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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我們在尋求什麼
引言
真相無法靠別人給你。你必須自己去發現它。
與人交流,即使是很熟的朋友,也相當困難。相同的措辭,對你我可能有著不同的意義。我們,你和我,如果在同一時間同一層面上交會,就能彼此瞭解。但只有當人與人之間、夫妻之間、親密的朋友之間有著真正的情誼,才有那樣的交會。那是真正的交流。即刻的瞭解產生於同一時間同一層面的交會。
與他人輕鬆、有效地交流,並促成確定的行動,是非常困難的。我現在使用的詞語都是簡單的,不是專業術語,因為我認為任何專業性的表達都無助於解決我們的難題;所以我不會使用任何專業術語,不管是心理學術語,還是科學術語。幸運的是,我沒讀過任何心理學或宗教書籍。我會用非常簡單的日常用語來傳達深入的意思,不過你要是不懂如何傾聽,事情就難辦了。
傾聽是有藝術的。要真能傾聽,必須捨棄或放下所有的偏見、預設和日常活動。當你的心處於接納的狀態,就能輕鬆瞭解事物;當你真心關注事物時,你就是在傾聽。但不幸的是,大多數人聽東西時都心懷抗拒。我們被偏見遮蔽了,不管是宗教、靈性上的偏見,還是心理學、科學上的偏見;我們也常被日常生活中的憂慮、慾望和恐懼所遮蔽。我們聽東西時,就帶著這些屏障。因此我們真正聽到的,是自己的噪聲、自己的聲音,而不是別人所講的。要拋開我們的慣性、偏見、嗜好、抗拒去聽,並超越字面的表達,得到即刻的瞭解,那是相當困難的。那將是我們面臨的困難之一。
在這次談話中,我所講的任何東西如果有違你的思考和信仰方式,聽就好,不要抗拒。你也許是對的,而我也許是錯的;但通過一起傾聽和思考,我們會發現什麼是真相。真相無法靠別人給你。你必須自己去發現它。要有所發現,就必須直接感知。如果存在抗拒、防衛和保護,就無法直接感知。瞭解來自對實情的覺察。切實地瞭解實情、真相、現狀,不解釋、不譴責、不辯護,這無疑就是智慧的開端。只有當我們根據自身的制約和偏見開始解讀、轉述時,才會錯過真相。說到底,這就像做研究。要想知道某個東西,一探究竟,就需要研究——你不能憑心情好壞去解讀。同樣地,如果我們能觀察、傾聽、切實地認識實情,問題就會解決。這就是我們在所有的談話中要做的事。我會向你指出實情,但不是憑我的想象解讀;你也不要根據自己的成長或受教育背景來解讀它。
那麼,如實認識一切是否可能?我們從這個問題出發,無疑就能有所瞭解。對實情的承認、認識和了解,結束了掙扎。如果我清楚自己是個騙子,並且已承認這個事實,掙扎就結束了。意識到自己的真實狀況,直接承認,就已是智慧的開端、瞭解的開端,它將把你從時間中解放出來。引入“時間”——不是指用於計時的時間,而是指作為手段,作為心理過程、心智過程的時間——會壞事,會生惑。
所以,如果我們承認實情,對它不譴責、不辯護、不界定,就能夠瞭解它。清楚自己處於某種狀況、某種情形之中,就已開始瞭解放。但一個人如果對自己的狀況、自己的掙扎沒有意識,只一味想成為別的什麼,就會形成習慣。所以,要記住,我們想要查看實情,想要觀察並瞭解真正的事實,不要發表觀點,不要進行解讀。要覺察並追蹤實情,需要極其機敏的頭腦、極其柔韌的心靈。因為實情在不停地變動,不停地經歷著轉化,如果頭腦受困於信仰和知識,它就會止步不前,不再追蹤實情的瞬息萬變。顯然實情不是靜態的——它在不停地變動,你若密切觀察,就會發現這一點。要追蹤它,需要非常機敏的頭腦和柔韌的心靈,而如果你思想僵化,固守某種信仰、偏見或身份認同,一切就免談。乾枯的頭腦和心靈無法輕盈迅捷地追蹤事實。
無須太多討論,無須過多表述,我想我們已意識到,混亂、困惑和痛苦糾纏著個體和大眾。不只印度如此,全世界都一樣。美國、英國、德國,整個世界都充斥著困惑和日益增長的悲傷。不只是某個國家如此,不只是這裡如此,全世界都這樣。苦難肆虐,並非個別現象,而是普世皆然。所以,這是個世界性的大災難,如果只認為是某個地域、地圖上某個色塊的問題,無疑是荒謬的,因為那樣一來,我們就理解不了這個既是世界的也是個體的苦難的全部意義。意識到這樣的亂局,我們今天要作何反應?我們會怎樣迴應?
社會上,政治上,宗教上,處處有苦難。我們的整個心理狀態困惑重重,所有的領袖,政治領袖、宗教領袖,都已令我們失望;所有的書籍失去了它們的意義。也許你會去找《薄伽梵歌》或《聖經》,或最新的政治學、心理學專著,你會發現它們已丟失了本義,丟失了真理的品質,不過徒具辭藻。重複誦讀那些格言警句,但你本身卻困惑而遲疑,只是鸚鵡學舌是傳達不了任何東西的。因此,語言和書籍失去了它們的價值。也就是說,如果你引用《聖經》或《薄伽梵歌》,因為你這個引用的人本身是遲疑的、困惑的,你的引用就淪為了謊言;因為寫成文字的那些東西只是一番宣傳,而宣傳的東西並不是真相。所以你複述的時候,就不再去了解自身的狀況。你只是用權威的論調掩飾自身的困惑。然而我們想要做的,是去了解這種困惑,而不是用名言掩飾它。那麼你要怎樣迴應?你要怎樣迴應這深重的混亂、困惑和生存的不安?在我討論的時候,去覺察它,去追蹤,但不是追蹤我講的話,而是追蹤你腦子裡湧動的念頭。我們大多數人習慣做旁觀者,而不是積極參與進來。我們看書,卻從來不寫。做旁觀者,看足球比賽,看政客和公共演說家的表演。這已成為我們的傳統,成為全民族全世界的習慣。我們只是局外人,袖手旁觀,我們失去了原創的能力。所以,我們要去理解並參與進來。
但如果你只是旁觀,只做旁觀者,就完全失去了這次交流的意義,因為這不是你平常聽的那種講座。我要給你的不是知識,那些你可以去查閱百科全書而獲得的東西。我們想要做的,是追蹤每個人的思想、暗示、情感的反應,追蹤到足夠深、足夠廣。所以,請弄清楚你自己對這原因、這苦難的反應,不用管別人的話,弄清楚你自己怎樣反應就好。如果你從這困頓、混亂中獲益,如果你從中撈到好處——不管是經濟上、社會上、政治上,還是心理上的好處,你就會對此漠不關心。因此你不在乎這種混亂是否持續。顯然,世界越糟越亂,我們就越熱衷於尋求安全。你沒注意到嗎?當世界亂糟糟一片,你就把自己封閉於某種安全之中,也許是一個銀行賬戶,也許是一種意識形態。要不然你就去祈禱,去求神拜佛——實際上那是在逃避世界的真相。整個世界,形成了越來越多的宗派,冒出了越來越多的“主義”。因為困惑越多,你就越渴望一位導師,一個會引領你走出混亂的人,於是你求助於宗教書籍或某個最新的導師;要不然就以某個體係為行動準則,一個似乎能解決問題的體系,一個要麼是左派要麼是右派的體系。那就是實際的現狀。
一旦意識到困惑,意識到實情,你就想逃開。那些宗派,經濟上、社會上、宗教上的各派,提供給你解決苦難的體系,它們是最具有危害性的;因為那時候往往是體系變得重要了,而不是人——不管它是宗教體系,還是左派、右派的體系。體系變得重要了,哲學、觀念變得重要了,而不是人變得重要;為了那個觀念,為了那個意識形態,你們願意犧牲整個人類,這正是世界的現狀。這並不是我的解讀,如果去觀察,你會發現那正是如今的現實——體系變得重要了。因此,既然體系變得重要,那麼人,你和我,就變得無足輕重。而那體系的控制者,不管是宗教體系還是社會體系,不管是左派的體系還是右派的體系,他們位高權重,因此會犧牲你,犧牲個人。那正是實際的現狀。
那麼,造成這種困惑和痛苦的原因是什麼?這種痛苦是怎樣形成的?這種內在和外在的苦痛,這種對戰爭、對即將爆發的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恐懼和期待(本書成書於20世紀50年代,這裡指當時人們的恐懼——編者注)?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何在?無疑那意味著整個道德和靈性價值的崩塌,意味著對一切感官價值的鼓吹,對一切人造之物的價值的鼓吹。如果除了感官的價值,除了一切人造產品的價值、機器的價值,我們就一無所有了,那會怎樣?越重視感官價值,困惑就越深重,不是嗎?再說一下,這並非我的理論。要弄明白你的價值和財富、你的經濟和社會存在都建立在人造產品的基礎上,這並不需要尋章摘句。所以我們生存、運作,把我們整個的生活陷溺於感官價值中,這也就是說人造之物、頭腦和手工製造的物品、機器變得重要了,當物品變得重要,信仰就變得舉足輕重——這正是世界的現狀,不是嗎?
因此,對感官價值的日益看重,造成了困惑;陷於困惑之中,我們試圖通過各種形式來逃避它,不管是宗教的、經濟的還是社會的途徑,或是通過野心、通過權力、通過追尋真理的方式。但真相近在眼前,不必追尋;追求真相的人永遠也找不到真相。真相就在實情之中——那正是它的美。然而一旦去構想它,追尋它,你就開始了掙扎;一個掙扎的人無法瞭解真相。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安然不動,敏於觀察,被動地覺知。我們看到,我們的生活、我們的行動總是處於破壞之中,總是處於悲傷之中;困惑和混亂,就像一波大浪,總是把我們席捲而去。生活在困惑中的我們,一刻不得喘息。
現在,不管我們做什麼,似乎都只是引起混亂,引起悲傷和苦惱。看看你自己的生活,你會發現我們的生活總是處在悲傷的邊緣。我們的工作,我們的社會活動,我們的政治,各種阻止戰爭的國家聯盟,全都在引發更多的戰爭。破壞尾隨著生活,那就是正在發生的事實。
我們可以立即停止這樣的痛苦,可以不要總是被困惑和悲傷的浪頭襲中嗎?偉大的導師們,不管是佛陀還是基督,他們來過世間,接受信仰,可能讓自己解脫了困惑和悲傷。但他們從未阻止悲傷,從未停止困惑。困惑在繼續,悲傷在繼續。如果你,看到這社會的、經濟的亂局,看到這混亂、這痛苦,遁入所謂的宗教生活,棄世修行,你也許會感覺自己正在加入這些偉大導師們的行列;但世界繼續它的混亂、痛苦和破壞,富人和窮人們繼續無盡的痛苦。所以,我們的問題、你我的問題就是,我們是否能立即踏出這痛苦。生活在這個世界,如果你拒絕成為它的一部分,你就會幫助他人脫離這混亂——不是將來,不是明天,就在此時此刻。這無疑就是我們的問題。也許戰爭就要來臨,破壞力更強,樣子更可怕。顯然我們阻止不了它,因為事情太過強大,太過緊迫了。但你我可以立即注意到混亂和痛苦,不是嗎?我們必須注意到它們,然後就能在別人身上喚醒對真相的共同瞭解。換句話說,你可以即刻自由嗎?——因為那是從痛苦中解脫的唯一之道。領悟只能發生在當下,但如果你說,“我明天再做”,困惑的浪頭就會擊中你,你會永遠陷於困惑之中。
那麼,有沒有可能你即刻覺察到真相,因而結束困惑?我認為是可能的,而且這是唯一可能的方式。我認為可以做到而且必須做到,這並非基於假設或信仰。實現這重大的革命(在克氏作品中,“革命”一詞是廣義上的,尤其指心理上的巨大轉變——編者注) ——不是清除某個階級、建立另一集團的革命——實現這一偉大的變革,即真正的革命,就是問題所在。一般所謂的革命只是改良,或是打著左派的旗幟繼續右派的本質。左派,說到底,就是右派的改頭換面。如果右派基於感官價值,左派就是相同感官價值的繼續,無非程度或表現形式不同。因此,只有當你,一個個體,敏於覺察你和他人的關係,真正的革命才會發生。顯然,你與他人的關係,你與妻子、孩子、老闆、鄰居的關係,你在這些關係中的真實狀態,即是社會。社會本身並不存在。社會是你和我在我們的關係中創造出來的;它是我們全部內在心理狀態的外在投射。所以,如果你我不能瞭解自身,只是改變外部世界,即改變內在世界的投射,是毫無意義的。也就是說,只要我不瞭解自己與你的關係,就不可能有意義深遠的社會變革。我在關係中困惑不解,我就製造出一個社會,它是我自身的複製品,是我實際狀態的外在表現。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我們可以來討論討論,是社會這個外象造就了我,還是我造就了社會。
因此,我與他人的關係,我在關係中的表現,造就了社會,這不是明顯的事實嗎?不徹底轉變自我,就不可能轉變社會的基本功能。指望某個體系來轉變社會,只是在逃避問題。因為體系無法改變人;相反,總是人改變體系,歷史已證明瞭這一點。直到我在我與你的關係中瞭解自己,瞭解自己就是混亂、痛苦、破壞、恐懼和殘酷的肇因,只有明白這一點,才有轉變的可能。瞭解自己並不是時間問題,我可以在這一刻就瞭解自己。如果我說“我明天將會瞭解自己”,我就是在引入混亂和痛苦,我的行動就會造成破壞。當我說我“將會”瞭解,就引入了時間元素,就已陷入了困惑和破壞的洪流中。瞭解是即刻的,不在明天。“明天”是懶惰、遲鈍的心的託詞,那樣的心其實沒興趣瞭解自己。如果你對某件事感興趣,你會立馬行動,你會有即刻的瞭解、即刻的轉變。如果你現在不改變,你就永遠不會改變,因為發生在明天的變化只是一種改頭換面,並非徹底的轉變。徹底的轉變只能即刻發生;革命就在此刻,不在明天。
當真正的轉變發生,你就完全沒有問題了,因為那時,自我不再擔心自己;那時,沒有什麼可以毀壞你。
我們在尋求什麼
在這個躁動不安的世界,每個人都試圖尋找某種安寧、某種幸福、一個避難所。
我們大多數人在尋求的是什麼?我們每個人想要的是什麼?尤其是在這個躁動不安的世界,每個人都試圖尋找某種安寧、某種幸福、一個避難所。我們試圖尋求的是什麼?我們試圖發現的是什麼?顯然,弄清楚這個問題是重要的,不是嗎?也許大多數人在尋求某種幸福、某種安寧;世界充斥著混亂、戰爭、爭端和衝突,我們想要一個可以給我們帶來一些安寧的避難所。我認為,那就是我們大多數人想要的。因此,我們追隨一個又一個領袖,追隨一個又一個宗教組織,追隨一個又一個導師。
那麼,我們是在尋求幸福嗎?還是在尋求某種滿足,希望從中獲得幸福?幸福和滿足是不同的。幸福可以尋求嗎?滿足也許找得到,但幸福顯然無處可覓。幸福是個派生物,它是別的東西的副產品。那東西需要我們投入極大的熱誠、思考和關注,所以在一頭扎進去之前,必須弄清楚我們在尋求的是什麼,是幸福還是滿足,這很有必要,不是嗎?恐怕大多數人孜孜以求的不過是滿足。我們想要被滿足,想要在尋覓的終點找到某種圓滿的感覺。
畢竟,如果你尋求的是安寧,很容易就能找到。你可以盲目地投身於某個事業、某個信念,在其中安身立命。但顯然那解決不了問題。只是用某個封閉的信念隔絕自己,並不能免於衝突。所以,必須弄清楚,在內心以及外在,我們每個人想要的是什麼。必須弄清楚這一點,不是嗎?如果這件事弄清楚了,我們就不必去任何地方,不必找任何導師、任何教堂、任何組織。因此,困難就在於弄清楚我們內心的意圖,不是嗎?能弄清楚嗎?弄清楚它需要上下求索嗎?需要去聽別人說些什麼嗎,從最頂尖的導師到附近教堂最普通的牧師?需要求助於別人才能弄清楚嗎?然而這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不是嗎?我們閱書無數,參加大量的會議和討論,加入各種組織——試圖由此找到解決生活中的衝突和痛苦的秘方。或者,如果我們不做那一切事情,是因為我們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也就是說,某個組織、某個導師、某本書讓我們心滿意足了,我們在其中找到了想要的一切;我們滯留其中,固化和封閉起來。
歷經這種種困惑,我們不是在尋求某種永恆的、長久的東西嗎?某個被我們稱為真相、上帝、真理的東西,隨你怎麼叫——名字並不重要,顯然那個名詞並不是那個東西。所以我們不要受困於字詞。讓那些職業演說家們去咬文嚼字吧。我們大多數人內心在尋求某種永恆的東西——某種我們可以緊抓不放的東西,某種會帶給我們保障、希望、長久的熱情、長久的安定的東西,因為我們內心是如此不安。我們不瞭解自己。我們知道很多書本上描述的事情;但我們並不是親自去了解的,我們沒有直接的經驗。
我們所謂的永恆是什麼?我們孜孜以求的,會帶來永恆,或者希望能帶來永恆的東西是什麼?我們不是在尋求長久的幸福、長久的滿足、長久的安定嗎?我們想要某種永垂不朽的東西,會滿足我們的東西。如果剝除一切語言文字,實實在在看這個問題,那就是我們想要的。我們想要永恆的快樂、永恆的滿足——也就是我們所謂的真理、上帝或不管什麼名字。
是的,我們想要快樂。這麼說也許很直白,但我們實際想要的就是這個——知識會帶來快樂,經驗會帶來快樂,那快樂是一種在明天之前不會消逝的滿足。我們體驗過種種滿足,它們都煙消雲散了;現在我們希望在真相中、在上帝中找到永恆的滿足。無疑,那就是我們都在尋求的東西——聰明人和傻瓜,理論家和在拼命奮鬥的實幹家都在尋求的東西。有永恆的滿足這回事嗎?有什麼會永垂不朽嗎?
如果你尋求的是永恆的滿足,你稱之為上帝、真相什麼的——名字並不重要——顯然你必須瞭解你在尋求的那個東西。如果你說“我在尋求永恆的快樂”——上帝、真理什麼的——你不是也必須瞭解在追尋的那個主體,那個追尋者、尋求者嗎?因為有可能並沒有永恆的安全、永恆的快樂這種東西。真相也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認為它跟你所看到的、瞭解的、構想的完全不一樣。因此,在我們尋求永恆之物前,來瞭解一下尋求者不是很有必要嗎?尋求者有別於他尋求的東西嗎?如果你說“我在尋求快樂”,那個尋求者有別於他在尋求的對象嗎?思考者有別於他的思想嗎?難道它們不是一個相伴相生的現象,而並非兩個單獨的過程嗎?因此,在你想弄清楚尋求者在尋求什麼之前,不是有必要先了解那個尋求者嗎?
所以,如果我們真正熱切、深刻地捫心自問,就得來想想這個問題——安寧、幸福、真相、上帝什麼的,是否能夠由別人帶給我們?這無盡的尋覓和渴望,能帶來那種非凡的真實感、那種創造性的狀態嗎?那種只有我們真正瞭解了自己才會產生的狀態?認識自我需要通過尋覓求索、通過追隨別人、通過歸屬某個特定的組織、通過閱讀等等來達到嗎?說到底,那就是最重要的問題,也就是隻要不瞭解自己,我的思考就沒有根基,我的一切追尋都將徒勞無功,不是嗎?我可以遁入幻覺,可以逃避爭端、衝突和掙扎,可以崇拜別人,可以通過別人來尋求救贖。但只要我對自己一無所知,對自我的整個過程沒有覺察,我的思考、情感和行動就是沒有根基的。
然而,那是我們最不想做的事情:認識自己。顯然那是我們可以有所創建的唯一基礎。不過,在我們可以創建之前,在我們可以轉變之前,在我們可以譴責或破壞之前,我們必須瞭解自己的真實狀況。出去尋道,更換導師和古魯(上師——譯者注) ,練習瑜伽和呼吸,舉行儀式,追隨大師,如此等等,這一切完全沒用,不是嗎?這些都沒有意義,即使我們追隨的那個人可能會說:“探究你自己。”因為我們怎樣,世界就怎樣。如果我們瑣碎、嫉妒、虛榮、貪婪——那就是我們在周遭製造的現狀,那就是我們所處的社會。
在我看來,在出發尋找真相、尋找上帝之前,在行動之前,在與他人形成任何關係即社會之前,我們有必要先開始瞭解自己。我認為,最關心這件事、視之為頭等大事,卻不關心如何達到某個目標的人才是最真誠的人;因為如果你我不瞭解自己,我們如何能在行動中實現社會的轉變、關係的轉變?如何能轉變我們所做的任何事?當然,這並不意味著自我認識與關係是對立的,或是脫離關係的。當然,這也並不意味著強調個人,強調自我,而反對大眾,反對他人。
不瞭解自己,不瞭解自己的思考方式,不瞭解為什麼你思考某些事情,不瞭解你的制約背景,不瞭解為什麼你抱持某些藝術和宗教方面的信仰,為什麼你對你的國家、你的鄰居和你自己抱持某些信念,你怎麼能真正思考任何東西?不瞭解你的背景,不瞭解你的思想的實質和來源——你的尋求顯然完全是徒勞的,你的行動沒有意義,不是嗎?不管你是美國人還是印度人,不管你信仰什麼宗教,這些都沒有意義。
在弄清楚生命的終極意義之前,在弄清楚這一切——戰爭、民族對抗、衝突、整個亂局——意味著什麼之前,我們必須從自己開始,不是嗎?聽起來很簡單,但實際相當困難。要追蹤我們自己,要看到我們的思想如何運作,必須相當警覺。這樣,隨著我們對自身的思想、反應和情感的錯綜複雜越來越警覺,覺察力也就越來越強,不僅對自己的覺察力增強,而且對關係中的他人的覺察力也越來越強。認識自己,是在行動中也就是在關係中探究自己。困難在於,我們太沒有耐心了;我們想要進展,想要達成目標,所以我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給自己一個探究、觀察的機會。我們陷入各種責任義務——掙錢謀生、養兒育女,或者在各種組織中承擔著某些責任;我們受困於形形色色的責任,以致幾乎沒有時間去反觀自己,去觀察,去探究。所以,作出反應的責任真的取決於我們自己,而不是別人。滿世界追隨古魯以及他們的體系,閱讀講述這個或那個的最新書籍,如此等等,這一切在我看來都無比空洞,完全徒勞,因為你也許走遍地球,但最終還是要回到自己。由於我們大多數人對自己毫無覺知,要開始清楚地觀察我們的思考、感情和行為的過程,是相當困難的。
你越瞭解自己,就會看得越清晰。認識自己是沒有終點的——你不會得到一個成果,你不會得出一個結論。那是一條無盡的長河。隨著你探究它,探究得越來越深,你就會找到平靜。只有當心平靜時——通過認識自己,而不是通過強加的自律——只有那時,在那平靜中,在那寂靜中,真相才能出現。只有那時,才可能有極度的喜悅,才可能有創造性的行動。在我看來,沒有這樣的領悟,沒有這樣的經驗,只是讀書、參加演講、傳道宣教,都是非常幼稚的——都是沒有多少意義的活動。然而,如果我們能瞭解自己,並因而帶來那創造性的幸福,體驗那與頭腦無關的境界,那時,也許就可能在切近的關係中實現轉變,並轉變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
個體與社會
個體只是社會的工具,是任意塑造、影響的玩物,還是社會是為了個體而存在的?
我們大多數人遇到的一個問題是,個體只是社會的工具,還是社會的目標?你我,是被社會和政府利用、引導、教育、控制、塑造成特定模式的個體;還是社會和國家是為了個體而存在的?個體是社會的目標,還是僅僅是個被教導、被剝削的木偶,是個可任意宰割的戰爭機器?那就是我們大多數人遇到的問題。那是世界的問題:個體只是社會的工具,是任意塑造、影響的玩物,還是社會是為了個體而存在的。
怎麼弄清楚這個問題?這是個嚴肅的問題,不是嗎?如果個體只是社會的工具,那麼社會就比個體重要得多。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們就必須放棄個人主義併為社會服務;我們整個的教育體系就必須徹底革新,而個體就成了一個可利用、可毀滅、可壓榨、可遺棄的工具。但如果社會是為了個體而存在的,那麼社會的功能就不是要求個體遵循任何規範,而是給他獲取自由的熱情和動力。所以我們得弄清楚孰真孰假。
你會怎樣探究這個問題?這是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不是嗎?它不取決於任何一種意識形態,不管是左派的意識形態,還是右派的意識形態;如果它取決於意識形態,那它就只是觀點不同的問題。觀念總是滋生敵對、困惑和衝突。如果你依賴左派或右派的書籍或者宗教經典,那你就只是在依賴觀點,不管是佛陀的觀點、基督的觀點,還是別的什麼。它們都只是觀念,不是真理。事實永遠不能被否定,但關於事實的觀點可以被否定。如果我們能發現事情的真相是什麼,就能脫離觀點獨立行動。這麼一來,拋棄他人的說法不是很有必要嗎?左翼的觀點或其他領袖的觀點,是他們自身的制約的產物,所以,如果依賴從書裡找到的東西去發現真相,你就會被觀點所束縛。這個事情與知識無關。
要怎樣發現這個問題的真相?那將是我們行動的根基。要發現這個問題的真相,我們必須從所有的宣教中解脫,那意味著你能跳出所有的觀點,獨立觀察問題。教育的全部任務就是喚醒個體。要看到這個問題的真相,你要內心洞明,這意味著你不能依賴某個領袖。如果你選擇某個領袖,想借此擺脫困惑,那麼你的領袖也是困惑的,而這正是世界的現狀。因此,不能指望你的領袖來指導你或幫助你。
要了解問題,不但要了解得全面、透徹,還要能密切追蹤、靈活應變,因為問題總是在變。問題總是嶄新的,不管是飢餓問題、心理問題,還是其他什麼問題。任何危機總是嶄新的,因此,要了解它,在追蹤問題時,我們的頭腦必須始終處於新鮮、清晰、敏捷的狀態。我想,大多數人已認識內在革命的迫在眉睫,只有內在的革命才能帶動外在社會的根本變革。這是我個人以及所有嚴肅大眾共同關心的問題。怎樣實現社會根本的、徹底的轉變,這就是我們的問題;而沒有內在的革命,這樣的外部轉變就不可能發生。因為社會總是停滯不前,沒有內在革命,任何行動、任何改革會變得同樣停滯不前;所以,沒有這樣不斷的內在革命,就沒有希望,因為,沒有它,外在的行動就會陷入重複和慣性。你和他人,你和我,彼此在關係中的互動,就是社會;只要沒有這樣不斷的內在革命,沒有具有創造性的心理轉變,社會就會變得停滯不前,失去鼓舞人心的品質。這是因為,沒有這樣持續不斷的內在革命,社會總是會變得停滯不前,結晶硬化,因而不斷地解體。
那些你內心和你周遭的痛苦和困惑,你與它們有著怎樣的關係?顯然,那些困惑、那些痛苦不是自動產生的。你和我製造了它,不是某個資本主義或者法西斯主義的社會製造了它,而是你和我在彼此的關係中製造了這一切。你內在的狀態投射到外部,投射到世界;你的實際狀態,你的思考和感覺方式,你在日常生活中的所作所為,這一切投射到外部,構成了世界。我們內在的痛苦、困惑、混亂,如果那一切經過投射,就變成了世界,變成了社會,因為社會就是我和你的關係,就是我和他人的關係——社會是我們的關係的產物。如果我們的關係是困惑的、自我中心的、狹隘的、侷限的、民族主義的,我們就把那一切投射到世界,把它弄得亂七八糟。
你怎樣,世界就怎樣。所以你的問題就是世界的問題。顯然,這是一個簡單而基本的事實,不是嗎?在我們和一個人或多個人的關係中,我們似乎一直忽視了這一點。我們試圖通過某個體系或基於某個體系的觀念革命或價值革命帶來變化,我們忘了正是你和我製造了這個社會,正是我們通過我們的生活方式造成了世界的失序或秩序。因此,我們必須從近處開始,也就是說,我們必須關注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思想、情感和行為,那一切會在我們的謀生方式、在我們與觀念或信仰的關係上體現出來。那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不是嗎?我們關心謀生、工作、賺錢,我們關心我們與家庭、鄰居的關係,我們關心觀念、關心信仰。那麼,如果檢視我們的職業,根本上它的底子是嫉妒,並非單純為了謀生。社會就是這樣被建構的,那是一個無盡的衝突的過程,一個不停地想要成為什麼的過程。貪婪和嫉妒就是它的底子,嫉妒你的上司。職員想要成為經理,這表明他並不只是關心謀生,不只是關心生計,他還想要謀取地位和名望。這種態度自然給社會和關係造成了嚴重的破壞,但如果你和我只是單純地關心謀生,就會找到正確的謀生方式,一種不是基於嫉妒的方式。嫉妒是關係中最具破壞性的因素之一,因為嫉妒意味著對權力和地位的渴望,這就是政治最初的肇因,兩者是緊密關聯的。當一個職員想要成為經理,成為權力政治形成的一個因素,而權力政治正是製造戰爭的禍端,那麼他就要直接為戰爭負責。
我們的關係建立在什麼之上?你和我之間的關係、你和他人之間的關係——也就是社會,建立在什麼基礎上?顯然不是愛,雖然我們嘴不離愛。它不是建立在愛之上的,因為如果有愛,就會有秩序,就會有你我之間的和諧和幸福。但在你和我的關係中,存在著很深的敵意,雖然表面上互相尊敬。如果我們雙方在思想和情感上是平等的,就不會有敬意,也不會有敵意,因為我們是兩個相遇的個體,不是門徒和老師的關係,也不是丈夫支配妻子或妻子支配丈夫的那種關係。有敵意,就會有支配的慾望,就會引起嫉妒、憤怒和痛苦,這一切在我們的關係中製造了無盡的衝突。我們試圖逃避那些衝突,卻製造了更多的混亂、更深的痛苦。
考慮到觀念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想說,信仰和構想不正在扭曲我們的頭腦嗎?因為愚蠢是什麼?愚蠢就是錯誤地重視那些由頭腦或手工製造的東西。我們大部分的思想都源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不是嗎?我們的觀念,真是多啊!它們不是被賦予了錯誤的價值嗎,那些它們並不具備的價值?因此,如果我們信仰任何東西,不管是宗教、經濟還是社會方面的信仰,如果我們信仰上帝,信仰某種思想,信仰一個造成人心疏離的社會體系,信仰民族主義等,我們就給信仰賦予了錯誤的價值,這就是愚蠢。所以我們看到,通過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可以製造秩序或混亂、和平或衝突、幸福或痛苦。
所以我們的問題就是,一個停滯不前的社會和內心持續革命的個體可能同時存在嗎?其實意思就是,社會革命必須始於個體內在的心理轉變。我們大多數人想要看到社會結構的根本變革。世界已全力投入這場戰鬥——通過各種方式來實現社會革命。如果有一場社會革命,那是一場與人類的外部結構有關的行動,如果沒有個體的內在革命,沒有心理上的轉變,不管那革命多麼徹底,其本質仍是停滯的。因此,要產生一個跳脫慣性、跳脫停滯與瓦解的社會,一個生生不息的社會,個體就必須在心理結構上來一場革命,因為沒有內在的心理革命,只是改變外部世界,幾乎是沒有意義的。也就是說,社會總是會僵化、停滯,因此總是在瓦解。不管頒佈多少法律,不管那些法律多麼高明,社會始終在衰敗中,因為革命必須發生在內心,而不僅僅停留在外部。
我認為了解這一點很重要,我們不能輕描淡寫地迴避。外在的行動,一旦完成就結束了、停滯了,如果個體之間的關係,即社會,不是內在革命的產物,那麼停滯僵化的社會結構就會吸納個體,把他們也變得同樣停滯、重複。認識到這一點,認識到這個事實的深刻意義,就不會有同意不同意的問題。社會一直在僵化,一直在吸納個體,而那持續不斷的、創造性的革命只能發生在個體內心,而不是發生在社會、外部世界中。也就是說,創造性的革命只能發生在個體的關係中,那個體關係就是社會。我們看到,在印度、歐洲、美國,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當前的社會結構正在急速地瓦解(本書成書於20世紀50年代,這裡指的是當時的社會狀況——編者注) 。我們從自己的生活中就能知道這一點。我們走上街頭就能觀察到,用不著大歷史學家來告訴我們社會正在崩潰。因而,必須有新的建築師、新的建造者,來創建一個新的社會。整個結構必須建立在一個新的基礎上,建立在新發現的事實和價值上。目前還不存在這樣的建築師。沒有建造者,沒有人觀察到、意識到整個結構在崩塌的事實,沒有人在使自己轉化成建築師。那就是我們的問題。我們看到社會在崩潰,在瓦解;我們,你和我,必須要成為建築師。你和我必須重新發現價值,在一個更本質、更持久的基礎上進行重建。因為,如果我們指望專業的建築師,指望政治和宗教上的建築師,我們就落入了與以前一樣的境地。
因為你和我沒有創造性,我們讓社會陷入了這樣的亂局。所以你和我要有創造性,因為問題迫在眉睫。你和我必須意識到社會崩潰的原因,必須創建一個新的社會結構,它不是建立在模仿之上,而是建立在我們創造性的理解之上。這意味著一種逆向思維,不是嗎?逆向思維是瞭解的最高形式。也就是說,要了解什麼是創造性思維,我們必須逆向著手問題,因為正面處理問題——即為了建立一個新的社會結構,你我必須變得具有創造性——就會陷入模仿。要了解那個正在崩潰的東西,我們必須逆向觀察它、研究它——而不是藉助一個正面的體系、一個正面的模式和正面的結論。
為什麼社會在崩潰,在坍塌?一切顯而易見。其中最根本的原因之一就是,個體,你,已不再具有創造性。我會解釋這一點。你和我已變得只會模仿,我們的外在和內在都在複製。在外在的事情上,在學習一門技術時,很自然一定會有某種程度的模仿和複製。與他人在語言層面上進行溝通時,我複製語言文字;要成為工程師,我必須先學習技術,然後使用技術建造橋樑。在外在的技術層面,必定存在著某種程度的模仿和複製,但如果內心存在心理上的模仿,顯然我們就不再具有創造性。我們的教育,我們的社會結構,我們所謂的宗教生活,全部建立在模仿之上。也就是說,我適應某個特定的社會模式或宗教模式。我已不再是一個真正的個體,在心理層面,我已變成一個有著某些特定的反應、只會模仿的機器;不管是印度人、基督教徒、佛教徒還是德國人、英國人,莫不如此。我們的反應被社會規範制約了,不管是東方的規範還是西方的規範,不管是宗教的規範還是物質主義的規範。所以,社會瓦解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模仿,另一個因素是領袖,其本質也是模仿。
要了解社會瓦解的本質,問一問我們自己,你我作為個體,能夠具有創造性嗎?這樣捫心自問不是很重要嗎?我們可以看到,有模仿,就必會瓦解;存在權威,就必然存在複製。由於我們的整個智力和心理結構建立在權威之上,我們就必須從權威中解脫,必須具有創造性。你沒有注意到嗎,那些興致盎然、非常幸福的時刻,是沒有重複的感覺的,是沒有模仿的感覺的?那樣的時刻永遠是嶄新的、鮮美的、創造性的、幸福的。所以我們看到了,社會瓦解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複製,即權威崇拜。
自我認識
你和我就是問題所在,而不是世界,因為世界就是我們自身的投射。
世界的問題太大,太複雜,要了解並進而解決它們,必須採用非常簡單直接的方式。簡單,直接,不依賴外部的環境,也不依賴我們特定的偏見和情緒。我已經指出過,召開大會、描繪藍圖或用新領袖取代舊的,如此等等,都是無法找到解決辦法的。顯然,解決的辦法就在製造問題的人身上,就在製造禍端、引起人與人之間的仇恨以及深深誤解的人身上。製造這些禍端的,製造這些問題的,就是個人,就是你和我,而不是我們以為的世界。世界就是你和他人的關係。世界不是某個獨立於你我的東西;世界,社會,就是我們所建構或試圖建構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所以,你和我就是問題所在,而不是世界,因為世界就是我們自身的投射。要了解世界,必須瞭解我們自己。世界不是獨立於我們存在的;我們就是世界,而我們的問題就是世界的問題。這一點怎麼強調都不為過,因為我們的心智太遲鈍了,我們以為世界的問題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以為那些問題必須由聯合國來解決,或者必須通過新領袖取代舊領袖來解決。這樣思考的心智是非常遲鈍的,因為是我們造成了這個世界上驚人的苦難和混亂,造成了這永遠迫在眉睫的戰爭。要轉變世界,我們必須從自身開始;從自身開始的關鍵在於意圖。意圖必須是瞭解我們自己,而不是要別人去轉變他們自己,也不是通過左派或右派的革命作一些改良。要認識到這是我們的責任,是你的責任、我的責任,瞭解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不管我們所生活的世界有多小,如果我們能轉變自己,能在日常生活中徹底轉變觀念,也許我們就能影響整個世界,在大範圍內影響我們與他人的關係。
我說過,我們要設法弄清楚瞭解自我的過程,那並不是一個孤立的過程。瞭解自我不是要你遺世獨立,因為孤立生活是不可能的。生活就是產生關係,並沒有孤立生活這回事。正是因為缺乏正確的關係才導致了衝突、痛苦和爭端。不管我們的世界多麼小,如果我們能在那個狹小的世界中轉變我們的關係,它就會像波浪一樣一直向外擴展。我認為看到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即世界就是我們的關係,不管多麼狹小;如果我們能在那裡產生轉變,不是一種表面的變化而是根本的轉變,那麼我們就開始積極轉變世界了。真正的革命不以任何模式為準則,不管是左派的模式還是右派的模式,它是一種價值革命,一種從感官價值到非感官價值的革命,一種不是由環境影響形成的價值革命。要找到這些真正的價值,這些能帶來徹底的革命、轉變或新生的價值,就必須瞭解我們自己。自我認識是智慧的開端,因此也是轉變或新生的開端。要了解自己,就必須有了解的意願——那正是我們的困難所在。雖然大多數人都心懷不滿,但我們卻期望突然的改變,我們的不滿被輕易疏導,只為達到某個目標;心懷不滿時,我們不是去找份別的工作,就是乾脆屈服於環境。不滿沒有點燃我們內心的火焰,促使我們質疑生活、質疑生存的整個過程,它被疏導了,我們變得庸碌無為,喪失了那份動力、那份強度去弄清楚生存的全部意義。因此,親自來發現這些事情是很重要的,因為對自我的認識無法由別人恩賜,也無法從任何書本中找到。我們必須去發現,要發現,就必須有這個意願,必須去探究,去質疑。只要那個深度探究、弄個水落石出的意願不強或根本沒有,只是嘴上說說或偶爾心血來潮要發現自己,那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因此,世界的轉變要由自我的轉變來實現。因為自我是整個人類生活的一部分,是它的產物。要轉變自我,就必須認識自我。不認識你的真實狀況,就沒有正確思維的基礎;不認識你自己,就不可能有轉變。你必須如實認識自我,而不是認識你希望成為的樣子,那只是一個理想,是虛構的,不真實的。能夠被轉變的就是真實的那部分,而不是你希望的那部分。如實認識自我,需要一顆極其機敏的心,因為實情在不斷轉變、變化,要快速跟上它,頭腦必須不被任何教條或信仰所束縛,不被任何的行動模式所限制。如果你要追蹤任何東西,受束縛可沒好處。要認識你自己,心必須警覺、敏銳,從所有的信仰和理想主義中解脫出來。因為信仰和理想只能帶給你一些色彩,卻妨礙了真正的理解。如果你想認識真實的自己,你不能想象或信仰某些你不具備的東西。如果我貪婪、嫉妒、暴力,只是抱有非暴力、不貪婪的理想,那並沒有什麼價值。然而,要認識到自己貪婪或暴力,要認識並瞭解這一點,需要極強的洞察力,不是嗎?那需要誠實,需要清晰的思維。但追求某個脫離實際的理想,是一種逃避;它會阻礙你的發現,阻礙你從你的實際出發直接行動。
瞭解自我的真相,不管是什麼樣的真相——或醜或美,或邪惡或不端,瞭解自我的真相,不作扭曲,就是美德的開端。美德是必要的,因為它帶來自由。只有在美德中你才能發現,才能生活——而不是在美德的培養中,培養美德只是帶來聲名,而不是理解和自由。具有美德和變得具有美德是不一樣的。具有美德源於對真相的瞭解,而變得具有美德是在拖延,是在用你想要的狀態掩蓋你真實的狀態。因此,在變得具有美德的過程中,你在逃避從實際出發的直接行動。這個通過培養理想逃避真相的過程,被認為是具有美德的;但如果直接、仔細地觀察,你會明白根本不是那回事。那只是一種不肯直面真相的拖延。美德不是去變成跟實際相反的樣子。美德是瞭解實際的狀態,並因而從實際的狀態中解脫出來。在一個急速瓦解的社會中,美德是必要的。要創建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新的結構,脫離老舊的那一切,必須有發現的自由,而要自由,必須具有美德,因為沒有美德就沒有自由。一個不道德的人,努力想變得具有美德,他能瞭解美德嗎?不道德的人永遠無法自由,因此他永遠弄不清楚真相是什麼。我們只能在瞭解實情的過程中發現真相;要了解實情,就必須有自由,必須擺脫對實際狀況的恐懼。
要了解那個過程,就必須有認識實情、追蹤每一個思想、情感和行為的意願;而瞭解實情是相當困難的,因為實情從來不是靜止的、停滯的,它始終在變動。實情是你真實的狀況,而不是你希望的狀況;它不是理想,因為理想是虛構的;它是你每時每刻實際的行為、思想和感情。實情就是事實,要了解事實需要覺察力,需要一顆非常警覺、機敏的心。但如果我們開始譴責實情,開始批判或抗拒它,就無法瞭解它的變動。如果我想要了解某個人,我不能責備他;我必須觀察他,研究他。我必須愛我所研究的這個東西。如果你想了解一個孩子,你必須愛他,絕不能責備他。你要跟他一起玩,觀察他的動作、他的脾氣、他的行為方式;但如果你只是責備、抗拒或批評他,你對那個孩子就不會有了解。同樣的,要了解實情,我們必須觀察每時每刻的所思、所感、所行。那就是事實。任何其他的行動,任何理想的、意識形態的行動,都不是事實;那只是個願望,一個虛構的慾望——想要變成某個跟實際不一樣的東西。
要了解實情,需要一顆不認同、不譴責的心,也就是說,需要一顆警覺而被動的心。當我們真的想要了解什麼的時候,我們的心就處於那種狀態;如果瞭解的興趣足夠強,那種狀態就會出現。如果你有興趣瞭解實情,瞭解心的真實狀態,你不必強迫,不必自律,不必控制;相反,你會有一種被動的警覺和留心。有興趣、有意願瞭解的時候,那種覺察的狀態就會出現。
對自我的徹底瞭解,並不是由知識或經驗的累積達成的,那不過是培養記憶罷了。瞭解自我是每時每刻的事。如果我們只是累積關於自我的知識,那知識本身就會阻礙進一步的瞭解,因為累積的知識和經驗變成了中心,思想通過這個中心聚焦、生成。世界與我們以及我們的行為無二無別,因為正是我們的實際狀況造成了世界的問題。大多數人的困難在於,我們沒有直接認識自己,相反,我們尋求一個體系、一種方法、一種操作方式,指望它來解決人類的許多問題。
那麼,存不存在認識自我的方法或體系呢?隨便哪個聰明人、哲學家都能創建一個體系、一個方法;但遵循一個體系,顯然只會產生一個由那個體系造成的結果,不是嗎?如果我遵循某個特定的瞭解自我的方法,我就會得到那個體系必然產生的結果;但那個結果顯然不是對自我的瞭解。也就是說,我遵循一個瞭解自我的方法、體系、途徑,照此模式塑造我的思想、我的行為;但遵循模式並不是瞭解自我。
因此,並不存在認識自我的方法。尋求方法,必然想到達某個結果——那就是我們全都想要的東西。我們追隨權威——如果不是權威人士,就是權威的體系、權威的意識形態——因為我們想要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一個能帶給我們安全的結果。實際上我們並不想了解自己,並不想了解我們的衝動和反應、瞭解思維的整個過程、瞭解意識以及潛意識。我們寧可去追求一個體系,一個保證會給我們一個結果的體系。然而,對體系的追求,始終是我們渴望安全、渴望確定的產物,而結果顯然不會是對自我的瞭解。如果要遵循一個方法,就必須有一個權威——導師、古魯、救世主、大師——那個提供給我們想要的保障的人;顯然那並不是認識自我之道。
權威妨礙對自我的瞭解,不是嗎?在權威、導師的庇護下,你也許會有暫時的安全感、幸福感,但那並不是對自我的整個過程的瞭解。權威在本質上就是充分覺察自我的妨礙,因此最終破壞了自由;而只有在自由中,才存在創造。只有通過認識自我,才有創造的可能。我們大多數人都沒有創造力;我們是重複的機器,只是一個留聲機,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某些歌,某些經驗、結論和記憶之歌——要麼是來自我們自己的,要麼是來自別人的。這樣的重複並不具有創造性的狀態——但那就是我們想要的。因為想要內在的安全,我們不斷地尋找獲得安全的方法,因而製造權威,崇拜他人。這一切破壞了領悟,破壞了心靈即刻的寧靜,而只有在心靈的寧靜中,才能出現創造的狀態。
顯然,我們的困難在於,大多數人已失去了這種創造的感覺。有創造力,不是指我們必須畫畫、寫詩、成名。那並不是創造力——那只是一種表達觀唸的能力,也許受人歡迎,也許沒人在意。能力和創造力不可混淆。能力並不是創造力。創造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狀態,不是嗎?在那種狀態中,自我缺席了,頭腦不再聚焦於自我的經驗、野心、追求和慾望。創造不是一種延續的狀態,它每時每刻都是嶄新的,它是一種運動;在那種狀態中,沒有“我”,沒有“我的”,思想不再聚焦於任何特定的經驗、野心、成就、目標和動機。只有當自我不存在時,才會有創造——只有在那種狀態中,才可能有真相,那種狀態就是所有事物的創造者。但是,那種狀態不能被構想或想象,不能被規劃或複製,不能通過任何體系、任何哲學、任何訓練來達到。相反,只有通過瞭解自我的整個過程,它才會出現。
瞭解自我並不是一個結果、一個終點;它是在關係之鏡中一刻接一刻地觀察自己——你與財產的關係、你與物品的關係、你與他人的關係、你與觀唸的關係。但我們發現,機敏、警覺並不容易;我們更喜歡遵循方法,接受權威,接受各種迷信以及令人滿意的理論,把自己的心弄得鬆懈、遲鈍。所以,我們的心都變得倦怠、疲憊、毫不敏感了。這樣的心是不可能處於創造的狀態中的。只有自我停止,即識別和累積的過程停止的時候,才會出現創造的狀態;因為,說到底,“我”這個意識就是識別的中心,而識別只是經驗積累的一個過程。但我們都怕自己什麼都不是,因為我們全都想成為人物。小人物想成為大人物,無德之徒想成為有德君子,弱勢草民渴望勢力、地位和權威。我們不斷地動著這些心念。這樣的心不可能平靜,因此永遠無法理解創造的狀態。
要改變我們周圍的世界,改變它的窮困、戰爭、失業、飢餓、階級分化以及徹底的混亂,就必須改變我們的內心。革命必須從每個人的內心開始——但不是任何信仰或意識形態指導下的革命,因為一個基於觀唸的革命,或遵循某個模式的革命,顯然根本談不上是革命。要實現每個人內心根本的轉變,就必須瞭解我們在關係中的所有想法和感受。要解決我們所有的問題,那是唯一的方法——而不是進行更多的訓練,製造更多的信仰,發明更多的意識形態,尋找更多的導師。如果我們能一刻接一刻地如實瞭解自己,不累積任何東西,就能看到寧靜是怎樣出現的,它不是頭腦的產物,它不是一種想象也不是刻意培養的結果;只有在那樣的寧靜中,才會有創造。
行動與觀念
觀念能產生行動嗎?還是觀念只是塑造了思想,因此限制了行動?
