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各方的好评与推荐
张辉诚(中山女高国文老师、学思达创办人)
人是群居动物,自然少不得沟通。从前人说,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两句很有意思,前者可见对话多么困难,话不投机,半句嫌多,沟通中断了,连结也失败;后者可见对话多么迷人,一旦合拍,沟通顺畅,把酒言欢,一杯接一杯,其乐洋洋,其实酒只是助兴外物,真正让情投意合还是沟通的对话。问题来了,怎样才不会话不投机?怎样才能愈聊愈开,愈说愈多,愈谈愈深,甚至闲谈之间就能推心置腹,引为知己?这其中便有许多道理、观念和技术可说,《对话的力量》正是完全解说和示范。读完此书,学起来,对话就能产生全新的力量。
曾明鸿(国立马公高级中学老师)
我们为什么要对话?如何进行对话?对话要说些什么?作者在《对话的力量》回答了这三个问题。这是一本让我们与人对话,同时照见自己的好书。
康碧真(台中市私立玛歇尔幼稚园园长)
「对话」的「力量」,我曾经真切感受过,那是阿建老师与我的晤谈。老师真诚平稳,且和谐专注的对应,让我深刻感受自己被接纳、被理解、被看重……也使我从谈话中真正看见自己,慢慢懂得觉察一直被忽略的内在。至今仍感念老师曾给我许多力量。人要改变对话的惯性姿态及语态,着实不容易!但有改变的开始, 关系就随之转变。此书将对话的重要,细腻地传达并让人易于理解,如能静心细读,就宛如遇见您生命中的贵人!
梁慧茵(雾峰新弘明幼稚园园长)
在幼教专业成长的路上,从作者的讲座,到心教读书会的研学、体验、自省与切磋,幼教伙伴们用一致性沟通,开启了自利、利他的生命动力;但截断惯性是这么的艰辛,我们像驽钝的练功者,跟着比划的过程,在成长的欢欣中,总是伴随着无数挫败。欣见《对话的力量》一书问世,如获武功秘笈,更见具体招式分解,无疑是大家学习「一致性沟通」的强大推力。
刘玮芊(Abby)(桃园市私立芃芃森林幼稚园储备园长)
本书让我了解,原来透过「好奇」以及关心「人」的方式与孩子对话,才能真正让对话者「觉知」,并为自己的生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王婉媚(南投县补教协会荣誉理事长、优蓓仕幼稚园园长)
细读《对话的力量》这本书,不只了解自己,也同时了解别人,触碰到我心底的悸动,感动得落泪!原来透过「人」的对话,在对话中探索,每天只要五分钟互动,运用于工作场域与家庭,即能传递同理与同在的情感,充分与对方连结。
江进玉(奥林匹克文教集团中国区总经理)
对话是一门心教的课程,既简单又有深奥的艺术涵养,作者李崇建、甘耀明透过无数的讲座与经验,以显而易懂的「对话力量」,转化为改变孩子、改变自己,甚至于改变亲朋好友,是一本充满积极心、正向心与宽厚心的好书。
李秀美(台中市北区立人国小校长)
对话是倾听:倾听自己,也倾听对方的想法。对话是接纳:接纳自己,也接纳对方……感谢这本书引领我们发现对话的力量,感受生命交流的静好。
许扶堂(彰化县国教辅导团数学领域专任辅导员)
如果你问我《对话的力量》让我感受最深的是什么,三个字:「一致性」。身心取得「一致」,就能感受「自由」。好奇吗?打开这本书,你才能体会什么是「对话的力量」。
陈庆峰(东港海事学校退休教官)
我以前曾从事过教育工作,但从来不知道本书作者。因缘际会下,从我太太那儿得知了一种不一样的教育模式,经观察学习后,我想这就是让两个人产生有互动的连结,进而引导出改变的契机,神奇的是往往改变的不只有一方。最后引用一句耳熟能详的话:「我不认识你(老师),但我谢谢你(与我的连结)。」
杨纯凯(台中市消防局教育训练科科长)
专注和谐的对话,不仅使人有了觉察,更让人愿意为自己负责。本书不仅在亲子沟通,甚至在任何职场上都很受用。
施信源(新北市龙埔国小国际教育中心主任、FLGI Master Teacher)
透过本书,有幸与作者进行对话,让我重新打开与孩子真心对话的关键,找回那份与孩子一起听见彼此、听见自己的感动!
董书攸(高雄市教师职业工会理事长)
关心「人」是现今教育体制中失落的一块,跟着《对话的力量》书中清晰宁静的文字,用好奇的眼光看待所有事物,我们有了更多的体察、觉知,唤起深藏自身内在的丰富资源,进入生命本然的力量,感受「爱」的流淌,于是,我们开始「对话」……
蔡志豪(云林县镇东国小老师)
本书揭露了这时代的人们最需要的能力。在书里,您会被作者强大的爱和谐(attunement)了;可当我们在生活中实践时,还是会常不小心被对方共频(attunement),如果此时您气馁、灰心,请接受这样的自己。再来读第二遍吧!当我们体验到愈多爱,将更能和谐专注。
骆以军(作家)
对话的好奇、体验与价值,原来可以这么无伤、无虐,安静如一只华丽异兽走过彼此,留下的是心灵醇美,一种极致交流。
许童欣(丰东国中教师、台中市国文科辅导团辅导员)
进入加速的年代,若我们的对话模式还停留在「听话」系统中,将会衍生诸多难以想像的问题,而从《麦田里的老师》、《心教》到这本最新著作《对话的力量》,我们逐一了解以专注而和谐的态度,并且以语言讯息的真正内涵,与孩子展开正向而有力的对话,在型塑孩子的正向性格上,有多么的重要!
推荐序 对话,开启心与心的交流
文◎叶丙成(台大电机系教授.翻转教学名师)
「对话,开启心与心的交流。」
我们许多当师长的人,都是打从心底为学生好、为孩子好。孩子做错事了,我们想告诉他什么才是对的;孩子有不好的行为,我们想告诉他什么才是好的;孩子讲错话了,我们想告诉他什么才是得体的。
作为大人的我们,总是想告诉孩子知道如何才能在这个世界活得更好。但是,往往效果很不好。我们苦口婆心的忠言,孩子们或是觉得逆耳、或是当作耳边风。得不到共鸣,也得不到回应。这究竟是为什么?
几个月前,我邀请崇建来为「BTS无界塾」实验教育的教师团队与家长做一场亲职教育讲座。我自己也在现场跟崇建学习。那一夜,许多家长跟老师,都深深的被震撼了。原来我们自以为的「对话」,并不能算是「对话」,那只能算是一厢情愿、单方向的讲大人自己想讲的话。单方向讲完了自己想讲的话,充其量只是自我感觉良好的灌输。孩子不会真的听入心,也不会造成任何改变。
当天晚上整整三小时,崇建透过不同实际案例的分享,和现场的操作,大家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对话」;也才了解,真正的「对话」能生出多大力量改变一个人!
其中,最振聋发聩的,是崇建告诉老师跟家长:很多对话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我们对话的姿态不对。要开启真正的对话,对话双方的姿态都应该是平等的。如果我们总是以「我要告诉你什么才是对的」、「我要教你什么才是好的」这样的态度去面对别人,别人是听不进去的。只有当老师、家长先愿意不带任何价值判断的听孩子说话,我们才有机会跟孩子建立起信任关系。有了信任关系,我们也才有机会真正开启双向沟通的通道;进而让孩子敞开心胸说出心里的结,我们也才有机会帮他解开心里的结。
听了崇建的课,很多老师跟家长才发现,即使一直以为自己很开明、很民主、很愿意倾听,但其实在话语之中已经不知不觉的把大人自己认同的价值植入。这些话语听在孩子耳中,大人听似开明,其实是谴责、其实是质疑。当孩子发现大人不是无条件倾听时,孩子的心会封闭起来,信任关系也无法建立。对话,也就无以为继了……
崇建对孩子的一句「怎么了」,还有之后一句句话语,都是平平淡淡、朴实无奇。但非常神奇,孩子总会自然而然的把自己内心的感受揭露出来,也开始愿意听进崇建的话语。从外人的眼光看来,这好像魔法一般!但透过崇建的细心解说,大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源于那一句句看似平淡的话语:不带价值判断的,平等看待对方,让对方感受到完全的被接纳。于是孩子愿意信任,愿意开口,也愿意聆听了。
教书十余载,我一直认为老师,是一个用「心」去影响另一颗「心」的工作。老师的心要能与孩子的心产生连结,才能够有机会去引导孩子往好的方向前进。要建立这样的连结,先要能建立「对话」。然而在过去的经验,我发现教育现场真正能做到跟孩子对话的师长并不多。虽然有很多热血师长都有着想帮助孩子的炙热的心,但往往却得不到任何孩子的共鸣跟回应。孩子不快乐,师长也不开心。
崇建和耀明所撰的这本《对话的力量》,对于想学会如何建立对话的读者,真的非常重要。两人以多年来辅导无数孩子的实际经验,将其融合成书,告诉大家要怎么样才能跟别人建立对话。这样基于实际经验而写的书,真的是一部非常难得的宝典。
不管是为人父母、为人师长、为人伴侣、为人同事,我认为都需要「对话的力量」。请好好珍惜、研读这本好书!
前言 以对话,还给生命本有的力量
文◎李崇建
二○一六年开始,我构思着两本书,关于「对话」与「阅读」。
在这个资讯充斥、权威解构的年代,我发现甚多人不懂「对话」。无论是父母、教师、职场、销售员、主管、员工……都需要透过对话联系彼此,甚至发展与整合创意,但是对话却是一件困难的事。
因为成长背景之故,我的性格孤独,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懂得对话,甚至觉得对话很累赘。我不仅疲于跟外人对话,我也不想跟家人对话,因为对话让我感到痛苦。
我也有好的对话经验。我曾在外商公司打工,当一位电话销售员,全公司四十多位销售员,我的业绩全公司第一名,竟然两倍于第二名业绩。当时外商主管请我分享:销售的秘诀为何?我其实懵懵懂懂,只知道要倾听客户意见,并且要真诚以对。
我虽然归纳抽象要素,回答了主管的问题,却不知道如何掌握。因为对话时会有感觉,或者要有某种能量。当我学习萨提尔模式,逐渐了解对话的要素,再看一些销售策略、谈话的艺术、亲子沟通的书籍,我突然完全理解了,然而有些书籍虽然畅销,但是看了对我无用处,只是搔一点点痒处而已。因为对话的要素,并不是讲究策略,而是一个观念脉络,也是一个真诚的心法。
我将对话的脉络,运用于跟自我连结,跟亲人对话,跟学生互动,班级经营管理,与家长、伙伴与朋友谈话,深觉对话脉络奥妙无比。我将对话整理成教育书,先后出版了《麦田里的老师》与《心教》两本书。不少教师与家长,向我回馈这两本书,学习不少沟通方法。
我也不断被询问:如何解决教养、教育上的问题?我却惊觉原来众人都希望解决问题!而不是预防问题的发生,或者改变惯性的对话模式。殊不知问题的产生,来自于旧有的惯性模式。
我认为人应该都有「普通对话」的能力,彼此倾听与分享,进而懂得如何「深刻对话」,在对话中彼此感到「深刻」、「疗愈」或者「有启发」,那么在讨论彼此观点、期待与行为时,方能懂得表达与接纳。若无一点儿深刻对话的能力,往往讨论常陷入对立,这是目前社会常见的现象。当有了「讨论的能力」,进入「面对问题」的对话,也就比较易入手了。而萨提尔模式的「冰山对话」,则是深入人心内在,具有转化的谈话方式。
因此我构思「对话脉络」,并且推广「对话的力量」,不少家长、教师、职场主管,甚至销售员都称「对话」不可思议,因为对话不是「策略」,而是一个本然的脉络。
好友甘耀明对我甚支持,答应与我共同书写《对话的力量》与《阅读深动力》,不只让我更易完成,让我的书多了美丽的素质,也补足了《麦田里的老师》与《心教》的教育观念。我与耀明相识近三十年,一同读大学,一同教书,一同创办写作班,也一同写小说,十四年前更共同写《没有围墙的学校》,如今再次合作写书,不仅更多默契存在,彼此也有更多对话,甚至也有深刻的对话,乃觉得此书是一个礼物,也期待此书是更多人的礼物。
感谢
李崇建
这两本书从发想至完成,需要感谢下列人:
感谢新加坡卓壬午先生,最初求教我如何「对话」,能够更有品质与意义,我因此开始思索对话的脉络。
感谢新加坡耕读园陈君宝先生,他举办了数场对话与阅读讲座,让我有机会整理脉络,更清晰对话如何表现。
感谢我的挚友甘耀明,愿意与我一起完成此书,若不是他的协助,将更顺畅的语言,更有结构的表现,更准确生动的表达,这两本书不会如此呈现。
感谢张辉诚老师为首的学思达伙伴,还有背后支持学思达的教师与企业家,将萨提尔模式对话,带入学思达社群,让我有机会借此深化对话脉络。
感谢所有关心教育的伙伴……
妈妈电子钟
孩子赖床,怎样都叫不起来,父母怎么办?
孩子赖床,不只是孩子自身的痛苦,也是父母的痛苦。
我就有类似的经验。犹记得童年时,每到清晨上学之际,我像是被黏鼠板黏在床上,万般不肯起床。爸爸多次呼唤我无效,终于按捺不住,用上丹田与喉咙的军号式叫法:「阿.建.呀,给我马上起床,别再赖床了。」
何止我这样,整条巷子都是如此。父母用尽各种腔调,叫孩子起床的声音不绝于耳,赖床往往是父母与孩子的清晨小战争。说不定,也是这一天各种冲突的导火线,不是吗?
我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从国小就很难叫起床,因为抗拒上学,我不喜欢学校的课业、教室与气氛。所以无论爸爸如何喊我起床,我都是拖拖拉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如此,直到三十岁以后,我的工作很自由,身心投入其中,我再也不需要一再的被叫唤了。
当时我的赖床情况,任何人教训我、指责我、提醒我,可能都没有用,因为我的内在有压力,这压力的应对成了惯性,于是我惯性的起不了床。爸爸也是惯性对我责骂,问题永远不会改变。
时至今日,面对孩子赖床,我自有想法了。
万般皆不愿意起床
俊彦的妈妈来找我,一肚子的委屈化成泪水,见面才三句话,眼泪如水龙头开启,哗啦啦流个不停,哭诉着孩子很难教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位妈妈的难处是:早晨很难叫儿子起床上学,每天都像打一场艰难的战争。
我正听着妈妈诉苦,十五岁的俊彦突然进来了。俊彦听见妈妈的抱怨,很不耐烦的说:「妳很吵ㄟ……」
妈妈回了两句,母子俩的战争于焉展开,话题仍旧是起床上学,只是换了个吵架的场所,仿佛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随时随地都可开战。
我宁静的看着这场战争,不插手也不插话,在烽火停歇之际才介入,问俊彦怎么啦?
他说:「还不是我妈,每天早晨在那里叫叫叫,吵死人了。」
妈妈忍不住回应:「谁叫你早晨都不起床!」
「哪有……」俊彦一副又要作战的防备姿态。
我将话题接了过来,和俊彦展开了以下的一场对话。
「俊彦……你很生气呀!」
「对呀!」
「生谁的气呀?」我以宁静缓慢的语言进行。
「还有谁?当然是生我妈的气呀!」
「因为她早晨叫你起床吗?」我重复了语言,核对了他生气的讯息。
「对呀!吵死了!」
「嗯!那你怎么办?」
「没办法呀!讲不听呀!」
妈妈这时候忍不住插话:「你才讲不听……」
是呀!当大人一味要孩子听话,当孩子长大了,也会要别人「听话」,眼前母子都要对方听话。「听话」的教育历史悠久,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已经进入加速的年代,许多「听话观念」的弊病不断衍生,但父母甚少自觉。
我示意妈妈交给我对话吧!请她静待一旁即可。接着我转头对俊彦,进一步的探索与核对:
「你后来有起床吗?」
「有呀!」俊彦无奈的表示。
「有去上学吗?」
「有啊!」
「俊彦呀!你喜欢上学吗?」
「当然不喜欢呀!」俊彦仍旧很无奈。
「那你怎么还去上学呀?」我从这点切入,是一个正向的好奇。
「没办法呀!我要考高职餐饮科,不去上学没有毕业证书呀!」俊彦说得倒是很坦白。
「俊彦呀!你还满负责任的嘛!不喜欢上学,但是为了上高职餐饮科,你还愿意起床上学呀?」问话聚焦在他的资源,这是正向的好奇。
「对呀!不然要怎么办?」俊彦耸耸肩。
虽然俊彦那么说,但我觉得他仍旧很努力。
「嗯!我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喜欢妈妈叫你起床吗?」
「废话!当然不喜欢哪!谁喜欢呀?」
「是吗?我以为你喜欢呢?」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白痴咧!」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你是怎样?」
「我若是早晨六点钟起床,闹钟都设定五点半!」
「为什么?」
「这样最后睡的半小时,比较有感觉呀!闹钟每十分钟响一次!」我认真的陈述这一段。
「你神经病喔!」俊彦将我当朋友,说话很直接,或许无礼了些,但是我并未不舒服,他生活中的口语,也许不大恰当,但我不会在此时纠正他。
「你不是跟我一样吗?所以才让妈妈一直叫你?」我的疑问,是带着幽默感,对问题的好奇与觉知。
「当然不一样呀!我根本不喜欢呀!」俊彦忙着解释。
「那我不明白了……」这是问话中的转折,也的确是我好奇之处。
「怎么了?你不明白什么?」俊彦对我的疑问,充满好奇。
「你不是都有起床上学吗?因为你很负责的想要升学,即使你不喜欢上学。不过,你不喜欢妈妈叫你?那你怎么不跟妈妈说,你几点一定起床就好了啊?怎么会让妈妈一直叫你呢!你是怎么将日子过成这样子呀?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我的问话很真诚,而不是故意让他难堪。俊彦被我这么一问,陷入了沉思。接下来,我们有零星的对话,十五分钟的谈话之后,俊彦回家了。
这场对话最重要的片段,我呈现出来了。我和俊彦,最后没有针对问题作结论,我没有给任何答案,他也没有对起床有任何的承诺。我和俊彦的对话,只是透过正向引导,帮助俊彦有所觉知而已,觉知自己的处境,觉知自己的负责,觉知这样的日子可以如何过?这常是我引导孩子的第一步,让他们意识问题,为自己负责任。
孩子愿意负责了
两个星期后……
「阿建老师,你真是神呀!自从那次你和俊彦谈完话,他这两个礼拜都没有赖床!」俊彦的妈妈来电了,很开心的跟我分享。
我轻描淡写的说:「我不是神,是因为我和孩子对话,他比较容易有觉知。」
「到底觉知是什么?这么有魔力。」
什么是觉知?这样说好了:通常指责、讨好、说理与打岔,往往让孩子创造新的情绪,情绪于内在翻滚,还要应付外在世界,哪里有机会觉知,去看见自己的问题?我的谈话之中,以好奇引导孩子,让他慢慢看见,他如何面对问题?面对困难的情境?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意识到自己所选择的方式,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这就是一种觉知的对话。
俊彦妈妈并不了解我的意思,只是笑笑说:「阿建老师,他比较听你的话啦!」
我试图让妈妈理解,我只是和孩子对话而已,「我没让他听话啦!我只是让他觉知而已。」
妈妈困惑的说:「可是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对他说过呀!一模一样的内容呀!但是他都听不进去。」
妈妈没搞懂我的对话。我和俊彦的对话,并未让他要遵从我的话,我没有一句话是教训、命令或者讽刺,都只是好奇他的选择与处境而已。但是一般人不知道对话的意义,以为对话就是「听话」呢!
有这么一句话,我在网路上看见:「每天叫我起床的是梦想,不是闹钟。」
说梦想也许不切实际,我认为唤醒他的是:他可以有这样的选择。
对话最重要的部分,是唤醒俊彦体内的资源,为自己负责的部分,那应是最接近梦想的方程式,而不是吵吵嚷嚷的闹钟。
对话的精神
上篇文章中,我与俊彦只有一次对话,使他的赖床有了改善。这样的例子并非只有俊彦改变,不少人都是这样。到底是什么,到底有什么,到底为什么,在人们对话之际产生了,使对方有了觉察,为此我在这章有较深入说明,并适时的举证说明。读者掌握了对话精神,便能了解运用对话,在这个新的时代是最重要的应对观念,也是最基础、最好的教养观念。
好奇,是我对话的基本要素,当我面对俊彦时,多半都是好奇。我好奇他怎样思考与行动?这有助于我了解他,也有助于他了解自己。我探索俊彦,思索他如何应对母亲?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我好奇他的行为,也厘清他想要的生活,让他为自己负责,而不是成为一名受害者。
我这样的行为,有点像实践「对话中的人类学家」。植物学家观察一株攀藤植物,气象家观察天际的云象变化,动物学家追踪一只黑熊的足迹,他们不也是从好奇出发,进而解开生命的价值。人类学家透过系统的观察研究,了解人类行为背后的意涵,不论身在十九世纪的非洲大陆原始部落,或身在当今最繁忙的东京街头,人类学家以好奇来凝视世界;而我以系统的对话精神,不带着主见,只是好奇与观察对方,有助于了解他人,也有助于他人了解自我。
一般人的对话,常常卡在情绪里,双方以情绪对抗,谈不上彼此了解了。因为忽略了对话的精神,未觉察要先妥善自己的情绪,而且以单向的灌输、命令、指责、解释、说教、迂回,甚至运用策略说服,这都不是对话,因为对话是双向的。
俊彦的妈妈很尽责,也很委屈,她要俊彦起床,改善他的赖床,以符合自己期待。妈妈早晨的叫唤,一直延续到日常中,成了固定的互动模式,却从未想过要和俊彦对话,只是希望儿子听话。这些理所当然的惯性,丧失了好奇,好奇俊彦怎么想?需要什么样的帮忙?讨论俊彦遇到什么困难?两人陷入无助惯性的循环。
至此,妈妈的说话有了情绪,只有单向的说话,充满焦虑,语气令人不耐,变成了指责与说教者,母子便不断「针锋相对」的吵架。
对话是教养的基础
人的成长,建立在先天条件与后天环境。一位孩子样貌、体格,是先天条件的基因所致。后天环境来自父母的应对,应对的关键都是态度。先天条件有其优势,但是父母塑造的后天环境,更是决定了孩子的发展,不容小觑。
英国有句谚语:「父母对孩子的态度,决定他的命运。」
什么样的应对才是良好的态度,决定了孩子命运?我的答案是:专注和谐与孩子对话,孩子通常显得宁静专注。当父母专注和谐,孩子也就专注和谐了。这种互动方式,心理学家称之为:「attunement」。
「Attunement」的现象,心理学界曾借用物理现象解释,可用某实验说明:将数个节拍器搅动,以各自的频率摆动,一段时间之后,数个节拍器都同步,一致的摆荡,发出相同的声调。将钟摆放置一起,也有同样的状况。
自然界蝉的鸣叫、青蛙的共鸣,都有「attunement」的现象,同步成协调一致的节奏。人与人之间也有这个现象,比如女性同胞,姊妹淘经常相处,生理期常常一起报到。
因此,在教养环境,父母与教师所展现的态度,正是给孩子最初的示范。若是师长宁静专注,孩子接收我们的频率,易养成宁静专注,这就是孩子与父母attunement,同步化了。
专注和谐的对话,可以在两个层次检视,一则是非语言讯息,我曾以萨提尔模式说明,在《心教》与《麦田里的老师》列举肢体姿态、说话语态,以及停顿的重要性,和谐应对会为孩子带来深远影响。另一个层次就是本书着墨,如何在语言讯息的内涵,能与孩子有和谐的对话。我认为这是教养的基础,也是这个时代的教养最需要注意的部分。
当你跟浮躁的人相处,你轻易就浮躁了;跟愤怒的人相处,你容易愤怒或者害怕。如果跟宁静和谐的人相处,你则进入相同频率,浸润在一致的气氛。这正是心理学的「attunement」作用。所以,当父母语气怒飙,只是想控制孩子,孩子也学会这样控制他人。探索这些有情绪问题的孩子,追溯其家庭的应对,发现父母常对孩子严厉,语态里不自觉流露愤怒。
严厉的教养方式,在当今缤纷加速的年代,易引起孩子的反弹。且父母常以情绪控制孩子,当孩子日渐长大,有能力反抗,也会以情绪控制反馈大人,这就是态度的影响。
有的孩子在外头畏缩,在家里面比较调皮,也常是被严格态度对待所致。相反的状况,孩子若经常被宠溺,一味的被不当称赞,不能面对失败与失落,抗压性不足,这也来自父母管教的态度。
二○一四年底,我去南京讲座,有位新加坡母亲询问,如何才能挽救母女之间的关系,她与女儿争吵不可开交,女儿情绪总是失控。我教了这位母亲如何以专注与和谐的应对,面对女儿状况。二○一六年,我再次遇见她;她与我分享母女关系,女儿不仅情绪稳定,且各方面表现都令人满意。
我问新加坡母亲,女儿如何改变的呢?
她给我两个字:「谈话!」
我猜这位母亲,应该在谈话中,已懂得如何运用了和谐对话使然。
对话的目的
在《心教》与《麦田里的老师》两书,我列举甚多的实例对话,整理出各步骤的Tips,俾使有心的读者了解;此外又从萨提尔的冰山模式,萃取出简易的脉络,足供读者入门。上述两本书中的个案,呈现了快速导正孩子的结果,事后我收到很多读者回馈:「书中介绍的方法很好用!」
读者的回馈让我忧喜参半,喜的是读者认真学习,觉察与改变以往的惯性应对。我忧心的则是,深怕读者误解,如果照这样对话的方式做,就一定能达到父母的期望。
比如,我经常在课堂上,应对「过动症」症状(ADHD)的孩子。ADHD若在班级吵闹,我会以稳定的语态,执行班级的规则。我回馈之际,请他站起来聆听,能使ADHD专注的面对我。在这样的状况下,百分之九十五的ADHD会站起来,即使不站起来的孩子,只要姿态与语态专注和谐,表达教师的讯息,切入孩子的感受,连结孩子的渴望,正向的好奇孩子。如此,ADHD几乎都能在班上稳定下来。
面对班上吵闹的孩子,我通常会关心他们无法专注下来,是否是我的教学无趣。然而问题来了,假设被唤起来的孩子,诚实的说了这句话:「老师,你上的课很无聊……」
面对此,请问老师,接下来如何跟孩子对话?
这样的问题,不单出现在课堂,也可能出现在日常生活应对中,出现在各种人际场合。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必须问问老师,听了这句话的感觉,「内心受伤了吗?」「心中有生气吗?」「会觉得委屈吗?」
若是老师心中有这些感觉,如何处理这些感觉呢?若未处理这些感觉,老师接下来的回应语言,能否真诚和孩子对话呢?是否会流于自责、指责、应付,或者因讨好,而陷入父子骑驴窘境?
若无法处理这些感觉,有没有一些基础对话,能够逐渐缓和这些感觉,不让内在被这些感觉控制呢?
对话是教养的基础,但是对话的目的,并非满足父母或师长的期待,那只是换个方式,令孩子听话而已。我认为教养不是策略,而是真诚的互动,当人们真心对话,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这是我多年来的体悟。
我也发现,人们追求的理想价值是同样的,即便父母与孩子在情绪对立,但是两方的渴望一致,因为没有人想堕落,没有人想要人生糟糕。从俊彦的对话例子来看,他与母亲的期待并未冲突,希望自己去上学,顺利毕业,升上高中。但是母亲太执著于期待,而且态度不和谐,在对话中忽略了解俊彦。俊彦为此让自己活在挣扎中,将力气花在和母亲对抗,而没有机会觉察自我。
因此,对话不是命令、说服,或者说理,不是一味执着意图,不是如何让对方满足自己的期待,这样的话会使对话充满情绪。对话的目的,在於坦诚的认识自我,也能够了解对方,让双方的内在更加连结了。
不对话的结果
在俊彦赖床的例子里。起初,母子是「上对下」的应对,孩子只是学会顺服或压抑,若是压抑太久了,一旦情绪爆发就叛逆了,这时妈妈期待俊彦「听话」,孩子往往也会要大人「听话」,期望妈妈不要再喊了!
父母们往往困惑,自己常和孩子对话呀!怎么说没有对话呢?检视家庭中的对话,父母最常跟孩子说的话,往往都不是对话,诸如:
「快点,快点。」
「还不赶快写功课?」
「不要再拖拖拉拉。」
「赶快去洗澡。」
「你再讲不听……」
这些都不是对话,而是要孩子听话。有时候孩子说出自己的意见,表达生活上的看法,换来的并不是双向交流的对话,而是家长单一的责骂、期待,以及不耐烦。长此以往,孩子不想表达了。
比如,当孩子说:「这个东西好难吃……」
这句话常出现在餐桌上,孩子表达了对食物的看法,我却常听见大人的回应:「你命太好了,我们以前……」「你吃撑了是吧!」「不想吃你就不要吃……」「挑三拣四的,你真难伺候……」
又比如,当孩子说:「我不想写作业……」
孩子不想写功课,隐藏了不少讯息,这是开启对话的契机,不料大人的回应可能是:「你不写作业,就别想玩玩具……」「你不想写作业,那你想干嘛?」「一点点作业都写不完……」
自孩童开始,父母应常和他们对话,让孩子懂得表达、沟通与讨论,懂得和谐专注的应对。但是,我看到生活中,多数的亲子互动,大人的回应,常不是双向对话,只是想责备、说教,或者忽略孩子的意见。大人会这么做,可能囿于自身的忙碌、事业压力或私人情绪,无法多关照孩子;或大人自小在权威教条下的环境成长,之后也用这样方式与孩子应对,等等。
凡此种种,孩子长期接受这样的应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当他成长到某个阶段,尤其是国、高中生阶段,也会乖乖「听话」吗?
有些父母常说,不了解孩子。但观察父母的对话,他们不是想了解孩子,只是希望孩子乖乖顺从,照着父母的意思罢了。尤其在青少年时期,「家长不了解孩子」的状况频频出现,以往顺从的幼童,成长到这阶段,有了能量,出现了各种对抗家长的方式。
有一个妈妈来电,向我抱怨孩子沉迷网路,都已经十六岁了,也不想好好读书,该怎么办才好?
孩子若沉迷于网路,显示的就是:家庭中几乎甚少对话。旧年代家中即使无对话,孩子的叛逆也较少,除了家长威权势力仍大,孩子也可以逃避到大自然,逃避到书籍之中,逃避到伙伴群体里。而今世界面貌大变,3C产品抓住人性,人们易遁逃进入3C世界,而不是运用或控制3C产品。
我常常看见几个画面:父母带着幼儿外出,父母也许在谈话,也许在做其他的事,孩子觉得无聊了,在一旁闹着呢!家长「不堪其扰」,拿出手机或平板给孩子游戏。孩子便乖乖安静了。
孩子生来就是需要陪伴,这是父母应有的认知。当孩子无人陪伴,无人对话连结,就会吵吵闹闹。大人不想陪伴孩子,不想与孩子对话,只能以电脑代劳陪伴孩子。日后,在孩子成长过程,要是愈来愈欠缺家长的对话,他们到青少年时期,往往将重心放在网路游戏,一去不复返,就此沉迷下去了。
有的父母挺无奈,他们从未让电脑陪伴孩子呀?但是,事出同因,由于家庭欠缺对话,家长往往只要孩子听训、顺从。最后,孩子选择电脑游戏成了他们惯性解闷的「良伴」,在烦躁、无聊时,常相左右的「伙伴」,而不是从电脑中学会运用,运用电脑功能,也运用自己的时间。
父母的日常对话,若经常使用命令语句,孩子自然不想聆听,遁入电脑与网路对话,才不会有人指责、命令他。自此,网路朋友成了他们的同温层,游戏是他们取暖的安全地带。这结果,绝对不是家长乐见的。
同样的例子也是:十六岁女孩的妈妈,很无奈的说,自己对女儿说道理,但是女儿都不想听呀!
说道理也不是对话呀!说道理也是让孩子听话,听从大人认定的道理,不是吗?所以说理的大人,常会对孩子说:「我在说,你都没在听。」
想像自己遇见一个人,每天指责你,你想要和那个人连结吗?
想像自己遇见一个人,每天命令你,你想要和那个人连结吗?
想像自己遇见一个人,每天说道理,你想要和那个人连结吗?
孩子自然跑去找电脑对话,或者到外头交朋友,或沉溺在次文化潮流,又怎么想和父母连结呢?
