感到母愛之深切,她不在乎她對女兒的付出是多了七小時,或七百小時,她願意。
我無法與她女兒對話。母親倒也大氣,並非要我改變女兒,只問我,她要如何面對這教養難題。我帶出一個目標:如何應對孩子的歇斯底里?並且探索母親的成長歷程,以覺察母親應對時的恐懼。
傾聽不易,只好說了又說……
我與母親對談五分鐘,一旁的教授頻頻插話。我每講幾句話,便遭打斷,被教授插入一串意見。
教授不斷抒發己見,認為再談這些都沒有幫助了!他判斷孩子罹患精神疾病,應求助於精神科醫師。
此時,我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呢!我能做的,便是轉而與教授對話。然而教授滔滔不絕,真的是口若懸河,不留給我對話的縫隙。我想,他既然是教授,就聆聽教誨吧!教授自顧自的講,愈講愈激動,言詞慷慨了。只是我也好奇,教授找我來做什麼呢?要是盤算出我無用處,怎麼還帶朋友遠渡重洋呢?
教授持續發表高論,不斷說自己的教育歷程,口沫橫飛。我聽不出什麼重點。然而,母親安靜聆聽,愛女情深的她不在乎付出七小時,或七百小時,或許她聽出了什麼道理,我也陪伴聆聽吧!因為我沒把握能做什麼。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教授的說話還沒落下句號。母親雖然安靜,但是流露出不耐煩,最後忍不住動怒了,甚不客氣的責怪教授:「大老遠來,不是來聽你廢話……」
這句話如滅火器,消滅了所有言語。空氣突然安靜,場面尷尬無比,隨即教授與母親圓場,不斷解釋,兩人以「指責、討好、打岔、超理智」四種的姿態交錯應對,充滿詭異氣氛,真是很難見到的場景。我只是靜靜等待,安靜聽他們爭辯的結果。
這是難得一見的場景,只是苦了眼前這兩個人。
教授可能也不明白吧!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他熱情的引見雙方,明明是來求助的。我暗自揣想,這位教授滿腔熱忱,但是不善傾聽吧!不斷的想要表達己見。我深深一嘆。
這一嘆,也感嘆自己的年少輕狂。以前的我不善傾聽,只求他人傾聽,因此與人對話時,常陷入失焦、不知所云,或者陷溺爭辯的局面。想必甘耀明見過我在大學的系學會擔任幹部時,如何與意見相左的人爭執,滔滔不絕的說話。任何能爭辯的場域,我絕不會饒過自己的舌頭,更不輕易放過對方。
爭辯是我面對世界的方式,以此自豪過。臺語講的「有耳無嘴」──安靜聽人講話,不說話──用在我身上應是「有嘴無耳」吧!足以形容昔日的我愛爭辯,不喜聆聽。
如今我懂得對話,善於傾聽了,內在趨於寧靜,也常從對話中,看見自己過去的身影,感覺傾聽並非易事呀!
缺乏傾聽的結果
我常常觀察人們談話,關於傾聽的功課,頗有深刻感觸。
以下的案例,不只是眼前的一幕,這樣的場景經常出現在日常生活。
幾天前,住巷口的女孩返家,手裡拿著一臺全新的iPad,對我播放她拍攝的微電影,取材靈感是自家附近的野貓。這齣微電影為她贏得抽獎的機會,她興奮的說,「我抽到這臺平板耶!阿建叔叔,太神奇了吧!我一直想要一臺平板耶!想不到我還沒有手機,就先得到平板電腦,我要拍更多微電影。」
十六歲的女孩手舞足蹈,為自己的幸運歡呼。我也感染她的喜悅。
我好奇的問她,去拍微電影,是在什麼機緣之下開啟?
女孩開心的分享,再次播放微電影,為我解說拍攝的花絮與動念,燦爛的陽光溫煦,照耀著女孩青春的生命。不料,一片暗影如烏雲飄過來,遮斷了女孩的陽光。原來,女孩的父親步出門外,臉色一變,冷冷的質問女孩,那是誰的平板電腦?
女孩似乎沉浸在喜悅裡,未發現父親的冰冷,開心高舉平板,說這是自己的平板喔!
父親嚴厲的質問:「誰準許妳買的?」
父親不只打斷她的陽光,還打斷她的笑容。
女孩感到了父親的不悅,有點兒害怕,也有點兒生氣,說:「那是我拍微電影──」
「亂來。」父親甚至打斷她的話,未完整傾聽,因為他被憤怒淹沒,揮手將女孩的平板打掉了。
女孩摻雜各種情緒,憤怒著、顫抖著、咆哮著,最強的情緒是失落,使得她拾起平板,疼惜撫摸。還好平板的邊角褪了一點兒顏色,沒有碎裂,但是女孩的心碎裂一地,她不想收拾殘局,哭著進屋了。
試想,父親若是懂得傾聽就好了,從而能瞭解女兒的平板如何得來,以及她對微電影的情感。但是,父親欠缺傾聽,只想執行家規,也就沒有機會理解女兒了。
我對女孩的父親解釋,平板是女孩拍微電影得來。父親聽了,並未對自己的魯莽抱歉,反而抱怨女孩不懂事,怎麼可以一直想要平板。這場對話便草草結束。
我深深感嘆,感受到父親的內心受傷了吧?覺得女兒打破家規,覺得女兒不懂事,覺得女兒這樣、那樣的……然而,父親沒有傾聽自己,無法傾聽內心真實的聲音,那又如何傾聽他人的聲音?使得這場失控的對話,傷了父女兩顆心。
打斷對方談話
不擅長傾聽的人,只好擅長打斷對方的談話,收到反效果。我曾經見過一位推銷員,滔滔不絕的說著,卻沒有掌握傾聽,忽略了穿透人心的對話更勝產品的價值,結果適得其反。
以下是那個我目睹的案例──
推銷員:我知道你需要鍋子,你想要什麼類型的鍋子,我相信××牌都可以滿足,只要說出你的需求,要煎鍋、煮鍋、炒鍋、不鏽鋼鍋都有。相信你看了我示範的鍋具功能,保證滿意。
顧客:我大致瞭解貴公司的產品,也使用過你們的產品,只是我在煎魚的時候……
推銷員:煎魚是嗎?我們過去的某些產品,到今天不同了,有突破了,就像這個型錄上的這一款產品。你只要使用過,就知道有何不同,能解決你的煎魚問題了。
顧客:我知道!新型錄的產品,我已經瞭解了。但是,煎魚的鍋子,材質有……
推銷員:你說的,我都瞭解。我提供你更多的新資訊,煎魚鍋的材質,若是不沾鍋的話,一般對於健康有影響,這是科學研究報告過的。所以,你用我們的鍋子時,更改一下煎魚的方式,就會瞭解我們產品有多棒。
顧客:你大概不懂我的意思,煎魚的鍋子,在材質上有很多種……
推銷員:對對對,鍋子有非常多種,但是我們新款的這種,和過去的部分不同。你看看這個材質,你知道這個材質怎麼研發的嗎?
顧客:我想要問的是,如果煎魚的時候……
推銷員:你聽我說一下好嗎?只要一下子就好了,如果你想要買一個煎魚鍋……
顧客:我一點都不想聽,也不想買了,你可以走了!
推銷員事後告訴我,這名顧客太心急了,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顧客要是知道自己錯過什麼,一定會後悔自己失去好煎鍋,也失去廚藝精進的契機。
推銷員卻不明白的是,他自己才是心急呀!急著介紹產品,又急躁打斷談話,失去了解顧客需求的機會。銷售員不懂得傾聽,如何掌握他人的需求?怎麼解決他人的疑問?
我反問推銷員:「你知道顧客的需求嗎?」
推銷員迅速的說:「買煎魚鍋呀!」
顧客的問題,推銷員知道嗎?還是推銷員自我感覺良好,臆想自己已經掌握了顧客的需求,理所當然的陳述著。或者是,推銷員起手式是幾句「敷衍式」的好奇問話之後,又尚未理解了顧客需求之前,便急著將鍋子推銷出去,往往搞砸了場面。
以上是較極端的例子。打斷對方談話的現象,不只發生在推銷員,在人與人之間可見,日日上演在師生、親子或朋友間,不過是打斷方式各異,強度不同而已。
耳朵被關起來了
與人對話,傾聽非常重要。我曾在《沒有圍牆的學校》一書,寫到我與學生阿詢的對話。我請阿詢訂正錯誤,錯字罰寫一行,他總共要寫三十餘行。阿詢告訴我寫不完,我卻沒聽進心裡,只當他在抱怨,要他趕緊寫完。
阿詢與我的互動,最後爆發了一段插曲。阿詢在課堂哭泣了,我過去關心他,他卻什麼也不說了。無論我如何積極的問他,他一概閉嘴,最後才吼道:「說了有用嗎?」
當時我仍舊不明白,告訴他:「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他表示,剛剛說了:「我寫不完呀!」
依我所見,人與人的對話常發生類似的問題,沒有真正傾聽。比如阿詢寫不完,我並沒有聽見他的困難,只是想要他達成目標。若是我聽進他的困難,我們就可以在他的困難處,多一點探索與討論。
我發現人們談話,耳朵常常關起來了,使得對話不容易進行。耳朵關起來的動機,可能趁機思索對方的話語破綻、自我執念強大,或敷衍式聆聽。人們沒聽見彼此,沒聽見對方的困難,也未聽見對方的需求,往往只想表達自己,或者只聽自己想聽的。
尤其當自己有所期待,而期待未被滿足,對話常常就卡住了。
因此對話的人,應問問自己:當期待失落,也就無法傾聽了,又如何進行對話呢?
比如我在媒體上,看見一則新聞,我將對話大致整理如下:
員警巡邏時,發現一輛轎車停在紅線上,屬於違規停車,依法取締。一位女士立刻衝上前,希望員警網開一面。警察依舊開紅單。
車主:「一次機會都不給嗎?」
員警:「抱歉,我照規定走。」
車主:「我一下就走了。」
員警:「妳的車停在紅線,會擾亂後方車流,要是讓來車碰撞,人家搞不好有生命的危險。」
車主的情緒激動,不願被罰錢,不斷求情:「大家網開一面,不會讓你為難到哪裡。」
員警:「這裡是臺灣,請遵守臺灣的法律。」
車主:「了不起喔?」
員警開完紅單,說:「趕快開走,不要停在這邊。」
車主:「所以,你說我是大陸人就對了,是嗎?」
員警:「我責令妳現在駛離,這裡是紅線跟斑馬線,開走!」
車主情緒暴走,提及臺灣法律沒什麼了不起,兩人在路邊發生爭執,這引起不少路人旁觀。
員警下通牒,說:「開走。」
車主:「你不是要再開一張?給你開呀!我偏不走。」
員警:「我有說嗎?」
車主:「你兇什麼?」
雙方大聲咆哮。
員警:「沒網開一面這種東西,這是臺灣的法律,我一開始來就跟妳講了。」
車主:「你現在笑我是大陸人就對了,是不是?」
員警:「什麼臺灣的法律了不起喔?妳現在在什麼地方?請妳遵守這個地方的法律。」
車主:「你現在說我是大陸人,對不對?」
員警:「我請妳遵守臺灣的法律,其他的話我都沒有講,妳要怎麼解讀是妳的事情。」
……
從以上對話中可以看見,車主的期待未被滿足,也就無法聽見,真正的問題是車主違規。一旦車主的期待失落了,滿懷情緒,哪懂得傾聽呢?這也就難怪語無倫次了。最後,警方與車主的對話帶著氣焰,提及臺灣的法律、嘲笑大陸人的話,已失焦了。
員警依法執行,絕無問題,但是他在繁瑣工作的應對之餘,如何有餘力聽見車主的聲音?這是困難的工作。若是員警能聽見車主的懊惱,聽見車主的氣急敗壞,只要簡單予以回應即可,不要隨情緒起舞,執法會順暢多了。
當期待未被滿足,人們的耳朵往往關閉了。在親子教養中,這樣的情況經常出現,比如父母與孩子談話,當父母的期待未滿足,這時候的父母像車主,受情緒影響,耳朵自動的關起來,接下來就不能聆聽孩子的訊息了。
或許父母更疑惑的是:當孩子有所期待,比如要求某種權利,但是被拒絕時,有情緒之際,父母該如何回應。因為這時候的父母如同員警的處境,情緒也起伏了,很難傾聽。要是如此,父母可以參考我的《心念》書中所言,如何覺知自己的生氣、難過等情緒,安頓自我。
總而言之,期待未滿足,父母在面對孩子時,會如例子中「車主」與「警察」在這兩種身分的擺盪。這衝突模式也套用在師生、夫妻或朋友間,期待未滿足,情緒加大,要懂得聆聽或對話,恐怕不簡單。這時要是有一方懂得聆聽、懂得回應,結果就有所不同。
不只是期待未被滿足,彼此的傾聽會被封阻,要是彼此觀點不同,人們的耳朵也經常關閉,不懂傾聽,只想說服對方而已。這很容易形成社會常見的兩造對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無法對話。
有一個禪宗故事:南隱禪師為求道者斟茶,眼看茶杯已經滿了,南隱仍舊繼續倒水,茶水滿溢出了。南隱的意圖,大致是想表達,茶杯若沒有空間,茶水是倒不進去的,意味著聆聽者若過於執著,無法吸收新的禪理。
現今的社會處境,也是這樣的狀況,人們腦袋裡裝滿定見,騰不出空間裝下別人的想法,也就無法傾聽彼此,正如杯水裝不下壺水了。比如臺灣社會近日婚姻平權議題,從而衍生出的「同性婚姻」、「反同性婚姻」兩造。再者,曾經引起大家熱切討論的「挺死刑」與「挺廢死」,「挺服貿」與「反服貿」議題,依我觀察彼此所言,都未真正傾聽,只是想說服對方罷了,最後成了言詞與立場互異的兩造,問題永遠不會解決,剩下綿綿無絕期的衝突。
如何才能傾聽彼此呢?當人們意見相左,還能傾聽彼此嗎?
我的看法:意見雖然相左,仍舊能夠傾聽。
重點在於不是將「行為=人」,也不是將「觀點=人」。若是人們將行為、觀點等同於這個人,就會出現對立,無法彼此傾聽,當然也無法對話了,如此便會想要矯正對方,說服對方了。
因此,人們若能關心「人」,而非關注在人的「行為」或「結果」,那麼傾聽就啟動了。有了真正的傾聽,就有了真正的對話,能建立社會和諧的基礎。然而目前的困難,是在聽話系統裡成長的人,不懂何謂「關心人」、何謂「關心行為」的差異,因此常困惑不理解。
這畢竟是難的,因為我對「關心人」,而非「關心行為」這起碼的認知,花費很長時間理解,直到接觸薩提爾模式,才逐漸學會了:不是去看問題,而是看人的困難,若只是看問題,會將人問題化。若是看見人的困難,就會看到人的資源,看到人的力量,行為不是一個人的全部,轉化與溝通就有了可能。這使我對「關心人」有了更深刻的體悟,與實踐。
希臘有句諺語:「聰明的人,藉助經驗說話;最有智慧的人,根據經驗不說話。」
這句諺語,被廣泛運用在人際、銷售與職場中,但是能覺知的人甚少。人們忙著當聰明的人,忙著說話,卻忽略了智者的處世哲學。所謂「智者根據經驗不說話」,並非不說話,而是不急於說話,以好奇、聆聽、觀察的方式,與人對話。因為急於說話,很容易淪為唇槍舌劍。
克里希納穆提說,對話的時候,「沒有耐性就是攻擊性。不斷的攻擊和替自己辯護,無法安靜的看、聽和深入的感受。不計一切要達到彼岸,沒命的遊,卻不知道彼岸在哪裡?」
從聽話的年代,走到對話的時代,傾聽的藝術更形重要了,不是嗎?
對方一直說,怎麼辦?
對話的重要精神是傾聽,然而遇到對方不斷訴說,該如何是好呢?比如我遇到的教授。
當我面對教授,有幾個念頭產生,一是我想起過去的自己,不也是滔滔不絕?不也是常常不知所云?往往動氣爭執,導致氣氛尷尬以終,而腦袋裡的思緒紛飛,沒個安住的所在。
人們深恐他人不理解自我,便急於表達自己,讓他人知道自己。我想,教授當時急著表達自我吧。於是,我想理解教授所言,很努力傾聽,想要聽懂、釐清教授的想法,因此聆聽的過程,我就算有好奇,也盡量做到不急促,核對教授的想法,也留意自己是否動氣了?
面對教授的滔滔不絕,我的第二個想法是,我也不能做什麼,因此專注聆聽他的想法,雖然我暫時理不出頭緒。
若是我有想法呢?或者沒有時間聆聽,或者不耐煩聆聽,該怎麼做呢?這是聆聽者會面對的場面。聆聽者是人,會受許多外在、內在的因素左右,要做一個全然的聆聽者恐怕不簡單。
面對這樣的狀況,有三個方式可以應對:
一、設定時間
這是我經常做的,將自己能傾聽的時間告訴對方,比如我常跟孩子說:「我只有五分鐘聆聽!這樣可以嗎?」
若是孩子覺得不夠,而我也不能多聆聽,我會回以:「我只有五分鐘呢!你怎麼辦呢?」讓孩子有決定說的權利,以及要如何說。
設定時間未必能符合現狀,畢竟是我個人的特殊狀況,我時間繁忙,常有人找我對話,無法撥出更多時間應對。但是,設定時間這概念,可以活用在日常生活中,比如我常鼓勵父母,每日花五分鐘,練習與孩子對話,讓自己成為一位最佳的聆聽者。
二、停頓的方式,將節奏放緩慢,對方也跟著放慢節奏
這能讓對方暫停訴說,但不是打斷對方,並在一段傾聽之後,接著運用最簡單的方式,比如叫喚對方名字,並在回應的時候,刻意拉出緩慢節奏,引導對方的語速變慢;又比如我在對話範例中,使用「……」作為停頓的節奏,效果也很好,這技巧會在此書後頭深入說明。
然而停頓的基礎,在於先傾聽他人;並在回應時,佐以停頓,幫助他人也傾聽內在,也聆聽到你的回應。
說話急促,這種衝動的氣氛很容易渲染,使得聆聽者被波及,惹起無端的浮躁或抗拒,反而忽略了傾聽的動作。
三、核對對方的訊息
若能帶著停頓的節奏,跟對方核對訊息,有助於說話的人整理,而核對訊息的步驟,可以將對方的訊息整理,再回問對方確認。最簡單的核對,就是下章節會深入說明的「重複他人的語言」。
以上方法都是以傾聽為基礎,漸漸發展出來的方式。
薩提爾女士說:「我們因相似而有所連結,我們因相異而有所成長。」或許可以理解成:以傾聽連結彼此,進而理解彼此的差異之美。生命所以美好,從來不是完美,完美不存在,存在的是從傾聽發展出來的欣賞。
當人懂得傾聽之後,才能真正擁有好奇,展開深刻的對話,成長也於焉開始。只有懂得傾聽了,才有全然的好奇,才能在談話的節奏中,發現從未發現的問題,看見從未看見的視野呢!
對話練習
以前,父親常說:「想當年……」
這個「想當年」,是父親開啟在大陸流亡史的口頭禪,他總是說:「我在濟南的時候呀!只有二十來歲,那日子太苦了,頭上插了一根草,蹲在城牆下,一天賺一個窩窩頭。你爺爺帶著一家人,跑到開封去了,咱們家當時在開封,倒了大楣了,竟然死了七口人。你幾個姑姑被綁票了,你二爺爺去救她們,被土匪殺掉了。你奶奶氣急攻心傷寒,死的時候才四十歲……」
以前的我,聽到父親講家族歷史或個人經歷,我都要他別再說了,或者假裝自己在聆聽,但是心不在場了。從小到大,我面對父親「想當年」,總覺得兩人相處在無交集的平行世界,活像相鄰水族箱的同種魚類。
現在,父親仍常說:「想當年……」
現在的我,內化了對話的精神與技巧,成了他的好聽眾。傾聽父親,聆聽他回憶的碎時光記憶,在面對他如泥淖般重複的內容之餘,又能切入新細節;面對他偶爾夾雜的抱怨,與他同愾抱怨之後,還轉入新話題。這父子互動,跟以往有很大的不同,有話可講,無話不談,我們總算是活在同個屋簷下的家人了。
如何聆聽父親?我發現,當我肢體和諧,神情專注的傾聽,彼此的距離就近了,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主動保持好奇,對眼前的生命好奇。我好奇父親的故事,好奇他的選擇,好奇他的決定,好奇他的感受……
當我懂得專注好奇,對生命產生敬意,我對父親說的每段話,都想探究,彷彿閱讀一本令人充滿驚奇的「家書」。
對事件好奇
話說那天,父親又「想當年」了,說到他逃到濟南的苦日子。
一旦我對父親的話匣子,有了深深的好奇,他一如既往的故事,聽起來就有不同的韻味。我對父親的經歷好奇,便問:「爹呀!等一下。你人在濟南,不是嗎?那怎麼會知道家人在開封遇難呢?」
父親慣常的言談,被打斷後,將回憶拉到非慣性的軌道,思索後,說:「我接到你爺爺拍的電報……」
透過我好奇的問話,父親搜尋遺忘的片段。這也是我第一次瞭解,原來爺爺以電報傳達兇訊呀!這噩耗肯定如匕首,深深劃傷了才二十郎當歲的父親。父親與家人各自東西,飄零濟南,年歲又那麼苦……
我對父親所言,有更多的好奇了,便問:「你,那時很震驚吧……」
「那當然震驚啦!我哭了不知道多少回,日子都過不下去了。」
「那你日子怎麼過呢?接到電報,你還苦蹲在城牆下,頭上插根草嗎?有繼續去打工賺錢?還是繼續去上學嗎?」
父親內在有很多感觸吧!他才說:「日子當然要過下去……」
我好奇父親的經歷,好奇他遭遇事件後的反應,或更深處的心情。這點在我與俊彥、孝宣的對話,亦是同樣的狀況。我好奇俊彥發生什麼事,從事件裡看見俊彥處境,知曉事件的來龍去脈。又如,姪子孝宣撿了一顆石頭,我好奇他的發現。雖然是在事件裡探索,但卻是對人好奇。
「好奇」宛如「回憶棒」,非常受用。善加使用,正如同我帶領當事人,重新閱讀自己的故事,也讓我瞭解他們的故事。
對人的選擇好奇
聆聽,使我積極參與了父親的故事。好奇,成了我追索父親經歷的方式。聆聽與好奇,是一連串的左右足印,讓我親炙了父親述說的流亡旅程,亦是對他最大的尊敬。
我好奇父親的生命史,與他對命運的選擇,因為他的每個小抉擇,都關係著我的生命。身為「山東流亡學生」的父親,在澎湖差點被暴力填海,幸運逃過了「外省人的二二八事件」,卻被押到火燒島(綠島)充軍,遭受白色恐怖迫害。他接著輾轉來臺灣,若非父親堅毅的活下來,若非父親遇見母親,若非……這一連串的「若非」,就是一連串的「選擇」,牽動一連串的命運,關係日後我的誕生。
聆聽與好奇,也是兩把鑰匙,有助我打開父親的經歷,倒出了令我驚豔的家族細節。比如,我好奇父親當時在濟南就學,窮困潦倒,處處打工,為何收了電報後,不到開封找爺爺呢?再不濟,能與家人團聚的溫度,絕對勝過孤伶伶在濟南的淒寒呢!