我想討論一下行動的問題。一開始也許會很艱澀難懂,不過我希望通過思考它,能夠看清楚這件事,因為我們整個的存在,整個的生活,就是一個行動的過程。
大多數人生活在一連串的行動中,一連串看起來沒有關聯的行動中,這導致了衰敗和挫折。這個問題事關每個人,因為我們活著就是行動,沒有行動就沒有生活、沒有經驗、沒有思考。思考即是行動;只是在意識的層面,也就是外在的層面上追求行動,只是侷限於外在的行動而不瞭解行動本身的整個過程,必然會走向失意和痛苦。
我們的生活就是一連串的行動,或是一個不同意識層面上的行動過程。意識就是經驗、命名和記錄。換句話說,意識是挑戰和反應,先是經驗,然後命名,然後記錄,也就是記憶。這個過程就是行動,不是嗎?意識即行動;沒有挑戰和反應,沒有經驗和命名,沒有記錄(即記憶),也就沒有行動。
行動製造了行動者。也就是說,當行動有個預想的結果,行動者就產生了。如果行動沒有一個結果,那麼也就沒有行動者;但如果有個預想的目標或結果,那麼行動就引出了行動者。因此行動者、行動和目標、結果,就是一個統一的過程、一個單一的過程;當行動有個預想的目標,這個過程就產生了。結果導向的行動就是意志;舍此並不存在意志,不是嗎?達成目標的慾望激起了意志,即行動者——我想成功,我想寫本書,我想成為富人,我想畫畫。
我們熟悉這三個狀態:行動者、行動和目標。那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只是在解釋實際狀況;但只有當我們仔細查看它,不讓相關的幻覺、成見或偏見乘虛而入,才能開始瞭解怎樣轉變實際狀況。行動者、行動和結果,這三個狀態構成了經驗,顯然這就是一個成為什麼的過程。除此之外,就不存在成為什麼的情況,不是嗎?如果沒有行動者,如果沒有結果導向的行動,就不存在成為什麼的情況;然而我們所知的生活,我們的日常生活,就是一個成為什麼的過程。我沒錢,我就朝一個目標行動,我的目標就是成為富人。我長得醜,就想成為一個漂亮的人。因此,我的生活就是一個成為什麼的過程。存在的意志就是成為什麼的意志,在不同的意識層面上,在不同的狀態中,其中有著挑戰、反應、命名和記憶。那麼,這個成為什麼的過程就是衝突,就是痛苦,不是嗎?它是一場無盡的掙扎:我是這個,卻想成為那個。
因此,問題在於:有沒有一種行動,它不是為了成為什麼?有沒有一種行動,沒有這種痛苦,沒有這種無休止的戰鬥?如果沒有目標,就沒有行動者。因為抱有目標的行動製造了行動者。但有沒有一種行動是沒有目標的,因而是沒有行動者的——也就是沒有達成結果的慾望?那樣的行動不是為了成為什麼,因此也不是一種努力。有一種行動的狀態、一種經驗的狀態,其中不存在經驗者,也不存在經驗。這聽起來太過哲學,但實際上相當簡單。
在經驗的時刻,你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脫離經驗的經驗者;你就在經驗的狀態中。舉個非常簡單的例子:你生氣了。在那個生氣的當下,既沒有經驗者也沒有經驗本身;就只是在經驗中。然而你一旦從中出來,在結束的那一刻,就出現了經驗者和經驗,行動者和抱有目標的行動——即擺脫或壓抑憤怒。我們時常處於這樣的狀態中,一種正在經驗的狀態;然而我們總是跳脫出來,給它一個名字,命名和記錄它,因而繼續那個“成為什麼”的過程。
如果我們能在行動這個詞最根本的意義上去了解它,那份徹底的瞭解也會影響我們表層的行為;但首先我們必須瞭解行動最本質的意義。那麼,行動是觀念引起的嗎?你是先有觀念,然後行動?還是先產生行動,然後,因為行動製造衝突,你就圍繞它建立一個觀念?行動製造了行動者嗎,還是先有行動者,再有行動?
誰先誰後,弄清楚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是先有觀念,那麼行動就只是在遵循觀念,因此就不再是行動,而只是觀念引導下的模仿、強迫。明白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因為,我們的社會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智力或語言的層面上,所有人都是先有觀念,再有行動,行動就成了觀唸的侍從。只是構建觀念,顯然不利於行動。觀念會滋生更多的觀念,如果只是一味地催生觀念,就會出現對抗;而社會因為構建觀唸的智力過程,變得頭重腳輕。我們的社會結構非常偏重智力;我們忽視生命的其他部分,不惜一切代價培養智力,因此我們被觀念窒息了。
觀念能產生行動嗎?還是觀念只是塑造了思想,因此限制了行動?如果行動是迫於觀念產生的,就永遠無法解放人類。瞭解這一點對我們來說極其重要。如果觀念塑造了行動,那麼行動永遠無法解決我們的苦難,在它化為行動之前,我們必須先來看看觀念是怎樣形成的。探究觀念構建的過程極其重要,特別是在這個危機的關頭。那些認真的人,那些真正想發現問題的解決之道的人,必須首先了解觀念構建的過程。
我們所指的觀念是什麼意思?一個觀念是怎樣產生的?觀念和行動可以共存嗎?假設我有一個觀念並且希望去實踐它。尋找一個實踐那個觀唸的方法,思來想去,把時間和能量浪費在怎樣實行那個觀唸的爭論上。所以,弄清楚觀唸到底是怎樣形成的,真的非常重要。發現了其中的真相後,我們就能討論行動的問題。不討論觀念,只是去弄清楚怎樣行動,是沒有意義的。
那你怎樣得到一個觀念——一個非常簡單的觀念,沒必要是哲學觀念、宗教觀念或經濟學觀念?顯然它是一個思考過程,不是嗎?觀念是思考過程的產物。沒有思考過程,就不可能有觀念。所以,觀念是思考的產物,在瞭解觀念之前,我必須先了解思考過程本身。我們所指的思想是什麼意思?你什麼時候會思考?顯然思想是一個神經性反應或心理反應的結果,不是嗎?它是面臨刺激即刻產生的神經性反應或是心理反應,也就是累積的記憶所引發的反應。一種是面臨刺激即刻產生的神經性反應,一種是與累積的記憶有關的,與種族、集體、古魯、家庭、傳統等影響有關的心理反應——你都稱之為思考。所以思考的過程就是記憶的反應,不是嗎?如果沒有記憶,你就沒有思想;而對某個經驗產生的記憶的反應把思考帶入行動。比如說,我累積著民族主義的記憶,稱自己為印度人。那個記憶庫,積累著過去的反應、行為、影響、傳統和習俗,它對佛教徒或基督教徒的挑戰作出反應,記憶對挑戰作出的反應必然引起思考的過程。觀察一下你自己身上運作的思考過程,就可以直接驗證這句話的真實。你曾被別人侮辱,那個經驗留在你的記憶中,形成了背景的一部分。當你遇到那個人,這是一個挑戰,你的反應就是關於那次侮辱的記憶。所以記憶的反應,也就是思考過程,製造了一個觀念;因此那個觀念總是受限的——瞭解這一點很重要。也就是說,觀念是思考過程的產物,思考過程是記憶的反應,而記憶總是受限的。記憶總是屬於過去的,因為現在的一個挑戰,那份記憶被賦予了新的生命。記憶本身並不具有生命;當面臨挑戰,它當下就復活了。所有的記憶,不管是潛伏的記憶,還是活躍的記憶,都是受限的,不是嗎?
因此,需要一種截然不同的處理方式。你得親自去弄清楚,行動要基於一個觀念,還是可以不需要構建觀念。不基於觀唸的行動——我們來弄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你什麼時候的行動是不經構想的?什麼時候的行動不是經驗的產物?我們說過,基於經驗的行動是受限的,因此是障礙。行動,如果不是觀唸的產物,如果基於經驗的思考過程沒有在控制行動,它就是即時產生的,意思就是,如果頭腦沒有在控制行動,就會有獨立於經驗的行動。當基於經驗的頭腦沒有在指導行動,當基於經驗的思考沒有在塑造行動,那是唯一有著瞭解和領悟的狀態。如果沒有思考過程,行動是怎樣的?行動有沒有可能不需要思考過程?具體地說,我想建一座橋,造一所房子,我知道技術,技術會告訴我怎樣建造。我們把那個過程稱為行動。還有寫詩的行動,畫畫的行動,政府責任的行動,社會反應、環境反應的行動。這一切都基於觀念或過往的經驗,它們在塑造著行動。但有沒有一種行動,它不涉及構建觀唸的過程?
顯然,結束觀唸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行動;只有愛出現時,觀念才會結束。愛不是記憶;愛不是經驗;愛不是想念某個所愛的人,不然愛就只是思想。你不能思考愛。你可以想念你愛或你獻身的那個人——你的古魯、你的意象、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但是,思想、符號並不是那個真實的東西,並不是愛。因此愛不是一種經驗。
有愛的時候就有行動,不是嗎?那個行動不是一種解放嗎?它不是精神活動的結果,因此在愛和行動之間沒有鴻溝,沒有像觀念和行動之間的那種鴻溝。觀念永遠是老舊的,在現在之上投下陰影,而我們總是想在行動和觀念之間架上橋樑。當愛存在時——因為它不是精神活動,不是觀念構建,不是記憶,不是經驗的產物,不是訓練的產物——那麼那份愛就是行動。那是唯一能解放人類的東西。只要存在精神活動,只要觀念即經驗在塑造行動,就不可能有解放;只要那個過程在繼續,所有的行動都是受限的。當你看到其中的真相,愛就產生了,它不可思議,不可思量。
觀念怎樣形成,行動怎樣源自觀念,觀念怎樣控制行動並因而限制行動,形成對刺激的依賴——我們必須瞭解這整個過程。是誰的觀念,是來自左派還是右派,這並不重要。只要執著於觀念,我們就會落入一種狀態,一種絲毫無法體驗的狀態。那麼,我們就只是活在過去中,活在時間的領域,那產生了進一步的刺激,或者活在未來中,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刺激。只有當頭腦從觀念中解放出來,體驗才有可能。
觀念並不是真相,真相必須一刻接一刻地直接經驗。那並不是你想要的那種經驗——不然就只是一種刺激。只有當我們能超越觀唸的屏障——觀念就是“我”,就是頭腦,具有局部或全部延續性的東西——只有當我們可以超越它時,只有當思想徹底安靜時,才會有一種體驗的狀態。那時,我們就會知道什麼是真相。
信仰
我們之所以渴望信仰,原因之一就是恐懼。
信仰和知識,與慾望的聯繫非常緊密;如果我們能明白這兩件事,也許就能看清楚慾望的運作方式,並瞭解它的複雜性。
在我看來,大多數人熱切接受並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之一,就是信仰。我不是在攻擊信仰。我們想要做的是,弄清楚我們為什麼接受信仰。如果我們能瞭解動機,瞭解接受的原因,那就不但能弄清楚我們為什麼那麼做,也許還能從中解脫出來。我們可以看到,政治信仰、宗教信仰、民族信仰以及其他各種信仰,確實分化了人類,製造了衝突、混亂和對抗——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我們卻不願意放棄信仰。印度教信仰、基督教信仰、佛教信仰——數不清的宗派和民族信仰,各類政治意識形態,全都相互對立,全都試圖轉變對方。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到,信仰在分化人類,製造褊狹;我們的生活可以沒有信仰嗎?只有在你與信仰的關係中探究你自己,才能弄清楚這個問題。活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沒有信仰嗎?——不是換個信仰,不是用一個信仰代替另一個,而是從所有的信仰中徹底解脫,從而每一分鐘都嶄新地面對生活。說到底,這就是真理:每一刻都能全新地面對一切,沒有源自過去的條件反射,從而沒有累積的影響來阻隔我們直面當下的現實。
你想一下就會明白,我們之所以渴望信仰,原因之一就是恐懼。如果沒有信仰,我們會怎樣?我們不是會憂心忡忡嗎?如果沒有一個基於信仰的行動模式——不管是相信上帝,還是相信某些制約我們的宗教準則和教條——我們就會感到徹底迷失,不是嗎?那麼,接受一個信仰不就是為了掩蓋那種恐懼嗎——恐懼自己實際上卑微渺小、空虛無依?說到底,一個杯子的用途就在於它的空;而一顆充斥著信仰、教條、主張、語錄的心,實際上毫無創造力,只是重複他人罷了。逃避那種恐懼——空虛的恐懼、孤獨的恐懼、停滯不前的恐懼、一事無成的恐懼、一無所是的恐懼,顯然這就是我們那樣熱切而貪婪地接受信仰的原因之一,不是嗎?那麼,接受一個信仰,我們就瞭解自己了嗎?正好相反的是,信仰,不管是宗教信仰還是政治信仰,顯然都阻礙了我們對自身的瞭解。它就像一個屏幕,我們就在通過那個屏幕觀察自己。我們可以拋開信仰觀察自己嗎?如果撇開那些信仰,撇開我們抱有的許多信仰,還能留下什麼可看的東西嗎?我們的心用信仰來認同自己,如果沒有信仰,不去認同,它就能如實觀察自己——那時,無疑就是了解自我的開端。
這個信仰和知識的問題,真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它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著多麼重要的角色啊!那多如牛毛的信仰!顯然,一個人越聰明、越有文化、越有靈性(如果我可以用靈性這個詞的話),就越沒有了解的能力。野蠻人有著數不清的迷信,即使是在現代社會也是如此。可能越深思熟慮、越清醒、越警覺的人,越不輕易相信什麼。那是因為信仰束縛人,信仰孤立人;我們在全世界——在經濟界、政治界及所謂的靈脩界——看到這種情況。你相信有上帝,而我可能相信沒有上帝;或者,你相信要由政府來全權控制一切人事,而我相信私營企業之類;你相信只存在一個救世主,相信藉助他能達到你的目標,而我不信那一套。因此,你帶著你的信仰,我帶著我的信仰,我們各有主張。然而我們雙方都在談論愛,談論和平,談論人類大同,談論一個人生——這完全沒有意義;因為實際上信仰本身就是一個孤立的過程。你是婆羅門,我不是婆羅門;你是基督徒,我是穆斯林;諸如此類。你談論仁愛,我也同樣談論仁愛,一樣在談論愛與和平;但實際上我們貌合神離,我們在分裂彼此。一個人,如果想要和平,想要創造一個新的世界,一個幸福的世界,顯然就不能因為任何形式的信仰孤立自己。這一點清楚嗎?也許你只是在字面上有所瞭解,但如果能看到其中的重要性和正確性,看到其中的真相,它就會開始起作用。
我們看到,如果慾望在起作用,就一定會有信仰引起的孤立;因為你信仰是為了獲得經濟上、精神上以及心理上的保障。我講的不是那些因為經濟原因而信仰的人,因為他們生來以職業為重,他們出於職業需要而成為天主教徒、印度教徒——成為什麼教徒並不重要,只要有份工作就成。我們也不是在講那些出於方便而信仰的人。也許我們大多數人都屬於這一種。為方便起見,我們相信某些東西。撇開那些經濟上的原因,我們必須探究得更加深入。以那些信仰強烈的人為例,不管是經濟、社會還是靈性上的信仰,其背後的過程都是心理上對安全的渴望,不是嗎?然後,還有對延續的渴望。我們在此不討論是否存在生命的延續;我們只討論信仰的動機,討論其永不枯竭的推動力。一個熱愛和平的人,一個真正瞭解整個人類生活的人,是無法被一個信仰所束縛的,不是嗎?他看到他的慾望在作怪,看到它想要求取安全。請不要跳到另一個極端,聲稱我在宣揚無宗教主義。我完全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只要我們不瞭解慾望表現為信仰的過程,就一定會有紛爭,一定會有衝突,一定會有悲傷,而人與人之間將互相對立——那正是每天都可以看到的。所以,如果我注意到,如果我認識到,這個呈現為信仰的過程,其實是渴望內在安全的一種表現,那麼,我的問題就不是我應該信仰這個還是信仰那個的問題,而是我應該把自己從對安全的渴望中解脫出來的問題。我們的心能從對安全的渴望中解脫出來嗎?問題就在這裡,而不在於相信什麼以及相信多少。世界如此動盪不安,那一切不過是內在渴望心理安全、渴望確定什麼的表現。
一顆心,一顆有意識的心,一個人,可以從這種對安全的渴望中解脫嗎?我們想要安全,因而需要房產、財物以及家庭的輔助。我們豎起信仰的高牆,想要獲得內心以及精神的安全,這就是渴求安定的象徵。這種對安全的迫切與渴求,就表現為信仰什麼的慾望,你,一個個體,能夠從中解脫嗎?如果不從這一切中解脫,我們就是爭端的根源;我們沒有帶來和平,我們的心中沒有愛。信仰導致破壞,從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就可以看到這一點。如果我受困於這個慾望的過程,即執著於信仰,我可以反觀自己嗎?我們的心可以從信仰中解脫嗎——不是找一個替代品,而是徹底從中解脫?對此你不能只是嘴上說“可以”或“不可以”;但如果你有志於從信仰中解脫,就可以明確地回答。接著,不可避免的,你就會進入尋求方法的階段。顯然,內在的安全,並不像你樂於相信的那樣,會長久延續。你樂於相信有一個上帝在細心照料你那些芝麻瑣事,告訴你該見誰,該做什麼,該怎麼做。這是幼稚而不成熟的想法。你認為偉大的聖父在照看我們每一個人。這只是你自作多情的投射。這顯然不是真的。真相一定截然不同。
我們的下一個問題涉及知識。要了解真相,知識是必要的嗎?我說“我知道”的時候,就表示我擁有知識。這樣的心智能夠探究和揭示真相嗎?再說,我們知道些什麼呢,讓我們這麼引以為傲?實際上我們知道些什麼?我們知道信息,我們滿腦子的信息和經驗,它們全都基於我們的制約、記憶和能力。你說“我知道”的時候,你想表達什麼?你聲稱你知道的東西,要麼是一種對事實的識別,對某些信息的識別,要麼就是你曾經有過的經驗。不斷地累積信息,獲取各種知識,這一切讓你聲稱“你知道”,並且根據你的背景、慾望和經驗,你開始解讀你讀到的東西。你的知識,是一個跟慾望的過程類似的東西。我們用知識取代了信仰。“我知道,我有過經驗,那無可辯駁;我的經驗就是那樣,我完全信賴它”;這些都是那知識的象徵。但如果繞到它的背後,分析它,更聰明更仔細地觀察它,你就會發現,聲稱“我知道”是另一種疏離你我的高牆。在那高牆之後,你尋求庇護,尋求舒適與安全。因此,一個人知識越豐富,就越沒有了解的能力。
關於這個獲取知識的問題,不知你有沒有思考過——知識是否最終有助於我們去愛,是否有助於我們獲得解脫,從那些製造內心衝突、鄰人衝突的品性中解脫;知識是否讓我們脫離了野心。因為,說到底,野心就是破壞關係、造成對立的品性之一。如果我們要與他人和平共處,顯然就必須徹底結束野心,不但結束政治上、經濟上、社會上的野心,也結束更微妙、更危險的野心——靈性上的野心——成聖成賢。我們的心,有沒有可能從積累知識的過程中、從這種想知道的慾望中解脫呢?
觀察這兩樣東西——知識和信仰——在我們的生活中起著怎樣舉足輕重的作用,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看看我們有多崇拜博學多識的人!你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嗎?如果你想找到新東西,體驗一些不是想象投射出來的東西,你的心就必須自由,不是嗎?它必須有能力看到新東西。不幸的是,每次你看到新東西,就引入一些已知的信息,引入你所有的知識和過去的記憶。顯然你就變得沒有能力看了,也沒有能力接納任何新的、跟舊有的一切無關的東西。請不要立即就把這個意思解讀為具體瑣事——如果不知道怎樣回到住處,我就會走丟;如果不知道怎樣操作機器,我就是個沒用的人。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們在這裡談論的不是那種事情。我們正在談論的是被用來尋求安全的知識,那種成就些什麼的內在慾望。你從知識中得到了什麼?知識的權威,知識的分量,重要的感覺,尊嚴,充滿活力的感覺,諸如此類的東西?一個人如果說“我知道”,如果說“什麼存在”“什麼不存在”,顯然他就已經停止了思考,停止了追蹤慾望的整個過程。
在我看來,我們的問題就在於,我們被信仰束縛了,被知識壓垮了。我們的頭腦能不能從昨日中解脫?能不能從昨日所獲得的信仰中解脫?你理解這個問題嗎?你這個個體,我這個個體,有沒有可能活在這個社會中,卻從我們從小薰染的信仰中解脫出來?我們的頭腦能不能從所有的知識、所有的權威中解脫?我們閱讀各種經典、各種宗教書籍。那些書裡詳細描述了要做什麼、不要做什麼、怎樣達到目標、目標是怎樣的以及上帝是怎樣的,你們都牢記在心並奮起追求。那就是你的知識,那就是你已獲得的東西,那就是你學會的東西,你沿著那條道一路追求。顯然你追求什麼尋覓什麼,就會找到什麼。但那是真相嗎?那不是你自己的知識的投射嗎?那並不是真相。有沒有可能現在——不是明天,就是現在——就認識到並且說“我看到了其中的真相”,然後就放手;那樣一來,你的頭腦就不會被想象、投射的這個過程所糾纏了。
我們的頭腦能夠從信仰中解脫嗎?那些導致你執著於信仰的原因,只有你瞭解了那些原因的內在本質,不但瞭解意識層面的動機,也同樣瞭解促使你信仰的無意識層面的動機,你才能從中解脫。畢竟,我們並非只在意識層面運作的膚淺實體。如果給無意識一個機會的話,我們可以弄清楚更深層的意識和無意識的活動,因為無意識比意識反應更快。當你的意識在靜靜思考、傾聽和觀察時,無意識則處於更活躍、更警覺、更敏於接受的狀態;因此,它就能得到解答。一個被壓制、被威脅、被推動、被逼迫去信仰的頭腦,它可以自由思考嗎?它可以從全新的角度觀察,並解除你和他人之間的隔閡嗎?請不要說什麼信仰拉近了人類。它沒有,顯然沒有。沒有組織化的宗教曾做到那一點。你自己看看你的國家發生的事。你們全是信徒,但你們合得來嗎?你們團結在一起嗎?你們自己清楚不是的。你們分裂成許許多多的派別和等級;你們知道那數不清的派系之分。全世界都是這樣——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基督徒在毀滅基督徒,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彼此殺戮,把人們趕進集中營,等等,戰爭的種種恐怖行徑。因此,信仰並沒有聯合起人類。這一點非常清楚。如果這一點清楚而真實,如果你看到了,就必須依此而行。但困難在於,我們大多數人並沒有看到,因為我們無力面對內在的不安全、內在的孤獨感。我們需要有所依靠,不管是國家、階級、民族主義思想、救世主、彌賽亞,還是別的什麼。如果我們看到這一切的虛假,頭腦就能——也許只是暫時一下子——看到其中的真相;雖然當那真相對它來說實在無法承受時,它就會臨陣退縮。但暫時看到就足夠了。如果你能在剎那間看到它,就足夠了;因為接下來你會看到一件神奇的事情發生。無意識開始運作,雖然意識也許會抗拒。那一秒沒有連續,但那一秒就是唯一;然後它會有它自己的結果,即使意識會跟它搏鬥。
所以,問題就是:“我們的頭腦能不能從知識和信仰中解脫出來?”頭腦不就是由知識和信仰組成的嗎?頭腦的結構不就是信仰和知識嗎?信仰和知識是一個識別的過程,是頭腦的中心。這個過程是封閉的,是一個意識和無意識共存的過程。頭腦能夠從自身的結構中解脫嗎?它能夠自行結束嗎?那就是問題。據我們所知,頭腦有信仰,有慾望,有著對安全的渴求,有著知識以及力量的積累。如果,帶著頭腦所有的力量和優勢,我們卻不能獨立思考的話,世界就不可能和平。你也許談論和平,你也許組織了政黨,你也許在屋頂吶喊,但是你無法擁有和平,因為頭腦就是製造矛盾的基礎,就是引起孤立和分化的源頭。一個熱愛和平的人,一個熱切的人,他不會孤立自我卻又談論仁愛與和平。那只是一個遊戲,一個政治和宗教的遊戲,只是為了滿足成就和野心。一個真正熱衷於這個問題的人,一個想要有所發現的人,就要直面這個知識和信仰的問題;他必須繞到它的後面,去發現慾望運作的整個過程,那些想要安全、想要確定的慾望動作的整個過程。
一個能夠產生新東西的頭腦——不管那新東西是真理、上帝還是別的什麼——它顯然必須停止獲取、停止積累;它必須把所有的知識放到一邊。一個揹負知識的頭腦,顯然無法瞭解那真實的、不可思量的境界。
努力
你在什麼情況下寫作、畫畫或唱歌?你在什麼情況下創作?顯然,就在你不努力時,在你全然打開時。
對大多數人而言,我們整個生活的根基就是努力,就是某種意志力。我們無法想象有什麼行動是不需要意志力,不需要努力的;努力就是我們生活的根基。我們的社會生活、經濟生活以及所謂的精神生活都是一系列的努力,永遠在實現某個目標。我們認為,努力是必要的、必需的。
我們為什麼努力?簡單說,不就是為了達成結果,實現目標,功成名就嗎?如果不努力,我們就認為自己會停滯不前。我們清楚自己為之不斷奮鬥的目標,而這樣的奮鬥已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想改變自己,如果想實現內在根本的轉變,我們就要付出極大的努力去改掉壞習慣,去抵制周遭環境的影響,等等。所以,為了找到什麼或達成什麼,或只是為了生活,我們已習慣於作出一系列的努力。
這所有的努力不都是自我的行為嗎?努力不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行為嗎?如果從自我這個中心出發作出努力,就必然製造更多的衝突、更多的困惑和更多的痛苦。然而,我們卻不停地努力又努力。很少人認識到,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努力行為,並沒有解決我們的任何問題。相反,它增加了困惑、痛苦和悲傷。我們知道這一點,然而我們還是希望能用什麼方法突破這種自我中心的努力,突破這種意志的行動。
我認為,如果我們瞭解努力意味著什麼,就會瞭解生活的意義。幸福來自努力嗎?你曾努力幸福嗎?努力不來的,不是嗎?你努力幸福,就沒有幸福可言,不是嗎?喜悅並非來自壓抑、控制或放縱。你可以壓抑或控制,但總是隱藏著衝突。你可以放縱,但最終會有苦果。因此幸福並非來自努力,喜悅也不是來自控制和壓抑。然而,我們整個的生活仍然是一連串的壓抑、一連串的控制、一連串懊悔連連的放縱。還有不斷地克服,與我們的慾望、貪婪和愚蠢不斷地鬥爭。我們奮鬥、掙扎、努力,不就是希望能找到幸福,找到某種能帶給我們寧靜和愛的東西嗎?然而愛或領悟能夠靠奮鬥得來嗎?我認為,我們要好好了解我們所指的努力、奮鬥或掙扎是什麼意思,這相當重要。
努力,不就是竭力要把實情往想象上變,往應該怎樣上變?也就是說,為了避免面對實情,我們不停地努力,不是想盡辦法逃開,就是想盡辦法改變它、修飾它。一個真正滿足的人,他了解實情,並給予恰如其分的重視。那是真正的滿足;它來自對實情的整個意義的瞭解,而無關擁有得多還是少。只有在你承認實情,認識它而不是竭力修飾它或改變它時,才會有那樣的滿足。
所以,我們看到努力就是一種奮鬥或掙扎,竭力要把實際狀態變成你期待的狀態。我只談心理上的努力,不是在談解決物理性問題的努力,比如工程問題或某種發現或純粹技術上的改變。我只談心理努力,它總是讓技術上的努力一敗塗地。你也許用盡心思創建了一個了不起的社會,用上了科學所帶來的無窮的知識。但只要心理上的奮鬥、掙扎和戰鬥沒有被瞭解,只要心理上的暗示和暗流沒有被克服,社會的結構不管構建得多完美,也註定要崩潰,歷史已經一再重演。
努力就是逃避實情。一旦我接受了實情,就不存在努力。任何形式的努力和奮鬥都是一種幹擾;只要我在心理上期待改變實情,就必然存在幹擾,也就是努力。
首先,我們必須自由地看到,喜悅和幸福並非來自努力。創造是努力來的,還是隻有不再努力,才有創造?你在什麼情況下寫作、畫畫或唱歌?你在什麼情況下創作?顯然,就在你不努力時,在你全然打開時,在你在所有層面上充分交流和互動時。那時,你才有喜悅,你才開始唱歌、寫詩或畫畫之類。創意迸發的那一刻並非是努力來的。
也許通過瞭解這個創造的問題,可以瞭解我們所指的努力是什麼意思。創造是努力的結果嗎?創意迸發的時刻,我們意識到了嗎?還是創造是一種完全忘我的感覺,當你心平氣和時,當你完全沒有覺察到思想的活動時,當你充分、全然、豐富地存在時,就有創造的感覺。那種境界是辛苦、奮鬥、爭取、努力得來的嗎?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這種時候,你做某些事情輕鬆敏捷,沒有努力,完全不存在奮鬥。然而,由於我們的生活大多數時候都處於一連串的鬥爭、衝突和奮鬥之中,我們無法想象那樣一種生活、那樣一種存在狀態,在其中你是完全不奮鬥的。
要了解那種沒有奮鬥的狀態,那種創造性的狀態,顯然就必須探究關於努力的整個問題。我們所指的努力就是奮力實現自我,奮力成為什麼人物,不是嗎?我是這個,我想成為那個;我不是那個,我就必須成為那個。在成為“那個”的過程中,就存在著奮鬥,存在著鬥爭、衝突和掙扎。在掙扎的過程中,我們關心的必然是實現目標、獲得成就。我們在一樣東西、一個人、一個觀念上尋求自我實現,而要實現什麼,要有所成就,就需要不停地戰鬥、奮鬥和努力。所以,我們認為努力是不可避免的;真的不可避免嗎——為了成為什麼人物,真的要這樣奮鬥?為什麼要奮鬥?當你渴望成就,不管是哪種程度、哪個層面上的成就,就必定要奮鬥。成就即是努力背後的動機、驅動力。不管是大經理、家庭主婦還是窮人,他們心裡都有一場出人頭地、功成名就的戰鬥在上演。
為什麼想要實現自我?顯然,當你發覺自己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就會想實現自我,想成為什麼。因為我什麼都不是,因為我不滿、空虛、內在匱乏,於是竭力想成為什麼;無論內在或外在,我竭力在某個人、某件事或某個理念上實現自我。填滿那個空洞就是我們存在的整個過程。意識到自己的空虛、匱乏,我們不是竭力積聚外物,就是費盡心機培養內在的富足。我們通過行動、冥想、佔有、成就、權力,等等,逃避內在的空虛,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會有努力。那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發現了自身內在的不足和貧乏,我就努力逃開它或填補它。這樣的逃開、迴避、試圖掩蓋那個空洞,引發了努力、奮鬥和掙扎。
如果我們不努力逃開,那會怎樣?我們就跟孤獨、空虛共處;在接納空虛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一種創造性的狀態出現了,它跟奮鬥、努力毫無關係。只有我們試圖逃避內在的孤獨和空虛時,才會有努力;但如果我們只是觀察它,如果我們接納實情而不逃避,你會發現,一種所有奮鬥都停止的狀態出現了。那種狀態就是創造,那並不是努力奮鬥的結果。當我們瞭解實情,即空虛、內在不足,當我們與那份不足共處,並充分了解它,就出現了創造性的真實、創造性的智慧,那本身就會帶來幸福。
因此我們所知的行動實際上是反應,它是一個不斷成為什麼的過程,它是對實情的背棄和逃避,但是當我們覺察內在的空虛而不作選擇、不加責備或辯解時,在瞭解實情的過程中就存在著行動,而這行動就是一種創造性的狀態。如果你去覺察行動中的自己,就會瞭解這一點。在行動中觀察你自己,不只是觀察外在的動作,還要觀察你的思想和感情活動。如果你覺察到那些活動,就會發現思想過程,也即情感和行動的過程,是建立在“成為什麼”的觀念上的。只有在你心感不安時,才會升起“成為什麼”的念頭;當你發覺自己內在空虛時,就會出現不安的感覺。如果去覺察思想和情感的那個過程,你會看到其中上演著一場無休止的戰鬥,一直在努力改變、完善和改造實情。這就是成為什麼的努力。成為什麼是對實情的直接逃避。通過認識自我,通過不斷的覺察,你會發現成為什麼的奮鬥、戰鬥和衝突導致了痛苦、悲傷和無知。只有當你覺察到內在的不足,與之安然共處,不逃避它,而是全然接納它,你才會發現一種非凡的寧靜,一種不是拼湊而成、人為製造的寧靜,一種瞭解實情之後產生的寧靜。只有在那種寧靜的狀態中,才存在創造性的境界。
矛盾
理想的我和現實的我,在兩者之間不斷地掙扎。我實際是這樣,但我想變成那樣。
在我們的身心內外,矛盾觸目可見。因為身陷矛盾,所以內心難有安寧,外部世界也同樣如此。我們的內心有一場沒完沒了的拉鋸戰——我們想要的狀態和實際狀態之間的拉鋸戰。矛盾製造衝突,衝突並不會帶來安寧——這不言自明。這種內在的矛盾不應被解讀為某種哲學性的二元對立,這樣解讀只是一種輕易地逃避。也就是說,我們以為把矛盾說成是二元對立的狀態,就解決問題了——顯然這只是一種慣用的說法,促成了對現實的逃避。
我們所謂的衝突、矛盾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們心存矛盾?——理想的我和現實的我,在兩者之間不斷地掙扎。我實際是這樣,但我想變成那樣。我們內心的這一矛盾是一個事實,而不是形而上學的二元論。形而上學對於瞭解實情毫無意義。如果真有二元論這回事,也許我們可以來談談,看看它是怎麼回事,諸如此類。但如果不知道我們的內心懷有矛盾,懷有對立的慾望、對立的興趣、對立的追求,談論那些又有什麼價值?我想變好,可又做不到。這樣的矛盾,這樣的對立,必須深入瞭解,因為它製造衝突,而置身於衝突和掙扎,我們是無法獨立創造的。我們要清楚自己所處的狀況。既然有矛盾,就一定有掙扎,而掙扎就是破壞,就是損耗。在那種狀態下,除了對抗、鬥爭以及更多的痛苦和悲傷,我們什麼也創造不了。如果我們能透徹地瞭解這一點,因而從矛盾中解脫,就會有內在的安寧,並帶來對彼此的瞭解。
問題就在這裡:看到衝突會造成破壞和損耗,為什麼我們每個人心中卻有矛盾?要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探究得更深入一點兒。為什麼會有對立的慾望?不知道大家是否從內心意識到這一狀況——這種想要又不想要的矛盾,這種記住了某些東西又為了尋找新目標竭力忘卻的矛盾。去觀察一下,很簡單、很平常的現象,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事實就是,矛盾存在。那麼,為什麼會出現矛盾?