同样案例,不少资优生亦是如此。这些资优生从小表现秀异,在众人的期待中成长,认真读书,获得好名次,备受大家期待。在兢兢业业的学习中,有些资优生从成绩得到肯定的价值,暂时没问题;一旦他们有了挫败感,生命急于寻找能量的出口,经常沉迷网路世界,陷溺无法自拔。
探索背后原因,那是资优生过去为了功课,鲜少与家人日常分享,话题都锁定在成绩,并没有建立支援性的对话。他们学业的优势在受挫后,内在无忍受挫败的能力,外在也没有与家人建立健康对话,状况就甚难转圜。偏偏建立健康对话的基础,要先抛开成绩议题,也要先抛开沉迷网路议题,从分享与互动开始。家长欠缺这谈话认知,常常不知如何是好,无从处理孩子的问题。
难道孩子不懂道理,不能告诉他们吗?告诉他们沉溺网路,会影响视力与健康;告诉他们成绩跌落,不要在意,再接再厉。这些道理,孩子都懂,这就像我们都懂了烟盒警语、酗酒伤身,以及投资风险有赚有赔的道理。如果父母不先梳理孩子的感受,而是以明讲或暗渡道理,要孩子听话,问题终究解决不了。
道理的传递途径,类似智慧传递,除了套装的给予──也就是「我说你听」的模式之外,还有透过体验性的理解,透过好奇打开视野,或者从日常对话到阅读,都有如此的认知。尤以体验性的理解,最好的方式是透过对话,深刻体验自己的内在,成效不错。
对话是看见丰富
新时代来临了,与过去权威年代区别甚大,尤其是多元观点、多元价值的纷呈。但是,新时代来得太迅速,多元观点被挂在口头上,其实没有深入人心,假性接受而不自觉。当我们头脑植入多元的概念,内在根深柢固的仍是旧惯性,就会产生困惑与冲突。
不同观点的人,不同价值的人,如何表达自己?也懂得好奇自己吗?
不同观点的人,如何倾听他人?好奇他人?且回应他人?而不是如威权的年代,只有服从或对立呢!
又如何共同谈一件事?或者决定一件事呢?
以上都是身处现代社会的课题。
从权威年代的习惯观看世界,往往只有二元观点,对/错、好/坏、善/恶等等,泾渭分明,而忽略了任何一个事件,都有丰富的资源蕴藏,端看人们如何启发,这成了我看待教育的方向,也是对话里最应掌握的脉络。但是,一般对话模式,内在早已有了对立看法,然后执行「对立的谈话」:演变成权高位尊的人就获胜、有权力的人比较大声、有权谋的人比较有力量;或者不自觉的,为了说服对方,而流于纯粹的争辩。或许,这是我们从权威的架构长大,影响力根植在内心里,体内不是流着服从的血液,就是叛逆的精神,使得彼此的对话姿态也会这样。
比如俊彦赖床的例子,要是见他赖床,就要纠正他的习惯,便会忽略了他的正向资源:他知道自己想升学、负责任的上学、还是起床了。这些资源都是透过对话,逐渐被觉知与认真看待,我才有机会看到。当我们解构了争执,不再彼此伤害了,不再为情绪控制,俊彦才有机会看到自己,决定自己。
我举一个简单对话,是如何透过对话,来显现丰富的眼光。
二○一六年三月的新加坡,一位妈妈带着小二生来见我。
妈妈告诉我,小二男生古莱在学校很淘气,经常和同学吵闹。老师认为古莱有问题,也管不住他了,将他的位置调到角落,与所有学生区隔开来。
古莱的妈妈是老师,对此感到非常无奈,却也无可奈何。妈妈提供了诸多讯息:古莱有亚斯伯格症状,说话时的眼睛不会注视人;古莱还有ADHD,没办法安静坐好;古莱很难沟通,特别不听话。
妈妈要我瞧一瞧古莱,跟古莱谈几句话,看他可以怎么教导。
古莱是可爱的孩子,见我时的眼神并未闪躲,多半时间是注视我。这让妈妈与现场教师很惊奇,因为这颠覆了她们「古莱无法注视人」的成见。
对于古莱能注视我,专注的与我说话,我的诠释是:我专注且和谐。我的肢体和谐,语态平稳宁静,对话懂得停顿。渐渐的,古莱与我调谐(attunement)了。一般人与古莱对话,可能急于要古莱专注,要古莱好好的坐着,要古莱不要乱动,无非是在对话背后带着目的,最后师长与古莱共频(attunement)了,不是古莱与师长和谐(attunement)了。
古莱虽然注视着我,但是神情是紧张的,双手不断搓揉着。
我问古莱:「怎么会来见我呢?」
古莱只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因为是妈妈带他来的。
我见古莱的双手搓着,便关心他:「怎么啦?」
古莱没说话,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见你的手很用力搓着,发生什么事了吗?」
古莱仍旧摇摇头。
「你会紧张吗?……还是害怕呢?」我想确认。
古莱点了两次头。
「你紧张、害怕,是因为怕我吗?」
古莱再次点点头。
「你和其他老师见面时,也会紧张、害怕吗?」
古莱仍旧点头。
「你怕他们会骂你吗?」
古莱还是点点头。
「你也怕我骂你吗?」
古莱很诚实的再次点头。
我借此了解,古莱现场的反应,还有内在状态,是担心我指责他。这是我透过对话,并且和孩子核对我所见到的状况。一般人面对古莱,可能直接说教,或者要孩子别紧张、放轻松,这样的对话,孩子并不会因此放轻松,反而紧张的感觉窜流着。
我探索古莱的状态,知道他来见我,是紧张害怕的。此刻,我要解除他的担忧,「我不会骂你,你相信吗?」
古莱是个天真的孩子,他点点头表示相信了。
「谢谢你……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愿意相信我了。」我给予他回馈。
古莱渐渐的放松了,和我聊着学校的种种,他说上课被安排在角落,感觉很生气、难过,以及孤单。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排在角落?他说话时的眼神仍旧注视着我。妈妈说,这是很少见的状况。一旁的作文老师,也很惊讶古莱的专注对话。
我在《心教》一书中,以极大的篇幅诠释了三个「非语言讯息」:对话的姿态、语态与停顿,这是从萨提尔的应对姿态整理而来。当我将「非语言讯息」内化于对话过程,不只自己专注,对方也能专注谈话,这是引导孩子「和谐对话」的一部分,亦即让孩子跟我attunement了。
关于古莱被安排在教室角落,我跟他对话:「古莱,老师把你的位置安排在角落呀?」
古莱点点头。
「老师怎么会这样安排呢?」
古莱摇摇头说:「不知道……」
古莱的妈妈已经提过,古莱太调皮了,影响班级的秩序,才会被老师「发配边疆」。我将此讯息和古莱核对:「你在课堂上有调皮吗?」
古莱摇摇头。
「你和同学有吵闹吗?」
古莱再次摇摇头。
什么是二元对立的观点呢?若是我先认定古莱调皮,认定古莱会吵闹,认定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被安排至角落的原因,那么我的对话,在语态上可能会急切,语言的内容会咄咄逼人,比如会说出:「你真的不知道吗?」「那老师怎么会把你安排在角落?」「你真的没有吵闹吗?」等等。
若是我观点上已经褊狭,古莱能感觉出来,他内在会衍生愤怒、沮丧,那么古莱不会想回应我了。而且,我认为古莱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造成困扰。他面对教师的惯性指责与说理,并不觉知自己犯错了。但是教师并非故意如此,只是惯性应对容易惹怒彼此,没有机会澄清与觉察,也就失去丰富的眼光看待孩子了。
我与古莱的对话,进行了十余分钟。我谢谢他的专注,谢谢他的信任,也谢谢他的愿意。我请他自由活动,我要与他母亲对话。
古莱点头,到旁边去了。我转向母亲谈话,听她说明古莱的成长过程。母亲表示自己会打古莱,也经常训斥古莱,因为孩子讲不听,再加上自己的婚姻与工作,都遇到了瓶颈。
我常从教养的对话,谈到父母自身的状况。父母不懂得照顾自己,又如何能照顾孩子呢?古莱这个孩子,若能和谐以对,他很专注安静呀!当我和母亲对话时,古莱在教室里面看着,看看墙壁上的画,看看桌子上的东西。我感觉古莱这孩子,即使孤单无聊,他也不吵不闹呀!
我请母亲照顾自己之余,不要打骂他,愈打骂古莱,愈得到反效果。我有感而发的称赞古莱,此刻他多么安静的自处。若是其他孩子,可能不断吵闹着,或者要求玩手机。但是古莱完全不吵闹,在一旁安静的存在着。
古莱听见我的称赞了,转过头说:「因为我是童子军。」
我向古莱确认这句话,怎么会在这时迸出来呢?古莱解释自己是童子军,所以懂得守纪律,懂得尊重他人。
听他这样说,我非常感动了。那位被排挤到教室角落的孩子,那位在课堂被视为无理取闹的孩子,现在以童子军自豪,强调懂纪律,安静待着,迥异于在教室的状况。这不就说明了,当我们愿意用丰富的眼光,和谐应对,去探索孩子内在的资源,便能开发更多珍贵的宝藏。
因此从对话中,以丰富的眼光看待孩子,是多重要的一件事呀!
对话需要真诚
当孩子上课跳动不安,教师要求安静。但是孩子却回答:「老师,你上的课很无聊……」
我前面提及,师长面对学生这样的应对,是否能觉知自己内在的伤?受伤与否,使得回应孩子的态度、语言都会不同。然而,孩子回应的意见,教师能否真诚应对?能否感受自己内在的冲击?
我会这样问,自然是能体会教师们的感受。毕竟,发自真诚的觉知,对于成长自权威年代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我就是走过权威时代的人,眼见价值的错乱。
二○一六年,某位明星考试作弊,教育界的某前辈借此为文,缅怀过去美好的年代。其实我并不完全同意。我常开玩笑谈论,台湾过去的权威年代,教师带着我们作弊呢!带着我们领头说谎呢!
这样的言论说出来,的确让很多人震惊,认为我危言耸听,胡说八道的成分居多,但是我有亲身的经历与感受。我出生于一九六○年代的台湾,还是戒严的年代。我国小之际,出于教育单位的禁令,规定学校禁止使用参考书。但是我们的老师,每学期初都要求我们购买参考书。
我不明白,为何不能买参考书?也不明白,为何要买参考书?
假如教育部规定不能使用,为何老师要我们购买呢?既然买了,这算不算是某种形式的作弊,或者某种形式的说谎呢?
最精彩的桥段,是督学来学校视察。督学才跨进校长室,隔壁教室的老师看到了,马上派几位腿力好的学生去跑腿。他们沿着各年级教室的玻璃窗敲,小声说督学来了。这叫通风报信。
接下来,全校出现小地震般,学生把抽屉的参考书拿出来。由教师带领学生们,将参考书藏匿起来,有的藏在木质讲台下的空间,有的藏在扫地用具间,有的藏在垃圾桶底层,连墙上的国父遗照都发出神秘微笑,绝对跟他后头藏了一本参考书有关。有一次,我换了新教室,没有木质讲台了,督学突然来视察,导师赶紧风风火火的收参考书,运送至学校附近的同学家藏匿。
我幼小的心灵,除了感到害怕、好玩,也感到不可思议。我害怕的是,担心参考书被查到;我又觉得师生一起干坏事,同舟共济「隐瞒」的感觉甚好玩。但是我自问,这是不是说谎?
没有人给我解答,我也不敢求教于老师。
更有趣的是,隔壁班转来一位新同学,据说其父亲是督学,大家都对他尊敬三分,连教师也是。某天我们班际大队接力,我靠近他身边询问,「你爸爸是督学吗?」
该生骄傲的点点头。
我问他一个困难的问题:「你爸爸知道我们使用参考书吗?」
他很嫌恶的瞪着我,语气很不高兴,要我别烦他!
关于这个问题,常一世糊涂的我,那一刻却有无比肯定的感觉,心想:「他爸爸一定知道!要不然他得自己掏钱,去买参考书。」天呀!如今我想到这儿,觉得督学的儿子应该会精神分裂吧!他生活在一个「要你不要说谎,却又明明在说谎」的世界。
一九八二年,我就读高中,类似的事件仍旧上演,只是换了形式而已。
我高一的英文老师,即将赴他校教书了。这位老师治学严谨,管教学生也很严厉,常训勉我们要认真,要诚诚实实做人。他要离开学校了,舍不得我们这些孩子们,敦请我们写一篇心得,给他的教学一些回馈,内容要诚实。
那天,我记得要写下感想之前,英文老师说:「不要拍我的马屁,要谨记『诚实为上策』,绝对不要不好意思。我会把大家写的感想装订起来,晚年的时候回味。」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他谆谆教诲的脸庞。
同学们一边写心得,一边遥想老师退休后躺在安乐椅上,看我们的教学回馈,感到人生有意义。
同学们一边写,也一边想起他常讲的:「老师如父亲,学生是孩子,你们就是我的孩子们,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同学们一边写,更是一边遵记,要诚实写出来……
结果,我们的诚实,却打翻了英文老师摇摇椅的画面。就在缴交教学回馈的隔天,那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个头不高的英文老师,如巨人般站立在门口,脸都是黑色的。我想这是因为阳光在他身后,背光的原因吧!
黑脸的英文老师很吓人,他走进教室,将稿纸愤怒的砸在讲台,斥责全班同学:「逆子!」
那一句「逆子」,我印象太深刻了,令坐在前排的我吓坏了,成了挡下首波怒气的消波块。
「老师是这样子的吗?你们这样子写老师,你们有摸着良心吗?」老师将怒气发泄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老师当初在说的是反话,是一种政治语言。他不是要我们摸着良心写,而希望我们昧着良心,写出一篇「好得可以赞美他教学认真执着」的心得,这样他可以躺在摇摇椅看。老师的怒气,让我们很快学到政治语言,当场又写出一篇「政治正确」的心得。
我再举个例子好了。一九九二年,我就读大三了,诗经老师是让人尊敬的学者,终年一袭长袍马褂,仿佛古书里走出来的文人。他常常称赞到课的学生,都是他的好孩子!不到课的学生,他全都当掉了,至于坐在后排的同学,则是他优先当掉的人选。在这里透露个八卦,这本书的共同作者甘耀明,当年也被老师当掉了。
诗经老师也要我们写心得,要我们诚实的写意见。
一九九二年的清晨,下着雨的冬天,老师身着丹青色的马褂,微笑着走进教室了。同学缴交了上课心得,老师看过以后,特别拿到讲桌上放着。即便我们是大学生了,能拿捏该写些什么了,或怎样写才婉转,还是搞砸了。可能有人没有写进老师的心坎里,那一节老师微笑上课,保持学者的风范吧!但是,他的语言似乎在讽刺我们什么似的。
最后我听懂了,他在指责台下的学生,指责我们不好好上课,还在心得里写老师授课无聊,指责我们不明事理,指责都读大学了还不认真,指责我们:「道德崩溃……精神沦丧……」
他把心得发还,请我们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重写。
我听出他语意的脉络了。他的脉络和小学教师、高中英语老师相似,要的不是我们坦诚,要的是「他要求的答案」。至于老师保持学者风范,口头上「请我们自由决定,要不要重写」,事实上是命令我们重写……
大学同学都是成年人,身处于解严的年代,敢于愤怒,也有觉醒的能力,纷纷感到愤怒又无奈。我不是控诉老师们,因为他们成长于那个威权年代。他们的成长养分来自旧时代,不知不觉浸润了那样的思维,但是这样的思维模式和当今潮流不同调了。
教育单位最需真诚,那是教育开始之处。但是教育场所,从过去到今天,仍然难做到真诚。比如,我的姪儿抽不到公幼,只能读私立幼儿园,幼儿园依法不能教英数等学科,少数家长反映亦无效。教育局人员前来访视,幼儿园遮掩了教学用具;幼儿见到此荒谬画面之后,心中不解,或了解成人的虚应作假。这一如过去督学来校视察,教师带学生藏匿参考书一样。最令人悲伤的是,大家已经理所当然了,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这不都是带着孩子欺骗吗?
教学现场遮掩真实状态,这跟身为一个人不正视内在受伤、难过、生气的状态,其实是同样的应对态度,更令人悲伤的是,世人也认为理所当然。
如今,权威的年代解构了,但大部分师长们,都成长于权威年代的教养,当孩子说了一句话,是我们不想听的话,受到冲击,我们如何倾听内在的声音?还愿意聆听孩子的说法吗?我们又如何回应呢?这对很多教师是考验。无论如何,唯有我们愿意保持对话,愿意倾听彼此,我们才能滋生多一点真诚,去探索自己的内在,也许对话的视野就不同了。
听话与对话
对话是一种交流、分享、沟通、了解,更进一步是辩证、讨论。一位好的对话引导者,能让人了解自己,也能让自己了解他人,启动双方深刻的觉知,甚至能带出多元思考,带出缤纷的创意……
过去年代,高举威权,父母与孩子、教师与学生之间,鲜少双向的对话,多属于「上对下」的说话,或者「套装模式」的灌输。那年代的孩子,被强制要听话而不是对话,欠缺表达的练习,也欠缺沟通的技巧。他们成年之后沟通,若非唯唯诺诺的听话,遇事较易感觉焦虑,就是以激烈的方式表达。
如今旧时代远去,二十一世纪愈来愈资讯化、全球化、去威权化,旧的说话系统仍保有惯性语言,徒增了人与人的对话阻碍而难觉知。一位听话的孩子,时至今日,往往缺乏创造力。在这加速的年代,资讯、知识可以迅速取得,唯有孩子能主动探索,勇于尝试与挑战,才有创造力,这迥异于听话的孩子。
苏珊.坎恩在《安静,就是力量》一书中,引用了著名记者尼可拉斯.雷曼在《美国菁英史》所言,她提到亚裔学生就读名校,在校的成绩都是前三名,但是毕业后的薪资却是后三名,原因是不善表达:「事实令人非常感伤:亚洲菁英在毕业那天,他们菁英的地位就正式告终了。」她继续引述:「因为亚洲人欠缺超越他人的文化风格,他们太过被动,不懂交际应酬。」
因为亚洲文化,家庭系统强调上对下,希望孩子能听话,那怎么学会表达与沟通呢?
然而在这个时代,是重视表达能力的。学校入学应试需要表达,求职需要表达,与人相处需要表达,有特别的提案需要表达。善于表达与对话的学生,勇于探索的学生,即使在校成绩不优秀,但是毕业后保持这样的特质,面对社会逆流,往往能展现创造力,表现亮眼。
听话与对话的文化
一位马来西亚友人,与我分享职场的观察。
他任职的公司,与美国、日本都有生意往来,因为业务需要,会受调派至美日两公司。他观察出美日的文化大不相同。
日本拥有谨慎、保守与服从的文化,员工在生产线上战战兢兢,认真的对待产品。日本人认真,与他国劳工的随性截然不同,他们认真拴紧每一颗螺丝,将每一线条都准确对齐,日制产品精确优良,是他国劳工所不及的。
但是日本人强调服从,强调上对下的指示,强调下级服从上级,下属得听从上层指示。在农业、工业社会年代,日本人仰望权威统领,讲究听话与服从,稳定了社会秩序,创造日本的荣景。但是进入资讯年代,知识空前解放,权威也不再稳固,听话的系统易阻碍了沟通与创造。
他和日本上司沟通,才讲第一句话,上司便拍桌子,滔滔不绝的训示。他感叹日本的沟通模式,甚难传达,也甚难有创造力!他即使有好的点子,都懒得再说了。他评估,日本引以为傲的电器,走到3C时代的创造,也许自身沟通文化的囿限,受到了某种程度阻碍,多少影响了日本经济的没落。
但是美国文化不同。有一回,他事先没收到缴交报告的电邮通知,等到被告知时,日期迫近了。他带点愤怒的质疑上司,为何没有通知他?上司很温和的聆听,提醒先前已经发过电邮。他坚持没收到。上司也不多做解释,仅指示接下来如何进行,询问这样的安排是否困难?
他事后发现那封电邮了,而且早已收到,完全是他疏失忽略了。信箱有自动回复系统,想必上司知道他已经收到。他感到羞愧,也感佩于美国上司的沟通能力。
这不是单一事件。他从往后的互动体认到,美日文化的差异,形塑了各自的行事风格,走出了各自的精神道路。也许是时至今日,美国仍富于创造力的原因之一。
过去华人的教养模式,比较类近日本文化,那是农业社会、工业发展中的社会秩序,劳动力得以有效率,那是上对下的指示。我强调的对话,是打破这种惯性,并且打开对话场域,同时必要的维持秩序之运作,亦即秩序的维持,是可以透过对话来进行。对话的发展,最初的场域是家庭,其次是在校园里,后推及到社会场所。因此,我观察了生活中的对话,整理出简单的词汇,也爬梳一些对话示范,将场域拉开,方便读者在日常中觉察,有助于改变对话的品质。
此外,我也将对话的脉络,从日常生活的主题,带入阅读领域,引领学生讨论。我经常分享我带领阅读的方式,看看孩子如何进入经典文学的世界,这是透过对话引导,而不是如以往套装的解答,我竟获得非常美丽的风景,了解对话是如此美妙呀!
如何带领孩子阅读,重视体验性,这个议题我会放入《阅读深动力》这本书呈现,精辟分析我的教学经验。
我捡到一颗石头了──对话是最好的教养
「你知道爱是怎么开始的吗?」
「一棵树,一块石,一片云。」
这是美国小说家卡森.麦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在她的短篇小说〈树.石.云〉的精髓对话。小说描写十二岁的送报童,在清晨的咖啡馆遇到喝醉的陌生中年男人。后者告诉送报童,自己如何耗费精力,去找寻离家的爱妻,妻子没找到,他却突然体悟了爱的真谛:「人行道上的一片玻璃,或是音乐盒只值一毛钱的歌。夜晚墙壁上的一条影子。这些我都会记得。我可能走在路上遇到,然后我就会哭……」这原由是人类对爱的开始是爱情,一旦失去就太痛,爱要从爱上「一棵树,一块石,一片云」开始才是。
爱的伊始在于「一棵树,一块石,一片云」,这样生命意涵或文学象征的句子,层次丰润,我满喜欢的,但恐怕对有些人来说,这样的意境像一个禅宗公案般,还真难了解呢!
事实上,小说没那么难理解,因为从对话中便可以实践。对话带来创造性,对话带来的感性,成了爱如何从「一棵树,一块石,一片云」的开始,我用以下的例子来说明。
有一天,我的姪子孝宣拿了一颗石头,向我展示:「阿伯!我捡到一颗石头了。」
我和五岁的孝宣感情甚好。每次见面,他都很热情,常跟我分享故事、生活与见闻。我们谈话时很随性,但我总是很专注,好奇他所分享的,并且觉得和他对话充满乐趣。
我常在演讲时,拿这一个桥段询问听众:若是五岁的孩子,分享他捡到的一颗石头,能否和孩子对话超过五句?但是对话中不要期待、命令与说理。最常听见的是大人对孩子的谬赞:「哇!好棒喔!」「好漂亮喔!」「你好厉害!」
孩子捡一颗石头,会好棒吗?会好厉害吗?也许会很了不起吧!但一般情况下,大人脱口而出的称赞,常成为一种惯性,以及虚应状况,这种惯性也有其好处,但是被大量使用之后,总让我感觉不真诚。
除了上述的惯性句子,其次最常出现的是命令与期待的语句,以下也常出自大人的嘴里,例如:「很脏!赶快丢掉。」「不要捡那些脏东西!」「给我好不好?」「你要不要在上面涂颜色?」
导向意义与道理,也是常见的句子:「这颗石头能拿来做什么?」「这颗石头的形状,你会不会想到什么?」
上述语句没有问题。但是,我邀请家长暂时卸下「期待、命令、意义化与说理」的语句,而是转向探索孩子的语句。比较遗憾的是,当脱离了期待、命令与说理,大家不知道如何对话了。
当五岁的孝宣捡到石头,我便蹲下身子,接过石头,仔细的看。我看了二十秒吧!只见孝宣露出兴奋的表情,似乎感受到我认真参与他捡的石头,内心很激动。
「孝宣……这颗石头你在哪儿捡的呀?」
「我在门口捡到的……」
「你怎么会看见这颗石头呢?」
「因为,刚好有一只蜥蜴跑过去。」
「你不怕蜥蜴呀?」
「怕呀!」
「那你怎么敢捡呀?」
「因为蜥蜴跑走了。」
「喔!因为蜥蜴跑过去,你才看见这颗石头吗?」
「嗯~」
「你怎么会想捡这颗石头呀?」
「因为,石头很漂亮呀!」
「你觉得哪里漂亮呢?」
「因为上面红红的,很漂亮呀!」
「我看见石头上红红的了。」我看一下石头上的红斑,又问:「你以前捡过石头吗?」
「没有!」
「这是你第一颗石头呀?」
「对呀!」
「那你要把石头放哪里呢?」
「我要把石头放在桌上。」
「你怎么不是放在架子上?或者放在抽屉里?而是放在桌子上呢?」
「……」
我暂且将对话记录到此。我要表达的是,从这场简单的对话,我渐渐发觉孩子的成长,透过和谐双向的对话,会起了教养的关键位置。因为孩子向我们学习,我们是孩子的典范,是他们的藏宝库。
教育不是输入,不是把知识交给受教者而已,是帮助对方打开觉知的门,开启通往爱的核心。在对话中真心探索,理解对方,就是充满觉知与爱的过程。即使是面对一位孩子捡到石头,也可以开启对方的觉知与爱。
谁把红豆汤煮焦了?
婴幼儿源自生理需求,透过情绪,呼唤成人回馈,比如冷了、热了、饿了就哭,倦了就闹,情绪不稳定。这是人类生存的法则,因为孩子无法自理,需要以本能的情绪来呼唤成人。
当婴儿成长到孩童时,要是延续着生理情绪,饿了就哭,倦了就闹,恐怕不是家长乐见,对话便起了教养的关键作用。面对这阶段成长的孩子,大人在回馈时,内容要温暖,讯息要明确,声调需和谐,可使他们的情绪较容易稳定。成人的回馈要温暖,不是单方面的命令,而是双向互动对话。孩子从对话中被理解,从对话中学习应对的态度,从对话中学习聆听与表达,从对话中感到被重视,从对话中发现自我与世界。
两年前,姪子孝宣还三岁时,我观察他的表达,比较常出现哭闹,遇到未满足期待,常常哭闹不止。我最记得孝宣去公园,无法与同伴玩溜滑梯,他会霸占溜滑梯,耍脾气哭闹不让他人玩;到夜市看见夹娃娃机,父母不让他投币夹娃娃,他就哭闹赖着不走。我请胞弟多与孝宣对话,对话时注重态度和谐,不是命令与说教,而是与孩子互动对话,进而回应孩子的情绪。胞弟努力实践,全家人又时常和谐对话,短短一两年时间,孝宣情绪稳定多了,有天和表妹三三选择玩具,他要的玩具被拿走了,即使他的期待不被满足,也能接受失落的情绪,甚至和谐的玩耍,不会如早年的哭闹不止。
每周六,是我与家人固定的聚餐时间,有机会与孝宣对话。餐桌上,我有时间与孝宣互动,了解他在学校的学习,好奇他的日常行动。我罗列几段和孝宣的对话,分享与儿童对话的乐趣。
孝宣六岁才上幼儿园,他非常喜欢去上课。胞弟跟我说,孝宣有天被老师罚站了。
听闻这件事,我蹲下来问孝宣:「听说你被老师罚站呀?怎么啦?」
孝宣点点头:「因为我中午没有喝红豆汤。」
我进一步探询:「你怎么没有喝红豆汤呀?」
孝宣嘟着嘴说:「红豆汤烧焦了。」
我明白了原因,跟他核对:「所以老师处罚你站着,是吗?」
孝宣点点头。
我继续关心他:「老师处罚你站着,你会难过吗?」
孝宣点点头。
「那你有哭吗?」
孝宣仍旧点点头。
「那你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吧!最后,你有喝红豆汤吗?」
孝宣看着我说:「没有!」
这是一个简单的对话,孝宣说话虽然不多,但是我了解事件的缘由,亦关心孩子的内在状况。
事件发生一周之后,孝宣跟胞弟分享,他知道是谁煮红豆汤了,而且像发现天大的秘密般兴奋。
我听了这个讯息,感到无比的好奇,再次见到他时,蹲下来问:「你知道谁煮红豆汤呀?」
孝宣点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呀?」
「因为我偷偷跑到厨房去看,是谁把红豆汤烧焦了?」
「是谁呢?」
孝宣像宣布一个大讯息一样,表情丰富的说:「是一个阿婆!屁股大大的,穿黑色的裤子……」
「喔!你看到了呀?」
孝宣兴奋的点点头。
「那你后来有喝红豆汤吗?」
孝宣乖巧的再次点头。
「你这一次怎么会喝红豆汤啦?」
孝宣解释道:「因为这一次没有烧焦啊……」
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却让我感觉,与孩子互动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
同样的伯姪互动,不久后又发生了。那一次,我担任文化部的金鼎奖童书评审,要认真阅读不少入围的书籍,一部分我已购入,方便在家中阅读。六岁的孝宣靠过来问我:「阿伯!你在看什么书?」
「我在看故事书。」我将少年小说的书封面举起来,让他看一下。
「好看吗?」
我因为工作而阅读这本书,但是故事并不好看,我也很坦诚的回应,「不是很好看呢!」
「那是什么故事?」孝宣充满好奇的问。
「你想知道吗?」我询问他。
孝宣点点头。
我忙于工作呢!并不想费劲儿跟他说明,因此我很坦白的说:「可是我不想说呢!」
「为什么?」孝宣不解的问。
「因为,阿伯现在没空呢!」对孝宣解释完,我还照顾他的心灵:「阿伯这样说,你会生气吗?」
孝宣很懂事的说:「不会呀!」
我继续探索:「那你会失望吗?」
孝宣仍旧说:「不会呀!」
「那阿伯要看书啰!先不陪你聊天。」
孝宣很懂事的点头,进一步询问我:「阿伯!那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点点头说:「可以呀!」
接下来的画面,就是我继续读故事书,孝宣安静的坐在我旁边。我感觉与孩子交流,表达自己的需求,也聆听孩子的需求,甚至拒绝孩子的需求,是人与人界线的学习。这都是通过对话来学习,让人的内在真诚流动,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想起孝宣更小的时候,遇到不满足的期待,常常会闹着情绪,如今这样的状况愈来愈少了,这是透过对话而来的学习。
花香一直波浪呀
有一次我去花市,买了一盆香花给父亲,返家的路途,五岁的孝宣坐在车内。我问孝宣,是否闻到花香?
孝宣点点头,不久告诉我:「阿伯!花香一直波浪……」
我对孝宣所说的,感到很好奇。其一是,他的语句不够成熟;其二是,他知道波浪是什么吗?
我问孝宣:「看过波浪吗?」
孝宣点点头说:「看过呀!」
「在哪儿看的呀?」
「爸爸带我去高美湿地!」
「你去高美湿地呀!看到什么有趣的呀?」
高美湿地是台中的海岸生态保护区,是热门观光景点。孝宣跟我分享高美湿地之旅,全家一起出游,他看到海鸥、螃蟹等生物,还玩了沙,当然还有波浪……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谈论高美湿地,然而我脑海缭绕的是他说的「花香一直波浪……」,这语意是什么。这意思我自认为可以理解,句构像诗一样的美丽,可是我好奇他所想的跟我一样吗?于是我询问这句子的意思。
孝宣想了一下说:「就花香一直波浪……」
我索性解释了一下,跟孝宣核对意思:「是不是花香像波浪一样?扑鼻而来呢?」
孝宣摇摇头说:「不是啦!」
我再次想确认:「那是什么呢?」
孝宣再次说:「就是花香一直波浪呀……」
听到这儿,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孝宣的语句像诗,或许不成熟,无论如何,这是孩子摸索语言的过程,创造出来的朴质之美。我最怕大人纠正孩子,学会所谓的正确句法,比如:「花香扑鼻而来。」就好像小学生写作文,还未体会春风和畅吹拂的美感,还没有感受阳光柔和的美丽,却公式化写着:「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这「风和日丽」成了不假思索的语言,从国小用到国中,成了大部分学生的八股用句。
每周末的家族聚餐,我都和孝宣短短的对话。每次对话我都专注好奇,觉得很愉快。一连数年的对话,我感到孝宣的成长,他常常主动分享见闻,情绪也明显大幅度稳定,谈论事物的见解也趋于多元。这当然还有胞弟与弟媳在家的努力学习,如何使用对话,当一家人都和谐专注的对话,对孩子而言就是最好的教养。
我鼓励家长们,应经常和谐专注的与孩子对话。初步阶段,家长可以有意识的与孩子对话,每天花费五分钟的时间,在姿态、语态上都和谐专注,内容试着不说教、不命令。一段时间之后,不少家长的回馈都很正向,想不到这样就能让孩子转变呀!