於是,我好奇的問:「你那時完全都沒想過嗎?去開封與家人會合?」
「我想過要去開封,但是想想就作罷了!因為你爺爺脾氣不好,我估計到開封也會常吵架,而且我回去又能幫什麼呢?」
「喔!這怎麼說呢?」
父親面對我的好奇詢問,將回憶拉到更遠之處,說:「你曾祖父李在朝,是前清的秀才,清朝廢了科舉,在朝爺爺到日本讀書,讀的是東京帝國大學博物系,當時家中庫房堆滿動植物解剖圖,都是他親手所畫,上頭密密麻麻都是日文。在朝爺爺大學畢業回山東,擔任優級師範研究所所長,他是山東省第一任所長,誰料到在朝爺爺四十歲被土匪殺了。你祖父──道彰爺是長子,當時才十八歲呀!在朝爺爺死了,道彰爺壓力太大了,心裡面多難受呀!脾氣大得不得了,常常喝了酒發酒瘋,又是亂發脾氣,又是哭,孩子們都躲得遠遠的……」
父親的成長飽經戰亂,人生遭受大動盪,內心一定糾結吧!原來,他六歲到濟南求學,是與爺爺的脾氣有關,他厭煩了家中應對。爺爺的壞脾氣,與家庭遭遇的一串境遇,也許源自曾祖父驟逝。我隱約看到,命運這隻手如何影響家族變遷,以及是從哪一刻下手了。
我從父親的生命史切入,進而對家族的歷史,有更多認識與理解。我是如此的驚訝,若是父親當時到開封依親,便不會來臺灣了,也就沒有我的誕生,這一切都太讓人驚奇了。
好奇「人的選擇」,以及人如何面對選擇之後的行為,是我在對話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好奇「人的選擇」,不去批判與質疑,而是純然的好奇,就能發現人的豐富,為當事者帶來覺知,為生命帶來發現。若能進一步探索,選擇是否符合期待?是否遇到什麼困難?就能讓人重新選擇,讓人看見生命的力量。
更多的好奇
沈從文寫過〈我上許多課仍然不放下那一本大書〉,他所謂的「大書」是教室外的大自然魅力。於我而言,父親是一本大書,是美麗多情的「家書」。我每天都和他對話,每天閱讀這本家書。我注視父親,聆聽父親,深深感動,感動生命的奇蹟,感動自己何其有幸,能坐在父親的身邊。那些年少與父親多談兩句就厭煩的生鏽時間,現在都成了黃金時光,閃閃發亮,多虧了對話。
我跟父親的對話多了,更多好奇衍生出來。我生母早年離家,我好奇父母的婚姻,他們是如何相遇?我和父親對話才發現,父母的婚姻機緣巧合,可見我的出生有多幸運,難怪人們說生命就是奇蹟。我好奇父親如何為我取名,更好奇父親的名字怎麼來的。父親都能娓娓道來。
父親這本家書,我愈來愈讀懂了,和他愈來愈靠近,感覺父子的生命緊緊相連。每天的父子對話,使父親經常意猶未盡,邀我再多聊一會兒,再多坐一會兒吧!父子之間關係的轉變,是我始料未及。
直到那天下午我們又多聊了,父親忽焉不語,看著我,嘴邊的話成了眼裡的千言萬語,我很少看見父親這樣看我,像對鏡凝視,毫不尷尬。恍恍惚惚,那是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在小說〈另一個我〉的複製感,描寫七十歲的波赫士在河邊相逢了十九歲波赫士,付出一場對話,得到「彼此如此不同,又如此相像」。這魔幻場景只有在原生家庭才能發生吧!我複製父親的血緣,領受他的教養,我們如此不同、如此相像,以至於我凝視父親,真像凝視九十歲的自己;深信父親凝視我,或許有凝視四十餘歲的自己的感受吧。只有在家庭,在同個屋簷下,才能擁有魔幻時刻的權柄,遇見未來或過去的自己,與未來或過去的自己共席,與未來或過去的自己對談,或凝視,並珍視之。
凝視之後,父親嘆息,讚嘆這才是父子,我們關係親近了。
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寫過如下的詩句:
而就是在那種年紀……詩上前來
找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
從什麼地方來,從冬天或者河流。
我不知道它怎麼來,什麼時候來,
不,它們不是聲音,它們不是
字,也不是沉默。
這首詩的題目是「詩」。詩是孕育美麗的世界,透過對話,我彷彿看到萬物之詩,許多美好事物會前來拜訪我。一如詩人所言的「而就在那種年紀」──我大約在年過四十餘之際,以對話精神,和父親的關係取得了美好,即使聊到無言的時刻,也是凝視彼此最佳的時機。
學會對話,我看人事的態度轉變了,我學會充滿好奇,漸漸的我看周遭人事物,都習慣性的好奇了。過去的我不懂對話,常以批判的態度,陷入二元對立的觀點;漸漸懂得對話之後,我的觀點變得寬闊,從對話中穿透了觀點,進入生命最核心的力量,探索到那些隱藏在事物表面之下更深處的心靈。
自此,我來到一個美麗新世界。
與孩子對話,主動開啟話題
家庭是對話的重要場域,日日發生。孩子最初對話的對象是父母,受他們教導而牙牙學語。孩子成長到某個年紀,比如國高中階段,父母會發現彼此很難溝通,要嘛是孩子虛應的順從,要嘛就開口就有怒氣。夫妻也是,彼此在外頭會字句斟酌的與同事、朋友說話,回到家卻有話直說,而惹了一方不舒服,另一方卻不自覺。
家庭是共同生活的空間,這才需要對話,藉此連結感情。於我來說,雙親上了年紀,一旦開啟某些話題,會習慣重複某一片段,夾雜著懊惱、抱怨、悔疚或自豪。我過去常感不耐煩,要父母別再說了,聽膩上百次,早就會背誦了,常鬧得不歡而散。直到我懂得對話,終於明白對話的精義,進而與手足的關係,有了大幅度的改善。因為對話,可使家族關係變得更協調。
對話練習,可以從家裡的親子開始。親子對話,除了我闡述過的,可以讓孩子懂得表達、溝通與討論,家長也容易找到練習對象。
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
一日,我在家上廁所,聽見通道的門打開的聲響。五歲姪子孝宣走來,隔著木門問我:「阿伯你在做什麼?」
我回答:「正上廁所呢!有什麼事嗎?」
孩子興奮的說:「阿伯,我要跟你聊天!」
「好呀!你想聊什麼呢?」
孝宣蹲在廁所門前,想了一陣子,卻還想不出開啟聊天的話頭。
於是我開啟了話題:「你今天去上學了嗎?」
「我有去上學呀!」
「怎麼去的呀?媽媽載你去,還是幼兒園的車來載呢?」
「我坐學校的車去上學!」
我接著問孝宣:「車上有多少同學?」「你喜歡搭校車嗎?」「開車的是阿姨還是叔叔呢?」「路上有沒有看到什麼呀?」等等問題,都由我主動拋出來問話。
我們隔著一扇門,一問一答的聊著,聊到「路上有沒有看到什麼呀?」孝宣開始陳述搭車看見的景況,校車行經一宗車禍現場,話題便從這兒切入更深的層次。
回頭檢視這場對話的開始。孩子在這麼小年紀,渴望藉由聊天,來與大人連結,卻想不出要聊什麼。身為大人的我們,首先要學會等待,並主動的拋出開放性話題,會引導出美麗的人情風景。因為大人的視野較深刻寬闊,帶領孩子逐漸展開新世界。
對話的困難
我成長於戒嚴時期,這屬於「聽話系統」的環境。我從小既聽話且叛逆,這意思是有時候非常順從,有時候個性衝撞,常常在這兩個極端擺盪。我發現愈是著重聽話的教養系統,所生養出來的孩子,愈與我有類似的狀況,學不會對話與討論,喜歡不語、服從與爭辯。
我三十二歲到山中教書,那是一所自由的學校。學校有個特別的安排,老師每學期帶領固定的孩子,每週與他們個別談話一小時,瞭解生活起居、課業學習與日常活動。我記得那一小時非常難熬,常常不知所云,或者沒話找話,只希望時間趕緊過去。
我相信不少人與我相仿,從聽話系統長大的人,只要跟孩子對話,便依循過往的受教經驗,一出口就想要命令、說教、抱怨、指責,或者開玩笑……目的是要孩子聽話,彼此較少雙向交流。
比如我聽到類似的對話,就是缺乏交流:
A說:「朋友來說對我很重要,我有很多朋友。」
B回答:「我不喜歡一堆人在那兒八卦!」
上述中,B的回答,彷彿在說A很喜歡八卦。或者說,A能感受到B的回應中,傳遞了程度不一的抱怨或指責。
又比如:
甲問:「你有運動的習慣嗎?」
乙回答:「有啊!我天天去跑步!」
甲回應:「空氣很糟糕,我才不要在外面呢!」
上述中,甲的回答,對聽者乙來說不舒服,因為這不是肯定他人運動,而是否定戶外的活動。
我經常看見朋友談話,都不是在對話,若不是較勁兒,就是一副不屑的鄙夷。這些談話不是直言不諱,是話中帶刺的互動,鮮少懂得欣賞他人,或者沒有深入的好奇他人。
因此,對話需要練習,需要有意識的練習,才能真正瞭解自己,也瞭解人際關係的運作,更能運用在教養上。從而讓孩子從對話中,學會覺知、發現,學會對自己負責任。
每日練習五分鐘
人與人相處,語言是連結工具,所以對話隨時可練習。與父母、朋友、手足對話,有時候並非易事,因為大人防禦心較強;但是與孩子對話很容易上手,他們很純真,善用對話很快就能與他們連結上。本書的共同作者甘耀明,與我創作本書時,看了我許多對話的小故事,很興奮的說這太簡單了!對話的用處這麼大,原來要從這裡切入呀!
我想,甘耀明悟性甚高,而且他是善於傾聽的人,對於一般人而言,對話其實不簡單。因此入門的不二法門是持續練習,並且掌握其中的訣竅,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每天的生活中,抽出五分鐘專注對話。在肢體、語態上專注和諧,利用短短的五分鐘,練習理解他人,學習傾聽、好奇與探索,這會使你漸漸改變以往的對話習慣,也會體悟對話的快樂。
在傾聽對方說話時,只要專注投入,會產生好奇,這類似一位人類學家或植物學家,對觀察的對象充滿熱情。比如我與俊彥、孝宣的對話,讀者會發現,多半是好奇居多。
有些人的對話出於好奇,卻令人不舒服,這是除了語態未注意,還有探查人隱私,或者懷著挑剔、懷著質疑的刺探,指向的並非對人的尊敬。這比較像是報刊雜誌記者在挖八卦,出於好奇,當事者卻不悅。
因此對人的好奇,應該指向尊重,對生命的敬意。
懂得好奇而不下定論,和人們對話變得有趣了,我也常有新發現。
為《心念》、《心教》與《給長耳兔的36封信》等書繪圖的辜筱茜,是我於山中任教的學生。她熱愛各種藝術,是熱情與才情兼具的創作者,常拿相機隨意拍攝,會拿照片與我分享。
姪兒拿石頭與我對話,筱茜則是拿照片與我對話。
有一次,筱茜去宜蘭玩,拿廉價的相機拍照,畫質只有兩百萬像素,拍了不少旅遊照片,她拿照片與我分享,讓我看看構圖與視野。其中一張甚為獨特,照片中央有一支電線杆,卻又不是主要景物,顯得有點兒突兀。
「筱茜呀!這張照片很特別,電線杆置於正中央。我很好奇,妳拍照時怎麼沒有避開電線杆,或者讓電線杆往鏡頭框邊靠去?妳拍照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呢?」我慢慢拋出我的觀察。
筱茜回憶當時的處境,與當時的思索是什麼,表達她的美學觀,陳述她的起心動念。兩人的對話過程,充滿了趣味與發現,筱茜對照相更有覺知。這使我重新欣賞照片時,有了新興味。
以好奇心態所展開的對話脈絡,除了對事件好奇,對人的選擇好奇,還可以融入薩提爾模式的冰山脈絡,展開多層次的好奇。當我對生命有了愛,有了好奇而不批判,懂得好奇而不說教,便能滋生更好的能力,以多層次好奇,面對他人的應對姿態、感受、觀點、期待與渴望。自此,我會發現人的生命力,逐漸從對話中浮現。
複述語言是好奇,也是核對
人們對話的時候,不,應該是說話的時候,常常會有反射性的語言,比如敷衍、閃躲、解釋、不信任、防禦,或者攻擊對方。要更改舊慣性,除了往自己內在探索,解除自己養成的舊系統;此外,對話時有意識的覺知自己,甚至有意識的停頓,都是必要的方式。
要解除對話的舊慣性,這裡介紹一個簡單方法:重複他人的語言。
對話時聆聽,並且複述對方語言,是打破舊慣性,也是一種好奇的方式,更是積極聆聽與核對。
比如我與姪兒對話,若是懂得複述語言,語氣中帶著好奇,可能會有如下的狀況:
姪兒說:「阿伯!我撿到一顆石頭。」
「你撿到一顆石頭呀……」
「對呀!我在門口撿到的喔!」
「喔!你在門口撿到的呀?」
「對呀!石頭上面紅紅的。」
「對耶!石頭上面紅紅的。」
「阿伯!我要放在桌子上。」
「你要放在桌子上呀!」
「對呀……」
這是我模擬的狀況。有類似經驗的人會發現,當複述對方語言,對方彷彿被鼓勵了。這是因為複述語言是核對,也是想深入瞭解的表現。當父母師長陷入舊慣性,不知該如何接話時,不妨試著複述語言,能活絡彼此的對話。
關於複述語言,有一段有趣的插曲。
曾經有一位老闆向我抱怨,太太嫌他講話很乏味,他覺得動輒得咎,不知道如何說話才不乏味?
我開玩笑的回饋:「因為老闆你是成功人士,比較喜歡說道理,也就勤於說教,說話內容比較乏味。」
老闆困惑的說:「我分享觀念呀!分享道理呀!難道不行嗎?」
當然可以分享道理呀!只是言談間充斥道理,彷彿對人灌輸觀念,少有人能聽得下去吧!
我邀請老闆懂得傾聽,不要立刻回答,也可以重複太太語句,讓自己積極傾聽,是良好的對話方式。
我舉幾個例子示範,比如,當太太說:「我今天去了趟百貨公司……」
我邀請老闆複述語言,展現他的聆聽與好奇,複述這一段:「妳去百貨公司呀……」
如此一來,能避開反射性的慣性語言,創造新的對話模式與氣氛。老闆將信將疑,既覺得不可思議,也覺得有趣吧!他最後帶著笑容離開了。
一段時間之後,老闆與我見面了,大力稱讚這技巧法力無邊,複述語句的方式,實在簡單又美好,使用後讓太太讚不絕口。
老闆回饋了一個對話例子:
那天老闆太太回家,照例對他說:「你知道我今天去哪裡嗎?」
老闆自曝,照以前的慣性,會不耐煩的說:「鬼才想知道妳去哪裡……」
以前,他覺得這樣說話很自然,沒有惡意,只是平常的應答罷了。但是太太會反應過度,令他無奈。自從他懂得複述語句,更改了答話慣性,對話變成:「妳今天去哪裡了?」
太太很興奮的說:「我今天去M董孃家了。」
過去他的慣性語言,會反射性回:「吃飽撐著,沒事跑去M董孃家幹麼?」
這句慣性語言,依老闆過去的經驗,常令太太莫名的不高興,她若不是沉默不說話,就是先責備老闆一頓,再沉默不再說話。老闆不知道怎麼了,向來覺得是太太脾氣不好。
他如今改變了,更改過去的慣性語言,複述太太的語句:「妳去M董孃家裡呀?」
太太報八卦似的:「你知道,M董娘穿什麼衣服嗎?」
以前,他的慣性回應是:「妳管人家穿什麼衣服?幹妳什麼事呀!」
如今,他更改成複述語句:「她穿什麼衣服?」
太太像透露天大的秘密:「M董娘穿超短的迷你裙耶!」
老闆再次複述:「她穿超短迷你裙呀!」
太太激動的說:「你知道嗎?她的高跟鞋有多高?」
老闆複述著:「有多高?」
太太做了一個手勢,大約三十公分,說:「竟然這麼高!」
老闆也驚訝的說:「哇,這麼高呀!」
……
太太說老闆變了,說老闆變得有趣了,太體貼了,真是太讚。老闆撓撓腦杓的對我說:「其實都是太太在說話呀!」
兩人聊天愉快,並非是誰說了什麼,而是誰懂得傾聽了,也懂得好奇,進而複述他人句子,甚至兼容並蓄的使用了兩種功能:傾聽與好奇,能讓對話者暢所欲言。
若是對話的內容乏味,還要複述語言嗎?複述語言是積極傾聽、好奇對方的技巧之一,不是唯一,若是單調的給人鸚鵡學舌的厭惡感,並不好。好的對話像是精彩的乒乓球互動,懂得內化各種技巧,而非單調擊球。一旦建立順暢的對話習慣,再從對話中,主動好奇對方的故事、選擇、觀點……那麼談話內容,就會漸漸變得深刻豐富了。
複述語言也有核對、緩和的作用,我在對話之中,經常使用複述語言,本書各案例應隨處可見。複述語句使用得自然,就像照鏡子,能讓對方重新接受到自己講出來的訊息,進而確認,或減少誤會。
比如,有位寄養家庭的媽媽,她曾對我說:「我們家的寄養童,實在很難管教,常常偷家裡的東西,拿到學校去賣,該怎麼辦才好?」
我複述媽媽的話:「孩子偷家裡的東西呀?」
媽媽聽了,進而釐清:「也不是偷啦!是拿家裡的漫畫啦!」
我複述對話後半部:「拿漫畫到學校去賣呀?」
媽媽聽了,又將話說得更準確:「也不是賣啦!是把家裡的漫畫,拿去學校租給同學啦!」
很多人說話太快,以抱怨的方式訴說,內容有時並不精確,當我們使用複述語句,有助於對方停頓下來,核對語意,使得傳遞出來的語言比較沒有錯誤的雜訊了。
對話語言歸納
我整理歸納了底下的句子,讀者體會一下,當你聽到時,內心有什麼感受:
- 「為什麼你……」
- 「你總是……」
- 「你應該要……」
- 「誰叫你……」
- 「我一再的強調……」
- 「每次你都是……」
- 「我早就告訴你了……」
- 「我說過多少次了……」
-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 「你+否定句(不要、不行、不懂、不可以)……」
- 「跟你說幾次才會懂?」
- 「你知道你這樣很差勁嗎?」
- 「你這樣非搞壞自己不可……」
上述句子隱藏了期望人聽話的語氣,或者有抱怨、指責意涵,而不是雙向交流,尤其愈到後頭的句子,愈容易令聽者不舒服。有些人慣性這樣講,若要更改這些語言,會覺得舌頭打結,抱怨說話幹麼這麼累?畢竟改變慣性真是不易。然而要改變過去的慣性,剛開始會不順利,但經常練習,日久有功,逐漸會發現成效出來了。讀者不妨多一些覺察,這些句子或類似句型,會脫口而出是哪幾句,有了覺察就有機會改變慣性。
另外,我觀察到,在對話中展開好奇,甚多人喜歡用:「為什麼……」
「為什麼」一詞本身無問題,長久以來,「為什麼」有了豐富的意涵。但是在對話體系中,使用「為什麼」常讓人有質疑,不被信任等感覺。因此,我將「為什麼」替換成下列幾個語法:
- 「怎麼了?」
- 「還好嗎?」
- 「發生什麼事了?」
- 「我很好奇?……」
這幾個詞彙,帶有好奇與關心,卻也避開了質疑與不信任等感受,容易引導對方敘述事情的緣由,緩緩展開對話。
還有一個很好的詞彙:「怎麼辦?」
當孩子遇到問題,大人習慣為孩子想方設法,而不是讓他負責任。善於使用「怎麼辦?」,能使對話不容易打死結,幫助孩子有了覺察,進而負責任,並且多了深刻的思索。記得,使用「怎麼辦?」句式,宜放在對事件的好奇之後,效果較好。
這些對話語言,尤其運用在應對問題,是簡單且容易的小技巧。讀者可以多加揣摩。
面對問題的對話
每天撥出五分鐘對話,有意識的好奇,逐漸將對話融入慣性的應對,從生活擴充到學校、工作場域,將發現原本棘手的問題,變簡單了。這是因為從「聽話」模式改變為「對話」應對,打開了雙方視野。
我邀請父母練習對話時,先避開「問題」練習,不要一開始跟孩子談與家長期待不符的主題,諸如使用電腦上網條約、談課業落後等。初次練習對話,宜落實在日常的點滴,比如練習分享生活,練習如何傾聽與好奇。上手後,再將話題帶至深刻的範疇,等到親子的關係穩固,再去嘗試面對「問題」的對話,會更瞭解如何運用對話。
父母面對「問題」時,應該掌握「關心人」,而非「關心事件」,以此來好奇孩子發生的事件,好奇孩子的選擇,好奇孩子如何面對這些事件;家長有時還需要回饋規則,回饋規則時也需要好奇,好奇孩子如何思索規則,好奇孩子在規則中的應對,好奇孩子如何守規則……必須提醒父母的是,好奇本身只是為了好奇,而不是為瞭解決問題。
我舉個假設事件,示範我如何應對「問題」的對話,運用前述語句,將聽話更改為對話。
比如:孩子答應八點鐘洗澡,時間已過八點了,仍然在玩遊戲。
這可能是親子教養中,常碰觸到的規條問題,一般父母的應對,通常會出現以下四種應對模式。
- 指責孩子的模式:「講幾遍了,都幾點了,還在那兒玩!」「你到底要玩到幾點?!」「你自己說好八點鐘的,結果還在那裡玩,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再繼續玩,我就生氣了!」等等。
- 討好孩子的模式:「我幫你找好衣服了,趕快去洗澡喔!」「好了,再玩一下下就好囉!」「你要不要去洗澡啦?不然我先洗了,我洗完出來,你就不要玩了喔!」「是不是該去洗澡啦?」等等。
- 對孩子說理的模式:「要得到人家的相信,就要守信用,你要做到八點就停止玩的約定。」「人而無信,不知其可。」「只知道玩,不懂得遵守規定……」等等。
- 自我打岔的模式:「好不好玩?」「玩到第幾關了?我看看。」或對孩子繼續玩遊戲,視而不見。
上面舉出的家長應對,是希望孩子聽話而已,或者忽略了問題。或許聽話模式有其效果,孩子被家長訓斥一頓後將電腦關機,但心中殘留情緒。這種情緒可能是生氣、懊惱,或是逃避,孩子無法正視規條的意義,想辦法鑽弄規則,更不可能有機會討論規條。
現在,我將這段親子互動,從聽話模式更改為對話模式,假設這孩子叫做「阿明」,如下:
「阿明,怎麼啦?你剛剛說八點要洗澡。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還在這兒呢?」
在此,我再次建議才入門的父母,先將對話成為一種言語的習慣,再練習如何和孩子討論「問題」,這也是我在這小章節所強調的關鍵,從練習「日常對話」,再切入「問題對話」。因為討論「問題」,很難一開始就上手,需要將過去的應對模式,轉為探索(好奇)孩子應對的狀況。
回到對話示範。我歸納以往的應對經驗,當父母說了「阿明,怎麼啦?你剛剛說八點要洗澡……」說罷,孩子未必會關掉電腦,仍眷戀在遊戲中。
假設阿明說:「喔!再等一下!」
「……你剛剛答應我,八點要去洗澡,怎麼啦?……」(請注意語態的平穩,注意懂得停頓。)
「好啦!再五分鐘就好了。」
「那五分鐘後,你就會去洗澡嗎?」
「應該會!」
「我不要應該呢!我要確定的答案……我剛剛很相信你。所以我答應你玩到八點。」
「好啦!」
「嗯……那五分鐘後,你會主動結束遊戲嗎?」
「我會!」
「好啊!謝謝你。不過,如果你沒有結束遊戲,我會將插頭拔掉,你會生氣嗎?」
「會呀!我會生氣!」(大部分的孩子,談到這裡不會生氣了,此處我模擬一個較艱難的狀況:孩子會生氣。)
「你會生氣呀!那怎麼辦?」
「那你不要拔掉插頭!」
「不行呢!因為你答應我的。怎麼啦?你答應我了,怎麼會做不到呢?」
「我會忘記……」
「你會忘記呀!那要我提醒你嗎?快到五分鐘時,我會提醒你!好嗎?」
「好呀!」
「但是五分鐘後,若是你還在玩,我會把插頭拔掉!你還是會生氣嗎?」
「這樣我不會生氣了!」(仍有極少數孩子,在此說會生氣,我們會繼續對話。)
「嗯!謝謝你呀!」
……
若是孩子說自己會生氣,我的回應:「謝謝你這麼誠實,你可以生氣,但不能罵人或摔東西……」
上述對話的模擬,是我多次處理親子議題的歸納整理,是實務經驗。當家長帶著孩子找我,提出類似的教養難題,不知如何面對「問題」之際。我會邀請孩子回到現場,模擬當時狀況,由我扮演父母角色,常常得到上述的結果。比較棘手的對話,是孩子還是會生氣,我的對話則會指向生氣的發展,允許他生氣,但是不能鬧脾氣。
若是長此以往的對話,孩子的覺知會愈來愈強,比較能遵守規則,也懂得尊重自己,自動自發的狀況會更多。
我再舉真實的例子,這是課堂事件,來說明「問題」對話是如何進行,並運用我歸納的語言。
兩位同學向某老師告狀,投訴後座的小艾在上課時不斷戳人。兩人跟小艾說過數次了,仍一直被戳,情況依舊,讓他們好睏擾。
同學向老師報告此事時,小艾恰巧進教室了。
老師趁此詢問小艾,為什麼要戳人家呢?