我們所指的矛盾是什麼意思?那不就是意味著,一種暫時的狀態被另一種暫時的狀態所強加?我覺得心中有一種持久的慾望,我假設我心中懷有一種持久的慾望,然後出現了另一種與之矛盾的慾望;這種矛盾造成了衝突,即損耗。也就是說,一種慾望不斷地否定另一種慾望,一種追求不斷地壓倒另一種追求。那麼,有持久的慾望這回事嗎?顯然,一切慾望都是暫時的——不是理論上如此,而是事實如此。我想要份工作,意思就是,我仰仗某個工作來獲得快樂。得到後,我並不滿足。我想成為經理,想成為老闆,如此等等,不但在這個物質世界如此,在所謂的靈性世界也一樣——老師想成為校長,牧師想成為教皇,門徒想成為大師。
這樣不斷地成為,從一個階段到達另一個階段,造成了矛盾,不是嗎?因此,何不這樣來看待生活,它並非是一個慾望恆久盤踞,而是一連串短暫的慾望在不停地此消彼長?這樣一來,頭腦就不必處於矛盾中了。如果我不把生活看做一個恆久的慾望,而是一連串暫時的慾望在不斷變換,那就不會有矛盾了。
只有當頭腦有一個固定的慾望時,矛盾才會出現。也就是說,如果頭腦不認為一切慾望是變動的、短暫的,而是死抓住一個慾望不放,把它搞成永恆不變的狀態——只有在那種情況下,當另一個慾望產生時,才會出現矛盾。然而一切慾望在不停地變動,沒有什麼固定不變的慾望。慾望中並無固定的一點,但頭腦建立了一個固定點,因為它把一切當作達成和獲取的手段,因而只要我們在達成什麼,就必然有矛盾、有衝突。你想要達成,想要成功,你想找到終極的上帝或真理,那將是你的恆久的滿足。因此你並不是在尋找真理,並不是在尋找上帝。你只是在尋找恆久的滿足,你用一個理念、一個聽起來冠冕堂皇的詞彙,比如上帝、真理,來掩蓋你尋求滿足的事實;但實際上我們全都在尋求滿足。這種滿足,把它捧至最高,可稱之為上帝,置於最低,就是酒精。只要頭腦在尋求滿足,上帝和酒精就沒有多大的不同。對社會而言,喝酒也許不好;但內在渴求滿足、渴求獲得,則更為有害,不是嗎?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到真理,就必須非常誠實,不只是嘴上說說,而要徹底誠實;你的頭腦必須極其清晰,如果你不肯直面事實,你就不可能清晰。
是什麼造成了我們每個人心中的矛盾?顯然,是想要成為什麼的慾望,不是嗎?我們全都想成為什麼:在世上功成名就,在內在世界達成目標。只要我們依據時間、成就、地位來思考問題,就必然會有矛盾。說到底,頭腦就是時間的產物。思想建立在昨日之上,建立在過去之上。只要思想在時間的範疇內運作,展望未來,心繫成就、獲得、達成,就必然會有矛盾;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是無法真正面對實情的。只有認識實情、瞭解實情,不作選擇地覺察實情,才有可能跳脫出矛盾,從這一導致瓦解的肇因中解脫出來。
因此,瞭解思維的整個過程是必要的,不是嗎?因為我們正是在那個過程中發現了矛盾。思想本身成了矛盾,就因為我們不瞭解自我的整個過程。只有當我們全身心地覺察我們的思想,不是用觀察者觀察他的思想的那種方式,而是不作選擇地全然覺察——那是相當有難度的。只有那樣,才能消解這極為有害、造成極大痛苦的矛盾。
只要我們竭力想在心理上達到某個結果,只要我們尋求內在的安全,我們的生活就必然會有矛盾。我認為大多數人都沒有意識到這個矛盾,或者,我們意識到了,但並沒有明白其中真正的意義。相反,矛盾帶給我們一種生活的動力;來一點兒摩擦會帶給我們活著的感覺。努力,矛盾中的掙扎,讓我們感覺自己尚有生氣和活力。那就是為什麼我們熱愛戰爭,享受有挫折的戰鬥。只要存在達成結果的慾望,即獲得心理安全的慾望,就必然會有矛盾;而有矛盾,就不可能有安靜的心。心的安靜,是瞭解生活全部意義的必要條件。思想永遠不可能安靜下來;思想是時間的產物,它永遠無法發現那無始無終之物,永遠無法明白那超越時間的東西。思想的本質就是矛盾,因為我們的思想總是落入過去或未來,因此永遠無法全然地認識並覺察現在。
要全然地覺察現在是一個相當艱難的任務,因為頭腦無法真實不虛地直面事實。思想是過去的產物,因此它只能著眼於過去或未來,它無法全然徹底地覺察當下的事實。只要思想,即時間的產物,試圖消除矛盾及其造成的所有問題,它就只是在追求一個結果,試圖達到一個目的,這樣的思考方式只會造成更多的矛盾,造成我們身心內外更多的衝突、痛苦和混亂。
要從矛盾中解脫,就必須不作選擇地覺察現在。當你面對事實,怎麼會需要選擇?顯然,只要思想抱持成為什麼、改變什麼的心思來處理事實,就不可能瞭解事實。因此,自我認識就是了解的開端;沒有自我認識,矛盾和衝突就會繼續。要認識整個過程,瞭解自我的全部,並不需要任何專家、任何權威。追求權威只會滋生恐懼。沒有專家可以告訴你,怎樣瞭解自我運作的過程。我們必須自己來探究。你我可以通過交談、討論來幫助彼此,但沒有人可以為我們揭示它,沒有專家、沒有老師可以為我們進行探索。我們只能在關係中覺察——在我們與物品、財產、他人和觀唸的關係中來覺察。在關係中,我們會發現,如果行動去迎合觀念,就會產生矛盾。觀念是思想的結晶,是一個符號,遵照符號而活的努力就會造成矛盾。
因此,只要抱持一種思維模式,矛盾就會繼續。要結束模式,結束矛盾,就必須認識自我。認識自我並非少數人的專利。我們可以在每天的談話中、在我們的思考和感受方式中、在我們看待他人的方式中認識自我。如果能一刻接一刻地覺察每一個念頭、每一絲情緒,就可以看到自我的習性在關係中得到了瞭解。只有那時,心才可能寧靜,只有在寧靜的心中,絕對的真相才會出現。
自我是什麼
我看到“我”一直在運作,我看到它總是給自己和周圍的一切造成焦慮、恐懼、沮喪、絕望和痛苦。
大家知道我們所指的自我是什麼意思嗎?自我,指的就是觀念、記憶、結論、經驗、各種可以命名或難以命名的意圖、有意識地努力成為什麼或努力避免什麼、無意識中積累的記憶——種族的記憶、集體的記憶、個人的記憶、部落的記憶,這一切的大彙集,或向外投射為行動,或向內投射為美德,這一切背後的動力就是自我。那當中包含著競爭,包含著成為什麼的慾望。那整個過程就是自我;面對它時,我們其實很清楚,這是個邪惡之物。我故意用“邪惡”這個很重的詞,因為自我導致了分裂:自我是自我封閉的;它的活動,不管多高貴,都是分離的、孤立的。這一切我們都很清楚。我們也都知道自我消失的時候,那些妙不可言的時刻,其中沒有任何的努力與刻意。有愛的時候,就有那樣的時刻。
經驗怎樣強化了自我,在我看來,這個問題是我們需要了解的重點。如果我們內心熱切,就應該瞭解這個問題。那麼,我們所指的經驗是什麼意思?我們一直在獲取經驗,留下印象;我們解讀那些印象,我們作出反應或依據它們作出行動;我們算計、耍詐,如此等等。在我們客觀所見的東西和我們對此的反應之間,不斷地相互影響;在意識和無意識的記憶之間,也在不斷地相互影響。
根據記憶,我對看到、感受到的一切作出反應。在對看到、感受到、瞭解到和所相信的一切作出反應的過程中,經驗就在產生,不是嗎?反應,對看到的東西作出的反應,即是經驗。當我看到你,我就作出反應。對那個反應的命名就是經驗。如果我不命名那個反應,它就不是經驗。觀察一下你自己的反應,觀察一下發生在你身上的狀況。如果在事情發生的同時沒有一個命名的過程,就不存在經驗。如果我沒有認出你,怎麼會有遇見你的經驗?這聽起來既簡單又正確。事實不是如此嗎?也就是說,如果我不根據我的記憶、我的制約、我的偏見來作出反應的話,我怎麼會知道我有過這個經驗?
接著還有各種慾望的投射。我渴望被保護,渴望獲得內在的安全,或者渴望擁有一個導師、一個古魯、一個師父、一個神;我就經驗到我所投射的東西。意思就是,我投射了一個慾望,它具有某種形式,我賦予它某個名字,並對此作出反應。那就是投射。那就是命名。那個慾望帶給我某種經驗,我就聲稱,“我有經驗”,“我遇見了大師”或者“我沒有遇見大師”。你清楚命名一個經驗的整個過程。慾望就是你所謂的經驗,不是嗎?
如果我渴望頭腦的寂靜,那會怎樣?會發生什麼?我看到擁有一個寂靜的頭腦、安靜的頭腦很重要,理由多種多樣,因為《奧義書》這麼說過,宗教經典這麼說過,聖人們都這麼說過。另外,我個人偶然也能感覺到頭腦安靜時的無比美妙,因為平時我的頭腦一整天都喋喋不休。有好幾次,我感受到一個寧靜的頭腦、一個寂然無聲的頭腦是多麼美妙、多麼愉悅。慾望想要經驗寂靜。我想要一個寂靜的頭腦,於是我就問“怎樣才能得到”。我知道這本或那本書談論冥想,談論種種修行。所以我指望通過修行來使經驗寂靜。自我,那個“我”,因此就在經驗寂靜的過程中被確立了。
我想要了解什麼是真理,那就是我的慾望、我的渴求。隨即我就作出投射,投射我對真理的想法。因為我讀過大量談論真理的書,我聽很多人談論過,很多經典都描述過。我想要那一切。那會怎樣?那個要求、那個慾望被投射出去,如果我經驗到什麼,正是因為我識別出了那個投射的狀態。如果我沒有識別出那個狀態,就不會稱它為真理。我識別出它並且經驗到它。那個經驗強化了自我,強化了那個“我”,不是嗎?所以,自我在經驗中變得根深蒂固。於是你聲稱“我知道”、“大師是有的”、“上帝是存在的”或者“上帝不存在”;你聲稱某種政治體系是對的,其他的都不行。
所以,經驗一直在強化那個“我”。你越根植於你的經驗,自我就越強大。其結果就是,你有了某種性格的力量、知識的力量、信仰的力量,你將這些展示給他人,因為你認為他們不如你聰明,因為你擁有寫作和演講的天賦,你機智多謀。由於自我還是在運作,所以你的信仰、你的大師、你的階層、你的經濟體系都是一個孤立的過程,它們引起了紛爭。在這件事情上,如果你打心底裡認真熱切,就必須徹底消除這個中心,絕不為它找任何藉口。為什麼我們必須瞭解經驗的過程,原因就在這裡。
對頭腦和自我來說,有沒有可能不作出投射、不滋生慾望,不留下經驗呢?我們看到,自我的所有經驗都是一種消極、一種破壞,然而我們卻稱之為積極的行為,不是嗎?那就是我們所謂的積極生活。在你看來,消除這整個過程,才是消極的行為。在這個問題上,你這麼認為對嗎?我們,你和我,作為個體,能夠深入問題的根源並瞭解自我的整個過程嗎?什麼能實現自我的消解?宗教和其他團體提供了認同,不是嗎?“認同一個更偉大的東西,自我就會消失”,那就是他們的說辭。顯然,認同仍然是自我的一個運作過程;那個更偉大的東西,只是“我”的投射,我經驗到它,並因而強化了那個“我”。
形形色色的戒律、信仰和知識,顯然只是強化了自我。我們能找到某個消解自我的要素嗎?還是這個問題問錯了?從根本上說,消解自我就是我們想要的。我們想找到某個消解“我”的東西,不是嗎?我們認為存在各種方法,認同啊,信仰啊,諸如此類。但那些全都是同一層面上的東西,誰也不比誰高明;因為它們都同樣有力地強化了自我。所以,哪裡有“我”在運作,哪裡就會有破壞性的力量和能量,我能看到這一點嗎?不管稱它為什麼,它都是一個孤立分化的力量、一個破壞性的力量,而我想找到一種消解它的方法。你一定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看到“我”一直在運作,我看到它總是給自己和周圍的一切造成焦慮、恐懼、沮喪、絕望和痛苦,那個自我可能被消解嗎?不是部分被消解,而是徹底被消解?我們能直搗它的老巢,一舉摧毀它嗎?那是唯一真正起作用的方法,不是嗎?我不想只有某方面的智慧,我想要一種整體的智慧。我們大多數人都只在某些層面上聰明靈慧,你也許在這方面,我也許在那方面。有些人精於商業事務,有些人嫻於辦公室工作,如此等等;各有不同的智慧,然而卻沒有一種整體的智慧。要有整體的智慧,就意味著無我。這可能嗎?
自我可以在此刻徹底消失嗎?你知道這是可能的。有什麼必需的要素和要求?需要什麼才能實現它?我能找到它嗎?當我問“我能找到它嗎”,顯然,我相信那是可能的;那麼我就已製造了一個經驗、一個將會強化自我的經驗,不是嗎?瞭解自我需要極大的智慧、極強的警覺與機敏,需要不斷地留意,那樣它就不會溜走。我非常熱切,想要消解那個自我。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我知道消解自我是可能的。一旦我說“我想要消解這個”,那當中仍然存在著自我的經驗,所以自我就被強化了。那麼,自我怎樣才能不經驗?我們可以看到,創造的狀態完全不同於自我的經驗。創造是自我消失時產生的,因為創造不是智力活動,不屬於頭腦的範疇,不是一種自我投射,而是某種超越於一切經驗之外的東西。所以,頭腦可不可以靜止下來,處於一種不識別、不經驗的狀態,處於一種創造可以發生的狀態,也就是自我消失、自我不存在時的一種狀態?問題就在這裡,不是嗎?頭腦的任何活動,積極的或是消極的,實際上都是強化“我”的一個經驗。頭腦可以不做識別嗎?只有徹底的寂靜,不識別才能發生;但那種寂靜不是自我的經驗,因而不是那種強化自我的寂靜。
存在一個自我之外的實體嗎?它看著那個自我,並企圖消解自我?存在一個高於自我並在摧毀自我、放下自我的精神實體嗎?我們認為存在這個東西,不是嗎?大多數宗教人士認為,存在這樣一個要素。物質主義者說:“自我不可能被摧毀,只能從政治上、經濟上和社會上對它進行限制和約束。我們可以用某個模式牢牢把握它,我們也可以打破它,因此它可以被用來過一種高尚的生活、道德的生活,不幹擾任何東西,而是遵循社會的模式,像一臺機器一樣運作。”那就是我們所知的東西。還有另外一些人,那些所謂的宗教人士——實際上他們並不具有宗教性,雖然我們這麼叫他們,他們說:“從根本上說,存在著這樣一個要素。如果我們能聯結到它,它就會消解自我。”
是否存在一種消解自我的要素?請明白我們在做什麼。我們在把自我逼入牆角。如果你允許自己被逼入牆角,就會看到事情的變化。我們喜歡存在一個無始無終的元素,與自我無關的元素,一個我們希望會來調解並摧毀自我的元素——我們稱之為上帝。那麼,是否存在這樣一個頭腦可以理解的東西呢?也許有,也許沒有,但那不是重點。然而,當頭腦尋求一種無始無終的精神狀態、一種能採取行動以摧毀自我的狀態,那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經驗嗎?那同樣在強化“我”。如果你信仰——那不正是實際發生的狀況——如果你相信存在真理、上帝、不朽、無始無終的狀態,那不正是一個強化自我的過程嗎?自我投射了那個東西、那個你感覺並相信會來摧毀自我的東西。你投射了一個觀念,認為有一個無始無終的延續狀態,一個精神實體,之後你就有了一個經驗;然而那樣的經驗只是加強了自我。所以你做了些什麼?你並沒有真正摧毀自我,只是給了它一個不同的名字、一種不同的品質;自我仍然在那裡,因為你經驗到了它。所以說,我們的行動,從始至終都是同一種行動,只是我們認為它在進步,在成長,在變得越來越美;然而,如果你向內觀察,那是同一個行動在繼續,同一個“我”在不同的層面、以不同的標籤、不同的名字運作著。
當你看到整個過程,看到自我狡黠、不凡的發明,看到自我的才智,看到它怎樣通過認同、美德、經驗、信仰和知識來掩蓋自己;當你看到頭腦在它自己製造的籠子裡、圈子裡打轉,那會怎樣?當你意識到這一點,完全認識到這一點,你不會格外地安靜嗎?——不是因為強迫,不是因為任何獎賞,也不是因為絲毫的恐懼。當你認識到頭腦的每一個活動都只是加強自我的一種形式,當你觀察它、看著它、在行動中徹底地覺察它,當你來到這一步——不是意識形態上,不是語言上,也不是通過投射的經驗,而是當你真正處於那種狀態的時候——那時你就會看到,因為徹底靜止,頭腦失去了造作的力量。頭腦製造的任何東西,都在那個圈子裡,都在自我的領域中。當頭腦不造作,就會有創造,那並不是一個可以識別的過程。
真相、真理,是不可識別的。要讓真理現身,信仰、知識、經驗、對美德的追求——這一切都要去掉。一個刻意追求美德的有德君子,永遠也找不到真相。他也許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但那並不表示他是一個熱愛真理、敏於瞭解的人,那完全是兩回事。對那個熱愛真理的人而言,真理已經出現。一個有德君子,是正義之士,而一個正義之士永遠也無法瞭解什麼是真理,因為,對他而言,美德是用來掩蓋自我、加強自我的,因為他在追求美德。當他說“我必須不貪婪”,他所經驗的那個不貪婪的狀態,只是加強了他的自我。為什麼貧窮如此重要,原因就在這裡;不但要在世俗事物上貧窮,在信仰和知識領域也要貧窮。一個世俗的富人,或者一個富有知識和信仰的人,除了黑暗,永遠無法認識任何東西;他們會是一切災難和痛苦的中心。但如果你我這些個體,能夠看到自我的整個運作,就會知道什麼是愛。我保證,那是唯一可以改變世界的革命。愛與自我無關;自我無法認出愛。你說“我愛”,然而,就在你說的一剎那,就在經驗的一剎那,愛就不在了。然而,你懂得愛的時候,自我就消失了。有愛的時候,自我就不在了。
恐懼
恐懼總是跟已知有關,而不是未知。
什麼是恐懼?恐懼無法孤立存在,只有在與外物的聯繫中才存在恐懼。我怎麼會恐懼死亡,恐懼我不知道的東西?我只能恐懼我知道的東西。當我說我恐懼死亡,是真的恐懼未知,也就是恐懼死亡嗎,還是恐懼失去我已知的東西?我恐懼的並非死亡,而是恐懼失去那些屬於我的東西,恐懼失去那份聯繫。我的恐懼總是跟已知有關,而不是未知。
我現在想問的就是,怎樣從對已知的恐懼中解脫,對已知的恐懼,也就是對失去家庭、名譽、個性、銀行賬戶、嗜好等的恐懼。你也許會說,恐懼是由良知引起的;但你的良知是由你的制約形成的,所以良知仍然是已知的結果。我知道些什麼?有知識,就是抱有觀念,抱有對事物的觀點,在與已知的聯繫中擁有一種延續感,此外別無其他。觀念就是記憶,是經驗的結果(經驗即是對挑戰的反應)。我恐懼已知,意思就是我恐懼失去人、事物或觀念,我恐懼發現自己的真實樣子,恐懼茫然無措,恐懼失去時、一無所獲時或者沒有更多的快樂時可能會有的痛苦。
存在對痛苦的恐懼。身體上的痛苦是神經性的反應,但當我執著於令我滿足的事物,心理上的痛苦就來了,因為那時我就會恐懼別人或別的東西可能會帶走它們。只要不被幹擾,心理上的累積就能防止心理上的痛苦;意思就是,我是一堆累積之物、一堆經驗,這防止了任何形式的嚴重幹擾——我不想被幹擾。因此,我恐懼任何干擾它們的人。所以說,我的恐懼與已知有關,我恐懼我所累積的那些東西,那些身體上或心理上的累積之物,我收集它們是為了避開痛苦或防止悲傷。然而,悲傷就在這個避開心理痛苦的累積過程中。知識也有助於防止痛苦。就像醫療知識有助於防止身體上的痛苦,信仰也有助於防止心理上的痛苦,而這正是我恐懼失去信仰的原因,即使我對那些信仰是否現實可靠並無把握。我也許會拒絕某些強加於我的傳統信條,因為我自身的經驗給了我力量、信心和領悟;但我自己已獲得的那些信仰和知識本質上並無不同——也是逃避痛苦的途徑。
只要你在累積已知,恐懼就會存在,因為累積已知,就是在製造失去的恐懼。所以,恐懼未知,實際上是恐懼失去累積的已知之物。累積必然意味著恐懼,進而意味著痛苦;你一旦說“我絕不能失去”,恐懼就在了。雖然我累積的初衷是為了避開痛苦,而痛苦卻已在累積的過程中等候著我了。我一手製造的東西正是恐懼,也就是痛苦。
防禦的種子催生了攻擊。我想要身體上的安全,於是就製造出一個主權政府;主權政府需要武裝力量,這就意味著戰爭,而戰爭卻破壞了安全。哪裡有自我保護的慾望,哪裡就有恐懼。如果我看清了需要安全的荒謬,就不會再累積。如果你說你看清了,可還是禁不住去累積,這是因為你並沒有真正看清累積中固有的痛苦。
恐懼存在於累積的過程中,而信仰什麼就是累積過程的一部分。我的兒子死了,對重生轉世的信仰在心理上為我擋住了不少痛苦;然而,在信仰的過程中,存在著疑惑。在外部世界,我累積物品,引發了戰爭;在內心世界,我累積信仰,引發了痛苦。只要我想要安全,想要擁有一個銀行賬戶,想要獲得快樂,只要我想在生理上或心理上成為什麼,就必然有痛苦。我所做的避開痛苦的事情,恰恰導致了恐懼,滋生了痛苦。
當我渴望處於某個模式中,恐懼就產生了。活得沒有恐懼,意味著活得沒有特定的模式。如果我想要某種特定的生活方式,那本身就是恐懼之源。我的困境就在於,我渴望活在某個框架中。那我就不能打破那個框架嗎?只有當我看到真相,才能打破它;真相就是:那個框架導致了恐懼,而恐懼又強化了那個框架。如果我說我必須打破框架,因為我想擺脫恐懼,那麼我就只是遵從了另一種模式,而那會導致更多的恐懼。我基於打破框架的慾望而採取的任何行動,只會製造出另一種模式,因而製造出恐懼。要怎樣打破框架卻不引發恐懼呢,也就是沒有任何跟恐懼有關的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活動?這意味著我必須按兵不動,我絕不採取任何行動來打破框架。如果我僅僅只是看著那個框架,不採取任何行動,那會怎樣?我看到頭腦本身就是那個框架、那個模式,它就活在它為自己製造的慣性模式中。因此,頭腦本身就是恐懼。不管頭腦做什麼,都會強化舊有的模式或助長一個新的模式。這意味著,頭腦所做的擺脫恐懼的任何事情,都會導致恐懼。
恐懼找到了各種逃避的途徑。常見的一種就是認同,不是嗎?——認同國家,認同社會,認同觀念。當你看到一支隊伍,一隊軍人或宗教人士,或者當國家面臨被侵略的危急關頭,你沒有注意到你的反應嗎?那時,你認同了國家,認同了一個神靈,認同了一種意識形態。其他的時候,你認同你的孩子、你的妻子,認同某種特定的作為或不作為。認同是一個忘我的過程。只要意識到“我”,我就知道會有痛苦、掙扎和無盡的恐懼。但如果我能認同某個更偉大的東西、某個有意義的東西,認同美,認同生活,認同真理,認同信仰,認同知識,就可以逃開“我”,至少暫時逃開,不是嗎?如果談論“我的祖國”,我就暫時忘了自己,不是嗎?如果談一談上帝,我就忘了自己。如果我能認同我的家庭,認同某個團體、某個政黨、某種意識形態,就可以暫時逃避。
因此,認同是逃避自我的一種形式,甚至美德也是如此。追求美德的人,就是在逃避自我,並且他心胸狹隘。那不是一顆具有美德的心,因為美德是一種無法追求的東西。你越想變得高尚,就更加強化了自我、那個“我”。恐懼,以不同的形式為我們大多數人所熟知,它必然會一直尋找替代品,因而必然加劇我們的掙扎。你越認同一個替代品,就會越抓緊你本準備擺脫和棄絕的東西,因為恐懼如芒刺在背。
現在我們知道什麼是恐懼了嗎?恐懼不就是對實情的不接納嗎?我們必須瞭解“接納”這個詞。我用那個詞的意思,並不是要你努力接納。如果我理解了實情,就不存在接納的問題。如果我沒有看清楚實情,那就會引發接納的過程。因此,恐懼就是對實情的不接納。我是一堆反應、記憶、希望、壓抑、沮喪的集合體,我是存在障礙的意識活動的結果,這樣的我怎樣能超越?沒有這樣的障礙和阻礙,頭腦還能有意識嗎?我們知道,沒有障礙的時候,就有深刻的喜悅。你不知道當身體極其健康時,會有某種喜悅、某種幸福嗎?你不知道當頭腦徹底自由、沒有任何障礙的時候,當識別的中心也就是“我”不在的時候,你體驗到了某種喜悅嗎?你沒有體驗過那種自我不在時的狀態嗎?顯然我們都體驗過。
只有當我可以整體全面地看待自我,把它看成是一個整體,才能瞭解自我並從中解脫。要整體全面地看待自我,我就必須瞭解一切源自慾望的活動,不辯護,不譴責,不壓抑。慾望就是思想的表達——思想與慾望並無不同;如果能明白這一點,我就會知道是否存在超越自我限制的可能。
簡單
在外在的物質上簡單,顯然並不代表內心狀態也簡單。
我想談談什麼是簡單,也許通過探討那個問題可以發現什麼是敏感。我們眼中的簡單只是一種外在的表現、一種內斂低調:擁有極少、裹纏腰布、漂泊無家、衣著簡樸、存款微薄。顯然,那並不是簡單,那只是一種外在的表演。在我看來,簡單是必要的;但只有當我們開始明白認識自我的意義,才能簡單。
簡單不是適應一種模式就好了。簡單需要大智慧,可不是遵循某種特殊的模式、按部就班那麼簡單,模式再有價值都是沒用的。很不幸,我們大多數人的簡單都始於外表,都在外在的事情上做文章。擁有很少的東西,滿足於很少的東西,安於清貧,也許還與別人分享自己的那一點點東西,要做到這樣是相對容易的。但在外在的物質上簡單,顯然並不代表內心狀態也簡單。因為如今的這個世界,外在有越來越多的東西在催迫著我們。生活變得越來越複雜。為了逃開那一切,我們竭力放棄或脫離物質上的東西——脫離汽車、房子、組織、電影,脫離無數外部強加給我們的境遇。我們以為避世隱退就可以簡單。很多聖人、很多導師棄世隱退,但在我看來,這種棄世對我們任何人而言都解決不了問題。本質的簡單,真正的簡單,只能在內心產生;從內心開始,再有外在的表現。那麼,要怎樣簡單,這是個問題;因為那樣的簡單會讓人越來越敏感。一個敏感的頭腦、一顆敏感的心靈是必要的,因為只有那時你才能敏於感知、敏於接納。
顯然,只有瞭解束縛著我們的無數障礙、執著和恐懼,內心才能簡單。然而我們大多數人都喜歡被束縛——被人、被財產、被觀念所束縛。我們喜歡做囚徒。雖然外表看起來我們可能很簡單,但內心卻是囚徒。在內心,我們是慾望的囚徒,是需要的囚徒,是理想的囚徒,是無數動機的囚徒。除非我們內心自由,否則是找不到簡單的。因此,我們必須從內心開始,而不是在外部下工夫。
如果我們能瞭解信仰的整個過程,瞭解頭腦為何執著於信仰,就會獲得大自由。當我們從信仰中解脫,就會簡單。但那樣的簡單需要智慧,想要智慧就必須覺察自身的障礙。要覺察,就必須時刻留意,不可陷於任何慣性、任何思想或行為模式。畢竟,一個人的內在狀態真的會影響外部世界。社會,或任何行為方式,都是我們的自我投射;沒有內在的轉變,只是依靠法律,對外部世界意義甚微。也許會引起某些變革、某些調整,但我們內在的真實狀況總會讓外部的苦心經營一敗塗地。如果我們內心貪婪、野心勃勃、追求某些理想,那種內在的複雜最終會顛覆和瓦解外在的社會,不管我們謀劃得多麼周密。
因此,我們必須從內部開始——但並不排斥外在,並不拒絕外部的改變。顯然,你是通過瞭解外部世界,通過弄清楚衝突、鬥爭、痛苦在外部世界的狀況,才得以進入內心的;當我們探究得越來越廣,自然就會進入製造了外部衝突和災難的心理領域。外部狀況只是我們內在狀態的顯現,但要了解內在狀態,必須從外部世界著手。我們大部分人都那麼做。在瞭解內心世界的過程中——不排外,不拒絕瞭解外部世界,而是通過瞭解外部世界來邂逅內心世界——我們會發現,一旦開始探究複雜的內心,我們就會變得越來越敏感、越來越自由。這內在的簡單是至關重要的,因為正是那份簡單生出了敏感。一顆不敏感、不警醒、不覺知的心,沒有任何接納的能力,沒有任何創造性的活動。循規蹈矩不是簡單之道,實際上那隻會令我們頭腦遲鈍、心靈麻木。任何形式的威權強迫,任何由政府、我們自身以及因為要實現理想,等等,所引起的強迫——任何形式的循規蹈矩,必然導致遲鈍,導致內心無法簡單。你的外表也許循規蹈矩,看上去簡單樸素,就像很多宗教人士那樣。他們持守各種戒律,參加各種組織,以某種特定的方式冥想,如此等等——這一切看起來都顯得簡單,但那樣的循規蹈矩是無助於簡單的。相反,你越是壓抑,越是換來換去,越是提升淨化,就越不簡單,然而你對提升、壓抑、替換的過程越加了解,你變得簡單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們的問題——社會的、環境的、政治的、宗教的——都實在太複雜,變得學識淵博、聰明絕頂是沒有用的,只有變得簡單才能解決這些問題。一個簡單的人比一個複雜的人看得更直接,有著更直接的經驗。我們的頭腦塞滿知識,滿腦子別人說過的話,我們已經無法簡單,無法親自獲取直接的經驗。這些問題需要新的方法,只有當我們的內心真正簡單的時候,問題才能解決。只有認識自我,瞭解我們自身,瞭解我們的思考方式、感受方式,瞭解我們思想的活動、我們的反應,瞭解我們怎樣因為恐懼而隨波逐流、人云亦云,怎樣對佛陀、基督、偉人聖者們的言教遵行不悖——那一切都表明了我們的本質:循規蹈矩,一心只想安全和穩定——只有瞭解那一切,才會有那樣的簡單。追求安全時,我們顯然處於恐懼之中,因此就沒有簡單可言。
沒有簡單,就無法敏感——無法對樹木、飛鳥、山巒和風敏感,無法對這世上圍繞著我們的萬事萬物敏感;如果我們不簡單,就無法敏銳地覺察事物在向你吐露著什麼。我們大多數人活得非常膚淺,活在我們意識的表層;在那個層面上,我們試圖變得有思想有智慧,即變得具有宗教性;在那個層面上,我們試圖通過強迫、通過持戒讓頭腦簡單起來。但那並不是簡單。如果我們強迫表層的頭腦簡單,這樣的強迫只會僵化頭腦,而不會讓它變得柔韌、清晰、敏銳。要在意識的整個過程中都保持簡單,是相當艱難的;因為你的內心需要沒有任何保留,你必須非常熱切地想要弄清楚、想要探究我們的存在過程,這意味著清醒地覺察每一個提示、每一個暗示;要去覺察我們的恐懼、我們的希望,去探究它們,去一點一點地從中解脫。只有那時,只有當頭腦和心靈真正簡單,不再結繭生殼時,才能解決我們面臨的諸多問題。
知識解決不了我們的問題。比如,你也許知道生命有輪迴,你也許知道死亡不是終點。你也許知道,不是說你真的知道,也許你相信這回事。但那解決不了問題。你的理論、資訊、信念無法把死亡擱置一旁。它比那些東西神秘得多,深刻得多,有創造力得多。
我們必須能夠重新探究這一切。因為只有通過直接的經驗才能解決我們的問題,要獲取直接經驗就必須簡單,也就意味著必須敏感。知識的重量鈍化了心智。過去和未來鈍化了心智。只有能在一刻接一刻中持續應對現在的心智,才能面對環境不斷帶給我們的重大影響和壓力。
因此,實際上一個宗教人士並不是穿著長袍或裹著纏腰布的人,不是一日只吃一餐的人,也不是滿嘴誓言、要這樣不要那樣的人,而是一個內心簡單、沒有任何野心的人。這樣的心智具有極大的接納能力,因為他的心中沒有障礙、沒有恐懼、沒有追求;因此它能迎接慈悲、上帝、真理,不管什麼。但如果去追求真相,心就無法簡單了。如果去遵循某種內在或外在的權威模式,心就無法敏感了。一顆心,只有真正敏感、警覺,覺察它發生的一切,覺察它的反應、念頭,當它不再成為什麼,不再塑造自己——只有那時它才能接納真相。只有那時才會有幸福,因為幸福不是終點——它是真相的產物。當頭腦和心靈變得簡單而敏感——不是通過某種強迫、引導或欺騙,那時就會看到,我們的問題可以非常簡單地解決。不管問題多麼複雜,我們都將能全新地處理它們,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它們。這就是目前這個時代所需要的人:能夠簡單而具有創意地全新應對外在的困惑、混亂和對抗——而不是用左派或右派的理論規則來應對。如果你不簡單,就無法全新地應對問題。
只有這樣處理,問題才能解決。如果我們用某種宗教的、政治的或別的什麼思維模式來思考的話,就無法全新地處理它們。所以,我們必須從這一切當中解脫,變得簡單。為什麼覺察這麼重要,為什麼有能力瞭解我們自身的思考、全面地認識自我這麼重要,原因就是如此;簡單源於此,謙卑源於此,謙卑並非一種美德或一項練習。苦心取得的謙卑已不是謙卑。努力讓自己謙卑就不再是謙卑。只有心存謙卑,不是那種苦心培養的謙卑,我們才能面對生活中極其緊迫的事情,因為那時我們就不再重要,不再透過自身的壓力和重要感看待問題;我們如實看待,然後就能解決它。
覺察
你怎樣覺察樹木,覺察一隻鳥的鳴叫?