若是对话的能力更好了,可以更进一步试着融入生活中。比如孩子写功课拖拖拉拉,在房里玩耍太久了,家长过去的语言是:「还不赶快把功课写完!都已经几点了!」
上述语句若更改为对话模式,可以这样的呈现:「弟弟呀!怎么啦?你功课还没写完,怎么在这里玩呢?发生什么事了?」诸如此类的互动,可以延及到生活各种层面,不再一一赘述。
爱的开始,觉知的互动,从对话中开启了,对话素材无论来自日常一棵树、一块石、一片云,都能成为亲子互动的平台,从而创造出丰富与多元的对话,联系彼此的感情。一旦对话系统建立了,亲子之间都会有巨大的成长。
倾听的艺术
一位海外教授来电,代为询问友人的亲子问题。
这位教授相当有热情,听说带过不少孩子,带得相当出色。但是他友人请托的女儿,属于棘手个案,他带领的过程遇到瓶颈,询问我的解方,甚至不惜来台湾见我。
我隔海倾听了孩子的状况,有一个大概的图像,并允诺教授的访约。过了不久,教授邀约了孩子与家长,专程搭飞机来台湾,彼此交流意见。孩子是十岁女孩,她并不知情,这次来访的安排是为了她,误以为介绍作家认识。我空出三个小时与他们谈话。
据母亲与教授的私下描述,女孩经常歇斯底里,情绪一旦失控便咆哮,将自己置身受害角色。母亲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孩长相甜美,生性害羞模样,看不出有何问题。我跟女孩闲话家常,却无法针对孩子的情绪事件询问。因为教授担心孩子反感,不期望我碰触到敏感问题,以免坏了他日后与女孩的关系。
此举与我原先设想不同,当初我答应的条件,是女孩愿意见我才行,或者孩子知道一些谈话背景。
常有父母带孩子见我,期待给些想法。即使孩子不知道来访的目的,但是谈话过程,我仍旧宁静且专注,数句话便切入问题。我对自己有些信心,若是能真诚善意,应不会有问题衍生。
但是教授耳提面命,要我不要过于自信,绝对不要提敏感问题。这使得我只能以作家身分,与女孩分享日常的写作经验。此番与当初协议不同,我能做的对话受限了,这出自于尊重教授的意见。
我与女孩仅止于闲话家常,孩子随后到游戏室玩耍。我转而与孩子的母亲对话,询问意见,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大老远搭机七小时来回,难道只为短暂的谈话?我窃以为她浪费了趟旅程,随后感到母爱之深切,她不在乎她对女儿的付出是多了七小时,或七百小时,她愿意。
我无法与她女儿对话。母亲倒也大气,并非要我改变女儿,只问我,她要如何面对这教养难题。我带出一个目标:如何应对孩子的歇斯底里?并且探索母亲的成长历程,以觉察母亲应对时的恐惧。
倾听不易,只好说了又说……
我与母亲对谈五分钟,一旁的教授频频插话。我每讲几句话,便遭打断,被教授插入一串意见。
教授不断抒发己见,认为再谈这些都没有帮助了!他判断孩子罹患精神疾病,应求助于精神科医师。
此时,我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呢!我能做的,便是转而与教授对话。然而教授滔滔不绝,真的是口若悬河,不留给我对话的缝隙。我想,他既然是教授,就聆听教诲吧!教授自顾自的讲,愈讲愈激动,言词慷慨了。只是我也好奇,教授找我来做什么呢?要是盘算出我无用处,怎么还带朋友远渡重洋呢?
教授持续发表高论,不断说自己的教育历程,口沫横飞。我听不出什么重点。然而,母亲安静聆听,爱女情深的她不在乎付出七小时,或七百小时,或许她听出了什么道理,我也陪伴聆听吧!因为我没把握能做什么。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教授的说话还没落下句号。母亲虽然安静,但是流露出不耐烦,最后忍不住动怒了,甚不客气的责怪教授:「大老远来,不是来听你废话……」
这句话如灭火器,消灭了所有言语。空气突然安静,场面尴尬无比,随即教授与母亲圆场,不断解释,两人以「指责、讨好、打岔、超理智」四种的姿态交错应对,充满诡异气氛,真是很难见到的场景。我只是静静等待,安静听他们争辩的结果。
这是难得一见的场景,只是苦了眼前这两个人。
教授可能也不明白吧!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热情的引见双方,明明是来求助的。我暗自揣想,这位教授满腔热忱,但是不善倾听吧!不断的想要表达己见。我深深一叹。
这一叹,也感叹自己的年少轻狂。以前的我不善倾听,只求他人倾听,因此与人对话时,常陷入失焦、不知所云,或者陷溺争辩的局面。想必甘耀明见过我在大学的系学会担任干部时,如何与意见相左的人争执,滔滔不绝的说话。任何能争辩的场域,我绝不会饶过自己的舌头,更不轻易放过对方。
争辩是我面对世界的方式,以此自豪过。台语讲的「有耳无嘴」──安静听人讲话,不说话──用在我身上应是「有嘴无耳」吧!足以形容昔日的我爱争辩,不喜聆听。
如今我懂得对话,善于倾听了,内在趋于宁静,也常从对话中,看见自己过去的身影,感觉倾听并非易事呀!
缺乏倾听的结果
我常常观察人们谈话,关于倾听的功课,颇有深刻感触。
以下的案例,不只是眼前的一幕,这样的场景经常出现在日常生活。
几天前,住巷口的女孩返家,手里拿着一台全新的iPad,对我播放她拍摄的微电影,取材灵感是自家附近的野猫。这出微电影为她赢得抽奖的机会,她兴奋的说,「我抽到这台平板耶!阿建叔叔,太神奇了吧!我一直想要一台平板耶!想不到我还没有手机,就先得到平板电脑,我要拍更多微电影。」
十六岁的女孩手舞足蹈,为自己的幸运欢呼。我也感染她的喜悦。
我好奇的问她,去拍微电影,是在什么机缘之下开启?
女孩开心的分享,再次播放微电影,为我解说拍摄的花絮与动念,灿烂的阳光温煦,照耀着女孩青春的生命。不料,一片暗影如乌云飘过来,遮断了女孩的阳光。原来,女孩的父亲步出门外,脸色一变,冷冷的质问女孩,那是谁的平板电脑?
女孩似乎沉浸在喜悦里,未发现父亲的冰冷,开心高举平板,说这是自己的平板喔!
父亲严厉的质问:「谁准许妳买的?」
父亲不只打断她的阳光,还打断她的笑容。
女孩感到了父亲的不悦,有点儿害怕,也有点儿生气,说:「那是我拍微电影──」
「乱来。」父亲甚至打断她的话,未完整倾听,因为他被愤怒淹没,挥手将女孩的平板打掉了。
女孩掺杂各种情绪,愤怒着、颤抖着、咆哮着,最强的情绪是失落,使得她拾起平板,疼惜抚摸。还好平板的边角褪了一点儿颜色,没有碎裂,但是女孩的心碎裂一地,她不想收拾残局,哭着进屋了。
试想,父亲若是懂得倾听就好了,从而能了解女儿的平板如何得来,以及她对微电影的情感。但是,父亲欠缺倾听,只想执行家规,也就没有机会理解女儿了。
我对女孩的父亲解释,平板是女孩拍微电影得来。父亲听了,并未对自己的鲁莽抱歉,反而抱怨女孩不懂事,怎么可以一直想要平板。这场对话便草草结束。
我深深感叹,感受到父亲的内心受伤了吧?觉得女儿打破家规,觉得女儿不懂事,觉得女儿这样、那样的……然而,父亲没有倾听自己,无法倾听内心真实的声音,那又如何倾听他人的声音?使得这场失控的对话,伤了父女两颗心。
打断对方谈话
不擅长倾听的人,只好擅长打断对方的谈话,收到反效果。我曾经见过一位推销员,滔滔不绝的说着,却没有掌握倾听,忽略了穿透人心的对话更胜产品的价值,结果适得其反。
以下是那个我目睹的案例──
推销员:我知道你需要锅子,你想要什么类型的锅子,我相信××牌都可以满足,只要说出你的需求,要煎锅、煮锅、炒锅、不锈钢锅都有。相信你看了我示范的锅具功能,保证满意。
顾客:我大致了解贵公司的产品,也使用过你们的产品,只是我在煎鱼的时候……
推销员:煎鱼是吗?我们过去的某些产品,到今天不同了,有突破了,就像这个型录上的这一款产品。你只要使用过,就知道有何不同,能解决你的煎鱼问题了。
顾客:我知道!新型录的产品,我已经了解了。但是,煎鱼的锅子,材质有……
推销员:你说的,我都了解。我提供你更多的新资讯,煎鱼锅的材质,若是不沾锅的话,一般对于健康有影响,这是科学研究报告过的。所以,你用我们的锅子时,更改一下煎鱼的方式,就会了解我们产品有多棒。
顾客:你大概不懂我的意思,煎鱼的锅子,在材质上有很多种……
推销员:对对对,锅子有非常多种,但是我们新款的这种,和过去的部分不同。你看看这个材质,你知道这个材质怎么研发的吗?
顾客:我想要问的是,如果煎鱼的时候……
推销员:你听我说一下好吗?只要一下子就好了,如果你想要买一个煎鱼锅……
顾客:我一点都不想听,也不想买了,你可以走了!
推销员事后告诉我,这名顾客太心急了,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顾客要是知道自己错过什么,一定会后悔自己失去好煎锅,也失去厨艺精进的契机。
推销员却不明白的是,他自己才是心急呀!急着介绍产品,又急躁打断谈话,失去了解顾客需求的机会。销售员不懂得倾听,如何掌握他人的需求?怎么解决他人的疑问?
我反问推销员:「你知道顾客的需求吗?」
推销员迅速的说:「买煎鱼锅呀!」
顾客的问题,推销员知道吗?还是推销员自我感觉良好,臆想自己已经掌握了顾客的需求,理所当然的陈述着。或者是,推销员起手式是几句「敷衍式」的好奇问话之后,又尚未理解了顾客需求之前,便急着将锅子推销出去,往往搞砸了场面。
以上是较极端的例子。打断对方谈话的现象,不只发生在推销员,在人与人之间可见,日日上演在师生、亲子或朋友间,不过是打断方式各异,强度不同而已。
耳朵被关起来了
与人对话,倾听非常重要。我曾在《没有围墙的学校》一书,写到我与学生阿询的对话。我请阿询订正错误,错字罚写一行,他总共要写三十余行。阿询告诉我写不完,我却没听进心里,只当他在抱怨,要他赶紧写完。
阿询与我的互动,最后爆发了一段插曲。阿询在课堂哭泣了,我过去关心他,他却什么也不说了。无论我如何积极的问他,他一概闭嘴,最后才吼道:「说了有用吗?」
当时我仍旧不明白,告诉他:「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表示,刚刚说了:「我写不完呀!」
依我所见,人与人的对话常发生类似的问题,没有真正倾听。比如阿询写不完,我并没有听见他的困难,只是想要他达成目标。若是我听进他的困难,我们就可以在他的困难处,多一点探索与讨论。
我发现人们谈话,耳朵常常关起来了,使得对话不容易进行。耳朵关起来的动机,可能趁机思索对方的话语破绽、自我执念强大,或敷衍式聆听。人们没听见彼此,没听见对方的困难,也未听见对方的需求,往往只想表达自己,或者只听自己想听的。
尤其当自己有所期待,而期待未被满足,对话常常就卡住了。
因此对话的人,应问问自己:当期待失落,也就无法倾听了,又如何进行对话呢?
比如我在媒体上,看见一则新闻,我将对话大致整理如下:
员警巡逻时,发现一辆轿车停在红线上,属于违规停车,依法取缔。一位女士立刻冲上前,希望员警网开一面。警察依旧开红单。
车主:「一次机会都不给吗?」
员警:「抱歉,我照规定走。」
车主:「我一下就走了。」
员警:「妳的车停在红线,会扰乱后方车流,要是让来车碰撞,人家搞不好有生命的危险。」
车主的情绪激动,不愿被罚钱,不断求情:「大家网开一面,不会让你为难到哪里。」
员警:「这里是台湾,请遵守台湾的法律。」
车主:「了不起喔?」
员警开完红单,说:「赶快开走,不要停在这边。」
车主:「所以,你说我是大陆人就对了,是吗?」
员警:「我责令妳现在驶离,这里是红线跟斑马线,开走!」
车主情绪暴走,提及台湾法律没什么了不起,两人在路边发生争执,这引起不少路人旁观。
员警下通牒,说:「开走。」
车主:「你不是要再开一张?给你开呀!我偏不走。」
员警:「我有说吗?」
车主:「你凶什么?」
双方大声咆哮。
员警:「没网开一面这种东西,这是台湾的法律,我一开始来就跟妳讲了。」
车主:「你现在笑我是大陆人就对了,是不是?」
员警:「什么台湾的法律了不起喔?妳现在在什么地方?请妳遵守这个地方的法律。」
车主:「你现在说我是大陆人,对不对?」
员警:「我请妳遵守台湾的法律,其他的话我都没有讲,妳要怎么解读是妳的事情。」
……
从以上对话中可以看见,车主的期待未被满足,也就无法听见,真正的问题是车主违规。一旦车主的期待失落了,满怀情绪,哪懂得倾听呢?这也就难怪语无伦次了。最后,警方与车主的对话带着气焰,提及台湾的法律、嘲笑大陆人的话,已失焦了。
员警依法执行,绝无问题,但是他在繁琐工作的应对之余,如何有余力听见车主的声音?这是困难的工作。若是员警能听见车主的懊恼,听见车主的气急败坏,只要简单予以回应即可,不要随情绪起舞,执法会顺畅多了。
当期待未被满足,人们的耳朵往往关闭了。在亲子教养中,这样的情况经常出现,比如父母与孩子谈话,当父母的期待未满足,这时候的父母像车主,受情绪影响,耳朵自动的关起来,接下来就不能聆听孩子的讯息了。
或许父母更疑惑的是:当孩子有所期待,比如要求某种权利,但是被拒绝时,有情绪之际,父母该如何回应。因为这时候的父母如同员警的处境,情绪也起伏了,很难倾听。要是如此,父母可以参考我的《心念》书中所言,如何觉知自己的生气、难过等情绪,安顿自我。
总而言之,期待未满足,父母在面对孩子时,会如例子中「车主」与「警察」在这两种身分的摆荡。这冲突模式也套用在师生、夫妻或朋友间,期待未满足,情绪加大,要懂得聆听或对话,恐怕不简单。这时要是有一方懂得聆听、懂得回应,结果就有所不同。
不只是期待未被满足,彼此的倾听会被封阻,要是彼此观点不同,人们的耳朵也经常关闭,不懂倾听,只想说服对方而已。这很容易形成社会常见的两造对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无法对话。
有一个禅宗故事:南隐禅师为求道者斟茶,眼看茶杯已经满了,南隐仍旧继续倒水,茶水满溢出了。南隐的意图,大致是想表达,茶杯若没有空间,茶水是倒不进去的,意味着聆听者若过于执着,无法吸收新的禅理。
现今的社会处境,也是这样的状况,人们脑袋里装满定见,腾不出空间装下别人的想法,也就无法倾听彼此,正如杯水装不下壶水了。比如台湾社会近日婚姻平权议题,从而衍生出的「同性婚姻」、「反同性婚姻」两造。再者,曾经引起大家热切讨论的「挺死刑」与「挺废死」,「挺服贸」与「反服贸」议题,依我观察彼此所言,都未真正倾听,只是想说服对方罢了,最后成了言词与立场互异的两造,问题永远不会解决,剩下绵绵无绝期的冲突。
如何才能倾听彼此呢?当人们意见相左,还能倾听彼此吗?
我的看法:意见虽然相左,仍旧能够倾听。
重点在于不是将「行为=人」,也不是将「观点=人」。若是人们将行为、观点等同于这个人,就会出现对立,无法彼此倾听,当然也无法对话了,如此便会想要矫正对方,说服对方了。
因此,人们若能关心「人」,而非关注在人的「行为」或「结果」,那么倾听就启动了。有了真正的倾听,就有了真正的对话,能建立社会和谐的基础。然而目前的困难,是在听话系统里成长的人,不懂何谓「关心人」、何谓「关心行为」的差异,因此常困惑不理解。
这毕竟是难的,因为我对「关心人」,而非「关心行为」这起码的认知,花费很长时间理解,直到接触萨提尔模式,才逐渐学会了:不是去看问题,而是看人的困难,若只是看问题,会将人问题化。若是看见人的困难,就会看到人的资源,看到人的力量,行为不是一个人的全部,转化与沟通就有了可能。这使我对「关心人」有了更深刻的体悟,与实践。
希腊有句谚语:「聪明的人,借助经验说话;最有智慧的人,根据经验不说话。」
这句谚语,被广泛运用在人际、销售与职场中,但是能觉知的人甚少。人们忙着当聪明的人,忙着说话,却忽略了智者的处世哲学。所谓「智者根据经验不说话」,并非不说话,而是不急于说话,以好奇、聆听、观察的方式,与人对话。因为急于说话,很容易沦为唇枪舌剑。
克里希纳穆提说,对话的时候,「没有耐性就是攻击性。不断的攻击和替自己辩护,无法安静的看、听和深入的感受。不计一切要达到彼岸,没命的游,却不知道彼岸在哪里?」
从听话的年代,走到对话的时代,倾听的艺术更形重要了,不是吗?
对方一直说,怎么办?
对话的重要精神是倾听,然而遇到对方不断诉说,该如何是好呢?比如我遇到的教授。
当我面对教授,有几个念头产生,一是我想起过去的自己,不也是滔滔不绝?不也是常常不知所云?往往动气争执,导致气氛尴尬以终,而脑袋里的思绪纷飞,没个安住的所在。
人们深恐他人不理解自我,便急于表达自己,让他人知道自己。我想,教授当时急着表达自我吧。于是,我想理解教授所言,很努力倾听,想要听懂、厘清教授的想法,因此聆听的过程,我就算有好奇,也尽量做到不急促,核对教授的想法,也留意自己是否动气了?
面对教授的滔滔不绝,我的第二个想法是,我也不能做什么,因此专注聆听他的想法,虽然我暂时理不出头绪。
若是我有想法呢?或者没有时间聆听,或者不耐烦聆听,该怎么做呢?这是聆听者会面对的场面。聆听者是人,会受许多外在、内在的因素左右,要做一个全然的聆听者恐怕不简单。
面对这样的状况,有三个方式可以应对:
一、设定时间
这是我经常做的,将自己能倾听的时间告诉对方,比如我常跟孩子说:「我只有五分钟聆听!这样可以吗?」
若是孩子觉得不够,而我也不能多聆听,我会回以:「我只有五分钟呢!你怎么办呢?」让孩子有决定说的权利,以及要如何说。
设定时间未必能符合现状,毕竟是我个人的特殊状况,我时间繁忙,常有人找我对话,无法拨出更多时间应对。但是,设定时间这概念,可以活用在日常生活中,比如我常鼓励父母,每日花五分钟,练习与孩子对话,让自己成为一位最佳的聆听者。
二、停顿的方式,将节奏放缓慢,对方也跟着放慢节奏
这能让对方暂停诉说,但不是打断对方,并在一段倾听之后,接着运用最简单的方式,比如叫唤对方名字,并在回应的时候,刻意拉出缓慢节奏,引导对方的语速变慢;又比如我在对话范例中,使用「……」作为停顿的节奏,效果也很好,这技巧会在此书后头深入说明。
然而停顿的基础,在于先倾听他人;并在回应时,佐以停顿,帮助他人也倾听内在,也聆听到你的回应。
说话急促,这种冲动的气氛很容易渲染,使得聆听者被波及,惹起无端的浮躁或抗拒,反而忽略了倾听的动作。
三、核对对方的讯息
若能带着停顿的节奏,跟对方核对讯息,有助于说话的人整理,而核对讯息的步骤,可以将对方的讯息整理,再回问对方确认。最简单的核对,就是下章节会深入说明的「重复他人的语言」。
以上方法都是以倾听为基础,渐渐发展出来的方式。
萨提尔女士说:「我们因相似而有所连结,我们因相异而有所成长。」或许可以理解成:以倾听连结彼此,进而理解彼此的差异之美。生命所以美好,从来不是完美,完美不存在,存在的是从倾听发展出来的欣赏。
当人懂得倾听之后,才能真正拥有好奇,展开深刻的对话,成长也于焉开始。只有懂得倾听了,才有全然的好奇,才能在谈话的节奏中,发现从未发现的问题,看见从未看见的视野呢!
对话练习
以前,父亲常说:「想当年……」
这个「想当年」,是父亲开启在大陆流亡史的口头禅,他总是说:「我在济南的时候呀!只有二十来岁,那日子太苦了,头上插了一根草,蹲在城墙下,一天赚一个窝窝头。你爷爷带着一家人,跑到开封去了,咱们家当时在开封,倒了大楣了,竟然死了七口人。你几个姑姑被绑票了,你二爷爷去救她们,被土匪杀掉了。你奶奶气急攻心伤寒,死的时候才四十岁……」
以前的我,听到父亲讲家族历史或个人经历,我都要他别再说了,或者假装自己在聆听,但是心不在场了。从小到大,我面对父亲「想当年」,总觉得两人相处在无交集的平行世界,活像相邻水族箱的同种鱼类。
现在,父亲仍常说:「想当年……」
现在的我,内化了对话的精神与技巧,成了他的好听众。倾听父亲,聆听他回忆的碎时光记忆,在面对他如泥淖般重复的内容之余,又能切入新细节;面对他偶尔夹杂的抱怨,与他同忾抱怨之后,还转入新话题。这父子互动,跟以往有很大的不同,有话可讲,无话不谈,我们总算是活在同个屋檐下的家人了。
如何聆听父亲?我发现,当我肢体和谐,神情专注的倾听,彼此的距离就近了,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主动保持好奇,对眼前的生命好奇。我好奇父亲的故事,好奇他的选择,好奇他的决定,好奇他的感受……
当我懂得专注好奇,对生命产生敬意,我对父亲说的每段话,都想探究,仿佛阅读一本令人充满惊奇的「家书」。
对事件好奇
话说那天,父亲又「想当年」了,说到他逃到济南的苦日子。
一旦我对父亲的话匣子,有了深深的好奇,他一如既往的故事,听起来就有不同的韵味。我对父亲的经历好奇,便问:「爹呀!等一下。你人在济南,不是吗?那怎么会知道家人在开封遇难呢?」
父亲惯常的言谈,被打断后,将回忆拉到非惯性的轨道,思索后,说:「我接到你爷爷拍的电报……」
透过我好奇的问话,父亲搜寻遗忘的片段。这也是我第一次了解,原来爷爷以电报传达凶讯呀!这噩耗肯定如匕首,深深划伤了才二十郎当岁的父亲。父亲与家人各自东西,飘零济南,年岁又那么苦……
我对父亲所言,有更多的好奇了,便问:「你,那时很震惊吧……」
「那当然震惊啦!我哭了不知道多少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那你日子怎么过呢?接到电报,你还苦蹲在城墙下,头上插根草吗?有继续去打工赚钱?还是继续去上学吗?」
父亲内在有很多感触吧!他才说:「日子当然要过下去……」
我好奇父亲的经历,好奇他遭遇事件后的反应,或更深处的心情。这点在我与俊彦、孝宣的对话,亦是同样的状况。我好奇俊彦发生什么事,从事件里看见俊彦处境,知晓事件的来龙去脉。又如,姪子孝宣捡了一颗石头,我好奇他的发现。虽然是在事件里探索,但却是对人好奇。
「好奇」宛如「回忆棒」,非常受用。善加使用,正如同我带领当事人,重新阅读自己的故事,也让我了解他们的故事。
对人的选择好奇
聆听,使我积极参与了父亲的故事。好奇,成了我追索父亲经历的方式。聆听与好奇,是一连串的左右足印,让我亲炙了父亲述说的流亡旅程,亦是对他最大的尊敬。
我好奇父亲的生命史,与他对命运的选择,因为他的每个小抉择,都关系着我的生命。身为「山东流亡学生」的父亲,在澎湖差点被暴力填海,幸运逃过了「外省人的二二八事件」,却被押到火烧岛(绿岛)充军,遭受白色恐怖迫害。他接着辗转来台湾,若非父亲坚毅的活下来,若非父亲遇见母亲,若非……这一连串的「若非」,就是一连串的「选择」,牵动一连串的命运,关系日后我的诞生。
聆听与好奇,也是两把钥匙,有助我打开父亲的经历,倒出了令我惊艳的家族细节。比如,我好奇父亲当时在济南就学,穷困潦倒,处处打工,为何收了电报后,不到开封找爷爷呢?再不济,能与家人团聚的温度,绝对胜过孤伶伶在济南的凄寒呢!
于是,我好奇的问:「你那时完全都没想过吗?去开封与家人会合?」
「我想过要去开封,但是想想就作罢了!因为你爷爷脾气不好,我估计到开封也会常吵架,而且我回去又能帮什么呢?」
「喔!这怎么说呢?」
父亲面对我的好奇询问,将回忆拉到更远之处,说:「你曾祖父李在朝,是前清的秀才,清朝废了科举,在朝爷爷到日本读书,读的是东京帝国大学博物系,当时家中库房堆满动植物解剖图,都是他亲手所画,上头密密麻麻都是日文。在朝爷爷大学毕业回山东,担任优级师范研究所所长,他是山东省第一任所长,谁料到在朝爷爷四十岁被土匪杀了。你祖父──道彰爷是长子,当时才十八岁呀!在朝爷爷死了,道彰爷压力太大了,心里面多难受呀!脾气大得不得了,常常喝了酒发酒疯,又是乱发脾气,又是哭,孩子们都躲得远远的……」
父亲的成长饱经战乱,人生遭受大动荡,内心一定纠结吧!原来,他六岁到济南求学,是与爷爷的脾气有关,他厌烦了家中应对。爷爷的坏脾气,与家庭遭遇的一串境遇,也许源自曾祖父骤逝。我隐约看到,命运这只手如何影响家族变迁,以及是从哪一刻下手了。
我从父亲的生命史切入,进而对家族的历史,有更多认识与理解。我是如此的惊讶,若是父亲当时到开封依亲,便不会来台湾了,也就没有我的诞生,这一切都太让人惊奇了。
好奇「人的选择」,以及人如何面对选择之后的行为,是我在对话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好奇「人的选择」,不去批判与质疑,而是纯然的好奇,就能发现人的丰富,为当事者带来觉知,为生命带来发现。若能进一步探索,选择是否符合期待?是否遇到什么困难?就能让人重新选择,让人看见生命的力量。
更多的好奇
沈从文写过〈我上许多课仍然不放下那一本大书〉,他所谓的「大书」是教室外的大自然魅力。于我而言,父亲是一本大书,是美丽多情的「家书」。我每天都和他对话,每天阅读这本家书。我注视父亲,聆听父亲,深深感动,感动生命的奇迹,感动自己何其有幸,能坐在父亲的身边。那些年少与父亲多谈两句就厌烦的生锈时间,现在都成了黄金时光,闪闪发亮,多亏了对话。
我跟父亲的对话多了,更多好奇衍生出来。我生母早年离家,我好奇父母的婚姻,他们是如何相遇?我和父亲对话才发现,父母的婚姻机缘巧合,可见我的出生有多幸运,难怪人们说生命就是奇迹。我好奇父亲如何为我取名,更好奇父亲的名字怎么来的。父亲都能娓娓道来。
父亲这本家书,我愈来愈读懂了,和他愈来愈靠近,感觉父子的生命紧紧相连。每天的父子对话,使父亲经常意犹未尽,邀我再多聊一会儿,再多坐一会儿吧!父子之间关系的转变,是我始料未及。
直到那天下午我们又多聊了,父亲忽焉不语,看着我,嘴边的话成了眼里的千言万语,我很少看见父亲这样看我,像对镜凝视,毫不尴尬。恍恍惚惚,那是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在小说〈另一个我〉的复制感,描写七十岁的波赫士在河边相逢了十九岁波赫士,付出一场对话,得到「彼此如此不同,又如此相像」。这魔幻场景只有在原生家庭才能发生吧!我复制父亲的血缘,领受他的教养,我们如此不同、如此相像,以至于我凝视父亲,真像凝视九十岁的自己;深信父亲凝视我,或许有凝视四十余岁的自己的感受吧。只有在家庭,在同个屋檐下,才能拥有魔幻时刻的权柄,遇见未来或过去的自己,与未来或过去的自己共席,与未来或过去的自己对谈,或凝视,并珍视之。
凝视之后,父亲叹息,赞叹这才是父子,我们关系亲近了。
智利诗人聂鲁达(Pablo Neruda)写过如下的诗句:
而就是在那种年纪……诗上前来
找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
从什么地方来,从冬天或者河流。
我不知道它怎么来,什么时候来,
不,它们不是声音,它们不是
字,也不是沉默。
这首诗的题目是「诗」。诗是孕育美丽的世界,透过对话,我仿佛看到万物之诗,许多美好事物会前来拜访我。一如诗人所言的「而就在那种年纪」──我大约在年过四十余之际,以对话精神,和父亲的关系取得了美好,即使聊到无言的时刻,也是凝视彼此最佳的时机。
学会对话,我看人事的态度转变了,我学会充满好奇,渐渐的我看周遭人事物,都习惯性的好奇了。过去的我不懂对话,常以批判的态度,陷入二元对立的观点;渐渐懂得对话之后,我的观点变得宽阔,从对话中穿透了观点,进入生命最核心的力量,探索到那些隐藏在事物表面之下更深处的心灵。
自此,我来到一个美丽新世界。
与孩子对话,主动开启话题
家庭是对话的重要场域,日日发生。孩子最初对话的对象是父母,受他们教导而牙牙学语。孩子成长到某个年纪,比如国高中阶段,父母会发现彼此很难沟通,要嘛是孩子虚应的顺从,要嘛就开口就有怒气。夫妻也是,彼此在外头会字句斟酌的与同事、朋友说话,回到家却有话直说,而惹了一方不舒服,另一方却不自觉。
家庭是共同生活的空间,这才需要对话,借此连结感情。于我来说,双亲上了年纪,一旦开启某些话题,会习惯重复某一片段,夹杂着懊恼、抱怨、悔疚或自豪。我过去常感不耐烦,要父母别再说了,听腻上百次,早就会背诵了,常闹得不欢而散。直到我懂得对话,终于明白对话的精义,进而与手足的关系,有了大幅度的改善。因为对话,可使家族关系变得更协调。
对话练习,可以从家里的亲子开始。亲子对话,除了我阐述过的,可以让孩子懂得表达、沟通与讨论,家长也容易找到练习对象。
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一日,我在家上厕所,听见通道的门打开的声响。五岁姪子孝宣走来,隔着木门问我:「阿伯你在做什么?」
我回答:「正上厕所呢!有什么事吗?」
孩子兴奋的说:「阿伯,我要跟你聊天!」
「好呀!你想聊什么呢?」
孝宣蹲在厕所门前,想了一阵子,却还想不出开启聊天的话头。
于是我开启了话题:「你今天去上学了吗?」
「我有去上学呀!」
「怎么去的呀?妈妈载你去,还是幼儿园的车来载呢?」
「我坐学校的车去上学!」
我接着问孝宣:「车上有多少同学?」「你喜欢搭校车吗?」「开车的是阿姨还是叔叔呢?」「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呀?」等等问题,都由我主动抛出来问话。
我们隔着一扇门,一问一答的聊着,聊到「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呀?」孝宣开始陈述搭车看见的景况,校车行经一宗车祸现场,话题便从这儿切入更深的层次。
回头检视这场对话的开始。孩子在这么小年纪,渴望借由聊天,来与大人连结,却想不出要聊什么。身为大人的我们,首先要学会等待,并主动的抛出开放性话题,会引导出美丽的人情风景。因为大人的视野较深刻宽阔,带领孩子逐渐展开新世界。
对话的困难
我成长于戒严时期,这属于「听话系统」的环境。我从小既听话且叛逆,这意思是有时候非常顺从,有时候个性冲撞,常常在这两个极端摆荡。我发现愈是着重听话的教养系统,所生养出来的孩子,愈与我有类似的状况,学不会对话与讨论,喜欢不语、服从与争辩。
我三十二岁到山中教书,那是一所自由的学校。学校有个特别的安排,老师每学期带领固定的孩子,每周与他们个别谈话一小时,了解生活起居、课业学习与日常活动。我记得那一小时非常难熬,常常不知所云,或者没话找话,只希望时间赶紧过去。
我相信不少人与我相仿,从听话系统长大的人,只要跟孩子对话,便依循过往的受教经验,一出口就想要命令、说教、抱怨、指责,或者开玩笑……目的是要孩子听话,彼此较少双向交流。
比如我听到类似的对话,就是缺乏交流:
A说:「朋友来说对我很重要,我有很多朋友。」
B回答:「我不喜欢一堆人在那儿八卦!」
上述中,B的回答,仿佛在说A很喜欢八卦。或者说,A能感受到B的回应中,传递了程度不一的抱怨或指责。
又比如:
甲问:「你有运动的习惯吗?」
乙回答:「有啊!我天天去跑步!」
甲回应:「空气很糟糕,我才不要在外面呢!」
上述中,甲的回答,对听者乙来说不舒服,因为这不是肯定他人运动,而是否定户外的活动。
我经常看见朋友谈话,都不是在对话,若不是较劲儿,就是一副不屑的鄙夷。这些谈话不是直言不讳,是话中带刺的互动,鲜少懂得欣赏他人,或者没有深入的好奇他人。
因此,对话需要练习,需要有意识的练习,才能真正了解自己,也了解人际关系的运作,更能运用在教养上。从而让孩子从对话中,学会觉知、发现,学会对自己负责任。
每日练习五分钟
人与人相处,语言是连结工具,所以对话随时可练习。与父母、朋友、手足对话,有时候并非易事,因为大人防御心较强;但是与孩子对话很容易上手,他们很纯真,善用对话很快就能与他们连结上。本书的共同作者甘耀明,与我创作本书时,看了我许多对话的小故事,很兴奋的说这太简单了!对话的用处这么大,原来要从这里切入呀!