小艾的回答是:「因為很好玩。」
老師試圖導正小艾,說:「妳覺得很好玩,人家覺得不好玩!妳知道嗎?」
小艾很不開心的回應,跟老師爭辯開來,隨後甩門離開教室。老師也覺得很無奈。
老師試圖導正孩子,絕對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小艾對戳人的行為,自我的覺知不足,不然經由兩位同學勸告,理應會收手。或者,小艾與同學有嫌隙,無法化解,才會不斷戳人。總之,事件發展到此,老師亟欲導正小艾,常常陷入了法官判斷是非的角色,吃力不討好。在過去威權的年代,孩子都應聽話,教師主持公理與正義,絕對沒有任何問題。但是時代變遷,威權已經式微了,教師的角色常動輒得咎,常嘆師道之不復存。
教師如何運用自身角色,化解事端,這恐怕不能沿用以往的權威;若教師有寬闊的眼光,去看待教室經營,事件會迎刃而解:這時善用對話,就能讓學生有覺知。
回到此案例的事發時。面對小艾戳人,假設教師先陳述事實:「小艾……兩位同學說妳上課戳她們,有嗎?」
小艾點點頭說:「對呀!」
「怎麼啦?」
小艾迴答:「因為很好玩!」
要是教師照傳統的對話,應該會這樣回應:「妳覺得很好玩,人家覺得不好玩!妳知道嗎?」
上述這句話,帶著說教與批判,已經呈現二元對立的觀點了。
若是教師的對話,改變成這樣:「小艾呀!……原來是覺得好玩呀……我好奇的是,妳用這種方法,想跟同學連結,也讓她們覺得好玩……是嗎?」
小艾應該會同意。
「原來……妳不是故意要讓人不舒服……是嗎?」
上述句子,我用了假設問句,屬於封閉的疑問句,納入了兩位同學的不舒服感受與小艾對此事的感受。我常以「開放問句」、「封閉問句」交錯運用,「封閉問句」多用於核對。我與小艾核對我的想法,也讓小艾感到我的接納,這樣就有更多元的視野出現。
小艾應會同意這說法。
「小艾……妳這樣會被誤解呢!……被誤解成故意讓人不舒服……原來妳只是開個玩笑,那現在怎麼辦呢?……她們覺得不舒服呢!」
對話走到這兒,大部分的孩子應該會接受。當然也有的孩子狀況較棘手,出現複雜的對話。但教師擁有寬闊的眼光,而不是侷限二元對立的思維,對話就會有更多發展,既能導正孩子的行為,也不會讓孩子覺得受指責了。
這小章節所談的,眼尖讀者會發現,我善用「怎麼了?」與「怎麼辦?」兩個句子,並用黑體字加深印象。這兩句很受用,「怎麼了?」用以瞭解孩子發生了什麼事。在面對「問題」的對話,使用「怎麼辦?」,導向讓孩子思索如何為自己負責,尤其在具體傾聽、重述事件情況之後,問孩子「怎麼辦?」能引導孩子有所覺知。
關於「怎麼辦?」活用於「問題」對話,我舉例。
比如,孩子常回來抱怨,學校的同學如何……
父母不要給意見,也不要說道理,只要傾聽與對話,問問孩子的反應,問問同學的反應,對孩子的應對好奇了,最後才問問孩子:「那你怎麼辦呢?」就可以結束一場對話。
因為孩子的處境被傾聽了,心靈就會抒解了,當父母問孩子怎麼辦呢?孩子常常會說:「沒辦法呀!……」
孩子說沒辦法呀!就是對話的結束了。
若是想幫孩子出主意,告訴孩子正確觀念呢!不妨在「怎麼辦?」的對話之後,問問孩子:「需要我幫你想辦法嗎?」「需要我幫你的忙嗎?」
若是孩子需要,父母再提出自己的想法,但是請不要強迫孩子接受,也不要在提出建議時,一定要孩子接受建議;切記不要說服孩子,那會形成在期待、觀點上拉扯,無助於解決問題。
有位媽媽很困擾,四年級的孩子很好動,常被老師罰寫國字。孩子每次回家抱怨,媽媽很不耐煩說:「你為什麼上課要吵鬧呢?」孩子聽了,心中情緒也沒有舒緩。
母子兩人常鬧得不歡而散,問題沒有解決。
我告訴母親如何使用對話的精神。當母親學會了,回家與孩子應對,以專注和諧的姿態面對孩子,情況有了轉變。
這天,孩子回家又抱怨了,老師罰他寫二十八行。
媽媽和諧的問:「怎麼啦?」
孩子開始抱怨了。這一次媽媽不指導,也不說教了,只是安靜的傾聽,只是靜靜的給予支持,關注孩子的情緒。媽媽最後問孩子:「那怎麼辦呢?」
孩子雖然很無奈,但是卻乖乖去寫作業了。
媽媽事後跟我分享,孩子那天寫完功課,自動過來說:「媽媽妳怎麼了?今天有點兒怪怪的!」
所謂「媽媽有點奇怪」,只是媽媽使用對話,就改變了氣氛與關係。孩子習慣過去的應對,但慣性的母子互動對事情無助,雙方有些無奈。母親使用對話之後,迥異於以往的應對,親子互動更和諧,孩子覺得自己被理解,除了乖乖寫作業,學校的憤怒狀況也少了。媽媽覺得這改變簡直不可思議。
我在《心教》一書,第一篇〈憤怒的少年也有柔軟〉寫的是小柏的故事。小柏做錯事,本來很抗拒對話,最後願意去向老師道歉,原因是我最後用的問句就是:「怎麼辦?」
我將這段話重錄於後:
「學校打電話來了,說你在學校嗆老師,這是校規不允許的,聽起來有一些棘手,你看應該怎麼面對?」
當我問完「怎麼面對?」,導向讓孩子思索如何為自己負責。小柏難過起來,眼淚大量湧出來,主動說隔天要去學校跟老師道歉。讀者可以去找《心教》閱讀,更能瞭解事發前後,我如何切入對話的脈絡(參見《心教》第四十─五十頁)。
同時在《心教》書中,有一位新加坡孩子,不想為華文努力,華文形同放棄了。我在對話中,發現孩子因為華文成績低落,感到難過。接下來的對話,我亦重錄於後面(參見《心教》第二百四十六頁):
我問:「那你為這個難過做了什麼?」
男孩說:「就是想而已,但是卻沒有碰它。」
我問:「謝謝你那麼坦誠,和我說了這麼多感覺和想法。那怎麼辦呢?你有答案嗎?我聽到你很想讀好華文,但是你沒有做到,你的父親又責怪你,你似乎陷入了一個困境,怎麼會這樣呢?」
當下,孩子決定好好面對華文,每天為自己設定學習時間,為自己的功課盡一份力量。
「怎麼辦?」會讓孩子想想自己的處境,以及如何面對困境。大人使用「怎麼辦?」句子,不與孩子對立了,也願意幫助孩子了。孩子自此能獨立思索,想想該如何面對了,不是嗎?
對話必須是從馬步練習
父母一開始練習對話,往往擔心無話可說,或陷入過去的僵局。
因此,我羅列上述方法:重複對方語言。善用:「怎麼啦?」「怎麼了?」「還好嗎?」「發生什麼了?」「我很好奇?」「怎麼辦?」練習好奇、好奇事件、好奇選擇,會發現對話很有趣。
父母一旦使用對話,並且掌握我認為很重要的教養策略──「專注和諧的對話」,會發現教養問題簡單多了,能化解許多問題。但培養這些能力,絕對在於日常多練習,才能內化成自然的習慣。最終,有心的家長或教師,不妨每日設定,以五分鐘的練習起步,從日常的好奇對話做起,天下每種功夫都要花時間的,深信日久有功。
我的意思是……
二○一五年冬天,我記得一幕場景。
胞妹一家人回孃家,帶孩子們去公園玩耍。下午要返回臺北的住家,胞妹催促著孩子回家。四歲半的外甥女三三,玩得起勁,還想再玩溜滑梯呢!玩興被媽媽打斷,實在太掃興了,不斷央求著:「媽媽,我要玩溜滑梯……」
媽媽說:「下次再玩好不好?」
三三當然不依,纏著媽媽,哭鬧著……
媽媽說:「今天來不及了呀!我們要回臺北,下次再玩,好不好?」
只見三三哭鬧著,耍盡了脾氣,就是想留下來玩溜滑梯,怎麼說都不願意離開。孩子的哭鬧,很容易引起大人的焦躁。媽媽沒轍了,轉過頭來,半開玩笑且半無奈的問我:「教育家!這怎麼辦?」
我也半開玩笑,說:「妳不是問她『好不好嗎』,三三說『不好』啦!怎麼還問我呢?」
這場對話,我自有應對的方式,並在這篇文章後頭稍作說明。或許,讀者可以先想想,是否與胞妹有類似經驗,大人有一個規則,或有期待需進行,應該如何跟孩子對話?
在此需說明的是:人與人的對話中,常常存在模糊、不確定的語意,卻期待對方同意自己的需求,在溝通中被稱為:「曖昧溝通」。媽媽明白要孩子別玩,卻以詢問、徵求意見似的問:「好不好?」這就是曖昧溝通。
父母以徵詢意見的語言,換來非預期的答案,卻又不善罷甘休,搞得氣氛很僵。這也讓成長期的孩子,對父母漸漸產生幾種的應對伎倆:不信任、逃避、抗拒、吵鬧、迂迴的姿態。
尤其當孩子執意堅持意見、堅持行為、堅持期待時,以較強姿態回應,親子衝突漸漸產生了。
不明確的語意.生活篇
在某個場合,我和一對母女相遇,彼此小聊親子的互動,交換教養意見。到了午餐時間,母女的互動,令我看到一幕值得深思的對話。讀者閱讀本文時,可稍微停留在我舉的案例思索,自身該如何應對。
始末是這樣的:
當時已經接近中午,媽媽轉頭,徵詢女兒的意見,態度很開放的說:「今天中午想吃什麼?媽媽都答應妳。」
天真的女兒,年紀只有八歲,特別向媽媽核對:「吃什麼都可以嗎?」
媽媽不假思索的答應了:「妳說吧!今天中午開放妳選擇,想吃什麼都可以!」
媽媽說得很大方,很豪邁呀!
但是,真相卻不是如此,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女兒以手指頭敲著下巴,開始了漫長的思索,天真爛漫,那畫面真是太可愛了。時間拖好久了,女兒遲遲無法決定。
媽媽有點兒不高興了,帶著怒意又無奈說:「平常意見特別多,真要妳自由選擇了,又說不出來。」
媽媽的焦慮,女兒的天真,有著天壤之別。我人正在現場,目睹這一幕,母女間的圖像有強烈的對比。
過了一陣子,女兒眼神突然一亮,說:「媽咪,我知道要吃什麼了?」
媽媽催促著:「快說,要吃什麼?」
女兒開心說:「媽咪!我想要吃鹽酥雞。」
這回輪到媽媽猶豫了,只見她眉頭皺緊、面有難色,彷彿是剛剛女兒的抉擇表情,說:「妹妹呀!妳也知道,媽媽常常跟妳說,鹽酥雞是油炸的,很不健康,現在是午餐吶!不要吃鹽酥雞,好不好?」
我後來得知,女兒前一晚想吃鹽酥雞,媽媽沒答應她,才想以鹽酥雞當午餐吧!
女兒非常貼心,答應不吃鹽酥雞,繼續思索要吃什麼?時間拖好久了,女兒又遲遲無法決定。一旁等待的媽媽,顯得有點兒急,催促了幾次,除了鹽酥雞都答應。
女兒在催促之下,仍然認真思考,最後開心說:「媽媽!我想吃布丁!」
這回媽媽忍不住了,怒氣回應:「妳要死啦!中午吃布丁,不準!要妳選個午餐,妳給我選這些不營養的東西……」
被潑了一桶冷水的女兒,很無辜吧,看著盛怒的媽媽,腦子應該困惑吧!不是要我隨意選擇嗎?怎麼選了都被拒絕呢。我私自揣測,她腦海應該不斷迴響媽媽的話:「今天中午想吃什麼?媽媽都答應妳……」
女兒應該有好多困惑吧!她從母女的互動中,學會了什麼呢?我覺得女兒應該學會了:不要相信大人,學會說「不知道」!學會說「都好」!學會了不表達意見,學會給大人安全的答案,學會了莫名的自責。這些都是較安全的選項,或者理所當然的「應該」聽從媽媽吧!
身為一個孩子,還可以相信父母嗎?還是父母只想聽標準答案?原來標準答案,不只在考試卷裡,也在日常生活的考驗裡呀!
我最常聽見孩子的困惑,是父母常說他們:「你都長這麼大了……」「你年紀還小……」到底孩子是年紀大?還是年紀小呢?父母的期待是什麼呢?能不能說得更直接呢?這使孩子常陷在迷惑中呢。
不明確的語意.教室篇
在課堂,教師也會說出「模糊的語意」,語帶詢問,但心意並非如此。尤其當教室吵吵鬧鬧,學生不專心上課,教師有責任處理,卻經常以憤怒、焦躁、無奈、委屈的語態說:
「可不可以不要講話?」
「能不能安靜一點兒?」
「要不要下課再說?」
「不要再吵了,好不好?」
「拜託,你們安靜好嗎?」
使用這些語言的老師,也許收到小效果,但不久,課堂又失序。接著教師說出相似的語言,摻雜各種情緒,又暫時將教室秩序壓下來。久而久之,會發現教室根本無法安靜,漸漸又吵鬧起來了,教師每隔一段時間得再說一次,不斷中斷課堂處理。
除了教師的語態之外,語意中的詢問,彷彿學生才是主體,有權利不答應教師。
於是,孩子理所當然繼續講話,繼續吵鬧,不肯安靜……
原來「可不可以不要講話?」其實不是問句,而是背後隱藏一個答案。既然如此,教師可能困惑著,如何真切的表達自己的意思?這問題,我在本文末會寫出自己的回應方式,讀者在此也可思索自身如何應對。
同樣的場景,我也在演講場合見識過。
我應某學校之邀,參加「作家有約」活動。到達會場時,一位作家還在講臺上分享呢!可能時間延長,聽講的秩序有點兒凌亂。
作家結束了分享,老師上來做結尾,刻意問現場的孩子們:「今天的作家演講好不好聽?」
聽見老師這樣問,我著實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孩子能回答真心話嗎?若是孩子回答不好聽,老師要如何應對呢?
果真如此,有一位學生坐在最前排位置,搖晃著身軀,說:「不好聽……」這樣大膽且真誠的回應,引來眾學生的笑聲,也讓作家尷尬極了。
老師連忙圓場,有點窘迫的說:「你剛剛有認真聽嗎?」
原來學生面對這些問題,不能有自己的答案。這樣的對話模式,在權力落差的位階,下者常沉默不言,知道自己要謹慎,最好不要發表個人的意見,不然得要揣測上意,免得惹禍上身。
所以,教師擔任主持人,若明白孩子真實的回答,會讓來賓下不了臺,那請斟酌不要以場面話提問,以免孩子回應了真心話,徒增了場面的尷尬。那麼主持人該怎麼辦呢?我認為只要表達自己訊息,對講者表達感謝即可。
該怎麼說才好呢?
針對本章懸而未決的三個事件,我提出個人的應對方式:
- 媽媽心中有了決定,應該直接說出。
三三要玩溜滑梯,眼見沒有時間讓她逗留了,媽媽應直接簡單的說:「不能去玩……」
必須理解的是,家長這樣說,問題也不會立即解決,孩子仍舊有情緒。因為幼兒的成長,從理所當然的認知,逐漸學習如何認識世界,幼兒理當享權,當期待沒得到滿足,就有情緒性的表達。父母需學習如何應對,當幼兒丟出情緒教養的習題。
針對此,我會在此書章節〈在情緒裡對話〉詳細說明,如何以「停頓」的語氣技巧回應狀況。
- 若想要給孩子更多的選擇呢?比如中餐的選擇,媽媽要如何表達明確的語意呢?
我羅列了幾種說法:
「媽媽中午想吃□□□,妳想吃嗎?」
「妳中午想吃什麼呢?說出來聽聽,媽媽看適不適合?」
「中餐想吃什麼呢?來跟媽媽討論一下吧!」
媽媽可以表達自己的開放,與女兒一起討論,看看女兒想要吃什麼?而不是開放的詢問後,卻不給討論空間,或生氣的拒絕。
- 課堂的秩序維持,教師是維持者,因此語意應明確,語態需堅定,陳述課室的規則:「請安靜!說話的同學,我會請你站起來。」
教師陳述完畢,如果學生再犯,需要明確執行規則。
即便遇到孩子抗拒,或者有異議,教師也因為守住了底線,守住了自己的責任與權利,才能進行下一步驟的對話。
從感受中探索與安頓
對話卡住了,不知道如何進行探索,怎麼辦?
對話這門藝術像所有我們所見的技術,從初階的「好奇」對話入門,再進入「問題」對話;從實例累積經驗,突破這關,還有下關。我們沿著對話所創造出來的生命景觀,到了每個彎道都是挑戰,通過便有好風景。如果已有火候,要精進下個境界,相信不少人會卡在某個彎道,這卡住的瓶頸通常是無法「用對話更深入的探索對方」,不斷停滯在某個對話層次絞繞,就是切不到深處。
與人對話,卻「自己卡住了」,雖然對話仍在進行,卻暗示探索減弱了,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安頓對方。對話的目的是幫助對方覺察,自己先卡住,折騰反覆,想必對話的品質無法提升。
據我多年經驗,對話要來到新境界,要切入對方深處,蹊徑在於「進入對方的感受,並在感受裡工作」。進入對方的「感受」探索,並安頓對方,這是較難的挑戰,一旦摸索到這道脈門,對談將轉入深層,柳暗花明。要如何進入對方感受,是對話這門功夫的竅門,我必須放在本書的後頭說明,也就是在這章節深入闡述。
進入對方的感受,是我從薩提爾模式學習到,並探索出的管道。這管道可以開展深層對話,能運用在自我探索、幫助他人覺察,以及安頓他人情緒。一般人掌握這竅門,可以簡單運用在人際溝通與教養,常獲致有別於以往的經驗。若是精深於「感受對話」,內則妥善安頓自己感受,外則有益於人際關係的溝通,更能運用於學校、企業、關係的對話,改善效率低的傳統溝通方式。
除此之外,我將「感受對話」的管道,運用於閱讀與書寫中,並與「體驗性對話」連結,使得邏輯思維寬廣,觀點更深邃廣博,已有多年實作經驗。這部分將在《閱讀深動力》一書呈現。
薩提爾女士善於溝通,浸潤當時各大心理學門派,統整出一套模式,在世界各地傳布成長模式。處於美蘇對抗的冷戰時期,她曾經有一個期待,願意從中協助美國與蘇聯對話。冷戰時期美蘇對話,應該是最高難度的溝通。薩提爾女士願意這樣做,流露她對世界和平的期待之外,也說明對話能展開新世界觀,打開二元對立的死結。
薩提爾女士的應對方式,擁有穿透問題的能力,被尊稱為「家族治療的哥倫布」。約翰.貝曼跟隨薩提爾女士二十餘年,將薩提爾女士運用的方式予以脈絡化,就是一般所熟悉的「薩提爾模式」。
薩提爾模式是一個人性化的模式,每個學習者都有各自領略,不一定有相同體驗與詮釋。這幾年來,我從薩提爾模式中,領略最多的是「冰山理論」,從感受層次看見一個美麗新世界,也是我較能拿出來分享的體悟。
求生存與愛的能量
為何在感受中對話,能獲致巨大的效果?
容許我再從理論說起,佐以個人實務經驗,讀者更能夠瞭解。照薩提爾模式的解釋,人的生存成長有兩種世界觀,一種是「階級模式」,另一種是「成長模式」。
從聽話系統成長的孩子,多半發展出「階級模式」的世界觀,人為了要存活下去,會激發出求生存的能量,這種求生存的姿態,即是薩提爾模式的四種應對姿態:指責、討好、超理智與打岔。
若是「對話系統」中成長的孩子,則有「成長模式」的世界觀,激發出來的是成長能量,成長的姿態是一致性。所謂「成長」的能量,是一種「愛」的正向力量;與此相對的是「求生存」的能量,是一種從「恐懼」激發的能量,雖然令人長大,但是生命殘留著匱乏感的陰影。
我的好友張天安老師,亦是我切磋薩提爾模式的同儕學習,他對「階級模式」與「成長模式」感受深切,爬梳個人思維,進而解釋成「匱乏感」與「滿足感」兩種能量模式,鞭闢入裡。
我將張天安的解釋,整理羅列如下:
我們的成長、學習和工作,有兩種動力模式,一個是運用你的「匱乏感」,另一個是運用你的「滿足感」。
過去,傳統的主流社會中,父母總是教導我們以「匱乏感」作為動力,希望子女更上進,用「你做得不夠好」、「你擁有得不夠多,包括物質和能力、特質」來驅使你更努力、更認真。久而久之,作為孩子的我們,就得到一個結論「我不夠好」,甚至是「我永遠不夠好」的結論。雖然促使人行動中有一股「求生存」的能量,卻也產生巨大問題:「我必須永遠感覺匱乏」,這成為一種習慣,成為一輩子擺脫不掉的感覺。因為永遠感覺不夠,我才會努力往前,否則就會怠惰而一事無成,這是一種「恐懼」的驅動。悲哀的是我們的意識,已經認為理所當然,也缺少能力明辨。
另一種模式提供「滿足感」,就現有的條件感覺到富足、有能力,面對問題與挑戰時,可以更有「安全感」、更有自信運用自己的能力和資源,面對眼前的問題和挑戰。就長期發展而言,在豐足與安全的情況下,停滯、不成長,是無趣無聊的,會產生一股探索、冒險的成長動力,嘗試去發展自己,帶著一種好奇、興奮的心情,看看自己可以創造出什麼或發展出什麼,也擁有創造的能力。
我們可以思考:我們要有怎樣的人生?要孩子有什麼樣的人生?選擇什麼樣的世界觀、運用什麼樣的能量、什麼樣感受?作為上進努力的動力。
感受是一種本能
上述的文字說明,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不易理解其中奧妙,原由是我們習慣用思考理解世界,理解萬事萬物。為何會有這樣結果?主要原因是,人類的文明多半強調思考的重要,以頭腦、邏輯、理性去看待人事物,忽略感受層次的運轉,也就難以「感受」存有。
若要談感受的層次,就要有所「感受」,而不是思考裡談論的「感受」,即是薩提爾模式談的「體驗性」。
我在《麥田裡的老師》與《心教》兩本書,著墨於感受層次的對話,以及它運用在教養上的重要性,並且舉出甚多實例個案,示範如何切入「感受」,進入「深層感受」(渴望層次)的對話。甚多人讀了之後,向我回饋,如此對話令人出乎意料的順利。
我在二○一六年閱讀數本書,其中對彼得.列文(Peter A. Levine)博士的論述印象深刻。彼得以科學的論證,剖析感受與頭腦的關係,曾獲二○一○年美國身心治療協會(USABP)的終生成就獎,擁有生物物理與心理學雙博士學位。他從生物學與心理學,談論人類對情緒的認識,談論人如何擁有感受。我從他的論述中,對感受有更深一層的理解。
列文博士詳列人的大腦演變,分屬三個時期的進化:最早的是爬蟲類的腦(腦幹),掌管的是直覺;當生物進化到哺乳類,腦就有了主管情緒的邊緣系統;生物進化到高級哺乳類,大腦皮層有分層結構,各層有其模式,而新皮質的兩側半球,使人類擁有語言、邏輯與理性的能力。
動物大腦擁有情緒本能,狗看見有人靠近地盤,會憤怒,猛吠示警。老鼠生性膽怯,有生物靠近,易生緊張,竄逃不見了。各種生物以各自情緒,爭取自己在生物圈的競爭力與生存。人也有情緒,應付外在環境求得生存,看看小嬰兒餓了就嚎啕大哭,以喚取母親餵哺奶水,這就是用情緒求生;但是漸長,人慢慢受社會化制約之後,情緒經常被理性幹預,因而壓抑在身體裡。
感官有其作用,身體的感覺、心裡的情緒,都是一種能量。我觀察有些人,經常感到煩躁、煩悶、不安、緊張……或者有些人,甚難接觸自己的情緒,都是在「理性」層次幹預了這股能量。比如孩子有了情緒,大人告訴孩子:「不要生氣。」「不要難過。」「不要害怕。」「不要緊張。」「不要怎樣怎樣。」……無疑都是在否定這股能量,而不是在引導這股能量。
如何引導這股能量呢?幫助情緒與邏輯連結,導引內在情緒,讓情緒能量有個出口,並且是健康的出口,這很重要。這就是說,藉由對話讓對方覺察內在層次的感受,並宣洩能量,能開啟新景觀。
給感受一個名字
宮崎駿動畫《神隱少女》,曾經獲得柏林影展金熊獎。女主角荻野千尋,誤闖結界,進到湯婆婆的溫泉湯屋,名字被沒收了。所幸千尋受白龍保護。白龍偷偷拿著她的名字,交給荻野千尋,吩咐她不要忘記自己名字,大意是說:「妳要記得自己的名字,否則回不了陽界,成為一介孤魂野鬼。」
白龍說「要記得自己名字」,我們記得自己的名字嗎?我的意思不是指身分證上的名字,而是每天在我們體內運作的情緒,它們都有名字,諸如:害怕、難過、興奮、喜悅、不安、煩悶、緊張、生氣、沮喪、無奈、寧靜、著迷……都被自己清楚知道嗎?若不能被覺察、承認與接納,情緒就會不見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要如何覺察自己的情緒,進而承認與接納?首先得知道情緒的存在,給予情緒一個名字,才不會讓情緒亂竄,成為胸口煩悶、不安、焦慮的不定時炸彈,才不會輕易引發生氣、憂鬱與焦慮。
很多人講話激動,是憤怒的情緒作祟,當人們要他別動怒,他反而說自己沒有生氣。憤怒的情緒不被覺知,憤怒就在體內亂竄,若不給憤怒一個名字,憤怒沒有名分,就無法安置了,也無法解決憤怒。
當情緒有了名字,才有可能探索情緒由來,安全的疏導情緒,或者將情緒安頓下來。情緒為何不被重視?因為大腦刻意忽略之,認為情緒是不好的產物,是生存競爭的障礙。或者說,情緒騙過頭腦的認知系統,負能量卻始終奔流,在體內持續運作,自己始終有個情緒作祟而不自知。
如何給情緒一個名字,並安頓之,我舉個例子說明。
有一位五十歲的老師,曾經問我如何減緩焦慮?他只要一上臺表演,內在就焦慮不安,影響了舞臺表現。
這位老師知道自己有焦慮了,這是覺知自己的情緒。
我反問老師,如何應對焦慮呢?
老師說:「我會克服焦慮,把最好的一面拿出來,自己一定要加油!」
若是這樣做,便能減緩焦慮,那麼老師就不會對我提問了。問題是焦慮始終伴隨他,他一直告訴自己「克服焦慮」,卻始終感到焦慮呀!當他告訴自己要「克服焦慮」,其實是期待不被焦慮幹擾,當自己的期待未被滿足,接著會衍生沮喪與失落;情緒又衍生其他情緒,內在更複雜,焦慮也沒有改善。
我邀請他,承認與接納自己的焦慮,在深呼吸之後,並邀他學著我說了這段話:「我願意接納這份焦慮,也謝謝自己這麼勇敢,並未被焦慮淹沒,還願意上臺表演……」
老師對自己說完這句話,眼眶紅了,原來焦慮的情緒背後,還有隱藏著一股難過,可能難過自己未克服焦慮!然而,自己這麼對自己說,也就接納自己的焦慮了,焦慮的情緒就少掉大半了。
我經常跟孩子對話,當我邀請孩子覺察焦慮,接納焦慮的自己,孩子的眼淚往往滑落,感覺到深深的悲傷與放鬆。我幫助孩子覺察,並適時用語言引導,這就是藉由「對話」引導對方的皮質層再次運作,疏導內在的情緒,也是一種對情緒的認知。
我在《麥田裡的老師》與《心教》兩本書,多次提及如何安頓情緒,本章後續羅列的案例,則是在教養上實際運用。各位在閱讀本章下列的三個案例時,不妨將針對「感受提問」,視為探索孩子的感受,給感受一個名字,並將「我知道你難過……」「我知道你生氣……」視為疏導孩子情緒的方式,只是若單純想解決情緒,那就不是真正的同理,也未真正接納孩子的情緒了。
從感受中的探索
在感受中探索,是一條簡易道路,卻也是一個複雜工程。這意思是,與人對話像進入對方內在森林小徑,小徑有人徑與獸徑,如棋盤星羅密佈。每條路徑就是一個對話路徑,彎曲複雜,雜草荒煙,連這座森林的主人都未必能瞭解,何況要走進森林進行對話的旁人,多麼複雜。但是隻要找「感受」的對話路徑,就簡單多了。
我在此羅列一些案例,來談感受的對話脈絡,俾便讀者能粗略瞭解。
對話範例一
有位媽媽來求助,她六歲的孩子拒絕去幼兒園。媽媽的期待是:如何讓孩子乖乖上學?