認識自己,就是認識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不只是與觀念、與他人的關係,還有與自然、與財物的關係。那就是我們的生活(生活即是與萬事萬物的關係)。瞭解那份關係需要專業訓練嗎?顯然不用。需要的只是覺察,把生活視為一個整體來對待。要怎樣覺察?那就是我們的問題。要怎樣擁有那份覺察力——可以的話,我用這個詞不包括專業訓練的意思。我們怎樣能夠把生活視為一個整體來對待?——這生活不僅包括你與鄰居之間的私人關係,還包括你與自然、與財物、與觀念、與頭腦製造的幻覺、與慾望等的關係。要怎樣覺察這關係的整個過程?顯然,那就是我們的生活,不是嗎?拋開關係,就不存在生活;要了解這關係,並不需要你遺世獨立。相反,那要求你充分地認識或覺察關係的全部過程。
要怎樣覺察?我們是怎樣覺察事物的?你怎樣覺察你與某個人的關係?你怎樣覺察樹木,覺察一隻鳥的鳴叫?你怎樣覺察你讀報時的反應?我們覺察頭腦的表層反應,也同樣覺察內在的反應嗎?我們怎樣覺察事物?我們首先覺察到的是一個反應、一個對刺激的反應,不是嗎?這顯而易見。我看到樹木,就有一個反應,然後出現感覺、聯繫、認同和慾望。通常就是這樣的過程,不是嗎?我們可以觀察實際發生的情況,而不需要研究任何書籍。所以,在認同的過程中,你時而快樂時而痛苦;而我們的“能力”就是關注快樂、避開痛苦,不是嗎?如果你對某件事感興趣,如果那件事帶給你快樂,你的“能力”馬上就有了,馬上就能覺察到那個事實;如果事情令人痛苦,你就發展出避開它的“能力”。只要我們在指望“能力”來瞭解自我,我覺得我們就不會成功;因為了解自我並不取決於能力。那不是一門技術,不是你假以時日不斷打磨就可以發展、培養、提高的技術。對自我的覺察顯然可以在關係中試驗;可以在我們的談話方式、行為方式上試驗。觀察你自己,不認同,不比較,不譴責,就只是觀察,你會看到特別的事情發生了。你不但結束了無意識的行為——因為我們大部分的行為都是無意識的,而且進一步覺察到了那個行為的動機,無須調查也無須深挖。
覺察的時候,你看到你思想和行為的整個過程,但只有不做譴責,你才能看到。我譴責什麼的時候,並沒有在瞭解它,譴責就是逃避了解的一種方式。我認為我們大部分人都故意這麼做;我們張嘴就譴責,還以為自己懂了。如果我們不譴責,只是注意它,覺察它,那麼那個行為的內涵和意義就會開始展露。試驗一下,你就會親眼看到。只是覺察——不作任何意義上的辯護——也許表面上看起來很消極,但那並不是消極。正好相反,它具有一種被動的品質,那就是直接的行動;如果試驗一下,你就會發現這一點。
畢竟,如果你想了解什麼,就必須處於一種被動的狀態中,不是嗎?你不能一直琢磨它,一直苦思冥想、疑惑重重。你要有足夠的敏感去感知它的內容,就像一張敏感的照相底片。如果我想了解你,我就必須處於被動的覺察中,然後你就會開始向我吐露你全部的故事。顯然那不是能力或專業訓練的問題。在那個過程中,我們開始瞭解我們自己——不只是瞭解我們意識的表層,還有重要得多的意識深層;因為那裡隱藏著我們全部的動機和意圖,我們隱秘而混亂的需求、焦慮、恐懼和嗜好。表面上,也許我們把一切都掌控得很好,但內心裡它們卻在翻騰不休。顯然,除非我們通過覺察徹底瞭解了那一切,不然就不會有自由,不會有幸福和智慧。
智慧是專業訓練的問題嗎?——就是那種全然覺察我們自身的智慧。那樣的智慧可以通過任何形式的專業訓練得到培養嗎?我們就在這麼做,不是嗎?牧師、醫生、工程師、實業家、商人、教授——我們都擁有那種專業訓練的智力。
要認識最高形式的智慧,即真理、上帝、不可名狀之物——要認識這些,我們以為必須把自己鍛鍊成專家。我們研究,我們探索,我們尋找;我們憑藉專家的頭腦或求助於一個專家來研究自己,期望可以藉此發展出一種能力,來解決我們的衝突和痛苦。
如果有一點覺察力的話,我們就會發現問題在於,日常生活中的衝突、痛苦和悲傷是否可以由別人來解決;如果不能,那要怎樣解決它們?要了解一個問題,顯然需要某種智慧,而那樣的智慧無法由專業訓練得到或養成。只有當我們被動地覺察意識的整個過程,即不作選擇地覺察我們自身,不判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只有這樣智慧才會產生。當你被動地覺察時,你會看到在那種被動中——並非無所事事,並非昏昏欲睡,而是一種極度的警覺——問題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這意味著不再認同於那個問題,因此就沒有判斷,從而問題就開始顯露自身的內容。如果你能持續那樣做,那麼每個問題都能得到根本的解決。那就是困難所在,因為我們大多數人做不到被動地覺察,做不到不進行解讀而讓問題自己吐露故事。我們不知道怎樣冷靜地觀察問題。很不幸,我們做不到,因為我們想要從問題得到一個結果,我們想要一個解答,我們指望問題能結束。我們要麼試圖按照自身的快樂或痛苦去解讀問題,要麼對於怎樣處理問題已有了自己的答案。因此,我們用舊的模式處理常新的問題。挑戰總是嶄新的,但我們的反應總是陳舊的;而我們的困難就在於充分地應對挑戰,也就是全面地應對挑戰。問題永遠與關係有關——與事物的關係,與人的關係,與觀唸的關係,除此別無其他問題了。要應對關係的問題,應對其不斷變換的需求——要恰當地應對它,充分地應對它——我們必須被動地覺察。這種被動無關決心、意志和訓練,覺察到我們不在被動的狀態就是個開端。覺察到對特定的問題我們想要特定的答案——顯然,這就是開端:認識我們與問題的關係,認識我們怎樣處理問題。然後,隨著我們開始瞭解自身與問題的關係——我們怎樣反應,在應對那個問題時有著怎樣的偏見、需要和追求——這樣的覺察就會披露我們的思考過程,披露我們的內在本質。那個過程就是一種是釋放。
顯然,重要的是不作選擇地覺察,因為選擇會導致衝突。選擇的人因困惑而選擇,如果他不困惑,就不需要選擇。只有困惑的人才躊躇於他該怎樣不該怎樣。思維清晰而簡單的人並不選擇,是什麼,就是什麼。基於觀唸的行動顯然就是一種選擇,那樣的行動不會帶給人自由;相反,按照那種侷限的思考方式,它只會製造更多的阻礙、更嚴重的衝突。
因此,重要的是一刻接一刻地覺察,卻不累積覺察帶來的經驗;因為一旦累積,你就只是根據累積的東西、根據那個模式那次經驗在覺察。也就是說,你的覺察被你的累積侷限了,因而觀察不再,只剩下解讀。有解讀便有選擇。選擇製造了衝突,而在衝突中不可能有了解。
生命就是關係。要了解那份變動不居的關係,就必須有彈性地覺察,那是一種被動的警覺,而不是主動積極的。我說過,這種被動的覺察不是通過任何一種訓練和鍛鍊達成的。就是一刻接一刻地簡單覺察,覺察我們的思考和感受,不只是在我們清醒的時刻;隨著探究得更加深入,我們會看到我們開始做夢,我們開始拋開所有用來解夢的符號。於是我們打開了通向隱秘之境的大門,隱秘變成了已知;但要找到未知,我們必須跨過那道門——顯然,那就是困難之處。真相不是可以被頭腦認識的東西,因為頭腦是已知的結果,是過去的產物。因此頭腦必須瞭解它自己,瞭解它自己的運作,瞭解它自己的真實狀況,只有那時,未知才有可能出現。
慾望
我們一直在慾望與慾望之間輾轉,不停地換到我們認為更崇高、更尊貴、更精緻的對象上。
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慾望可是個大問題:對財產、地位、權力、舒適、不朽、延續的慾望,渴求被愛,渴求獲得永恆、持久、心滿意足的東西,渴求超越時間的東西。那麼,什麼是慾望?這個不時催迫著我們的東西是什麼?我並不是要大家安於現狀,我們想要的恰恰相反。我們想要看看慾望是怎麼回事,看看我們是不是能試著探究一下,我認為我們應該有一場變革,但不是僅僅用一種慾望替代另一種慾望。那是我們通常所謂的“改變”,不是嗎?不再滿足於某種慾望,我們就找一個替代品。我們一直在慾望與慾望之間輾轉,不停地換到我們認為更崇高、更尊貴、更精緻的對象上,但是,不管多麼精緻,慾望終歸是慾望;在這種慾望的活動中,有著無盡的掙扎和對立的衝突。
因此,弄清楚慾望是怎麼回事,弄清楚它是否可以被轉變,不是很重要嗎?什麼是慾望?不就是符號及其感覺嗎?慾望就是感覺以及滿足它的對象。不包含符號及其感覺的慾望存在嗎?顯然不存在。那個符號可能是一幅畫、一個人、一個詞、一個名號、一個意象、一個觀念,它帶給我某種感覺,令我生起喜歡或不喜歡的感受;如果那個感覺令人愉悅,我就想獲取它、佔有它、抓住它的象徵物,保持在那種快樂中。時不時的,根據我的愛好和熱切度,我替換那張畫、那個意象、那個對象。一種快樂享受夠了,厭了,煩了,就尋求一種新的感覺、新的觀念、新的象徵物。我拒絕舊的感覺,玩起新的,它有著全新的詞句、全新的意義、全新的經驗。我拒絕舊的,屈從於我們認為更崇高、更尊貴、更令人滿足的新東西。因此,在慾望之中存在著拒絕,存在著誘惑引起的屈從。顯然,屈從於某種慾望的象徵物,必定潛伏著對挫敗的恐懼。
如果觀察內心慾望的整個過程,我看到我的心總是有一個追求的對象,希望體會更多的感覺,這個過程就涉及抗拒、誘惑和訓練。在這個過程中,存在著理解、感覺、聯繫和慾望,頭腦就成了這個過程的機械工具,其中的象徵物、語言、對象就是那個中心,所有的慾望、所有的追求、所有的野心就圍繞著它建立起來;那個中心就是“我”。我能消除那個慾望的中心嗎——不是消除某個特定的慾望、某種特定的嗜好或渴求,而是消除慾望、渴望、希望的整個結構,在這個結構中始終存在著對挫敗的恐懼。我越受挫,就越強化那個“我”。只要我在希望、渴望,背後就一定藏有恐懼,就會再次強化那個中心。做表面文章是沒有用的,只有在那個中心下功夫,革命才有可能發生,否則就只是在隨便玩玩,表面的變化只會導致無益的行動。
覺察到慾望的整個結構的時候,我就看到了我的頭腦怎樣變成了一個僵死的中心、一個機械的記憶過程。厭倦了一種慾望,我就自動想要滿足另一種慾望。我的頭腦總是在運用感覺來經驗,它就是感覺的工具。厭倦了一種感覺,我就尋求新的感覺,也許我稱之為認識上帝,但那仍然是感覺。我已受夠了這個世界的瑣碎,我想要寧靜,想要永恆的寧靜;所以我冥想,控制,為了經驗那種寧靜,我塑造我的頭腦。經驗那種寧靜仍然是感覺。所以我的頭腦是感覺、記憶的機械工具,是一個僵死的中心,我就從那個中心出發思考和行動。我追求的東西都是頭腦的投射,那些象徵物就是感覺的源頭。“上帝”、“愛”、“民主”、“民族主義”——這些詞都是象徵符號,帶給頭腦各種感覺,因此頭腦執著於它們。你我知道,每一種感覺終會結束,所以我們從一種感覺走向另一種感覺;每一種感覺都強化了尋求更多感覺的習慣。因此頭腦淪為了感覺和記憶的工具,我們深陷在那個過程中。只要頭腦在尋求更多的經驗,它就只能通過感覺來思考;而任何有可能是即刻的、創新的、生氣勃勃的、嶄新的經驗,它都會立即把它們窄化為感覺,並追求那種感覺,於是那感覺就淪為了記憶。因此經驗僵死了,而頭腦淪為了一潭滿是過去的死水。
如果深入探究了這個問題,我們就會熟悉那個過程,看起來我們似乎無法超越它。我們想要超越,因為我們已厭倦了這種沒完沒了的慣性,厭倦了這種對感覺的機械追求;於是頭腦就投射出真理或上帝的觀念;它夢想有一場大變化,並在那場變化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如此等等。正因此,那種創造性的狀態永遠不會出現。在內心,我看到慾望的這個過程在繼續,它機械、重複,它把頭腦禁錮在一個慣性當中,把它視為一個僵死的中心、一個由過去組成的中心,在那當中是沒有自發的創造力的。然而,還是會有剎那創造性的時刻,那些無關頭腦、無關記憶、無關感覺或慾望的時刻。
因此,我們的問題就是了解慾望——不是去了解它會走得多遠,也不是去了解它應在何處終結,而是去了解慾望的整個過程,那渴求、希冀和燃燒的嗜慾的整個過程。大多數人認為不佔有就表示從慾望中解脫了——我們是多麼崇拜那些擁有極少的人啊!一條纏腰布、一件長袍,象徵著我們想從慾望中解脫的慾望;但那還是一個非常膚淺的反應。當你的頭腦在無數的需求、無數的慾望、信仰和掙扎中糾纏時,為什麼你只是從放棄外在財物的表層開始?顯然革命必須從內心開始,而不在於你擁有多少東西或者穿什麼衣服,一日吃幾餐。但我們卻著迷於這些事情,因為我們的頭腦非常膚淺。
你的問題和我的問題就是,看看頭腦是否能從慾望和感覺中解脫出來。顯然,創造與感覺毫無關係;真相、上帝,不管叫什麼,不是感覺能夠經驗的狀態。當你有了一種經驗,那會怎樣?那會帶給你某種感覺,或興奮或沮喪。你很自然就會想避開或撇開沮喪的狀態;但如果是歡樂的、興奮的感覺,你就會追求它。你的經驗製造出一種愉快的感覺,你就想要更多;而這“更多”強化了頭腦那個僵死的中心,就是它在不停地渴求更多的經驗。因此頭腦無法經驗到任何新東西,它沒有經驗新東西的能力,因為它的方式始終是記憶與識別;通過記憶被識別到的東西,不是真理,不是創造,不是真實存在。這樣的頭腦無法經驗真相,它只能經驗感覺,而創造並不是感覺,它是一刻接一刻恆久常新的東西。
那麼,我認識到了自己的頭腦狀態,我看到它是感覺和慾望的工具,更準確地說,它就是感覺和慾望,它常常機械地陷入慣性之中。這樣的頭腦是無法接納或感知新東西的;因為新東西必定是超越感覺的東西,而感覺始終是陳舊的。所以,這個機械的過程及其所有的感覺必須結束,不是嗎?想要更多的慾望,對象徵物、詞語、形象及其感覺的追求——這一切都必須結束。只有那時,頭腦才可能處於一種具有創造力的狀態,只有在那種狀態中,新東西才能出現。如果你能不被語言、習慣、觀念所迷惑,如果你能看到新東西不斷影響頭腦有多麼重要,那麼,也許你就會瞭解慾望的過程,瞭解慣性、倦怠以及對經驗的那種無止境的渴望。然後,我想你就會開始明白,對於一個真正尋求真理的人來說,慾望在生活中是沒有什麼意義的。當然,我們有一些物質上的需求:食物、衣服、住所,諸如此類。但這些東西永遠不會成為心理上的嗜好,不會成為頭腦這個慾望中心的地基。在基本的物質需求之外,任何形式的慾望——對偉大、真理、美德的慾望——都成了一個心理過程,頭腦就通過這個過程建立“我”這個觀念,並圍繞“我”這個中心強化它自己。
當你看清楚這個過程,當你真正覺察到它,既不反對也不被引誘,既不抗拒也不辯護或評斷,你就會發現你的頭腦能夠接納新東西了,而那新東西絕不是一種感官享受;因此它永遠無法被識別,被重溫。那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在那種狀態中,記憶退避,創造力不請自來。那就是真相。
關係與孤立
我們並不瞭解關係,因為我們只是利用關係,關係只是我們取得更多成就、更大改變、成為大人物的途徑。
生活就是經歷,就是經歷關係。我們無法孤立地生活,所以生活即是關係,而關係即是行動。如何才能獲得瞭解關係的能力,也就是了解生活的能力?關係既意味著與他人的交流,也意味著與事物和觀唸的密切聯繫,不是嗎?生活就是關係,那體現在它與事物、與他人、與觀唸的聯繫中。在瞭解關係的過程中,我們就會獲得全面、充分地應對生活的能力。所以,我們的問題不在於能力——因為能力不取決於關係——而取決於對關係的瞭解,一旦對關係有所瞭解,就自然會產生快速應變、快速調整、快速反應的能力。
顯然,關係是一面鏡子,你可以從中發現你自己。沒有關係,你就並不存在。存在就是進入關係;進入關係就是生活。你只存在於關係中;否則你並不存在,生活也就沒有意義。並不是因為你認為你活著,所以你就存在。你存在是因為你處於關係中;因為缺乏對關係的瞭解,才引起了衝突。
我們並不瞭解關係,因為我們只是利用關係,關係只是我們取得更多成就、更大改變、成為大人物的途徑。但其實關係是發現自我之道,因為關係即存在,它就是生活。沒有關係,我就並不存在。要了解我自己,就必須瞭解關係。關係是一面鏡子,我從中看到自己。那面鏡子可以被扭曲,也可以如實映照。但我們大多數人從關係中,從那面鏡子中看到的是我們想看到的東西;我們看不到真實的狀況。我們寧願理想化、逃避,寧願活在未來,也不想了解此時此刻的關係。
如果查看我們的生活,查看我們與他人的關係,我們會看到這是一個孤立的過程。我們實際上並不關心他人;雖然嘴上說得動聽,但實際上我們並不關心。只有當那段關係可以滿足我們、庇護我們、符合我們的需求時,我們才與他人進入關係。然而一旦關係中出現幹擾,開始令人不快,我們就會放棄那段關係。換句話說,只有當我們被滿足時,才有關係。這話聽起來也許很刺耳,但如果你真正去查看你的生活,非常仔細地查看,你會看到事實就是如此。無視事實,就是活在無知之中,這樣就永遠無法產生正確的關係。如果我們深入生活、觀察關係,我們看到這是一個對他人建立防禦的過程,我們建起一道牆,向外窺視、觀察他人;不管那是一道心理上的牆,還是具體實在的牆,不管是經濟上的牆,還是民族上的牆,我們總是保留那道牆,藏身在後。只要我們活在孤立中,活在高牆之後,就不存在與他人的關係;我們封閉地活著,因為那更合我們的心意,我們認為那樣安全得多。世界如此的四分五裂,有那麼多的悲傷,那麼多的痛苦、戰爭、破壞和災難,所以我們想要逃避,我們在心理上築起高牆,想要活在那安全的高牆之內。所以,我們大多數人的關係實際上是一個孤立的過程,顯然這樣的關係形成了一個同樣孤立的社會。這就是全世界目前的現狀:你藏身於你的孤立之中,將手伸出牆外,把它稱作國家主義、四海一家或別的什麼,但實際上主權政府、軍隊卻繼續存在。你依然固守著你的侷限,卻認為你可以創造世界大同,創造世界和平——這是痴人說夢。只要你有一個邊界,不管是國家的、經濟的、宗教的還是社會的邊界,世界顯然就不可能和平。
孤立的過程就是一個尋求權力的過程。不管我們是為個人、為種族,還是為國家集體尋求權力,就必然會有孤立,因為對權力、地位的慾望,就是分離主義。說到底,那就是我們每個人想要的,不是嗎?不管在家、在辦公室,還是在政府機構,他想要一個大權在握的高位,可以供他主導支配。每個人都在尋求權力,在尋求權力的過程中,他會建立一個基於權力、軍隊、工業、經濟等的社會——這也是不言自明的。對權力的渴望,其本質就會導致孤立,不是嗎?我認為了解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人類如果想要一個和平的世界,一個沒有戰爭,沒有可怕的破壞,沒有重重災難的世界,就必須瞭解這個根本的問題,不是嗎?一個人如果善良、仁慈,就不會想要權力,因此這樣的人就不屬於任何國家、任何旗幟。他沒有旗幟。
沒有孤立生活這回事——因為沒有國家、沒有人們、沒有個人可以生活在孤立中。然而,因為你以多種不同的方式尋求權力,你便滋生了孤立。當你築起高牆對抗什麼時,會怎樣?就會有東西不斷地敲擊你的牆。當你對抗什麼,那對抗本身就表示你與他人處於衝突之中。所以,國家主義,是一個孤立的過程,是尋求權力的結果,無法為世界帶來和平。一個人,如果是國家主義者,他談論四海一家就是在說謊;他活在矛盾之中。
我們可以活在世上卻不求權力、不求地位,不求權威嗎?顯然是可以的。如果不去認同那些更偉大的東西,我們就能做到。更偉大的東西——國家、種族、宗教、上帝,認同更偉大的東西就是尋求權力。因為你內心空洞、無聊、軟弱,你就想認同某個偉大的東西。這種認同偉大東西的慾望就是對權力的慾望。
關係是一個自我揭示的過程,不認識自己,不認識我們的頭腦和心靈,只是建立外在的秩序、體系、狡猾的規則,是沒有什麼意義的。重要的是在與他人的關係中瞭解自己。那麼關係就不會成為一個孤立的過程,而是一個變動的過程,你在其中發現你自己的動機、想法和追求;那樣的發現就是解放的開端、轉變的開端。
思考者與思想
我和貪婪並非兩個不同的狀態;只有一個東西存在,那就是貪婪。
在我們所有的經驗中,始終存在著一個經驗者、一個觀察者,它要麼在不斷累積,要麼在自我剋制。那不是個錯誤的過程嗎?那種追求不是無法帶來創造的狀態嗎?如果那個過程是錯誤的,我們可以把它徹底清除、棄之不顧嗎?如果我經驗的時候,不是以思考者的身份在經驗,如果我覺察到那是一個錯誤的過程,並且看到真實的情況是思考者即思想,只有這時才能徹底清除它。
只要我在經驗什麼,只要我在成為什麼,就必然存在二元對立,必然會有思考者和思想兩個獨立運作的過程;二者沒有合一,總是有一箇中心在運作,在行動的意志力的作用下運作著,想成為什麼或不想成為什麼——以集體的名義、個人的名義、國家的名義,等等。一般來說,這就是那個過程。只要努力被分裂為經驗者和經驗,退化就必定存在。只有當思考者不再充當觀察者,合二為一才有可能。換句話說,我們現在知道,存在著兩種不同的狀態:思考者和思想、觀察者和被觀察之物、經驗者和被經驗之物,我們要努力的就是融合這二者。
行動的意志總是二元對立的。是否有可能超越這種引起分化的意志,發現一種不存在二元對立的行動狀態呢?只有當我們直接經驗到思考者即思想,才能發現那個狀態。我們現在認為,思想是思想,思考者是思考者,兩者是分開的,但果真如此嗎?我們喜歡這麼認為,因為那樣一來思考者就可以通過他的思想解釋事情。思考者時而多些努力時而少些努力;因此,在那樣的掙扎中,在意志的行動中,在“成為什麼”的過程中,始終存在著退化之因;我們在追求一個虛假的過程,而非一個真實的過程。
思考者和思想是分開的嗎?只要這兩者是獨立的、分開的,我們的努力就是徒勞的;我們在追求一個虛假的過程,它具有破壞性,它是退化的一個因素。我們以為思考者獨立於他的思想。當我發現自己貪婪、冷酷、佔有慾強烈,我認為自己不應該這樣。於是思考者就努力改變他的思想,為了“成為什麼”而做出種種努力;在那個努力的過程中,他追求著一個幻象,他以為存在著兩個獨立的過程,然而過程只有一個。我認為那當中就藏有根本性的退化因素。
有沒有可能經驗那樣一種狀態:其中只有一個統一體,而沒有兩個獨立的過程,一個是經驗者,一個是經驗?那樣一來,也許我們就能弄清楚具有創造力是怎樣的,並弄清楚任何時候處於任何關係之中都不退化的狀態又是怎樣的。
我貪婪。我和貪婪並非兩個不同的狀態;只有一個東西存在,那就是貪婪。如果我意識到我是貪婪的,那會怎樣?可能由於社會因素,可能由於宗教因素,我會努力不貪婪;那樣的努力始終會侷限於一個小圈子;我也許擴展那個圈子,但它總是侷限的。因此,退化之因就在那裡。然而,當我看得更深入、更仔細一點兒的時候,我看到做出努力的那個人就是貪婪之因,他就是貪婪本身;我還看到,並不存在“我”是“我”、貪婪是貪婪這回事,而是隻有貪婪。如果認識到我是貪婪的,認識到並不存在一個貪婪的觀察者,而是我本身就是貪婪,那麼整個問題就完全不一樣了;我們對它的反應也截然不同了,那麼我們的努力就不會造成破壞。
如果你的整個存在就是貪婪,如果你的任何行為都是貪婪,你會怎樣?不幸的是,我們並沒有沿著這些思路往下思考。我們認為,存在著一個“我”,一個高高在上的“實體”,一個在控制、在支配的士兵。在我看來,那個過程是具有破壞性的。它是個錯覺,我們知道我們為什麼那麼做。為了延續自我,我把自己分為高等的部分和低等的部分。如果徹頭徹尾地只存在貪婪,不是“我”在左右著貪婪,而是全部的我都是貪婪,那會怎樣?顯然那時一個完全不同的過程就開始運作了,一個不同的問題出現了。那個問題是具有創造性的,在那個問題中,沒有一個“我”在支配什麼,在成為什麼,不管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成為。我們想要具有創造性,就必須達到那種狀態。在那種狀態中,不存在作出努力的人。這不是嘴上說說,也不是試試看那種狀態是怎樣的;如果你那樣著手,就不會成功,你永遠弄不清楚。重要的是看清楚作出努力的人和他努力的那個對象是同一個東西。要看到頭腦怎樣把自己分化為高等的部分和低等的部分——那高等的存在就是安全,就是永存的實體——卻仍然繼續思想的過程,因而繼續時間的過程,看到這一點需要極高的理解力和覺察力。如果能直接經驗到這一點,你就會看到一個截然不同的因素出現了。
思考能解決問題嗎
自我是思想無法解決的問題。必須有一種不屬於思想的覺察。
思想並沒有解決我們的問題,我認為它永遠解決不了。我們指望理智能為我們擺脫紛繁指明一條出路。理智越狡猾、越可怕、越精明,體系、理論和觀念就越繁雜。而觀念解決不了人類的任何問題,它們從來沒有解決過,也永遠解決不了。頭腦解決不了問題,思想這條路顯然是走不通的。在我看來,我們應該首先了解思維的過程,之後也許才有超越的可能——因為當思想停止時,也許就能找到一條有助於我們解決問題的出路,不只是個人的問題,還包括大眾的問題。
思考沒有解決我們的問題。聰明人、哲學家、學者、政治領袖,實際上沒有解決我們人類的任何問題——這些問題涉及你和他人的關係、你和你自己的關係。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使用頭腦、智力幫助我們研究問題,希望藉此找到解決的辦法。但思想解決過我們的問題嗎?除了在實驗室裡或繪圖板上,思想不是一直都在保護自己,延續自己,它不是一直受困於侷限嗎?它的行為不是自我中心的嗎?這樣的思想能解決任何它自己製造的問題嗎?頭腦製造了種種問題,它能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爛攤子嗎?
顯然,思想是一個反應。如果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就會作出迴應——你根據你的記憶、你的偏見、你的教養,根據風氣思潮,根據你受限的整個背景作出迴應;你據此迴應,你據此思考。這個背景的中心就是行動中的“我”。只要那個背景沒有被瞭解,只要那個思想過程、那個製造問題的自我沒有被瞭解,沒有被終結,我們就註定要深陷衝突,思想、感情、行動——裡裡外外都是衝突。不管多麼明智,多麼深思熟慮,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結束人與人之間、我與你之間的衝突。有了這樣的認識後,對思想是怎樣產生的、源自哪裡也有所瞭解後,接下來我們就會問,“思想到底能不能終結?”
那就是我們面臨的問題之一,不是嗎?思想能解決我們的問題嗎?通過思考問題,你解決它了嗎?任何問題——經濟的、社會的、宗教的——曾經被思考真正解決過嗎?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你越思考一個問題,它就變得越複雜、越難解、越難以琢磨。不是這樣嗎?——在我們日常的現實生活中。也許,由於想到了問題的某些方面,你更清楚地明白了另一個人的觀點,但思想無法看到問題的全局和整體——它只能看到局部,一個局部的解答不是全局的解答,因此並不是解決的辦法。
我們越苦思一個問題,越細究、分析、討論,它就變得越複雜。那麼,可不可能全面、完整地觀察問題呢?這有可能嗎?因為,在我看來,那就是主要的困難。問題在成倍地增加——戰爭的危險迫在眉睫,我們在關係中又麻煩重重——我們怎樣能全面、完整地瞭解那一切?要解決它,顯然只能把它當做一個整體看待——而不是局部、分裂地看待。什麼時候才能做到那樣?顯然,只有終結思考的過程才能做到那樣;思考的根源就在於“我”——那個處於傳統、制約、偏見、希望和絕望的背景中的自我。我們能瞭解這個自我嗎?不是通過分析來瞭解,而是通過如實看待那個東西,把它當作一個事實而非一個理論來認知?——不是抱著達成目標的想法來消除自我,而是在行為中不斷地觀察自我的活動,觀察那個“我”的活動?我們可以拋開任何摧毀它或助長它的念頭而只是單純地觀察它嗎?問題就出在這兒,不是嗎?如果在每個人內心,那個作為中心的“我”不存在的話,如果“我”對權力、地位、權威、延續、自我保護的慾望不存在的話,顯然我們就不會有問題了!
自我是思想無法解決的問題。必須有一種不屬於思想的覺察。覺察自我的活動,而不進行譴責或辯護——就只是覺察,那就夠了。如果你覺察的時候抱著目的,想弄清楚怎樣解決問題,想轉化它,想有個結果,那就還是在自我的領域、在那個“我”的領域中打轉。只要我們在尋求一個結果,不管是通過分析、通過覺察,還是通過不斷地檢視每一個思想,我們就還是在思想的領域裡打轉,也就是還沒走出“我”、“自我”,或不管稱之為什麼。
只要頭腦在活動,顯然就不可能有愛。如果人間有愛,我們就不會有社會問題。然而愛不是你可以獲取的東西。頭腦可以設法去獲取愛,就像獲取一種新的思想、一個新的小玩意兒、一種新的思維方式;然而,只要思想在獲取愛,心就不可能處於愛的狀態中。只要頭腦在追求一種不貪婪的狀態,心就依然是貪婪的,不是嗎?相同地,只要在期待、在期望、在練習,以期達到一種有愛的狀態,顯然就是在背道而馳,不是嗎?
看到這個問題,這個複雜的生活問題,並且覺察到我們自身的思考過程,認識到它實際上毫無出路——當我們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那麼顯然智慧就產生了,那既不是個人的智慧,也不是集體的智慧。那麼關係的問題——個體與社會、個體與集體、個體與現實的問題也就不存在了;因為那時就只存在智慧,那既不是個人的智慧,也不是非個人的智慧。我認為,只有這個智慧才能解決我們無數的問題。我們不能把智慧定為目標;只有瞭解思考的整個過程,不是隻在意識層面瞭解,還要在更深更隱秘的層面上有所領悟,智慧才會出現。
要了解任何這類問題,我們必須擁有一個非常安靜的頭腦、一個寂然不動的頭腦;那樣,它就可以拋開任何觀念或理論,拋開任何干擾而單純地觀察問題。那就是我們的困難之一——因為思想已經成了幹擾。想要了解什麼、觀察什麼的時候,我並不需要思考它——只是觀察就好。一旦開始思考,開始搬出觀念、觀點,我就已經處於分心幹擾的狀態,就已經偏離了我必須瞭解的事情。所以,出現問題的時候,思想會成為幹擾——思想即觀念、觀點、判斷、比較——那會妨礙觀察,從而妨礙瞭解以及問題的解決。不幸的是,對我們大部分人而言,思想已變得非常重要。你說“不思考我要怎樣生活?我怎能腦袋空空?”頭腦空白就是一種愚蠢、痴呆的狀態,你本能的反應就是排斥這樣的狀態。但是顯然,一個非常安靜的頭腦,一個沒有被它自己的思想幹擾的頭腦,一個開放的頭腦,它可以非常直接、非常簡單地觀察問題。不受任何干擾地觀察問題,這樣的能力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要這樣,就必須有一個寧靜、寂靜的頭腦。
這樣的頭腦並不是一個結果,不是練習、冥想、控制的最終產物。它不是通過任何形式的訓練、強迫或壓抑而形成的,也不是任何“我”的努力、思想的努力的結果。當我瞭解了思考的整個過程——當我可以心無旁騖地看到一個事實,這樣的頭腦就出現了。頭腦真正寂然不動時,在那種平靜的狀態中,愛就在了。只有愛才能解決人類所有的問題。
頭腦的功能
頭腦的功能就是分化,否則你的頭腦就不在作用。
觀察你自己的頭腦的時候,你不僅在觀察所謂的頭腦的表層,也在觀察無意識層面;你在察看頭腦實際的運作,不是嗎?那是你研究的唯一方式。不要附加什麼它應該怎樣做、應該怎樣思考、怎樣行動,等等,那相當於只是隨口說說。意思就是,如果你說頭腦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那就不是在研究和思考;或者如果你引用某些高高在上的權威的話,同樣不是在思考,不是嗎?如果你引用佛陀、基督或某某人的話,那麼所有的追求就結束了,所有的思考和研究就結束了。所以我們必須防止這一點。如果你想和我一起研究這個自我的問題,就必須拋開頭腦所有的小把戲。
頭腦的功能是什麼?要弄清楚這個問題,就必須知道頭腦實際的工作。你的頭腦在做些什麼?都是些思考過程,不是嗎?沒有在思考的話,頭腦就不存在了。在意識或無意識層面,只要頭腦沒有在思考,就不存在意識。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每天使用頭腦,大多數人卻對它渾然不覺,我們要來弄清楚,頭腦在生活的各種問題上扮演了什麼角色。我們必須如實地觀察頭腦,而不預設它應該怎樣。
頭腦運作的時候是怎樣的?實際上那是一個孤立的過程,不是嗎?本質上那就是思想的過程。它以一種孤立的形式思考,但維持著統一體的面貌。觀察你自己的思考,你就會看到它是一個孤立、零碎的過程。你在根據你的反應思考,根據你的記憶、經驗、知識、信仰的反應思考。你對一切作出反應,不是嗎?如果我說必須有一場根本的革命,你馬上就有反應。如果你在精神上或其他方面投資得不錯,你就會反對“革命”那個詞。所以,你的反應取決於你的知識、信仰和經驗。這是明顯的事實。人們會有各種各樣的反應。你說“我必須親切”、“我必須合作”、“我必須友愛”、“我必須善良”,等等。這些是什麼?這些都是反應,但思考的根本性反應就是一個孤立的過程。你們每個人觀察自己的頭腦,意思就是觀察你自己的行為、信仰、知識和經驗。這一切都帶給你安全,不是嗎?它們給思考帶來安全和力量。那個過程只是強化了“我”,強化了頭腦和自我——不管你稱之為高等的自我還是低等的自我。我們所有的宗教、所有的社會約束、所有的法律都是為了支持個體,支持單獨的自我,支持分離的行動;與之相對的則是極權主義的狀態。如果你深入到無意識,那裡也有同樣的過程在運作。在無意識中,我們是一群被環境、潮流、社會、父親、母親、祖父所影響的人。在無意識中,同樣有個體的主張,有“我”的支配慾望。
我們知道,頭腦的運作是一個孤立的過程,我們每天就是那麼運作的。你不就在尋求個人的拯救嗎?未來你會成為人物,或者說這一生你將成為一個偉人、一個大作家。我們整個的傾向就是分化、孤立。頭腦可以跳脫出這一傾向嗎?頭腦能不能不以一種分化的、自我封閉的、分裂的方式思考?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崇拜頭腦,頭腦格外重要。難道你沒發現,一旦你稍微聰明一點兒,稍微機靈一點兒,稍微積累一些信息和知識,立即就會在社會上炙手可熱嗎?你明白自己是多麼崇拜那些才智卓越的人,那些律師、教授、演說家、大作家、解說家和評論家!你一直在培養你的智力和頭腦。
頭腦的功能就是分化,否則你的頭腦就不在作用。千百年來我們都在培養這個過程,最後發現我們已沒有合作的能力;我們只能被權威、恐懼(不管是經濟的還是宗教的恐懼)所推動、強迫和驅使。如果那就是實際的狀態,不僅在意識層面如此,而且在更深的層面,在我們的動機、意圖和追求中也如此,我們怎麼可能合作?怎麼可能有智慧團結起來作出行動?正因為那幾乎不可能,所以宗教和社團組織就迫使個人遵守戒律和約束。如果想團結起來一起做點什麼,約束就變得必不可少。
直到我們明白怎樣超越這種引起分化的思考,怎樣超越這個強調“我”和“我的”的過程,不管是以集體的形式還是以個人的形式,在那之前我們不會有和平,我們會不斷地衝突,不斷地爆發戰爭。我們的問題就是,怎樣結束引起分化的思想過程。思想是個語言表達的過程,也是個作出反應的過程,這樣的思想摧毀過自我嗎?思想不過就是反應,思想並不具有創造性。這樣的思想能結束它自己嗎?那就是我們想要弄清楚的問題。當我想著“我必須約束自己”、“我必須更正確地思考”、“我必須這樣或必須那樣”,思想就在強迫它自己,逼迫它自己,約束它自己要怎樣、不要怎樣。那不就是個孤立的過程嗎?因此它不是那完整的智慧,智慧是整體運作的,只有智慧才能帶來合作。
你要怎樣結束思想?更準確地說,孤立、分裂、局部的思想要怎樣結束?你要怎樣著手?你所謂的約束可以摧毀它嗎?顯然,這麼多年來你一直沒有成功,不然你不會來這裡。請查看一下約束的過程,它僅僅是個思想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存在著服從、壓抑、控制和支配——這種種都在影響著無意識,當你年紀日長,它就會冒出來興風作浪。努力了那麼久,卻毫無結果,你必定已發現約束顯然不是摧毀自我的方法。自我無法通過約束來摧毀,因為約束是一個強化自我的過程。然而你們所有的宗教都在支持它,所有的冥想、所有的主張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知識可以摧毀自我嗎?信仰可以摧毀自我嗎?換句話說,為了深入自我的根源,我們現在所做的任何事情,我們目前參與的任何行動,會成功嗎?思想的過程即是一個孤立的反應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的任何行為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不是嗎?當你徹底地、深深地認識到思想無法結束它自己,你會怎麼辦?你會怎樣?觀察你自己?當你充分意識到這個事實,會怎樣?你明白任何反應都是受制約的,都處於制約之中,不管是最初還是最後都不可能有自由——自由總是在最初,而不在最後。
當你認識到任何反應都是一種制約,因此以不同的方式延續了自我,這實際上是一個怎樣的過程?你必須對這件事情非常清楚。信仰、知識、戒律、經驗、達成目標的整個過程、野心、在這輩子或下輩子功成名就——這一切都是一個孤立的過程,一個導致破壞、災難、戰爭的過程;藉助集體的行動是逃脫不了這一切的,不管你被集中營之類的事情威嚇得多麼厲害。你覺察到那個事實了嗎?頭腦說“是這樣的”、“那就是我的問題”、“我確實處於那種情況”、“我看到知識和戒律可以做什麼,我看到野心在做什麼”,這時的頭腦是怎樣的狀態?顯然,當你明白了那一切,一個不一樣的過程就在運作了。
我們看到理智之道,卻沒有看到愛之道。愛之道無法由理智來發現。為了讓愛有立足之地,理智及其所有的分支,連同其所有的慾望、野心、追求都必須結束。難道你沒發現當你在愛的時候、合作的時候,你就沒有在考慮自己嗎?那就是最高的智慧——而你高高在上施愛的時候,或者身居要職的時候,就只存在恐懼。如果你有既得利益,就不可能有愛,有的只是出於恐懼的剝削。所以,只有當頭腦退席,愛才能現身。因此你必須瞭解頭腦的整個過程,瞭解頭腦的功能。
只有當我們懂得怎樣彼此相愛,才能有合作,才能生出智慧,才能團結起來面對任何問題。只有那時,我們才能弄清楚什麼是上帝、什麼是真理。然而現在,我們卻試圖通過智力、通過模仿——即盲目崇拜來尋找真理。只有當你在理解之後徹底摒棄自我的整個結構,那個永恆的、無始無終的、不可測度的存在才會出現。你不能去找它,它會來找你。
自欺
我們製造欺騙,然後成為它的奴隸。
我想來談談或者說仔細思考一下自欺的問題,那些頭腦沉溺於其中的幻覺,我們把那些幻覺強加給自己,也強加給別人。這是件非常嚴肅的事情,特別是世界正面臨著這樣的危機。但要了解自欺的整個問題,我們不能只停留在語言的表層,而要深入挖掘到它的本質。我們太容易滿足於正面和反面的說辭;我們老於世故,由於老於世故,因而無所作為,只一味希望某些事情會發生。我們看到對戰爭的解釋並沒有阻止戰爭;有數不清的歷史學家、理論家、宗教人士在解釋戰爭,解釋它是怎樣形成的,但戰爭依然繼續,也許比以前更具破壞性。我們當中真正熱切的人,必須跳出語言的束縛,尋求內心根本的革命。這是唯一的補救措施,是人類唯一恆久、徹底的救贖之道。
同樣的,在討論這種自欺問題的時候,我認為我們應該防止任何膚淺的解釋和回答。可以的話,在聽講的同時,我們應該結合自己的日常生活去追蹤問題;也就是說,我們應該在思想和行動中觀察自己,觀察我們怎樣影響他人,怎樣我行我素。
自欺的理由和基礎是什麼?有多少人真正意識到我們在欺騙自己?“什麼是自欺,它是怎樣產生的?”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難道不是要先意識到我們在欺騙自己嗎?我們知道自己在欺騙自己嗎?我們所指的這種欺騙是什麼意思?我認為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因為我們越是欺騙自己,欺騙的力量就會越大;因為我們從中獲得了某種活力、某種能量、某種能力,這必然會促使我們把欺騙強加給他人。所以,慢慢地,我們不僅欺騙自己,也欺騙他人。自欺就是一個相互影響的過程。我們意識到這個過程了嗎?我們以為自己能清晰、直接、目標明確地思考;我們有沒有意識到,在這個思考的過程中存在著自欺?