我想,甘耀明悟性甚高,而且他是善于倾听的人,对于一般人而言,对话其实不简单。因此入门的不二法门是持续练习,并且掌握其中的诀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每天的生活中,抽出五分钟专注对话。在肢体、语态上专注和谐,利用短短的五分钟,练习理解他人,学习倾听、好奇与探索,这会使你渐渐改变以往的对话习惯,也会体悟对话的快乐。
在倾听对方说话时,只要专注投入,会产生好奇,这类似一位人类学家或植物学家,对观察的对象充满热情。比如我与俊彦、孝宣的对话,读者会发现,多半是好奇居多。
有些人的对话出于好奇,却令人不舒服,这是除了语态未注意,还有探查人隐私,或者怀着挑剔、怀着质疑的刺探,指向的并非对人的尊敬。这比较像是报刊杂志记者在挖八卦,出于好奇,当事者却不悦。
因此对人的好奇,应该指向尊重,对生命的敬意。
懂得好奇而不下定论,和人们对话变得有趣了,我也常有新发现。
为《心念》、《心教》与《给长耳兔的36封信》等书绘图的辜筱茜,是我于山中任教的学生。她热爱各种艺术,是热情与才情兼具的创作者,常拿相机随意拍摄,会拿照片与我分享。
姪儿拿石头与我对话,筱茜则是拿照片与我对话。
有一次,筱茜去宜兰玩,拿廉价的相机拍照,画质只有两百万像素,拍了不少旅游照片,她拿照片与我分享,让我看看构图与视野。其中一张甚为独特,照片中央有一支电线杆,却又不是主要景物,显得有点儿突兀。
「筱茜呀!这张照片很特别,电线杆置于正中央。我很好奇,妳拍照时怎么没有避开电线杆,或者让电线杆往镜头框边靠去?妳拍照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我慢慢抛出我的观察。
筱茜回忆当时的处境,与当时的思索是什么,表达她的美学观,陈述她的起心动念。两人的对话过程,充满了趣味与发现,筱茜对照相更有觉知。这使我重新欣赏照片时,有了新兴味。
以好奇心态所展开的对话脉络,除了对事件好奇,对人的选择好奇,还可以融入萨提尔模式的冰山脉络,展开多层次的好奇。当我对生命有了爱,有了好奇而不批判,懂得好奇而不说教,便能滋生更好的能力,以多层次好奇,面对他人的应对姿态、感受、观点、期待与渴望。自此,我会发现人的生命力,逐渐从对话中浮现。
复述语言是好奇,也是核对
人们对话的时候,不,应该是说话的时候,常常会有反射性的语言,比如敷衍、闪躲、解释、不信任、防御,或者攻击对方。要更改旧惯性,除了往自己内在探索,解除自己养成的旧系统;此外,对话时有意识的觉知自己,甚至有意识的停顿,都是必要的方式。
要解除对话的旧惯性,这里介绍一个简单方法:重复他人的语言。
对话时聆听,并且复述对方语言,是打破旧惯性,也是一种好奇的方式,更是积极聆听与核对。
比如我与姪儿对话,若是懂得复述语言,语气中带着好奇,可能会有如下的状况:
姪儿说:「阿伯!我捡到一颗石头。」
「你捡到一颗石头呀……」
「对呀!我在门口捡到的喔!」
「喔!你在门口捡到的呀?」
「对呀!石头上面红红的。」
「对耶!石头上面红红的。」
「阿伯!我要放在桌子上。」
「你要放在桌子上呀!」
「对呀……」
这是我模拟的状况。有类似经验的人会发现,当复述对方语言,对方仿佛被鼓励了。这是因为复述语言是核对,也是想深入了解的表现。当父母师长陷入旧惯性,不知该如何接话时,不妨试着复述语言,能活络彼此的对话。
关于复述语言,有一段有趣的插曲。
曾经有一位老板向我抱怨,太太嫌他讲话很乏味,他觉得动辄得咎,不知道如何说话才不乏味?
我开玩笑的回馈:「因为老板你是成功人士,比较喜欢说道理,也就勤于说教,说话内容比较乏味。」
老板困惑的说:「我分享观念呀!分享道理呀!难道不行吗?」
当然可以分享道理呀!只是言谈间充斥道理,仿佛对人灌输观念,少有人能听得下去吧!
我邀请老板懂得倾听,不要立刻回答,也可以重复太太语句,让自己积极倾听,是良好的对话方式。
我举几个例子示范,比如,当太太说:「我今天去了趟百货公司……」
我邀请老板复述语言,展现他的聆听与好奇,复述这一段:「妳去百货公司呀……」
如此一来,能避开反射性的惯性语言,创造新的对话模式与气氛。老板将信将疑,既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有趣吧!他最后带着笑容离开了。
一段时间之后,老板与我见面了,大力称赞这技巧法力无边,复述语句的方式,实在简单又美好,使用后让太太赞不绝口。
老板回馈了一个对话例子:
那天老板太太回家,照例对他说:「你知道我今天去哪里吗?」
老板自曝,照以前的惯性,会不耐烦的说:「鬼才想知道妳去哪里……」
以前,他觉得这样说话很自然,没有恶意,只是平常的应答罢了。但是太太会反应过度,令他无奈。自从他懂得复述语句,更改了答话惯性,对话变成:「妳今天去哪里了?」
太太很兴奋的说:「我今天去M董娘家了。」
过去他的惯性语言,会反射性回:「吃饱撑着,没事跑去M董娘家干么?」
这句惯性语言,依老板过去的经验,常令太太莫名的不高兴,她若不是沉默不说话,就是先责备老板一顿,再沉默不再说话。老板不知道怎么了,向来觉得是太太脾气不好。
他如今改变了,更改过去的惯性语言,复述太太的语句:「妳去M董娘家里呀?」
太太报八卦似的:「你知道,M董娘穿什么衣服吗?」
以前,他的惯性回应是:「妳管人家穿什么衣服?干妳什么事呀!」
如今,他更改成复述语句:「她穿什么衣服?」
太太像透露天大的秘密:「M董娘穿超短的迷你裙耶!」
老板再次复述:「她穿超短迷你裙呀!」
太太激动的说:「你知道吗?她的高跟鞋有多高?」
老板复述着:「有多高?」
太太做了一个手势,大约三十公分,说:「竟然这么高!」
老板也惊讶的说:「哇,这么高呀!」
……
太太说老板变了,说老板变得有趣了,太体贴了,真是太赞。老板挠挠脑杓的对我说:「其实都是太太在说话呀!」
两人聊天愉快,并非是谁说了什么,而是谁懂得倾听了,也懂得好奇,进而复述他人句子,甚至兼容并蓄的使用了两种功能:倾听与好奇,能让对话者畅所欲言。
若是对话的内容乏味,还要复述语言吗?复述语言是积极倾听、好奇对方的技巧之一,不是唯一,若是单调的给人鹦鹉学舌的厌恶感,并不好。好的对话像是精彩的乒乓球互动,懂得内化各种技巧,而非单调击球。一旦建立顺畅的对话习惯,再从对话中,主动好奇对方的故事、选择、观点……那么谈话内容,就会渐渐变得深刻丰富了。
复述语言也有核对、缓和的作用,我在对话之中,经常使用复述语言,本书各案例应随处可见。复述语句使用得自然,就像照镜子,能让对方重新接受到自己讲出来的讯息,进而确认,或减少误会。
比如,有位寄养家庭的妈妈,她曾对我说:「我们家的寄养童,实在很难管教,常常偷家里的东西,拿到学校去卖,该怎么办才好?」
我复述妈妈的话:「孩子偷家里的东西呀?」
妈妈听了,进而厘清:「也不是偷啦!是拿家里的漫画啦!」
我复述对话后半部:「拿漫画到学校去卖呀?」
妈妈听了,又将话说得更准确:「也不是卖啦!是把家里的漫画,拿去学校租给同学啦!」
很多人说话太快,以抱怨的方式诉说,内容有时并不精确,当我们使用复述语句,有助于对方停顿下来,核对语意,使得传递出来的语言比较没有错误的杂讯了。
对话语言归纳
我整理归纳了底下的句子,读者体会一下,当你听到时,内心有什么感受:
- 「为什么你……」
- 「你总是……」
- 「你应该要……」
- 「谁叫你……」
- 「我一再的强调……」
- 「每次你都是……」
- 「我早就告诉你了……」
- 「我说过多少次了……」
-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 「你+否定句(不要、不行、不懂、不可以)……」
- 「跟你说几次才会懂?」
- 「你知道你这样很差劲吗?」
- 「你这样非搞坏自己不可……」
上述句子隐藏了期望人听话的语气,或者有抱怨、指责意涵,而不是双向交流,尤其愈到后头的句子,愈容易令听者不舒服。有些人惯性这样讲,若要更改这些语言,会觉得舌头打结,抱怨说话干么这么累?毕竟改变惯性真是不易。然而要改变过去的惯性,刚开始会不顺利,但经常练习,日久有功,逐渐会发现成效出来了。读者不妨多一些觉察,这些句子或类似句型,会脱口而出是哪几句,有了觉察就有机会改变惯性。
另外,我观察到,在对话中展开好奇,甚多人喜欢用:「为什么……」
「为什么」一词本身无问题,长久以来,「为什么」有了丰富的意涵。但是在对话体系中,使用「为什么」常让人有质疑,不被信任等感觉。因此,我将「为什么」替换成下列几个语法:
- 「怎么了?」
- 「还好吗?」
- 「发生什么事了?」
- 「我很好奇?……」
这几个词汇,带有好奇与关心,却也避开了质疑与不信任等感受,容易引导对方叙述事情的缘由,缓缓展开对话。
还有一个很好的词汇:「怎么办?」
当孩子遇到问题,大人习惯为孩子想方设法,而不是让他负责任。善于使用「怎么办?」,能使对话不容易打死结,帮助孩子有了觉察,进而负责任,并且多了深刻的思索。记得,使用「怎么办?」句式,宜放在对事件的好奇之后,效果较好。
这些对话语言,尤其运用在应对问题,是简单且容易的小技巧。读者可以多加揣摩。
面对问题的对话
每天拨出五分钟对话,有意识的好奇,逐渐将对话融入惯性的应对,从生活扩充到学校、工作场域,将发现原本棘手的问题,变简单了。这是因为从「听话」模式改变为「对话」应对,打开了双方视野。
我邀请父母练习对话时,先避开「问题」练习,不要一开始跟孩子谈与家长期待不符的主题,诸如使用电脑上网条约、谈课业落后等。初次练习对话,宜落实在日常的点滴,比如练习分享生活,练习如何倾听与好奇。上手后,再将话题带至深刻的范畴,等到亲子的关系稳固,再去尝试面对「问题」的对话,会更了解如何运用对话。
父母面对「问题」时,应该掌握「关心人」,而非「关心事件」,以此来好奇孩子发生的事件,好奇孩子的选择,好奇孩子如何面对这些事件;家长有时还需要回馈规则,回馈规则时也需要好奇,好奇孩子如何思索规则,好奇孩子在规则中的应对,好奇孩子如何守规则……必须提醒父母的是,好奇本身只是为了好奇,而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我举个假设事件,示范我如何应对「问题」的对话,运用前述语句,将听话更改为对话。
比如:孩子答应八点钟洗澡,时间已过八点了,仍然在玩游戏。
这可能是亲子教养中,常碰触到的规条问题,一般父母的应对,通常会出现以下四种应对模式。
- 指责孩子的模式:「讲几遍了,都几点了,还在那儿玩!」「你到底要玩到几点?!」「你自己说好八点钟的,结果还在那里玩,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再继续玩,我就生气了!」等等。
- 讨好孩子的模式:「我帮你找好衣服了,赶快去洗澡喔!」「好了,再玩一下下就好啰!」「你要不要去洗澡啦?不然我先洗了,我洗完出来,你就不要玩了喔!」「是不是该去洗澡啦?」等等。
- 对孩子说理的模式:「要得到人家的相信,就要守信用,你要做到八点就停止玩的约定。」「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只知道玩,不懂得遵守规定……」等等。
- 自我打岔的模式:「好不好玩?」「玩到第几关了?我看看。」或对孩子继续玩游戏,视而不见。
上面举出的家长应对,是希望孩子听话而已,或者忽略了问题。或许听话模式有其效果,孩子被家长训斥一顿后将电脑关机,但心中残留情绪。这种情绪可能是生气、懊恼,或是逃避,孩子无法正视规条的意义,想办法钻弄规则,更不可能有机会讨论规条。
现在,我将这段亲子互动,从听话模式更改为对话模式,假设这孩子叫做「阿明」,如下:
「阿明,怎么啦?你刚刚说八点要洗澡。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在这儿呢?」
在此,我再次建议才入门的父母,先将对话成为一种言语的习惯,再练习如何和孩子讨论「问题」,这也是我在这小章节所强调的关键,从练习「日常对话」,再切入「问题对话」。因为讨论「问题」,很难一开始就上手,需要将过去的应对模式,转为探索(好奇)孩子应对的状况。
回到对话示范。我归纳以往的应对经验,当父母说了「阿明,怎么啦?你刚刚说八点要洗澡……」说罢,孩子未必会关掉电脑,仍眷恋在游戏中。
假设阿明说:「喔!再等一下!」
「……你刚刚答应我,八点要去洗澡,怎么啦?……」(请注意语态的平稳,注意懂得停顿。)
「好啦!再五分钟就好了。」
「那五分钟后,你就会去洗澡吗?」
「应该会!」
「我不要应该呢!我要确定的答案……我刚刚很相信你。所以我答应你玩到八点。」
「好啦!」
「嗯……那五分钟后,你会主动结束游戏吗?」
「我会!」
「好啊!谢谢你。不过,如果你没有结束游戏,我会将插头拔掉,你会生气吗?」
「会呀!我会生气!」(大部分的孩子,谈到这里不会生气了,此处我模拟一个较艰难的状况:孩子会生气。)
「你会生气呀!那怎么办?」
「那你不要拔掉插头!」
「不行呢!因为你答应我的。怎么啦?你答应我了,怎么会做不到呢?」
「我会忘记……」
「你会忘记呀!那要我提醒你吗?快到五分钟时,我会提醒你!好吗?」
「好呀!」
「但是五分钟后,若是你还在玩,我会把插头拔掉!你还是会生气吗?」
「这样我不会生气了!」(仍有极少数孩子,在此说会生气,我们会继续对话。)
「嗯!谢谢你呀!」
……
若是孩子说自己会生气,我的回应:「谢谢你这么诚实,你可以生气,但不能骂人或摔东西……」
上述对话的模拟,是我多次处理亲子议题的归纳整理,是实务经验。当家长带着孩子找我,提出类似的教养难题,不知如何面对「问题」之际。我会邀请孩子回到现场,模拟当时状况,由我扮演父母角色,常常得到上述的结果。比较棘手的对话,是孩子还是会生气,我的对话则会指向生气的发展,允许他生气,但是不能闹脾气。
若是长此以往的对话,孩子的觉知会愈来愈强,比较能遵守规则,也懂得尊重自己,自动自发的状况会更多。
我再举真实的例子,这是课堂事件,来说明「问题」对话是如何进行,并运用我归纳的语言。
两位同学向某老师告状,投诉后座的小艾在上课时不断戳人。两人跟小艾说过数次了,仍一直被戳,情况依旧,让他们好困扰。
同学向老师报告此事时,小艾恰巧进教室了。
老师趁此询问小艾,为什么要戳人家呢?
小艾的回答是:「因为很好玩。」
老师试图导正小艾,说:「妳觉得很好玩,人家觉得不好玩!妳知道吗?」
小艾很不开心的回应,跟老师争辩开来,随后甩门离开教室。老师也觉得很无奈。
老师试图导正孩子,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小艾对戳人的行为,自我的觉知不足,不然经由两位同学劝告,理应会收手。或者,小艾与同学有嫌隙,无法化解,才会不断戳人。总之,事件发展到此,老师亟欲导正小艾,常常陷入了法官判断是非的角色,吃力不讨好。在过去威权的年代,孩子都应听话,教师主持公理与正义,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时代变迁,威权已经式微了,教师的角色常动辄得咎,常叹师道之不复存。
教师如何运用自身角色,化解事端,这恐怕不能沿用以往的权威;若教师有宽阔的眼光,去看待教室经营,事件会迎刃而解:这时善用对话,就能让学生有觉知。
回到此案例的事发时。面对小艾戳人,假设教师先陈述事实:「小艾……两位同学说妳上课戳她们,有吗?」
小艾点点头说:「对呀!」
「怎么啦?」
小艾回答:「因为很好玩!」
要是教师照传统的对话,应该会这样回应:「妳觉得很好玩,人家觉得不好玩!妳知道吗?」
上述这句话,带着说教与批判,已经呈现二元对立的观点了。
若是教师的对话,改变成这样:「小艾呀!……原来是觉得好玩呀……我好奇的是,妳用这种方法,想跟同学连结,也让她们觉得好玩……是吗?」
小艾应该会同意。
「原来……妳不是故意要让人不舒服……是吗?」
上述句子,我用了假设问句,属于封闭的疑问句,纳入了两位同学的不舒服感受与小艾对此事的感受。我常以「开放问句」、「封闭问句」交错运用,「封闭问句」多用于核对。我与小艾核对我的想法,也让小艾感到我的接纳,这样就有更多元的视野出现。
小艾应会同意这说法。
「小艾……妳这样会被误解呢!……被误解成故意让人不舒服……原来妳只是开个玩笑,那现在怎么办呢?……她们觉得不舒服呢!」
对话走到这儿,大部分的孩子应该会接受。当然也有的孩子状况较棘手,出现复杂的对话。但教师拥有宽阔的眼光,而不是局限二元对立的思维,对话就会有更多发展,既能导正孩子的行为,也不会让孩子觉得受指责了。
这小章节所谈的,眼尖读者会发现,我善用「怎么了?」与「怎么办?」两个句子,并用黑体字加深印象。这两句很受用,「怎么了?」用以了解孩子发生了什么事。在面对「问题」的对话,使用「怎么办?」,导向让孩子思索如何为自己负责,尤其在具体倾听、重述事件情况之后,问孩子「怎么办?」能引导孩子有所觉知。
关于「怎么办?」活用于「问题」对话,我举例。
比如,孩子常回来抱怨,学校的同学如何……
父母不要给意见,也不要说道理,只要倾听与对话,问问孩子的反应,问问同学的反应,对孩子的应对好奇了,最后才问问孩子:「那你怎么办呢?」就可以结束一场对话。
因为孩子的处境被倾听了,心灵就会抒解了,当父母问孩子怎么办呢?孩子常常会说:「没办法呀!……」
孩子说没办法呀!就是对话的结束了。
若是想帮孩子出主意,告诉孩子正确观念呢!不妨在「怎么办?」的对话之后,问问孩子:「需要我帮你想办法吗?」「需要我帮你的忙吗?」
若是孩子需要,父母再提出自己的想法,但是请不要强迫孩子接受,也不要在提出建议时,一定要孩子接受建议;切记不要说服孩子,那会形成在期待、观点上拉扯,无助于解决问题。
有位妈妈很困扰,四年级的孩子很好动,常被老师罚写国字。孩子每次回家抱怨,妈妈很不耐烦说:「你为什么上课要吵闹呢?」孩子听了,心中情绪也没有舒缓。
母子两人常闹得不欢而散,问题没有解决。
我告诉母亲如何使用对话的精神。当母亲学会了,回家与孩子应对,以专注和谐的姿态面对孩子,情况有了转变。
这天,孩子回家又抱怨了,老师罚他写二十八行。
妈妈和谐的问:「怎么啦?」
孩子开始抱怨了。这一次妈妈不指导,也不说教了,只是安静的倾听,只是静静的给予支持,关注孩子的情绪。妈妈最后问孩子:「那怎么办呢?」
孩子虽然很无奈,但是却乖乖去写作业了。
妈妈事后跟我分享,孩子那天写完功课,自动过来说:「妈妈妳怎么了?今天有点儿怪怪的!」
所谓「妈妈有点奇怪」,只是妈妈使用对话,就改变了气氛与关系。孩子习惯过去的应对,但惯性的母子互动对事情无助,双方有些无奈。母亲使用对话之后,迥异于以往的应对,亲子互动更和谐,孩子觉得自己被理解,除了乖乖写作业,学校的愤怒状况也少了。妈妈觉得这改变简直不可思议。
我在《心教》一书,第一篇〈愤怒的少年也有柔软〉写的是小柏的故事。小柏做错事,本来很抗拒对话,最后愿意去向老师道歉,原因是我最后用的问句就是:「怎么办?」
我将这段话重录于后:
「学校打电话来了,说你在学校呛老师,这是校规不允许的,听起来有一些棘手,你看应该怎么面对?」
当我问完「怎么面对?」,导向让孩子思索如何为自己负责。小柏难过起来,眼泪大量涌出来,主动说隔天要去学校跟老师道歉。读者可以去找《心教》阅读,更能了解事发前后,我如何切入对话的脉络(参见《心教》第四十─五十页)。
同时在《心教》书中,有一位新加坡孩子,不想为华文努力,华文形同放弃了。我在对话中,发现孩子因为华文成绩低落,感到难过。接下来的对话,我亦重录于后面(参见《心教》第二百四十六页):
我问:「那你为这个难过做了什么?」
男孩说:「就是想而已,但是却没有碰它。」
我问:「谢谢你那么坦诚,和我说了这么多感觉和想法。那怎么办呢?你有答案吗?我听到你很想读好华文,但是你没有做到,你的父亲又责怪你,你似乎陷入了一个困境,怎么会这样呢?」
当下,孩子决定好好面对华文,每天为自己设定学习时间,为自己的功课尽一份力量。
「怎么办?」会让孩子想想自己的处境,以及如何面对困境。大人使用「怎么办?」句子,不与孩子对立了,也愿意帮助孩子了。孩子自此能独立思索,想想该如何面对了,不是吗?
对话必须是从马步练习
父母一开始练习对话,往往担心无话可说,或陷入过去的僵局。
因此,我罗列上述方法:重复对方语言。善用:「怎么啦?」「怎么了?」「还好吗?」「发生什么了?」「我很好奇?」「怎么办?」练习好奇、好奇事件、好奇选择,会发现对话很有趣。
父母一旦使用对话,并且掌握我认为很重要的教养策略──「专注和谐的对话」,会发现教养问题简单多了,能化解许多问题。但培养这些能力,绝对在于日常多练习,才能内化成自然的习惯。最终,有心的家长或教师,不妨每日设定,以五分钟的练习起步,从日常的好奇对话做起,天下每种功夫都要花时间的,深信日久有功。
我的意思是……
二○一五年冬天,我记得一幕场景。
胞妹一家人回娘家,带孩子们去公园玩耍。下午要返回台北的住家,胞妹催促着孩子回家。四岁半的外甥女三三,玩得起劲,还想再玩溜滑梯呢!玩兴被妈妈打断,实在太扫兴了,不断央求着:「妈妈,我要玩溜滑梯……」
妈妈说:「下次再玩好不好?」
三三当然不依,缠着妈妈,哭闹着……
妈妈说:「今天来不及了呀!我们要回台北,下次再玩,好不好?」
只见三三哭闹着,耍尽了脾气,就是想留下来玩溜滑梯,怎么说都不愿意离开。孩子的哭闹,很容易引起大人的焦躁。妈妈没辙了,转过头来,半开玩笑且半无奈的问我:「教育家!这怎么办?」
我也半开玩笑,说:「妳不是问她『好不好吗』,三三说『不好』啦!怎么还问我呢?」
这场对话,我自有应对的方式,并在这篇文章后头稍作说明。或许,读者可以先想想,是否与胞妹有类似经验,大人有一个规则,或有期待需进行,应该如何跟孩子对话?
在此需说明的是:人与人的对话中,常常存在模糊、不确定的语意,却期待对方同意自己的需求,在沟通中被称为:「暧昧沟通」。妈妈明白要孩子别玩,却以询问、征求意见似的问:「好不好?」这就是暧昧沟通。
父母以征询意见的语言,换来非预期的答案,却又不善罢甘休,搞得气氛很僵。这也让成长期的孩子,对父母渐渐产生几种的应对伎俩:不信任、逃避、抗拒、吵闹、迂回的姿态。
尤其当孩子执意坚持意见、坚持行为、坚持期待时,以较强姿态回应,亲子冲突渐渐产生了。
不明确的语意.生活篇
在某个场合,我和一对母女相遇,彼此小聊亲子的互动,交换教养意见。到了午餐时间,母女的互动,令我看到一幕值得深思的对话。读者阅读本文时,可稍微停留在我举的案例思索,自身该如何应对。
始末是这样的:
当时已经接近中午,妈妈转头,征询女儿的意见,态度很开放的说:「今天中午想吃什么?妈妈都答应妳。」
天真的女儿,年纪只有八岁,特别向妈妈核对:「吃什么都可以吗?」
妈妈不假思索的答应了:「妳说吧!今天中午开放妳选择,想吃什么都可以!」
妈妈说得很大方,很豪迈呀!
但是,真相却不是如此,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女儿以手指头敲着下巴,开始了漫长的思索,天真烂漫,那画面真是太可爱了。时间拖好久了,女儿迟迟无法决定。
妈妈有点儿不高兴了,带着怒意又无奈说:「平常意见特别多,真要妳自由选择了,又说不出来。」
妈妈的焦虑,女儿的天真,有着天壤之别。我人正在现场,目睹这一幕,母女间的图像有强烈的对比。
过了一阵子,女儿眼神突然一亮,说:「妈咪,我知道要吃什么了?」
妈妈催促着:「快说,要吃什么?」
女儿开心说:「妈咪!我想要吃盐酥鸡。」
这回轮到妈妈犹豫了,只见她眉头皱紧、面有难色,仿佛是刚刚女儿的抉择表情,说:「妹妹呀!妳也知道,妈妈常常跟妳说,盐酥鸡是油炸的,很不健康,现在是午餐呐!不要吃盐酥鸡,好不好?」
我后来得知,女儿前一晚想吃盐酥鸡,妈妈没答应她,才想以盐酥鸡当午餐吧!
女儿非常贴心,答应不吃盐酥鸡,继续思索要吃什么?时间拖好久了,女儿又迟迟无法决定。一旁等待的妈妈,显得有点儿急,催促了几次,除了盐酥鸡都答应。
女儿在催促之下,仍然认真思考,最后开心说:「妈妈!我想吃布丁!」
这回妈妈忍不住了,怒气回应:「妳要死啦!中午吃布丁,不准!要妳选个午餐,妳给我选这些不营养的东西……」
被泼了一桶冷水的女儿,很无辜吧,看着盛怒的妈妈,脑子应该困惑吧!不是要我随意选择吗?怎么选了都被拒绝呢。我私自揣测,她脑海应该不断回响妈妈的话:「今天中午想吃什么?妈妈都答应妳……」
女儿应该有好多困惑吧!她从母女的互动中,学会了什么呢?我觉得女儿应该学会了:不要相信大人,学会说「不知道」!学会说「都好」!学会了不表达意见,学会给大人安全的答案,学会了莫名的自责。这些都是较安全的选项,或者理所当然的「应该」听从妈妈吧!
身为一个孩子,还可以相信父母吗?还是父母只想听标准答案?原来标准答案,不只在考试卷里,也在日常生活的考验里呀!
我最常听见孩子的困惑,是父母常说他们:「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年纪还小……」到底孩子是年纪大?还是年纪小呢?父母的期待是什么呢?能不能说得更直接呢?这使孩子常陷在迷惑中呢。
不明确的语意.教室篇
在课堂,教师也会说出「模糊的语意」,语带询问,但心意并非如此。尤其当教室吵吵闹闹,学生不专心上课,教师有责任处理,却经常以愤怒、焦躁、无奈、委屈的语态说:
「可不可以不要讲话?」
「能不能安静一点儿?」
「要不要下课再说?」
「不要再吵了,好不好?」
「拜托,你们安静好吗?」
使用这些语言的老师,也许收到小效果,但不久,课堂又失序。接着教师说出相似的语言,掺杂各种情绪,又暂时将教室秩序压下来。久而久之,会发现教室根本无法安静,渐渐又吵闹起来了,教师每隔一段时间得再说一次,不断中断课堂处理。
除了教师的语态之外,语意中的询问,仿佛学生才是主体,有权利不答应教师。
于是,孩子理所当然继续讲话,继续吵闹,不肯安静……
原来「可不可以不要讲话?」其实不是问句,而是背后隐藏一个答案。既然如此,教师可能困惑着,如何真切的表达自己的意思?这问题,我在本文末会写出自己的回应方式,读者在此也可思索自身如何应对。
同样的场景,我也在演讲场合见识过。
我应某学校之邀,参加「作家有约」活动。到达会场时,一位作家还在讲台上分享呢!可能时间延长,听讲的秩序有点儿凌乱。
作家结束了分享,老师上来做结尾,刻意问现场的孩子们:「今天的作家演讲好不好听?」
听见老师这样问,我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孩子能回答真心话吗?若是孩子回答不好听,老师要如何应对呢?
果真如此,有一位学生坐在最前排位置,摇晃着身躯,说:「不好听……」这样大胆且真诚的回应,引来众学生的笑声,也让作家尴尬极了。
老师连忙圆场,有点窘迫的说:「你刚刚有认真听吗?」
原来学生面对这些问题,不能有自己的答案。这样的对话模式,在权力落差的位阶,下者常沉默不言,知道自己要谨慎,最好不要发表个人的意见,不然得要揣测上意,免得惹祸上身。
所以,教师担任主持人,若明白孩子真实的回答,会让来宾下不了台,那请斟酌不要以场面话提问,以免孩子回应了真心话,徒增了场面的尴尬。那么主持人该怎么办呢?我认为只要表达自己讯息,对讲者表达感谢即可。
该怎么说才好呢?
针对本章悬而未决的三个事件,我提出个人的应对方式:
- 妈妈心中有了决定,应该直接说出。
三三要玩溜滑梯,眼见没有时间让她逗留了,妈妈应直接简单的说:「不能去玩……」
必须理解的是,家长这样说,问题也不会立即解决,孩子仍旧有情绪。因为幼儿的成长,从理所当然的认知,逐渐学习如何认识世界,幼儿理当享权,当期待没得到满足,就有情绪性的表达。父母需学习如何应对,当幼儿丢出情绪教养的习题。
针对此,我会在此书章节〈在情绪里对话〉详细说明,如何以「停顿」的语气技巧回应状况。
- 若想要给孩子更多的选择呢?比如中餐的选择,妈妈要如何表达明确的语意呢?
我罗列了几种说法:
「妈妈中午想吃□□□,妳想吃吗?」
「妳中午想吃什么呢?说出来听听,妈妈看适不适合?」
「中餐想吃什么呢?来跟妈妈讨论一下吧!」
妈妈可以表达自己的开放,与女儿一起讨论,看看女儿想要吃什么?而不是开放的询问后,却不给讨论空间,或生气的拒绝。
- 课堂的秩序维持,教师是维持者,因此语意应明确,语态需坚定,陈述课室的规则:「请安静!说话的同学,我会请你站起来。」
教师陈述完毕,如果学生再犯,需要明确执行规则。
即便遇到孩子抗拒,或者有异议,教师也因为守住了底线,守住了自己的责任与权利,才能进行下一步骤的对话。
从感受中探索与安顿
对话卡住了,不知道如何进行探索,怎么办?
对话这门艺术像所有我们所见的技术,从初阶的「好奇」对话入门,再进入「问题」对话;从实例累积经验,突破这关,还有下关。我们沿着对话所创造出来的生命景观,到了每个弯道都是挑战,通过便有好风景。如果已有火候,要精进下个境界,相信不少人会卡在某个弯道,这卡住的瓶颈通常是无法「用对话更深入的探索对方」,不断停滞在某个对话层次绞绕,就是切不到深处。
与人对话,却「自己卡住了」,虽然对话仍在进行,却暗示探索减弱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安顿对方。对话的目的是帮助对方觉察,自己先卡住,折腾反复,想必对话的品质无法提升。
据我多年经验,对话要来到新境界,要切入对方深处,蹊径在于「进入对方的感受,并在感受里工作」。进入对方的「感受」探索,并安顿对方,这是较难的挑战,一旦摸索到这道脉门,对谈将转入深层,柳暗花明。要如何进入对方感受,是对话这门功夫的窍门,我必须放在本书的后头说明,也就是在这章节深入阐述。
进入对方的感受,是我从萨提尔模式学习到,并探索出的管道。这管道可以开展深层对话,能运用在自我探索、帮助他人觉察,以及安顿他人情绪。一般人掌握这窍门,可以简单运用在人际沟通与教养,常获致有别于以往的经验。若是精深于「感受对话」,内则妥善安顿自己感受,外则有益于人际关系的沟通,更能运用于学校、企业、关系的对话,改善效率低的传统沟通方式。
除此之外,我将「感受对话」的管道,运用于阅读与书写中,并与「体验性对话」连结,使得逻辑思维宽广,观点更深邃广博,已有多年实作经验。这部分将在《阅读深动力》一书呈现。
萨提尔女士善于沟通,浸润当时各大心理学门派,统整出一套模式,在世界各地传布成长模式。处于美苏对抗的冷战时期,她曾经有一个期待,愿意从中协助美国与苏联对话。冷战时期美苏对话,应该是最高难度的沟通。萨提尔女士愿意这样做,流露她对世界和平的期待之外,也说明对话能展开新世界观,打开二元对立的死结。
萨提尔女士的应对方式,拥有穿透问题的能力,被尊称为「家族治疗的哥伦布」。约翰.贝曼跟随萨提尔女士二十余年,将萨提尔女士运用的方式予以脉络化,就是一般所熟悉的「萨提尔模式」。
萨提尔模式是一个人性化的模式,每个学习者都有各自领略,不一定有相同体验与诠释。这几年来,我从萨提尔模式中,领略最多的是「冰山理论」,从感受层次看见一个美丽新世界,也是我较能拿出来分享的体悟。
求生存与爱的能量
为何在感受中对话,能获致巨大的效果?