我問媽媽,怎麼辦呢?當孩子哭鬧不進校門?
媽媽表示,不管孩子抗拒,仍舊帶孩子去上課,只是孩子到了校門口仍不斷哭鬧。
我問媽媽,當時是何感受?
媽媽說,內在很憤怒。
我探索這個生氣,問媽媽生氣什麼呢?
她說,生氣孩子不上學。
我問媽媽,還有生誰的氣嗎?
媽媽想一想,生氣自己沒教好孩子。
生氣是應對孩子哭鬧而衍生。她生氣的對象有兩方,既是生氣孩子,又是生氣自己。但這兩種生氣情緒,若不是經由旁人探索,媽媽可能不覺知,她仍舊在行為上以慣性應對。既然情緒不被覺知,媽媽應對孩子的行為,往往不會得到好結果。
媽媽的慣性是什麼呢?我繼續問媽媽,當孩子哭鬧著不進校門,媽媽做了什麼呢?
媽媽回答,她便轉身離開了。
我又問媽媽,她轉身離開之後,心裡有什麼感覺呢?
媽媽瞬間淚流滿面,哭著說自己很難過,很自責自己怎麼那麼殘忍。
媽媽期望得到什麼呢?她這時回答我:「希望能夠學習,好好跟孩子談話……」
這是一場談話的片段,後面的對話我不便分享。在這場談話中,呈現我如何進行「感受對話」,我探索媽媽的情緒路徑,從中探索出生氣,讓她覺知是氣孩子與氣自己,繼而感到難過、自責。接著,將情緒轉入媽媽對於談話的期待,改變成自己能負責的「該如何跟孩子對話」。至於如何與孩子對話,自然是這整本書談論的了。
這樣的對話,有助於幫助當事人覺察,有助於當事人負責任。
對話範例二
十歲的孩子初次來作文班,在大廳卻臨時打退堂鼓,不想進教室上課了。他告訴媽媽,今天不上課了,他下一週才要開始上課。
媽媽或作文教師要說服他,或詢問原因。孩子始終搖頭以對,默不作聲,媽媽只好向一旁的我求助。
我蹲下身子,與孩子同身高,專注的看著孩子的臉,並且感覺自己面對此事時,內心和諧寧靜。我問孩子:「剛剛聽媽媽說,你今天不想上課,下週才要上課,是嗎?」
孩子點點頭。
我問:「怎麼了嗎?」
孩子並未回答,我也只是安靜的等待。
彼此安靜五秒鐘之後,我詢問他:「假如你今天去上課,會感到不安嗎?會緊張嗎?還是害怕?還是其他的?」
我此處探索的選項,都是從情緒出發的,並且在每個「不安、緊張、害怕或其他」選項,停頓兩秒鐘,以便對方找到自己當下情緒的「名字」。值得注意的是,我這是使用封閉提問,讓對方覺知,核對感受,這也是在感受中工作。所謂封閉提問是在問句中給了誘導性選項,有點像選擇題。我先問了孩子「怎麼了?」開放性提問,但是孩子無法覺察到情緒的流動,我才給了封閉性提問:「是不安、緊張、害怕或其他?」這是小技巧。
孩子終於說話了:「我會害怕。」
我謝謝孩子的坦誠,並且詢問他怕什麼呢?
孩子聽見我的詢問,又是默不作聲。時間安靜了約五秒鐘,我繼續問他,這是以他的答案「害怕」為基礎的提問,屬於有選項的封閉提問:「怕老師很兇嗎?怕上課很無聊?還是怕寫不出來?或者是怕其他的呢?」
孩子開口說了:「我怕寫不出來。」
原來孩子怕寫不出文章,因此不願意上課,除了心中充滿害怕,自己也說不出口。如果大人不在感受上對話,而是丟給孩子:「這有什麼好怕?」「你幾年級了,勇敢點。」的說理,孩子仍無法面對自己的情緒。又如果大人說:「不然下次再來上課。」下次孩子可能還是無法進入教室。
我問孩子:「那我教你一個方法,你要聽聽看嗎?」
我要協助孩子,跟孩子核對一個目標,而非我單方面提意見。
孩子點點頭,表示自己願意聽聽看。
我謝謝他的接納以後,便將方法告訴他。我邀請他寫爛文章,期待他想到什麼寫什麼,什麼東西都可以寫。我在當下還說出一位學生寫過的爛文章內容,孩子笑得前俯後仰。
我問他:「你今天敢寫爛文章嗎?就算寫不出來,也已經大膽嘗試了,你要試試看嗎?」
孩子點點頭,立刻進教室去了。
這個範例的對話,是從感受中探索,從而開啟了一個對話的空間。這正是我所闡述的,如果進入對方「感受」的工作,從對方的「感受」中探索,並以此安頓對方,對話品質會更好。
對話範例三
寄養媽媽問我:「我們家的寄養童,實在很難管教,該怎麼辦才好?」
我:「說一個事件給我聽吧!」
媽媽:「老師!事件太多了啦!我記不起來。」
我:「事件太多,記不起來呀?妳試著想一個吧!想一個最近發生的。」
寄養媽媽:「他常常偷家裡的東西,拿到學校去賣,該怎麼辦才好?」
我複述媽媽的話:「是孩子偷家裡的東西呀?」
媽媽聽了,突然想起來:「也不是偷啦!是拿家裡的漫畫啦!」
我再次複述對話的後半部:「拿漫畫到學校去賣呀?」
媽媽將話說得更準確:「也不是賣啦!是把家裡的漫畫,拿去學校租給同學啦!」
我重複核對:「所以寄養童拿家裡漫畫,去學校租給同學?」
媽媽說:「對啦!他拿家裡的漫畫書,去學校租給同學看,一本收十元啦!」
我問:「他的行為,有什麼問題?」
媽媽急著回答:「當然有問題呀!他們老師說,他怎麼突然有那麼多錢,才打電話問我。」
我從這項訊息,重複核對,將孩子的行為整理成:「他拿家裡的漫畫書,去學校租給同學看,一本收十元。」我接著問,也重新核對問題:「這樣的問題是什麼呢?」
在核對之後,我得出了一個新的理解。
媽媽說:「老師,問題很大耶!他要錢,可以跟我要呀!怎麼可以拿書租給同學賺錢?」
我:「妳的意思是,他租書給同學這件事,對妳而言是有問題的。」
媽媽:「當然有問題呀!」
我:「那個問題是……」
媽媽:「老師說,他突然有那麼多錢呀!」
我擷取一段話核對:「那個問題是……他不應該租書給同學嗎?」
媽媽:「對呀!」
我:「租書給同學的問題是……」
媽媽:「他這樣子很不應該呀!他沒有錢,應該跟我講呀!怎麼可以這樣子把書租給同學。」
我的核對不止一次,幾次的核對才理解她。
我:「嗯!謝謝妳呀!這麼有耐心說明,我終於明白了一點兒。」
接下來,我邀請媽媽先深呼吸。深呼吸的動作,是與自己的感受連結,讓她在頭腦打轉的狀況,能夠脫離思緒的綁架,漸漸沉澱下來。這樣做,以便我待會進入對方的感受裡工作。
媽媽聽了我的建議,深呼吸了幾次。
這時我擷取資訊,在媽媽的感受上探索,探索感受要有體驗性,因此我說話更緩慢:「當老師打電話來,說孩子突然有錢,才知道他拿家裡的漫畫書,到學校租給同學賺來的,聽到這個訊息之後,妳的感覺是……」
媽媽:「我很不舒服呀!」
我:「慢慢告訴我,妳的不舒服,妳再深呼吸一次,那種不舒服的情緒是生氣?害怕?興奮?還是難過……」
媽媽:「我很難過呀!」
我:「跟妳的難過在一起,在心裡跟自己說:『我聽到這個訊息,感到有一點兒難過』,請接受自己的感覺。」
媽媽聞言,照做了。
一陣子時間,我緩緩的問:「告訴我妳的難過。」
顯然的,媽媽還在頭腦認知,感受還未深刻體驗,才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麼?」
因此我邀請媽媽:「妳再跟自己的難過,在一起吧!這一次,久一點兒。」
媽媽閉起眼睛,照著我的話做了。
我此時將心中的臆測,跟媽媽核對:「我有個猜測,關於妳的難過,妳聽聽看是不是這樣?」
媽媽立刻點點頭。
我整理孩子的狀況,說:「當孩子租書賺錢,妳會覺得孩子如此,妳當一個寄養媽媽,很沒有價值嗎?」
媽媽立刻點頭稱是,並且表達:「對呀!這樣我很受傷。」
我:「說說看這個受傷。」
媽媽:「他要錢應該來跟我拿呀!怎麼可以用這種方法。」
我:「你的意思是,當他用這樣的方法賺錢,妳覺得自己不是個好媽媽?」
媽媽脫口而出:「對呀!」
我:「告訴我,妳是個盡職的媽媽嗎?是個認真的媽媽?」
媽媽立刻回答:「我都是啊!」
我:「我很好奇,孩子拿漫畫書出租賺錢,妳是否覺得自己不被重視,沒有盡好責任呢?」
媽媽:「對呀!」
我:「我好奇的是,妳不是個盡職的媽媽嗎?怎麼孩子這樣做,就決定了妳自己沒盡好責任呢!發生什麼了嗎?妳父母以往對妳很嚴格嗎?」
寄養媽媽聽到這兒,突然眼淚決堤了,大聲哭訴著說:「爸爸很愛我,但是他對我很嚴格。」
這就是隱藏於媽媽心靈裡,也隱藏在身體裡的難過、委屈與憤怒,被頭腦的慣性思維困住了。
媽媽放聲大哭,繼而泣訴著說,年幼時家裡貧窮,她在家中是大姊,要照顧很多人。在國小二年級時,她數學考不好,爸爸在地上畫了一個圈,要她蹲在圈圈中算數學,算會了才放她出來。她委屈的帶出幼時記憶,愈說愈多故事,眼淚也愈來愈多,泣訴著自己二年級時,還要背著小弟弟,看見人家在玩跳房子,還要背著弟弟玩遊戲……
我好奇的探索媽媽,詢問她:「以妳現在來看,會怎麼安慰當年的自己?那個小小的孩子呢?」
媽媽說:「一切都會過去的,妳要堅強一點兒。」
「一切都會過去的,要堅強一點兒。」我將媽媽說的話,以安慰的口吻對她重複說。然後我問她,聽了這安慰,有什麼感覺。
媽媽更難過了,一股難以遏抑的情緒在身體流動,淚水又來了,覺得自己很委屈,也很無助。
這是媽媽童年的經驗,為了要求得生存,她面對感受的方式,就是用階級模式的應對,忽略自己的難過,以說教的方式要求自己「妳要堅強點,一切會過去的」來迎合困境,但內心委屈不已。這就是常人的應對程式,用理性思維,在階級模式裡應對難過,其實無助於人的成長。
接下來,我很好奇,媽媽會怎麼看二年級的自己呢?我探索她的看法,當她被要求重算數學,被要求蹲在圈圈裡算數學,她怎麼看待那個小女孩。
媽媽說:「怎麼這麼笨?連這個也不會。」
在此看出,媽媽頭腦的概念,吸收了爸爸曾經對她指責的「怎麼這麼笨」這句話,並回過頭來用這句話指責自己,很多年後仍然深烙在思維模式。但這並未讓她更好,反而讓她更沮喪。
我跟媽媽對話到這兒,問她有什麼感受與想法?
媽媽坦承有點兒混亂,她卻說很奇妙的是,自己竟然可以同理寄養童了,不會對寄養童生氣了。
寄養媽媽的內在發生了什麼?我便不在此贅述了。
從這對話的案例,可以看見我不斷的核對事件,核對媽媽的感受,然後進入對方的感受裡工作。接著,進一步將探索的議題,從寄養童到媽媽,再從媽媽到童年的媽媽,進入感受工作,最後使媽媽重新看待自己與寄養童的關係。
但是,核對並非易事,對於邏輯路徑還沒有清楚建立的對話者,對話並不容易,無怪乎這像是進入對方心靈的森林裡探索與好奇,沒太多指標,只能靠著累積的經驗。每個人都是獨特的森林,神聖的奇蹟,不會只有一條路徑通往那美麗的靈性,然而好的對話可以成為風,穿過最蓊鬱的草叢與樹林,使萬葉顫動,自闢路徑。
上述三個範例,分別在感受上探索,強度不一而已。讀者不妨思索,探索感受之後,所湧現的大量訊息,與自我的成長背景,有何關聯性呢?或許自己也可與自己進行一場對話,進入自己的森林探險,自己成為自己的最佳旅伴,或那陣穿林的風。
對話是對人的尊重與關懷
曾經閱讀《麥田裡的老師》與《心教》的讀者,或者熟悉薩提爾模式的人,就知道我進入深層的對話,是在「感受」、「觀點」、「期待」與「渴望」層次工作,並且試圖讓對方體驗自己的渴望。這是需要補充說明的。
以對話進入感受,不是策略,是對人起碼的尊重與關懷。但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懷著「尊重與關懷」進行對話,也易落入以此為策略,有時反而有了執念,往往卡住。
我堅信這個道理,在感受層次去同理孩子,安頓孩子的情緒,不是試圖擺平事件,或者解決問題,而是真正的與孩子同在。我也相信,當我們探索孩子情緒,安頓孩子情緒的同時,並非我們高居於上位,去下一個評斷,亦非居高臨下照顧孩子。因此自己的狀態很重要,要覺察自己的焦慮、生氣與無奈,否則很可能帶著私心,心懷一種只是想撫平情緒的目的,帶著不恰當的施恩布惠的態度,反而讓孩子起了反感,或者讓孩子隔絕了自身的經驗。
有心的讀者,可以多揣摩上述這段話,以此作結。
在情緒裡對話
外甥女三三哭鬧,就是想玩溜滑梯,賴在公園不走。
媽媽怎樣安撫都得不到結果,以玩笑口氣對我說:「教育家,你看這件事要怎麼辦?」
同樣的問題,也困擾著不少家長。從這個問題,我也理解到自我的童年狀況,期待常常未獲滿足,因而生氣、鬧彆扭、不舒服,甚至自憐自艾。直到我長大成年,發覺這成了迴圈,我始終當一個受害者,或者當一個無奈者,無法跳脫出來,那真是令人沮喪的事。
如今想來,童年理當享權的心態,導致未獲滿足的失落感,諸如:考試不佳、未獲升遷、失戀鬱悶、朋友失和、被人拒絕、努力未獲回報、遭逢意外等等挫折,都讓人在學習面對失落,人若學不會失敗、不知如何面對失落與挫折,將一連串的失落累積在心中,成了一輩子的陰影。
直到我三十歲之後,進入薩提爾模式學習,逐漸走向完整的人,找回創造者的力量,有能量轉化失落。也多虧薩提爾模式,我學習不少對話技巧,面對三三的哭鬧情緒,我比較知道該如何應對。
疏導孩子的失落
失落是一種情緒,情緒透過語言轉化,讓內在的感官釋放,這是健康成長的第一步。
面對三三的生氣與難過,我以簡單的對話處理一遍。這場對話裡,我強調的是語氣的「停頓」。在接下來的對話裡,使用「……」代表停頓,愈長的「……」代表愈長的停頓。
首先,我蹲低著身子,眼睛與三三平視。平視孩子眼睛,而不是以高者姿態俯視,能使對方比較沒有壓迫感,也有助於緩和情緒。接著,我以前面提過的「重複語言」,以重複問句詢問:「三三……妳想玩溜滑梯呀?」
三三停止鬧騰,對我點點頭:「嗯!」。
我專注看著她,回饋我的訊息:「……不行……」
三三急切的問:「為什麼!」
我緩緩的回應,訊息與規則的理由:「……因為,時間來不及了……」
這使三三重新經歷一次未滿足的期待,內在急切,衍生出怒氣了!她跺著腳,很生氣的說:「可是我想玩溜滑梯!」
孩子一定會經歷此種歷程,孩子正是這樣長大的,大人只要瞭解了,便能平靜的接納了,孩子就更有機會健康成長。
我寧靜的看著她,沒有回應她的期待,而是看見她的情緒,幫助她覺察情緒,說:「……三三啊……妳在生氣呀……」
這是我在《心教》一書中提及,要疏導孩子的情緒,先要幫助孩子覺察情緒。但是語言得緩慢寧靜,若是詢問他人有無生氣?而語態未帶著接納、寧靜與和諧,很容易挑起對方更生氣。
很多父母在此處,選擇說道理,回應自己的期待,而不是幫助孩子覺察情緒。父母是監護人,是行動的決定者,當孩子仍要遊戲,眼看要延誤回家的時機了,理所當然必須離開。這件事既然只能如此,只要和孩子陳述清楚,便無須一再對孩子講道理。
當然,父母一再講道理,道理沒有被接受後,演變成責罵。其實道理說多了,孩子不會更懂事接納,他們需要的是情緒被觀照。家長若以解釋、說教、指責、哄騙、轉移、不理會等方式處理,那麼孩子的情緒缺乏梳理,雙方的關係仍處在緊繃中。
所以,我和三三的對談,在梳理她的情緒,透過語言的表述,讓頭腦的皮質層與感官連結,不至於讓孩子壓抑情緒。
三三聽我這樣說,生氣少了一半,說話仍帶著點兒怒意,帶著點兒委屈的重複著,「可是我想玩溜滑梯!」
我繼續疏導她的情緒:「……三三……舅舅知道妳生氣……」
這裡要專注之外,也要專注自己的情緒,是否寧靜與和諧。
三三的生氣更少了,看得出她有委屈,眼眶都紅了。有的孩子會在此放聲大哭,但是三三沒有。
我繼續讓她覺察情緒:「……三三……妳很失望吧!」
此時,三三回應我的話了,她點點頭:「嗯!」
我繼續疏導她的情緒:「……三三……舅舅知道妳失望……」
此時,三三氣消失了,難過漸漸成了主要情緒。
我寧靜的探索,幫助三三覺察難過:「……三三……妳很難過吧!……」
三三點點頭回應:「嗯!」
我仍舊安穩的回應:「……三三……舅舅知道妳難過……」
三三的情緒被覺知、被疏導,安靜的接受失落了。
我跟三三說:「走吧!舅舅帶妳回家。」
最後,三三跟我們回家了。
很多人好奇最後的結果,三三怎麼就乖乖回家,不再吵鬧了呢?答案是疏導情緒,讓孩子在失落中學習。
三三想玩溜滑梯,得不到回應,往往會有情緒反應,這是正常且健康的狀況。孩子懂得爭取權益,而不是安靜服從,是成長中重要的學習,然而學習如何服從、如何梳理失落情緒、如何和諧的討論,也是成長過程的重要功課。
孩子的期待落空,是一種學習,我視為生命中最初、也最重要的學習。因為孩子從出生,有了需求,自然有人提供滿足;吃喝哭鬧有人來照應,這是天經地義的成長歷程。但是,當孩童成長到某階段,要學習如何告別「理當享權」的世界,培養獨立的人格,懂得爭取、妥協、創造、思考,這都得由親子教養、教育環境提供的學習。
很多孩子未學習失落,成長的過程不如己意,可能生悶氣、長期失落、情緒暴走,甚至自殘。這種情況其來有自,最多原因來自於教養環境,常起因於父母高期待、過度寵愛、情緒壓制、忽略情緒;最讓人感到悲傷的,是父母常不覺察問題,一旦覺察問題之後,父母又陷入自責。
孩子成長過程,情緒的引導,我視為第一重要的功課。而疏導孩子情緒,在對話中引導,其實並不困難。在失落、挫折與失敗中的學習,即是有人接納,並且引導情緒,而不是要孩子別哭、別生氣,或者給予期待,說幾句加油而已,當情緒有了引導,孩子的內在就會感到力量,也會漸漸有覺知的勇氣。
川川的憤怒與委屈
二○一五年十二月份,胞妹一家人回到臺中家,陪著父親談天說地。年約四歲的外甥女川川,和五歲的姊姊三三吵架。川川噘起了嘴,哭著要回家,執意要胞妹載她回臺北,不要待在老爺家了。
胞妹只好開了轎車門,讓川川坐在駕駛座,安慰她的情緒。但是,川川不願意進來家裡,連妹婿也過來安慰。脾氣甚執拗的川川,怒氣未消呢!依舊不想下車進家裡。
胞妹問我:「該怎麼辦?」
我的答案是:陪伴。
我在車外蹲下身子,從副駕駛座的窗外,看見倔強的川川嘟著嘴,坐在駕駛座生悶氣呢!
我寧靜且關心的問:「怎麼啦?」
川川聽見我的詢問,委屈的掉下眼淚,向我投訴:「姊姊打我。」
「姊姊打妳呀?」我重複她的語句,用意是積極聆聽,也是認真核對。
川川點點頭:「嗯!」
「……痛不痛?……」我關心她,並適度的用停頓的語氣。
關心孩子的感受,若與身體相關,我建議先關心身體為主,再梳理孩子情緒。
從這點,我想起了一段小插曲。有位媽媽來談話,談起兒子的狀況,某次她接到學校電話,告知兒子在學校走廊打架。兒子返家以後,面對媽媽詢問,將情況說明:「我和同學在走廊玩呀!同學不小心踢到我的雞雞,我一拳打回去,剛好被路過的學務主任看到。」
媽媽急著教導孩子:「人家踢你不對,但又不是故意的,你怎麼可以打回去呢?」
兒子聽了媽媽的教訓,很生氣,不理會媽媽。
我以「角色扮演」方式,邀媽媽扮演兒子,想像兒子被踢到下體的痛楚,以及被踢的羞恥感。我將她當時教導孩子的訓話,還原口氣,說一遍給扮演兒子的媽媽聽。
之後,我詢問媽媽,感覺如何?
媽媽坦言,很不舒服。她也問我,要如何說比較恰當。
我回答她,既然兒子受傷,先以關心身體的語言詢問,比如:「你被踢到雞雞呀?」「一定很痛吧?」「現在,還痛嗎?」「有沒有受傷?」「需要媽媽帶你去檢查嗎?」
媽媽聽到我的關懷語言,感同身受,並且淚流滿面,覺得自己太重視事件的對錯,忽略關心兒子的感受了。
在應對事件對話時,媽媽先關注道理,無疑只在大腦的皮質層運作,無形中壓抑、忽略了感官,而感官上身體的痛,內在的憤怒與委屈仍存在體內。
先關心身體的感受,再關心內在的情緒,是層次漸進的方式。
話說回來,當我詢問川川痛不痛?她就感到自己被理解了。
川川點點頭說:「痛!」
我不是將關心語言當公式,而是打從心裡關心川川,詢問:「跟舅舅說,哪裡痛?」
川川指著自己的左手臂,說:「這裡痛。」
我重複著她的話:「手臂痛呀?」
川川點頭說:「嗯!」
「還有哪裡痛嗎?」
川川指著右手肘,說:「這裡也痛痛!」
我重複她的話:「這裡也痛痛嗎?」
川川點點頭。
我再詢問:「還有,哪裡痛?」
川川指著左手腕說:「這裡也痛痛!」接著,她又指著右手掌,「還有這裡也痛痛!」
我再次確認她的傷痛,也再次詢問,還有哪裡痛?
川川稍稍釋懷,說:「沒有了……」
「川川……舅舅知道妳痛痛……」
「川川……妳現在很難過吧?」我這樣說,是看見她還流淚呢!
川川點點頭,注視著我。
「……川川……舅舅知道妳難過……」
我停頓了一會兒,邀請她跟我回家:「川川……妳要跟舅舅回家嗎?」
川川搖搖頭,回答我:「不要。」
面對回絕,我把接下來的對話,放在川川的情緒與我的期待中進行,於是我說:「……嗯……舅舅知道了。川川……妳坐在這裡,難過會比較好嗎?」
川川點點頭:「嗯!」
「那舅舅知道了……川川要坐多久?難過才會不見呢?」
天真的川川伸出指頭,比了一個「1」。
我和川川確認:「一個小時嗎?」
川川再次點頭。
「……川川……謝謝妳呀!舅舅知道了……川川……妳已經在這兒坐多久了呢?」
川川伸出手指頭,比出了「3」。
我再次確認:「三十分鐘嗎?」
川川又點點頭了。
「舅舅知道了……那川川還要坐多久呢?……」我的問話彷彿在考算數,其實她不太會算數,我只是透過對話,梳理川川的難過,和確認我的期待。
川川這一次將手掌攤開,比了一個「5」。
「是五分鐘嗎?」
川川點點頭,她的情緒已經放鬆了。
「五分鐘後,川川的難過就會比較好了嗎?」
川川又點點頭。
「那五分鐘後,川川就願意跟舅舅回家了嗎?」我再次確認期待。
川川點頭答應了。
我隨後去踢一個空罐子,發出點聲響,看著雲朵在樓隙間的變化,消磨時間,再次返回看川川,她願意讓我抱回家了。家人很驚訝,才幾分鐘的時間,川川怎麼改變心意了?