思想本身不就是個尋求的過程?不就是一個尋求正當理由、尋求安全、尋求自我保護的過程?不就是一種贏得別人好感的慾望,一種獲得地位、名聲和權力的慾望?這種在政治上、宗教上、社會上功成名就的慾望,不正是自欺的肇因嗎?一旦我的慾望超出了純粹的物質必需品,我不就製造了一種輕易相信的狀態?舉個例子:很多人對死後發生的事情很感興趣;年紀越大,就越感興趣。我們想要知道其中的真相。要怎樣找出真相?顯然不是通過閱讀或是聽各種解釋。
你將如何弄清楚這個問題?首先,你必須徹底淨化你的頭腦,清除所有的障礙——所有的希望、所有長生的慾望、所有想弄清楚彼岸有什麼的慾望。因為頭腦始終在尋求安全,它想要長生不老,它希望找到實現的方法,希望將來能繼續活著。這樣的頭腦,雖然它在尋找死後的真相,尋找轉世之類的真相,但它是無法發現那個真相的,不是嗎?重要的不在於轉世是否真有其事,而是頭腦怎樣通過自欺為一個不確定的事實尋求理由。重要的是處理問題的方法,你帶著怎樣的動機、怎樣的意圖、怎樣的慾望來處理它。
求道者總是把欺騙加諸自己,沒人能強加給他,是他自己這麼做的。我們製造欺騙,然後成為它的奴隸。自欺的根本原因就是這種不斷想要在此世和來生成就什麼的慾望。我們知道想要在此世成就什麼會有怎樣的結果;那就是徹底的混亂,每個人都在和別人競爭,每個人都打著和平的旗號毀滅他人;你們清楚我們彼此在玩的整個遊戲,那是一種極度的自我欺騙。在另一個世界,我們同樣想要安全和地位。
所以一旦存在這種成就什麼、達成什麼的動機,我們就開始欺騙自己。這是頭腦很難擺脫的一個東西。那是我們生活的一個基本問題。有沒有可能活在這個世界上卻做個無名之輩?只有那時才能免於一切欺騙,因為只有那時頭腦才沒有在尋求一個結果,沒有在尋求一個令人滿足的答案,沒有在尋求任何形式的正當理由,沒有在任何關係中尋求任何形式的安全。只有當頭腦認識到欺騙的種種可能和微妙之處,因而帶著那份瞭解摒棄一切理由,摒棄對安全的渴望,那才有可能——那時,頭腦就能死心塌地安於無名了。做得到嗎?
只要存在任何形式的自欺,我們就不可能有愛。只要頭腦善於製造並強加幻覺,顯然它就不會致力於共同理解。那就是我們的困難之一,我們不知道怎樣合作。我們就知道設立一個目標,然後一起努力達成它。只有當你我沒有一個思想製造的共同目標時,才可能有合作。重要的是認識到只有當你我不想達成任何目標時,合作才有可能。當你我想要達成什麼,那麼信仰之類的東西就變得必要了,自我投射的烏託邦就不可或缺了。但如果你我不求聞達地創造,沒有任何自欺,沒有任何信仰和知識的障礙,沒有任何對安全的渴望,那時就會有真正的合作。
我們能夠合作嗎?我們能夠沒有目的地齊心協力嗎?你我可以一起工作卻不求結果嗎?顯然那才是真正的合作,不是嗎?如果你我想出、籌劃出、設計出一個目標,齊心協力朝著目標努力,那麼這是一個怎樣的過程?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理智當然是一致的;但在情感上,整個存在也許在抗拒它,這就造成了欺騙,造成了你我之間的衝突。這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你我在理智上同意實行某項工作,但在無意識深處,你和我卻互相敵對。雖說我和你共事,但我想要一個令我滿意的結果;我想要支配,我想要把我的名字排在你的前面。所以,我們兩個雖是那個計劃的發起者,表面上我們都同意那個計劃,但實際上卻彼此對立。
弄清楚你我是否能合作、溝通,弄清楚微不足道的你我是否能共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否能真正切實地合作,不是表面上的合作,而是在根本上同心同德,這不是很重要嗎?那就是我們最重要的問題之一,也許就是最重要的那個。我認同某個東西,你也認同那個東西;我們兩個都對它感興趣,我們兩個都想要實現它。顯然這個思想的過程非常膚淺,因為認同導致了我們的分化——這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顯而易見。你是印度教徒,我是天主教徒;我倆都鼓吹仁愛,卻又勢不兩立。為什麼?那就是我們的問題之一,不是嗎?在我們的無意識深處,你有你的信仰,我有我的信仰。通過談論仁愛,我們並沒有解決信仰的整個問題。我們只是在理論上、理智上有共識,但在內心深處,我們其實彼此對立。
那些障礙帶給我們某種活力,但它們就是一種自欺,在消除這些障礙之前,你我之間不可能有合作。通過認同一個團體,認同某種觀念,認同某個國家,我們永遠無法實現合作。
信仰沒有實現合作;相反,它導致了分裂。我們看到一個政黨如何反對另一個,每一個政黨都相信某種處理經濟問題的方式,所以他們都在鬥來鬥去。他們並沒有打算要解決問題,比如飢餓問題。他們關心理論,關心那個將會解決問題的理論。實際上他們並不關心那個問題本身,他們關心的是會解決問題的方法。因此兩方就必定會爭論,因為他們關心的是觀念而非問題。同樣的,宗教人士也互相反對,雖然口頭上他們說他們擁有同一種生活、同一個上帝。你們知道那些論調的。在內部,他們的信仰、他們的觀點、他們的經驗正在破壞他們、分化他們。
經驗已成為人類關係中的分裂因素,經驗就是一種欺騙方式。如果我經驗到什麼,我就緊抓不放,我不去探究整個經驗的過程;因為經驗到了,那就夠了,我就緊抓不放;因而通過那個經驗,我強行自欺。
困難就在於,我們每個人都過於認同某種信仰,某種實現幸福、實現經濟調整的方式方法。我們的頭腦被那個東西所佔據,無法再深入探究問題。因此,我們都想冷漠地待在各自特定的方式、信仰和經驗中。除非通過瞭解從而解除這些問題——不是表面上解除,而是在深層上根本地解除——在這之前,世界不會有和平。對那些真正認真的人來說,瞭解這整個問題——成為、達成、獲取的慾望——不是泛泛地瞭解,而是深刻地瞭解問題的根本,是非常重要的,這就是原因所在。否則,世界不會有和平。
真理不可求取。對那些企圖抓緊愛,想要認同愛的人,愛無法降臨。顯然,當頭腦不再尋覓,當頭腦完全安靜,不再製造念頭和信仰時,當它不再依賴信仰,不再從中汲取力量,即不再自欺時,那樣的東西才會降臨。只有當頭腦瞭解了慾望的整個過程,它才能靜止下來。只有那時,頭腦才能跳出念頭的起起落落;只有那時,才可能有一種狀態,其中沒有任何欺騙。
自我中心
“我”的自我中心的行為是一個時間的過程。
我認為,大多數人已發現,提供給我們的每種信仰、每種激勵都是為了抵制自我中心。宗教又是許諾,又是嚇唬,又是各種譴責,想盡辦法勸人不要總是自我中心。因為這些不管用,政治組織就接手過來。還是信仰,還是終極的烏託邦希望。每一種法規,從最侷限的到最極端的,包括集中營,都被用來鎮壓各種抵抗。然而我們繼續自我中心,彷彿那是我們唯一知道的行為方式。如果我們有所反思,就會調整自己;如果有所覺察,就想做些改變。但在根本上,在內心深處,我們依然如故,並未徹底停止那類行為。那些深思的人已有所覺察;他們也覺察到,只有源自那個中心的行為停止,才有幸福的可能。大多數人理所當然地認為,自我中心是自然的,隨之而來的行為,是不可避免的,只能調整、改造和控制。那些認真一點兒、熱切一點兒的人,不是誠心——因為誠心是一種自欺——必須弄清楚,瞭解到自我中心的整個過程後,我們是否能夠超越它。
要了解這種自我中心是怎麼回事,顯然,我們必須查看它、觀察它、認識它的整個過程。如果我們能認識它,就有了消除它的可能;但要認識它,需要某種領悟、某種如實面對事物的意願,而不是去解讀它、調整它、譴責它。我們必須覺察我們在做什麼、覺察所有源於自我中心的行為,我們必須意識到這種行為。主要的困難在於,一旦意識到那種行為,我們就想改造它、控制它,或者譴責它、調整它,所以我們很少能直接地觀察它。我們很少有人知道怎樣做才正確。
我們認識到,自我中心是有害的,是具有破壞性的;我們也認識到每一種認同——比如認同國家,認同某個團體,認同某種慾望,尋求一個此生或來世的目標,頌揚某個觀念,追求某個模範、某種美德等——本質上都是一個自我中心的人的所作所為。我們全部的關係——與自然的關係,與他人的關係,與觀唸的關係——都是那種行為的結果。明白了這一切,我們要怎麼辦?所有這類行為必須自行終止,而不是靠自我強加、受他人影響或引導。
大多數人都意識到,這樣的自我中心造成了災難和混亂,但我們只是在某些方面有所覺察。我們要麼只在別人身上觀察它,對自己的行為卻無知無覺;要麼在與他人的關係中發現了自身的自我中心,卻想改變它、替代它、超越它。在能夠處理它之前,我們必須知道這個過程是怎樣形成的,不是嗎?要了解什麼,就必須能觀察它;而要觀察它,就必須知道它在不同層面上的各種行為,包括意識層面和無意識層面——意識層面的指令以及無意識驅動下的自我中心的活動。
只有在反對什麼的時候,意識受到挫敗的時候,“我”渴望達成目標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的這種行為,不是嗎?或者,當快樂結束卻想要更多快樂時,我就意識到了那個中心;然後就會產生抗拒,就會有目的地改造頭腦,那會讓我高興、滿意。刻意追求美德的時候,我就會意識到我自己以及我的行為。顯然,一個刻意追求美德的人並沒有美德。謙卑無法被追求,那正是謙卑美之所在。
這種自我中心的過程是時間的結果,不是嗎?只要在任何向度上存在這個活動中心,有意無意地,就會有時間的活動,我就會意識到過去、現在以及未來。“我”的自我中心的行為是一個時間的過程。正是記憶延續了那個中心的活動,那個中心即是“我”。觀察你自己,覺察這個活動中心,你就會看到它只是個時間的過程、記憶的過程,它根據記憶在經歷和解讀每一個經驗。你還會看到那種自我活動就是認知,那也是一個頭腦的過程。
我們能擺脫這一切嗎?也許偶爾可以,大多數人都做過一些無意識、無意圖、無目的的事情。但有可能永遠徹底地從自我中心的行為中解脫出來嗎?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們要好好問問自己,因為只是提出問題,你就會找到答案。如果你覺察到這種自我中心的行為的全部過程,在你意識的不同層面上充分認識它的行為,那麼你當然就會問自己,那種行為是否可能終止。你的思考可能不落於時間的範疇嗎?可以不思考我應該怎樣、我曾經怎樣、我現在怎樣嗎?因為以這種思考為起點,整個自我中心的活動過程就開始了;同時也開始了決心成為什麼,決心選擇什麼、逃避什麼的行為,那一切都是涉及時間的過程。我們在那個過程中看到了無盡的苦難、不幸、混亂、扭曲和墮落。
顯然,時間的過程不具有革命性。在時間的過程中,沒有改變,只是不斷地延續;除了認知,別無他物。只有當你徹底結束時間的過程、結束自我的行為,才會有革命,才會有改變,才會有新東西出現。
覺察到“我”的整個活動過程,頭腦要怎麼辦?只有更新,只有革命——不是走一條進化的路,不是走一條“我”成為什麼的路,而是徹底終結“我”——才會有新東西出現。時間的過程無法帶來新東西,時間不是創造之道。
不知你們當中誰享受過創造的時刻。我不是指把某個想法付諸實踐的創造,我所說的創造的時刻是指不在認知的時刻。那一刻,有一種非凡的狀態,在那個狀態中“我”消失了,也就是認知的行為停止了。如果我們有所覺察,就會看到在那個狀態中,不存在一個在記憶、翻譯、識別、認同的經驗者;不存在思想的過程,即與時間有關的過程。在那種創造的狀態中,在那種創造新事物的狀態中,在那無始無終之中,“我”停止了所有的活動。
我們的問題顯然就是:頭腦是否能處於那個狀態,不是有時,不是偶爾,而是——我不會用“永恆”或“永遠”之類的詞,因為那就關係到時間了——而是拋開時間處於那種狀態中。顯然那就是我們每個人重大的發現,因為那就是愛的大門;所有其他的門都是自我的行為,哪裡有自我的行為,哪裡就沒有愛。愛無關時間。你無法練習愛。如果你練習愛,那它就是“我”的自我意識的行為,它希望通過愛來達到目的。
愛與時間無關。你無法通過任何有意識的努力,通過任何訓練、任何認同來邂逅愛,那些過程都涉及時間。頭腦,只熟悉涉及時間的過程,它無法認出愛。愛是唯一恆久常新的東西。由於大多數人在培育頭腦,那個結果涉及時間,所以我們並不瞭解什麼是愛。我們談論愛;我們說我們愛他人,愛我們的孩子、妻子、鄰人,還說我們愛自然;然而一旦意識到我們在愛,自我的活動就出現了,因此就不再是愛了。
只有通過關係才能瞭解頭腦的整個過程——與自然的關係,與他人的關係,與自身投射的關係,與周圍萬事萬物的關係。生活就是關係。即使我們也許想從關係中抽身而出,但我們永遠生活在關係之中。雖然關係令人痛苦,但我們不能逃避,不能孤立自己,不能去做個隱士之類。所有這些方法都是自我在活動。看到這整個圖景,意識到時間呈現為意識的整個過程,如果沒有任何選擇,沒有任何明確堅定的意圖,沒有對結果的慾望,你就會看到這個時間的過程自動停止了——那並不是引導的結果、慾望的結果。只有那個過程停止的時候,愛才會出現,它是恆久常新的。
我們不必去追尋真相。真相併非遠在天邊。那就是關於頭腦的真相,關於一刻接一刻的頭腦活動的真相。如果我們覺察到這種一刻接一刻的真相,覺察到時間的整個過程,那份覺察就會釋放意識或能量,也就是釋放智慧與愛。只要頭腦把意識當作自我的活動,時間就會出現,它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衝突、所有的不幸、所有有目的的欺騙就會出現。只有瞭解了這整個過程,頭腦停工,愛才能降臨。
時間與轉變
我們大多數人習慣性地認為,要轉變,時間是必要的:我是這樣的,要把我實際的樣子變成應該的樣子需要時間。
我想稍微談一談什麼是時間。我認為,只有瞭解時間的整個過程,才能經驗到那無始無終的真實之物的美、豐盈與意義。說到底,我們每個人都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追尋一種幸福和豐盈的感覺。顯然,一種有意義的生活,一種有著真切的幸福與豐盈的生活,是無關時間的。那樣的生活,正如愛,是無始無終的。要了解無始無終之物,絕不能指望時間,但我們要了解時間。我們絕不能利用時間來獲得、認識和理解那無始無終之物。我們大半輩子一直在做的事就是:花時間努力理解那無始無終之物。所以,要了解我們所指的時間是什麼意思,這很重要,因為我認為從時間中解脫是可能的。把時間看作一個整體而非局部來瞭解,是非常重要的。
我們大部分的生活,都奔走在從此時間到彼時間的征程上,認識到這一點非常有意思。那不是指順時流逝的時間,不是指分鐘、小時、日和年的那個時間,而是指與心理記憶有關的時間。我們依賴時間而活,我們是時間的結果。我們的頭腦是許許多多個昨日的產物,而現在只是過去通向未來的渠道。我們的頭腦、我們的行為、我們的存在,就建立在時間之上。沒有時間,我們無法思考,因為思想就是時間的結果,思想就是許許多多個昨日的產物,而沒有記憶就不存在思想。記憶即時間;因為存在著兩種時間,物理時間和心理時間。存在著由鐘錶來呈現的昨日和由記憶來承載的昨日。你不能拒絕物理時間,那就不可理喻了——你會錯過你的火車。但物理時間之外還存在著任何時間嗎?顯然,存在著昨日這樣的時間,但存在著頭腦所惦念的時間嗎?離開頭腦還存在時間嗎?顯然,心理時間就是頭腦的產物。沒有思想這個基礎,就沒有時間——這時間不過是昨日的記憶,它跟今日有關,並影響明日。也就是說,關於昨日的經驗的記憶,對現在作出反應,從而創造了未來——這依然是個思想的過程,是頭腦的方式。思想過程導致了時間中的心理過程,但那是真實的嗎?像物理時間那樣真實嗎?那個時間跟頭腦有關,我們可以利用它來瞭解永恆,瞭解無始無終之物嗎?我說過,幸福與昨日無關,幸福不是時間的產物,幸福總是當下的,是一種無始無終的狀態。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當你心醉神迷之時,當你處於一種創造性的喜悅中,當你看到一片明亮的雲團被烏雲所包圍,在那一刻,時間並不存在:只有即刻的當下。頭腦在這當下的經驗之後就介入進來,記下它並希望延續它;頭腦自身積累得越來越多,因而製造了時間。所以,時間是被“更多”製造出來的;時間是獲取,時間也是分離,但仍然是頭腦的一種獲取。因此,只是在時間中訓練頭腦,只是在時間的框架中制約思想,也就是制約記憶,顯然是無法披露那無始無終之物的。
轉變是個時間問題嗎?我們大多數人習慣性地認為,要轉變,時間是必要的:我是這樣的,要把我實際的樣子變成應該的樣子需要時間。我貪婪,有著貪婪引起的困惑、敵意、衝突和痛苦;要實現轉變,即變得不貪婪,我們認為必需一段時間。也就是說,時間被認為是改進事物、達成事情的途徑。問題就在這裡:我們暴力、貪婪、嫉妒、憤怒、邪惡或暴躁。要改變實情,時間是必要的嗎?首先,為什麼我們想要改變實情,想要帶來變化?為什麼?因為我們現在的狀況令人失望:它製造衝突、幹擾;由於不喜歡那種狀態,我們就想要更好、更高貴、更理想的狀態。因此我們渴望轉變,因為現狀痛苦、不快、充滿衝突。時間能克服衝突嗎?如果你說它會被時間克服,那你就仍然活在衝突中。你也許說需要二十天或二十年來擺脫衝突,來改變你現在的狀態,但在那段時間裡你仍然身陷衝突,因此時間無法帶來轉變。如果利用時間來取得一種品質、一種美德或者一種生存狀態,那我們就只是在拖延或逃避真實的狀況。我認為明白這一點很重要。在我們與他人息息相關的世界裡,即在社會中,貪婪或暴力引起痛苦和幹擾;意識到這種不舒服的狀態,這種我們稱之為貪婪或暴力的狀態,我們對自己說:“假以時日,我會擺脫的。我會實踐非暴力,我會實踐不嫉妒,我會實踐和平。”那麼,你想要實踐非暴力是因為暴力是一種不舒服的狀態,一種衝突的狀態,你認為假以時日你會達到非暴力,克服衝突。實際上怎樣呢?你身陷衝突卻指望達到沒有衝突的狀態。那麼,那種沒有衝突的狀態是假以時日的結果嗎?顯然不是;因為,在你達到非暴力狀態的過程中,你仍然處於暴力的狀態,因而仍然處於衝突之中。
我們的問題就是,衝突、幹擾可以在一段時間後被克服嗎?不管是幾天、幾年還是幾輩子?如果你說“我會在一段時間後實踐非暴力”,那會怎樣?實踐本身就表示你處於衝突之中,不是嗎?如果你沒有在抗拒衝突,就不會去實踐;你說為了克服衝突,抗拒衝突是必要的,而要抗拒,你就必須有時間。但對衝突的抗拒本身就是一種衝突。你耗費能量抗拒衝突,抗拒你稱之為貪婪、嫉妒或暴力的那些衝突,但你的心仍然處於衝突之中,因此依賴時間來克服暴力的過程是錯誤的,看到這一點很重要,因此我們要擺脫那個過程。然後你就能真實地存在——你有著心理上的障礙,你就是暴力本身。
要了解任何事情、任何人或任何科學問題,什麼是關鍵,什麼是必不可少的?一個安靜的頭腦,不是嗎?一個專心瞭解的頭腦。那並不是一種排外的狀態,並不是努力專注的狀態——那還是在努力抗拒。如果我真的想要了解什麼,頭腦立即就會安靜下來。當你想要聽音樂或看一張你喜愛的、很有感覺的圖片時,你的頭腦是怎樣的狀態?立即就安靜了,不是嗎?當你聽音樂時,你的頭腦不會神遊四方,你就是在聽。同樣的,當你想要了解衝突,你完全不再依賴時間;你只是簡單地面對實情,也就是衝突。然後很快頭腦就安靜了,停下來了。如果你不再依賴時間來轉變實情,只因你看到了那個過程的謬誤,那你就會直面實情;由於你有了解的興趣,頭腦自然而然就會安靜。在那種警覺卻被動的頭腦狀態中,就存在著瞭解。只要頭腦還處在衝突、責怪、抗拒、譴責中,就不可能有了解。如果我想了解你,就絕不能譴責你,顯然如此。正是那個安靜的頭腦、寂然不動的頭腦帶來了改變。當頭腦不再抗拒,不再逃避,不再摒棄或批判實情,而是簡單被動地覺察,在那種被動中,如果你真的在探究問題,你就會發現——轉變產生了。
革命只能發生在現在,而不在未來;新生就在今天,而不在明天。如果嘗試一下我剛才所講的,你會發現立即就有新生,一種嶄新、鮮活的品質;因為當頭腦有興趣時,當它有了解的慾望或意圖時,它總是靜止不動的。大多數人的困難在於,我們沒有了解的意圖,因為我們心有所懼,我們害怕如果有所領悟,也許會掀起一場生活革命,我們可不要這樣。如果我們利用時間或某個理想走漸進式改革的道路,那是防禦機制在作怪。
因此,新生只能發生在當下,而不在未來,不在明天。一個人,如果依賴時間來獲得幸福、認識真理或上帝,那他只是在欺騙自己;他活在無知之中,因而也就活在衝突之中。一個人,如果看到時間不是擺脫困境的方法,並因而從這個錯誤中擺脫,這樣的人自然就有了解的意願;因此他的頭腦會自動安靜下來,無需強迫,無需練習。當頭腦寂然不動,沒有在尋求答案或解決方法,當它既不抗拒也不逃避——只有那時才會有新生,因為那時頭腦就能瞭解什麼是真實。帶給你自由的是真相,而不是你想要自由的努力。
力量與領悟
只有當頭腦徹底擺脫了分析者、經驗者及被經驗之物,才可能有真相。
我們看到,社會、人心、各種私人關係和團體關係都需要徹底的改變,怎樣實現這個改變?如果我們遵循頭腦投射的某個模式,遵循精心制訂的某個合理計劃來達成改變,那麼這個改變就仍然在頭腦的領域,因此不管頭腦計劃了什麼,都會變成目標和願景,我們會不惜犧牲自己和他人來實現它。如果你懷著這樣的主張,那麼人類就不過是頭腦製造的產品,頭腦意味著遵循、強迫、殘酷、獨裁和集中營——所有這一類事情。如果我們崇拜頭腦,就會發生那一切,不是嗎?如果我認識到了這一點,如果我看到了規範、控制的徒然,如果我看到形形色色的壓抑只是強化了“我”和“我的”,我該怎麼辦?
要全面思考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探究什麼是意識。不知你們自己有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還是隻是引用權威們對意識的看法?不知你是怎樣從自己的經驗、從自己對自我的探究中瞭解意識的含義的——不僅包括日常活動的意識,也包括內心深處隱秘的、更為豐富、更難以瞭解的那部分。如果我們要討論內心的根本變化,進而是世界的根本變化,討論在這種變化中喚起一種洞察力,一種熱情、熱誠、信念、希望和篤定,那是促使我們行動的必要動力——如果要了解那一切,不是有必要探究這個意識的問題嗎?
我們明白頭腦表層的意識是什麼意思。顯然,那是一個思考過程,也就是思想。思想是記憶的結果,是語言表述的產物;它是為了交流而對某些經驗進行命名、記錄和儲存。在這個層面上,還存在各種壓抑、控制、懲罰和紀律。這一切我們都相當熟悉。如果再深入下去,還有整個種族的積累、隱秘的動機、集體和個人的野心、偏見,那些都是感覺、交流和慾望的結果。這整個意識,隱秘的部分以及公開的部分,都集中在那個“我”、那個自我的觀念上。
我們討論怎樣實現改變的時候,通常指的是意識表層的改變,不是嗎?通過決定、結論、信仰、控制、抑制,我們掙扎著達到想要的、渴望的表層目標,我們希望藉助頭腦深層的無意識達到那個目標,因此我們認為披露我們的深層是有必要的。但在表層和所謂的深層之間有著無盡的衝突——所有的心理學家,所有追求自我認識的人都充分意識到了這一點。
這種內在的衝突會帶來改變嗎?我們日常生活中最根本最重要的問題不就是:怎樣實現我們內心徹底的改變?只是表層的改頭換面有用嗎?瞭解意識即“我”的不同層面,披露過去,披露從孩提時代到現在為止的各種私人經驗,查看審視內心來自父親、母親、祖先、種族的集體經驗以及我所處的特定社群的制約——分析那一切會帶來改變嗎?那種並非只是調整的改變。
我感覺到,顯然你也一定感覺到,我們的生活必須有根本的改變——這個改變不是一種反應,不是環境所需迫不得已的產物。要怎樣實現這樣的改變?我的意識就是人類經驗的總和以及我與當下的交匯接觸,那會產生改變嗎?研究我自己的意識,研究我的行為,覺察我的思想和感受,平心靜氣地觀察而不譴責,那樣的過程會帶來改變嗎?通過信仰,通過認同,以一個投射的意象為目標,美其名曰“理想”,那樣會有改變嗎?那一切不都意味著真實的我和應該的我之間的某種衝突嗎?衝突會帶來根本的改變嗎?我始終掙紮在自我和社會之間,不是嗎?在我真實的樣子和我想要成為的樣子之間存在著無盡的衝突。這樣的衝突、這樣的掙扎會帶來改變嗎?我看到改變是必要的;查看意識的整個過程,掙扎,訓練,實踐各種壓抑的方法,我會有改變嗎?我感覺到,這樣的過程是無法帶來根本的改變的。對此,我們必須完全確定無疑。如果那個過程無法實現根本的轉變,無法實現內心深處的革命,那要怎麼做才可以?
要怎樣實現真正的革命?實現那種革命的力量或創造性能量是什麼?它要怎樣釋放出來?你試過了持戒自律,你試過了追求理想和各種思辨理論;那些理論認為你就是上帝,認為如果你能領悟到神性或經驗到宇宙的大我,經驗到最高的存在之類的,那麼那份領悟本身就會帶來根本的變化。會嗎?你首先假定存在一個真相,你是其中的一部分,並且圍繞著那個假定建立起各種理論、推測、信仰、教義、假說,你根據那些東西生活;你按照那個模式思考、行動,你希望那種方式能帶給你根本的變化。可行嗎?
假設你認為,就像大多數所謂的宗教人士認為的那樣,在你的內心深處,從根本上講,蘊藏著真相的本質;如果你培養美德,進行各種訓練、控制、壓抑、否定、犧牲,就能接觸到那個真相,然後所需的改變就會產生。這種假設不仍然是思想的一部分嗎?它不是一個受侷限的頭腦的產物嗎?這個頭腦從小就養成了按照某種方式、某個模式思考的習慣。你製造了意象、觀念、理念、信仰、希望,然後指望你製造出來的東西帶來徹底的變化。
我們必須首先看到“我”、看到頭腦極其細微的活動,我們必須意識到其中的觀念、信仰、思考並把那一切放到一邊,因為它們都是騙人的,不是嗎?別人也許經驗到了真相;但如果你沒有經驗到,去思索或想象你自己本質上是某種真實、永恆、神聖的東西,又有什麼好處?那仍然是在思想的範疇裡打轉,任何源自思想的東西都是有侷限的,都是涉及時間和記憶的東西,因此不是真實的。如果我們真的認識到了這一點——不是推理,不是想象也不是犯傻,而是真正看到其中的真相,即頭腦的任何活動,推理性的探求、哲學式的求索、任何假設、任何想象或希望都不過是自我欺騙——那麼,能帶來根本改變的創造性的能量、力量到底是什麼?
也許,來到這一步,我們已經啟用了意識頭腦;我們跟隨著論據,或反對或接受,或看得清楚或還模模糊糊。要進一步探討,要有更深入的體驗,就需要一個安靜而警覺的頭腦來弄清楚問題,不是嗎?這不再是在追求觀念,因為,如果追求觀念,那就是一個思考者在追隨別人說過的話,所以立即就製造了二元對立。如果想要深入探究這個根本變化的問題,不是有必要讓活躍的頭腦安靜下來嗎?顯然只有當頭腦安靜下來,關於思考者和思想、經驗者和被經驗之物,觀察者和被觀察之物分化為二的問題,其中的艱深和複雜含義才能被瞭解。只有當思考者和思想合二為一,只有當思考者控制思想這樣的二元對立不存在時,這種創造性的心理革命,也就是沒有“我”的狀態才會產生。我認為,只有這種體驗才能釋放創造性的能量,並反過來實現根本性的革命,破除心理上的“我”。
我們知道權力的方式——通過支配獲得權力,通過規範獲得權力,通過強迫獲得權力。我們希望通過政治權力推行徹底的變革,但那樣的權力只會滋生更多的黑暗,暗藏解體的罪惡並導致“我”的強化。我們熟悉個人或團體以各種方式各取所需,但我們從未嘗試愛之道,我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要存在思考者,存在“我”那個中心,愛就沒有可能。認識到這一切,我們要怎麼辦?
顯然,唯一能實現根本性變化,帶來創造性心理釋放的,就是每日的警覺,就是一刻接一刻地覺察我們的動機,覺察意識和無意識。當我們認識到規範、信仰、理想只是強化了“我”,因此毫無用處——如果我們一天天地認識這一點,看到其中的真相,當思考者一直把自己與他的思想、他的觀察、他的經驗分開,不就來到了問題的核心?只要思考者脫離他的思想而存在,即試圖支配它的思想,就不可能有根本的改變。只要“我”是那個觀察者,那個聚集經驗、藉助經驗強化自身的人,就不可能有徹底的變化和創造性的釋放。只有當思考者與思想融為一體,創造性的釋放才會產生——但不能動用任何努力來彌平思考者和思想之間的隔閡。當頭腦認識到任何的思考、任何的語言表達、任何形式的思想都只是強化了“我”,當它看到只要思考者抽離於思想而存在,就必定有侷限,必定有二元對立的衝突——當頭腦認識到那一點,它就會警覺,就會不斷地覺察到它是怎樣把自己從經驗中分化出來,維護自身並尋求權力的。在那樣的覺察中,如果頭腦追蹤得更加深入、更加廣闊,卻並沒有尋求一個結果和目標,那種思考者與思想合一的狀態就會出現。在那種狀態中,沒有努力,沒有要成為什麼,也沒有改變的慾望;在那種狀態中,“我”並不存在,因為一種無關頭腦的改變已經產生了。
只有當頭腦一片空靜,才有創造的可能,我可不是在說大多數人會有的那種膚淺的空靜。大多數人有一種膚淺的空靜,這表現在我們總是渴望找點樂子。我們想要娛樂,所以就去看書,聽廣播,聽講座,找專家;頭腦在一刻不停地填充自己。我也不是在談無思無慮的那種空靜。相反,我在談的那種空靜需要經歷一番深思熟慮,它是頭腦看到自身製造幻覺的能力並從中超越的結果。
只要存在一個思考者,只要它抱著積累經驗、強化自身的目的在等待、關注和觀察,就不可能有創造性的空靜狀態。頭腦能清空所有的符號、語言及其感覺嗎?那樣一來,就不存在一個一直在積累的經驗者了。頭腦能徹底拋開所有的推理、經驗、負擔和權威而進入空靜的狀態嗎?當然,你回答不了這個問題。這是你不可能回答的問題,因為你不知道,你從未試過。然而,可以的話請容我提議,聽一聽這個問題,把這個問題放在心裡,讓它播下一顆種子。如果你真心傾聽它,如果你不抗拒它,它就會開花結果。
只有新東西才能帶來改變,而不是舊東西。如果你追求舊的模式,任何的變化就都只是舊東西的改頭換面;其中沒有任何新的東西,任何創造性的東西。只有頭腦本身煥然一新,創造才能產生;只有當它能夠看到自身的所有活動,不只是表層活動,還有深層的活動,它才能更新自己。當頭腦看到自身的活動,覺察到自身的慾望、需求、衝動、追求,覺察到它在製造自己的權威和恐懼,看到自身中由於規範、控制而造成的抗拒,以及投射為信仰和理想的希望——當頭腦看透這整個過程,它就能拋開一切,煥然一新地進入創造性的空靜狀態嗎?如果你能毫無成見地試驗一下,如果你沒有抱著要經驗到那個創造性狀態的企圖,就會搞清楚它能還是不能。如果你想經驗到那種狀態,你會如願;但你所經驗到的並非創造性的空靜,那不過是慾望的投射。如果你渴望經驗到新東西,你就只是沉溺於幻覺;但如果你開始觀察,開始時時刻刻地覺察你自身的活動,開始像照鏡子一樣關注你自身的全部過程,那麼,隨著你探究得越來越深,就會來到這個空靜的終極問題,只有在空靜中,才能有新東西。
真理、上帝什麼的,是不可經驗的,因為經驗者是時間的結果,是記憶和過去的產物,只要存在經驗者,就不可能有真相。只有當頭腦徹底擺脫了分析者、經驗者及被經驗之物,才可能有真相。然後,你就會找到答案,你會看到改變不請自來,看到那種創造性的空靜狀態是不可培養的——它就在那裡,它悄然而至,無須邀約。只有在那種狀態中,才有重生、更新和變革的可能。
第二部分 已知與未知
論當前的危機
人並不重要——系統、觀念變得重要了。
提問者(簡稱“問”,下同): 你說當前的危機史無前例。它在哪方面不同以往呢?