容许我再从理论说起,佐以个人实务经验,读者更能够了解。照萨提尔模式的解释,人的生存成长有两种世界观,一种是「阶级模式」,另一种是「成长模式」。
从听话系统成长的孩子,多半发展出「阶级模式」的世界观,人为了要存活下去,会激发出求生存的能量,这种求生存的姿态,即是萨提尔模式的四种应对姿态:指责、讨好、超理智与打岔。
若是「对话系统」中成长的孩子,则有「成长模式」的世界观,激发出来的是成长能量,成长的姿态是一致性。所谓「成长」的能量,是一种「爱」的正向力量;与此相对的是「求生存」的能量,是一种从「恐惧」激发的能量,虽然令人长大,但是生命残留着匮乏感的阴影。
我的好友张天安老师,亦是我切磋萨提尔模式的同侪学习,他对「阶级模式」与「成长模式」感受深切,爬梳个人思维,进而解释成「匮乏感」与「满足感」两种能量模式,鞭辟入里。
我将张天安的解释,整理罗列如下:
我们的成长、学习和工作,有两种动力模式,一个是运用你的「匮乏感」,另一个是运用你的「满足感」。
过去,传统的主流社会中,父母总是教导我们以「匮乏感」作为动力,希望子女更上进,用「你做得不够好」、「你拥有得不够多,包括物质和能力、特质」来驱使你更努力、更认真。久而久之,作为孩子的我们,就得到一个结论「我不够好」,甚至是「我永远不够好」的结论。虽然促使人行动中有一股「求生存」的能量,却也产生巨大问题:「我必须永远感觉匮乏」,这成为一种习惯,成为一辈子摆脱不掉的感觉。因为永远感觉不够,我才会努力往前,否则就会怠惰而一事无成,这是一种「恐惧」的驱动。悲哀的是我们的意识,已经认为理所当然,也缺少能力明辨。
另一种模式提供「满足感」,就现有的条件感觉到富足、有能力,面对问题与挑战时,可以更有「安全感」、更有自信运用自己的能力和资源,面对眼前的问题和挑战。就长期发展而言,在丰足与安全的情况下,停滞、不成长,是无趣无聊的,会产生一股探索、冒险的成长动力,尝试去发展自己,带着一种好奇、兴奋的心情,看看自己可以创造出什么或发展出什么,也拥有创造的能力。
我们可以思考:我们要有怎样的人生?要孩子有什么样的人生?选择什么样的世界观、运用什么样的能量、什么样感受?作为上进努力的动力。
感受是一种本能
上述的文字说明,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不易理解其中奥妙,原由是我们习惯用思考理解世界,理解万事万物。为何会有这样结果?主要原因是,人类的文明多半强调思考的重要,以头脑、逻辑、理性去看待人事物,忽略感受层次的运转,也就难以「感受」存有。
若要谈感受的层次,就要有所「感受」,而不是思考里谈论的「感受」,即是萨提尔模式谈的「体验性」。
我在《麦田里的老师》与《心教》两本书,着墨于感受层次的对话,以及它运用在教养上的重要性,并且举出甚多实例个案,示范如何切入「感受」,进入「深层感受」(渴望层次)的对话。甚多人读了之后,向我回馈,如此对话令人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在二○一六年阅读数本书,其中对彼得.列文(Peter A. Levine)博士的论述印象深刻。彼得以科学的论证,剖析感受与头脑的关系,曾获二○一○年美国身心治疗协会(USABP)的终生成就奖,拥有生物物理与心理学双博士学位。他从生物学与心理学,谈论人类对情绪的认识,谈论人如何拥有感受。我从他的论述中,对感受有更深一层的理解。
列文博士详列人的大脑演变,分属三个时期的进化:最早的是爬虫类的脑(脑干),掌管的是直觉;当生物进化到哺乳类,脑就有了主管情绪的边缘系统;生物进化到高级哺乳类,大脑皮层有分层结构,各层有其模式,而新皮质的两侧半球,使人类拥有语言、逻辑与理性的能力。
动物大脑拥有情绪本能,狗看见有人靠近地盘,会愤怒,猛吠示警。老鼠生性胆怯,有生物靠近,易生紧张,窜逃不见了。各种生物以各自情绪,争取自己在生物圈的竞争力与生存。人也有情绪,应付外在环境求得生存,看看小婴儿饿了就嚎啕大哭,以唤取母亲喂哺奶水,这就是用情绪求生;但是渐长,人慢慢受社会化制约之后,情绪经常被理性干预,因而压抑在身体里。
感官有其作用,身体的感觉、心里的情绪,都是一种能量。我观察有些人,经常感到烦躁、烦闷、不安、紧张……或者有些人,甚难接触自己的情绪,都是在「理性」层次干预了这股能量。比如孩子有了情绪,大人告诉孩子:「不要生气。」「不要难过。」「不要害怕。」「不要紧张。」「不要怎样怎样。」……无疑都是在否定这股能量,而不是在引导这股能量。
如何引导这股能量呢?帮助情绪与逻辑连结,导引内在情绪,让情绪能量有个出口,并且是健康的出口,这很重要。这就是说,借由对话让对方觉察内在层次的感受,并宣泄能量,能开启新景观。
给感受一个名字
宫崎骏动画《神隐少女》,曾经获得柏林影展金熊奖。女主角荻野千寻,误闯结界,进到汤婆婆的温泉汤屋,名字被没收了。所幸千寻受白龙保护。白龙偷偷拿着她的名字,交给荻野千寻,吩咐她不要忘记自己名字,大意是说:「妳要记得自己的名字,否则回不了阳界,成为一介孤魂野鬼。」
白龙说「要记得自己名字」,我们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我的意思不是指身分证上的名字,而是每天在我们体内运作的情绪,它们都有名字,诸如:害怕、难过、兴奋、喜悦、不安、烦闷、紧张、生气、沮丧、无奈、宁静、着迷……都被自己清楚知道吗?若不能被觉察、承认与接纳,情绪就会不见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要如何觉察自己的情绪,进而承认与接纳?首先得知道情绪的存在,给予情绪一个名字,才不会让情绪乱窜,成为胸口烦闷、不安、焦虑的不定时炸弹,才不会轻易引发生气、忧郁与焦虑。
很多人讲话激动,是愤怒的情绪作祟,当人们要他别动怒,他反而说自己没有生气。愤怒的情绪不被觉知,愤怒就在体内乱窜,若不给愤怒一个名字,愤怒没有名分,就无法安置了,也无法解决愤怒。
当情绪有了名字,才有可能探索情绪由来,安全的疏导情绪,或者将情绪安顿下来。情绪为何不被重视?因为大脑刻意忽略之,认为情绪是不好的产物,是生存竞争的障碍。或者说,情绪骗过头脑的认知系统,负能量却始终奔流,在体内持续运作,自己始终有个情绪作祟而不自知。
如何给情绪一个名字,并安顿之,我举个例子说明。
有一位五十岁的老师,曾经问我如何减缓焦虑?他只要一上台表演,内在就焦虑不安,影响了舞台表现。
这位老师知道自己有焦虑了,这是觉知自己的情绪。
我反问老师,如何应对焦虑呢?
老师说:「我会克服焦虑,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自己一定要加油!」
若是这样做,便能减缓焦虑,那么老师就不会对我提问了。问题是焦虑始终伴随他,他一直告诉自己「克服焦虑」,却始终感到焦虑呀!当他告诉自己要「克服焦虑」,其实是期待不被焦虑干扰,当自己的期待未被满足,接着会衍生沮丧与失落;情绪又衍生其他情绪,内在更复杂,焦虑也没有改善。
我邀请他,承认与接纳自己的焦虑,在深呼吸之后,并邀他学着我说了这段话:「我愿意接纳这份焦虑,也谢谢自己这么勇敢,并未被焦虑淹没,还愿意上台表演……」
老师对自己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原来焦虑的情绪背后,还有隐藏着一股难过,可能难过自己未克服焦虑!然而,自己这么对自己说,也就接纳自己的焦虑了,焦虑的情绪就少掉大半了。
我经常跟孩子对话,当我邀请孩子觉察焦虑,接纳焦虑的自己,孩子的眼泪往往滑落,感觉到深深的悲伤与放松。我帮助孩子觉察,并适时用语言引导,这就是借由「对话」引导对方的皮质层再次运作,疏导内在的情绪,也是一种对情绪的认知。
我在《麦田里的老师》与《心教》两本书,多次提及如何安顿情绪,本章后续罗列的案例,则是在教养上实际运用。各位在阅读本章下列的三个案例时,不妨将针对「感受提问」,视为探索孩子的感受,给感受一个名字,并将「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你生气……」视为疏导孩子情绪的方式,只是若单纯想解决情绪,那就不是真正的同理,也未真正接纳孩子的情绪了。
从感受中的探索
在感受中探索,是一条简易道路,却也是一个复杂工程。这意思是,与人对话像进入对方内在森林小径,小径有人径与兽径,如棋盘星罗密布。每条路径就是一个对话路径,弯曲复杂,杂草荒烟,连这座森林的主人都未必能了解,何况要走进森林进行对话的旁人,多么复杂。但是只要找「感受」的对话路径,就简单多了。
我在此罗列一些案例,来谈感受的对话脉络,俾便读者能粗略了解。
对话范例一
有位妈妈来求助,她六岁的孩子拒绝去幼儿园。妈妈的期待是:如何让孩子乖乖上学?
我问妈妈,怎么办呢?当孩子哭闹不进校门?
妈妈表示,不管孩子抗拒,仍旧带孩子去上课,只是孩子到了校门口仍不断哭闹。
我问妈妈,当时是何感受?
妈妈说,内在很愤怒。
我探索这个生气,问妈妈生气什么呢?
她说,生气孩子不上学。
我问妈妈,还有生谁的气吗?
妈妈想一想,生气自己没教好孩子。
生气是应对孩子哭闹而衍生。她生气的对象有两方,既是生气孩子,又是生气自己。但这两种生气情绪,若不是经由旁人探索,妈妈可能不觉知,她仍旧在行为上以惯性应对。既然情绪不被觉知,妈妈应对孩子的行为,往往不会得到好结果。
妈妈的惯性是什么呢?我继续问妈妈,当孩子哭闹着不进校门,妈妈做了什么呢?
妈妈回答,她便转身离开了。
我又问妈妈,她转身离开之后,心里有什么感觉呢?
妈妈瞬间泪流满面,哭着说自己很难过,很自责自己怎么那么残忍。
妈妈期望得到什么呢?她这时回答我:「希望能够学习,好好跟孩子谈话……」
这是一场谈话的片段,后面的对话我不便分享。在这场谈话中,呈现我如何进行「感受对话」,我探索妈妈的情绪路径,从中探索出生气,让她觉知是气孩子与气自己,继而感到难过、自责。接着,将情绪转入妈妈对于谈话的期待,改变成自己能负责的「该如何跟孩子对话」。至于如何与孩子对话,自然是这整本书谈论的了。
这样的对话,有助于帮助当事人觉察,有助于当事人负责任。
对话范例二
十岁的孩子初次来作文班,在大厅却临时打退堂鼓,不想进教室上课了。他告诉妈妈,今天不上课了,他下一周才要开始上课。
妈妈或作文教师要说服他,或询问原因。孩子始终摇头以对,默不作声,妈妈只好向一旁的我求助。
我蹲下身子,与孩子同身高,专注的看着孩子的脸,并且感觉自己面对此事时,内心和谐宁静。我问孩子:「刚刚听妈妈说,你今天不想上课,下周才要上课,是吗?」
孩子点点头。
我问:「怎么了吗?」
孩子并未回答,我也只是安静的等待。
彼此安静五秒钟之后,我询问他:「假如你今天去上课,会感到不安吗?会紧张吗?还是害怕?还是其他的?」
我此处探索的选项,都是从情绪出发的,并且在每个「不安、紧张、害怕或其他」选项,停顿两秒钟,以便对方找到自己当下情绪的「名字」。值得注意的是,我这是使用封闭提问,让对方觉知,核对感受,这也是在感受中工作。所谓封闭提问是在问句中给了诱导性选项,有点像选择题。我先问了孩子「怎么了?」开放性提问,但是孩子无法觉察到情绪的流动,我才给了封闭性提问:「是不安、紧张、害怕或其他?」这是小技巧。
孩子终于说话了:「我会害怕。」
我谢谢孩子的坦诚,并且询问他怕什么呢?
孩子听见我的询问,又是默不作声。时间安静了约五秒钟,我继续问他,这是以他的答案「害怕」为基础的提问,属于有选项的封闭提问:「怕老师很凶吗?怕上课很无聊?还是怕写不出来?或者是怕其他的呢?」
孩子开口说了:「我怕写不出来。」
原来孩子怕写不出文章,因此不愿意上课,除了心中充满害怕,自己也说不出口。如果大人不在感受上对话,而是丢给孩子:「这有什么好怕?」「你几年级了,勇敢点。」的说理,孩子仍无法面对自己的情绪。又如果大人说:「不然下次再来上课。」下次孩子可能还是无法进入教室。
我问孩子:「那我教你一个方法,你要听听看吗?」
我要协助孩子,跟孩子核对一个目标,而非我单方面提意见。
孩子点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听听看。
我谢谢他的接纳以后,便将方法告诉他。我邀请他写烂文章,期待他想到什么写什么,什么东西都可以写。我在当下还说出一位学生写过的烂文章内容,孩子笑得前俯后仰。
我问他:「你今天敢写烂文章吗?就算写不出来,也已经大胆尝试了,你要试试看吗?」
孩子点点头,立刻进教室去了。
这个范例的对话,是从感受中探索,从而开启了一个对话的空间。这正是我所阐述的,如果进入对方「感受」的工作,从对方的「感受」中探索,并以此安顿对方,对话品质会更好。
对话范例三
寄养妈妈问我:「我们家的寄养童,实在很难管教,该怎么办才好?」
我:「说一个事件给我听吧!」
妈妈:「老师!事件太多了啦!我记不起来。」
我:「事件太多,记不起来呀?妳试着想一个吧!想一个最近发生的。」
寄养妈妈:「他常常偷家里的东西,拿到学校去卖,该怎么办才好?」
我复述妈妈的话:「是孩子偷家里的东西呀?」
妈妈听了,突然想起来:「也不是偷啦!是拿家里的漫画啦!」
我再次复述对话的后半部:「拿漫画到学校去卖呀?」
妈妈将话说得更准确:「也不是卖啦!是把家里的漫画,拿去学校租给同学啦!」
我重复核对:「所以寄养童拿家里漫画,去学校租给同学?」
妈妈说:「对啦!他拿家里的漫画书,去学校租给同学看,一本收十元啦!」
我问:「他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妈妈急着回答:「当然有问题呀!他们老师说,他怎么突然有那么多钱,才打电话问我。」
我从这项讯息,重复核对,将孩子的行为整理成:「他拿家里的漫画书,去学校租给同学看,一本收十元。」我接着问,也重新核对问题:「这样的问题是什么呢?」
在核对之后,我得出了一个新的理解。
妈妈说:「老师,问题很大耶!他要钱,可以跟我要呀!怎么可以拿书租给同学赚钱?」
我:「妳的意思是,他租书给同学这件事,对妳而言是有问题的。」
妈妈:「当然有问题呀!」
我:「那个问题是……」
妈妈:「老师说,他突然有那么多钱呀!」
我撷取一段话核对:「那个问题是……他不应该租书给同学吗?」
妈妈:「对呀!」
我:「租书给同学的问题是……」
妈妈:「他这样子很不应该呀!他没有钱,应该跟我讲呀!怎么可以这样子把书租给同学。」
我的核对不止一次,几次的核对才理解她。
我:「嗯!谢谢妳呀!这么有耐心说明,我终于明白了一点儿。」
接下来,我邀请妈妈先深呼吸。深呼吸的动作,是与自己的感受连结,让她在头脑打转的状况,能够脱离思绪的绑架,渐渐沉淀下来。这样做,以便我待会进入对方的感受里工作。
妈妈听了我的建议,深呼吸了几次。
这时我撷取资讯,在妈妈的感受上探索,探索感受要有体验性,因此我说话更缓慢:「当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突然有钱,才知道他拿家里的漫画书,到学校租给同学赚来的,听到这个讯息之后,妳的感觉是……」
妈妈:「我很不舒服呀!」
我:「慢慢告诉我,妳的不舒服,妳再深呼吸一次,那种不舒服的情绪是生气?害怕?兴奋?还是难过……」
妈妈:「我很难过呀!」
我:「跟妳的难过在一起,在心里跟自己说:『我听到这个讯息,感到有一点儿难过』,请接受自己的感觉。」
妈妈闻言,照做了。
一阵子时间,我缓缓的问:「告诉我妳的难过。」
显然的,妈妈还在头脑认知,感受还未深刻体验,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因此我邀请妈妈:「妳再跟自己的难过,在一起吧!这一次,久一点儿。」
妈妈闭起眼睛,照着我的话做了。
我此时将心中的臆测,跟妈妈核对:「我有个猜测,关于妳的难过,妳听听看是不是这样?」
妈妈立刻点点头。
我整理孩子的状况,说:「当孩子租书赚钱,妳会觉得孩子如此,妳当一个寄养妈妈,很没有价值吗?」
妈妈立刻点头称是,并且表达:「对呀!这样我很受伤。」
我:「说说看这个受伤。」
妈妈:「他要钱应该来跟我拿呀!怎么可以用这种方法。」
我:「你的意思是,当他用这样的方法赚钱,妳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妈妈?」
妈妈脱口而出:「对呀!」
我:「告诉我,妳是个尽职的妈妈吗?是个认真的妈妈?」
妈妈立刻回答:「我都是啊!」
我:「我很好奇,孩子拿漫画书出租赚钱,妳是否觉得自己不被重视,没有尽好责任呢?」
妈妈:「对呀!」
我:「我好奇的是,妳不是个尽职的妈妈吗?怎么孩子这样做,就决定了妳自己没尽好责任呢!发生什么了吗?妳父母以往对妳很严格吗?」
寄养妈妈听到这儿,突然眼泪决堤了,大声哭诉着说:「爸爸很爱我,但是他对我很严格。」
这就是隐藏于妈妈心灵里,也隐藏在身体里的难过、委屈与愤怒,被头脑的惯性思维困住了。
妈妈放声大哭,继而泣诉着说,年幼时家里贫穷,她在家中是大姊,要照顾很多人。在国小二年级时,她数学考不好,爸爸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要她蹲在圈圈中算数学,算会了才放她出来。她委屈的带出幼时记忆,愈说愈多故事,眼泪也愈来愈多,泣诉着自己二年级时,还要背着小弟弟,看见人家在玩跳房子,还要背着弟弟玩游戏……
我好奇的探索妈妈,询问她:「以妳现在来看,会怎么安慰当年的自己?那个小小的孩子呢?」
妈妈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妳要坚强一点儿。」
「一切都会过去的,要坚强一点儿。」我将妈妈说的话,以安慰的口吻对她重复说。然后我问她,听了这安慰,有什么感觉。
妈妈更难过了,一股难以遏抑的情绪在身体流动,泪水又来了,觉得自己很委屈,也很无助。
这是妈妈童年的经验,为了要求得生存,她面对感受的方式,就是用阶级模式的应对,忽略自己的难过,以说教的方式要求自己「妳要坚强点,一切会过去的」来迎合困境,但内心委屈不已。这就是常人的应对程式,用理性思维,在阶级模式里应对难过,其实无助于人的成长。
接下来,我很好奇,妈妈会怎么看二年级的自己呢?我探索她的看法,当她被要求重算数学,被要求蹲在圈圈里算数学,她怎么看待那个小女孩。
妈妈说:「怎么这么笨?连这个也不会。」
在此看出,妈妈头脑的概念,吸收了爸爸曾经对她指责的「怎么这么笨」这句话,并回过头来用这句话指责自己,很多年后仍然深烙在思维模式。但这并未让她更好,反而让她更沮丧。
我跟妈妈对话到这儿,问她有什么感受与想法?
妈妈坦承有点儿混乱,她却说很奇妙的是,自己竟然可以同理寄养童了,不会对寄养童生气了。
寄养妈妈的内在发生了什么?我便不在此赘述了。
从这对话的案例,可以看见我不断的核对事件,核对妈妈的感受,然后进入对方的感受里工作。接着,进一步将探索的议题,从寄养童到妈妈,再从妈妈到童年的妈妈,进入感受工作,最后使妈妈重新看待自己与寄养童的关系。
但是,核对并非易事,对于逻辑路径还没有清楚建立的对话者,对话并不容易,无怪乎这像是进入对方心灵的森林里探索与好奇,没太多指标,只能靠着累积的经验。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森林,神圣的奇迹,不会只有一条路径通往那美丽的灵性,然而好的对话可以成为风,穿过最蓊郁的草丛与树林,使万叶颤动,自辟路径。
上述三个范例,分别在感受上探索,强度不一而已。读者不妨思索,探索感受之后,所涌现的大量讯息,与自我的成长背景,有何关联性呢?或许自己也可与自己进行一场对话,进入自己的森林探险,自己成为自己的最佳旅伴,或那阵穿林的风。
对话是对人的尊重与关怀
曾经阅读《麦田里的老师》与《心教》的读者,或者熟悉萨提尔模式的人,就知道我进入深层的对话,是在「感受」、「观点」、「期待」与「渴望」层次工作,并且试图让对方体验自己的渴望。这是需要补充说明的。
以对话进入感受,不是策略,是对人起码的尊重与关怀。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怀着「尊重与关怀」进行对话,也易落入以此为策略,有时反而有了执念,往往卡住。
我坚信这个道理,在感受层次去同理孩子,安顿孩子的情绪,不是试图摆平事件,或者解决问题,而是真正的与孩子同在。我也相信,当我们探索孩子情绪,安顿孩子情绪的同时,并非我们高居于上位,去下一个评断,亦非居高临下照顾孩子。因此自己的状态很重要,要觉察自己的焦虑、生气与无奈,否则很可能带着私心,心怀一种只是想抚平情绪的目的,带着不恰当的施恩布惠的态度,反而让孩子起了反感,或者让孩子隔绝了自身的经验。
有心的读者,可以多揣摩上述这段话,以此作结。
在情绪里对话
外甥女三三哭闹,就是想玩溜滑梯,赖在公园不走。
妈妈怎样安抚都得不到结果,以玩笑口气对我说:「教育家,你看这件事要怎么办?」
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不少家长。从这个问题,我也理解到自我的童年状况,期待常常未获满足,因而生气、闹别扭、不舒服,甚至自怜自艾。直到我长大成年,发觉这成了回圈,我始终当一个受害者,或者当一个无奈者,无法跳脱出来,那真是令人沮丧的事。
如今想来,童年理当享权的心态,导致未获满足的失落感,诸如:考试不佳、未获升迁、失恋郁闷、朋友失和、被人拒绝、努力未获回报、遭逢意外等等挫折,都让人在学习面对失落,人若学不会失败、不知如何面对失落与挫折,将一连串的失落累积在心中,成了一辈子的阴影。
直到我三十岁之后,进入萨提尔模式学习,逐渐走向完整的人,找回创造者的力量,有能量转化失落。也多亏萨提尔模式,我学习不少对话技巧,面对三三的哭闹情绪,我比较知道该如何应对。
疏导孩子的失落
失落是一种情绪,情绪透过语言转化,让内在的感官释放,这是健康成长的第一步。
面对三三的生气与难过,我以简单的对话处理一遍。这场对话里,我强调的是语气的「停顿」。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使用「……」代表停顿,愈长的「……」代表愈长的停顿。
首先,我蹲低着身子,眼睛与三三平视。平视孩子眼睛,而不是以高者姿态俯视,能使对方比较没有压迫感,也有助于缓和情绪。接着,我以前面提过的「重复语言」,以重复问句询问:「三三……妳想玩溜滑梯呀?」
三三停止闹腾,对我点点头:「嗯!」。
我专注看着她,回馈我的讯息:「……不行……」
三三急切的问:「为什么!」
我缓缓的回应,讯息与规则的理由:「……因为,时间来不及了……」
这使三三重新经历一次未满足的期待,内在急切,衍生出怒气了!她跺着脚,很生气的说:「可是我想玩溜滑梯!」
孩子一定会经历此种历程,孩子正是这样长大的,大人只要了解了,便能平静的接纳了,孩子就更有机会健康成长。
我宁静的看着她,没有回应她的期待,而是看见她的情绪,帮助她觉察情绪,说:「……三三啊……妳在生气呀……」
这是我在《心教》一书中提及,要疏导孩子的情绪,先要帮助孩子觉察情绪。但是语言得缓慢宁静,若是询问他人有无生气?而语态未带着接纳、宁静与和谐,很容易挑起对方更生气。
很多父母在此处,选择说道理,回应自己的期待,而不是帮助孩子觉察情绪。父母是监护人,是行动的决定者,当孩子仍要游戏,眼看要延误回家的时机了,理所当然必须离开。这件事既然只能如此,只要和孩子陈述清楚,便无须一再对孩子讲道理。
当然,父母一再讲道理,道理没有被接受后,演变成责骂。其实道理说多了,孩子不会更懂事接纳,他们需要的是情绪被观照。家长若以解释、说教、指责、哄骗、转移、不理会等方式处理,那么孩子的情绪缺乏梳理,双方的关系仍处在紧绷中。
所以,我和三三的对谈,在梳理她的情绪,透过语言的表述,让头脑的皮质层与感官连结,不至于让孩子压抑情绪。
三三听我这样说,生气少了一半,说话仍带着点儿怒意,带着点儿委屈的重复着,「可是我想玩溜滑梯!」
我继续疏导她的情绪:「……三三……舅舅知道妳生气……」
这里要专注之外,也要专注自己的情绪,是否宁静与和谐。
三三的生气更少了,看得出她有委屈,眼眶都红了。有的孩子会在此放声大哭,但是三三没有。
我继续让她觉察情绪:「……三三……妳很失望吧!」
此时,三三回应我的话了,她点点头:「嗯!」
我继续疏导她的情绪:「……三三……舅舅知道妳失望……」
此时,三三气消失了,难过渐渐成了主要情绪。
我宁静的探索,帮助三三觉察难过:「……三三……妳很难过吧!……」
三三点点头回应:「嗯!」
我仍旧安稳的回应:「……三三……舅舅知道妳难过……」
三三的情绪被觉知、被疏导,安静的接受失落了。
我跟三三说:「走吧!舅舅带妳回家。」
最后,三三跟我们回家了。
很多人好奇最后的结果,三三怎么就乖乖回家,不再吵闹了呢?答案是疏导情绪,让孩子在失落中学习。
三三想玩溜滑梯,得不到回应,往往会有情绪反应,这是正常且健康的状况。孩子懂得争取权益,而不是安静服从,是成长中重要的学习,然而学习如何服从、如何梳理失落情绪、如何和谐的讨论,也是成长过程的重要功课。
孩子的期待落空,是一种学习,我视为生命中最初、也最重要的学习。因为孩子从出生,有了需求,自然有人提供满足;吃喝哭闹有人来照应,这是天经地义的成长历程。但是,当孩童成长到某阶段,要学习如何告别「理当享权」的世界,培养独立的人格,懂得争取、妥协、创造、思考,这都得由亲子教养、教育环境提供的学习。
很多孩子未学习失落,成长的过程不如己意,可能生闷气、长期失落、情绪暴走,甚至自残。这种情况其来有自,最多原因来自于教养环境,常起因于父母高期待、过度宠爱、情绪压制、忽略情绪;最让人感到悲伤的,是父母常不觉察问题,一旦觉察问题之后,父母又陷入自责。
孩子成长过程,情绪的引导,我视为第一重要的功课。而疏导孩子情绪,在对话中引导,其实并不困难。在失落、挫折与失败中的学习,即是有人接纳,并且引导情绪,而不是要孩子别哭、别生气,或者给予期待,说几句加油而已,当情绪有了引导,孩子的内在就会感到力量,也会渐渐有觉知的勇气。
川川的愤怒与委屈
二○一五年十二月份,胞妹一家人回到台中家,陪着父亲谈天说地。年约四岁的外甥女川川,和五岁的姊姊三三吵架。川川噘起了嘴,哭着要回家,执意要胞妹载她回台北,不要待在老爷家了。
胞妹只好开了轿车门,让川川坐在驾驶座,安慰她的情绪。但是,川川不愿意进来家里,连妹婿也过来安慰。脾气甚执拗的川川,怒气未消呢!依旧不想下车进家里。
胞妹问我:「该怎么办?」
我的答案是:陪伴。
我在车外蹲下身子,从副驾驶座的窗外,看见倔强的川川嘟着嘴,坐在驾驶座生闷气呢!
我宁静且关心的问:「怎么啦?」
川川听见我的询问,委屈的掉下眼泪,向我投诉:「姊姊打我。」
「姊姊打妳呀?」我重复她的语句,用意是积极聆听,也是认真核对。
川川点点头:「嗯!」
「……痛不痛?……」我关心她,并适度的用停顿的语气。
关心孩子的感受,若与身体相关,我建议先关心身体为主,再梳理孩子情绪。
从这点,我想起了一段小插曲。有位妈妈来谈话,谈起儿子的状况,某次她接到学校电话,告知儿子在学校走廊打架。儿子返家以后,面对妈妈询问,将情况说明:「我和同学在走廊玩呀!同学不小心踢到我的鸡鸡,我一拳打回去,刚好被路过的学务主任看到。」
妈妈急着教导孩子:「人家踢你不对,但又不是故意的,你怎么可以打回去呢?」
儿子听了妈妈的教训,很生气,不理会妈妈。
我以「角色扮演」方式,邀妈妈扮演儿子,想像儿子被踢到下体的痛楚,以及被踢的羞耻感。我将她当时教导孩子的训话,还原口气,说一遍给扮演儿子的妈妈听。
之后,我询问妈妈,感觉如何?
妈妈坦言,很不舒服。她也问我,要如何说比较恰当。
我回答她,既然儿子受伤,先以关心身体的语言询问,比如:「你被踢到鸡鸡呀?」「一定很痛吧?」「现在,还痛吗?」「有没有受伤?」「需要妈妈带你去检查吗?」
妈妈听到我的关怀语言,感同身受,并且泪流满面,觉得自己太重视事件的对错,忽略关心儿子的感受了。
在应对事件对话时,妈妈先关注道理,无疑只在大脑的皮质层运作,无形中压抑、忽略了感官,而感官上身体的痛,内在的愤怒与委屈仍存在体内。
先关心身体的感受,再关心内在的情绪,是层次渐进的方式。
话说回来,当我询问川川痛不痛?她就感到自己被理解了。
川川点点头说:「痛!」
我不是将关心语言当公式,而是打从心里关心川川,询问:「跟舅舅说,哪里痛?」
川川指着自己的左手臂,说:「这里痛。」
我重复着她的话:「手臂痛呀?」
川川点头说:「嗯!」
「还有哪里痛吗?」
川川指着右手肘,说:「这里也痛痛!」
我重复她的话:「这里也痛痛吗?」
川川点点头。
我再询问:「还有,哪里痛?」
川川指着左手腕说:「这里也痛痛!」接着,她又指着右手掌,「还有这里也痛痛!」
我再次确认她的伤痛,也再次询问,还有哪里痛?
川川稍稍释怀,说:「没有了……」
「川川……舅舅知道妳痛痛……」
「川川……妳现在很难过吧?」我这样说,是看见她还流泪呢!
川川点点头,注视着我。
「……川川……舅舅知道妳难过……」
我停顿了一会儿,邀请她跟我回家:「川川……妳要跟舅舅回家吗?」
川川摇摇头,回答我:「不要。」
面对回绝,我把接下来的对话,放在川川的情绪与我的期待中进行,于是我说:「……嗯……舅舅知道了。川川……妳坐在这里,难过会比较好吗?」
川川点点头:「嗯!」
「那舅舅知道了……川川要坐多久?难过才会不见呢?」
天真的川川伸出指头,比了一个「1」。
我和川川确认:「一个小时吗?」
川川再次点头。
「……川川……谢谢妳呀!舅舅知道了……川川……妳已经在这儿坐多久了呢?」
川川伸出手指头,比出了「3」。
我再次确认:「三十分钟吗?」
川川又点点头了。
「舅舅知道了……那川川还要坐多久呢?……」我的问话仿佛在考算数,其实她不太会算数,我只是透过对话,梳理川川的难过,和确认我的期待。
川川这一次将手掌摊开,比了一个「5」。
「是五分钟吗?」
川川点点头,她的情绪已经放松了。
「五分钟后,川川的难过就会比较好了吗?」
川川又点点头。
「那五分钟后,川川就愿意跟舅舅回家了吗?」我再次确认期待。
川川点头答应了。
我随后去踢一个空罐子,发出点声响,看着云朵在楼隙间的变化,消磨时间,再次返回看川川,她愿意让我抱回家了。家人很惊讶,才几分钟的时间,川川怎么改变心意了?