我的答案是:「透過對話,同理了川川的感受,也很願意耐心的陪伴她。」
每個人都有情緒,以回應外在的衝突,保護自己。情緒被理解之後,回應的姿態自然不同了,即便一位四歲的孩子亦然。當孩子一次又一次被同理,一次又一次覺察自己的情緒,並且被健康的疏導情緒,美好的成長歷程就很容易看見了……
沛羽妹妹的禮物
先說個小事暖場。
某次出國返臺,我在機場買禮物給姪輩。禮物是樂團系列的玩具,裡頭裝有巧克力。姪子是哥哥,拿到的禮物是瑕疵品,電池座的彈簧生鏽,裡頭沒有巧克力。他拿到這樣的東西,失落全寫在臉上,氣餒坐著。
姪女是妹妹,她幸運多了,拿到的玩具是良品,內有一小袋巧克力。她看到哥哥的失落,大方將巧克力分享。兄妹倆說說笑笑,擁有片段的美好。只是天色已晚,妹妹將巧克力放入冰箱,相約明天一起享用。
哥哥小學一年級,早起上學,起床時妹妹仍在睡覺。他眷戀昨日的甜食,打開冰箱,將巧克力私佔,一顆接一顆吃著。爸爸催促著出門上學了,哥哥眼看糖果僅剩兩顆,起了貪念,全部都不想留給妹妹呢!尋找藏匿巧克力的地方,靈機一動,塞在枕頭下。
妹妹起床後,發現冰箱內的巧克力不見了,沒有懷疑是被偷走,而是純真的想東西可能被遺忘在別處了。她滿懷著希望找,在家裡忙上忙下,最後在哥哥枕頭下找著巧克力,樂得手舞足蹈,心想還有兩顆呢!世間竟然有人會如此美好的留給她兩顆希望。
她吃了一顆,要咬下第二顆時,想起了哥哥……這麼美好的希望,她吃了一顆,另一顆當然要留給哥哥。自此,她覺得時間是難熬的,老是瞧著時鐘,希望時間趕快消逝,哥哥趕快回來。
傍晚到了,哥哥返家進門。
妹妹急切的上前說:「葛哥,我找到巧克力了。」一整天過去了,妹妹未曾懷疑哥哥的行徑,只是期待他回來。
反倒是哥哥心生不滿,趕緊衝回房間,發現枕頭下的巧克力不見了,眉頭一皺,回頭推了妹妹一把。
妹妹哭了,攤開手中已融化的巧克力:「葛哥,你不要生氣,我有留了一顆給你吃。」
我聽到這個故事,不禁笑了起來。姪子與童年的我好像呀!姪女性格則宛如我的弟妹,天真良善,自小被我欺負。只是長大了以後,我個性轉變甚大,手足感情很和諧,幾乎不太計較利益得失。如今,以此來看姪輩的互動,我不禁笑看著哥哥的心眼,也欣喜妹妹的純真可人,亦覺得對孩子的行為,導正就好了,無須過多焦慮。
之後,我沒有就此事,找哥哥對話,因為帶有目的性與刺探性的對話,不是好的對話開端,那肯定有勸說、有教訓,也許有訕笑……
妹妹的成長禮物
某日,家人在下榻的旅館聚會,至夜裡十一點了,尚未就寢。
大人聊天,四位小孩在一旁邊玩。事件發生在一起玩耍的四位姪甥輩。胞弟的一雙兒女是上述巧克力事件的主角,姑且以哥哥、妹妹稱之。胞妹則有三位女兒,這裡出現的是三三、川川兩位姊妹。四位小孩的年紀,大約四至七歲,這年紀的人聚在一起時,打鬧是家常便飯。
就在大人聊得起勁時,妹妹突然放聲大哭,哭得傷心極了。
我叫妹妹過來,抱抱她,問問原委。她躺在我懷裡,哭得傷心極了,她抽抽噎噎的哭訴,自己被人騙去開櫥櫃門,原以為可以拿到禮物,卻被裡頭躲藏的人嚇到。
川川趕來,跟我說分明:「我叫她不要去開,可是她就不聽呀!」
我問川川:「妳是不是早就知道啦?」她可愛的點頭,重述了一次她阻攔妹妹開櫥櫃。
妹妹哭泣不止,繼續訴說著:「三三騙我!我打開衣櫥的門,哥哥躲在裡面嚇我!」
我把原委拼湊,得到一完整圖案。原來是哥哥跟三三聯手,大聲嚇騙自己的妹妹。過程是哥哥躲在衣櫥,由三三去哄騙妹妹,說衣櫥裡有神秘的禮物要送她,要她去拿。就在妹妹滿懷期待,拉開衣櫥的門,哥哥突然從門裡跳出來,發出大聲音嚇人。這日,妹妹收到的禮物是驚嚇,立刻崩潰大哭。在這件事發生過程中,旁觀者是川川,她多次警告妹妹,這是假的。可是純真的妹妹沒有聽進去,執意去拿禮物。
原來是這樣的,難怪五歲的妹妹哭得傷心,淚濕的睫毛糊在一起。我問她:「妳嚇著了吧!」
妹妹點頭。
「現在,妳還是很害怕嗎?」
妹妹點頭,繼續哭著。
我拍著妹妹的背,說:「阿伯知道妳很害怕……」
「我以為裡面有禮物,可是……」
原來不只是害怕呀!還可能有失望呢!我問妹妹:「妳很失望嗎?」
妹妹哭著點點頭。
妹妹的內在,不只是害怕,還有失望。可能還心生被欺騙的丟臉吧。當然還有生氣,生三三的氣,也在生哥哥的氣吧!聯手欺負她。
在我跟妹妹對話之際,胞妹也把三三帶到另一個角落,與自己的女兒進行對話。這對母女的對話,極有建設性,尤其胞妹的教養觀念變得有脈絡,寬懷以對了。我會將這對母女互動,放在下章節呈現,與我的處理方式互補。
回到正題,胞妹與三三對話完。三三跑過來,小聲的和妹妹道歉。但是妹妹並不理會。
我問妹妹:「妳要原諒三三嗎?」
妹妹噘起了嘴巴,顯示她回絕。
我想,一般父母來處理此事,會要求妹妹要寬恕三三,或反過來要求妹妹要肚量大一些,人家已經道歉就好了。我不是這樣,著重妹妹感受,問:「妳還在生氣嗎?」
妹妹點點頭,表示仍在氣頭上,自己還不想原諒三三。
我拍著妹妹的背,告訴她:「阿伯知道妳生氣……」
哥哥呢?哥哥還在一旁玩著呢!看來他在逃避這個現場呀!但是沒有人責備他的惡作劇。
妹妹不久之後停止哭了,看得出還憋著一點兒不舒服,從我腿上爬下來了。往她爸爸那裡走去。胞弟抱起妹妹,給她安慰與關心。妹妹再次哭起來。
一家人看著妹妹哭,懷著一股接納與愛,沒有人要求妹妹別哭,這幅畫面真是美好。妹妹短暫的哭了一陣子,看來悲傷洗汰得差不多了,心情沉澱下來,從胞弟身上爬下來。
不久,妹妹又去跟另外的三位同輩互動,事情沒有想像中不可解決。
折返的家庭旅行
事情過後,我們一家人藉此聊起來。
我分享過去的經驗,一家人還是孩提時,每每快樂出遊,在外面遇到這樣的事件,父母必定生氣的說:「兄弟姊妹就只會吵架,回家了……」我記憶中,有好多次經驗,都是在衝突未解的情況下回家,帶著不舒服、不愉快的心情,一路上受到父母的數落。
以我的後母為例,她的處理方式較傳統。要是她遇到這樣的事件,抱起妹妹安慰之餘,她的語言大概這樣說:「妹妹乖喔!奶奶疼妳!我們不理三三了,也不理哥哥了。奶奶待會罵他們,奶奶最愛妳了喔!不哭不哭,乖!奶奶帶妳去買糖。」
事件的結束,往往是後母帶著妹妹去買糖。但是,後母的安慰,常常造成孩子內在的對立,彼此的心結暫存。妹妹獲得了糖果,但是內在的不舒服呢?只是被糖果取代罷了。三三與哥哥呢?他們開的玩笑,被當成是罪惡了,而且眼見妹妹有糖吃,從而失落,會累積更多的生氣,趁機發洩在妹妹身上。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透過妹妹被嚇的事件,我看到胞妹、胞弟在處理子女的衝突,應對姿態與自己的父母不同,有更多的關切與理解。我們的原生家庭,曾經有著非常多不合宜的應對模式,如今跳脫了往昔的應對方式,有更多的覺察、體驗與實踐,有更豐潤的情感處理。我為這個不同感到安慰,心存感念,心懷定靜之美。
我和胞弟、胞妹分享這個圖像,欣喜於我們的應對。他們為人父母,面對這個場景,都淡定接納,沒有絲毫侷促不安,沒有給孩子各打五十大板,也沒有趕緊要妹妹不哭,而是安然的讓妹妹走完情緒,令她感到我們的關心。至於開玩笑的三三,還有嚇人的哥哥呢,大人並未有過多的責備,那只是一場遊戲而已。
這是我心中美好的家庭應對,此刻呈現在我的眼前。
愛是可以遺傳的
忽然,妹妹的哭聲再次傳來,又怎麼了?
大人們走到小房間瞭解。只見妹妹泛淚,但不是尖銳受辱的那種哭聲,反而是舒緩的、內心柔軟的、被觸動的那種,大抵是受一齣好戲感動的淚水。我們問了原委,原來是三三向妹妹認錯了,誠懇道歉。而且,三位小孩各自畫了一幅圖畫,送給悲傷的妹妹。妹妹大受感動,哭了。
感動的妹妹,將圖畫很小心的收起來,從包包裡拿出禮物,那是她珍愛的東西,分送給三三、川川與哥哥。或許在她的心裡,感動可以折現的價值就是,毫不吝嗇的回贈自己的珍藏,就像她能將僅剩的一顆巧克力,在值得等待一天後送給哥哥。
愛是可以遺傳,令人擁有豐富的靈魂。當大人在隔壁房分享自己的成長與改變,而這四個孩子,在這小小的房間,也完成了自己的心念。他們分別是七歲、六歲、五歲與四歲,和解了,沒有大人在場。
我極為感動,當下雖不知道胞弟、胞妹的感受,但是我內在有無限的安慰與喜悅。我們引領著孩子成長,能看見美麗的風景,所得到的喜悅與溫靜,在這夜晚流淌開來了。
李儀婷的回應
胞妹李儀婷才華洋溢,無論小說、劇作與散文皆擅長。她婚後生育了三位可愛的兒女,這幾年來,她的親子互動非常適切有方,令我欣賞。這篇文章是承接上篇〈沛羽妹妹的禮物〉而來,用來呈現儀婷與她的大女兒三三的互動。
話說,妹妹遭騙,打開衣櫥找禮物,被哥哥嚇著,嚎啕大哭。胞妹儀婷以身為母親的敏銳,先走過去瞧,蹲在妹妹身邊瞭解狀況。妹妹哭得傷心,無法把事情講得明白透徹。於是,大人分別面對孩子,我來面對哭泣的妹妹,儀婷面對自己的三三。
經過儀婷瞭解,這件事跟三三有關。
儀婷心想:「原來,三三是共犯呀!原本以為只是單純的哥哥嚇妹妹,沒想到連三三也參與其中。」
「哥哥要妳聯合起來騙妹妹,妳怎麼這麼聽話?」儀婷問。
「因為哥哥叫我去,我就去了呀,而且我原本以為不會怎麼樣,就好玩而已。」
「所以,如果哥哥這樣騙妳,或嚇妳,妳也覺得好玩嗎?」
三三搖頭:「不好玩。」
「妹妹現在是不是很傷心?你們說有禮物給她,不但沒有給,還騙她,她是不是很可憐?」
三三點點頭。
儀婷觀察三三,發現她臉色愧疚,看著不遠處在傷心哭泣的妹妹。
儀婷理解到,妹妹崩潰式哭聲的情緒有好幾層,除了受到驚嚇,還有驚嚇過後的失望與憤怒。因為她被騙了,不但禮物飛了,連最愛的哥哥都騙她,簡直是多重打擊,因此哭聲綿延了許久,包含了許多層次的情緒,需要透過哭聲來一層層的釋放。
儀婷的視線,從妹妹哭泣的臉龐,轉向自己的大女兒。現在,能撫平妹妹哭聲的,還得靠繫鈴人──三三。
讓媽媽牽著妳的手
儀婷和三三,在此之前曾有美好的對話。那些對話使三三受到影響,感受到滿滿的親情之愛,顯得柔軟許多。儀婷觀察,三三之所以看著妹妹,也許是想彌補她自己的過錯,而不知道該怎麼辦吧?
於是儀婷在她耳邊說:「妳要不要過去跟妹妹聊聊,或說些什麼?」
三三說:「好,可是媽媽妳要陪我!」
「好。」
儀婷握著三三的手,由大女兒牽到妹妹身邊。在三三開口之際,發生了小插曲,對她而言是個考驗。那是抱著妹妹的大舅舅,以開玩笑口吻,大聲對三三說:「你們怎麼可以騙妹妹呢!」
三三嚇了一跳,有點退縮的愣在原地。
儀婷蹲在三三身邊,靠近女兒耳邊,一邊牽著她的手,一邊溫柔說:「妳不是有話要跟妹妹說,我陪妳。」
三三感受到暖意,小聲說:「妹妹,對不起,我不應該騙妳。」
妹妹的哭聲已稍微小聲一點了,這時聽到三三的道歉,她瞬間又陷入傷心的情緒,這也許是接受到三三正視了她的感受,因此委屈大哭。但是,這哭聲的意涵跟之前不同調了,也許帶著被理解的情感。過了幾分鐘,孩子們又拉著彼此回到隔壁的房裡嬉戲。
沒多久,令儀婷驚訝的是,她聽見房裡的三三,對妹妹又說了幾次抱歉的話,還安慰對方,表明這次真的要送她禮物。
三三奔出來,向大舅舅索取紙張和筆,而川川也有樣學樣,跟著索取,兩姊妹認真的在地上畫畫。畫好以後,兩人圍著妹妹,大聲說:「來,這是我要送妳的禮物,妳不要再難過了哦!」
妹妹得到什麼大禮物似的,非常開心,回贈了自己心愛的化妝盒、兒童手機與牙醫手電筒。
之後,三三雀躍不已,不停說:「媽媽,妹妹太好了,我對她小小的好,她就對我們大大的好。而且我做了不好的事,跟哥哥聯合起來騙她,她不但不生氣,還送我禮物耶!我太開心了,覺得妹妹是大好人,我要告訴她哥哥,叫他以後不要再欺負妹妹了,要對妹妹好一點。」
「妳好快樂呢!」
「當然,媽媽,我真的太開心了,所以我非得要一直重複,一直重複講,妳不能阻止我哦!」
姿態影響一切
儀婷深刻體認到:姿態,影響著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關係。
她意識到,我們的姿態愈高、愈硬,與我們相處的人為了要在我們強悍的姿態下求生存,會發展出更強悍、更硬的防護姿態(或者,反向變成討好)。而我們的姿態愈柔軟,相同的,與我們相處的人,會溫柔的與我們相處。
即便小孩子的互動,也受姿態影響。儀婷認為,三三在這事件上成了共犯,一起欺騙表妹,這事件很小,因為孩子的遊戲總是如此。但妹妹在遊戲中哭了,就不是她所期待。按照以往三三的倔強性格,她會轉身離開,離開哭聲,離開責罵,離開戰場,因為她是不示弱的個性,而道歉就是示弱。
不過,在儀婷與三三長期的相處過程,母女發生衝突時,凡是自己有錯在先,絕不會因為自己是母親就逃避,而是認真且誠懇的道歉。所以,女兒學習到「道歉」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才能在第一時間勇敢的去面對。
事後,儀婷誇讚三三,不止一次向表妹道歉,還畫畫送她,這是多麼棒、多麼難得的行為呀!
「妳這麼勇敢,為什麼第一次道歉,要媽媽陪呢?」儀婷很好奇。
「因為,我還是不想在大家面前道歉,但是有媽媽陪就可以。後來,妹妹進房間,我就自己去道歉,因為沒有大人在旁邊,我比較不害怕。」
原來,一位被愛對待的六歲女兒,有了美好經驗,擁有柔潤之心,往後會更懂得將溫柔的姿態,融入在本能的應對姿態裡,面對世界。
我是我自己的第一位朋友
無臉男,全身黑漆漆,孤單的妖怪,沒有人會喜歡他。
這是宮崎駿動畫《神隱少女》中的角色,形象獨特,予人印象深刻。這樣孤單的無臉男,站在橋頭,從不作聲,看著神明與妖怪們進去湯屋,享受熱呼呼的溫泉。無臉男只能站在冷冷的夜裡,淒涼已極,找不到任何同伴,直到千尋同情的開門,才進了湯屋。
我想,要是神明與妖怪的互動場域放在他處,比如放在現實中的學校,或在軍營與職場,無臉男有可能成為大家霸凌(bully)的對象。如此孤單的人,戴著面具,沒有人會喜歡他,又想擠進團體,容易招惹人,想必這樣的人在真實生活中不少。
小鎧,今年十四歲了,不是無臉男,卻讓我聯想到了無臉男的處境。他在學校裡被欺負,遭受同學聚眾霸凌,不知道如何自處。媽媽帶小鎧來見我,希望他不要被霸凌。
媽媽為這事帶他來見面,僅僅只有一次。我無法透過一次談話,解決小鎧被欺負的問題,只能探索他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被同學霸凌呢?探索他的言行,是否他往後可以多注意些什麼,然後回饋想法。
我也曾被霸凌
校園經常出現的大小霸凌事件,從我讀書時代就常見。
我在臺中市讀中學時,正值一九八○年代。臺中市最惡劣的事跡,是一位六年級孩子,糾眾將鹽酸倒在同學頭上,事件發生之地恰巧是堂弟就讀的學校,鬧上新聞版面,眾所矚目。我國小、國中就讀鄉下學校,高中位於省府所在地,無論到哪就讀,經常目睹霸凌,自己更有數次被霸凌的經驗。
我只是一名普通學生,沒有膽量惹是生非,來往更是形單影隻,但是為何我數度被霸凌?我曾經以為自己「帶衰」而已。後來據我的觀察綜整,若是偶爾遭遇霸凌,也許是遇上意外;但是經常被霸凌者,未必是意外。
時至今日,我仍注意霸凌事件,發現經常被霸凌者的遭遇,除了意外事件捲入,多半集中在某些特質的人身上。但是,這樣的觀察結果,容易引來非議,這只是我這幾年來,接觸經常受霸凌案例,所歸納出來的淺見,並非鄙視,或看輕經常被霸凌者。
我的用意是想了解,經常被霸凌的孩子,能否解除被欺負的枷鎖,而不是將被霸凌者貼上標籤。
經常被霸凌者會出現的特質,如:心靈經常孤單、人際關係不良、內在充滿傷害、易畏縮緊張,欲吸引人注意卻變成招惹人,而且多半不自知。我歸納自己的狀況,上述幾個,我多少都有,若是我能意識到這些狀況,當年也許能避開被欺負的時機。
要是孩子有了以上的特質,透過對話讓孩子覺察,能勝過大人的告誡。因為透過大人告誡,孩子並未意識到問題,反而將大人歸為了指責者,認為那是大人的片面之詞。這樣子,一番好意反而弄擰了。
那如何對話呢?我與小鎧的互動,就是一個例子……
被霸凌的歷史
我問小鎧,是否真的被霸凌?
小鎧怯生生的點頭。
「發生什麼事了呢?」我想知道同學如何欺負他。
小鎧表示,班上的一位同學,看他很不順眼,常常藉故堵住他的路,不只出言挑釁,還動手推過他。
「那你怎麼辦呢?有告訴老師嗎?」
小鎧點點頭,表示自己通報老師了。
「那位同學,還有欺負你嗎?」
小鎧搖搖頭表示,沒有了。
「那不是解決了嗎?還有什麼問題呢?」我充滿好奇的問他。
「他的同學為了報仇,故意找我麻煩。」男孩將衣服捲起來,露出略見瘀青的身體,那是他被打的傷痕。
「你還有跟老師說嗎?」我看著他的傷,詢問後續狀況。
小鎧搖搖頭,表示自己再也不敢跟老師說了。
以上的對話,由我探索事件來龍去脈,獲得了粗略的瞭解。在對話之中,我常常有很多好奇,好奇事件的發生,好奇他的應對模式,好奇他的處理方式,好奇事件對他的衝擊……
當然,我很好奇他為何被霸凌?這也是小鎧自身困惑的地方。我也好奇他受霸凌的歷史,到底有多長的時間了?
小鎧沉默一陣子,若有顧忌的低頭,說:「國小二年級就開始了……」
一旁的媽媽突然拔高了音量:「國小二年級,你說什麼?不是國中才被欺負嗎?」
聽到媽媽驚訝的責難,小鎧的頭垂得更低了。
我心想,原來媽媽都不知道呀!這件事小鎧怎麼敢說呢,他若是說了,也許又要被媽媽批評吧!當然會封嘴。
渴望有個朋友
被霸凌的孩子,心靈若是孤單的,也很渴望有朋友吧!
《神隱少女》裡,進入湯屋的無臉男,吃了青蛙人之後,以青蛙人的聲音講出的第一句話是:「我好寂寞,我真的好寂寞。」這樣反覆的句子,不正是孤單者渴望朋友的感受嗎?誰希望自己落單在永遠的雨夜。渴盼友情,跟擁有愛,都是人的權利。
小鎧說,自己的確孤單,很希望有好朋友,但是他一直沒有朋友。
我詢問小鎧:「你想擁有一個好朋友嗎?」
小鎧點點頭。
我寧靜的望著小鎧,看著他純真的臉。我能理解這種渴盼。小鎧多渴望擁有個好朋友呀!好朋友可以聽他說話,可以接納他的魯鈍,可以欣賞他的優點,可以分享他的寂寞心情,小鎧非常希望擁有一個真心對待他的好朋友。
我望著小鎧渴求的臉,心裡默默的想:這個願望一點兒都不奢侈呀!
我想問他,一個關鍵的轉折:「小鎧……我問你一個問題……」
小鎧抬起頭來,認真的看著我。
我向小鎧確認:「你真的想嗎?想要一個真心的好朋友?」
小鎧堅定的點點頭。
我也很寧靜,而且堅定的問:「那麼……你,願意當小鎧的朋友嗎?」
小鎧愣了一下,也許被我的問題衝擊了,並未立刻回答。
我再次向他確認:「你願意嗎?……當小鎧的好朋友……」
接下來,小鎧的回答出乎媽媽的意料,卻是在我意料之中。因為,小鎧沮喪的搖搖頭,說:「我.不.願.意!」
「你怎麼不願意呢?當小鎧的朋友……」
「因為他很糟糕……是個爛人……我不要跟這種人當朋友……」
這答案令人非常悲傷呢!小鎧渴望朋友,卻不想跟自己成為朋友,如果是這樣的話,誰還會跟小鎧當朋友呢!一個人能認識自己,接納自己,多愛自己,即使是獨處也能感到一股喜樂,心靈得到安頓。如果不接納自己,勢必孤寂、空虛或寂寞,害怕一個人獨處呢!
我想要確認,他怎麼這樣評價自己?
「關於『他是爛人』,你從哪裡學來的呢?誰對你說過這樣的話呢?」
小鎧眼淚滾滾的落下來,很悲傷、很委屈的說:「爸爸……」
爸爸大概恨鐵不成鋼吧!但是愈是恨鐵不成鋼,語言愈發指責,指責的語言就是期望孩子聽話,而不是和孩子對話。通常被指責的孩子,往往容易自責;自責的孩子,常常感到無望……
小鎧淚眼汪汪,看起來未滿足父母的期待,也未滿足自己的期待,於是他無形中與父親站在同一立場,責備自己非常糟糕!這個狀況不斷循環,又怎麼會得到好結果呢!
我期望小鎧停止這樣看待自己:「當爸爸這樣說的時候,你喜歡嗎?」
小鎧搖搖頭。
「如果你不喜歡,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自己呢?」我寧靜的看他,接著說:「我可以當你的朋友嗎?我不覺得你很糟糕,也不覺得你是爛人。我覺得你很坦誠,而且想改變……」
至此,小鎧眼淚更多了,不斷的點著頭。
後面的對話,我便不呈現了。我深深感覺,父母的指責,常常是孩子最初的傷口。但是父母不是故意的,也是愛孩子呀!只是在資訊年代的教養,和權威年代的教養,已經大不相同了,不然孩子受的傷更是嚴重呢!