克里希那穆提(簡稱“克”,下同): 顯然,當前整個世界的危機不同以往,史無前例。人類歷史上,不同階段出現過各種不同的危機,社會危機、民族危機、政治危機。危機一直在來來去去;經濟衰退、蕭條到來,一切不過改頭換面,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我們都知道那些;我們對那個過程很熟悉。顯然,當前的危機是不同的,不是嗎?它的不同首先是因為它涉及的不是金錢,也不是具體的實物,而是觀念。危機的特殊性在於它是思想領域的問題。我們為觀念爭辯,我們把殺人合法化。世界各地都在把殺人合法化(這裡指20世紀發生的兩次世界大戰——編者注) ,把它當做達成正義的手段,這一點本身就是史無前例的。以前,邪惡就是邪惡,殺人就是殺人,但現在,為了達到高尚的目標,你可以殺人。殺人,不管是殺一個人還是一群人,都是合法的,因為殺手或者殺手代表的集團聲稱,殺人是為了達到一個有益人類的目標。也就是說,我們為了未來犧牲現在——採取什麼手段無關緊要,只要我們宣稱其目的是為了達成一個目標,為了一個所謂的有益人類的目標。因此,那意思就是說,一個錯誤的手段會產生一個正義的結果,而你們通過編織理論美化錯誤的手段。在以往發生過的各種危機中,主要都是對物的利用,對人的利用,現在卻是對觀唸的利用,這更為有害,更為危險。因為利用觀念是相當具有破壞性,相當具有毀滅性的。我們已經領教了宣傳的威力,那是可能發生的最可怕的災難之一:利用觀念改造人類。這就是目前全世界的現狀。人並不重要——系統、觀念變得重要了。人不再具有任何價值。我們可以毀滅千百萬人,只要我們打造一個目標,一個被觀念美化的目標。我們有一個宏偉的思想結構,我們用它來美化邪惡,顯然這是史無前例的。邪惡就是邪惡,它無法帶來美好。戰爭不是獲取和平的途徑。戰爭也許能帶來一些次要的好處,比如效能更好的飛機,但它不會為人類帶來和平。理智上,戰爭被說成是獲取和平的途徑,當理智在人類生活中佔了上風,它就會造成空前的危機。
還有其他的原因也表明這是一個空前的危機。其一,人類極度重視感官價值、財產、名譽、階級和國家,極其重視特定的某個標籤。你要麼是印度教徒,要麼是基督徒。名譽和財產、階級和國家,變得頭等重要,這意味著人類困在了感官價值中,困在了物品的價值中,不管是頭腦還是手工打造的物品。手工或頭腦打造的物品變得凌駕一切,我們為了它們屠殺、毀滅、清算彼此。我們已瀕臨懸崖的邊緣;每一個行為都在把我們帶向那裡,每一個政治行為、經濟行為都不可避免地把我們帶向懸崖,拖入混亂無序的深淵。因此危機是前所未有的,需要前所未有的行動來解除它。要走出那個危機,需要採取不依賴於時間的行動,它不是建立在觀念、體系之上的行動,因為任何基於體系和觀唸的行動,必然導致挫折。這樣的行動只會換另一條路把我們帶向深淵。因為危機前所未有,必然也需要前所未有的行動來解除它,意思就是,個人的革新必須是即刻的,而不是一個依賴時間的過程。它必須現在就發生,而不是明天。因為明天是一個衰敗的過程。如果我打算明天才改變自己,我就引入了混亂,我就仍然陷於敗壞的境地。可不可能現在就改變?可不可能馬上、立刻就改變我們自己。我認為是可能的。
關鍵在於,由於危機的空前性,要應對它必須有一場思維的革命。這場革命不能靠他人、靠任何書籍、任何組織來促成。它必須通過我們,通過我們每個人。只有那時候,我們才能締造一個新的社會、一個新的結構,遠離這樣的恐怖,遠離這些正在累積、匯聚的極度破壞性的力量;只有當你作為個人開始在每一個思想、行動和感覺中覺察自己的時候,這樣的轉變才會發生。
[1] 20世紀上半葉,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先後爆發。克氏在本篇文章中針對兩次世界大戰所引發的世界危機,探討危機產生的心理根源以及其對人類造成的巨大傷害。——編者注
論民族主義
對宏大之物的認同,對國家、對觀唸的認同,顯然是一種自我擴張的形式。
問: 如果民族主義消失,會出現什麼?
克: 顯然是智慧。但恐怕這個問題想問的並不是這個。它實際想問的是,什麼可以替代民族主義?任何替代都是無法帶來智慧的舉動。如果我脫離一種宗教加入另一種,或者脫離一個政黨隨後加入另一派,這種不斷的替代表明的是一種毫無智慧可言的狀態。
民族主義怎樣消失?只有依靠我們瞭解它的全部含義,查看它,覺察它外在、內在的每個行動的意義。在外部,它導致人與人之間的分裂,引起分化、戰爭和破壞,這一點大家都有目共睹。在內部,在心理上,這種對宏大之物的認同,對國家、對觀唸的認同,顯然是一種自我擴張的形式。我生活在一個小村莊或大城鎮之類的地方,我默默無聞、微不足道;但如果我把自己與一個宏大之物、跟國家相認同,如果我稱呼自己是印度人,這就迎合了我的虛榮,帶給我滿足、聲望和一種幸福感。對於那些認為自我擴張是必要的人而言,那種與宏大之物的認同,是一種心理需要,它製造了人與人之間的衝突和爭鬥。因此,民族主義不但製造了外在的衝突,而且還造成了內在的挫折。當我們瞭解了民族主義,瞭解了民族主義的整個過程,它就消失了。要了解民族主義,需要智慧,需要仔細地觀察,探究民族主義的整個過程。智慧就源自那樣的查看,然後就不會再有其他的什麼來替代民族主義。一旦你用宗教替代民族主義,宗教就會變成另一種自我擴張的方式,另一個心理焦慮的源頭,一種通過信仰滿足自己的方式。因此,任何一種替代,不管多麼高尚,都是一種無知。這就像有人用嚼口香糖或檳榔之類的來戒菸,然而如果一個人真的明白了煙、習慣、感官、心理需求等的整個問題,就不會再吸菸。只有智慧在增長,在起作用時,你才能瞭解,但如果存在替代品,智慧就沒有起作用。替代只是一種自我賄賂,引誘你不做這個卻做那個。只有智慧才能消除民族主義的影響,但智慧不是僅僅通過考試、研究書本得到的。當我們在問題產生時即進行了解,智慧就產生了。當我們在不同的層面瞭解問題,不但瞭解它的外部也瞭解它的內部,瞭解心理方面的寓意,那麼,在那個過程中,智慧就形成了。所以,有智慧就不會有替代;有智慧,民族主義這樣的行為,就會消失。
何須精神導師
顯然,如果你很幸福,如果你沒有問題,如果你對生活瞭然於心,就不會去找任何古魯。
問: 你說古魯是不必要的,但沒有明智的幫助和指導,我要怎樣找到真理?只有古魯才能提供那些。
克: 問題在於古魯是否必要。我們可以藉助他人發現真理嗎?有些人說可以,有些人說不行。我們想要弄明白這當中的真相,而不是要得出一個我的觀點來反對別人的觀點。我在這件事情上沒有觀點。要麼是,要麼不是。你是否應該有一個與古魯無關觀點。事情的真相不取決於觀點,不管那觀點多深刻、多博大、多風行、多普遍。實際上,事情的真相需要被髮掘。
首先,為什麼我們需要古魯?我們說我們需要古魯,因為我們困惑,而古魯能提供幫助;他會指出什麼是真理,他會幫我們瞭解,他對生活知道得比我們多,他會像父親、像導師一樣在生活中指導我們;他經驗豐富,而我們所知甚少;他會用他不平凡的經驗幫助我們,如此等等。也就是說,基本上,你去找一位導師是因為你困惑。如果你心思洞明,就不會去接近古魯。顯然,如果你很幸福,如果你沒有問題,如果你對生活瞭然於心,就不會去找任何古魯。希望你能看到這一點的意義。因為困惑,你就去尋找導師。你找他,希望他給你指出一條生活之道,從而釐清你自身的困惑,找到真理。你選擇古魯,是因為你困惑,你希望他會給你答案。也就是說,你會選擇一個可以滿足你的需要的古魯;你根據他是否讓你滿意來作出選擇,你的選擇取決於他是否讓你滿意。你不會選擇一個要你“依靠你自己”的古魯。你根據自身的偏見作出選擇。所以,你並不是在尋找真理,只是在尋找脫離困惑之道,因為你是根據是否讓你滿意在選擇古魯。脫離困惑之道被誤稱為真理。
我們先來檢查這個觀念,即古魯可以清除你的困惑。有人能清除我們的困惑嗎?困惑是我們的反應的產物。我們製造了它。你認為是別人造成的嗎?——這生活各個層面、內外都存在的痛苦和鬥爭?那是我們對自身缺乏瞭解的結果。那是因為我們不瞭解自己,不瞭解自己的衝突、反應、痛苦,我們去找古魯,以為他能幫我們擺脫那樣的困惑。我們只能在與當下的關係中瞭解自己;那關係本身就是古魯,而不是外在的某個人。如果我不瞭解關係,不管古魯說什麼都沒有用。因為如果我不瞭解關係,不瞭解我與財產、與他人、與觀唸的關係,誰能解決我內在的衝突?要解決衝突,我必須親自了解它,意思就是我必須在關係中覺察我自己。要覺察,不需要任何古魯。如果我不瞭解自己,古魯又有何用?就像人們選擇政治領袖,那些人本身處在困惑中,他們的選擇自然也是糊塗的,選擇古魯也是這樣。我本糊塗,只能依這份糊塗作出選擇,因此,選出的古魯也是個糊塗之輩。
重點不在於誰是對的——是我對,還是那些說需要古魯的人對;弄清楚你為什麼需要古魯,這才是重點。古魯因各種剝削而存在,不過我們沒在談這個。如果有人告訴你,你在進步,你會很受用,不過要弄清楚你為什麼需要古魯——那才是關鍵所在。別人可以指明道路,但即使你有一個古魯,找出答案的工作必須由你自己做。因為你不想面對那些,你就把責任轉移給古魯。如果稍有自知,古魯就沒什麼用。沒有古魯、沒有書籍或經文能讓你瞭解自己:對自身的瞭解來自於你在關係中的自我覺察。存在,就是進入關係。不瞭解關係就有痛苦和衝突。不覺察你與財物的關係是導致困惑的原因之一。如果不瞭解你與財物的正確關係,就會受困於衝突,這就助長了社會的衝突。如果你不瞭解你與妻子的關係、你與孩子的關係,別人又怎麼能解決源於那個關係的衝突?與觀念、信仰等的關係,也都一樣。因為弄不清楚你與他人、與財物、與觀唸的關係,所以你要尋求古魯。但如果他是一個真正的古魯,就會要你瞭解你自己。你就是一切誤解和困惑的源頭。只有在關係中瞭解自己,你才能解決那個衝突。
你不能通過別人找到真理。那怎樣能?真理不是靜止不動的東西;它沒有固定之處;它不是一個終點、一個目標。相反,它是活躍的、動態的、靈敏的、活生生的。它怎麼可能是一個終點?如果真理是固定的一點,就不再是真理;那就只是一個觀點。真理是未知的,一個尋求真理的頭腦永遠找不到它,因為頭腦是由已知組成的,它是過去的結果,是時間的產物——你可以自己觀察這一點。頭腦是已知的工具,因此無法找到未知;它只能在已知和已知之間活動。如果頭腦尋求真理,那個它在書中讀到的真理,即是自我的投射;因此頭腦只是在追求已知,一個比以往更令人滿意的已知。當頭腦尋求真理,它是在尋求它自身的投射,而不是真理。說到底,理想就是自我投射。它是虛幻的,不真實的。真實的是實情,而不是理想。但一個尋求真相、尋求上帝的頭腦,是在尋求已知。當你想到上帝時,你的上帝是你自身思想的投射,是社會影響的結果。你只能思考已知,你無法思考未知。你無法專注於真理。你思考未知的那一刻,只是已知的自我投射。上帝或真理是無法被思考的。如果你思考它,它就不是真理。真理無法被追求:它自己會來。你只能追求已知的東西。當頭腦沒有被已知折磨,沒有被已知影響時,只有那時真理才會顯出真身。真理在每一片樹葉上,在每一滴淚珠中;它要一刻接一刻地去了解。無人可帶領你抵達真理;如果有人帶領你,只能帶向已知。
真理只能降臨在清空了已知的頭腦中。只有在已知不存在、不運轉的狀態下,真理才會到來。頭腦是已知的倉庫,是已知的殘渣;要讓頭腦處於未知降臨的狀態,就必須覺察它自身,覺察它以往的經驗,意識和無意識中的所有經驗,覺察它的反應、它的結構。有了徹底的自我認識,就會有已知的終結;那時頭腦就徹底清空了已知。只有那時,真理才能不請自來。真理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你不能崇拜它。一旦它變成已知,就不再真實。符號是不真實的,意象是不真實的;但當自我得到了解,當自我最後終結,永恆就出現了。
論知識
當我們說知識或學問是障礙,是藩籬,那並不包括技術性知識——怎樣開車,怎樣操作機器——也不包括那些知識帶來的效率。
問: 學問和知識是障礙的說法,毫無疑問,我是從你那裡得知的。它們對於什麼是障礙呢?
克: 顯然,知識和學問對於瞭解嶄新之物、無始無終之物、永恆之物是障礙。發展一項完美的技藝並不能讓你變得有創造力。你也許知道怎樣畫得出色,你也許有技巧,但你可能不是個有創造力的畫家。你也許知道怎樣寫詩,技巧無可挑剔,但你可能不是個詩人。做一個詩人意味著能夠吐故納新,意味著敏於感受一切新鮮之物,不是嗎?對於我們大多數人,知識或學問已成了一種癮,我們認為通過求知我們會變得有創造力。頭腦充斥著事實、知識——它還能接納嶄新的、倏然而至、即時而生的東西嗎?如果你的頭腦充滿已知的東西,還會有空間來容納屬於未知領域的東西嗎?顯然,知識永遠是已知之物;而我們揹負著已知試圖瞭解未知,瞭解那些不可測度之物。
舉個例子,舉個我們大多數人碰到的常見之事:那些宗教人士——暫時不管那個詞的確切含義——試圖想象上帝是怎樣的,或者試圖思索上帝是怎樣的。他們遍覽群書,他們讀了各種聖人、大師、聖雄之類的人的經歷,他們竭力想象或感受別人的經歷是怎樣的,也就是說,他們試圖用已知來接近未知。可以嗎?你能夠思考那些不可知的東西嗎?你只能思考那些你已經知道的東西。但眼下的世界卻是這樣不可理喻:我們以為,如果有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書、更多的事實、更多的印刷品,我們就會明白曉悟。
要覺察非已知投射的東西,就必須通過瞭解來消除已知。為什麼頭腦總是固守已知?不就是因為頭腦在不斷地尋求確定和安全嗎?它的本質就是囿於已知,囿於時間的。頭腦的根基就建立在過去之上,建立在時間之上,這樣的頭腦又怎樣能經驗到永恆?它也許會構想、規劃、描摹未知,但那完全是胡鬧。只有當已知被領悟,被化解,被放到一邊,未知才能到來。這很難做到,因為你一旦獲得某個經驗,頭腦就會把它解讀成已知的用語,使它淪為過去。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每一個經驗馬上就被解讀為已知,被命名,被製成表格,被記錄下來。所以,已知的活動就是知識,顯然那樣的知識、學問,就是一個障礙。
假定你從來沒有讀過書——宗教的或是心理學的書籍,而要你去弄清楚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你會怎樣開始?假定沒有大師,沒有宗教組織,沒有佛陀,沒有基督,你不得不從零開始。你會怎樣著手?首先,你必須去了解你的思維過程,不是嗎?——而且不去把你自己、你的思想投射到未來並製造出一個取悅你的上帝;那就太幼稚了。所以,首先你必須去了解你的思維過程。那是發現任何新東西的唯一方法,不是嗎?
當我們說知識或學問是障礙,是藩籬,那並不包括技術性知識——怎樣開車,怎樣操作機器——也不包括那些知識帶來的效率。我們所考慮的是截然不同的事:那種多少知識或學問都帶不來的創造的幸福感。要富有創造力,就這個詞最真實的意義上而言,就是要一刻接一刻地從過去中解脫出來,因為正是過去一直在給現在帶來陰影。只是固守知識,固守別人的經驗、別人說過的話——不管此人有多偉大——並試圖讓自己的行為接近那些,所有這一切都是知識,不是嗎?但要發現任何新東西,你必須從自身開始;你必須踏上一個完全脫離尤其是脫離知識的旅程,因為藉助知識和信仰很容易就可獲得體驗,但那些體驗不過是自我投射的產物,因此是完全不真實的,虛假的。如果你自己去發現什麼是新的,揹負陳舊的東西就沒有好處,特別是知識——別人的知識,不管多了不起的知識。知識是你用來保護自己、獲得安全的工具,你想要非常確定自己擁有與佛陀或基督或某個誰同樣的體驗。但是一個不斷用知識保護自己的人,顯然不是一個真理的追尋者。
發現真理,並沒有現成的路。你必須駛入未知的大海——這樣做並不沉悶,也不冒險。如果你想找到新東西,如果你在實驗著什麼,你的頭腦必須非常安靜,不是嗎?如果你的頭腦滿滿當當,充斥著事實和知識,它們就會阻礙新事物。困難在於,對於我們大多數人而言,頭腦已變得如此重要,如此不可或缺,以致它不斷地幹擾任何可能的新事物,幹擾任何可能與已知共存的事物。因此,對於那些試圖尋求和了解永恆的人而言,知識和學問就是障礙。
論戒律
大多數人覺得,我們必須藉助某種戒律來征服或控制我們內在的獸性、那個醜陋的東西。
問: 所有的宗教都強調某種自律來牽制人類內在的獸性本能。通過自律,聖人和神秘主義者宣稱他們達到了神性。可你卻似乎暗示那些戒律是認識上帝的障礙。我被弄糊塗了。在這件事情上,到底誰是對的?
克: 這件事情,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重要的是,我們要自己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不是聽從某個聖人、某個來自印度或別的什麼地方的人的說法,人們總是覺得越有異國情調越好。
你被夾在這兩種人之間:一個說要戒律,另一個說不要戒律。一般的情況是,你會選擇更方便、更讓你滿意的那一方來相信:你喜歡那個人,喜歡他的長相、他的氣質、他的偏好,諸如此類。把那一切都放到一邊,我們來直接查看這個問題,自己來弄清楚這件事情的真相。這個問題涉及很多事情,我們要處理得非常仔細,好好試驗一番。
我們大多數人想要一個權威來告訴自己該怎麼做。我們在行動中尋找方向,因為我們的本能就是待在安全的範圍內,不再受苦。據說有人已領悟了幸福、極樂或不管稱之為什麼的東西,我們希望他會告訴我們怎麼達到那個境界。那就是我們想要的:我們想要一些幸福,想要一些內在的寧靜、快樂;在這個瘋狂、迷亂的世界,我們想要別人來告訴我們怎麼辦。那實際上就是我們大多數人的本能,根據那個本能,我們規範自己的行為。上帝,那個最高的存在,無法命名,無法用語言測度的存在——通過戒律,通過遵從某個行為模式,它會出現嗎?想要達到一個特定的目標、特定的終點,我們認為通過練習、戒律、壓抑或釋放、昇華或替代,就能找到我們孜孜以求的東西。
戒律意味著什麼?如果我們在規範自己的話,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戒律和智慧可以共存嗎?大多數人覺得,我們必須藉助某種戒律來征服或控制我們內在的獸性、那個醜陋的東西。那獸性、那醜陋的東西可以藉助戒律得到控制嗎?我們所指的戒律是什麼意思?一系列許下回報的行動,一系列的行動,如果我們努力追求,就會帶給我們想要的結果——也許是正面的,也許是負面的;一種行為模式,如果勤奮練習,孜孜以求地、非常非常熱切地練習的話,就會在最後帶給我們想要的結果。那也許是痛苦的,但我願意經受痛苦來達到那個結果。自我,那個好鬥的、自私的、虛偽的、焦慮的、恐懼的自我——你們清楚所有的情況——那個自我,就是我們內心的獸性之源,我們想要轉化、征服、摧毀它。要怎麼做到?是通過戒律,還是通過明智地瞭解自我的過去,瞭解自我是什麼、它是怎樣形成的,等等?我們是依靠強制還是依靠智慧來摧毀人類內心的獸性?智慧跟戒律有關嗎?我們暫時忘掉聖人之流講過的話,自己來探究這件事情,就彷彿第一次觀察這個問題;那麼一來,也許我們最後能得到一些有創意的東西,而不只是引用一下別人說過的話,那些都是空洞沒用的。
先前說,我們內心存在衝突,黑與白的對立,貪婪與不貪婪的對立,如此等等。我貪婪,這造成了痛苦;為了擺脫貪婪,我必須規範自己。也就是說,我必須抵制所有帶給我痛苦的衝突,在這個情況中我稱之為貪婪。然後我就說那是反社會的、不道德的、不聖潔的,如此等等——提出各種社會、宗教的理由來抵制它。通過強制,我們摧毀了貪婪,或者捨棄了貪婪嗎?首先,我們來查看一下壓抑、強制、拋棄、抵制涉及的過程。當你抵制貪婪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是什麼在抵制貪婪?那是首要的問題,不是嗎?你為什麼抵制貪婪,那個說“我必須擺脫貪婪”的實體是誰?那個說“我必須擺脫”的實體也是貪婪的,不是嗎?到目前為止,貪婪給了他好處,但現在卻變得令人痛苦了;因此他說“我必須擺脫它”。那個擺脫的動機仍然是一個貪婪的過程,因為他想要成為不是他的那種人。現在不貪婪變得有利可圖了,所以我就追求不貪婪;但是那個動機,那個意圖,仍然是變成某種人,變得不貪婪——顯然,那仍然是貪婪;那還是對“我”的一種反向強調。
我們發現貪婪令人痛苦,有各種顯而易見的理由。只要我們樂於貪婪,只要貪婪帶給我們好處,就不存在問題。社會用各種方式鼓勵我們貪婪;宗教也同樣用各種方式鼓勵我們。只要有利可圖,只要不讓人痛苦,我們就追求它;但一旦它變得令人痛苦,我們就想要抵制它。那種抵制就是我們稱為反對貪婪的戒律。但我們通過抵制、通過昇華、通過壓抑擺脫貪婪了嗎?想要擺脫貪婪的“我”所採取的任何行動,仍然是貪婪。因此,我針對貪婪所採取的任何行動、任何反應,顯然都不是解決的辦法。
首先,要了解任何事物,特別是我不知道的事物、我的頭腦無法測度的事物——即這個提問者所說的上帝,頭腦必須安靜,必須不受打擾。要了解任何事物、任何錯綜複雜的問題——關於生活或關係,實際上,任何問題——頭腦必須有某種安靜的深度。用任何強制的手段,會出現那種安靜的深度嗎?表層的頭腦也許會強迫自身,讓自己安靜下來;但顯然那樣的安靜是一種腐敗的、僵死的安靜。它不具有適應性、彈性和敏感度。所以,抵制並不是辦法。
那麼,看到那一點需要智慧,不是嗎?看到強制會令頭腦遲鈍,就已經是智慧的開端,不是嗎?——看到戒律不過是懷著恐懼遵從某個行為模式。那就是規範自我所蘊含的意思:我們害怕得不到我們想要的。當你規範頭腦、規範自己的生活時,會發生什麼?它變得很僵硬,不是嗎?沒有彈性,失去敏捷,不可調適。大家都知道那些規範自己的人——如果有那樣的人存在的話。結果顯然都是衰敗。內在的衝突只是被隱藏、被掩蓋了而已,但它仍然存在,在暗中燃燒。
因此我們看到,戒律,即抵制,只是形成了一種習慣,而習慣顯然不是智慧的產物——習慣永遠不是,練習也永遠不是。用你的手指整天練習鋼琴,用手製作東西,這些也許會讓你變得非常聰明;但指導雙手需要智慧。我們現在就探究智慧的問題。
你看到某個你認為活得幸福、已經領悟的人,並且他做某些特定的事情;你,想要那樣的幸福,就模仿他。這種模仿就被稱為戒律,不是嗎?為了得到別人有的東西,我們進而模仿;你認為他活得幸福,我們為了那份幸福而模仿。可以通過戒律找到幸福嗎?通過練習某個規矩,練習某種戒律、某個行為規範,你自由了嗎?顯然,要有所發現,必須先有自由,不是嗎?要想有所發現,你的內心必須自由,顯然如此。用某種你稱為規範的方式來塑造頭腦,讓你自由了嗎?顯然沒有。你只是一個重複的機器,根據某個結論、某種行為模式進行抵制。自由無法通過戒律達成。有智慧,才能生自由。任何形式的強制都違背了自由,違背了內在和外在的自由,一旦你看到這一點,那智慧就被喚醒了,或者說你就擁有了那智慧。
首先需要的,顯然是自由,這不是一條規則;只有美德才能帶來這樣的自由。貪婪是迷惑,憤怒是迷惑,刻薄是迷惑——當你看到了這一點,顯然就從中解脫了;你並不抵制它們,而是看到只有在自由中,你才能有所發現,任何形式的強制都不是自由,因此都不會有發現。美德所做的,就是給你自由。不道德的人,就是迷惑的人,心中迷惑不已,怎麼能有所發現?怎麼能?因此美德不是戒律的最終產物,然而美德就是自由,自由無法通過任何不道德即本質不真實的行為來達成。我們的困難在於,我們大多數人讀過太多東西,大多數人表面上遵從名目繁多的清規戒律——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時間起床,擺好某個姿勢端坐,努力用某種方式集中頭腦——你們知道,練習,練習,訓練,因為你被告知,如果你把那些事情做上幾年,將最終找到上帝。也許我的話很冷酷,但那就是我們思考的基礎。顯然,上帝不會那麼輕易降臨。上帝不是用來交易的物品:我這樣做,你就給我那個。
大多數人深受外在影響的制約,被各種宗教教條、信仰所制約,被我們內在達成和獲取的需求所制約,因此要拋開戒律的因素來重新思考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尤其困難。首先,我們必須非常清楚地看到戒律的含義,看到它怎樣窄化了頭腦、限制了頭腦,怎樣通過慾望、通過影響等強迫頭腦按某種方式行動。一個受制約的頭腦,不管多麼道德,都絕不能自由,因此無法瞭解真相。上帝、真相或不管什麼——叫什麼無關緊要——只有存在自由時,才能出現,如果存在出於恐懼的強制,不管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都不會有自由。如果你尋求一個結果,就不會有自由,因為你被那個結果束縛了。也許你從過去中解脫了,可是未來又綁住了你,那並不是自由。只有在自由中,我們才能有所發現:新的觀點、新的感受、新的理解。任何基於強制的戒律,不管是政治的還是宗教的戒律,都否定了自由;因此,戒律就是抱著目標遵從某一行為,是一種束縛,頭腦永遠自由不了。它只能墨守成規地運作,就像一張唱片。
因此,通過練習,通過習慣,通過培養一種行為模式,頭腦只是達到了它想要的結果。因此它不是自由的,因此它無法領悟那個不可測度的境界。要了解那整個過程,瞭解為什麼你不斷地約束自己以迎合公眾的意見,迎合某些聖人的意見;遵從意見這整件事,不管是遵從聖人的意見還是鄰居的意見,都是一樣的——練習、臣服、否定、主張、壓抑、昇華,這種種微妙之道,這一切都意味著遵從某個模式;去覺察這整個遵從的行為:這就已是自由的開端,此中就有美德。美德顯然不是培養某個觀念,比如不貪婪,如果作為一個目標去追求就不再是美德,不是嗎?也就是說,如果你覺得自己不貪婪,你還是個有德之人嗎?我們規範自己的時候,就在做這樣的事。
規範、遵從、練習,只是強化了要有所成就的自我意識。頭腦練習不貪婪,因而無法從它不貪婪的意識中解脫;因此,它並不是真正的不貪婪。它只是穿上了一件名為“不貪婪”的斗篷。我們可以看到這整個過程:達到目的的動機、慾望,遵從一個模式,想要在追求模式中獲得安全——這一切只是從已知轉向已知——始終處於頭腦自我封閉的侷限中。看到這一切,覺察到這一切,就是智慧的開端。智慧既非道德,也非不道德,它無法被侷限於道德不道德的框架中。智慧帶來自由,那既不是放肆,也不是混亂。沒有智慧,就不可能有道德;道德帶來自由,在自由中真相就出現了。如果你徹底看到了整個過程,在它的全貌中,你就會發現衝突不存在了。因為我們身陷衝突,因為我們想要逃開衝突,我們才訴諸各種規範、節制和調整。當我們看到衝突的整個過程,就不會有戒律的問題,因為那時候我們就一刻接一刻地瞭解了衝突的方式。那需要很高的警覺,時刻觀察自己;它奇特的地方在於,雖然你可能無法一直留意觀察,但只要有意圖,內在就會進行記錄——敏感,內在的敏感一直在拍照,所以你一安靜下來,內在就會把圖片投射出來。
因此,那不是戒律的問題。敏感永遠無法靠強迫來形成。你可能強迫孩子做事情,把他按在牆角,他也許會安靜下來;但他的內在可能正在翻滾,他望向窗外,想辦法逃脫。那就是我們依然在做的事。所以,戒律的問題,誰對誰錯的問題,只能靠你自己來解決。
同樣,你看,我們害怕犯錯,因為我們想要成功。在持戒的慾望深處就是恐懼,但未知無法被戒律之網所捕獲。相反,未知必須享有自由,而不是你頭腦的模式。頭腦必須安靜的原因就在這裡。如果頭腦意識到自己是安靜的,它就不再安靜了。如果頭腦意識到自己是不貪婪的,擺脫了貪婪,它就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根不貪婪的新繩子上了,然而那並不是安靜。在關於控制者和被控制之物的問題中,我們還必須瞭解這種情況,原因就在這裡。它們並不是兩個分開的現象,而是一個統一體:控制者和被控制之物是同一個東西。
論孤獨
孤獨不是絕望,也不是無望,而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一種空虛,一種沮喪。
問: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非常孤獨。我要怎麼辦?
克: 提問者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感覺孤獨?你知道孤獨意味著什麼嗎?你意識到你的孤獨了嗎?我很懷疑這一點。我們埋首於各種活動、書籍、關係和觀念之中,而實際上這些做法使我們對孤獨渾然不覺。我們所指的孤獨是什麼意思?那是一種空虛感,一種一無所有、無處安頓的極度不安。孤獨不是絕望,也不是無望,而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一種空虛,一種沮喪。我相信大家都有過那樣的感覺,快樂的人,不快樂的人,非常非常積極的人以及那些對知識上癮的人,他們都知道那個滋味。那是一種真正沒有盡頭的痛苦,你掩蓋不了,雖然我們都在極力掩蓋。
我們就再來解決一下這個問題,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看看你孤獨時會怎麼辦。你會努力逃開孤獨的感覺,你試圖看本書,追隨某個領袖,去看場電影,或者非常非常積極地投身於社會事務,或者去教堂禮拜、祈禱,或者畫畫,或者寫一首關於孤獨的詩。實際就是那樣。意識到那份孤獨,品嚐到它的痛苦,感受到自己對它的深深恐懼,你就尋求逃避,那份逃避非常重要,因此你的活動、你的知識、你的上帝、你的收音機全都變得重要起來,不是嗎?當你重視次要的東西,它們就會把你帶向痛苦和混亂;次要的東西必然是那些感官價值,基於這些東西的現代文明為你提供了逃避之途——逃入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的名聲、你的研究、繪畫等;我們全部的文化就建立在逃避之上。我們的文明奠基於此,那是事實。
你有沒有嘗試過獨處?如果真的去嘗試一下,你就知道那有多難,要安於獨處,你必須有不俗的智慧,因為頭腦不讓我們獨處。頭腦躁動不安,它忙於各種逃避,所以我們在幹什麼?我們在極力用已知之物填補這個巨大的空洞。我們挖掘各種讓自己活躍、讓自己善於交際的方式,我們知道怎樣做研究,怎樣打開收音機。我們用我們知道的東西來填補我們不知道的那個空洞。我們極力用各種知識、各種關係、各種事物來填補那個空洞。不是這樣嗎?那就是我們的歷程,那就是我們的生活。那麼,當你認識到你自己在幹什麼,你仍然認為你可以填補那個空洞嗎?你已試過每一種填補孤獨之洞的方法。你成功過嗎?你試過電影,沒用,因此你去追隨你的古魯、你的書或積極參與社會活動。你成功地填補了它,還是隻是掩蓋了它?如果你只是掩蓋了它,它仍然在那裡;因此它會再出現。如果你真的能完全逃避,你就會遁入某個避難所,或者變得非常非常遲鈍。那就是整個世界的現狀。
這種空虛、這個空洞可以被填滿嗎?如果不能,我們可以逃開它,躲開它嗎?如果我們已有過體驗並發現某種逃避無效的話,所有其他的逃避不也都是無效的嗎?你是用這個還是那個來填補空虛不是問題的關鍵。所謂的冥想也是逃避。你變換逃避的方式並沒有什麼不同。
那要怎樣找到方法對付孤獨?只有你不再逃避,才能知道怎麼辦。不是這樣嗎?當你願意麵對實情——那意味著你不能去打開收音機,意味著你必須放棄文明——那時,那份孤獨就終止了,因為它已徹底轉變,它已不再是孤獨。如果你瞭解實情,那麼實情就是現實。因為頭腦不停地逃避、躲開,拒絕直面實情,它給自己製造出障礙。因為有那麼多的障礙在妨礙我們看到,我們不瞭解實情,於是就逃避現實。為了不要看到實情,頭腦製造出這所有的障礙。要看到實情,不但需要很強的行動力和覺察,還意味著要放棄你所建立的一切,放棄你的銀行戶口、你的聲名以及一切我們稱之為文明的東西。當你看清實情,就會發現孤獨是怎樣被轉變的。
論苦難
什麼是苦難?不同層面上的各種打擾,不是嗎?
問: 痛苦和苦難的意義是什麼?
克: 當你受苦,當你痛苦時,其意義是什麼?身體上的痛苦有其意義,但恐怕我們所指的是心理上的痛苦和苦難吧,它們在不同的層面上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苦難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你想弄清楚苦難的意義?不是說它沒有意義——我們會來弄清楚的。但為什麼你想要弄清楚它?為什麼你想弄清楚你受苦的原因?當你問自己“我為什麼受苦”,當你尋找苦難的原因時,你不是在逃避苦難嗎?當我尋求苦難的意義時,我不是在逃避它、躲開它、遠離它嗎?事實是,我在受苦;但我一旦動用心思問“為什麼”,就弱化了苦難的強度。換句話說,我想弱化苦難,減輕苦難,拋開苦難,用解釋消除苦難。顯然,那並不能讓你瞭解苦難。如果我能擺脫逃避苦難的慾望,就能開始瞭解苦難的內涵了。
什麼是苦難?不同層面上的各種打擾,不是嗎?——身體的層面,潛意識的不同層面。它是一種我不喜歡的嚴重打擾。我的兒子死了。我在他身上或在我的女兒、我的丈夫等人身上寄託了我所有的希望。我對他充滿了殷切的期望,我們相依為命——你知道的,所有那類事情。忽然他走了。所以幹擾產生了,不是嗎?那個幹擾我稱之為苦難。
如果我不喜歡那個苦難,我就說“為什麼我要受苦”、“我那麼愛他”、“他曾經是這樣”、“我曾經有過”。我竭力用語言、標籤、信仰來逃避,我們大多數人都這麼做。它們起著麻醉作用。如果不那麼做,那會怎樣?我只是簡單地覺察苦難。我不譴責,不辯護——我在受苦。然後我就能追蹤它的活動,不是嗎?然後我就能追蹤它所蘊含的全部內容——“追蹤”,意思就是要了解事物。
它意味著什麼?受苦是怎樣的?不是問為什麼會有苦難,不是問苦難的原因何在,而是到底它是怎麼回事?不知道你們明不明白其中的不同。當我只是簡單地覺察苦難,不把它當做我之外的東西,不是那種觀察者觀察苦難的方式——它是我的一部分,或者說我的全部就是苦難。那時我就能追蹤它的活動,看它會走向何處。顯然當我那麼做時,它就向我敞開了,不是嗎?於是,我看到我把重點放在了“我”身上——而不是那個我愛的人身上。他只是我用來掩蓋我的痛苦、孤獨和不幸的工具。因為我一無所成,我就希望他會有出息。他走了;我被拋下,我茫然,我孤單。沒有他,我什麼也不是。因而我悲泣。不是因為他走了,而是因為我被拋下。我獨自一人。意識到這一點非常困難,不是嗎?很難真正意識到這一點,不要只是說“我孤身一人,我要怎樣擺脫那種孤獨”,這是另一種逃避,而要去意識到它,與它共處,觀察它的活動。我只是以此為例。慢慢地,如果我允許它展露、打開,我就會看到我受苦是因為我茫然;有人要我關注我不願意看到的東西;那些我不願意去看,也不願意去了解的東西,強行推到我面前。無數人想幫我逃避——成千上萬所謂的宗教人士,用他們的信仰、教義、希望和幻想——“那是業力,那是上帝的旨意”——你知道,全是在給我一條出路。但如果我能與苦難共處,不推開它,不試圖限制它或否定它,那會怎樣?如果那樣來追蹤受苦時的活動,我的頭腦會處於一種怎樣的狀態?
苦難只是一個詞語嗎,還是真實的存在?如果它是真實存在,不只是一個詞語,那個詞語此刻就毫無意義,所以就只存在強烈的痛苦感受。它與什麼有關?與一個意象、一段經驗、一樣你擁有或沒有的東西有關。如果你有它,你稱之為快樂;如果你沒有,就是痛苦。因此痛苦、悲傷,存在於與事物的關係中。那只是一種說法,還是真是如此?也就是說,當悲傷存在時,它只存在於與事物的關係中。它無法獨自存在——甚至恐懼也無法獨自存在,而只能存在於與事物的關係中:與某個人、某件事、某種感覺的關係。現在,你已經充分覺察了苦難。苦難是你之外的東西嗎,因而你只是個觀察者,你在認知苦難,還是,那苦難就是你?