我的答案是:「透过对话,同理了川川的感受,也很愿意耐心的陪伴她。」
每个人都有情绪,以回应外在的冲突,保护自己。情绪被理解之后,回应的姿态自然不同了,即便一位四岁的孩子亦然。当孩子一次又一次被同理,一次又一次觉察自己的情绪,并且被健康的疏导情绪,美好的成长历程就很容易看见了……
沛羽妹妹的礼物
先说个小事暖场。
某次出国返台,我在机场买礼物给姪辈。礼物是乐团系列的玩具,里头装有巧克力。姪子是哥哥,拿到的礼物是瑕疵品,电池座的弹簧生锈,里头没有巧克力。他拿到这样的东西,失落全写在脸上,气馁坐着。
姪女是妹妹,她幸运多了,拿到的玩具是良品,内有一小袋巧克力。她看到哥哥的失落,大方将巧克力分享。兄妹俩说说笑笑,拥有片段的美好。只是天色已晚,妹妹将巧克力放入冰箱,相约明天一起享用。
哥哥小学一年级,早起上学,起床时妹妹仍在睡觉。他眷恋昨日的甜食,打开冰箱,将巧克力私占,一颗接一颗吃着。爸爸催促着出门上学了,哥哥眼看糖果仅剩两颗,起了贪念,全部都不想留给妹妹呢!寻找藏匿巧克力的地方,灵机一动,塞在枕头下。
妹妹起床后,发现冰箱内的巧克力不见了,没有怀疑是被偷走,而是纯真的想东西可能被遗忘在别处了。她满怀着希望找,在家里忙上忙下,最后在哥哥枕头下找着巧克力,乐得手舞足蹈,心想还有两颗呢!世间竟然有人会如此美好的留给她两颗希望。
她吃了一颗,要咬下第二颗时,想起了哥哥……这么美好的希望,她吃了一颗,另一颗当然要留给哥哥。自此,她觉得时间是难熬的,老是瞧着时钟,希望时间赶快消逝,哥哥赶快回来。
傍晚到了,哥哥返家进门。
妹妹急切的上前说:「葛哥,我找到巧克力了。」一整天过去了,妹妹未曾怀疑哥哥的行径,只是期待他回来。
反倒是哥哥心生不满,赶紧冲回房间,发现枕头下的巧克力不见了,眉头一皱,回头推了妹妹一把。
妹妹哭了,摊开手中已融化的巧克力:「葛哥,你不要生气,我有留了一颗给你吃。」
我听到这个故事,不禁笑了起来。姪子与童年的我好像呀!姪女性格则宛如我的弟妹,天真良善,自小被我欺负。只是长大了以后,我个性转变甚大,手足感情很和谐,几乎不太计较利益得失。如今,以此来看姪辈的互动,我不禁笑看着哥哥的心眼,也欣喜妹妹的纯真可人,亦觉得对孩子的行为,导正就好了,无须过多焦虑。
之后,我没有就此事,找哥哥对话,因为带有目的性与刺探性的对话,不是好的对话开端,那肯定有劝说、有教训,也许有讪笑……
妹妹的成长礼物
某日,家人在下榻的旅馆聚会,至夜里十一点了,尚未就寝。
大人聊天,四位小孩在一旁边玩。事件发生在一起玩耍的四位姪甥辈。胞弟的一双儿女是上述巧克力事件的主角,姑且以哥哥、妹妹称之。胞妹则有三位女儿,这里出现的是三三、川川两位姊妹。四位小孩的年纪,大约四至七岁,这年纪的人聚在一起时,打闹是家常便饭。
就在大人聊得起劲时,妹妹突然放声大哭,哭得伤心极了。
我叫妹妹过来,抱抱她,问问原委。她躺在我怀里,哭得伤心极了,她抽抽噎噎的哭诉,自己被人骗去开橱柜门,原以为可以拿到礼物,却被里头躲藏的人吓到。
川川赶来,跟我说分明:「我叫她不要去开,可是她就不听呀!」
我问川川:「妳是不是早就知道啦?」她可爱的点头,重述了一次她阻拦妹妹开橱柜。
妹妹哭泣不止,继续诉说着:「三三骗我!我打开衣橱的门,哥哥躲在里面吓我!」
我把原委拼凑,得到一完整图案。原来是哥哥跟三三联手,大声吓骗自己的妹妹。过程是哥哥躲在衣橱,由三三去哄骗妹妹,说衣橱里有神秘的礼物要送她,要她去拿。就在妹妹满怀期待,拉开衣橱的门,哥哥突然从门里跳出来,发出大声音吓人。这日,妹妹收到的礼物是惊吓,立刻崩溃大哭。在这件事发生过程中,旁观者是川川,她多次警告妹妹,这是假的。可是纯真的妹妹没有听进去,执意去拿礼物。
原来是这样的,难怪五岁的妹妹哭得伤心,泪湿的睫毛糊在一起。我问她:「妳吓着了吧!」
妹妹点头。
「现在,妳还是很害怕吗?」
妹妹点头,继续哭着。
我拍着妹妹的背,说:「阿伯知道妳很害怕……」
「我以为里面有礼物,可是……」
原来不只是害怕呀!还可能有失望呢!我问妹妹:「妳很失望吗?」
妹妹哭着点点头。
妹妹的内在,不只是害怕,还有失望。可能还心生被欺骗的丢脸吧。当然还有生气,生三三的气,也在生哥哥的气吧!联手欺负她。
在我跟妹妹对话之际,胞妹也把三三带到另一个角落,与自己的女儿进行对话。这对母女的对话,极有建设性,尤其胞妹的教养观念变得有脉络,宽怀以对了。我会将这对母女互动,放在下章节呈现,与我的处理方式互补。
回到正题,胞妹与三三对话完。三三跑过来,小声的和妹妹道歉。但是妹妹并不理会。
我问妹妹:「妳要原谅三三吗?」
妹妹噘起了嘴巴,显示她回绝。
我想,一般父母来处理此事,会要求妹妹要宽恕三三,或反过来要求妹妹要肚量大一些,人家已经道歉就好了。我不是这样,着重妹妹感受,问:「妳还在生气吗?」
妹妹点点头,表示仍在气头上,自己还不想原谅三三。
我拍着妹妹的背,告诉她:「阿伯知道妳生气……」
哥哥呢?哥哥还在一旁玩着呢!看来他在逃避这个现场呀!但是没有人责备他的恶作剧。
妹妹不久之后停止哭了,看得出还憋着一点儿不舒服,从我腿上爬下来了。往她爸爸那里走去。胞弟抱起妹妹,给她安慰与关心。妹妹再次哭起来。
一家人看着妹妹哭,怀着一股接纳与爱,没有人要求妹妹别哭,这幅画面真是美好。妹妹短暂的哭了一阵子,看来悲伤洗汰得差不多了,心情沉淀下来,从胞弟身上爬下来。
不久,妹妹又去跟另外的三位同辈互动,事情没有想像中不可解决。
折返的家庭旅行
事情过后,我们一家人借此聊起来。
我分享过去的经验,一家人还是孩提时,每每快乐出游,在外面遇到这样的事件,父母必定生气的说:「兄弟姊妹就只会吵架,回家了……」我记忆中,有好多次经验,都是在冲突未解的情况下回家,带着不舒服、不愉快的心情,一路上受到父母的数落。
以我的后母为例,她的处理方式较传统。要是她遇到这样的事件,抱起妹妹安慰之余,她的语言大概这样说:「妹妹乖喔!奶奶疼妳!我们不理三三了,也不理哥哥了。奶奶待会骂他们,奶奶最爱妳了喔!不哭不哭,乖!奶奶带妳去买糖。」
事件的结束,往往是后母带着妹妹去买糖。但是,后母的安慰,常常造成孩子内在的对立,彼此的心结暂存。妹妹获得了糖果,但是内在的不舒服呢?只是被糖果取代罢了。三三与哥哥呢?他们开的玩笑,被当成是罪恶了,而且眼见妹妹有糖吃,从而失落,会累积更多的生气,趁机发泄在妹妹身上。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透过妹妹被吓的事件,我看到胞妹、胞弟在处理子女的冲突,应对姿态与自己的父母不同,有更多的关切与理解。我们的原生家庭,曾经有着非常多不合宜的应对模式,如今跳脱了往昔的应对方式,有更多的觉察、体验与实践,有更丰润的情感处理。我为这个不同感到安慰,心存感念,心怀定静之美。
我和胞弟、胞妹分享这个图像,欣喜于我们的应对。他们为人父母,面对这个场景,都淡定接纳,没有丝毫局促不安,没有给孩子各打五十大板,也没有赶紧要妹妹不哭,而是安然的让妹妹走完情绪,令她感到我们的关心。至于开玩笑的三三,还有吓人的哥哥呢,大人并未有过多的责备,那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这是我心中美好的家庭应对,此刻呈现在我的眼前。
爱是可以遗传的
忽然,妹妹的哭声再次传来,又怎么了?
大人们走到小房间了解。只见妹妹泛泪,但不是尖锐受辱的那种哭声,反而是舒缓的、内心柔软的、被触动的那种,大抵是受一出好戏感动的泪水。我们问了原委,原来是三三向妹妹认错了,诚恳道歉。而且,三位小孩各自画了一幅图画,送给悲伤的妹妹。妹妹大受感动,哭了。
感动的妹妹,将图画很小心的收起来,从包包里拿出礼物,那是她珍爱的东西,分送给三三、川川与哥哥。或许在她的心里,感动可以折现的价值就是,毫不吝啬的回赠自己的珍藏,就像她能将仅剩的一颗巧克力,在值得等待一天后送给哥哥。
爱是可以遗传,令人拥有丰富的灵魂。当大人在隔壁房分享自己的成长与改变,而这四个孩子,在这小小的房间,也完成了自己的心念。他们分别是七岁、六岁、五岁与四岁,和解了,没有大人在场。
我极为感动,当下虽不知道胞弟、胞妹的感受,但是我内在有无限的安慰与喜悦。我们引领着孩子成长,能看见美丽的风景,所得到的喜悦与温静,在这夜晚流淌开来了。
李仪婷的回应
胞妹李仪婷才华洋溢,无论小说、剧作与散文皆擅长。她婚后生育了三位可爱的儿女,这几年来,她的亲子互动非常适切有方,令我欣赏。这篇文章是承接上篇〈沛羽妹妹的礼物〉而来,用来呈现仪婷与她的大女儿三三的互动。
话说,妹妹遭骗,打开衣橱找礼物,被哥哥吓着,嚎啕大哭。胞妹仪婷以身为母亲的敏锐,先走过去瞧,蹲在妹妹身边了解状况。妹妹哭得伤心,无法把事情讲得明白透彻。于是,大人分别面对孩子,我来面对哭泣的妹妹,仪婷面对自己的三三。
经过仪婷了解,这件事跟三三有关。
仪婷心想:「原来,三三是共犯呀!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哥哥吓妹妹,没想到连三三也参与其中。」
「哥哥要妳联合起来骗妹妹,妳怎么这么听话?」仪婷问。
「因为哥哥叫我去,我就去了呀,而且我原本以为不会怎么样,就好玩而已。」
「所以,如果哥哥这样骗妳,或吓妳,妳也觉得好玩吗?」
三三摇头:「不好玩。」
「妹妹现在是不是很伤心?你们说有礼物给她,不但没有给,还骗她,她是不是很可怜?」
三三点点头。
仪婷观察三三,发现她脸色愧疚,看着不远处在伤心哭泣的妹妹。
仪婷理解到,妹妹崩溃式哭声的情绪有好几层,除了受到惊吓,还有惊吓过后的失望与愤怒。因为她被骗了,不但礼物飞了,连最爱的哥哥都骗她,简直是多重打击,因此哭声绵延了许久,包含了许多层次的情绪,需要透过哭声来一层层的释放。
仪婷的视线,从妹妹哭泣的脸庞,转向自己的大女儿。现在,能抚平妹妹哭声的,还得靠系铃人──三三。
让妈妈牵着妳的手
仪婷和三三,在此之前曾有美好的对话。那些对话使三三受到影响,感受到满满的亲情之爱,显得柔软许多。仪婷观察,三三之所以看着妹妹,也许是想弥补她自己的过错,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于是仪婷在她耳边说:「妳要不要过去跟妹妹聊聊,或说些什么?」
三三说:「好,可是妈妈妳要陪我!」
「好。」
仪婷握着三三的手,由大女儿牵到妹妹身边。在三三开口之际,发生了小插曲,对她而言是个考验。那是抱着妹妹的大舅舅,以开玩笑口吻,大声对三三说:「你们怎么可以骗妹妹呢!」
三三吓了一跳,有点退缩的愣在原地。
仪婷蹲在三三身边,靠近女儿耳边,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温柔说:「妳不是有话要跟妹妹说,我陪妳。」
三三感受到暖意,小声说:「妹妹,对不起,我不应该骗妳。」
妹妹的哭声已稍微小声一点了,这时听到三三的道歉,她瞬间又陷入伤心的情绪,这也许是接受到三三正视了她的感受,因此委屈大哭。但是,这哭声的意涵跟之前不同调了,也许带着被理解的情感。过了几分钟,孩子们又拉着彼此回到隔壁的房里嬉戏。
没多久,令仪婷惊讶的是,她听见房里的三三,对妹妹又说了几次抱歉的话,还安慰对方,表明这次真的要送她礼物。
三三奔出来,向大舅舅索取纸张和笔,而川川也有样学样,跟着索取,两姊妹认真的在地上画画。画好以后,两人围着妹妹,大声说:「来,这是我要送妳的礼物,妳不要再难过了哦!」
妹妹得到什么大礼物似的,非常开心,回赠了自己心爱的化妆盒、儿童手机与牙医手电筒。
之后,三三雀跃不已,不停说:「妈妈,妹妹太好了,我对她小小的好,她就对我们大大的好。而且我做了不好的事,跟哥哥联合起来骗她,她不但不生气,还送我礼物耶!我太开心了,觉得妹妹是大好人,我要告诉她哥哥,叫他以后不要再欺负妹妹了,要对妹妹好一点。」
「妳好快乐呢!」
「当然,妈妈,我真的太开心了,所以我非得要一直重复,一直重复讲,妳不能阻止我哦!」
姿态影响一切
仪婷深刻体认到:姿态,影响着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关系。
她意识到,我们的姿态愈高、愈硬,与我们相处的人为了要在我们强悍的姿态下求生存,会发展出更强悍、更硬的防护姿态(或者,反向变成讨好)。而我们的姿态愈柔软,相同的,与我们相处的人,会温柔的与我们相处。
即便小孩子的互动,也受姿态影响。仪婷认为,三三在这事件上成了共犯,一起欺骗表妹,这事件很小,因为孩子的游戏总是如此。但妹妹在游戏中哭了,就不是她所期待。按照以往三三的倔强性格,她会转身离开,离开哭声,离开责骂,离开战场,因为她是不示弱的个性,而道歉就是示弱。
不过,在仪婷与三三长期的相处过程,母女发生冲突时,凡是自己有错在先,绝不会因为自己是母亲就逃避,而是认真且诚恳的道歉。所以,女儿学习到「道歉」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才能在第一时间勇敢的去面对。
事后,仪婷夸赞三三,不止一次向表妹道歉,还画画送她,这是多么棒、多么难得的行为呀!
「妳这么勇敢,为什么第一次道歉,要妈妈陪呢?」仪婷很好奇。
「因为,我还是不想在大家面前道歉,但是有妈妈陪就可以。后来,妹妹进房间,我就自己去道歉,因为没有大人在旁边,我比较不害怕。」
原来,一位被爱对待的六岁女儿,有了美好经验,拥有柔润之心,往后会更懂得将温柔的姿态,融入在本能的应对姿态里,面对世界。
我是我自己的第一位朋友
无脸男,全身黑漆漆,孤单的妖怪,没有人会喜欢他。
这是宫崎骏动画《神隐少女》中的角色,形象独特,予人印象深刻。这样孤单的无脸男,站在桥头,从不作声,看着神明与妖怪们进去汤屋,享受热呼呼的温泉。无脸男只能站在冷冷的夜里,凄凉已极,找不到任何同伴,直到千寻同情的开门,才进了汤屋。
我想,要是神明与妖怪的互动场域放在他处,比如放在现实中的学校,或在军营与职场,无脸男有可能成为大家霸凌(bully)的对象。如此孤单的人,戴着面具,没有人会喜欢他,又想挤进团体,容易招惹人,想必这样的人在真实生活中不少。
小铠,今年十四岁了,不是无脸男,却让我联想到了无脸男的处境。他在学校里被欺负,遭受同学聚众霸凌,不知道如何自处。妈妈带小铠来见我,希望他不要被霸凌。
妈妈为这事带他来见面,仅仅只有一次。我无法透过一次谈话,解决小铠被欺负的问题,只能探索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被同学霸凌呢?探索他的言行,是否他往后可以多注意些什么,然后回馈想法。
我也曾被霸凌
校园经常出现的大小霸凌事件,从我读书时代就常见。
我在台中市读中学时,正值一九八○年代。台中市最恶劣的事迹,是一位六年级孩子,纠众将盐酸倒在同学头上,事件发生之地恰巧是堂弟就读的学校,闹上新闻版面,众所瞩目。我国小、国中就读乡下学校,高中位于省府所在地,无论到哪就读,经常目睹霸凌,自己更有数次被霸凌的经验。
我只是一名普通学生,没有胆量惹是生非,来往更是形单影只,但是为何我数度被霸凌?我曾经以为自己「带衰」而已。后来据我的观察综整,若是偶尔遭遇霸凌,也许是遇上意外;但是经常被霸凌者,未必是意外。
时至今日,我仍注意霸凌事件,发现经常被霸凌者的遭遇,除了意外事件卷入,多半集中在某些特质的人身上。但是,这样的观察结果,容易引来非议,这只是我这几年来,接触经常受霸凌案例,所归纳出来的浅见,并非鄙视,或看轻经常被霸凌者。
我的用意是想了解,经常被霸凌的孩子,能否解除被欺负的枷锁,而不是将被霸凌者贴上标签。
经常被霸凌者会出现的特质,如:心灵经常孤单、人际关系不良、内在充满伤害、易畏缩紧张,欲吸引人注意却变成招惹人,而且多半不自知。我归纳自己的状况,上述几个,我多少都有,若是我能意识到这些状况,当年也许能避开被欺负的时机。
要是孩子有了以上的特质,透过对话让孩子觉察,能胜过大人的告诫。因为透过大人告诫,孩子并未意识到问题,反而将大人归为了指责者,认为那是大人的片面之词。这样子,一番好意反而弄拧了。
那如何对话呢?我与小铠的互动,就是一个例子……
被霸凌的历史
我问小铠,是否真的被霸凌?
小铠怯生生的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呢?」我想知道同学如何欺负他。
小铠表示,班上的一位同学,看他很不顺眼,常常借故堵住他的路,不只出言挑衅,还动手推过他。
「那你怎么办呢?有告诉老师吗?」
小铠点点头,表示自己通报老师了。
「那位同学,还有欺负你吗?」
小铠摇摇头表示,没有了。
「那不是解决了吗?还有什么问题呢?」我充满好奇的问他。
「他的同学为了报仇,故意找我麻烦。」男孩将衣服卷起来,露出略见瘀青的身体,那是他被打的伤痕。
「你还有跟老师说吗?」我看着他的伤,询问后续状况。
小铠摇摇头,表示自己再也不敢跟老师说了。
以上的对话,由我探索事件来龙去脉,获得了粗略的了解。在对话之中,我常常有很多好奇,好奇事件的发生,好奇他的应对模式,好奇他的处理方式,好奇事件对他的冲击……
当然,我很好奇他为何被霸凌?这也是小铠自身困惑的地方。我也好奇他受霸凌的历史,到底有多长的时间了?
小铠沉默一阵子,若有顾忌的低头,说:「国小二年级就开始了……」
一旁的妈妈突然拔高了音量:「国小二年级,你说什么?不是国中才被欺负吗?」
听到妈妈惊讶的责难,小铠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心想,原来妈妈都不知道呀!这件事小铠怎么敢说呢,他若是说了,也许又要被妈妈批评吧!当然会封嘴。
渴望有个朋友
被霸凌的孩子,心灵若是孤单的,也很渴望有朋友吧!
《神隐少女》里,进入汤屋的无脸男,吃了青蛙人之后,以青蛙人的声音讲出的第一句话是:「我好寂寞,我真的好寂寞。」这样反复的句子,不正是孤单者渴望朋友的感受吗?谁希望自己落单在永远的雨夜。渴盼友情,跟拥有爱,都是人的权利。
小铠说,自己的确孤单,很希望有好朋友,但是他一直没有朋友。
我询问小铠:「你想拥有一个好朋友吗?」
小铠点点头。
我宁静的望着小铠,看着他纯真的脸。我能理解这种渴盼。小铠多渴望拥有个好朋友呀!好朋友可以听他说话,可以接纳他的鲁钝,可以欣赏他的优点,可以分享他的寂寞心情,小铠非常希望拥有一个真心对待他的好朋友。
我望着小铠渴求的脸,心里默默的想:这个愿望一点儿都不奢侈呀!
我想问他,一个关键的转折:「小铠……我问你一个问题……」
小铠擡起头来,认真的看着我。
我向小铠确认:「你真的想吗?想要一个真心的好朋友?」
小铠坚定的点点头。
我也很宁静,而且坚定的问:「那么……你,愿意当小铠的朋友吗?」
小铠愣了一下,也许被我的问题冲击了,并未立刻回答。
我再次向他确认:「你愿意吗?……当小铠的好朋友……」
接下来,小铠的回答出乎妈妈的意料,却是在我意料之中。因为,小铠沮丧的摇摇头,说:「我.不.愿.意!」
「你怎么不愿意呢?当小铠的朋友……」
「因为他很糟糕……是个烂人……我不要跟这种人当朋友……」
这答案令人非常悲伤呢!小铠渴望朋友,却不想跟自己成为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话,谁还会跟小铠当朋友呢!一个人能认识自己,接纳自己,多爱自己,即使是独处也能感到一股喜乐,心灵得到安顿。如果不接纳自己,势必孤寂、空虚或寂寞,害怕一个人独处呢!
我想要确认,他怎么这样评价自己?
「关于『他是烂人』,你从哪里学来的呢?谁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呢?」
小铠眼泪滚滚的落下来,很悲伤、很委屈的说:「爸爸……」
爸爸大概恨铁不成钢吧!但是愈是恨铁不成钢,语言愈发指责,指责的语言就是期望孩子听话,而不是和孩子对话。通常被指责的孩子,往往容易自责;自责的孩子,常常感到无望……
小铠泪眼汪汪,看起来未满足父母的期待,也未满足自己的期待,于是他无形中与父亲站在同一立场,责备自己非常糟糕!这个状况不断循环,又怎么会得到好结果呢!
我期望小铠停止这样看待自己:「当爸爸这样说的时候,你喜欢吗?」
小铠摇摇头。
「如果你不喜欢,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呢?」我宁静的看他,接着说:「我可以当你的朋友吗?我不觉得你很糟糕,也不觉得你是烂人。我觉得你很坦诚,而且想改变……」
至此,小铠眼泪更多了,不断的点着头。
后面的对话,我便不呈现了。我深深感觉,父母的指责,常常是孩子最初的伤口。但是父母不是故意的,也是爱孩子呀!只是在资讯年代的教养,和权威年代的教养,已经大不相同了,不然孩子受的伤更是严重呢!
我在写小铠的故事时,无数孩子的眼泪,都在我脑海浮现。或许,无脸男的面具摘下来后,他们的真实面孔都是诸如「功课落后、人际关系不佳、考试不如期待」的人,他们都深受自责之苦呢!一旦不自责了,自己成了自己最佳的朋友,就多了一点站起来的力量,有勇气离开落雨的旷野了。
回答与提问
对话的精神是彼此分享,彼此了解,彼此给予,彼此交流,彼此尊重,彼此接纳……根基于「彼此」。彼此是人与人的分享,是生命与生命的交流。透过对话这座桥梁,人们参与彼此,生命有了流动,世界因此而丰富鲜活……
植基于人的对话,就不会局限与「说服」、「伤害」或「关心问题」,而是关心生命本身。
因此对话的本质,在于关怀、欣赏与好奇。
在每场对话的当下,我经常觉察自己的内在:我关切的目标是人?或者是问题?「彼此」是否产生对话了。若对话展开了,便对人有了关心、欣赏与好奇,好奇人的选择,以及人在处境里的状况。
若对话并未展开,关心的则是问题,在意的是对错、好坏,美其名为关心人,其实仍执著于解决问题。如果是这样,对话就不会成立,即便使用了高明的技巧,也只不过暂时解决问题,无法展开深刻的互动。
有人困惑的问:「常听见人说『对事不对人』,难道是不恰当的吗?」
这说法没错。当一个人犯错了,违反规则,父母或师长针对事件回馈,并不针对人责骂,这是「对事不对人」。比如一个孩子调皮,影响课堂规定,教师会回馈以规则,但不会刁难、侮辱,或对孩子情绪化。
但是,我们日常行为里,常常以情绪应对「事件的发生」,也就是聚焦在「问题」,以生气、沮丧或无奈应对。指责某人做错事,容易将人「问题化」,而不是关心人的处境。因为关注在问题之中,对话通常是指责的:「你怎么这么不认真!」「你怎么总是讲不听!」「你再吵闹,我赶你出去!」
若关心的是人,则回馈规则、回馈我的讯息,而且态度保持平稳,不是上对下的传达,而是对等的「彼此」。这种情况下,与孩子展开对话,会好奇他如何想的?好奇他的决定,好奇他的应对,好奇他的感受,好奇他如何看待自己、看待世界……关怀孩子的处境,欣赏孩子的资源。
好奇就是接纳的开始,好奇也是美的存在。
提问是基于好奇,是一种征询,也可以是核对。但有人将提问,当成是考题,用以质疑,沦为较劲的工具,那就不是对人有好奇。善于回答的人,常是善于提问之人,往往也是善于对话之人,所以提问与回答是一体两面。
面对孩子提问
阅读是我年少时的灵粮,文字充满魅力,屡屡召唤我。尤其是故事书,凡是放在书架上的我都翻阅数遍了,无论《水浒传》、《西游记》、《薛仁贵征东》、《红楼梦》、《基督山恩仇记》等中外名著,每本书口下方约八公分处,留下一道我拇指翻阅纸张的泛黄渍痕。我知道《水浒传》的林冲夜奔,出现在第几页,以及在哪几行开始天空下起鹅毛大雪。我会想起《汤姆历险记》的汤姆在密西西比河上乘船时,仿佛场景就是我窗外不远处的旱溪,那是我见识不足所能做到的时空连结。
故事书满足了我对世界的想像,另一套《十万个为什么》科普书,则解决我如何理性看世界。这套书放在教室后头的柜子里,但是魅力呢,比不上每日张贴在公布栏《国语日报》的四格漫画「小亨利」。我对世界的「为什么」疑惑,直到有次课堂才开启。
那是上国语课时,课文提到太阳打从东边升起。我右前方的同学,大概被窗外的阳光激励到了,举手问老师:「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这个平常没有追究的问题,我们意识到严重性,太阳的家为什么在东边。
「因为地球自转。」老师说。
「为什么地球会自转?」学生问。
「因为它绕着太阳公转。」
「为什么会绕着太阳公转?」
「因为万有引力。」
「为什么有万有引力?」
「那是,嗯!两个星体会相吸。」
「两个星体为什么会相吸?」
「那是万有引力,」老师思索着,说:「上课不要问太多问题,我没有办法把课业进行下去。」
那几分钟里,全班学生的视线,在师生两边的提问与解答间转移,而我的脑海烙下一个词条「万有引力」,这连老师都答不出来。因为那个提问学生的头像小亨利一般浑圆发亮了,打败了老师。下课时,我问那位提问的学生,万有引力是什么?他走到教室书柜,把解答任务交给那套他翻开的《十万个为什么》。这是我为什么也看这套书的原因。
我曾在〈对话练习〉这篇,与我其他教育著作,提及在可能的情况下,少用「为什么」询问孩子,因为「为什么」易让人有防卫反应,也让人除了答案以外,不晓得如何回应。
然而日常生活,孩子经常问「为什么」,这词条在他们口中是中性,是他们对现实世界的理解尚未明朗前,借由身边的大人解惑,解决好奇。然而,如何解开这世界的科学运作,大人未必能尽兴或详尽回应。如何维持孩子好奇?引导孩子寻找知识?让孩子觉知问题?是我关注的焦点。
从听话体系长大的我们,习惯给予答案,或者只想得到答案。然而,我们是否需要沿用这套模式来回应下一代?对话的精神在亲子互动中,能否提供新的思维与互动?我深信可以的。
我经常搭高铁,曾在站内看到一幕:
五岁小童指着高铁,问爸爸:「这是什么?」
爸爸说:「这是高铁呀!」
小童:「什么是高铁?」
爸爸回答:「高铁就是速度比较快的车。」
小童:「为什么速度比较快?」
爸爸:「因为节省时间呀!」
小童:「为什么要节省时间?」
爸爸:「因为时间不够用呀!」
小童:「为什么时间不够用?」
爸爸:「○×△……」
这样的对话很常见,大人很快就疲于回应了。小童仍不断问为什么,但并未真正将回答入耳,久了容易被「为什么」带着跑,只是问为什么,不一定真的想知道,这形成语言上的惯性,仿佛玩绕口令,正是我小学课堂师生针对「万有引力」的疲乏互动。
一般而言,孩子问一个问题,大人给予答案,并没有错误。只是,我们是否有其他方式?
让提问者觉察
高铁的快速便捷,改变了台湾西部的生活圈,加速了南北串连,这是当初始料未及的。相同的,二十一世纪是资讯爆炸的年代,知识的客观性被解构了。这个解构的影响层面范围,超越过去任何时期,较之封建制度瓦解,可能还要更加剧烈。
近十余年来,创新的思考、创新的事物,不断改变世界,人类的生活正加速变化。人们的连结因网路有了巨大变化,通讯便捷,知识更容易取得,人际关系在网路上看似紧密,但生活疏离,这显得面对面的「对话」多么可贵。
亲子对话里,当孩子喜欢问为什么?过去大人应对很简单,只要秉持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的概念,给予答案与否就行了。真诚以对、博学强记是学者的典范。
然而,喂食答案,答案喂不完,因为知识的背后仍有「为什么」,并弱化孩子的好奇心;喂食答案也可能让解答趋于封闭,无法开创更大的视野。传统的听话系统中,给答案是最简单、最安全的方法,也是理所当然的模式。
如今的资讯取得容易,听话系统被冷落。因此教育现场有了改革,将过去课堂「老师讲,学生听」,翻转成各种学习面貌,不再让「听话」、「解答」成为唯一方式,教师不局限于「讲课」,学生也不再只是「听课」。如果网路能轻易取得讯息,维基百科的知识库免费吃到饱,我们回应问题时,给答案不是唯一,应有更多元的应对。这正呼应了美国哲学家和教育家杜威说的:「教育不是一件『告诉』与『被告诉』的事情,而是一件主动的、建设的历程。」
面对孩子提问的「为什么」,即便家长不知道该如何用对话精神开展,也该屏除不恰当的回应,以下都是不耐烦的应答,比如:「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没看到我在忙吗?」「以后你就知道了。」「你去问某某某……」「你不会自己去查。」「不是跟你讲过了吗?」
有些人的回应,不是以上令人不耐的话素,是想要交流,但常常让人感觉干燥,有时难以回应,也就失去了对话契机。这些话素比如是:「说说看,你觉得那是什么?」「你为何会这样问?」「那你觉得呢?」
这些反问词句,有时候孩子不容易回应,久了甚至产生违和感。
这些对话方式,没有固定答案,只有适不适合?或者喜不喜欢?