我在寫小鎧的故事時,無數孩子的眼淚,都在我腦海浮現。或許,無臉男的面具摘下來後,他們的真實面孔都是諸如「功課落後、人際關係不佳、考試不如期待」的人,他們都深受自責之苦呢!一旦不自責了,自己成了自己最佳的朋友,就多了一點站起來的力量,有勇氣離開落雨的曠野了。
回答與提問
對話的精神是彼此分享,彼此瞭解,彼此給予,彼此交流,彼此尊重,彼此接納……根基於「彼此」。彼此是人與人的分享,是生命與生命的交流。透過對話這座橋梁,人們參與彼此,生命有了流動,世界因此而豐富鮮活……
植基於人的對話,就不會侷限與「說服」、「傷害」或「關心問題」,而是關心生命本身。
因此對話的本質,在於關懷、欣賞與好奇。
在每場對話的當下,我經常覺察自己的內在:我關切的目標是人?或者是問題?「彼此」是否產生對話了。若對話展開了,便對人有了關心、欣賞與好奇,好奇人的選擇,以及人在處境裡的狀況。
若對話並未展開,關心的則是問題,在意的是對錯、好壞,美其名為關心人,其實仍執著於解決問題。如果是這樣,對話就不會成立,即便使用了高明的技巧,也只不過暫時解決問題,無法展開深刻的互動。
有人困惑的問:「常聽見人說『對事不對人』,難道是不恰當的嗎?」
這說法沒錯。當一個人犯錯了,違反規則,父母或師長針對事件回饋,並不針對人責罵,這是「對事不對人」。比如一個孩子調皮,影響課堂規定,教師會回饋以規則,但不會刁難、侮辱,或對孩子情緒化。
但是,我們日常行為裡,常常以情緒應對「事件的發生」,也就是聚焦在「問題」,以生氣、沮喪或無奈應對。指責某人做錯事,容易將人「問題化」,而不是關心人的處境。因為關注在問題之中,對話通常是指責的:「你怎麼這麼不認真!」「你怎麼總是講不聽!」「你再吵鬧,我趕你出去!」
若關心的是人,則回饋規則、回饋我的訊息,而且態度保持平穩,不是上對下的傳達,而是對等的「彼此」。這種情況下,與孩子展開對話,會好奇他如何想的?好奇他的決定,好奇他的應對,好奇他的感受,好奇他如何看待自己、看待世界……關懷孩子的處境,欣賞孩子的資源。
好奇就是接納的開始,好奇也是美的存在。
提問是基於好奇,是一種徵詢,也可以是核對。但有人將提問,當成是考題,用以質疑,淪為較勁的工具,那就不是對人有好奇。善於回答的人,常是善於提問之人,往往也是善於對話之人,所以提問與回答是一體兩面。
面對孩子提問
閱讀是我年少時的靈糧,文字充滿魅力,屢屢召喚我。尤其是故事書,凡是放在書架上的我都翻閱數遍了,無論《水滸傳》、《西遊記》、《薛仁貴徵東》、《紅樓夢》、《基督山恩仇記》等中外名著,每本書口下方約八公分處,留下一道我拇指翻閱紙張的泛黃漬痕。我知道《水滸傳》的林沖夜奔,出現在第幾頁,以及在哪幾行開始天空下起鵝毛大雪。我會想起《湯姆歷險記》的湯姆在密西西比河上乘船時,彷彿場景就是我窗外不遠處的旱溪,那是我見識不足所能做到的時空連結。
故事書滿足了我對世界的想像,另一套《十萬個為什麼》科普書,則解決我如何理性看世界。這套書放在教室後頭的櫃子裡,但是魅力呢,比不上每日張貼在公佈欄《國語日報》的四格漫畫「小亨利」。我對世界的「為什麼」疑惑,直到有次課堂才開啟。
那是上國語課時,課文提到太陽打從東邊升起。我右前方的同學,大概被窗外的陽光激勵到了,舉手問老師:「為什麼太陽從東邊升起?」這個平常沒有追究的問題,我們意識到嚴重性,太陽的家為什麼在東邊。
「因為地球自轉。」老師說。
「為什麼地球會自轉?」學生問。
「因為它繞著太陽公轉。」
「為什麼會繞著太陽公轉?」
「因為萬有引力。」
「為什麼有萬有引力?」
「那是,嗯!兩個星體會相吸。」
「兩個星體為什麼會相吸?」
「那是萬有引力,」老師思索著,說:「上課不要問太多問題,我沒有辦法把課業進行下去。」
那幾分鐘裡,全班學生的視線,在師生兩邊的提問與解答間轉移,而我的腦海烙下一個詞條「萬有引力」,這連老師都答不出來。因為那個提問學生的頭像小亨利一般渾圓發亮了,打敗了老師。下課時,我問那位提問的學生,萬有引力是什麼?他走到教室書櫃,把解答任務交給那套他翻開的《十萬個為什麼》。這是我為什麼也看這套書的原因。
我曾在〈對話練習〉這篇,與我其他教育著作,提及在可能的情況下,少用「為什麼」詢問孩子,因為「為什麼」易讓人有防衛反應,也讓人除了答案以外,不曉得如何回應。
然而日常生活,孩子經常問「為什麼」,這詞條在他們口中是中性,是他們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尚未明朗前,藉由身邊的大人解惑,解決好奇。然而,如何解開這世界的科學運作,大人未必能盡興或詳盡回應。如何維持孩子好奇?引導孩子尋找知識?讓孩子覺知問題?是我關注的焦點。
從聽話體系長大的我們,習慣給予答案,或者只想得到答案。然而,我們是否需要沿用這套模式來回應下一代?對話的精神在親子互動中,能否提供新的思維與互動?我深信可以的。
我經常搭高鐵,曾在站內看到一幕:
五歲小童指著高鐵,問爸爸:「這是什麼?」
爸爸說:「這是高鐵呀!」
小童:「什麼是高鐵?」
爸爸回答:「高鐵就是速度比較快的車。」
小童:「為什麼速度比較快?」
爸爸:「因為節省時間呀!」
小童:「為什麼要節省時間?」
爸爸:「因為時間不夠用呀!」
小童:「為什麼時間不夠用?」
爸爸:「○×△……」
這樣的對話很常見,大人很快就疲於回應了。小童仍不斷問為什麼,但並未真正將回答入耳,久了容易被「為什麼」帶著跑,只是問為什麼,不一定真的想知道,這形成語言上的慣性,彷彿玩繞口令,正是我小學課堂師生針對「萬有引力」的疲乏互動。
一般而言,孩子問一個問題,大人給予答案,並沒有錯誤。只是,我們是否有其他方式?
讓提問者覺察
高鐵的快速便捷,改變了臺灣西部的生活圈,加速了南北串連,這是當初始料未及的。相同的,二十一世紀是資訊爆炸的年代,知識的客觀性被解構了。這個解構的影響層面範圍,超越過去任何時期,較之封建制度瓦解,可能還要更加劇烈。
近十餘年來,創新的思考、創新的事物,不斷改變世界,人類的生活正加速變化。人們的連結因網路有了巨大變化,通訊便捷,知識更容易取得,人際關係在網路上看似緊密,但生活疏離,這顯得面對面的「對話」多麼可貴。
親子對話裡,當孩子喜歡問為什麼?過去大人應對很簡單,只要秉持著「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的概念,給予答案與否就行了。真誠以對、博學強記是學者的典範。
然而,餵食答案,答案餵不完,因為知識的背後仍有「為什麼」,並弱化孩子的好奇心;餵食答案也可能讓解答趨於封閉,無法開創更大的視野。傳統的聽話系統中,給答案是最簡單、最安全的方法,也是理所當然的模式。
如今的資訊取得容易,聽話系統被冷落。因此教育現場有了改革,將過去課堂「老師講,學生聽」,翻轉成各種學習面貌,不再讓「聽話」、「解答」成為唯一方式,教師不侷限於「講課」,學生也不再只是「聽課」。如果網路能輕易取得訊息,維基百科的知識庫免費吃到飽,我們回應問題時,給答案不是唯一,應有更多元的應對。這正呼應了美國哲學家和教育家杜威說的:「教育不是一件『告訴』與『被告訴』的事情,而是一件主動的、建設的歷程。」
面對孩子提問的「為什麼」,即便家長不知道該如何用對話精神開展,也該屏除不恰當的回應,以下都是不耐煩的應答,比如:「問這麼多幹什麼?」「你沒看到我在忙嗎?」「以後你就知道了。」「你去問某某某……」「你不會自己去查。」「不是跟你講過了嗎?」
有些人的回應,不是以上令人不耐的話素,是想要交流,但常常讓人感覺乾燥,有時難以回應,也就失去了對話契機。這些話素比如是:「說說看,你覺得那是什麼?」「你為何會這樣問?」「那你覺得呢?」
這些反問詞句,有時候孩子不容易回應,久了甚至產生違和感。
這些對話方式,沒有固定答案,只有適不適合?或者喜不喜歡?
我喜歡的對話,往往是對提問者好奇,瞭解提問的緣由,知曉提問者的起心動念。當我聚焦在那一瞬,情感專注連結,美感便在那兒駐紮,彷彿就是永恆了。
回到高鐵的例子,除了給予答案之外,對話如何開展新的美感,我來模擬一段對話。假如五歲小童指著高鐵,問我:「這是什麼?」
我可能回應:「弟弟呀……你什麼時候看見『它』呀!」
孩子可能的應對:「我剛剛走上來,就看見『它』了啊!」
「你看見的時候,有很驚訝嗎?這麼長的車子。」
「有啊!這臺車好長喔!」
「你以前看過跟這車子相像的車子嗎?……」
「嗯……火車。」
「你坐過火車嗎?」
「坐過呀!」
「火車的速度快不快?」
「很快……」
「有比汽車快嗎?或者,有比爸爸開的車快嗎?」
小童可能在腦海裡思索汽車、火車與高鐵的模樣,進而拉開對話空間,成了有趣的交流。
這是我模擬的狀態,也是我的經驗談。當我認真聚焦探索,孩子通常會更專注,思索他所觀察的世界,也有助於他覺察。
家長回應對話,沒有固定形式。我比較喜歡專注以對,並且引導對話者共同專注,對話常顯得深刻,答案與交流在對話中浮現,不再以知識為主了,情感的流動才是難得的。
核對問題
對話時,要與提問者核對,瞭解對方的意思、期待、初衷。
在加速的年代,我們有時為了效率,匆匆聽過,也匆匆回應,往往未真正對話。匆匆忙忙間,彼此常是雞同鴨講,執著於個人見解,未能傾聽對方談話的「事件」、「感受」、「觀點」、「期待」,或瞭解對方「真正在乎」的訊息。未能核對彼此的訊息,就更談不上對話了。
比如,家長跟老師會談,提到孩子在校的狀況:
媽媽嘆氣說:「我的孩子東西不見了,他說班上有位同學,常會去動他的東西。」
老師說:「妳是說××嗎?他最近已經很乖了。倒是妳的兒子,有時候會去捉弄人家……」
媽媽提到的事件訊息是:一、孩子的東西不見。二、班上有同學動兒子東西。除了這兩點以外,媽媽的感受、觀點、期待,以及真正在乎的,在她陳述的對話中還尚不明確。這有待對話的人,核對她所想表達的。
老師忽略了媽媽說話的內容,也並未覺察,自己在乎的是:想讓媽媽知道的「真相」,而且是自己執著的「真相」。
所以老師急著回應觀點:「××同學已經很乖了。妳的兒子捉弄人家。」這可能令媽媽聽了憤怒又急躁,兩人的對話也就兜不起來了。這種狀況恐怕也在父子、夫妻、朋友間常常上演,容易吵起來。
在對話精神上,老師沒有核對媽媽真正要表達、或者想求助什麼?更別提探索媽媽的感受、觀點、期待,以及真正在乎的為何。假如對話者能多探索,懂得更進一步好奇,常有意想不到的後續發展,讓彼此都有深刻的覺察;而這一切都是從接納開始,接納自己與接納他人,因此「好奇是接納的開始」。
老師是一番好意,想要澄清班上人際互動,但執著於自己想表達,就聽不見對方想表達,這就是前述所言:傾聽的重要,傾聽之後如何探索與核對,能展開進一步的溝通對話。
當人們向我詢問時,我除了積極傾聽,也歸納對方要表達的,整理他人的敘述。接著,我以我們都理解的敘述,再次詢問對方的意思是否如此?這樣做有助於我們之後的對話。這過程謂之核對。
若是沒把握,則重新詢問對方:「你要問的是……」「你想表達的是……」「你想說的是……」「你想要得到的是……」
這樣絕對有助於彼此聚焦,核對彼此是否理解了。
前述的例子裡,當媽媽說:「我的孩子東西不見了,他說班上有位同學,常會去動他的東西。」
如何跟那位媽媽核對呢?我大概會這樣問:
「媽媽的意思,是不是孩子的東西,被班上哪位同學拿走了?」
「媽媽希望我去幫孩子詢問?還是希望我做什麼呢?」
「班上同學拿過孩子什麼東西?我會處理、關切這件事……」
上述核對的對話,都是模擬的狀況,我在事件與期待上核對。若是談話更深入,我會看見媽媽感到沮喪,或者生氣了,接著我會核對媽媽的「感受」,瞭解媽媽在這件事中「真正在乎」的是什麼?
我在本書寫到一個案例,十四歲的小鎧被霸凌。媽媽帶小鎧來見我,希望我和孩子談一談。
家長帶孩子來談話,通常懷有期待,因此我會先核對「期待」。所以核對期待成了我談話的起手式,這很重要。
我問媽媽:「從這次談話,媽媽期待得到什麼?」
媽媽想了一下說:「我希望孩子不要再被霸凌!」
前來談話的對象,時有不合理的期待,或者我的所為無法符合期待,提早澄清與核對,也就讓彼此對話更清楚。
我對媽媽說:「我沒辦法透過談話,讓小鎧不被霸凌呢……」但是我提出我能提供的協助,或能做的部分,「我可以試著探索一下,看看小鎧發生了什麼?怎麼面對霸凌的情況,這樣妳覺得好嗎?」
當媽媽點頭同意,我才進行對話。
以提問核對問題,澄清問題,聚焦彼此所關注的,是對話中重要的開始,對話才能開展下去。
核對式提問有助於聚焦、負責
我常遇到來與我對話的人,並非只是想抱怨,或抒發情緒而已,而是想要改變現狀。又或者他們只想要抱怨,未真正想過解決,我往往透過核對提問,幫助對話的人意識到問題,協助對方負責任,也協助彼此的對話聚焦。
比如孩子過來抱怨,父母經常碎碎念,說話嘮叨,搞得他心煩極了。我通常先傾聽事件,傾聽他的感受,傾聽他的期待,並且核對他的期待,才詢問:「你希望怎麼樣呢?」
孩子的期待,通常希望父母不要再碎碎念。
我會進一步問孩子:「你想要解決嗎?」
孩子最常說:「當然想啊!可是沒辦法呀!」
我會語氣很穩定,再次核對:「所以你想要解決,對嗎?」
孩子通常會同意,這就讓我們的對話聚焦,有了共同的目標:「我們要解決這個狀況。」
當我們目標一致了,我的核對會更深一層:「發生了什麼事?父母會一直碎碎念呢?」
我邀請孩子說出親子之間的瑣碎事件:父母什麼時候會嘮叨呢?答案通常會是:當自己打電腦太久了、早晨起不來、功課沒寫完……這類自律不足或不夠積極的生活行為。
我往往在此處重新核對,孩子真的想解決問題嗎?當孩子重新沉思,確認願意解決這個問題之後,我會在提問中,回到孩子所應該負的責任:「那你可以做些什麼呢?」
當孩子正視面臨的處境,思考能為自己做些什麼,是讓當事者負責任。當我們在對話中聚焦,並讓孩子意識到自我責任,我從而開展對話的脈絡,就更有品質了。
除了小孩子跟我抱怨家長,也有父母向我抱怨孩子。家長通常抱怨孩子的脾氣暴躁,動不動發脾氣。這樣的案例屢見不鮮。
要是家長來我這兒抱怨,我常會以提問,與父母核對:「你希望從我這兒得到什麼?」「你想要解決嗎?」「你想要改變這狀況嗎?」……
父母想解決此問題,我們的對話就聚焦了。
很多人認為,上門求助的人當然想解決問題。想解決問題是一回事,在對話中讓上門者覺知,想解決問題又是另外一件事,且後者是更重要的步驟,否則會在對話中流於抱怨,吐完怨氣又無濟於事。
孩子是父母所教養,怎麼讓父母負責呢?
從父母這方來探索他們的親子應對,我會好奇孩子的情緒模式,是如何形成如今的局面呢?比如,孩子從幾歲開始情緒失控?什麼樣的事件引發?父母以往面對的方式為何?這些探索有助於父母覺察,他們是否忽略了孩子的自我。
要是孩子有情緒問題,我也常常詢問父母,家中還有誰情緒暴躁?答案往往是父母自身。
因此我會問父母,那麼是誰應該改變呢?
在情緒的例子裡,我常探索父母,當孩子情緒暴走,父母如何應對呢?當使用這樣的應對模式,孩子的情緒有改善嗎?若是沒有改善,繼續這樣的應對模式好嗎?我也會提議一個新的應對,問問父母:願意試試看嗎?
當父母願意了,有具體實踐的目標,對話就有脈絡,不會流於在問題裡繞圈子迷失。
我有位校長朋友,辦學認真,教學負責,關心學生的生活。校長常跟我提及孩子狀況,該如何幫助學校的孩子。校長不僅積極向我請教,更邀請我與學生對話,他則帶領老師在旁觀察我如何操作。
其中一位十六歲男孩,無心於學校課業,整天如行屍走肉,展現不出生命的活力,這樣的狀況持續四個月。教師想要協助孩子,知道孩子失戀了,但是任何鼓勵的話語,都無法改變孩子。
我與男孩對話前,先觀察他。男生有明星臉,帥氣,但是不修邊幅,顯示出散漫無所謂的樣子。在眾多教師圍繞下,我與男孩想要自由談話,頗不容易。但是男孩漸漸談開了,表示自己失戀打擊甚大,晚上幾乎睡不著,到了早上才昏沉睡去,失眠困擾他很久了。
我問這個男生,他想要改變嗎?想要走出失戀的打擊嗎?想要晚上擺脫失眠,安穩睡著嗎?若他想要改變,請他下次與我碰頭時再約時間,我願協助他一起改變。
男孩肯定的想改變,殷切期盼,並且請求當天與我談話,不要等下次再約了。我們取得共識,接著進行一場深刻的對話。一個月後我們再次見面,他分享作息的改變,已經不再失眠了,生活也較有活力了。
在對話中核對目標,是重要的步驟。至於如何改變這個男生,如何讓男生有活力,讓學生不再失眠?屬於比較深一層次的範疇,並不是這本書要著力的重點,以後若有機會將專書呈現。
最後,我要整理一些話素,可以幫助對方釐清問題、核對問題。我常運用於提問中,有助於彼此聚焦與覺知:
- 「你要表達的是……」
- 「你要問的是……」
- 「你想說的是……」
- 「你想得到的是……」
- 「你希望我協助的是……」
- 「你的意思是不是……」
- 「我這樣理解,你聽看看對不對?是不是你要表達的……」
如果我很明白問題,給答案能解惑嗎?
我們年幼時,亟需理解世界的運作邏輯,那是好奇心驅使下的窺望,詢問「天空為什麼是藍色的?」「水為什麼往下流?」「地球為什麼是圓的?」「萬有引力是什麼?」如果持續問下去,《十萬個為什麼》不能填飽我們對知識的渴盼,還好網路便捷,任何「為什麼」都有了呼應的答案。
我經常接觸孩子,不論在教學或演講場合,常被他們提問。我的回應通常有兩種方向,第一類是工具式回答,比如電腦如何操作,或近日推薦的好書,只要直接給予。第二種回應是用了對話精神,這類提問,問題看來簡單,答案理所當然,卻常讓人掉入「專家」的陷阱。
下列我常聽見的孩子提問,屬第二類,比如:
「人為什麼要讀書?」
「讀書真的那麼重要嗎?」
「人為什麼要活著?」
「一個人如果沒有目標,會變成怎麼樣?」
「當一個班長,要怎麼學習公平?」
「為什麼大人這麼煩?都要我們做無聊的事!」
這裡請師長或父母回憶一下,你的孩子是否曾問了類似問題?當時你如何回應?是根本不想談這問題、不耐煩的斥責,是給予孩子道理說服?還是和孩子討論?
長者和孩子討論問題,需要有基礎能力,最基礎的能力是對話。然而據我的觀察,孩子提出類似問題,多半不是為了討論,往往是他們遇到困難。童年那種對外渴慕「為什麼?」的知識熱,到了青少年時期,他們都有了解決知識的能力了,這階段要是他們再詢問「為什麼?」可能帶著個人生命中的困頓,他們需要陪伴、理解或同情,這一種情感訊號。當他們這樣問,大人可以透過提問,先探索孩子的問題由來,才有更好的對話品質。
上述的那些問話例子,都是我曾經驗過的提問。我將我的回應對話,簡單歸納如下,對話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個人的脈絡,我提供個人心得,給予有心人參考:
一、
國中二年級的女學生,在我演講後的Q與A時間,公開提問:「人為什麼要讀書?」
學生問的起心動念,不太會是要冠冕堂皇的答案。較有經驗的對談者,會探索孩子的問題,比如:「妳怎麼會這樣問呢?」「妳讀書遇到困難嗎?」「妳不想讀書嗎?」此舉是核對問題。
我問女學生:「妳問的是一般的閱讀?還是學校的課業呢?」
女學生回答是後者。
我問她:「課業是否讓妳感到壓力?」
女學生立時紅了眼眶,並且點點頭。我停止了對話,邀請她如果需要,會後再找我談。
談話的目標,我會與孩子核對:想要解除壓力嗎?
二、
十六歲的高中生,在演講現場提問:「讀書真的那麼重要嗎?」
面對高中生的提問方式,有些大人很容易進入討論層次,回覆讀書對人生的重要性,卻忽略了和孩子核對,核對他提問是想得到什麼呢?是想得到答案,還是想要討論這個議題。
我問高中生:「你讀書遇到困難了嗎?」
高中生點點頭。
「怎麼啦?你可以說說嗎?」
高中生:「我每次考試成績都很糟糕。」
「那你怎麼辦呢?」
高中生:「我就更認真讀書。」
「結果呢?有達到你的期待嗎?」
高中生:「沒有!」
「那你怎麼辦呢?」
高中生搖搖頭,沉默不說話。
「你會很難過嗎?壓力會很大嗎?」
高中生:「我很難過,壓力也很大。」
「當你認真讀書,但是考試沒有達標,你怎麼看待自己呢?」
高中生悲傷的說:「我覺得自己很糟糕。」
可見我的對話目標,不是討論「讀書是否重要?」而是如何建立孩子的自我價值,甚至探索孩子讀書的問題,協助孩子建立讀書方法,或者協助孩子建立自己的舞臺。
三、
小六的女生問我:「人為什麼要活著?」
我蹲下身子,專注和諧的問她:「孩子,這是個大問題,我能知道妳何時開始想這問題嗎?」
女孩突然哭泣了。
女孩告訴我,有一次被媽媽責罵,她感到非常孤單無助,不知道人為何要活著?
原來女孩的提問,是因為內在受傷了,而質疑自己存在的理由。
四、
這個對話的案例,我曾經在《心教》一書呈現。
會後,高三的學生們排隊給我簽書,其中一位藉機問:「如果我的人生沒有目標,該怎麼辦才好?」
我停下手邊簽名,專注的看著學生:「你沒有目標嗎?」
我此處的提問,是一個封閉的提問,核對他的訊息,確認他想知道的是什麼。
男學生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目標,表情顯得有點兒悲傷。
我停頓兩秒,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呢?你怎麼會沒有目標?」(再次核對與探索他的訊息……)
「因為我國小發生了一件事……」他說著,眼眶紅了。
「你的難過是什麼?」(再次核對與探索他的訊息……)
「我覺得自己很爛!很懶惰!」學生忍不住哭了。
我的談話目標,不是回答他表面的問題,而是要建立他的價值。
五、
全校演講的場合,演講結束後,有一個簡單的對話。
十五歲的女孩舉手提問:「當一個班長,要怎麼學習公平?」
我詢問她:「妳是班長嗎?」
女孩立刻點頭。
我詢問女孩:「妳遇過公平與不公平的問題嗎?」
女孩再次點頭。
我提出邀請:「妳可以說說看嗎?」
當班長的女孩,提到前天維持秩序時,班上一位同學吵鬧,她屢勸不聽之下,將同學名字登記報告。孰知下課之後,那位同學前來抗議。
我詢問女孩:「妳覺得自己公平嗎?」
女孩說:「我覺得自己很公平。」
我繼續詢問:「妳會感覺委屈嗎?」
女孩當眾流淚,點頭表示自己相當委屈。
女孩的提問夾藏了自己的困境。若是我聽見女孩提問,只是回答如何學習公平,女孩應該會聽不進去吧!
六、
一個十歲的女孩,聲調帶著抱怨,詢問:「為什麼大人這麼煩?都要我們做無聊的事!」
「怎麼啦?妳遇過很煩的大人嗎?要妳做無聊的事?」
女孩立刻說了:「有呀!前天發生過……」
我探索她遭遇的困擾,發現她從某個事件的餘緒風波,感到自己被幾個大人制約。若我不是探索與核對,而是與她爭辯,灌輸自以為是的答案,或者認同她「大人很煩!總要求做無聊的事」的觀點,對話就不會開展了。
上述六個案例,多虧我還有鮮明的記憶,能簡述對話脈絡,與大家分享,藉由核對來面對「為什麼」的提問,以及後續如何的對話。我身在教育現場,類似這些提問與回答,幾乎每天都發生。若是留意彼此對話內容,會發現自己對話的慣性,並在路徑中覺察這是否是自己喜歡的路徑,要修正嗎?這能使自己的對話品質提升,並引領他人來到人生的下一個美麗風景。
定見是怎麼來的?
有個流行詞叫「腦補」,常常聽青少年這樣講:這件事情你自行腦補。「腦補」是指在頭腦內對事件的描述,自行進行補充、構成或完整想像,偏向自我的主觀意識。
如何將事件的留白處填滿,這需要個人的想像,或定見,不是嗎?
每當問題或事件發生,我的腦海隨即浮現答案或見解,大概類似青少年講的「我自行腦補」。這時我總會好奇自己,這個答案、這個觀點、這個定見是怎麼來的?定見沒有錯誤,每個人都有一套呼應世界的生存方式。但是不樂見的是,不斷以定見引起了衝突,以情緒傷害對方,也折磨自己。
我常看見爭執的人們,各執一詞的爭辯著,彼此執著於自己看法,認為自己的執著才是正確。這種爭執幾乎俯拾皆是,小到車子是哪國製造?賓士與寶馬引擎孰優孰劣?喝咖啡對健康的影響?紅檜與扁柏,何者是日本語稱之的Hinoki?學歷到底重不重要?哪個科系比較有前途……
爭執的人多半要「真相」,要一個「事實」,其實「真相」與「事實」從來不會因此而求得;以這樣的方式證實「真相」與「事實」,不僅失去的更多,甚至自我堅持的「真相」與「事實」都無法說服對方,淪為矛與盾的對立,這種情況變成了個人與個人、家庭與家庭、政黨與政黨、群體與群體的對立,定見不只是對立的劍鋒,還得靠著巨大的「負面情緒」來推動自己的執念,絕非社會長治久安的方式。
夫妻之間爭執一個觀念,親子之間爭執一個行為,朋友間爭執一個想法,人際之間爭執一個期待,爭執之後若是開展新風景,何嘗不好。但是爭執的代價,往往是賭氣、負傷與自責,落入破敗的人生風景。爭執的雙方面紅耳赤,非得有個輸贏,甚至絕交都有可能。
當人與人相處,充斥執著的定見,彼此缺少接納,彼此缺少好奇,人際關係便可想而知的糟糕,世間只有更多的過節,沒有再多的和解,永遠解不開彼此的結。
這是怎麼回事呢?人們這麼肯定自己的答案,執著於自己所認知的?
我們不妨思索以下這些提問:
- 答案真的這麼重要嗎?
- 別人同意與否重要嗎?
- 能做到表達自己,又不貶低他人嗎?
- 能表達自己而不指責他人,並且接受別人可能的犯錯嗎?
- 能接受自己也可能犯錯嗎?