如果沒有一個在受苦的觀察者,那苦難與你有別嗎?你就是那苦難,不是嗎?你與痛苦無二無別——你就是痛苦。那會怎樣?沒有貼標籤,沒有命名,沒有因此視而不見——你只是那個痛苦,那個感受,那痛徹心扉之感。當你就是那感受,會怎樣?當你沒有命名它,當你不恐懼與之相關的一切,那個中心與它有關嗎?如果那個中心與它有關,就會恐懼它。那個中心就一定會行動,對它採取點什麼措施。但如果那個中心就是那個感受,那你會怎麼做?無事可做,不是嗎?如果你就是那個東西,你不接受,不貼標籤,不推開——如果你就是那個東西,那會怎樣?你會說你在受苦嗎?顯然,一種根本性的變化產生了。那時就不再有“我在受苦”,因為不存在一個受苦的中心了,那個中心受苦是因為我們從未檢視過它到底是什麼。我們只是在一個又一個詞語、一種又一種反應之間流轉。我們從來不說“讓我來看看那個受苦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強迫和規訓無法讓你看到。你必須懷著興致來看,你必須進行即刻的瞭解。然後你就會看到那個我們稱之為苦難、痛苦的東西,那個我們想逃開的東西,以及種種規範,全都消失了。只要我與這個我之外的東西沒有關係,問題就不存在;一旦我與我之外的東西建立關係,問題就來了。只要我把苦難當作我之外的東西——我受苦是因為我失去了兄弟,因為我沒有錢,因為這個那個——建立一個與它的關係,但那個關係是虛假的。但如果我就是那個東西,如果我看到事實,那麼整件事情就轉變了。一切具有了不同的意義。然後,就會有全然的關注,整體的關注。那個被全心關注的東西得到了解,得到化解,因此恐懼就沒有了,“悲傷”這個詞也就不復存在。
論覺察
覺察和自我擴張式提升的內省有著天壤之別。內省導致挫折,導致更多更嚴重的衝突;然而覺察是一個從自我的活動中釋放的過程。
問: 覺察和內省有什麼不同?覺察的時候,是誰在覺察?
克: 我們先來檢視一下我們所指的內省是什麼意思。我們所指的“內省”,就是向內看自己,檢視自己。為什麼我們要檢視自己?為了提升,為了轉變,為了改善。你內省是為了成為什麼人,否則你是不會沉溺於內省的。如果沒有改善、轉變、成為什麼的慾望,你是不會去審視你自己的。顯然那就是內省的原因所在。我生氣了,為了擺脫憤怒或者緩和、轉變憤怒,我就內省,審視我自己。內省的時候,即意欲改善或轉變自我的反應的時候,一定帶著一個最終的目的。如果那個目的沒有達到,你就會低落、沮喪。因此內省必然伴隨著沮喪。不知道你內省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當你為了改變自己而向內看時,總是湧動著一股沮喪的暗流。總是會有一股你不得不與之對抗的情緒之波,為了克服那股情緒等,你不得不再次審視你自己。內省不是一個釋放的過程,因為它是把現實的狀態轉變成某個非現實的樣子的過程。顯然,當我們內省時,當我們沉溺於那個特別的行為時,實際上發生的狀況就是那樣的。在那個行為中,始終存在著一個積累的過程,那個“我”為了改變而檢查某個東西,因此始終存在著二元對立,因而也是一個充滿挫折的過程。永遠不會有釋放,而且,因為感受到挫折,情緒就不免低落。
覺察則完全不同。覺察是不作譴責地觀察。覺察帶來領悟,因為覺察當中沒有譴責或認同,而只有默默地觀察。如果我想了解什麼,我就必須觀察,必須不批評,不譴責,不從中追求快樂或避開不快樂。必須只有對事實的默默觀察。沒有目的,只有應事而觀。如果存在譴責、認同或辯護,那種觀察及其帶來的領悟就會戛然而止。內省是自我提升,因此內省是自我中心的。覺察並非自我提升。相反,它是自我的終結,“我”的終結,也終結了它全部特有的個性、記憶、需要和追求。在內省當中存在認同和譴責。在覺察當中不存在譴責或認同;因此也不存在自我提升。這兩者有著天壤之別。
想要提升自己的人永遠無法覺察,因為提升意味著譴責和達成目標。然而,在覺察當中,你觀察但不作譴責,不否定也不接納。那種覺察始於外在的事物,去覺察,去與事物接觸,與自然接觸。首先是對事物渾然一體的覺察,敏於感受物體、自然和他人,這意味著關係。然後就是對觀唸的覺察。這種覺察,這種對事物、自然、他人以及觀點的敏感,並非由分裂的過程組成,而是一個統一的過程。它是對萬事萬物不斷地觀察,觀察內心出現的每一個思想、每一種感受、每一個行為。因為覺察不帶譴責,因此也沒有積累。只有當你持有一個標準時,你才會譴責,這意味著積累,因而也意味著自我的提升。覺察是去了解自我的行動、“我”的行動,在與他人、與觀點、與事物的關係中瞭解。那種覺察是一刻接一刻的,因而它無法練習。當你練習某件事情,就會成為習慣,而覺察並非習慣。一顆習以為常的心是不敏感的,一顆在某個特定的行為軌道中運作的心是遲鈍的、僵化的,然而覺察需要持久的彈性和警覺。這並不難。當你對事物有興趣時,當你興致盎然地觀察你的孩子、你的妻子、你的植物,觀察樹木和鳥兒時,你就是那樣的。你觀察卻不譴責、不認同,因此在那觀察中有著徹底的融合。觀察者和被觀察者徹底合而為一了。這實際上就是你對事物深感興趣時出現的狀態。
因此,覺察和自我擴張式提升的內省有著天壤之別。內省導致挫折,導致更多更嚴重的衝突;然而覺察是一個從自我的活動中釋放的過程,它是覺察你的日常活動,覺察你的思想、你的行為,覺察他人,觀察他。只有當你愛著某個人,當你對事物懷著深深的興趣時,才能做到這一點;當你想要了解你自己,瞭解你的整個存在,瞭解自我的全部內容,不只是某一兩個層面時,顯然就絕不能譴責。我必須對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感受、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壓抑開放;隨著覺察的範圍越來越廣,從所有隱秘的思想、動機和追求中解脫的自由就越來越深。覺察即自由,它帶來自由,它產生自由,而內省則培植衝突,它是一個自我封閉的過程,因此其中總是有挫折和恐懼。
提問者還想知道是誰在覺察。當你有任何一種深刻的經驗時,是怎樣的狀況?當這種經驗產生時,你覺察到你在經驗嗎?當你生氣時,在生氣、嫉妒或開心的那一剎那,你覺察到你在開心或在生氣嗎?只有當這個經驗結束時,才會出現經驗者和被經驗之物。然後,那個經驗者就觀察那個被經驗之物——那個經驗的對象。在經驗的那一刻,既沒有經驗者,也沒有被經驗之物:只有正在經驗的行為本身。我們大多數人並不在經驗。我們總是在經驗的狀態之外,因此我們就會問這些問題,誰是觀察者,是誰在覺察?顯然,這樣發問是錯誤的,不是嗎?在經驗的那一刻,並不存在一個覺察的人,也不存在他在覺察的對象。既沒有觀察者,也沒有被觀察之物,只有經驗的狀態本身。我們大多數人發現要活在經驗的狀態中相當困難,因為那需要非凡的彈性、敏捷和高度的敏感。如果我們在追求一個結果,如果我們想要成功,想要達到目的,如果我們在深謀遠慮,那就是背道而馳——那一切都會引起挫折。一個一無所求的人,一個不追尋目標,不求取任何意義上的結果的人,就處於不斷經驗的狀態中。那時,一切都在變動,一切都具有意義;沒有什麼是陳舊的,沒有什麼是燒焦的,沒有什麼是重複的,因為實情永不陳舊,挑戰恆久常新。只有對挑戰的迴應是陳舊的;陳舊之物製造出更多的殘渣,即記憶,即觀察者,他把自身與被觀察之物、與挑戰、與經驗割裂開來。
你自己可以做個很簡單、很容易的實驗,看看是不是這樣。下次你生氣、嫉妒、貪婪、暴力或不管怎樣的時候,觀察你自己。在那種狀態中,“你”並不存在,而只存在那個狀態。過了那一刻,你就稱呼它,命名它,你稱之為嫉妒、生氣、貪婪;所以你立即製造了觀察者和被觀察之物,經驗者和被經驗之物。如果存在經驗者和被經驗之物,那個經驗者就試圖改善那個經驗,轉變它,記住它的某些東西,諸如此類,因此就形成了他與經驗之間的分裂。如果你不命名那個感受——這意味著你不是在尋求一個結果,你沒有在譴責,你只是默默地覺知那個感受——然後你就會看到,在那個感受中,在那個經驗中,不存在觀察者,也不存在被觀察之物。因為觀察者和被觀察之物是一個相伴而生的現象,所以只存在經驗這一行為本身。
因此內省和覺察是完全不同的。內省導致挫折和進一步的衝突,因為其中蘊含著改變的意圖,而所謂的改變只是一種改頭換面的延續。覺察是一種沒有譴責、沒有辯護或認同的狀態,因此就存在瞭解;在那個被動的、敏銳的覺察狀態中,既沒有經驗者,也沒有被經驗之物。
內省,是自我提升、自我擴張的一種方式,永遠不會通向真理,因為它始終是一個自我封閉的過程;然而覺察是一個可以產生真理的狀態,關於實情的真理,關於日常生活的簡單真理。只有領會了日常生活的真理,我們才能走得更遠。要走得更遠,你必須從近處著手,但大多數人都想一步登天,不領會近在眼前的東西,卻盯著遙不可及的東西。當我們瞭解了近在眼前的事物,就會發現近和遠的距離並不存在,並不存在距離——開始和結束是同一的。
論關係
我們在關係中尋求安全,希望能通過關係活在一種安全的狀態、滿足的狀態、無知的狀態中。
問: 你常常談到關係。對你來說,關係意味著什麼?
克: 首先,並沒有“孤立”這回事。存在即進入關係,沒有關係就沒有生活。我們所謂的關係是什麼意思?它是兩個人之間相互的挑戰和迴應。你和我之間,你發出挑戰,我接受或作出迴應;同樣我也對你發出挑戰。兩個人的關係製造了社會;社會不是獨立於你我存在的;大眾不是一個孤立存在的實體,而是你和我在我們的關係中製造了大眾、集體和社會。關係就是對兩個人的交互聯結的覺察。通常這種關係基於什麼?它基於所謂的相互依賴、相互幫助嗎?至少,我們說是相互幫助、相互協助等,但實際上拋開語言、拋開我們互相設置的感情屏障,它基於什麼?基於相互的滿足,不是嗎?如果我不取悅你,你就會拋棄我;如果我取悅你,你就接納我為你的妻子、鄰居或朋友。事實就是如此。
你稱之為家庭的東西是什麼?顯然,那是一種親密、共享的關係。在你的家庭中,在你與妻子或丈夫的關係中,存在共享嗎?顯然那就是我們所指的關係,不是嗎?關係意味著沒有恐懼的共享,意味著互相瞭解的自由,意味著直截了當的交流。顯然關係意味著——與他人共享。你是這樣的嗎?你與妻子共享嗎?也許你們共享物質,但那並不是關係。你和你的妻子生活在一道孤立之牆的兩邊,不是嗎?你有你的追求、你的野心,她有她的。你生活在牆後,偶爾眺望另一邊——而那就是你所謂的關係。事實就是如此,不是嗎?也許你會擴大它、柔化它,引用一套新的詞彙去描述它。但事實就是如此——即你和另一個人彼此孤立,而你把那種孤立的生活稱之為關係。
如果兩個人之間有真正的關係,即彼此之間存在共享,那關係就寓意非凡。那時,就不會有孤立;那時,就會有愛,而不是責任或義務。只有那些孤立於高牆之後的人,才會談論責任和義務。一個在愛的人,不會談論責任——他只是愛。因此,他與另一半分享他的歡樂、他的悲傷、他的錢財。你們的家庭是這樣的嗎?你與妻子、與孩子之間存在直接的共享嗎?顯然沒有。因此,家庭只是延續你的姓氏或傳統的藉口,只是為了滿足你的需要——性的需要或心理上的需要。所以,家庭成了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途徑。那是另一種不朽,另一種永恆。家庭也成了滿足自我的途徑。我在商界、政界或社會上無情地剝削他人;而在家裡,我卻試圖表現得仁慈慷慨。這多麼荒謬!或者,因為世界太殘酷,我想要安寧,於是我就回到家裡。我在外界受苦,於是就回家尋求安慰。所以我利用關係滿足自己,也就是說我不想被我的關係所打擾。
我們尋覓可以相互滿足、相互慰藉的關係,如果找不到那種滿足,我們就變換關係。要麼離婚,要麼繼續在一起,但在別處尋求滿足;或者從一個關係換到另一個關係,直至找到你想要的——即滿足、滿意以及一種安全感、舒適感。說到底,那就是我們在此世的關係,實際上就是那樣的。我們在關係中尋求安全,希望能通過關係活在一種安全的狀態、滿足的狀態、無知的狀態中——這一切總是引起衝突,不是嗎?如果你滿足不了我,而我在尋求的就是滿足,自然就會有衝突。因為我們都在彼此身上尋求安全,當那安全變得不穩固,你就變得嫉妒、暴力、充滿佔有慾等。所以,我們的關係總是導致佔有、譴責,總是一意孤行地要求安全、舒適、滿足。那當中自然沒有愛。
我們談論愛,談論責任、義務,但實際上並沒有愛;我們的關係基於滿足,那樣的關係會帶來怎樣的影響,我們在當代文明中都已經看到了。我們對待自己的妻子、孩子、鄰居、朋友的方式,表明在我們的關係中實際上完全沒有愛,只是互相尋求滿足罷了。既然是這樣,那麼關係的目的何在?它的終極意義何在?如果觀察你自己與他人的關係,你難道沒有發現,關係是一個自我披露的過程嗎?我與你的交往,不正揭示了我的存在狀態嗎?如果我覺察到,如果我足夠警覺,能夠意識到我在關係中的反應的話?關係真的是一個披露自我的過程,即認識自我的過程。在這個披露的過程中,會有許多令人不悅的東西,許多令人不安、不舒服的思想和活動。因為不喜歡所發現的東西,我就從一段不舒服的關係逃到一段舒服的關係中。所以,如果我們只是尋求互相滿足,關係的意義就微乎其微,但如果關係成為一個自我披露、自我認識的途徑,它就變得意義非凡。
說到底,愛當中並沒有關係,不是嗎?只有當你愛著什麼並期待有所回報時,關係才形成。當你愛時,也就是說,當你把自己完全獻給某個事物時,關係並不存在。
如果你真的在愛,如果有這樣的愛,那真是件了不起的事。在那樣的愛中,沒有摩擦,沒有此與彼,而是完全的合一。那是合而為一的狀態,一個整體的存在。當存在完全的愛、完全的融合時,就會有這樣的時刻,難得的、快樂的、喜悅的時刻。通常的情況是,愛並非是那個重要的東西,重要的是其他,是那個愛的對象;被給予愛的那個東西變得重要,而不是愛本身。於是,因為各種原因,因為生物學、語言上的原因,因為渴求滿足、舒適等,愛的對象變得重要,而愛就退居其後了。於是佔有、嫉妒、需求製造出衝突,愛則一退再退;愛退得越遠,關係當中的問題就越加失去其意義、價值和重要性。因此,愛是最難理解的事物之一。它不會因為理智上的急切需求而出現,也無法通過各種方法、途徑、規範製造出來。它是自我活動停止時的存在狀態;但如果你只是壓抑、逃避或規訓,自我活動是不會停止的。你必須去了解不同意識層面上的所有的自我活動。我們有過真愛時刻,那一刻沒有思想、沒有動機,但那樣的時刻少之又少。因其罕有,我們銘記不忘,因而在鮮活的真相和日常的活動之間豎起了一道屏障。
要了解關係,重要的是瞭解實情,瞭解生活中實際發生的各種事情,瞭解事情所有細微不同的形式,也瞭解關係真正的含義。關係是自我披露。因為不想披露自己,我們躲進舒適中,關係於是就失去了它非凡的深度、意義和美。有愛,才有真正的關係,但愛並不是尋求滿足。只有忘記自我,完全合一,不是融合一個人或兩個人,而是融合最高的存在,才會有愛;只有忘卻自我,這一切才會發生。
論戰爭
戰爭只是我們內在狀態的外在表現,是我們日常活動的放大,是我們個體行為的集體後果。
問: 我們怎樣能解決當前的政治混亂和世界危機?個體可以做點什麼以阻止即將到來的戰爭嗎(本書成書於20世紀50年代,這裡指的是當時的狀況——編者注)?
克: 戰爭,是我們日常生活的最駭人、最血腥的一種投射,不是嗎?戰爭只是我們內在狀態的外在表現,是我們日常活動的放大,是我們個體行為的集體後果。因此,你我對戰爭負有責任,那我們可以怎樣阻止它?顯然,你我阻止不了一場一觸即發的戰爭。因為它已經在運作,它已經發生了,雖然目前主要還停留在心理的層面上。既然它已經在運作,就無法被阻止——牽涉的事情紛繁、龐大,而且都已經存在了。但看到房子在著火,你我可以去了解火源,可以離開它,到新地方用不同的材料重建,用不易燃的、不會製造其他戰爭的材料。那就是我們可以做的。你我可以看到是什麼製造了戰爭,如果我們有意阻止戰爭,就可以開始轉變自己,因為我們自身就是戰爭的禍根。
幾年前,在戰爭期間,有位美國女士來找我。她說她的兒子死在了意大利,她還有一個十六歲的兒子,她想保住他。所以我們就這件事深談了一番。我向她提出,要保住她的兒子,她必須不再做美國人;她必須不再貪婪,不再積累財富,不再尋求權力和支配;她必須在道德上簡單——不只是穿著簡單,不只在外在事物上簡單,而是在思想和感受上、在關係上簡單。她說:“那太難了。你的要求太高了。我做不到,因為環境太強大,無法改變。”因此,她必須為她兒子的毀滅負責。
環境可以被我們所控制,因為我們製造了環境。社會是關係的產物,是我的關係、你的關係集合的產物。如果改變我們的關係,社會就會改變;只是依靠法律、強制來改變外在社會,而內在卻繼續腐敗,繼續尋求權力、地位、支配,就會破壞外在的環境,不管它被建造得多麼細緻、多麼科學。內在永遠在征服外在。
什麼導致了戰爭——宗教、政治或經濟?顯然是信仰,不管是信仰民族主義、某種意識形態,還是信仰某種特別的教義。如果我們沒有信仰,人與人之間只有善意、愛和體貼,就不會有戰爭。但我們被灌輸了各種信仰、觀念和教義,因此就滋生了不滿。當前的危機極不尋常,我們人類只有兩條路,要麼追求無休止的衝突和沒完沒了的戰爭,那是我們日常生活的產物,要麼看到戰爭的起源,轉身離開。
顯然,導致戰爭的起因是對權力、地位、名望、錢財的慾望。還有對旗幟的崇拜,組織化宗教的疾病,對教義的崇拜,這一切都是戰爭的肇因。如果你作為一個個體從屬於任何組織化的宗教,如果你渴求權力,如果你心懷嫉妒,你就必然製造出一個會毀於一旦的社會。所以,我再說一遍,它取決於你,而不取決於領袖——那些所謂的政治家之流。它取決於你和我,但似乎我們還沒意識到這一點。如果我們真正感受到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就會立即結束所有的戰爭,結束這驚人的苦難!但是你看,我們漠不關心。我們有一日三餐,我們有工作,有銀行賬戶——存款或多或少,我們說“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打擾我們,放過我們吧”。我們的地位越高,就越想要安全、長久和穩定,就越不想被打擾,越想維持一切如常;然而,我們無法長久維持,因為沒有什麼是可以維持的。一切都在瓦解。我們不想面對這些事情,不想面對你我對戰爭負有責任的事實。你我也許談論和平,舉行會議,圍坐在桌前討論,但內在,在心理上,我們想要權力、地位,我們為貪婪所驅動。我們陰謀策劃,我們被信仰、教義所束縛,我們願意為了那些搏命,互相毀滅。你覺得這樣的人,這樣的你和我,可以在世界上擁有和平嗎?要和平,我們必須內心平和,平和生活意味著不製造對立。和平不是一個理想。在我看來,理想只是對實情的逃避,是實情的對立面。理想阻礙了對實情的直接行動。要擁有和平,我們必須去愛,我們必須這樣開始,不是去過一種理想的生活,而是如實看待事物並根據事實採取行動、改變它們。只要每個人在尋求心理上的安全,我們所需的物質安全——食物、衣服和住所——就會遭到破壞。我們在尋求心理安全,但那並不存在;通過權力,通過地位,通過頭銜、名號,我們尋求它——這一切都在破壞物質上的安全。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如果你去看的話。
要為世界帶來和平,要阻止所有的戰爭,每個人的內在、你和我的內在,就必須有一場革命。沒有內在革命,經濟革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我們的心理狀態——貪婪、嫉妒、惡意和佔有慾製造了經濟的失調,進而引發了飢餓問題。要終結悲傷、飢餓和戰爭,就必須有心理上的革命,我們很少有人願意麵對這一點。我們會討論和平,計劃立法,創建新的聯盟、聯合國等等之類。但我們是得不到和平的,因為我們不會放棄我們的地位、我們的權威、我們的金錢、我們的財產、我們愚蠢的生活。依靠別人是完全沒用的;別人不會帶給我們和平。沒有一個領袖會帶給我們和平,政府、軍隊、國家都不會。會帶來和平的是我們內在的轉變,它會引起外在的行動。內在的轉變並不是一種孤立的狀態,並不是在外在的行動上無所作為。相反,只有正確的思考才會有正確的行動;而沒有自知,就沒有正確的思考。不瞭解你自己,就不會有和平。
要結束外在的戰爭,必須先結束內心的戰爭。你們有些人會點頭說“我同意”,然後走出去照常過已經過了十年二十年的日子。你的同意只是嘴上說說,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你隨口的贊成結束不了世界的苦難和戰爭。只有當你認識到危險,認識到你的責任,不再把它推給別人的時候,那一切才會結束。當你認識到苦難,當你看到即刻行動的緊迫,當你不再拖延,那時你就會改變你自己;只有你自己心境平和,與鄰居和平相處,和平才會到來。
論恐懼
沒有問題最後是通過克服解決的;問題只能被瞭解,而不是被克服。
問: 我要怎樣擺脫恐懼?它影響了我所有的活動。
克: 你指的恐懼是什麼?恐懼什麼?有各種各樣的恐懼,沒必要一一分析。但可以看到,如果沒有全面瞭解關係,就會產生恐懼。並不只是人與人之間才存在關係,還有人與自然、人與財物以及人與觀念之間的關係。只要沒有全面瞭解關係,必定就有恐懼。生活即是關係。存在即是進入關係。沒有關係,就沒有生活。任何東西都無法孤立存在;只要頭腦在追求孤立,必然就有恐懼。恐懼不是抽象的東西,它只存在於與事物的聯繫中。
問題是,怎樣擺脫恐懼?首先,任何被克服的東西,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克服。沒有問題最後是通過克服解決的;問題只能被瞭解,而不是被克服。它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過程。克服的過程,會引起更多的混亂和恐懼。抗拒,控制,與問題交戰,抵抗它,這些都只是製造了更多的衝突。然而,如果能瞭解恐懼,一步一步徹底地探究它,檢視它全部的內容,那麼恐懼就不會以任何形式死灰復燃。
我說了,恐懼不是抽象的東西,它只存在於關係之中。我們指的恐懼是什麼?我們最怕的,就是不存在、不成為什麼。如果有這樣的恐懼,恐懼不存在、不進步,或恐懼未知,恐懼死亡,那麼,可以通過下決心、通過某個結論或任何選擇來克服那個恐懼嗎?顯然不能。只是壓抑、昇華或替代,會製造更多的障礙,不是嗎?因此恐懼永遠無法被任何形式的剋制、任何形式的抗拒所克服。我們必須清楚地看到、感受到、體驗到這個事實:恐懼無法被任何形式的防禦或抗拒所克服,尋求一個答案或某個理智的、口頭的解釋,都不能讓你從恐懼中解脫。
那麼我們恐懼什麼?我們恐懼的是一個事實,還是恐懼關於事實的某個觀念?我們恐懼的是事物的真相,還是恐懼我們對事物的想法?以死亡為例。我們恐懼的是死亡的事實,還是恐懼關於死亡的觀念?事實是一回事,關於事實的觀念又是另一回事。我們恐懼死亡這個詞,還是恐懼死亡本身?因為我恐懼那個詞、那個觀念,我就永遠不瞭解那個事實,永遠不查看那個事實,永遠與那個事實沒有直接的聯繫。只有與那個事實進行充分的交流,才不會有恐懼。如果我與事實沒有充分交流,就會有恐懼。而且,只要對事實抱有一個觀點、一個看法、一個理念,就不存在與事實的交流。所以必須非常清楚,我恐懼的是那個詞、那個觀念,還是恐懼事實本身。如果我直面事實,就沒有什麼要了解的:事實就在那裡,我可以處理它。如果是恐懼那個詞,那就必須瞭解那個詞,探究那個詞、那個術語所包含的全部過程。
比如,我們恐懼孤獨,恐懼疼痛,恐懼孤獨的痛苦。顯然,那種恐懼的存在,是因為我們從未真正審視過孤獨,從未與它進行過充分的交流。一旦對孤獨的事實全然開放,就能瞭解它的真相,但我們對它抱有一個觀點、一個看法,那些都是基於以往的知識。正是關於事實的這個觀點、看法、以往的知識,製造了恐懼。恐懼顯然是命名的結果,是投射某個符號來代表事實的結果。也就是說,恐懼與那個詞、那個術語息息相關。
比如,我對孤獨抱持一種反應,我說我怕自己一事無成、籍籍無名。我是恐懼事實本身,還是有什麼喚醒了那種恐懼,因為我對那個事實抱持以往的知識(知識即那個詞、那個符號、那個意象)?怎麼可能恐懼一個事實?當我直面事實,與它直接交流,我可以審視它、觀察它;因此我所恐懼的不是那個事實。引起恐懼的,是我對那個事實會是什麼或會做什麼的憂慮。
對那個事實的看法、觀點、經驗以及知識,製造了恐懼。只要我們描述事實、命名它並因而認同或譴責它,只要思想作為觀察者在判斷那個事實,必然就有恐懼。思想是過去的產物,它只能通過語言的描述,通過符號、意象而存在;只要思想在解讀或詮釋事實,必然就有恐懼。
因此,是頭腦製造了恐懼。頭腦即思考的過程,思考是用語言表述的。不借助詞語、符號和意象,你就無法思考。這些意象,即偏見、過往的知識、對頭腦的理解,被投射在事實上,恐懼就由此而生。只有頭腦能直視事實,不詮釋、不命名、不貼標籤時,我們才能從恐懼中解脫。這相當困難,因為我們懷有的感覺、反應、焦慮,瞬間會被頭腦識別並進行命名。嫉妒的感覺被嫉妒那個詞所識別。可不可能不識別感受,只是觀察感受卻不命名它?對感受的命名,實際上延續並強化了那種感受。一旦命名你稱之為恐懼的東西,你就強化了它;但如果能看著那個感受,卻不命名它,你就會看到它的凋零。因此,要從恐懼中完全解脫,就必須瞭解這整個過程——命名,投射符號、意象,給事實命名。只有認識自我,才能從恐懼中解脫。認識自我是智慧的開端,也即恐懼的終結。
論無聊與興趣
你這樣百無聊賴,一定是有原因的:痛苦、逃避、信仰、不停地忙碌令頭腦遲鈍、心靈僵化。
問: 我對什麼都沒有興趣,但大多數人都在忙於各種興趣。我不必工作,所以就沒去工作。我應該去從事某項有意義的工作嗎?
克: 成為一個社工、公務員或神職人員——是這個意思嗎?因為無事可做,所以就做個改革家!如果你無所事事,窮極無聊,何不就無聊著?為什麼不那樣?如果你心有悲傷,就悲傷好了。別試圖逃避它,因為你的無聊有著深遠的意義,如果你能瞭解它,與它共處的話。如果你說,“我無聊,因此我要做點什麼”,那你不過是在逃避無聊,而且由於我們大部分的活動都是逃避,所以你對社會以及其他方面將造成更大的危害。比起如實而活,你逃避的危害更大。困難在於,怎樣與真實的自我共處,而不是逃開。因為我們大部分的活動都是一個逃避的過程,要停止逃避、面對真相,對你來說就尤其困難。因此,如果你真的無聊的話,我很高興,我會這樣說:“停下,待在原地,我們來看一看。為什麼你該做點什麼?”
如果你無聊,為什麼無聊?什麼是所謂的無聊?為什麼你對什麼都沒興趣?你這樣百無聊賴,一定是有原因的:痛苦、逃避、信仰、不停地忙碌令頭腦遲鈍、心靈僵化。如果能弄清楚自己為什麼無聊,為什麼提不起興致,顯然就能解決問題了,不是嗎?然後那個被喚醒的興趣就會運作起來。如果你沒興趣研究自己為什麼無聊,就無法強迫自己對某個活動感興趣,就只為做點什麼——就像一隻松鼠在籠子裡上躥下跳。我知道大多數人都沉迷於這種活動。但我們可以來弄清楚,在內心、在心理上,為什麼我們陷入了這種窮極無聊的狀態?我們可以看看,為什麼大多數人陷於這種狀態:我們把自己弄得精神疲憊、智力枯竭,我們嘗試了這麼多的事情、這麼多的感受、這麼多的娛樂、這麼多的經驗,多到心鈍身倦。我們參加一個團體,做需要做的一切,然後離開;接著又轉而嘗試別的事情。如果一個心理學家沒幫到我們,就另找一個或是求助牧師;如果我們在那裡也沒成功,就再找另一位導師,如此等等。我們總是奔走尋覓。這個不斷伸展、不斷放手的過程就會令人精疲力竭,不是嗎?就像所有的感覺一樣,很快它就使頭腦鈍化了。
我們一直在這樣做,從一種感受到另一種感受,從一種刺激到另一種刺激,直至徹底疲倦。那麼,認識了這一點,就不要再前行,休息一下,靜一靜。讓頭腦自己重聚力量,不要強迫它。如同土壤在冬季更新自己,當頭腦得以安靜,就會更新它自己。然而,在那樣折騰之後,很難再讓頭腦安靜,讓它休耕,因為它一刻不停,總是想做點什麼。如果你真的允許自己如實呈現——無聊、醜陋、可憎,不管什麼——如果你走到了這一步,就有了處理它的可能。
如果你接納,接納自我的真相,那會怎樣?如果你接納自己本來的樣子,還會有問題嗎?只有當我們不肯接受事物本來的樣子並期待它的改變時,才會有問題——這不是在提倡安於現狀,實際上正好相反。如果接納我們真實的樣子,就會看清我們所恐懼的那個東西,那個我們稱之為無聊的東西,那個我們稱之為絕望的東西,那個我們稱之為恐懼的東西,就產生了徹底的轉變。我們所害怕的那個東西產生了徹底的變化。
為什麼瞭解那個過程,瞭解我們自身的思維方式非常重要,原因正在於此,我已說過那一點。對自我的認識,無法通過任何人、任何書籍,任何懺悔、任何心理學或精神分析師來獲得。必須由你自己來弄清楚,因為那是你的人生。不去拓寬並加深對自我的認識,不管做什麼,不管改變任何外在或內在的環境、影響——它將永遠滋生絕望、痛苦和悲傷。要超越頭腦自我封閉的活動,就必須瞭解它們;而瞭解它們,就是覺察關係中的行動,包括與事物的關係、與他人的關係以及與觀唸的關係。關係就是鏡子,不進行任何辯護或譴責,我們就可以從中看見自己。更深更廣地瞭解頭腦的活動方式,就可能走得更遠;頭腦就可能安靜下來,接納真實的事物。
論厭恨
我們必須被幹擾,但顯然大多數人都不喜歡被幹擾。
問: 如果我完全誠實,就必須承認自己心懷怨恨,有時候是厭惡,幾乎厭惡每個人。我因此過得非常不快樂,非常痛苦。理智上我明白自己就是怨恨本身,就是厭惡本身,但我無法處理它。您能為我指出一條解決之道嗎?
克: 我們所謂的“理智上”是什麼意思?當我們說我們理智上了解某件事,那是什麼意思?有所謂理智上明白這回事嗎?還是,那不過是頭腦的一種字面瞭解,因為我們只會那種溝通方式?然而,如果只是停留在字面上,停留在理智的層面,我們能真正瞭解事物嗎?這是首先要弄清楚的事情:即所謂的理智上的瞭解是否阻礙了了解?顯然瞭解是整體的,不是分裂的、部分的。我要麼瞭解了某件事,要麼沒有。對自己說“我理智上了解某事”,顯然阻礙了了解。這是一個局部的過程,因此並沒有絲毫的瞭解。
那麼,問題是這樣的:我充滿憎恨和厭惡,要怎樣從中解脫,要怎樣處理這個問題?我們怎樣處理一個問題?什麼是問題?顯然,在幹擾你的事物就是問題。
我心懷厭恨;我厭恨他人,這引起了痛苦。我覺察到這一點。要怎麼辦?這是生活中令我非常煩惱的因素。我要怎麼辦,要怎樣真正從中解脫——不是暫時脫離而是徹底從中解脫?要怎麼辦?
這是一個問題,因為它幹擾了我。如果那件事沒有帶來幹擾,就不成問題,不是嗎?因為它引起痛苦、不安、焦慮,因為我覺得那樣是醜陋的,我想擺脫那種狀況。因此,我所抗拒的事是幹擾,不是嗎?不同的時候,不同的心情,我給它不同的稱呼;某一天我這樣稱呼它,另一天我又換了個稱呼,但基本上,我不想被幹擾。事實不是如此嗎?因為快樂不會帶來幹擾,我就接受它。我不想脫離快樂,因為那不會帶來幹擾——至少,暫時不會,但是厭惡、仇恨,那是生活中帶來嚴重幹擾的因素,我就想擺脫它們。
我關心的是不受幹擾,並且試圖找到永遠不受幹擾的方法。為什麼我不應該被幹擾?要弄清楚問題,就必須被幹擾,不是嗎?要弄清楚問題,就必須經歷無數的劇變、動盪、焦慮,不是嗎?如果我不被打擾,就會一直昏睡,也許大多數人正想那樣——被安撫,被催眠,遠離一切幹擾,尋求封閉、隱退和安全。如果我不介意被幹擾——真正的幹擾,並非表面的,如果我不介意被幹擾,因為我想要弄清楚——那麼我對厭惡、仇恨的態度就會發生改變,不是嗎?如果我不介意被幹擾,那麼那個厭惡之名就不再重要,不是嗎?“厭惡”這個詞就不再重要,不是嗎?對人的“厭恨”就不再重要,不是嗎?因為那時我就直接體會那個我稱之為厭恨的狀態,而不是把那個體驗形諸語言。
與憎恨一樣,憤怒也是令人很不舒服的習性。很少有人直接體會憤怒,而不把它形諸語言。如果不形諸語言,如果不稱之為憤怒,顯然就會有不一樣的體驗,不是嗎?因為命名它,或用陳詞濫調處理它,我們就削弱了一次全新的體驗;但如果不命名它,那就會有直接的瞭解,這份瞭解就會為那一感受帶來改變。
比如,小氣。如果我們小氣,大部分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金錢方面的小氣,原諒他人方面的小氣,你知道,就是小氣。我肯定我們很熟悉那種感覺。那麼,既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我們要怎樣從那種習性中解脫出來?——不是變得大方,那不是關鍵。脫離小氣本身就意味著大方,所以你不必去變得大方。顯然,我們必須意識到這一點。也許你很大方地給予社會、給予朋友大筆捐贈,但要你多給一點兒小費你就會捂緊錢包——你們明白我的意思的。我們對此沒有意識。如果我們意識到了,會怎樣?我們會運用意志變得大方,我們試圖克服它;我們可以培養自己的大方,如此等等。但是,說到底,從一個更大的範圍上說,運用意志變成某種樣子仍然是小氣的表現,所以如果不採用任何這一類的方法,而只是覺察小氣所包含的各種意義,不去命名,我們就會看到,徹底的變化產生了。
請好好去試一下。首先,我們必須被幹擾,但顯然大多數人都不喜歡被幹擾。我們認為我們找到了一種生活方式——大師、信仰,不管什麼——我們就此安頓下來。這就像找到了一份政府美差,然後一輩子就混跡其中。對於想要擺脫的各種習性,我們都用同樣的思維方式去處理。被打擾,保持內在的不停滯、不依賴,我們並沒有看到這些的重要性。顯然,只有處於莫測的變化中,我們才能發現、瞭解和領悟。我們想要的是有錢人的狀態,安逸無憂;不會被打擾,也不想被打擾。
要了解真相,打擾是必要的,任何尋求安全的企圖都是瞭解的障礙。如果我們想擺脫打擾我們的事物,那顯然會形成障礙。如果能直接體會一種感覺,不去命名它,我認為我們會有大收穫,然後就不會再疲於對抗,因為經驗者與被經驗的事物本身是同一個東西,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只要經驗者在命名某個感覺、某個經驗,他就在把自己從這份體驗中抽離出來,對它採取行動。這樣的行動是虛假的行動。但是,如果不形諸語言,那麼經驗者和被經驗之物就是合一的。那樣的融合是必要的,需要你全身心地面對。
論閒話
我們說別人的閒話,是因為我們對自己的想法和行為過程不太感興趣。
問: 閒話有顯露自我的功用,尤其是在將別人暴露給我們看的時候。嚴肅地講,何不通過閒話來發現真相呢?“閒話”這個詞一直以來名聲不好,但我不會因此而不敢談論。
克: 我好奇我們為什麼會說閒話?原因不在於它暴露了他人。再說為什麼他人必須暴露給我們?你為什麼想探知他人?為什麼這麼關注他人?首先,我們為什麼會說閒話?這是一種不安。不是嗎?就像擔心,這是內心不安的表現。為什麼好管閒事,想要知道他人在做什麼、說什麼?說閒話的心非常膚淺,不是嗎?——好奇走錯了方向。提問者似乎認為,通過對他人的關注,關注他們在做什麼、想什麼、表達什麼,就會暴露他人的真相。但如果不瞭解自己,我們能瞭解他人嗎?如果不瞭解自己的思維方式、行為方式、做事方式,我們能判斷他人嗎?為什麼這麼關注他人?想打探別人的想法、感覺,對之說長道短,實際上,這種慾望不正是一種逃避嗎?這不正提供了一個逃避自我的途徑?這當中不是還有一種想要插手別人生活的慾望?不多管別人的生活,不插手別人的生活,我們自己的生活不是已經夠棘手、夠複雜、夠痛苦了嗎?我們還有時間去用那種殘酷、醜陋、飛短流長的方式琢磨別人?我們怎麼會這樣?你們心裡清楚,每個人都這樣。實際上每個人都對他人說長道短。為什麼?