我喜欢的对话,往往是对提问者好奇,了解提问的缘由,知晓提问者的起心动念。当我聚焦在那一瞬,情感专注连结,美感便在那儿驻扎,仿佛就是永恒了。
回到高铁的例子,除了给予答案之外,对话如何开展新的美感,我来模拟一段对话。假如五岁小童指着高铁,问我:「这是什么?」
我可能回应:「弟弟呀……你什么时候看见『它』呀!」
孩子可能的应对:「我刚刚走上来,就看见『它』了啊!」
「你看见的时候,有很惊讶吗?这么长的车子。」
「有啊!这台车好长喔!」
「你以前看过跟这车子相像的车子吗?……」
「嗯……火车。」
「你坐过火车吗?」
「坐过呀!」
「火车的速度快不快?」
「很快……」
「有比汽车快吗?或者,有比爸爸开的车快吗?」
小童可能在脑海里思索汽车、火车与高铁的模样,进而拉开对话空间,成了有趣的交流。
这是我模拟的状态,也是我的经验谈。当我认真聚焦探索,孩子通常会更专注,思索他所观察的世界,也有助于他觉察。
家长回应对话,没有固定形式。我比较喜欢专注以对,并且引导对话者共同专注,对话常显得深刻,答案与交流在对话中浮现,不再以知识为主了,情感的流动才是难得的。
核对问题
对话时,要与提问者核对,了解对方的意思、期待、初衷。
在加速的年代,我们有时为了效率,匆匆听过,也匆匆回应,往往未真正对话。匆匆忙忙间,彼此常是鸡同鸭讲,执著于个人见解,未能倾听对方谈话的「事件」、「感受」、「观点」、「期待」,或了解对方「真正在乎」的讯息。未能核对彼此的讯息,就更谈不上对话了。
比如,家长跟老师会谈,提到孩子在校的状况:
妈妈叹气说:「我的孩子东西不见了,他说班上有位同学,常会去动他的东西。」
老师说:「妳是说××吗?他最近已经很乖了。倒是妳的儿子,有时候会去捉弄人家……」
妈妈提到的事件讯息是:一、孩子的东西不见。二、班上有同学动儿子东西。除了这两点以外,妈妈的感受、观点、期待,以及真正在乎的,在她陈述的对话中还尚不明确。这有待对话的人,核对她所想表达的。
老师忽略了妈妈说话的内容,也并未觉察,自己在乎的是:想让妈妈知道的「真相」,而且是自己执着的「真相」。
所以老师急着回应观点:「××同学已经很乖了。妳的儿子捉弄人家。」这可能令妈妈听了愤怒又急躁,两人的对话也就兜不起来了。这种状况恐怕也在父子、夫妻、朋友间常常上演,容易吵起来。
在对话精神上,老师没有核对妈妈真正要表达、或者想求助什么?更别提探索妈妈的感受、观点、期待,以及真正在乎的为何。假如对话者能多探索,懂得更进一步好奇,常有意想不到的后续发展,让彼此都有深刻的觉察;而这一切都是从接纳开始,接纳自己与接纳他人,因此「好奇是接纳的开始」。
老师是一番好意,想要澄清班上人际互动,但执著于自己想表达,就听不见对方想表达,这就是前述所言:倾听的重要,倾听之后如何探索与核对,能展开进一步的沟通对话。
当人们向我询问时,我除了积极倾听,也归纳对方要表达的,整理他人的叙述。接着,我以我们都理解的叙述,再次询问对方的意思是否如此?这样做有助于我们之后的对话。这过程谓之核对。
若是没把握,则重新询问对方:「你要问的是……」「你想表达的是……」「你想说的是……」「你想要得到的是……」
这样绝对有助于彼此聚焦,核对彼此是否理解了。
前述的例子里,当妈妈说:「我的孩子东西不见了,他说班上有位同学,常会去动他的东西。」
如何跟那位妈妈核对呢?我大概会这样问:
「妈妈的意思,是不是孩子的东西,被班上哪位同学拿走了?」
「妈妈希望我去帮孩子询问?还是希望我做什么呢?」
「班上同学拿过孩子什么东西?我会处理、关切这件事……」
上述核对的对话,都是模拟的状况,我在事件与期待上核对。若是谈话更深入,我会看见妈妈感到沮丧,或者生气了,接着我会核对妈妈的「感受」,了解妈妈在这件事中「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我在本书写到一个案例,十四岁的小铠被霸凌。妈妈带小铠来见我,希望我和孩子谈一谈。
家长带孩子来谈话,通常怀有期待,因此我会先核对「期待」。所以核对期待成了我谈话的起手式,这很重要。
我问妈妈:「从这次谈话,妈妈期待得到什么?」
妈妈想了一下说:「我希望孩子不要再被霸凌!」
前来谈话的对象,时有不合理的期待,或者我的所为无法符合期待,提早澄清与核对,也就让彼此对话更清楚。
我对妈妈说:「我没办法透过谈话,让小铠不被霸凌呢……」但是我提出我能提供的协助,或能做的部分,「我可以试着探索一下,看看小铠发生了什么?怎么面对霸凌的情况,这样妳觉得好吗?」
当妈妈点头同意,我才进行对话。
以提问核对问题,澄清问题,聚焦彼此所关注的,是对话中重要的开始,对话才能开展下去。
核对式提问有助于聚焦、负责
我常遇到来与我对话的人,并非只是想抱怨,或抒发情绪而已,而是想要改变现状。又或者他们只想要抱怨,未真正想过解决,我往往透过核对提问,帮助对话的人意识到问题,协助对方负责任,也协助彼此的对话聚焦。
比如孩子过来抱怨,父母经常碎碎念,说话唠叨,搞得他心烦极了。我通常先倾听事件,倾听他的感受,倾听他的期待,并且核对他的期待,才询问:「你希望怎么样呢?」
孩子的期待,通常希望父母不要再碎碎念。
我会进一步问孩子:「你想要解决吗?」
孩子最常说:「当然想啊!可是没办法呀!」
我会语气很稳定,再次核对:「所以你想要解决,对吗?」
孩子通常会同意,这就让我们的对话聚焦,有了共同的目标:「我们要解决这个状况。」
当我们目标一致了,我的核对会更深一层:「发生了什么事?父母会一直碎碎念呢?」
我邀请孩子说出亲子之间的琐碎事件:父母什么时候会唠叨呢?答案通常会是:当自己打电脑太久了、早晨起不来、功课没写完……这类自律不足或不够积极的生活行为。
我往往在此处重新核对,孩子真的想解决问题吗?当孩子重新沉思,确认愿意解决这个问题之后,我会在提问中,回到孩子所应该负的责任:「那你可以做些什么呢?」
当孩子正视面临的处境,思考能为自己做些什么,是让当事者负责任。当我们在对话中聚焦,并让孩子意识到自我责任,我从而开展对话的脉络,就更有品质了。
除了小孩子跟我抱怨家长,也有父母向我抱怨孩子。家长通常抱怨孩子的脾气暴躁,动不动发脾气。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要是家长来我这儿抱怨,我常会以提问,与父母核对:「你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想要解决吗?」「你想要改变这状况吗?」……
父母想解决此问题,我们的对话就聚焦了。
很多人认为,上门求助的人当然想解决问题。想解决问题是一回事,在对话中让上门者觉知,想解决问题又是另外一件事,且后者是更重要的步骤,否则会在对话中流于抱怨,吐完怨气又无济于事。
孩子是父母所教养,怎么让父母负责呢?
从父母这方来探索他们的亲子应对,我会好奇孩子的情绪模式,是如何形成如今的局面呢?比如,孩子从几岁开始情绪失控?什么样的事件引发?父母以往面对的方式为何?这些探索有助于父母觉察,他们是否忽略了孩子的自我。
要是孩子有情绪问题,我也常常询问父母,家中还有谁情绪暴躁?答案往往是父母自身。
因此我会问父母,那么是谁应该改变呢?
在情绪的例子里,我常探索父母,当孩子情绪暴走,父母如何应对呢?当使用这样的应对模式,孩子的情绪有改善吗?若是没有改善,继续这样的应对模式好吗?我也会提议一个新的应对,问问父母:愿意试试看吗?
当父母愿意了,有具体实践的目标,对话就有脉络,不会流于在问题里绕圈子迷失。
我有位校长朋友,办学认真,教学负责,关心学生的生活。校长常跟我提及孩子状况,该如何帮助学校的孩子。校长不仅积极向我请教,更邀请我与学生对话,他则带领老师在旁观察我如何操作。
其中一位十六岁男孩,无心于学校课业,整天如行尸走肉,展现不出生命的活力,这样的状况持续四个月。教师想要协助孩子,知道孩子失恋了,但是任何鼓励的话语,都无法改变孩子。
我与男孩对话前,先观察他。男生有明星脸,帅气,但是不修边幅,显示出散漫无所谓的样子。在众多教师围绕下,我与男孩想要自由谈话,颇不容易。但是男孩渐渐谈开了,表示自己失恋打击甚大,晚上几乎睡不着,到了早上才昏沉睡去,失眠困扰他很久了。
我问这个男生,他想要改变吗?想要走出失恋的打击吗?想要晚上摆脱失眠,安稳睡着吗?若他想要改变,请他下次与我碰头时再约时间,我愿协助他一起改变。
男孩肯定的想改变,殷切期盼,并且请求当天与我谈话,不要等下次再约了。我们取得共识,接着进行一场深刻的对话。一个月后我们再次见面,他分享作息的改变,已经不再失眠了,生活也较有活力了。
在对话中核对目标,是重要的步骤。至于如何改变这个男生,如何让男生有活力,让学生不再失眠?属于比较深一层次的范畴,并不是这本书要着力的重点,以后若有机会将专书呈现。
最后,我要整理一些话素,可以帮助对方厘清问题、核对问题。我常运用于提问中,有助于彼此聚焦与觉知:
- 「你要表达的是……」
- 「你要问的是……」
- 「你想说的是……」
- 「你想得到的是……」
- 「你希望我协助的是……」
- 「你的意思是不是……」
- 「我这样理解,你听看看对不对?是不是你要表达的……」
如果我很明白问题,给答案能解惑吗?
我们年幼时,亟需理解世界的运作逻辑,那是好奇心驱使下的窥望,询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水为什么往下流?」「地球为什么是圆的?」「万有引力是什么?」如果持续问下去,《十万个为什么》不能填饱我们对知识的渴盼,还好网路便捷,任何「为什么」都有了呼应的答案。
我经常接触孩子,不论在教学或演讲场合,常被他们提问。我的回应通常有两种方向,第一类是工具式回答,比如电脑如何操作,或近日推荐的好书,只要直接给予。第二种回应是用了对话精神,这类提问,问题看来简单,答案理所当然,却常让人掉入「专家」的陷阱。
下列我常听见的孩子提问,属第二类,比如:
「人为什么要读书?」
「读书真的那么重要吗?」
「人为什么要活着?」
「一个人如果没有目标,会变成怎么样?」
「当一个班长,要怎么学习公平?」
「为什么大人这么烦?都要我们做无聊的事!」
这里请师长或父母回忆一下,你的孩子是否曾问了类似问题?当时你如何回应?是根本不想谈这问题、不耐烦的斥责,是给予孩子道理说服?还是和孩子讨论?
长者和孩子讨论问题,需要有基础能力,最基础的能力是对话。然而据我的观察,孩子提出类似问题,多半不是为了讨论,往往是他们遇到困难。童年那种对外渴慕「为什么?」的知识热,到了青少年时期,他们都有了解决知识的能力了,这阶段要是他们再询问「为什么?」可能带着个人生命中的困顿,他们需要陪伴、理解或同情,这一种情感讯号。当他们这样问,大人可以透过提问,先探索孩子的问题由来,才有更好的对话品质。
上述的那些问话例子,都是我曾经验过的提问。我将我的回应对话,简单归纳如下,对话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个人的脉络,我提供个人心得,给予有心人参考:
一、
国中二年级的女学生,在我演讲后的Q与A时间,公开提问:「人为什么要读书?」
学生问的起心动念,不太会是要冠冕堂皇的答案。较有经验的对谈者,会探索孩子的问题,比如:「妳怎么会这样问呢?」「妳读书遇到困难吗?」「妳不想读书吗?」此举是核对问题。
我问女学生:「妳问的是一般的阅读?还是学校的课业呢?」
女学生回答是后者。
我问她:「课业是否让妳感到压力?」
女学生立时红了眼眶,并且点点头。我停止了对话,邀请她如果需要,会后再找我谈。
谈话的目标,我会与孩子核对:想要解除压力吗?
二、
十六岁的高中生,在演讲现场提问:「读书真的那么重要吗?」
面对高中生的提问方式,有些大人很容易进入讨论层次,回复读书对人生的重要性,却忽略了和孩子核对,核对他提问是想得到什么呢?是想得到答案,还是想要讨论这个议题。
我问高中生:「你读书遇到困难了吗?」
高中生点点头。
「怎么啦?你可以说说吗?」
高中生:「我每次考试成绩都很糟糕。」
「那你怎么办呢?」
高中生:「我就更认真读书。」
「结果呢?有达到你的期待吗?」
高中生:「没有!」
「那你怎么办呢?」
高中生摇摇头,沉默不说话。
「你会很难过吗?压力会很大吗?」
高中生:「我很难过,压力也很大。」
「当你认真读书,但是考试没有达标,你怎么看待自己呢?」
高中生悲伤的说:「我觉得自己很糟糕。」
可见我的对话目标,不是讨论「读书是否重要?」而是如何建立孩子的自我价值,甚至探索孩子读书的问题,协助孩子建立读书方法,或者协助孩子建立自己的舞台。
三、
小六的女生问我:「人为什么要活着?」
我蹲下身子,专注和谐的问她:「孩子,这是个大问题,我能知道妳何时开始想这问题吗?」
女孩突然哭泣了。
女孩告诉我,有一次被妈妈责骂,她感到非常孤单无助,不知道人为何要活着?
原来女孩的提问,是因为内在受伤了,而质疑自己存在的理由。
四、
这个对话的案例,我曾经在《心教》一书呈现。
会后,高三的学生们排队给我签书,其中一位借机问:「如果我的人生没有目标,该怎么办才好?」
我停下手边签名,专注的看着学生:「你没有目标吗?」
我此处的提问,是一个封闭的提问,核对他的讯息,确认他想知道的是什么。
男学生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目标,表情显得有点儿悲伤。
我停顿两秒,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呢?你怎么会没有目标?」(再次核对与探索他的讯息……)
「因为我国小发生了一件事……」他说着,眼眶红了。
「你的难过是什么?」(再次核对与探索他的讯息……)
「我觉得自己很烂!很懒惰!」学生忍不住哭了。
我的谈话目标,不是回答他表面的问题,而是要建立他的价值。
五、
全校演讲的场合,演讲结束后,有一个简单的对话。
十五岁的女孩举手提问:「当一个班长,要怎么学习公平?」
我询问她:「妳是班长吗?」
女孩立刻点头。
我询问女孩:「妳遇过公平与不公平的问题吗?」
女孩再次点头。
我提出邀请:「妳可以说说看吗?」
当班长的女孩,提到前天维持秩序时,班上一位同学吵闹,她屡劝不听之下,将同学名字登记报告。孰知下课之后,那位同学前来抗议。
我询问女孩:「妳觉得自己公平吗?」
女孩说:「我觉得自己很公平。」
我继续询问:「妳会感觉委屈吗?」
女孩当众流泪,点头表示自己相当委屈。
女孩的提问夹藏了自己的困境。若是我听见女孩提问,只是回答如何学习公平,女孩应该会听不进去吧!
六、
一个十岁的女孩,声调带着抱怨,询问:「为什么大人这么烦?都要我们做无聊的事!」
「怎么啦?妳遇过很烦的大人吗?要妳做无聊的事?」
女孩立刻说了:「有呀!前天发生过……」
我探索她遭遇的困扰,发现她从某个事件的余绪风波,感到自己被几个大人制约。若我不是探索与核对,而是与她争辩,灌输自以为是的答案,或者认同她「大人很烦!总要求做无聊的事」的观点,对话就不会开展了。
上述六个案例,多亏我还有鲜明的记忆,能简述对话脉络,与大家分享,借由核对来面对「为什么」的提问,以及后续如何的对话。我身在教育现场,类似这些提问与回答,几乎每天都发生。若是留意彼此对话内容,会发现自己对话的惯性,并在路径中觉察这是否是自己喜欢的路径,要修正吗?这能使自己的对话品质提升,并引领他人来到人生的下一个美丽风景。
定见是怎么来的?
有个流行词叫「脑补」,常常听青少年这样讲:这件事情你自行脑补。「脑补」是指在头脑内对事件的描述,自行进行补充、构成或完整想像,偏向自我的主观意识。
如何将事件的留白处填满,这需要个人的想像,或定见,不是吗?
每当问题或事件发生,我的脑海随即浮现答案或见解,大概类似青少年讲的「我自行脑补」。这时我总会好奇自己,这个答案、这个观点、这个定见是怎么来的?定见没有错误,每个人都有一套呼应世界的生存方式。但是不乐见的是,不断以定见引起了冲突,以情绪伤害对方,也折磨自己。
我常看见争执的人们,各执一词的争辩着,彼此执著于自己看法,认为自己的执着才是正确。这种争执几乎俯拾皆是,小到车子是哪国制造?宾士与宝马引擎孰优孰劣?喝咖啡对健康的影响?红桧与扁柏,何者是日本语称之的Hinoki?学历到底重不重要?哪个科系比较有前途……
争执的人多半要「真相」,要一个「事实」,其实「真相」与「事实」从来不会因此而求得;以这样的方式证实「真相」与「事实」,不仅失去的更多,甚至自我坚持的「真相」与「事实」都无法说服对方,沦为矛与盾的对立,这种情况变成了个人与个人、家庭与家庭、政党与政党、群体与群体的对立,定见不只是对立的剑锋,还得靠着巨大的「负面情绪」来推动自己的执念,绝非社会长治久安的方式。
夫妻之间争执一个观念,亲子之间争执一个行为,朋友间争执一个想法,人际之间争执一个期待,争执之后若是开展新风景,何尝不好。但是争执的代价,往往是赌气、负伤与自责,落入破败的人生风景。争执的双方面红耳赤,非得有个输赢,甚至绝交都有可能。
当人与人相处,充斥执着的定见,彼此缺少接纳,彼此缺少好奇,人际关系便可想而知的糟糕,世间只有更多的过节,没有再多的和解,永远解不开彼此的结。
这是怎么回事呢?人们这么肯定自己的答案,执著于自己所认知的?
我们不妨思索以下这些提问:
- 答案真的这么重要吗?
- 别人同意与否重要吗?
- 能做到表达自己,又不贬低他人吗?
- 能表达自己而不指责他人,并且接受别人可能的犯错吗?
- 能接受自己也可能犯错吗?
- 我们还会好奇他人吗?好奇他人的执着,好奇他人的观点,好奇他人生命养成;并且学习怎样去好奇的同时,不是以质疑提问,也不是带着尖刺,或者充满较劲意味,而是为着共同的目标,为着生命的大目标,在找出共同的价值之余,仍旧能包容彼此差异的对话。
我们再深入想想底下的提问:
- 关于自己呢?我的这份执着怎么来的?
- 执着的观点、期待、不被意识的伤害,是过去的经验吗?
- 为何谈论的双方,会引发自己情绪呢?
- 我对自己的情绪好奇吗?
综观台湾社会,除了周遭的小事争执,社会上类似的争执也不断。
比如「服贸」与「反服贸」,何者对台湾更有利?「执行死刑」与「废除死刑」,何者更符合台湾的精神意义?「挺同志」与「反同志」,何者才更符合人的价值与意义?「自自由由」与「自自冉冉」,引发的错别字争议应该如何看待?在争论之余更动用情绪。
我发现社会的分歧,面对「议题」各抒己见时,几乎没有对话交流,只见对立,似乎只有「输赢」而已,而且必定要你「输」,我「赢」,赢者全拿,傲看输者。身处于如此社会氛围,影响了我们的人际关系、家庭互动、社群团体,甚至国家产生裂缝,也容易出现小团体,冒出画地自限的小圈子。
也许有人愿意让裂缝存在,也要坚持自己的「执着」,不愿意打开心灵去好奇自己与他人。或者这类的人欠缺能力,无法探索自己的这份「我执」,被裂隙牵绊而不自知。
因此,我对世界有期待,期待更多宽宏的视野者出现。新视野者的内在辽阔宁静,能进行一场又一场的对话。当对话者深邃,有能力坦诚面对自己,有能力让众人觉察,对执著者包容以对,即便面对固定答案,或者标准答案,那些「我以为」、「天经地义」、「应该」或「永恒不变」诸如此类的问题,几乎都能以好奇展开对话。我想,那是美丽的大同世界,并期待早日到来。
关于每个人的定见何来,我想起一个「传说」,一个关于猴子的实验。这传说在网路流传一段时间,我原本以为是笑话,后来搜寻到是G. R. Stephenson在一九六七年以猕猴为对象进行的实验,目的是研究社会行为传递和延续,并收录在该年出版《灵长类的进化》一书。只是网路的资讯浮滥,我并未更仔细分辨资讯,并不确定资料的出处,是否真有其人,是否真有此实验?但这个故事相当有趣,我放在结尾处,供人们深思自省定见的由来。
猴子的实验
科学家将五只猴子关进铁笼,代号分别是A、B、C、D、E。铁笼的天花板挂着香蕉,梯子放置于香蕉正下方。
五只猴子发现香蕉,争着爬上阶梯抢香蕉。
实验设计从此开始:只要任何一只猴子,开始攀爬阶梯,研究人员会对着五只猴子喷冰水,这种「连坐法」使得未攀爬的猴子也遭殃。
每只猴子都想吃香蕉,一旦碰到梯子,研究人员便向所有猴子喷冰水。这样的状况一再重复,直到五只猴子记取教训,即使有香蕉的诱惑,也不敢去攀登阶梯了。不只没有猴子敢攀爬,更提防其他的猴子攀爬。
五只猴子学「乖」了,研究人员将五只猴子之一的A移出至别处,放一只新成员猴子「甲」进来了。猴子「甲」想吃香蕉,立刻爬阶梯去拿。计划变更了,研究员没有以冰水伺候,但B、C、D、E这四只猴子,竟然跳上「甲」猴子,压着牠乱打。猴子「甲」被打了多次,也就学乖了,不敢再打香蕉的主意。
实验持续下去。一旦新猴子学到教训,就再引进另一只新猴子,替换原来的猴子。科学家陆续放出B、C、D、E,放入了乙、丙、丁、戊四只猴子,有趣的是当猴子「乙」要吃香蕉,不只C、D、E殴打牠,连没有遭受冰水折磨过的猴子「甲」也加入逞凶。
最后留在笼子里的五只猴子,分别是甲、乙、丙、丁、戊,没有一只是曾被冰水喷过。但是五只猴子不敢去吃香蕉,即使研究人员早已撤掉冰水,五只猴子也不敢靠近梯子。
猴子甲、乙、丙、丁、戊都有被打经验,牠们知道不能吃香蕉,但是并不知道为何不能吃香蕉。
猴子与人都是灵长类,某些行为模式相近,使得实验给了我启示。在人们的经验里,有多少是不合时宜?有多少是源自受伤经验,因而创造出各种的执着呢?只有坦诚的探索自我,重新思维与好奇,才能够觉知真相。
我不禁思考着,往日的我是猴子「甲」吗?未历经冰水的折磨,却容易被沿袭的文化制约。我的执着是怎么来的,为何听见某个观点、某个期待、某个行为,会那么的受伤、生气、无奈,甚至恐惧呢?
直到我学习萨提尔模式,人生转韵,懂得好奇了,觉知自己的执着,朝向一个更自由,更宽阔的人生迈进呢……
让孩子拥有生命力的对话
试想着以下的画面:
晨曦落下,轻轻落在岛上,为大地镀上一层琉璃膜。世界不再黑暗了,因为移动的太阳光,会照进每道缝隙。阳光落在每座学校,也落入每间教室、每张桌子,但并非每位学生能感受阳光的温度。
总有学生缺乏学习动力,他们的功课无法完成,总是勉强到校,难以融入课堂学习,眼睛不是空洞的看黑板,就是趴在桌上睡觉。无论老师如何鼓励、劝说或帮忙,他们就是燃不起精神,过一天算一天。那些日剧《麻辣教师GTO》或《夜之教师》里的动人教学剧,那些学生幡然改变的情节,似乎不会发生在日常校园。时逢加速的年代,这样的情况更广泛,教师往往束手无策了。
「我该怎么办呢?如何带领那些孩子?」
我常到各处分享亲师、师生或亲子互动。不少教师提出类似问题,问我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我总是鼓励这些教师,并且分享对话的方向,期许他们更接纳自己,在校园发展生命能量。一个人的时间有限,这是我仅能提供的有限协助,但是我认为改变对话的方式,觉知彼此的观点与经验,进而触及彼此的生命力,必能为世界带来改变。
所幸台湾出现新教育浪潮,推动校园新学习,比如张辉诚老师的「学思达」,改造了课堂的面貌,带动了新世纪的教育面貌。然而教育永远是大计,永远会遇到各种处境,我也常听闻各类问题,仍旧耗损第一线教师的能量。
我如此看待对话的力量,是深信生命有其力量,支持生物的成长,对话能开启生命力。人若能连结生命力,就懂得重视自己,接纳自己,进而爱自己,也能接纳他人、爱他人。
当每个人意识到,并体验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体,必定珍惜且感到有力量,并且为自己负责任。能体验自己的价值者,必有机会为自我带来创造,遇到挫折便能接纳,有勇气面对了。
如何培养孩子,让他们拥有生命力呢?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和孩子对话,在「人」的基础上对话,和谐而平等的对话,而不是陷入「问题」的对话。唯有建立在人的基础上对话,不会只看见结果,而会看见人的历程,看见人在历程中的力量。
我们成长于听话系统,常会忘记看待人的历程。本书分享的案例「小铠」,妈妈当然爱小铠,但是妈妈执着在看见结果,孩子就看不见自己,更无法连结生命力了。一旦妈妈用对话精神与小铠沟通,孩子就能看见自己,也看见妈妈的爱了。
因此在爱里对话,喜悦的陪伴孩子,在陪伴中看见自己,也在陪伴中看见孩子,孩子便能连结生命力。
我曾在演讲场合,看见亲子一同出席。我问台下十一岁的小女孩,最想与爸爸做什么?
女孩不假思索的说:「我想和爸爸玩扮家家酒。」
我继续询问:「爸爸跟妳玩过吗?」
女孩带点儿失落的摇摇头:「爸爸说他很忙……」
女孩的父亲坐在一旁,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决定为女孩做些事,因此询问她:「我邀请爸爸陪妳玩,问问看他能否答应,每个月抽出五分钟陪妳玩,妳觉得好吗?」
天真的女孩开心的笑了,点点头说:「时间可以再长一点吗?」
「那么每个月一次,一次十分钟好吗?」
小女孩开心的笑了,点点头答应了。
我转头询问父亲,可以允许这个请求吗?父亲微笑答应了。小女孩感激的低下头,看得出喜悦的表情。
爱的能量
我推动家庭对话,邀请父母每天拨五分钟,和自己的孩子对话,乃因五分钟时间短暂,父母不至于有负担,人人都能够做得到。虽然仅仅五分钟对话,却能创造亲子之间互动,让彼此内在真实流动。我邀请父亲答应女孩,每个月一次十分钟游戏,对父亲而言应不困难,但是对女孩却很重要。
十一岁的女孩,即将步入青春期,还会想与父亲玩多久呢?当女孩逐渐长大了,为功课繁忙,并将她的眼光望向同侪,甚至是青春期的男友,将少有机会和父亲玩游戏了。设想日后女孩长大了,回忆父亲与自己共处时光,想到玩扮家家酒这一幕,该有多少温馨的感觉,应该充满爱的画面吧!
亲子之间的对话,若能让孩子感受到爱,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对话就有了丰沛的能量,孩子容易拥有丰富生命力。我归纳了几个语言,邀请父母若真心有感,将之运用于对话,亲子之间应有深刻连结。
- 当孩子为你做了些什么,哪怕是再小的事,都专注的跟孩子说谢谢。
- 跟孩子在一起玩耍时,除了全心投入,并且告诉孩子,你很开心与他在一起。
- 下班后见到孩子,或者孩子放学回家,告诉孩子你很想念他。
- 与孩子共处于宁静的时光,感觉细腻美好的时刻,告诉孩子你爱他们。
- 跟孩子进行散步、喝茶与欣赏阳光时,告诉孩子多喜欢与他们在一起。
- 当孩子生病痊愈,或者经历挫折,告诉孩子你很珍惜他们。
- 看见孩子展现自己,比如为你表演一段,告诉孩子你感到幸福。
- 跟孩子品尝食物,观赏美景或一朵花,告诉孩子你喜欢在一起的美好。
不只是跟孩子说,跟家人共处时,跟学生共处时,跟好友共处时,让他们知道生命里的美好,都是重要的事。
生命的基础价值
除了直接告诉孩子,让孩子连结生命力,还可以怎么启动生命力呢?
我分享如下的对话经验:
十四岁的男孩写不出作文,妈妈带他来作文班学习,他愿意来尝试,期待写作能力进步。
我以对话探索,问他发生什么事?怎么作文都写不出来?
男孩表示自己「不会写」,看到题目之后,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会写国字呀!也会说话,却不会写作文,表示写作能力卡住了。我若有时间对话,会在他的书写经验里探索,是否曾被师长指责过?是否有负面经验影响,使他被限制住了?
因此在写作班课堂,我直接跟他核对目标:「你想要学会写作吗?」
他点点头说,当然想呀!
我邀请他写烂作文!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男孩很惊讶,狐疑着,大概是认为写作文不就是写好作文,为何要写烂作文。
我提醒他,我们的目标是「学会写作文」!会写作文的方法就是从写烂作文起步。
允许孩子写烂作文,这是一种「接纳」,接纳自己「写不好」,接纳自己慢慢进步。接纳是生命的基础价值,若是人连自己都无法接纳,生命的力量就会被卡住了。
男孩笑着和我对话,答应我开始写作文了。他看见我的接纳了,也比较接纳自己了。
男孩写了四行左右,擡头跟我说:「我写不出来了。」
我再次邀请他大胆写作,随便写什么都可以。但是男孩却回答:「可是我真的写不出来了!」
我走到男孩前面,蹲下来与他谈话。
我很认真的问他:「你可以吃苦吗?」
我认为「吃苦」就是面对挑战,勇敢面对而不退缩,是来自「生命的基础价值」的支持。这需要说明的是,在对话中谈「吃苦」(以及本文后面罗列的失败、挫折……),并非一件易事。若是大人未先接纳孩子,孩子也不接纳自己,或者大人和孩子内在没有联系,贸然问孩子能否吃苦,只是满足师长自己的期待,并让孩子感到压力而逃避。
男孩跟我说:「可以呀!我可以吃苦呀!」
「现在你正在吃苦哪!你刚刚很努力突破,终于写出文章了,但是遇到一个瓶颈,要面对困难吃苦了!会感到焦虑不安,对吗?」
男孩点头说:「对呀!」
「我邀请你深呼吸一口气,即使焦虑与不安,也要专注的面对作文,这就是你在吃苦了。如果还是写不出来,你也已经尽力,时间到就可以下课,因为你愿意吃苦面对,这样可以吗?」
男孩答应愿意试试看,随后专注面对作文。看来「吃苦」的对话,让他意识到努力以赴,最后将文章完成了。
仍旧必须说明的是,对孩子提问是否能吃苦,并非借此满足自己期待,让孩子最终达成结果,而是陪伴孩子的生命长出力量。在对话过程中,大人必须真诚面对自己。
什么是「生命的基础价值」?简单说就是生命力的来源:一个人能感受到「爱」,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感受到被人「接纳」,感受到有「意义」,感受到「自由」。这些价值不是被灌输,而是透过对话的精神令自我觉察,才能有力量。
这些生命的基础价值,都需被自己「看见」,被自己所「体验」。社会上用以体现一个人的价值,往往是借由成功、收获、得奖、功成名就等,这是外显的呈现被人重视,不是自己看见内在生命力。人若是能真实看见自己,连结内在的生命力,人就有了深刻的力量。
当一个人有了深刻力量,即便面对失落、挫折、失败、困难等,还是会愿意坚持、愿意努力、愿意吃苦,就是人生的重要价值。这是为什么在教育中,不是一味要求孩子争夺名次,不要着重外在表现,而是期待孩子连结生命力。因为连结生命力的孩子,能拥有自己的意志,懂得运用生命的力量,便能活出最好的生命状态。
当孩子没有目标
在本书「核对式提问」一章节,我提及在对话中核对目标,是很重要的步骤。但是有师长询问,若是孩子不想改变呢?该怎么办才好?那不就没有目标了吗?