- 我們還會好奇他人嗎?好奇他人的執著,好奇他人的觀點,好奇他人生命養成;並且學習怎樣去好奇的同時,不是以質疑提問,也不是帶著尖刺,或者充滿較勁意味,而是為著共同的目標,為著生命的大目標,在找出共同的價值之餘,仍舊能包容彼此差異的對話。
我們再深入想想底下的提問:
- 關於自己呢?我的這份執著怎麼來的?
- 執著的觀點、期待、不被意識的傷害,是過去的經驗嗎?
- 為何談論的雙方,會引發自己情緒呢?
- 我對自己的情緒好奇嗎?
綜觀臺灣社會,除了周遭的小事爭執,社會上類似的爭執也不斷。
比如「服貿」與「反服貿」,何者對臺灣更有利?「執行死刑」與「廢除死刑」,何者更符合臺灣的精神意義?「挺同志」與「反同志」,何者才更符合人的價值與意義?「自自由由」與「自自冉冉」,引發的錯別字爭議應該如何看待?在爭論之餘更動用情緒。
我發現社會的分歧,面對「議題」各抒己見時,幾乎沒有對話交流,只見對立,似乎只有「輸贏」而已,而且必定要你「輸」,我「贏」,贏者全拿,傲看輸者。身處於如此社會氛圍,影響了我們的人際關係、家庭互動、社群團體,甚至國家產生裂縫,也容易出現小團體,冒出畫地自限的小圈子。
也許有人願意讓裂縫存在,也要堅持自己的「執著」,不願意打開心靈去好奇自己與他人。或者這類的人欠缺能力,無法探索自己的這份「我執」,被裂隙牽絆而不自知。
因此,我對世界有期待,期待更多寬宏的視野者出現。新視野者的內在遼闊寧靜,能進行一場又一場的對話。當對話者深邃,有能力坦誠面對自己,有能力讓眾人覺察,對執著者包容以對,即便面對固定答案,或者標準答案,那些「我以為」、「天經地義」、「應該」或「永恆不變」諸如此類的問題,幾乎都能以好奇展開對話。我想,那是美麗的大同世界,並期待早日到來。
關於每個人的定見何來,我想起一個「傳說」,一個關於猴子的實驗。這傳說在網路流傳一段時間,我原本以為是笑話,後來搜尋到是G. R. Stephenson在一九六七年以獼猴為對象進行的實驗,目的是研究社會行為傳遞和延續,並收錄在該年出版《靈長類的進化》一書。只是網路的資訊浮濫,我並未更仔細分辨資訊,並不確定資料的出處,是否真有其人,是否真有此實驗?但這個故事相當有趣,我放在結尾處,供人們深思自省定見的由來。
猴子的實驗
科學家將五隻猴子關進鐵籠,代號分別是A、B、C、D、E。鐵籠的天花板掛著香蕉,梯子放置於香蕉正下方。
五隻猴子發現香蕉,爭著爬上階梯搶香蕉。
實驗設計從此開始:只要任何一隻猴子,開始攀爬階梯,研究人員會對著五隻猴子噴冰水,這種「連坐法」使得未攀爬的猴子也遭殃。
每隻猴子都想吃香蕉,一旦碰到梯子,研究人員便向所有猴子噴冰水。這樣的狀況一再重複,直到五隻猴子記取教訓,即使有香蕉的誘惑,也不敢去攀登階梯了。不只沒有猴子敢攀爬,更提防其他的猴子攀爬。
五隻猴子學「乖」了,研究人員將五隻猴子之一的A移出至別處,放一隻新成員猴子「甲」進來了。猴子「甲」想吃香蕉,立刻爬階梯去拿。計畫變更了,研究員沒有以冰水伺候,但B、C、D、E這四隻猴子,竟然跳上「甲」猴子,壓著牠亂打。猴子「甲」被打了多次,也就學乖了,不敢再打香蕉的主意。
實驗持續下去。一旦新猴子學到教訓,就再引進另一隻新猴子,替換原來的猴子。科學家陸續放出B、C、D、E,放入了乙、丙、丁、戊四隻猴子,有趣的是當猴子「乙」要吃香蕉,不只C、D、E毆打牠,連沒有遭受冰水折磨過的猴子「甲」也加入逞兇。
最後留在籠子裡的五隻猴子,分別是甲、乙、丙、丁、戊,沒有一隻是曾被冰水噴過。但是五隻猴子不敢去吃香蕉,即使研究人員早已撤掉冰水,五隻猴子也不敢靠近梯子。
猴子甲、乙、丙、丁、戊都有被打經驗,牠們知道不能吃香蕉,但是並不知道為何不能吃香蕉。
猴子與人都是靈長類,某些行為模式相近,使得實驗給了我啟示。在人們的經驗裡,有多少是不合時宜?有多少是源自受傷經驗,因而創造出各種的執著呢?只有坦誠的探索自我,重新思維與好奇,才能夠覺知真相。
我不禁思考著,往日的我是猴子「甲」嗎?未歷經冰水的折磨,卻容易被沿襲的文化制約。我的執著是怎麼來的,為何聽見某個觀點、某個期待、某個行為,會那麼的受傷、生氣、無奈,甚至恐懼呢?
直到我學習薩提爾模式,人生轉韻,懂得好奇了,覺知自己的執著,朝向一個更自由,更寬闊的人生邁進呢……
讓孩子擁有生命力的對話
試想著以下的畫面:
晨曦落下,輕輕落在島上,為大地鍍上一層琉璃膜。世界不再黑暗了,因為移動的太陽光,會照進每道縫隙。陽光落在每座學校,也落入每間教室、每張桌子,但並非每位學生能感受陽光的溫度。
總有學生缺乏學習動力,他們的功課無法完成,總是勉強到校,難以融入課堂學習,眼睛不是空洞的看黑板,就是趴在桌上睡覺。無論老師如何鼓勵、勸說或幫忙,他們就是燃不起精神,過一天算一天。那些日劇《麻辣教師GTO》或《夜之教師》裡的動人教學劇,那些學生幡然改變的情節,似乎不會發生在日常校園。時逢加速的年代,這樣的情況更廣泛,教師往往束手無策了。
「我該怎麼辦呢?如何帶領那些孩子?」
我常到各處分享親師、師生或親子互動。不少教師提出類似問題,問我該怎麼辦?不知道該如何解決。我總是鼓勵這些教師,並且分享對話的方向,期許他們更接納自己,在校園發展生命能量。一個人的時間有限,這是我僅能提供的有限協助,但是我認為改變對話的方式,覺知彼此的觀點與經驗,進而觸及彼此的生命力,必能為世界帶來改變。
所幸臺灣出現新教育浪潮,推動校園新學習,比如張輝誠老師的「學思達」,改造了課堂的面貌,帶動了新世紀的教育面貌。然而教育永遠是大計,永遠會遇到各種處境,我也常聽聞各類問題,仍舊耗損第一線教師的能量。
我如此看待對話的力量,是深信生命有其力量,支持生物的成長,對話能開啟生命力。人若能連結生命力,就懂得重視自己,接納自己,進而愛自己,也能接納他人、愛他人。
當每個人意識到,並體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生命體,必定珍惜且感到有力量,並且為自己負責任。能體驗自己的價值者,必有機會為自我帶來創造,遇到挫折便能接納,有勇氣面對了。
如何培養孩子,讓他們擁有生命力呢?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和孩子對話,在「人」的基礎上對話,和諧而平等的對話,而不是陷入「問題」的對話。唯有建立在人的基礎上對話,不會只看見結果,而會看見人的歷程,看見人在歷程中的力量。
我們成長於聽話系統,常會忘記看待人的歷程。本書分享的案例「小鎧」,媽媽當然愛小鎧,但是媽媽執著在看見結果,孩子就看不見自己,更無法連結生命力了。一旦媽媽用對話精神與小鎧溝通,孩子就能看見自己,也看見媽媽的愛了。
因此在愛裡對話,喜悅的陪伴孩子,在陪伴中看見自己,也在陪伴中看見孩子,孩子便能連結生命力。
我曾在演講場合,看見親子一同出席。我問臺下十一歲的小女孩,最想與爸爸做什麼?
女孩不假思索的說:「我想和爸爸玩扮家家酒。」
我繼續詢問:「爸爸跟妳玩過嗎?」
女孩帶點兒失落的搖搖頭:「爸爸說他很忙……」
女孩的父親坐在一旁,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決定為女孩做些事,因此詢問她:「我邀請爸爸陪妳玩,問問看他能否答應,每個月抽出五分鐘陪妳玩,妳覺得好嗎?」
天真的女孩開心的笑了,點點頭說:「時間可以再長一點嗎?」
「那麼每個月一次,一次十分鐘好嗎?」
小女孩開心的笑了,點點頭答應了。
我轉頭詢問父親,可以允許這個請求嗎?父親微笑答應了。小女孩感激的低下頭,看得出喜悅的表情。
愛的能量
我推動家庭對話,邀請父母每天撥五分鐘,和自己的孩子對話,乃因五分鐘時間短暫,父母不至於有負擔,人人都能夠做得到。雖然僅僅五分鐘對話,卻能創造親子之間互動,讓彼此內在真實流動。我邀請父親答應女孩,每個月一次十分鐘遊戲,對父親而言應不困難,但是對女孩卻很重要。
十一歲的女孩,即將步入青春期,還會想與父親玩多久呢?當女孩逐漸長大了,為功課繁忙,並將她的眼光望向同儕,甚至是青春期的男友,將少有機會和父親玩遊戲了。設想日後女孩長大了,回憶父親與自己共處時光,想到玩扮家家酒這一幕,該有多少溫馨的感覺,應該充滿愛的畫面吧!
親子之間的對話,若能讓孩子感受到愛,感受到自己的價值,對話就有了豐沛的能量,孩子容易擁有豐富生命力。我歸納了幾個語言,邀請父母若真心有感,將之運用於對話,親子之間應有深刻連結。
- 當孩子為你做了些什麼,哪怕是再小的事,都專注的跟孩子說謝謝。
- 跟孩子在一起玩耍時,除了全心投入,並且告訴孩子,你很開心與他在一起。
- 下班後見到孩子,或者孩子放學回家,告訴孩子你很想念他。
- 與孩子共處於寧靜的時光,感覺細膩美好的時刻,告訴孩子你愛他們。
- 跟孩子進行散步、喝茶與欣賞陽光時,告訴孩子多喜歡與他們在一起。
- 當孩子生病痊癒,或者經歷挫折,告訴孩子你很珍惜他們。
- 看見孩子展現自己,比如為你表演一段,告訴孩子你感到幸福。
- 跟孩子品嘗食物,觀賞美景或一朵花,告訴孩子你喜歡在一起的美好。
不只是跟孩子說,跟家人共處時,跟學生共處時,跟好友共處時,讓他們知道生命裡的美好,都是重要的事。
生命的基礎價值
除了直接告訴孩子,讓孩子連結生命力,還可以怎麼啟動生命力呢?
我分享如下的對話經驗:
十四歲的男孩寫不出作文,媽媽帶他來作文班學習,他願意來嘗試,期待寫作能力進步。
我以對話探索,問他發生什麼事?怎麼作文都寫不出來?
男孩表示自己「不會寫」,看到題目之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會寫國字呀!也會說話,卻不會寫作文,表示寫作能力卡住了。我若有時間對話,會在他的書寫經驗裡探索,是否曾被師長指責過?是否有負面經驗影響,使他被限制住了?
因此在寫作班課堂,我直接跟他核對目標:「你想要學會寫作嗎?」
他點點頭說,當然想呀!
我邀請他寫爛作文!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男孩很驚訝,狐疑著,大概是認為寫作文不就是寫好作文,為何要寫爛作文。
我提醒他,我們的目標是「學會寫作文」!會寫作文的方法就是從寫爛作文起步。
允許孩子寫爛作文,這是一種「接納」,接納自己「寫不好」,接納自己慢慢進步。接納是生命的基礎價值,若是人連自己都無法接納,生命的力量就會被卡住了。
男孩笑著和我對話,答應我開始寫作文了。他看見我的接納了,也比較接納自己了。
男孩寫了四行左右,抬頭跟我說:「我寫不出來了。」
我再次邀請他大膽寫作,隨便寫什麼都可以。但是男孩卻回答:「可是我真的寫不出來了!」
我走到男孩前面,蹲下來與他談話。
我很認真的問他:「你可以吃苦嗎?」
我認為「吃苦」就是面對挑戰,勇敢面對而不退縮,是來自「生命的基礎價值」的支持。這需要說明的是,在對話中談「吃苦」(以及本文後面羅列的失敗、挫折……),並非一件易事。若是大人未先接納孩子,孩子也不接納自己,或者大人和孩子內在沒有聯繫,貿然問孩子能否吃苦,只是滿足師長自己的期待,並讓孩子感到壓力而逃避。
男孩跟我說:「可以呀!我可以吃苦呀!」
「現在你正在吃苦哪!你剛剛很努力突破,終於寫出文章了,但是遇到一個瓶頸,要面對困難吃苦了!會感到焦慮不安,對嗎?」
男孩點頭說:「對呀!」
「我邀請你深呼吸一口氣,即使焦慮與不安,也要專注的面對作文,這就是你在吃苦了。如果還是寫不出來,你也已經盡力,時間到就可以下課,因為你願意吃苦面對,這樣可以嗎?」
男孩答應願意試試看,隨後專注面對作文。看來「吃苦」的對話,讓他意識到努力以赴,最後將文章完成了。
仍舊必須說明的是,對孩子提問是否能吃苦,並非藉此滿足自己期待,讓孩子最終達成結果,而是陪伴孩子的生命長出力量。在對話過程中,大人必須真誠面對自己。
什麼是「生命的基礎價值」?簡單說就是生命力的來源:一個人能感受到「愛」,能感受到自己的「價值」,感受到被人「接納」,感受到有「意義」,感受到「自由」。這些價值不是被灌輸,而是透過對話的精神令自我覺察,才能有力量。
這些生命的基礎價值,都需被自己「看見」,被自己所「體驗」。社會上用以體現一個人的價值,往往是藉由成功、收穫、得獎、功成名就等,這是外顯的呈現被人重視,不是自己看見內在生命力。人若是能真實看見自己,連結內在的生命力,人就有了深刻的力量。
當一個人有了深刻力量,即便面對失落、挫折、失敗、困難等,還是會願意堅持、願意努力、願意吃苦,就是人生的重要價值。這是為什麼在教育中,不是一味要求孩子爭奪名次,不要著重外在表現,而是期待孩子連結生命力。因為連結生命力的孩子,能擁有自己的意志,懂得運用生命的力量,便能活出最好的生命狀態。
當孩子沒有目標
在本書「核對式提問」一章節,我提及在對話中核對目標,是很重要的步驟。但是有師長詢問,若是孩子不想改變呢?該怎麼辦才好?那不就沒有目標了嗎?
我認為,沒有人不想追求自我價值,這是人的存在意義。當孩子對大人說他沒有目標時,不代表他沒目標,「生命的基礎價值」就是目標,每個人都在這基礎上站起來。
生命價值是一種體驗,一種能量的展現,孩子若能經驗過上述的美好,而且家長能經常分享美好的體驗,幫助孩子覺察自己的存在,豐盛的美好存於內在,生命的價值就更穩固了。當孩子遇見挫折,以穩固牢靠的生命力為基礎,對話便能帶起更大的能量。
二○一六年十二月,第一屆亞洲學思達年會在臺北舉辦,不少老師利用假日精進,令我無限感佩。趁課堂中場休息,石牌國中林芸芷老師問我:「若是孩子不寫作業,上課趴著睡覺,而且不想改變呢!」
「我該怎麼辦呢?如何帶領那些孩子?」
她又問我,眼裡是盡責的渴盼。
這是我此篇起頭模擬的場景,當陽光落在全世界的教室,總有學生無法感受這股暖意。於是,我邀請這位教師角色扮演,由她扮演這位學生。接下來我用了對話精神,和林老師對話五分鐘,以體會連結的方式,什麼樣的對話,更具有感動與啟發性。即使是角色扮演,林老師臉龐也有情緒流動,顯現內在被觸動。
林老師提到孩子不想改變!孩子為何不想改變呢?一般人的對話會糾結在「事件」與「問題」,當對話在問題打轉,孩子會倍覺壓力,甚至有被指責之感。真正的對話是以「人」為主,對人產生關懷,關心人如何應對問題?既然以「人」為本,就能接觸人的生命力,接觸孩子內在:想活得有價值、想活得有意義、想要被接納、想要被愛,也想要自由的生命能量。
林老師很認真,返回學校後,仍保有對話的心念,立刻跟孩子對話了,雙方得到了迥異以往的觸動,令林老師大為感動。我徵得林老師的同意,將他們的對話呈現。以下對話稍事更動,並為孩子取化名,較為完整且保有隱私的呈現。
十五歲的小原沒有生活重心,不喜歡寫功課,更別說考試了,總是題目猜一猜就睡覺了,上課也是在睡覺。
小原的家中成員有爸爸、奶奶,單親。在小原四歲時,媽媽外遇,離開家了。
小原的功課再次未寫,老師邀請小原對話。
「小原,老師問你一個問題,是關於私人的問題,我可以問嗎?」
小原說:「好啊!」
老師:「四歲媽媽離開你時,你的感覺是什麼?」
小原不說話:「……」
老師:「是難過嗎?還是憤怒?還是無奈呢?」
小原:「一般人應該都會哭吧!」
老師:「我想也是呀!除了難過以外,還有一絲絲憤怒嗎?」
小原:「還好。難過比較多吧!」
老師:「小原,你知道嗎?老師覺得你很不容易。從小媽媽不在身邊,可是你可以還活得這麼好。我的意思是,你沒有走偏,知道明辨是非,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不會吸毒販毒……你知道嗎?這真的很了不起。」
小原沉默著,眼眶泛紅著。
老師:「小原,如果時間倒流,你會希望媽媽別離開嗎?」
小原:「不會吧!」
老師:「怎麼說呢?你可以多講一點嗎?」
小原:「因為這樣會被管太多。」
老師:「你是說,媽媽很愛管你嗎?」
小原:「不是,是她跟爸爸兩個人在的話,這樣就會管太多。」
老師:「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很不喜歡被管、被念嗎?」
小原:「對啊!我會覺得很煩。」
老師:「那現在爸爸也還會念你嗎?」
小原:「會啊!」
老師:「唸的內容是不讀書、還是不做家事、或是其他的呢?」
小原:「應該是不讀書吧!」
老師:「那你想改變嗎?」
小原沉默不說話,但是眼眶再次泛紅了。
老師:「我相信沒有人想要墮落,可以告訴老師嗎?你曾經想過要改變嗎?」
小原:「曾經想過。」
老師:「在什麼時候呢?國中,還是小學?」
小原:「都有。」
老師:「我感覺你內心有渴望,你真的想改變,否則不會國小國中念頭都出現。」
小原不語。
老師停頓了一下說:「那你後來呢?有實踐你想要的改變嗎?還是念頭一閃後來就沒有了?」
小原:「什麼意思?」
老師:「後來你有試著改變一些做法嗎?還是隻是想想而已。」
小原:「想一想而已。」
老師:「怎麼啦?」
小原再次沉默著。
老師停頓之後:「是因為你覺得自己做不到,所以沒有去做?還是你覺得做了也沒用?」
小原:「做了也沒有用!」
老師:「那你想要改變嗎?」
小原:「想吧!」
……
接下來,老師跟小原陳述,踩穩想要改變的核心目標。但這個目標如何進入呢?所幸老師關注小原這個「人」,關注的是小原的「生命基礎價值」,讓小原看見自己的力量,也感受自己被接納,燃起勇氣,繼續奮鬥,有胸襟接納自我的不足,面對未來的挑戰。
林老師跟小原談話之後,寫了一封簡訊給我:「今天我跟學生談了很久,包括作業沒寫的問題。整個談話的過程,我運用您昨天教的對話方式。學生眼眶從頭到尾都泛紅,我感覺到他的內心有情緒流動,眼神也變得溫柔許多。學生也跟我做了一個約定,以後要寫回家作業。談話完之後,他在辦公室外面,寫了國習跟國講,整整四十五分鐘,我也很感動。謝謝阿建老師,我知道這才是剛開始,這個開始卻非常關鍵。這也是第一次,我跟學生有這麼深刻的談話,我深深感到這個孩子的孤獨,以及他的不被理解。我深怕自己以後會忘記,忘記這樣的談話核心,將整個對話都記錄下來,希望能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孩子行為的表現,不等同於這個人。教師不是處理問題,而是理解他的生命,協助孩子連結生命的力量……」
這是動人的案例。林老師只是初次跟我學對話,卻如此迷人,她不僅開啟了孩子的生命力,也開啟了自己的生命力。她與孩子的對話中有甚多議題,有待細部討論與探究,但是我為林老師獻上深深的敬意,第一次的對話就如此深刻。三個月後,林老師來信告知,小原獲頒學校進步獎,並傳了小原的心得給我看,我為他們驕傲。
日前去世的加拿大詩人歌手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說過:「生命都有裂縫,那是光照進來的契機。」生命在成長中歷經碰撞,這些累積的挫折塑造了人的獨特靈魂。這是上天賦予每個人特別靈魂的過程,塑造獨一無二生命體的方式,人無法被複製就是這原因,連雙胞胎都無法擁有相同靈魂。然而,那些能照進靈魂裂隙的光,不是抽象難解的隱喻,而在擁有對話能力者的身上,因為對話就是光。
對話就是光,再怎麼樣受傷的生命裂隙都能透進去,能照進教室裡失去生命力的孩子,使人成長。對話是光,能照進彼此的內心,只要那麼一點光,內心角落的種子會發芽的。我深信,每個擁有對話能力的教師或家長,都是每個孩子的契機。
對話的力量,能回到生命本然的力量,回到「生命的基礎價值」,這樣的對話隨時可以運用,核心的目標是關心孩子,接納孩子,看重孩子,我們才能引導孩子看重自己,接納自己。
我再分享一個案例。
前陣子,我到馬來西亞分享教育理念。一位當地十二歲的女孩,與我從未近距離接觸,只聽過我的演講。事後她寫訊息給我,詢問成長之惑。我原本以為她是家長,最後才知道她是孩子。於是我們彼此有了段文字對話:
女孩:「請問老師,壓力是如何形成的?一旦面對了壓力,要如何放鬆?」
我:「妳問面對壓力,要如何放鬆呀!我用短訊的文字不好呈現!很難說明白呢!因為壓力的成因,來自妳看待事情的態度,看待自己的態度,這與成長背景有關。」
女孩告訴我,她在學校聽了我的講座,將我的名字記下,寫了簡訊來。
我回應她:「原來妳是孩子呀!我以為是家長呢!遇到什麼事有壓力呢?」
女孩:「讀書有壓力,感覺心裡面有東西,壓得我很辛苦!」
我:「我知道了。家人有給妳壓力嗎?」
女孩:「有!」
我:「難怪妳有壓力了。那妳怎麼辦呢?」
女孩:「我也不知道!」
我:「壓力有造成什麼影響嗎?」
女孩:「我的心裡很難受,有時會很想哭!」
我:「那妳允許自己哭嗎?」
孩子:「我允許自己哭!」
我:「好的。允許自己哭,這樣是好的。當妳考不好的時候,父母會責怪妳嗎?」
女孩:「會。」
我:「嗯……孩子,父母對妳有期待,但他們大概不知道,妳有很重的壓力。我問妳一個問題,妳允許自己失敗嗎?」
女孩:「不允許!」
我:「那妳父母允許嗎?」
女孩:「允許!」
我:「那妳怎麼不允許呢?」
女孩:「因為我對自己的要求很高!」
我:「再問妳一個問題,妳看重成績好的學生,還是看重認真的學生呢?假如妳失敗了,妳還是個有價值的人嗎?」
女孩:「因為我的預考成績,考得不是很好,我很自責!」
這是簡訊對話,我不習慣在網路上停留,喜歡面對面談話,而且我需要時間休息,因此決定結束這場對話。
對話結束之前,我在「生命基礎價值」上給予她意見。
我最後的結束句子是:「我要去休息了。最後我想跟妳說,即使妳失敗,妳仍舊沒放棄吧!那就是值得尊敬的人,不是嗎?妳這麼努力,難道不值得看重嗎?」
女孩:「謝謝老師。這樣說完以後,我現在好多了。」
「生命的基礎價值」是人的生命力原點,可助人面對煎熬與痛苦。「生命力的基礎價值」在每個人內心,因為成長背景之故,不是每個人都能體驗到,它需要被提點,也需要被看見才能啟動運作。若是與孩子對話,正需要大人的陪伴;大人的目標在於接納與愛孩子,以啟動他們的「生命價值基礎」。
在這個前提之下,對話中的提問可以好奇孩子:怎麼可以這麼勇敢?怎麼可以這麼努力?怎麼這麼辛苦,還願意繼續?……這些提問都有益於建構生命力的棟梁。
我歸納了幾個在「生命的基礎價值」提問的語句,供讀者參考:
- 「你可以吃苦嗎?你可以失敗嗎?」
- 「你可以失落嗎?」
- 「你願意為自己負責嗎?」
- 「你允許自己考不好嗎?」
- 「你允許自己做不好嗎?」
- 「你允許自己挫折嗎?」
在這些基礎提問之後,若是孩子說不行,或者不願意,我會懷著愛說我的期待,同時也允許孩子的不願意。在本書下一篇的沛羽吃藥,即是呈現這個脈絡走向,有時候孩子說不願意,我會重新讓孩子學會負責任,重新詢問孩子:「那怎麼辦?」並且和孩子重新核對目標,使孩子為自我負責。
懷著愛陪伴孩子,孩子往往願意往前邁進,也連結了自己的生命力了。對話過程未必是通暢的小徑,常常充滿曲折,那是因為人的內在複雜度往往超越自己所知,但經過波折的對話,對我而言也是美好的景緻。對話是一道光,這道光可以轉彎,我不是談論物理空間的重力曲折,而是靈魂空間就是渴望明亮的,只要我們在對話中懷抱好奇與愛,和諧的對話,靈魂就會有強大的引力,自行將光吸入,照亮「生命的基礎價值」。
對話是光,最後可以使垂頭沮喪的孩子,或趴在桌子上的學生,抬起頭多看看這世界了,不是嗎?
不吃藥的孩子,願意吃苦了
有一回朋友聚會,大家談起吃藥經驗,講到小時候被灌藥──幼兒拒絕吃藥,大人強行餵藥。
小孩的免疫力弱,容易生病,被帶去看診之後,難免打針吃藥。小孩還不會吞藥丸,只能吃研磨細碎的藥粉,時常拒絕苦口的藥。那一次的聚會,朋友們分享灌藥經驗,最常出現的招式是捏鼻子,趁孩子張口呼吸,突然灌入藥水。各種方式如大觀園林林總總,包括拎著耳朵灌藥、壓住手腳灌藥、用小湯匙壓舌頭灌藥。
朋友們進入中年,多半為人父母,面對自己孩子生病,多少祭出當年被對待的方式,因為想不出計策餵藥,認為灌藥乃不得已。也有較溫和的方式,比如把藥粉混合果醬、牛奶或果汁,後遺症是小孩感官不悅,病癒也不愛吃這些東西。如今廠商為解決「良藥」之「苦口」,出產一種「餵藥果凍」,將藥粉與果凍粉混合,摻水製成果凍,減少吞嚥時的苦味。
有位朋友告誡,新聞曾報導吃藥悲劇,大人捏小孩的鼻子灌藥丸,造成藥丸吸入氣管而喪命。即便如此棘手兇險,父母一旦遭遇幼兒生病,面對幼兒拒藥費盡心思,常是家庭中慌亂的戲碼,因為孩子不易乖乖吃藥!衍生出幼童與家長的灌藥大戰。
「我要是小孩,真不希望被灌藥。」我心有所感的表示:「除了灌藥這種方法,應找出其他的解決方式。」
「這是沒辦法的呀!小孩都不吃藥。」一位朋友知道我未生育,單刀直入的調侃:「你要是有養小孩,就知道當家長,比當神仙還難。」
身為家長的角色,遇到吃藥的狀況,的確很難兩全其美。但是強迫的方式,對孩子身心並不妥善,表面上解決吃藥的問題,易衍生出孩子懼藥心理。傳統的灌藥方式,我不確定是否合宜,我只在乎恐懼一旦深埋,彷彿細微敏感的火藥引線,身心應對此事易感焦慮,而幼童亦知曉需吃藥,又花力氣抗拒吃藥,那種焦慮、恐懼、生氣與懊喪混合的違和感,讓我心裡有深深感觸。心理學家研究人類學游泳歷程,將懼水的初學者,不管其恐懼與抗拒,直接丟入水中,雖然學會游泳了,但是每次入水的剎那,心靈總有一絲焦慮與恐慌。大家認為學習游泳,此舉理所當然,卻忽視焦慮恐懼的影響。
除了灌藥舉措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方式,讓幼兒願意吃藥?
我有一些與幼兒互動的經驗,透過對話的方式,更深一層討論,面對不吃藥的小孩,讓她願意吃苦……
不吃藥就是不吃藥
二○一六年寒假期間,流感肆虐臺灣,不少人生病了,感染A型與B型流感,不易迅速治癒,身體痠痛無力,患者不斷發燒。胞弟一家人得了流感,近一個月斷續發燒,那真是痛苦的事。
胞弟陪著兒子住院了,弟媳陪著女兒住家裡,兩人分頭照應孩子。
沛羽當時年僅四歲,身體折騰著反覆發燒,不斷回診開藥,除了耐心等待病癒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一日又到了服藥時間,沛羽大概厭煩了,鬧脾氣不想吃。家人苦勸了好久,也哄了甚久時間,仍無法說服沛羽,紛紛主張灌藥。
灌藥雖然不妥當,卻也是沒辦法的事。孩子生病這麼久,不僅孩子沒耐性,大人也沒耐性呀!這是教養的兩難時刻。家人身陷流感之際,唯有我倖免了,大概這個緣故,我內在比較寬鬆吧!
吃藥固然是眼前「大事」,我也不願沛羽被灌藥,除了孩子對大人的戒心,往後為吃藥這件事,心裡有陰霾則不妙。我腦袋總有「最後計畫」:要是沛羽不吃藥,最終若需要住院,我願意陪她去住院,心想我工作較為自由,即使幾天沒有收入,日子仍能無虞過下去。
面對我的「最後打算」,家人靜觀我面對沛羽。
對話的精神是雙方溝通,並不是說服彼此。對話的最終目的,亦非導向大人的期待,而是覺知彼此的意識。但是對話說來簡單,有時候面對現實,真是不容易呀!尤其遇事的每個當下,都感覺茲事體大,甚難不在期待上對話,即使我面對沛羽,若彼此期待有落差呢?愛的對話仍舊存在嗎?
我蹲下身子,以專注穩定的語氣,與沛羽談吃藥的事。
沛羽看見我一蹲下來,便知我來勸她吃藥,哇的哭了起來。
我停頓了許久,懷著對姪女的愛,堅定詢問她,探索、理解與接納沛羽的感受,但是這些接納與理解,並不是為了滿足我的期待。
沛羽依然不肯吃藥,那麼我該如何是好呢?
大人最困難之處,在於孩子未滿足自己的期待,該怎麼應對呢?道理一經說明,人人都能懂得,但是如何面對自己「未滿足的期待」?大人明明就是為了孩子好呀!因此詩人拜倫說:「任何戰爭皆起自於善意。」
對話的雙方常有情緒,在於雙方都出自善意。因此對話者需要坦誠,坦誠的覺知自己的情緒,當期待未被滿足時,覺知自己的煩躁、生氣、沮喪與無奈,並且學習應對自己的內在,為自己的情緒負責任,才有更穩定的力量對話,將對話通往更深的覺知,彼此的愛、價值與接納才能體現。
沛羽持續鬧著脾氣,哭泣著、僵持著,反覆說「不要」,她別過頭去,堅決抗拒我。我愛著這個小女孩,即使她正在鬧情緒。我溫柔緩慢的告訴沛羽,不能不吃藥,這樣感冒不會好,並始終堅定的說:「阿伯希望妳吃藥。」
執拗的沛羽,也始終抗拒的說:「我,不要!」
面對沛羽的堅持,面對自己的期待未滿足,我檢視自己內在,感受仍舊寧靜,沒有慌張焦慮,大抵我看見自己的愛,看見自己的「最後計畫」,只是彼此辛苦一點兒。我檢視與照顧自己的內在,冒出了詼諧想法:「即使我來勸說,也不能讓沛羽吃藥呀!那就更耐心的等待吧!我願意用更大的耐心,陪伴這個可愛的孩子,因為我很愛她。」
我決定,暫時不讓沛羽吃藥了。
這決定,並不符合家人期待,他們說怎麼行?不吃藥怎麼康復呢!
我只是回應:「最壞的情況,就是我陪孩子去住院吧!」我請了幾天假,將演講的時間挪日期,決定好好陪伴孩子,所幸家裡負擔得起。
我跟沛羽說:「走吧!阿伯帶妳出去晃晃……」
弟媳並不放心,跟出門來了。臨上車之前,弟媳想去診所拿藥,卻忘了拿證件,折回屋裡去了。
車上只有我與沛羽,剛好有機會和她獨處,我再次和她對話。
我們都朝一致的目標前進
我與沛羽待在車內。我從駕駛座回過頭,看向後座的她,這個童稚可愛的臉龐,帶著一絲倔強:「沛羽呀!感冒很痛苦吧!」
沛羽點點頭。
「不能出去玩,也不能吃很多東西,對嗎?」
沛羽說話了:「我想玩……但是我感冒了。」
「……沛羽,妳想快一點兒好起來嗎?」我這樣說時,看見沛羽點點頭回應。
這簡單的對話,其實也是核對彼此的目標。
我常常將對話的程序,以普通對話、深刻對話、討論的對話、面對問題的對話、冰山的對話這五個進程看待。對話中的脈絡,則有探索、核對、體驗、轉化與落實。此刻我與沛羽的對話,接近討論的對話、面對問題的對話,我一則探索孩子,一則與沛羽核對彼此目標。
沛羽的內心也期待痊癒,期待自己快點好起來,和我期待她康復是一致的,我們都有相同的目標。
梳整我多年來的對話經驗,常覺得大人和孩子的目標,幾乎都同屬一致。只是朝向目標邁進的過程,孩子若是卡在困難處,比如總是賴床、讀書不專心等等,大人甚少有耐性探索,找出孩子卡在哪個關卡?更遑論核對彼此的目標,取而代之的是說教、命令與指責方式應對,往往造成親子對立,結果適得其反。
我學習薩提爾模式之後,學會陪伴與探索,卻也有不少人向我反映:「時間來不及呀!」比如孩子生病,灌藥在時間效率上,能達到即時效果。我常有深深的體認,效率常為大家所看重,但不一定能真正解決問題,或者不能擁有最好的效能。
為此我常常反問,慣性的應對方式,比較有效率嗎?即使一兩次有效,時間久了呢?會有良善的結果嗎?若是慣性方式的引導,結果並沒有比較好,那就試試和孩子真心的對話。
當我貼近孩子,發現我們目標一樣,孩子便能說出困難,也就看見解決困難的曙光。最後的結果顯示,只要能懂得孩子的心靈,貼近孩子心靈,理解孩子,他們都願意邁向目標。然而對話的目標,不是導向「我的」期待,而是「貼近」彼此心靈,陪伴孩子探索困難。
回到我與沛羽的車上對話。她也想要趕快好起來,我們的目標一致,方式只有吃藥一途。我再次詢問沛羽:「妳要吃藥嗎?」
沛羽聽見我這麼說,倔強的將頭別過去,兩行眼淚再次流下來了。
「……沛羽呀……生病要吃藥才能好。」我重複陳述著。
沛羽倔強著,嘴唇緊緊抿著呢!
核對了孩子的目標,我要探索孩子的困難。
我要透過對話,探索她不肯吃藥的原因,我想了解她怎麼了,這就是對話的目的,探索沛羽卡在哪裡?
「……沛羽……妳不想吃藥呀?……」我重複確認她的答案。
車上只有我們兩人,沛羽也許比較輕鬆,她轉過臉來,對我搖搖頭。
「怎麼啦?是不是藥很難吃呢?還是吃藥後,讓妳很不舒服呢?」我為詢問加上了選項,這是封閉的提問,目的是讓她有所依循,能夠核對自己困難,因為她還不到五歲。
沛羽點點頭說:「因為藥很難吃。」
「藥很難吃呀!很苦嗎?」
沛羽點頭,很誠實說:「嗯!很苦!」
我們對話至此,沛羽反應藥太苦了,若不經細心詢問,大人無法確知,或者只是知道原因,並未透過對話讓孩子覺知。我意識要解決問題,是讓孩子知道良藥苦口?或者陪伴孩子面對吃苦?成了我接下來的對話目標。
成為願意吃苦的孩子
有些用心良苦的媽媽,看中食物的營養,會將洋蔥、胡蘿蔔或番茄等,以刀工或烹飪過程,改變食材的外觀或味道,成為討厭這類食物的孩子的盤餚。同樣道理,面對幼兒吃藥,現在有「餵藥果凍」的發明。
我對幼兒服藥的知識,屬於老派──直接服用,因為就我的認知,現代的藥精緻而簡單,不似過去那份難以吞嚥的苦味。或許沛羽生病太久,藥粉的量多且苦,難以下嚥又未見好轉,內在甚難忍受這份無奈呀!
我如何應對沛羽的困難?一如家長面對孩子的困境。
我理解孩子的苦悶,在此停頓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我才繼續:「……沛羽……那怎麼辦呢?妳想要趕快好,但是,藥太苦了……」
沛羽皺起了眉頭,神情無助,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呀!
「……沛羽呀……阿伯問妳一個問題……」
我將對話的核心,轉至另一個大方向。
沛羽睜著眼睛注視著我,等待我要問她的話。
「……妳可以吃苦嗎?……」這是我對孩子的期待,我期待孩子能吃苦,那是她面對將來、面對困難的資源,而我會陪伴孩子吃苦。
沛羽噙著淚,搖搖頭表示不想。這是理所當然的答案。
她倔強稚氣的臉龐,在我的凝視下,眼淚鼻涕橫流。我擦擦她的鼻水。
我停頓了一陣子,繼續寧靜緩慢的說:「……沛羽……阿伯要妳試試看,勇敢的試試看,阿伯會陪妳呀……如果太苦了,妳吃不下去,阿伯也會陪妳,不會逼妳吃藥。剛剛妳不願吃藥,阿伯也答應妳了,對嗎?」
這一段期望她吃苦的話,我說得很緩慢。如今內容我無法熟稔記下,但是意涵與情感沒有改變。
沛羽流著眼淚,緩緩的點頭。
「阿伯希望妳試試看,但是不要放棄,因為不吃苦,就會一直生病呢……好嗎?……阿伯會陪妳……」
沛羽眼淚更多了,再次點了點頭。
「沛羽呀……妳答應阿伯了嗎?……妳願意吃藥了嗎……」
沛羽即使流著淚,也勇敢的點頭了。這是四歲小女孩的勇敢,她決定要吃藥,願意吃苦了,卸下之前不斷抗拒的姿態,重新整裝面對困難。
我要落實這個決定,復又問:「……沛羽……妳不喜歡吃苦……但是妳怎麼會答應阿伯,想要吃藥了呢?……」
沛羽說出內心的話:「因為我想要趕快好……」
我聽到沛羽的答案,內心深深感動。誠如我常體會,人都有追求自我價值的渴望,往上爬的動力,賴床、功課不好、被視為行為偏差的孩子,內在最深的渴望,其實和大人的目標一致,而深刻的對話,能幫助他們覺察自我價值。這場伯姪對話,我們的目標一致,只盼望病好起來。然而這覺察過程,對四歲的生病孩子而言,顯然不容易呀!但她做到了,我當下給她回饋:「沛羽……謝謝妳……阿伯會陪著妳……妳會努力試試吃藥……對嗎?……」
沛羽又點頭確認。
我和沛羽打了勾勾,在車子裡結束這場對話。
四歲孩子,她的世界是新的,人生正起步探索。我想要給孩子更多接納,給予孩子更多陪伴,讓孩子感覺更多的愛,讓她感到世界的美好。同時,我也要陪伴她的勇敢,陪她面對世界的挑戰,走向我們一致的目標。
我在對話中,陪她探索困難,也說出我的期待,期待她能夠吃苦,然而這個期待,是人生的重要價值。即使孩子沒有達成,我也接納,陪伴著她經歷這過程,成為她生命路途中重要的風景,無論風雨如何來打擾……
練習說愛
一個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看見天空?
──巴布.狄倫
時間,會把醜陋的炭石變成鑽石,也會讓閃亮的金屬變成鐵鏽。
──瓊.拜雅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臺中,這城市多美麗。我對都市季節遞嬗的信物,來自行道樹的花容,春天欒樹花、夏季阿勃勒花、冬季黑板樹花。至於秋天,值得低頭看著人行道落了一片美人樹的粉紅殘花,綿延到秋末。
我所鍾愛的秋來了,「卡農」也來了。
我識人的功夫不好,在一面之緣後,轉頭不久都忘了,卡農除外。卡農是少數我記得的人,我們曾闊別四年後在街上邂逅,由我主動打招呼。在今日秋光的午後,卡農來作文班拜訪我,他相貌依舊清秀,眉宇之間已褪去了昔日那一道常有的鎖痕。
午後我有作文課,我邀卡農進入課堂。那日主題是「音樂與我」,我介紹了新出爐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美國民歌手巴布.狄倫,也介紹了他年輕時的情人瓊.拜雅(Joan Baez)。瓊.拜雅曾寫了膾炙人口的歌〈鑽石與鐵鏽〉,描述巴布.狄倫有一雙比知更鳥蛋殼還要湛藍的眼,他在美國中部的電話亭,遙撥電話給她。這首歌是我年輕時遙想巴布.狄倫模樣的憑藉,他的眼裡有知更鳥,喉嚨更有歐亞鴝[1]。然而,歌詞中鑽石與鐵鏽的意象,該如何解釋,向來困擾歌迷,也成了巴布.狄倫與瓊.拜雅的分手之謎。孩子們與卡農聽了我的說明,眼中閃爍著光芒。
當晚,我前往南投公益演講,卡農陪我去。在車上,我告訴他,我多次將他與他父親的故事在演講分享,聽者甚為感動,今晚我要再次分享他的故事。卡農很詫異,想聽我怎樣描述這段往事。之後他在會場聽我說了,還聽到了許多的聽眾對他的鼓掌。
我的好友Roger在場聆聽,會後走向坐第一排的卡農,表達敬意。Roger在幾年前,曾與女兒的關係疏離,由我從旁協助他如何表達對女兒的愛,但他在最後關頭怯情了,心中有愛,但仍說不出愛。
「你很勇敢呀!」Roger說。
卡農約十六歲,而Roger年近五十歲。
當面被可以當爸爸的人讚許,卡農眼裡都是光芒。
從溫暖的記憶,開始和「卡農」對話
我與卡農相遇前,先與他母親碰頭。
他母親來我這兒說,卡農與父親有了些狀況,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卡農全家移民至日本了,媽媽是臺灣人,爸爸是一家日本企業的社長,家中成員還有一位女兒。全家住在日本,原本關係密切,但是到了卡農青少年時期,家庭關係悄悄的發生了變化。
卡農的功課不符合爸爸期待,兩人時有衝突,一言不合就甩上門。於是,卡農關閉在自己的世界,不願意與人連結,終日玩手機。不只不和爸爸連結,也很少和媽媽或其他人互動,去了學校以後,不只功課跟不上,和同學也處不來,幾乎沒有朋友。學校待不下去了。雙親決定讓卡農來臺灣讀書,既可解決無校可讀的問題,也能透過分開,彼此有冷靜空間。卡農不願意,仍然被安排來臺灣了,雖然暫別了家庭衝突,卻也更加閉鎖了自己的人際關係。
「中二病」,我想起這詞。這是日本詞彙,專指青少年進入成年期間,各種自以為是的言語與行為。由於事發在初中二年級開始,叫「中二病」,也就是臺灣說的「青少年叛逆期」的種種行為。「中二病」在電影創造了各種戲劇衝突,但是在現實生活,絕對是難題。
我再聽下去,顯然又不單純是卡農的問題。母親說,進入青少年時期的卡農想和父親多一點連結,但身為社長的爸爸,語言裡充滿道理、期待與指責,男孩很難和爸爸接近。
卡農喜歡和父親一起騎單車,一起泡溫泉的時光。但是當他十二歲左右,功課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父子逐漸疏遠了。他感到遺憾與傷心,多次莫名的和父親吵架,也寫過信給爸爸,邀請爸爸再次共享這些時光,卻沒有得到正面回應,石沉大海。
卡農心中有個美好的記憶。那是幼年,小卡農和爸爸常去河堤邊外的公園看人打棒球,期待有天一起去看甲子園或日本職棒。然後,他們在草坪上玩起丟接棒球的遊戲。
小卡農每次接球前,會往胯下比幾下。
「那是什麼?」爸爸好奇的問。
「捕手都這樣,每次都要在雞雞這位置,比暗號給投手。你都不懂我比的意思嗎?」小卡農說。
「我現在懂了,那我就投強力直球給你。」爸爸笑說。
所謂的強力直球,對爸爸來說,只投出一顆暴投壞球,偏離了小卡農的手套而飛到更遠處。那天傍晚,他們在草坪邊的雜草區,尋找失去的棒球,怎麼都找不到。爸爸教他用一種地毯式搜索的方式找,那就是兩人並肩,一直線往前走,然後迴轉一百八十度走回來,這樣能踏遍每塊地。他們最後找到了球,可是天色已晚,沿著河堤走回家,夕陽美好。
小卡農崇拜父親,能想出這樣的撿棒球的方法,好高招。他心想,希望每天這樣跟爸爸走河堤回家,很美好。
如今,被認為有「中二病」的卡農,卻心想:「這樣的日子彷彿在小時候就結束了。」
上述事情,是卡農的母親跟我講的。我心中想起那美好的北國黃昏落日,落霞輕染,風從河岸吹過來,烏鴉發出寂寞的鳴叫,大地尚有溫熱,距離夜晚還有段距離。一對父子走回家時談論著棒球,爸爸或許還捏捏幼子的臉頰。這時落日要消失在犬齒狀的都市天際,那麼一丁點的餘光,值得父子停下來看,一看就入了神。
想起這幅圖,我轉頭跟媽媽說:「我希望邀請卡農與爸爸來。」
我希望他們能看到,彼此心中這幅美麗的河堤落日。
孩子,爸爸以你為傲
卡農一家四人來了。
卡農不想來見我,被媽媽執拗帶來。他表情僵硬,雙手交叉在胸前,雙腳交疊靠在椅背上,一副峻拒我的表情,很冷酷且桀驁不馴的模樣。
我問卡農,最後怎麼答應來了呢?
他無奈的聳聳肩,表示被媽媽硬拉來的。
至於身為社長的爸爸,身穿西裝與皮鞋,頭髮修整乾淨,極為恭敬,讓我和日劇裡的角色真實接觸似的。在日本工作的爸爸偶爾來臺,但是今日則專程來拜訪。彼此寒暄後,我便問及爸爸的期待。
爸爸只是希望孩子樂觀就好。這聽起來很簡單,但掩藏了甚多訊息。
我轉頭問卡農,此刻還是這麼想和父親連結嗎?
卡農不置可否的說:「都可以吧……」
我在卡農的渴望裡工作,打開閉鎖的經驗,引導他與我對話,十分鐘就足夠了。漸漸的,他身段柔軟了起來,雖然雙手在胸前交叉,雙腿也交叉,身子往後傾,但是開始和我侃侃而談,談及課業的壓力,不符合自己與父親的期待,談及對自己的生氣,也談及與父親過往的時光,他很珍惜與父親共有的美好……
我轉身告訴爸爸,你知道兒子曾有的渴望嗎?這麼深深的渴望著你,尊敬著你,並且崇拜你……
爸爸臉頰潮紅,艱難點頭的表示自己知道。
我請爸爸分享對孩子的正向,哪些是他看見的價值?爸爸引以為傲的。
爸爸感性說,孩子從小純真,能和他人連結,那是內向的自己做不來的,他深深感覺驕傲,但是孩子長大了,卻跟自己的內向性格相近了,閉鎖了自己。他感到焦慮,他希望孩子不要走上自己的道路。另外,爸爸提及男孩的電腦學習能力強,才來臺灣一陣子,無人教導,自學甚快。他感到不可思議,「我對於有這樣的兒子,很驕傲。」
父親長年的姿態,多半是說教、講期待,從未分享正向的欣賞。此刻的柔潤之言,使緊繃的父子關係破冰了。
卡農對爸爸的話,感到很驚訝!他從來不知道爸爸是這樣看待他。原來他在爸爸心中是有價值的少年,是如此珍貴。於是卡農的雙手放下來,雙腳也放下來,臉色略微潮紅。爸爸的雙手也放下了,身軀柔軟了許多,一股愛的動能緩緩在我們之間流動。
這對父子的關係,此刻較為靠近了。
親密關係需要練習
我問爸爸:「你愛著卡農嗎?」
爸爸說:「是的。」
我說:「邀請你對著卡農表達愛,還有你欣賞他的部分。」
爸爸深呼吸後,開口就是長篇大論,談論什麼「愛」的本質在人類社會的意義,在企業裡也有著潤滑劑的作用。他這席話帶著一種對下屬表達的口氣,就是沒有表達愛。
「停。」我數次喊。
愛沒有這麼曲折。但是,這對父親與身兼社長的男人,真是不容易的事。我教導爸爸,而且親身示範,如何說我愛你,如何說剛剛欣賞兒子的那份真摯之言,這事情很簡單。爸爸再次開口時,不是說道理了,分享的是過往的回憶,回憶父子一起騎腳踏車的快感,爸爸的臉龐慈祥,在愛的流光中湧動。
男孩的姿勢前傾了,雙肘頂在膝蓋,用手託著下巴,彷彿捕手要捕捉到爸爸丟過來的球,一顆滿心充滿「愛」的棒球。他聽著爸爸深情的分享父子關係,時間過了,就是沒有聽到愛。
「停。」這次輪到男孩喊了,說:「爸爸,說最重要的那句話就好,很短的、很直接的……」
爸爸愣了一下,單手握拳,看著這個兒子。我看出爸爸深情款款,但是也有點兒不知所措,真是為難了。
爸爸停頓了一會兒,帶點兒生硬的,說:「爸爸,愛著你呀!」
男孩接到這顆球了,激動點頭。
我問卡農,有什麼感覺?他說,很高興。那男孩愛爸爸嗎?卡農點頭,我邀請他表達。他毫不猶豫的說:「爸爸,我也愛著你……」
父子關係的這道門打開了。爸爸的臉上與眼睛閃爍著流光,又談及騎腳踏車的時光,他陳述自己的感覺,有多想回到舊日時光。他迫不及待的告訴兒子,他趁兒子來臺就讀時,將家裡改變了,清出一條通往門外的小路,能讓他和卡農騎車出去逛,他想再次和兒子一起騎車,一起去河堤外打棒球,他甚至邀請男孩而問:「好嗎?」
我挺感動爸爸的說話,一個社長要這樣談話,我知道不容易。接著,我請爸爸對女兒說愛。親密關係需要練習,但心中有愛,人生處處是捷徑。這回爸爸習慣了,專注凝視,無礙且深情的喊了女兒的名字,說:「爸爸也很愛著妳!以妳為傲。」
二十五歲的姊姊,從沒聽過爸爸對她說「愛」。而愛的魔球這麼遠,飛了二十五年她才接到,落入心坎的聲音如此貼近她的心跳,女兒只能淚流滿面。旁觀的媽媽也是,因為愛有感染力。
這是個可愛的畫面呀!愛的溫度,是可以把炭石變成鑽石;愛也要時時勤拂拭,練習說愛與擁抱,關係才不會生鏽。我看著這一家人,心中充滿著無限的尊敬,無限的讚美。或許,他們可以一起去騎單車,去河堤外打棒球,那裡的草坪大到足夠他們去製造更多美好的記憶了。
家庭是一條愛的流域,我也感受了這趟愛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