我认为,没有人不想追求自我价值,这是人的存在意义。当孩子对大人说他没有目标时,不代表他没目标,「生命的基础价值」就是目标,每个人都在这基础上站起来。
生命价值是一种体验,一种能量的展现,孩子若能经验过上述的美好,而且家长能经常分享美好的体验,帮助孩子觉察自己的存在,丰盛的美好存于内在,生命的价值就更稳固了。当孩子遇见挫折,以稳固牢靠的生命力为基础,对话便能带起更大的能量。
二○一六年十二月,第一届亚洲学思达年会在台北举办,不少老师利用假日精进,令我无限感佩。趁课堂中场休息,石牌国中林芸芷老师问我:「若是孩子不写作业,上课趴着睡觉,而且不想改变呢!」
「我该怎么办呢?如何带领那些孩子?」
她又问我,眼里是尽责的渴盼。
这是我此篇起头模拟的场景,当阳光落在全世界的教室,总有学生无法感受这股暖意。于是,我邀请这位教师角色扮演,由她扮演这位学生。接下来我用了对话精神,和林老师对话五分钟,以体会连结的方式,什么样的对话,更具有感动与启发性。即使是角色扮演,林老师脸庞也有情绪流动,显现内在被触动。
林老师提到孩子不想改变!孩子为何不想改变呢?一般人的对话会纠结在「事件」与「问题」,当对话在问题打转,孩子会倍觉压力,甚至有被指责之感。真正的对话是以「人」为主,对人产生关怀,关心人如何应对问题?既然以「人」为本,就能接触人的生命力,接触孩子内在:想活得有价值、想活得有意义、想要被接纳、想要被爱,也想要自由的生命能量。
林老师很认真,返回学校后,仍保有对话的心念,立刻跟孩子对话了,双方得到了迥异以往的触动,令林老师大为感动。我征得林老师的同意,将他们的对话呈现。以下对话稍事更动,并为孩子取化名,较为完整且保有隐私的呈现。
十五岁的小原没有生活重心,不喜欢写功课,更别说考试了,总是题目猜一猜就睡觉了,上课也是在睡觉。
小原的家中成员有爸爸、奶奶,单亲。在小原四岁时,妈妈外遇,离开家了。
小原的功课再次未写,老师邀请小原对话。
「小原,老师问你一个问题,是关于私人的问题,我可以问吗?」
小原说:「好啊!」
老师:「四岁妈妈离开你时,你的感觉是什么?」
小原不说话:「……」
老师:「是难过吗?还是愤怒?还是无奈呢?」
小原:「一般人应该都会哭吧!」
老师:「我想也是呀!除了难过以外,还有一丝丝愤怒吗?」
小原:「还好。难过比较多吧!」
老师:「小原,你知道吗?老师觉得你很不容易。从小妈妈不在身边,可是你可以还活得这么好。我的意思是,你没有走偏,知道明辨是非,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会吸毒贩毒……你知道吗?这真的很了不起。」
小原沉默着,眼眶泛红着。
老师:「小原,如果时间倒流,你会希望妈妈别离开吗?」
小原:「不会吧!」
老师:「怎么说呢?你可以多讲一点吗?」
小原:「因为这样会被管太多。」
老师:「你是说,妈妈很爱管你吗?」
小原:「不是,是她跟爸爸两个人在的话,这样就会管太多。」
老师:「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很不喜欢被管、被念吗?」
小原:「对啊!我会觉得很烦。」
老师:「那现在爸爸也还会念你吗?」
小原:「会啊!」
老师:「念的内容是不读书、还是不做家事、或是其他的呢?」
小原:「应该是不读书吧!」
老师:「那你想改变吗?」
小原沉默不说话,但是眼眶再次泛红了。
老师:「我相信没有人想要堕落,可以告诉老师吗?你曾经想过要改变吗?」
小原:「曾经想过。」
老师:「在什么时候呢?国中,还是小学?」
小原:「都有。」
老师:「我感觉你内心有渴望,你真的想改变,否则不会国小国中念头都出现。」
小原不语。
老师停顿了一下说:「那你后来呢?有实践你想要的改变吗?还是念头一闪后来就没有了?」
小原:「什么意思?」
老师:「后来你有试着改变一些做法吗?还是只是想想而已。」
小原:「想一想而已。」
老师:「怎么啦?」
小原再次沉默着。
老师停顿之后:「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没有去做?还是你觉得做了也没用?」
小原:「做了也没有用!」
老师:「那你想要改变吗?」
小原:「想吧!」
……
接下来,老师跟小原陈述,踩稳想要改变的核心目标。但这个目标如何进入呢?所幸老师关注小原这个「人」,关注的是小原的「生命基础价值」,让小原看见自己的力量,也感受自己被接纳,燃起勇气,继续奋斗,有胸襟接纳自我的不足,面对未来的挑战。
林老师跟小原谈话之后,写了一封简讯给我:「今天我跟学生谈了很久,包括作业没写的问题。整个谈话的过程,我运用您昨天教的对话方式。学生眼眶从头到尾都泛红,我感觉到他的内心有情绪流动,眼神也变得温柔许多。学生也跟我做了一个约定,以后要写回家作业。谈话完之后,他在办公室外面,写了国习跟国讲,整整四十五分钟,我也很感动。谢谢阿建老师,我知道这才是刚开始,这个开始却非常关键。这也是第一次,我跟学生有这么深刻的谈话,我深深感到这个孩子的孤独,以及他的不被理解。我深怕自己以后会忘记,忘记这样的谈话核心,将整个对话都记录下来,希望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孩子行为的表现,不等同于这个人。教师不是处理问题,而是理解他的生命,协助孩子连结生命的力量……」
这是动人的案例。林老师只是初次跟我学对话,却如此迷人,她不仅开启了孩子的生命力,也开启了自己的生命力。她与孩子的对话中有甚多议题,有待细部讨论与探究,但是我为林老师献上深深的敬意,第一次的对话就如此深刻。三个月后,林老师来信告知,小原获颁学校进步奖,并传了小原的心得给我看,我为他们骄傲。
日前去世的加拿大诗人歌手李欧纳.柯恩(Leonard Cohen)说过:「生命都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契机。」生命在成长中历经碰撞,这些累积的挫折塑造了人的独特灵魂。这是上天赋予每个人特别灵魂的过程,塑造独一无二生命体的方式,人无法被复制就是这原因,连双胞胎都无法拥有相同灵魂。然而,那些能照进灵魂裂隙的光,不是抽象难解的隐喻,而在拥有对话能力者的身上,因为对话就是光。
对话就是光,再怎么样受伤的生命裂隙都能透进去,能照进教室里失去生命力的孩子,使人成长。对话是光,能照进彼此的内心,只要那么一点光,内心角落的种子会发芽的。我深信,每个拥有对话能力的教师或家长,都是每个孩子的契机。
对话的力量,能回到生命本然的力量,回到「生命的基础价值」,这样的对话随时可以运用,核心的目标是关心孩子,接纳孩子,看重孩子,我们才能引导孩子看重自己,接纳自己。
我再分享一个案例。
前阵子,我到马来西亚分享教育理念。一位当地十二岁的女孩,与我从未近距离接触,只听过我的演讲。事后她写讯息给我,询问成长之惑。我原本以为她是家长,最后才知道她是孩子。于是我们彼此有了段文字对话:
女孩:「请问老师,压力是如何形成的?一旦面对了压力,要如何放松?」
我:「妳问面对压力,要如何放松呀!我用短讯的文字不好呈现!很难说明白呢!因为压力的成因,来自妳看待事情的态度,看待自己的态度,这与成长背景有关。」
女孩告诉我,她在学校听了我的讲座,将我的名字记下,写了简讯来。
我回应她:「原来妳是孩子呀!我以为是家长呢!遇到什么事有压力呢?」
女孩:「读书有压力,感觉心里面有东西,压得我很辛苦!」
我:「我知道了。家人有给妳压力吗?」
女孩:「有!」
我:「难怪妳有压力了。那妳怎么办呢?」
女孩:「我也不知道!」
我:「压力有造成什么影响吗?」
女孩:「我的心里很难受,有时会很想哭!」
我:「那妳允许自己哭吗?」
孩子:「我允许自己哭!」
我:「好的。允许自己哭,这样是好的。当妳考不好的时候,父母会责怪妳吗?」
女孩:「会。」
我:「嗯……孩子,父母对妳有期待,但他们大概不知道,妳有很重的压力。我问妳一个问题,妳允许自己失败吗?」
女孩:「不允许!」
我:「那妳父母允许吗?」
女孩:「允许!」
我:「那妳怎么不允许呢?」
女孩:「因为我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我:「再问妳一个问题,妳看重成绩好的学生,还是看重认真的学生呢?假如妳失败了,妳还是个有价值的人吗?」
女孩:「因为我的预考成绩,考得不是很好,我很自责!」
这是简讯对话,我不习惯在网路上停留,喜欢面对面谈话,而且我需要时间休息,因此决定结束这场对话。
对话结束之前,我在「生命基础价值」上给予她意见。
我最后的结束句子是:「我要去休息了。最后我想跟妳说,即使妳失败,妳仍旧没放弃吧!那就是值得尊敬的人,不是吗?妳这么努力,难道不值得看重吗?」
女孩:「谢谢老师。这样说完以后,我现在好多了。」
「生命的基础价值」是人的生命力原点,可助人面对煎熬与痛苦。「生命力的基础价值」在每个人内心,因为成长背景之故,不是每个人都能体验到,它需要被提点,也需要被看见才能启动运作。若是与孩子对话,正需要大人的陪伴;大人的目标在于接纳与爱孩子,以启动他们的「生命价值基础」。
在这个前提之下,对话中的提问可以好奇孩子:怎么可以这么勇敢?怎么可以这么努力?怎么这么辛苦,还愿意继续?……这些提问都有益于建构生命力的栋梁。
我归纳了几个在「生命的基础价值」提问的语句,供读者参考:
- 「你可以吃苦吗?你可以失败吗?」
- 「你可以失落吗?」
- 「你愿意为自己负责吗?」
- 「你允许自己考不好吗?」
- 「你允许自己做不好吗?」
- 「你允许自己挫折吗?」
在这些基础提问之后,若是孩子说不行,或者不愿意,我会怀着爱说我的期待,同时也允许孩子的不愿意。在本书下一篇的沛羽吃药,即是呈现这个脉络走向,有时候孩子说不愿意,我会重新让孩子学会负责任,重新询问孩子:「那怎么办?」并且和孩子重新核对目标,使孩子为自我负责。
怀着爱陪伴孩子,孩子往往愿意往前迈进,也连结了自己的生命力了。对话过程未必是通畅的小径,常常充满曲折,那是因为人的内在复杂度往往超越自己所知,但经过波折的对话,对我而言也是美好的景致。对话是一道光,这道光可以转弯,我不是谈论物理空间的重力曲折,而是灵魂空间就是渴望明亮的,只要我们在对话中怀抱好奇与爱,和谐的对话,灵魂就会有强大的引力,自行将光吸入,照亮「生命的基础价值」。
对话是光,最后可以使垂头沮丧的孩子,或趴在桌子上的学生,擡起头多看看这世界了,不是吗?
不吃药的孩子,愿意吃苦了
有一回朋友聚会,大家谈起吃药经验,讲到小时候被灌药──幼儿拒绝吃药,大人强行喂药。
小孩的免疫力弱,容易生病,被带去看诊之后,难免打针吃药。小孩还不会吞药丸,只能吃研磨细碎的药粉,时常拒绝苦口的药。那一次的聚会,朋友们分享灌药经验,最常出现的招式是捏鼻子,趁孩子张口呼吸,突然灌入药水。各种方式如大观园林林总总,包括拎着耳朵灌药、压住手脚灌药、用小汤匙压舌头灌药。
朋友们进入中年,多半为人父母,面对自己孩子生病,多少祭出当年被对待的方式,因为想不出计策喂药,认为灌药乃不得已。也有较温和的方式,比如把药粉混合果酱、牛奶或果汁,后遗症是小孩感官不悦,病愈也不爱吃这些东西。如今厂商为解决「良药」之「苦口」,出产一种「喂药果冻」,将药粉与果冻粉混合,掺水制成果冻,减少吞咽时的苦味。
有位朋友告诫,新闻曾报导吃药悲剧,大人捏小孩的鼻子灌药丸,造成药丸吸入气管而丧命。即便如此棘手凶险,父母一旦遭遇幼儿生病,面对幼儿拒药费尽心思,常是家庭中慌乱的戏码,因为孩子不易乖乖吃药!衍生出幼童与家长的灌药大战。
「我要是小孩,真不希望被灌药。」我心有所感的表示:「除了灌药这种方法,应找出其他的解决方式。」
「这是没办法的呀!小孩都不吃药。」一位朋友知道我未生育,单刀直入的调侃:「你要是有养小孩,就知道当家长,比当神仙还难。」
身为家长的角色,遇到吃药的状况,的确很难两全其美。但是强迫的方式,对孩子身心并不妥善,表面上解决吃药的问题,易衍生出孩子惧药心理。传统的灌药方式,我不确定是否合宜,我只在乎恐惧一旦深埋,仿佛细微敏感的火药引线,身心应对此事易感焦虑,而幼童亦知晓需吃药,又花力气抗拒吃药,那种焦虑、恐惧、生气与懊丧混合的违和感,让我心里有深深感触。心理学家研究人类学游泳历程,将惧水的初学者,不管其恐惧与抗拒,直接丢入水中,虽然学会游泳了,但是每次入水的刹那,心灵总有一丝焦虑与恐慌。大家认为学习游泳,此举理所当然,却忽视焦虑恐惧的影响。
除了灌药举措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方式,让幼儿愿意吃药?
我有一些与幼儿互动的经验,透过对话的方式,更深一层讨论,面对不吃药的小孩,让她愿意吃苦……
不吃药就是不吃药
二○一六年寒假期间,流感肆虐台湾,不少人生病了,感染A型与B型流感,不易迅速治愈,身体酸痛无力,患者不断发烧。胞弟一家人得了流感,近一个月断续发烧,那真是痛苦的事。
胞弟陪着儿子住院了,弟媳陪着女儿住家里,两人分头照应孩子。
沛羽当时年仅四岁,身体折腾着反复发烧,不断回诊开药,除了耐心等待病愈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一日又到了服药时间,沛羽大概厌烦了,闹脾气不想吃。家人苦劝了好久,也哄了甚久时间,仍无法说服沛羽,纷纷主张灌药。
灌药虽然不妥当,却也是没办法的事。孩子生病这么久,不仅孩子没耐性,大人也没耐性呀!这是教养的两难时刻。家人身陷流感之际,唯有我幸免了,大概这个缘故,我内在比较宽松吧!
吃药固然是眼前「大事」,我也不愿沛羽被灌药,除了孩子对大人的戒心,往后为吃药这件事,心里有阴霾则不妙。我脑袋总有「最后计划」:要是沛羽不吃药,最终若需要住院,我愿意陪她去住院,心想我工作较为自由,即使几天没有收入,日子仍能无虞过下去。
面对我的「最后打算」,家人静观我面对沛羽。
对话的精神是双方沟通,并不是说服彼此。对话的最终目的,亦非导向大人的期待,而是觉知彼此的意识。但是对话说来简单,有时候面对现实,真是不容易呀!尤其遇事的每个当下,都感觉兹事体大,甚难不在期待上对话,即使我面对沛羽,若彼此期待有落差呢?爱的对话仍旧存在吗?
我蹲下身子,以专注稳定的语气,与沛羽谈吃药的事。
沛羽看见我一蹲下来,便知我来劝她吃药,哇的哭了起来。
我停顿了许久,怀着对姪女的爱,坚定询问她,探索、理解与接纳沛羽的感受,但是这些接纳与理解,并不是为了满足我的期待。
沛羽依然不肯吃药,那么我该如何是好呢?
大人最困难之处,在于孩子未满足自己的期待,该怎么应对呢?道理一经说明,人人都能懂得,但是如何面对自己「未满足的期待」?大人明明就是为了孩子好呀!因此诗人拜伦说:「任何战争皆起自于善意。」
对话的双方常有情绪,在于双方都出自善意。因此对话者需要坦诚,坦诚的觉知自己的情绪,当期待未被满足时,觉知自己的烦躁、生气、沮丧与无奈,并且学习应对自己的内在,为自己的情绪负责任,才有更稳定的力量对话,将对话通往更深的觉知,彼此的爱、价值与接纳才能体现。
沛羽持续闹着脾气,哭泣着、僵持着,反复说「不要」,她别过头去,坚决抗拒我。我爱着这个小女孩,即使她正在闹情绪。我温柔缓慢的告诉沛羽,不能不吃药,这样感冒不会好,并始终坚定的说:「阿伯希望妳吃药。」
执拗的沛羽,也始终抗拒的说:「我,不要!」
面对沛羽的坚持,面对自己的期待未满足,我检视自己内在,感受仍旧宁静,没有慌张焦虑,大抵我看见自己的爱,看见自己的「最后计划」,只是彼此辛苦一点儿。我检视与照顾自己的内在,冒出了诙谐想法:「即使我来劝说,也不能让沛羽吃药呀!那就更耐心的等待吧!我愿意用更大的耐心,陪伴这个可爱的孩子,因为我很爱她。」
我决定,暂时不让沛羽吃药了。
这决定,并不符合家人期待,他们说怎么行?不吃药怎么康复呢!
我只是回应:「最坏的情况,就是我陪孩子去住院吧!」我请了几天假,将演讲的时间挪日期,决定好好陪伴孩子,所幸家里负担得起。
我跟沛羽说:「走吧!阿伯带妳出去晃晃……」
弟媳并不放心,跟出门来了。临上车之前,弟媳想去诊所拿药,却忘了拿证件,折回屋里去了。
车上只有我与沛羽,刚好有机会和她独处,我再次和她对话。
我们都朝一致的目标前进
我与沛羽待在车内。我从驾驶座回过头,看向后座的她,这个童稚可爱的脸庞,带着一丝倔强:「沛羽呀!感冒很痛苦吧!」
沛羽点点头。
「不能出去玩,也不能吃很多东西,对吗?」
沛羽说话了:「我想玩……但是我感冒了。」
「……沛羽,妳想快一点儿好起来吗?」我这样说时,看见沛羽点点头回应。
这简单的对话,其实也是核对彼此的目标。
我常常将对话的程序,以普通对话、深刻对话、讨论的对话、面对问题的对话、冰山的对话这五个进程看待。对话中的脉络,则有探索、核对、体验、转化与落实。此刻我与沛羽的对话,接近讨论的对话、面对问题的对话,我一则探索孩子,一则与沛羽核对彼此目标。
沛羽的内心也期待痊愈,期待自己快点好起来,和我期待她康复是一致的,我们都有相同的目标。
梳整我多年来的对话经验,常觉得大人和孩子的目标,几乎都同属一致。只是朝向目标迈进的过程,孩子若是卡在困难处,比如总是赖床、读书不专心等等,大人甚少有耐性探索,找出孩子卡在哪个关卡?更遑论核对彼此的目标,取而代之的是说教、命令与指责方式应对,往往造成亲子对立,结果适得其反。
我学习萨提尔模式之后,学会陪伴与探索,却也有不少人向我反映:「时间来不及呀!」比如孩子生病,灌药在时间效率上,能达到即时效果。我常有深深的体认,效率常为大家所看重,但不一定能真正解决问题,或者不能拥有最好的效能。
为此我常常反问,惯性的应对方式,比较有效率吗?即使一两次有效,时间久了呢?会有良善的结果吗?若是惯性方式的引导,结果并没有比较好,那就试试和孩子真心的对话。
当我贴近孩子,发现我们目标一样,孩子便能说出困难,也就看见解决困难的曙光。最后的结果显示,只要能懂得孩子的心灵,贴近孩子心灵,理解孩子,他们都愿意迈向目标。然而对话的目标,不是导向「我的」期待,而是「贴近」彼此心灵,陪伴孩子探索困难。
回到我与沛羽的车上对话。她也想要赶快好起来,我们的目标一致,方式只有吃药一途。我再次询问沛羽:「妳要吃药吗?」
沛羽听见我这么说,倔强的将头别过去,两行眼泪再次流下来了。
「……沛羽呀……生病要吃药才能好。」我重复陈述着。
沛羽倔强着,嘴唇紧紧抿着呢!
核对了孩子的目标,我要探索孩子的困难。
我要透过对话,探索她不肯吃药的原因,我想了解她怎么了,这就是对话的目的,探索沛羽卡在哪里?
「……沛羽……妳不想吃药呀?……」我重复确认她的答案。
车上只有我们两人,沛羽也许比较轻松,她转过脸来,对我摇摇头。
「怎么啦?是不是药很难吃呢?还是吃药后,让妳很不舒服呢?」我为询问加上了选项,这是封闭的提问,目的是让她有所依循,能够核对自己困难,因为她还不到五岁。
沛羽点点头说:「因为药很难吃。」
「药很难吃呀!很苦吗?」
沛羽点头,很诚实说:「嗯!很苦!」
我们对话至此,沛羽反应药太苦了,若不经细心询问,大人无法确知,或者只是知道原因,并未透过对话让孩子觉知。我意识要解决问题,是让孩子知道良药苦口?或者陪伴孩子面对吃苦?成了我接下来的对话目标。
成为愿意吃苦的孩子
有些用心良苦的妈妈,看中食物的营养,会将洋葱、胡萝卜或番茄等,以刀工或烹饪过程,改变食材的外观或味道,成为讨厌这类食物的孩子的盘肴。同样道理,面对幼儿吃药,现在有「喂药果冻」的发明。
我对幼儿服药的知识,属于老派──直接服用,因为就我的认知,现代的药精致而简单,不似过去那份难以吞咽的苦味。或许沛羽生病太久,药粉的量多且苦,难以下咽又未见好转,内在甚难忍受这份无奈呀!
我如何应对沛羽的困难?一如家长面对孩子的困境。
我理解孩子的苦闷,在此停顿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继续:「……沛羽……那怎么办呢?妳想要赶快好,但是,药太苦了……」
沛羽皱起了眉头,神情无助,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沛羽呀……阿伯问妳一个问题……」
我将对话的核心,转至另一个大方向。
沛羽睁着眼睛注视着我,等待我要问她的话。
「……妳可以吃苦吗?……」这是我对孩子的期待,我期待孩子能吃苦,那是她面对将来、面对困难的资源,而我会陪伴孩子吃苦。
沛羽噙着泪,摇摇头表示不想。这是理所当然的答案。
她倔强稚气的脸庞,在我的凝视下,眼泪鼻涕横流。我擦擦她的鼻水。
我停顿了一阵子,继续宁静缓慢的说:「……沛羽……阿伯要妳试试看,勇敢的试试看,阿伯会陪妳呀……如果太苦了,妳吃不下去,阿伯也会陪妳,不会逼妳吃药。刚刚妳不愿吃药,阿伯也答应妳了,对吗?」
这一段期望她吃苦的话,我说得很缓慢。如今内容我无法熟稔记下,但是意涵与情感没有改变。
沛羽流着眼泪,缓缓的点头。
「阿伯希望妳试试看,但是不要放弃,因为不吃苦,就会一直生病呢……好吗?……阿伯会陪妳……」
沛羽眼泪更多了,再次点了点头。
「沛羽呀……妳答应阿伯了吗?……妳愿意吃药了吗……」
沛羽即使流着泪,也勇敢的点头了。这是四岁小女孩的勇敢,她决定要吃药,愿意吃苦了,卸下之前不断抗拒的姿态,重新整装面对困难。
我要落实这个决定,复又问:「……沛羽……妳不喜欢吃苦……但是妳怎么会答应阿伯,想要吃药了呢?……」
沛羽说出内心的话:「因为我想要赶快好……」
我听到沛羽的答案,内心深深感动。诚如我常体会,人都有追求自我价值的渴望,往上爬的动力,赖床、功课不好、被视为行为偏差的孩子,内在最深的渴望,其实和大人的目标一致,而深刻的对话,能帮助他们觉察自我价值。这场伯姪对话,我们的目标一致,只盼望病好起来。然而这觉察过程,对四岁的生病孩子而言,显然不容易呀!但她做到了,我当下给她回馈:「沛羽……谢谢妳……阿伯会陪着妳……妳会努力试试吃药……对吗?……」
沛羽又点头确认。
我和沛羽打了勾勾,在车子里结束这场对话。
四岁孩子,她的世界是新的,人生正起步探索。我想要给孩子更多接纳,给予孩子更多陪伴,让孩子感觉更多的爱,让她感到世界的美好。同时,我也要陪伴她的勇敢,陪她面对世界的挑战,走向我们一致的目标。
我在对话中,陪她探索困难,也说出我的期待,期待她能够吃苦,然而这个期待,是人生的重要价值。即使孩子没有达成,我也接纳,陪伴着她经历这过程,成为她生命路途中重要的风景,无论风雨如何来打扰……
练习说爱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看见天空?
──巴布.狄伦
时间,会把丑陋的炭石变成钻石,也会让闪亮的金属变成铁锈。
──琼.拜雅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台中,这城市多美丽。我对都市季节递嬗的信物,来自行道树的花容,春天栾树花、夏季阿勃勒花、冬季黑板树花。至于秋天,值得低头看着人行道落了一片美人树的粉红残花,绵延到秋末。
我所钟爱的秋来了,「卡农」也来了。
我识人的功夫不好,在一面之缘后,转头不久都忘了,卡农除外。卡农是少数我记得的人,我们曾阔别四年后在街上邂逅,由我主动打招呼。在今日秋光的午后,卡农来作文班拜访我,他相貌依旧清秀,眉宇之间已褪去了昔日那一道常有的锁痕。
午后我有作文课,我邀卡农进入课堂。那日主题是「音乐与我」,我介绍了新出炉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民歌手巴布.狄伦,也介绍了他年轻时的情人琼.拜雅(Joan Baez)。琼.拜雅曾写了脍炙人口的歌〈钻石与铁锈〉,描述巴布.狄伦有一双比知更鸟蛋壳还要湛蓝的眼,他在美国中部的电话亭,遥拨电话给她。这首歌是我年轻时遥想巴布.狄伦模样的凭借,他的眼里有知更鸟,喉咙更有欧亚鸲[1]。然而,歌词中钻石与铁锈的意象,该如何解释,向来困扰歌迷,也成了巴布.狄伦与琼.拜雅的分手之谜。孩子们与卡农听了我的说明,眼中闪烁着光芒。
当晚,我前往南投公益演讲,卡农陪我去。在车上,我告诉他,我多次将他与他父亲的故事在演讲分享,听者甚为感动,今晚我要再次分享他的故事。卡农很诧异,想听我怎样描述这段往事。之后他在会场听我说了,还听到了许多的听众对他的鼓掌。
我的好友Roger在场聆听,会后走向坐第一排的卡农,表达敬意。Roger在几年前,曾与女儿的关系疏离,由我从旁协助他如何表达对女儿的爱,但他在最后关头怯情了,心中有爱,但仍说不出爱。
「你很勇敢呀!」Roger说。
卡农约十六岁,而Roger年近五十岁。
当面被可以当爸爸的人赞许,卡农眼里都是光芒。
从温暖的记忆,开始和「卡农」对话
我与卡农相遇前,先与他母亲碰头。
他母亲来我这儿说,卡农与父亲有了些状况,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卡农全家移民至日本了,妈妈是台湾人,爸爸是一家日本企业的社长,家中成员还有一位女儿。全家住在日本,原本关系密切,但是到了卡农青少年时期,家庭关系悄悄的发生了变化。
卡农的功课不符合爸爸期待,两人时有冲突,一言不合就甩上门。于是,卡农关闭在自己的世界,不愿意与人连结,终日玩手机。不只不和爸爸连结,也很少和妈妈或其他人互动,去了学校以后,不只功课跟不上,和同学也处不来,几乎没有朋友。学校待不下去了。双亲决定让卡农来台湾读书,既可解决无校可读的问题,也能透过分开,彼此有冷静空间。卡农不愿意,仍然被安排来台湾了,虽然暂别了家庭冲突,却也更加闭锁了自己的人际关系。
「中二病」,我想起这词。这是日本词汇,专指青少年进入成年期间,各种自以为是的言语与行为。由于事发在初中二年级开始,叫「中二病」,也就是台湾说的「青少年叛逆期」的种种行为。「中二病」在电影创造了各种戏剧冲突,但是在现实生活,绝对是难题。
我再听下去,显然又不单纯是卡农的问题。母亲说,进入青少年时期的卡农想和父亲多一点连结,但身为社长的爸爸,语言里充满道理、期待与指责,男孩很难和爸爸接近。
卡农喜欢和父亲一起骑单车,一起泡温泉的时光。但是当他十二岁左右,功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父子逐渐疏远了。他感到遗憾与伤心,多次莫名的和父亲吵架,也写过信给爸爸,邀请爸爸再次共享这些时光,却没有得到正面回应,石沉大海。
卡农心中有个美好的记忆。那是幼年,小卡农和爸爸常去河堤边外的公园看人打棒球,期待有天一起去看甲子园或日本职棒。然后,他们在草坪上玩起丢接棒球的游戏。
小卡农每次接球前,会往胯下比几下。
「那是什么?」爸爸好奇的问。
「捕手都这样,每次都要在鸡鸡这位置,比暗号给投手。你都不懂我比的意思吗?」小卡农说。
「我现在懂了,那我就投强力直球给你。」爸爸笑说。
所谓的强力直球,对爸爸来说,只投出一颗暴投坏球,偏离了小卡农的手套而飞到更远处。那天傍晚,他们在草坪边的杂草区,寻找失去的棒球,怎么都找不到。爸爸教他用一种地毯式搜索的方式找,那就是两人并肩,一直线往前走,然后回转一百八十度走回来,这样能踏遍每块地。他们最后找到了球,可是天色已晚,沿着河堤走回家,夕阳美好。
小卡农崇拜父亲,能想出这样的捡棒球的方法,好高招。他心想,希望每天这样跟爸爸走河堤回家,很美好。
如今,被认为有「中二病」的卡农,却心想:「这样的日子仿佛在小时候就结束了。」
上述事情,是卡农的母亲跟我讲的。我心中想起那美好的北国黄昏落日,落霞轻染,风从河岸吹过来,乌鸦发出寂寞的鸣叫,大地尚有温热,距离夜晚还有段距离。一对父子走回家时谈论着棒球,爸爸或许还捏捏幼子的脸颊。这时落日要消失在犬齿状的都市天际,那么一丁点的余光,值得父子停下来看,一看就入了神。
想起这幅图,我转头跟妈妈说:「我希望邀请卡农与爸爸来。」
我希望他们能看到,彼此心中这幅美丽的河堤落日。
孩子,爸爸以你为傲
卡农一家四人来了。
卡农不想来见我,被妈妈执拗带来。他表情僵硬,双手交叉在胸前,双脚交叠靠在椅背上,一副峻拒我的表情,很冷酷且桀骜不驯的模样。
我问卡农,最后怎么答应来了呢?
他无奈的耸耸肩,表示被妈妈硬拉来的。
至于身为社长的爸爸,身穿西装与皮鞋,头发修整干净,极为恭敬,让我和日剧里的角色真实接触似的。在日本工作的爸爸偶尔来台,但是今日则专程来拜访。彼此寒暄后,我便问及爸爸的期待。
爸爸只是希望孩子乐观就好。这听起来很简单,但掩藏了甚多讯息。
我转头问卡农,此刻还是这么想和父亲连结吗?
卡农不置可否的说:「都可以吧……」
我在卡农的渴望里工作,打开闭锁的经验,引导他与我对话,十分钟就足够了。渐渐的,他身段柔软了起来,虽然双手在胸前交叉,双腿也交叉,身子往后倾,但是开始和我侃侃而谈,谈及课业的压力,不符合自己与父亲的期待,谈及对自己的生气,也谈及与父亲过往的时光,他很珍惜与父亲共有的美好……
我转身告诉爸爸,你知道儿子曾有的渴望吗?这么深深的渴望着你,尊敬着你,并且崇拜你……
爸爸脸颊潮红,艰难点头的表示自己知道。
我请爸爸分享对孩子的正向,哪些是他看见的价值?爸爸引以为傲的。
爸爸感性说,孩子从小纯真,能和他人连结,那是内向的自己做不来的,他深深感觉骄傲,但是孩子长大了,却跟自己的内向性格相近了,闭锁了自己。他感到焦虑,他希望孩子不要走上自己的道路。另外,爸爸提及男孩的电脑学习能力强,才来台湾一阵子,无人教导,自学甚快。他感到不可思议,「我对于有这样的儿子,很骄傲。」
父亲长年的姿态,多半是说教、讲期待,从未分享正向的欣赏。此刻的柔润之言,使紧绷的父子关系破冰了。
卡农对爸爸的话,感到很惊讶!他从来不知道爸爸是这样看待他。原来他在爸爸心中是有价值的少年,是如此珍贵。于是卡农的双手放下来,双脚也放下来,脸色略微潮红。爸爸的双手也放下了,身躯柔软了许多,一股爱的动能缓缓在我们之间流动。
这对父子的关系,此刻较为靠近了。
亲密关系需要练习
我问爸爸:「你爱着卡农吗?」
爸爸说:「是的。」
我说:「邀请你对着卡农表达爱,还有你欣赏他的部分。」
爸爸深呼吸后,开口就是长篇大论,谈论什么「爱」的本质在人类社会的意义,在企业里也有着润滑剂的作用。他这席话带着一种对下属表达的口气,就是没有表达爱。
「停。」我数次喊。
爱没有这么曲折。但是,这对父亲与身兼社长的男人,真是不容易的事。我教导爸爸,而且亲身示范,如何说我爱你,如何说刚刚欣赏儿子的那份真挚之言,这事情很简单。爸爸再次开口时,不是说道理了,分享的是过往的回忆,回忆父子一起骑脚踏车的快感,爸爸的脸庞慈祥,在爱的流光中涌动。
男孩的姿势前倾了,双肘顶在膝盖,用手托着下巴,仿佛捕手要捕捉到爸爸丢过来的球,一颗满心充满「爱」的棒球。他听着爸爸深情的分享父子关系,时间过了,就是没有听到爱。
「停。」这次轮到男孩喊了,说:「爸爸,说最重要的那句话就好,很短的、很直接的……」
爸爸愣了一下,单手握拳,看着这个儿子。我看出爸爸深情款款,但是也有点儿不知所措,真是为难了。
爸爸停顿了一会儿,带点儿生硬的,说:「爸爸,爱着你呀!」
男孩接到这颗球了,激动点头。
我问卡农,有什么感觉?他说,很高兴。那男孩爱爸爸吗?卡农点头,我邀请他表达。他毫不犹豫的说:「爸爸,我也爱着你……」
父子关系的这道门打开了。爸爸的脸上与眼睛闪烁着流光,又谈及骑脚踏车的时光,他陈述自己的感觉,有多想回到旧日时光。他迫不及待的告诉儿子,他趁儿子来台就读时,将家里改变了,清出一条通往门外的小路,能让他和卡农骑车出去逛,他想再次和儿子一起骑车,一起去河堤外打棒球,他甚至邀请男孩而问:「好吗?」
我挺感动爸爸的说话,一个社长要这样谈话,我知道不容易。接着,我请爸爸对女儿说爱。亲密关系需要练习,但心中有爱,人生处处是捷径。这回爸爸习惯了,专注凝视,无碍且深情的喊了女儿的名字,说:「爸爸也很爱着妳!以妳为傲。」
二十五岁的姊姊,从没听过爸爸对她说「爱」。而爱的魔球这么远,飞了二十五年她才接到,落入心坎的声音如此贴近她的心跳,女儿只能泪流满面。旁观的妈妈也是,因为爱有感染力。
这是个可爱的画面呀!爱的温度,是可以把炭石变成钻石;爱也要时时勤拂拭,练习说爱与拥抱,关系才不会生锈。我看着这一家人,心中充满着无限的尊敬,无限的赞美。或许,他们可以一起去骑单车,去河堤外打棒球,那里的草坪大到足够他们去制造更多美好的记忆了。
家庭是一条爱的流域,我也感受了这趟爱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