我認為,首先,我們說別人的閒話,是因為我們對自己的想法和行為過程不太感興趣。我們想看看別人在做什麼,說好聽點,也許是想模仿別人。我們說他人的閒話,一般都是在說別人不好,但往好裡說,也許是想模仿別人。為什麼我們想模仿別人?那不是完全表明了我們自身的極度空虛?想要刺激,想往外尋求刺激的心,就是窮極無聊的。換句話說,閒話就是一種刺激,不是嗎?我們沉迷於此。也許這種刺激不太一樣,但其中始終存在著尋求刺激和消遣的欲求。如果真正深入探究這個問題,就要回到自身,我們發現,那是因為我們真的非常空虛,我們是在通過談論別人尋求外在的刺激。下次你說別人的閒話時,逮住你自己;如果你意識到自己在說別人的閒話,那會是一次揭示自我的極好機會。不要掩飾,說什麼你只是對別人好奇罷了。那表明你不安、躁動、空虛,表明你對他人缺乏真正的深度的興趣——那種興趣無關閒話。
下一個問題就是,怎樣停止閒話。那就是下一個問題,不是嗎?如果你意識到自己在閒話,你將怎樣停止?如果那已成習慣,一個日復一日的陋習,你要怎樣戒掉它?你問了這個問題嗎?當你發現自己、意識到自己在說他人的閒話,意識到它的全部啟示,你問了自己“我要怎樣停止”嗎?你一旦意識到自己在說他人的閒話,它不就自動停了下來?完全不會出現“怎樣”的問題。只有在你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才會有“怎樣”的問題。而說他人的閒話,正表明了覺察的缺乏。下次說閒話時,你自己可以做個試驗,看看當你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意識到自己沒管住舌頭時,你是怎樣立即快速地停了下來。這並不需要痛下決心。唯一需要的就是去覺察,去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並看到其中的啟示。不必譴責閒話或為它辯護。覺察它,你會看到自己立刻就不再繼續;因為它向我們揭示了我們自身的行為方式、我們的行動和思考模式;在那樣的揭示中,我們發現了自己——比起去說別人的閒話,說他們在做什麼、想什麼、怎麼做的,這重要多了。
我們大部分人,每天讀報紙,滿腦子都是閒話,全球的閒話。這完全是逃避自我,逃避我們自身的瑣碎、醜陋。我們以為,通過對全球事務的表面關注,我們會變得越來越智慧,越來越善於處理自己的生活。顯然,這一切都只是逃避自我的途徑,不是嗎?我們內心是那麼空虛、膚淺;我們被自己嚇壞了。我們內心實在匱乏,閒話就成了我們豐富生活的消遣,成了逃避自我的出口。我們試圖用知識、儀式、閒話、集會——用無數的逃避之途,填滿內心的空洞,所以逃避成了最重要的事,而不是瞭解“實情”。瞭解“實情”需要關注;瞭解內心的空虛、痛苦,需要極大的關注而不是逃避,但大多數人都喜歡這些逃避,因為它們比較舒服,比較愉快。還有,如果我們認識了自己的真面目,就會覺得很難辦。那成了我們要去面對的問題之一。我們不知道怎麼辦。當我認識到自己的空虛、煎熬、痛苦,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怎麼處理。所以我們就求助於各種逃避的途徑。
問題就是,要怎麼辦?顯然,當然,我們不可以逃離,逃離是最荒謬、最幼稚的反應。然而,當你面對自己的真實,要怎麼辦?首先,可不可以不否定、不辯解,而只是與它共處,與你的真實共處?那相當不容易,因為頭腦會尋求解釋、譴責和識別。如果這類事情一概不做,就只是與實情共處,那就如同接納某個東西。如果我接納自己是棕色人種,事情就到此為止。但如果我渴望自己變白一點兒,問題就出現了。接納實情是最難的事;只有不逃避,才能做到這一點,而譴責或辯護都是一種逃避。因此,如果我們瞭解了我們為什麼說閒話的整個過程,認識到了其中的荒謬、殘忍和種種,那就素心面對自己的真實;然而,我們不是想摧毀它,就是想改變它。如果不這樣,只是去了解它,徹底與它共處,就會發現它不再那麼可怕,然後就有了轉變現實的可能。
論批判
如果我批評你,那是在瞭解你嗎?瞭解來自判斷嗎?
問: 批評在關係中有著怎樣的位置?破壞性的批評和建設性的批評,差別在哪裡?
克: 首先,我們為什麼批評?是為了瞭解?還是純粹是在嘮叨?如果我批評你,那是在瞭解你嗎?瞭解來自判斷嗎?如果我想了解,如果我不只想要一種泛泛的瞭解,而是想深度瞭解你我關係的全部意義,我會開始批評你嗎?還是我會覺察你我的關係,靜靜地觀察它——不投射我的觀點、批評、判斷、認同或責備,而是靜靜地觀察正在發生的一切?我們要是不批評,那會怎樣?我們會陷入沉睡,不是嗎?這並不表示我們嘮叨的時候就不會睡著。也許那會變成一個習慣,通過習慣我們就催眠了自己。通過批評,我們會對關係產生更深、更廣的瞭解嗎?批評是破壞性還是建設性,並不重要——那顯然是相對而言的。因此問題就是:“頭腦和心靈要處於怎樣的狀態,才能獲得對關係的瞭解?”我們怎樣瞭解事物?你怎樣瞭解你的孩子,如果你對自己的孩子感興趣的話?你會觀察,不是嗎?你在他遊戲時觀察他,研究他各種情緒下的狀態;你不會將你的觀點投射在他身上。你不會說他應該這樣應該那樣。你會敏銳地觀察,主動地覺知,不是嗎?然後,你也許就開始瞭解那個孩子了。如果你不停地批評,不斷地灌輸你自己的個性、你的特質、你的觀點,為他做出各種應該不應該的決定,如此等等,顯然你就在關係中製造了障礙。不幸的是,大多數人批評就是為了塑造,為了干涉。與丈夫的關係,與孩子的關係,不管與誰,在關係中塑造他人,給了我們某種樂趣、某種滿足。你在其中享受某種權力,你就是老闆,這當中有著巨大的滿足。顯然,那整個過程中,不存在對關係的瞭解。那當中只有強加,只有塑造他人的慾望,讓他人符合你的特質、你的需要、你的期待。這一切都阻礙了對關係的瞭解,不是嗎?
接下來還有自我批評。對自己不滿,批評自己、責備自己,或者為自己辯護——那能讓你瞭解自己嗎?如果我開始批評自己,不就限制了探究和了解的過程?自我反省——即一種自我批評的形式,那披露了自我嗎?什麼能讓自我披露?不斷地分析、恐懼、批評——顯然那無助於披露。不斷地覺察自我,不帶絲毫責備、絲毫認同,那才能披露自我,才能開始瞭解自我。必須有某種自發性;你不能一直分析它、規訓它、塑造它。這種自發性對於瞭解是必要的。如果我只是限制、控制、指責,就阻斷了思想和情感的活動,不是嗎?只有在思想和情感的活動中,我才能有所發現——只是控制是不會有發現的。當我們有所發現,接下來重要的就是,弄清楚怎樣對此採取行動。如果我根據某個觀念、某種標準、某個理想作出行動,那就是在強行讓自己符合某個模式。那當中不存在瞭解,不存在超越。如果我能觀察自己而沒有絲毫指責、絲毫認同,那就有超越的可能。讓自己接近某個理想的做法是完全錯誤的,原因就在這裡。理想是人類手工打造的上帝,去遵循一個自我投射的意象,顯然不是解放。
那麼,只有靜靜地覺知和觀察時,才會有瞭解——這並不容易,因為我們樂於活躍,樂於不安、不滿,樂於指責、辯護。那就是我們存在的整個結構;理念、偏見、觀點、經驗和記憶,我們試圖通過這種種的屏障去了解。可不可以擺脫這一切屏障,直接瞭解呢?顯然,問題非常緊迫的時候,我們就會那樣做。我們跳過那所有的方法——直接處理。只有明白了自我批評的過程,頭腦安靜下來後,我們才會瞭解關係。如果你在聽我講話,你在用心理解我想要傳達的意思,沒有太費力的話,那我們就有可能瞭解彼此。但如果你一直在批評,一直在拋出你自己的觀點,拋出你從書上學的,別人告訴你的,如此等等,那我們就沒有產生關係,因為你我之間橫亙著一道屏障。如果我們兩人都試圖弄清楚問題,答案就藏在問題當中;如果我們兩個都熱切地去尋根究底,去找到事情的真相,去發現到底怎麼回事——那麼我們就產生了關係。那時,你的頭腦既警覺又被動,為了明白事情的真相而觀察著。因此你的頭腦必須相當敏捷,你不可以固守任何觀念或理想、任何判斷、任何你在特定的經驗中強化的觀點。顯然,如果頭腦有著敏捷的彈性,進行著被動的覺察,瞭解就會發生。然後,它就有接納的能力,就會敏於感知。如果頭腦充斥著理念、偏見、觀點,不管是贊成的還是反對的觀點,它都是不敏感的。
要了解關係,必須有一種被動的覺察——那不會破壞關係。相反,它會使關係變得更有活力、更有意義。於是,關係就可能有真正的情意,一種溫暖,一種親近,那並不是多愁善感或情緒化。如果我們可以這樣接近,可以與萬物有那樣的關係,我們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財物的問題、佔有的問題,因為我們就是我們所佔有的東西——佔有錢的人就是那些錢;認同財物的人就是那些財物,或是房子、傢俱;認同理念、認同他人的人,也是同樣的情況。如果存在佔有,就不存在關係。大多數人都在佔有,因為如果我們不佔有,就一無所有。如果不佔有,如果不把我們的生活填滿傢俱、音樂、知識、這個那個,我們就是個空殼。那個空殼製造出很多噪聲,我們卻稱之為生活,並對此心滿意足。當空殼出現瓦解、分離時,就出現了悲傷,因為那時你突然發現了自己的真面——一個空殼,沒有什麼意義。覺察關係的全部內容即行動,從那個行動出發,就可能建立真正的關係,發現其非凡的深度和意義,並明瞭什麼是愛。
論信仰上帝
能帶給我們更好生活的是智慧。
問: 對上帝的信仰能強烈地激勵我們過更好的生活。為什麼你否認上帝?為什麼你不復興人類對上帝的信仰?
克: 讓我們打開視野明智地看看這個問題。我不是在否認上帝——這麼做很愚蠢。只有不瞭解真相的人,才會沉溺於無意義的詞語中。聲稱自己知道的人,並不知道;在一刻接一刻經驗真相的人,是沒有方法傳達這個真相的。
信仰是對真理的否定,信仰阻礙了真理;信仰上帝不是尋找上帝。信或不信都找不到上帝;因為真相即未知,你對未知的信仰或不信仰都只是自我投射,因此不是真實的。我知道你有信仰,我也知道它在你的生活中意義甚微。很多人都有信仰,成千上萬人信仰上帝,獲取安慰。首先,你為什麼信仰?你信仰是因為它帶給你滿足、安慰和希望,你說生活因而有了意義。實際上,你的信仰意義甚微,因為你信仰卻剝削,你信仰卻殺戮,你信仰宇宙的上帝卻互相屠殺。富人也信仰上帝;他無情剝削,聚斂錢財,然後修建廟宇或成為一個慈善家。
在廣島扔下原子彈的人,聲稱上帝與他們同在;那些從英國飛去摧毀德國的人,聲稱上帝是他們的副駕駛。獨裁者們、總理們、將軍們、總統們,全在談論上帝,他們對上帝信心滿滿。他們是在為人類服務嗎?他們是在為人類謀取更好的生活嗎?那些聲稱信仰上帝的人毀滅了大半個世界,而世界已水深火熱。由於宗教的狹隘,人類被分為信仰者和無信仰者,引發了宗教戰爭。這表明你們的心智是多麼政治化。
信仰上帝可以“有力地激勵人們過更好的生活”嗎?為什麼你需要激勵來過更好的生活?顯然,激勵你的必須是你自己想活得清明、簡單的慾望,不是嗎?如果你指望一個激勵你的東西,你就沒有興趣去實現那種生活的可能,你就只是用心在激勵你的那個東西上,由於激勵你的並非那個能激勵我的東西——我們就會為此爭吵。如果我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是因為我們信仰上帝,而是因為我們同是人類,那麼我們就能共享全部的生產資料,為全人類生產物品。由於缺乏智慧,我們接受了一個我們稱之為“上帝”的超智慧的觀念;但這個“上帝”、這個超智慧的存在,不會帶給我們更好的生活。能帶給我們更好生活的是智慧;但如果有信仰,如果有階級分化,如果生產資料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如果各自成立國家和主權政府,智慧就無立足之地。這一切顯然表明了我們缺乏智慧,是因為缺乏智慧,我們才過不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因為不信仰上帝。
你們都各有信仰,但你們的信仰毫不現實。現實就是你真實的狀態、你的行為、你的思想,而你對上帝的信仰只是一個逃避,逃避你單調、愚蠢和冷酷的生活。此外,信仰不可避免地分化了人類:有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等等。信仰、觀念,分化了人類;它永遠不會把人聚集在一起。你也許能召集一小部分人形成一個團體,但那個團體卻與另一個團體相沖突。觀念和信仰永遠統一不了;相反,它們會分化、瓦解和破壞。因此你對上帝的信仰實際上給世界散播了不幸;雖然它也許給你帶來了暫時的安慰,但實際上它以戰爭、饑荒、階級分化以及無情分化個體的形式,帶給了你更深的不幸和更嚴重的破壞。所以你的信仰毫無用處。如果你真的信仰上帝,如果那是你真實的體驗,那麼你會面帶笑容;你不會去毀滅人類。
那麼,真相是什麼,上帝是什麼?上帝不是那個詞語,詞語不是那個東西。要知道不可測度的東西,即無關時間的東西,頭腦必須從時間中解脫,也就是說頭腦必須從一切思想、一切關於上帝的觀念中解脫。你對上帝或真理知道些什麼?實際上你對真相一無所知。你所知道的全都是文字,是別人的經驗,或者是你自己某些時刻的一些相當模糊的體驗。顯然,那不是上帝,那不是真相,那不是超越時間之域的東西。要了解超越時間的東西,就必須瞭解時間的過程,時間即思想,即成為的過程、知識的積累。那就是頭腦的整個背景;頭腦本身就是背景,包括意識和無意識,集體的和個體的。所以頭腦必須從已知中解脫,這意味著頭腦必須徹底寂靜,而不是被迫寂靜。把寂靜當做一個目標、一個下定決心的結果、一個練習或訓練的結果來達成的頭腦,並不是寂靜的頭腦。一個被強迫、被控制、被塑造,被放入一個框架中保持安靜的頭腦,不是寂然不動的頭腦。強迫頭腦形成一種表面的寂靜,在短時間內也許可以做到,但這樣的頭腦不是寂然不動的頭腦。只有當你瞭解了思想的整個過程,寂然不動的狀態才會出現,因為對過程的瞭解就是對它的終結,而思想過程的終結就是寂靜之始。
只有當頭腦完全寂靜,不只是表層寂靜,而是根本上,從頭到尾,包括意識的表層和深層——只有那時未知才會出現。未知不是頭腦所經驗的東西;只有寂靜可以被經驗,只有寂靜,別無他物。如果頭腦經驗了一切卻沒有經驗寂靜,它就只是在投射它自身的慾望,那樣的頭腦不是寂靜的;只要頭腦不是寂靜的,只要有任何形式的、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思想在活動,就無法存在寂靜。寂靜是從過去中解脫,從知識中解脫,從有意識和無意識的記憶中解脫;當頭腦徹底寂靜、不在使用中時,當存在一種寂靜,它不是努力的結果,只有那時,那無始無終的永恆之物才會出現。那種狀態不是記憶的狀態——並不存在一個在記憶和經驗的實體。
因此上帝或真理或不管叫它什麼,是在一刻接一刻中出現的,那隻在自由和自發的狀態下產生,而不是頭腦按照某個模式訓練而成的。上帝不是頭腦的東西,它不是自我投射的產物,只有美德和自由才能召喚它。美德即面對現實的真相,面對現實就是喜悅之境。只有那時,頭腦才是喜悅的、平靜的,沒有任何活動,沒有任何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思想投射——只有那時永恆才會降臨。
論記憶
昨天的記憶制約了今天,因此塑造了明天。
問: 你說,記憶是不全面的經驗。你以前的演講給我留下了記憶和生動的印象。在什麼意義上,它是不完全的經驗?請詳細解釋一下這個說法。
克: 你所指的記憶是什麼意思?你去學校,滿腦子都是事實、技術性知識。如果你是工程師,你就運用你所記住的技術性知識修建橋樑。那是現實的記憶。另外,還存在心理記憶。你對我說了一些話,好聽的或不好聽的話,我記在了心上;當我下次遇見你時,我帶著那份記憶面對你,關於你說了什麼或沒說什麼的記憶。記憶存在兩面,即心理記憶和現實記憶。它們總是互相關聯,因此無法清晰劃分。我們知道現實記憶是必要的謀生工具,但心理記憶必要嗎?維持心理記憶的因素是什麼?什麼使人在心理上記住了侮辱或恭維?為什麼我們保留某些記憶,卻丟棄另外一些?顯然,我們保留愉快的記憶,而消除不愉快的記憶。如果你觀察一下,你會看到痛苦的記憶會比那些愉快的記憶被更快地拋開。不管從哪個層面看,不管你怎樣命名,頭腦就是記憶;頭腦是過去的產物,它建立在過去即記憶之上,那是一個受限的狀態。我們就帶著那份記憶與生活相遇,我們遇到了一個嶄新的挑戰。挑戰總是嶄新的,我們的反應總是陳舊的,因為它是過去的產物。所以,拋開記憶體驗是一種狀態,帶著記憶體驗是另一種狀態。就是說,來了一個挑戰,挑戰總是新的,我帶著反應,帶著陳舊的制約迎接挑戰。所以會怎樣?我吸納新事物,但我並不瞭解它;對新事物的體驗被過去所制約。因此對新事物的瞭解是局部的,從未進行徹底的瞭解。只有徹底瞭解事物,才不會留下記憶的傷痕。
挑戰是恆久常新的,當它出現的時候,你帶著陳舊的反應迎接它。陳舊的反應制約了新事物,因此扭曲了它。帶著偏見看它,因此就沒有徹底地瞭解,以致新事物被吸納進舊有的一切,於是強化了舊有的一切。這也許看似抽象,但如果你探究得密切一點兒、仔細一點兒,就並不難理解。世界現在的狀況需要新方案,需要解決世界問題的新方法,因為世界的問題是恆久常新的。我們沒有用新方法處理它的能力,因為我們的頭腦深受制約,我們的頭腦裡充滿著民族的、地方性的、家庭的、宗教的偏見。我們過往的經驗成了我們瞭解新挑戰的障礙,所以,我們繼續培養和強化記憶,因此永遠理解不了新事物,永遠無法充分全然地迎接挑戰。只有當我們能夠拋開過去、煥然一新地迎接挑戰,只有那時才能開花結果、豐盈富足。
提問者問:“你以前的演講給我留下了記憶和生動的印象。在什麼意義上,它是不完全的經驗?”顯然,如果那只是一個印象、一個記憶,它就是一個不完全的經驗。如果你領會了我所講的東西,看到了其中的真相,那個真相就不是記憶。真相不是記憶,因為真相永遠是嶄新的,在不斷地轉化它自身。以前的演講給你留下了記憶。為什麼?因為你把以前的演講當成了指導,你並沒有完全領會它。你想探究它,於是就有意無意地保留了它。如果你徹底領會了什麼,即完全看到了其中的真相,你會發現那時候完全不存在記憶。我們的教育就是培養記憶,強化記憶。你的宗教修行和儀式,你的閱讀和知識,全是在強化記憶。那意味著什麼?為什麼我們執著於記憶?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那一點,當我們變老時,我們回首過往,回首其中的喜悅、痛苦和快樂;如果我們年紀尚輕,就會展望未來。為什麼我們這麼做?為什麼記憶變得如此重要?最簡單和明顯的理由就是,我們不知道怎樣全身心地、盡情地活在當下。我們利用現在達成未來,因此現在失去了意義。我們無法活在當下,因為我們把現在當做未來的通道。因為要成為什麼人物,我從未透徹地瞭解自己,而要了解自己,瞭解我此刻真實的狀態,並不需要培養記憶。相反,記憶是瞭解實情的障礙。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只有當頭腦沒有受困於記憶之網,新思想、新感受才會出現。如果兩個念頭、兩段記憶之間存在間隔,如果那個間隔可以維持下來,那麼從那個間隔中就會產生新的存在狀態,那不再是記憶。我們擁有記憶,我們培養記憶作為延續的手段。只要我們在培養記憶,“我”和“我的”就會變得非常重要,由於大多數人都是由“我”和“我的”所組成,記憶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你沒有記憶,你的財產、你的家庭、你的觀念就不會那麼重要;所以,為了強化“我”和“我的”,你就培養記憶。如果你觀察,會看到兩個念頭和兩段記憶之間存在間隔。那個間隔,不是記憶的產物,在其中存在著非凡的自由,從“我”和“我的”中擺脫的自由,那個間隔是無始無終的。
我們來換個角度看問題。顯然記憶即時間,不是嗎?記憶製造了昨天、今天和明天。昨天的記憶制約了今天,因此塑造了明天。也就是說,過去通過現在製造了未來。有一個時間的過程在運行,即那個成為什麼的意願。記憶即時間,我們希望通過時間達成目標。今天我是個職員,假以時間和機會,我會成為經理或企業主。因此我必須有時間。抱著同樣的心態我們說:“我要實現真理,我要接近上帝。”因此我必須有時間去實現,意思就是,為了有所成就,為了成功,為了獲益,我必須通過練習、通過訓練來培養記憶、強化記憶。我們希望通過時間達到無始無終之境,我們希望通過時間獲得永恆。你能做到嗎?你能用時間之網、用涉及時間的記憶捕獲永恆嗎?只有當記憶即“我”和“我的”停止的時候,那無始無終之境才能出現。如果你看到了其中的真相——那無始無終之境無法通過時間被瞭解或獲得——那麼我們就可以探究記憶的問題了。關於技術性事物的記憶是必要的;但心理記憶維繫了自我、“我”以及“我的”,它們帶來身份認同和自我延續,那完全不利於生活和現實。當我們看到了其中的真相,就遠離了謬誤,因此對昨日的經驗就沒有了心理上的保留。
你看到一次動人的日落,看到田野裡一株秀挺的樹木,第一次看到時,你會全身心地享受它,然而你渴望重溫,於是回頭再去。如果你帶著重溫的慾望回訪,會怎樣?喜悅不在了,因為是昨天日落的記憶在驅使著你、推動著你、讓你回去重溫。昨天沒有記憶的存在,只是一次即興的欣賞、直接的反應;而今天,你意欲重溫昨日的體驗。也就是說,記憶橫亙在你和日落之間,因此就沒有了喜悅,沒有了豐盈和完滿的美。再舉一例,你有一個朋友,他昨天對你說了些話,侮辱了你或恭維了你,你留下那個記憶;今天你就帶著那個記憶見你的朋友。實際上你並沒有見到你的朋友——你帶著昨日的記憶,那形成了幹擾。我們就這樣繼續著我們的生活,用記憶包圍著我們自身和我們的行為,因而沒有了嶄新和鮮活。記憶把生活變得累人、無趣而空洞,原因就在這裡。我們在生活中彼此敵對,因為記憶強化了“我”和“我的”。記憶被現在的行為所激活;我們通過現在喚醒記憶,但如果我們不去喚醒記憶,它就會逐漸消失。關於事實、關於技術的記憶顯然是必要的,但心理滯留式的記憶卻不利於對生活的瞭解,不利於人與人之間的融合。
論向“實情”臣服
瞭解實情,不需要努力——努力是幹擾。
問: 臣服於上帝的意志和你所說的接納實情之間有什麼不同?
克: 顯然這兩者差別巨大,不是嗎?臣服於上帝的意志,意味著你已知道上帝的意志。你不會臣服於你不知道的東西。如果你瞭解了真實,你不可能臣服於它,因為你不復存在了;不存在臣服於更高的意志。如果你臣服於更高的意志,那麼這更高的意志只是你自身的投射,因為真相無法被已知所認識。只有已知消隱,它才會出現。已知是頭腦的產物,因為思想是已知的結果、過去的結果,思想只能產生它知道的東西,因此它所知道的東西不是永恆的。為什麼如果你臣服於上帝的意志,就是在臣服於自己的投射,原因就在這裡;也許那帶來了滿足和安慰,但它並不是真相。
瞭解實情,需要不同的過程——也許“過程”這個詞並不正確,但我意思是:瞭解實情要難得多,比起只是接納一個觀念或臣服於一個觀念,那需要更大的智慧、更深的覺察。瞭解實情,不需要努力——努力是幹擾。要了解什麼,要了解實情,你不能受幹擾,不是嗎?如果我想了解你在說什麼,我不能去聽音樂,不能去聽外面的人的喧鬧,我必須投入全部的注意力去聽你講話。因此覺察實情是極其困難、極其辛苦的;因為我們的思慮恰恰成了幹擾。我們並不想了解實情。我們通過偏見、譴責或認同的眼鏡看實情,要移除眼鏡並注視實情非常不容易。顯然,實情就是事實,就是真相,其他的一切都是逃避,都不是真相。要了解實情,必須終止二元對立,因為成為非實情的某個狀態是消極的反應,那是拒絕對實情進行了解。如果我想了解傲慢,就絕不能跑到它的反面,絕不能被成為什麼的努力所幹擾,甚至不能被瞭解實情的努力所幹擾。如果我傲慢,那會怎樣?如果我不命名傲慢,它就會終止;意思就是,答案就在問題本身裡,而不是在它之外。
這並非接納實情的問題;實情無須接納,你的膚色是棕色還是白色,那不是接不接納的問題,因為它就是事實;只有當你試圖成為別的什麼,才需要接納。一旦你認識到事實,它就不再有任何意義。但一個慣於回首過去、展望未來的心智,一個慣於各式各樣的逃避的心智,是無法瞭解實情的。不瞭解實情,就不可能發現真實;沒有那份瞭解,生活就了無意義,生活就只是一場無休止的戰鬥,只有無盡的痛苦和折磨。只有瞭解實情,才能瞭解真相。有任何譴責或認同存在,都無法瞭解真相。總是在譴責或認同的心智,是沒有了解的能力的;它只能瞭解束縛它的東西。瞭解實情,覺察實情,揭示出非凡的深度,其中就有真實、幸福和喜悅。
論祈禱和冥想
你試圖專注於你不感興趣的東西,你的念頭不斷地生起、增加、幹擾,所以你耗費精力去驅除、避開、推開它們。
問: 祈禱中所表達的渴望不是通向上帝的途徑嗎?
克: 首先,我們要查看一下這個提問中所包含的問題,其中涉及了祈禱、專注和冥想。那麼,我們所說的祈禱是指什麼?首先,在祈禱中,你向你稱為上帝、真相的存在提出了請求。作為一個個體,你向你稱之為上帝的對象在要求、請求、乞求、尋求指導。所以,你所做的是一種尋求回報、尋求滿足的方式。你有麻煩了,國家的或個人的麻煩,你祈求指導;或者你很困惑,於是祈求清明,向你稱為上帝的存在尋求幫助。這個舉動表明,那個上帝,不管是怎樣的上帝——我們暫時不討論這一點——會釐清你我製造的困惑。說到底,是我們造成了困惑、痛苦、混亂、駭人的暴政、愛的缺失,而我們期望我們所謂的上帝來清理乾淨。換句話說,我們指望別人來清除我們的困惑、痛苦、悲傷和衝突,我們請求別人為我們帶來光明和快樂。
那麼,當你祈禱,當你祈求、請求什麼時,通常就會實現。你要,就會得到。但你得到的並不會創造秩序,因為你得到的並沒有帶來清明和領悟。它只是滿足了你,但並沒有讓你領悟。因為,當你要求時,你得到的只是你自我投射的東西。真相和上帝怎麼能滿足你特定的需求?那不可測度、不可言說之物會關心你瑣碎的憂慮、痛苦和困惑嗎?那都是我們自己一手造成的。因此是什麼作出了迴應?顯然,那不可測度之物不可能迴應可測之物、瑣碎之物、渺小之物。那麼,是什麼作出了迴應?祈禱的那一刻,我們相當安靜,處於接納的狀態中。於是,我們自身的潛意識形成了暫時的清明。你想要什麼,你內心渴求,在渴求、恭順地祈求的那一刻,你處於全然接納的狀態,你的意識、你活躍的頭腦相對靜止下來,所以潛意識作出了投射,於是你就得到了迴應。顯然那不是來自真相、來自不可測度之物的迴應——那是你自己的潛意識在迴應。所以,我們不要弄混了,不要以為你的祈禱得到了迴應——就是與真相產生了聯結。真相必須走向你,而不是你走向它。
這個祈禱的問題,還涉及另一個因素。我們所謂的來自內在的聲音的迴應。如我所說,頭腦在祈求、請求之時,它是相對靜止的;如果你聽到了內在的聲音,那是你自己的聲音投射到了你相對靜止的頭腦上。再說一次,怎麼可能會是真相之聲?一個困惑、無知、渴望、求取的頭腦,怎麼可能領悟真相?只有當頭腦絕對安靜時,不管是為自己還是為國家或他人,都不求取、不渴望、不期待、不要求時,它才能接收到真相。當頭腦絕對安靜時,當慾望止息,只有那時,真相才會出現。一個要求、請求、祈求、渴求方向的人,他會找到他在尋求的,但那不會是真理。他所接收到的迴應,是他自己頭腦的潛意識層面在意識層面的自我投射。那個安靜、微弱、引領他的聲音並不是真實的,那是潛意識的迴應。
這個祈禱的問題還涉及專注。大多數人的專注,是一個排斥的過程。專注是通過努力、強制、引導和模仿達到的,所以專注是一個排斥的過程。我對所謂的冥想感興趣,但我念頭紛飛,所以我就把思想集中在一個圖像、一個形象或一個信念上,排除所有其他的想法。這個專注的過程,即排斥的過程,被認為是冥想的方法。你就是那麼做的,不是嗎?你坐下來冥想的時候,就把思想集中在一個詞、一個形象或一個圖像上,但頭腦卻走神了。總是不斷地被其他的觀念、想法和情緒所幹擾,你試圖驅散它們,你花時間與你的念頭搏鬥。這個過程,你稱之為冥想。也就是說,你試圖專注於你不感興趣的東西,你的念頭不斷地生起、增加、幹擾,所以你耗費精力去驅除、避開、推開它們。如果你能專注於你所選擇的念頭、某個特定的事物,你就以為自己終於冥想成功了。顯然,那並非冥想,對嗎?冥想不是一個排斥的過程——排斥就是避開、防禦滲入的念頭。祈禱並非冥想,排斥性的專注也不是冥想。
什麼是冥想?專注不是冥想,因為你有興趣時,要專注於某物就相對簡單。一個在謀劃戰爭和屠殺的將軍,是非常專注的。一心賺錢的商人是非常專注的——他甚至可能冷酷無情,收起一切其他的感情,全身心專注在他想要的東西上。一個人,不管對什麼東西感興趣,自然就會專注。那樣的專注並不是冥想,只是一種排斥。
那麼,什麼是冥想?顯然,冥想是領悟——心靈的冥想是領悟。如果你排斥,怎麼可能有領悟?如果你在祈求,怎麼可能有領悟?領悟之中,有平靜,有自由;正是你所領悟的東西,帶給了你自由。只是專注或祈禱不會帶來領悟。領悟就是冥想的基礎,是它的根本。你不需要接受我對此的說辭,但如果你非常仔細、深入地審視祈禱和專注,就會發現它們都無法帶來領悟。它們只會造成固執、僵化和幻覺。然而,有所領悟的冥想,帶來的卻是自由、清明與合一。
那麼,我們所謂的領悟是指什麼?領悟,意味著賦予所有的事物以恰如其分的意義和價值。無知就是錯看了事物的價值,愚蠢的本質就是對事物的價值缺乏正確的瞭解。只有當有了正確的價值觀,樹立了正確的價值觀時,才會產生領悟。我們要怎樣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呢——財物的價值、關係的價值、觀唸的價值?要想形成正確的價值觀,你必須瞭解思考者,不是嗎?如果我不瞭解思考者,即我自己,我所選擇的就毫無意義。也就是說,如果我不瞭解我自己,那麼我的行為、我的思想就毫無根基。因此,自我認識——而不是那些你從書籍、權威、大師那裡獲得的知識,就是冥想的開端。知識是通過自我探究即自我覺察而形成的。冥想是自我認識的開始,沒有自我認識,就沒有冥想。如果我不瞭解我的思考方式、感覺方式,如果我不瞭解我的動機、慾望、需要,不瞭解我所追求的行為模式,即一些觀念——如果我不認識自己,就沒有思考的基礎;思考者只是請求、祈禱或排斥,卻沒有了解他自己,就必然落入困惑和幻覺。
冥想的開端就是自我認識,就是覺察思考和感覺的每一個活動,瞭解意識的所有層面,不只是表層,還有隱藏的層面,深層的隱秘活動。要了解深層的隱秘活動,隱秘的動機、反應、念頭和感受,頭腦的意識層面就必須安靜下來;也就是說,為了接收潛意識的投射,意識頭腦必須靜止。表層的意識頭腦被它的日常活動所佔據,被謀生、欺騙他人、剝削他人、逃避問題等所佔據——生活所有的日常活動。那個表層的頭腦必須瞭解它自身活動的正確意義,並因此讓自己安靜下來。只是控制、強迫、規訓,頭腦是無法安靜的。只有當它領悟了自身的活動,通過觀察,通過覺察,通過看到自身的無情,看自己怎樣與僕人、妻子、女兒、母親等人講話,安靜、平和才能產生。當表層的意識頭腦這樣充分地覺察自身的所有活動,通過那份領悟,它就自動平靜下來,而不會被慾望的強迫或控制所麻痺。然後,它就會處於一種接收潛意識的暗示和提醒的狀態,頭腦有很多很多隱秘的層面——種族的本能、深埋的記憶、隱秘的追求、尚未癒合的深度創傷。只有當這一切將它們自己投射出來並獲得瞭解時,只有當整體的意識被任何一個傷口或任何一段記憶揭開全貌時,它才處於擁抱永恆的狀態中。
冥想就是認識自我,沒有認識自我,就沒有冥想。如果你沒有時刻覺察你自己所有的反應,如果你沒有充分意識和覺察你的日常活動,而是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在你的古魯、大師的畫像前靜坐冥想,那就是逃避。因為沒有自我認識,就沒有正確的思考,沒有正確的思考,不管你的意圖多麼高貴,你所做的都毫無意義。因此,沒有自我認識,祈禱毫無意義。但是,如果有了自我認識,就有了正確的思考以及正確的行動。有了正確的行動,就不會有困惑,因此無須祈求別人來引領你解脫。一個充分覺察的人,就是一個在冥想的人;他不祈禱,因為他一無所求。通過祈禱,通過控制,通過重複以及類似的種種,你會得到某種寂靜,但那不過是種遲鈍,使頭腦和心靈退化到倦怠的狀態,那是在麻痺頭腦;而排斥,即你們所謂的專注,不會帶你到達真相——沒有排斥能做到。帶來領悟的,是對自我的認識,如果有正確的意圖,覺察並沒有那麼難。如果你對發現自我的整個過程感興趣——不只是表層的那部分,而是你整個存在的全部過程——這樣就會相對簡單。如果你真的很想了解自己,就會檢視你的心靈和頭腦,瞭解它們的全部內容。如果有了解的意圖,你就能瞭解。然後,你就能追蹤思想和感覺的每個活動,不譴責也不辯護。通過追蹤生起的每個念頭、每種感受,寧靜就會產生,那不是強迫和控制的結果,而是因為沒有了問題和矛盾。就像一泓池水,每一個無風的夜晚,它就靜了下來。當頭腦寂然不動,那不可測度之物就會出現。
論意識和無意識
我們活在所謂的意識頭腦中,從未注意過更深層的無意識頭腦,它時不時在提示我們、暗示我們。
問: 意識頭腦愚昧無知,並且對無意識頭腦心存畏懼。你在講的主要都是意識頭腦的東西,那就夠了嗎?你的方法可以讓無意識得到釋放嗎?請詳細解釋一下我們怎樣能充分處理無意識頭腦。
克: 我們知道存在著意識和無意識,但大多數人只在意識層面、在頭腦的表層運作,我們全部的生活實際上都被它所限制。我們活在所謂的意識頭腦中,從未注意過更深層的無意識頭腦,它時不時在提示我們、暗示我們。那個暗示被漠視、被濫用或根據我們此刻特定的意識需要被誤讀。提問者在問:“你在講的主要是意識頭腦的東西,那就夠了嗎?”我們來看看我們所謂的意識頭腦是什麼意思。意識頭腦有別於無意識頭腦嗎?我們劃分意識和無意識,那說得通嗎?真有這回事嗎?真的存在意識和無意識之分嗎?哪裡是意識,哪裡是無意識,存在一條明確的界線嗎?我們覺察到表層、意識頭腦的活躍,但那是唯一整天活躍的官能嗎?如果我在講的只是頭腦的表層,那我講的東西顯然就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然而大多數人執著於意識頭腦所接受的東西,因為意識頭腦發現,適應某些明顯的事實是方便的,但無意識也許在抗議,而且常常如此,所以所謂的意識和無意識之間存在著衝突。
因此,我們的問題就是,實際上只存在一種狀態,而不是意識和無意識兩種狀態;只有一種存在狀態,即意識,雖然你可能把它分成意識和無意識,不是嗎?但那個意識總是與過去有關,從來不是與現在有關;你只對已經結束的事情有意識。我在試圖傳達的東西,你是在我傳達完之後才意識到的,不是嗎?你要過一會兒才瞭解我的意思。你從來不是即刻意識到或覺察到的。觀察你的心靈和頭腦,你會看到意識在過去和未來之間運作,而現在只是過去通向未來的渠道。因此,意識是過去通向未來的活動。
如果觀察你自己的頭腦,看它怎樣工作,你會看到面向過去和麵向未來的活動是一個消解現在的過程。要麼過去是逃避現在的途徑,現在可能不怎麼令人愉快,要麼未來是逃避現在的希望。所以,頭腦或者被過去佔據,或者被未來佔據,拋開了現在。也就是說,頭腦受到過去的制約,受到印度人(婆羅門、非婆羅門)、基督徒、佛教徒等身份的制約,那個被制約的頭腦把自身投射到未來,因此它永遠不能直接、公平地看待任何事實。它要麼譴責、排斥事實,要麼接受、認同事實。這樣的頭腦,顯然不能如實看到任何事實。那就是我們的意識狀態,它受到過去的制約。我們的思想,就是面對事實挑戰時所產生的制約反應。你越是根據信仰、過去的制約作出反應,過去就越是被強化。這種對過去的強化,顯然就是在延續它自身,也就是它所謂的未來。所以,那就是我們的頭腦、我們的意識的狀態——在過去和未來之間前後搖擺。那就是我們的意識,它是由頭腦的表層和深層組成的。那樣的意識顯然不能在不同的層面運作,因為它只知道向後和向前兩種運動。
如果你觀察得非常仔細,你會看到那並非是一個連續不斷的運動,兩個思想之間其實存在著間隔。雖然那可能只是一剎那,但在前後擺動之際存在著的間隔是深具意義的。我們看到了這個事實,即我們的思想被過去制約,並投射到未來;你一旦承認了過去,就必然也要承認未來,因為實際上並不存在過去和未來這兩個狀態,而是一種狀態包含了意識和無意識,集體的過去和個體的過去。集體和個體的過去,迴應現在,作出某種反應,製造了個體的意識;因此意識與過去有關,那就是我們生活的整個背景。一旦你有了過去,就不可避免有了未來,因為未來只是過去改頭換面的延續,它仍然是過去,所以我們的問題就是,怎樣在這個過去中實現轉變,而不製造另一個制約、另一個過去。
換個角度講,問題是這樣的:我們大多數人摒棄一種特定的制約,轉而尋找另一種更廣闊、更有意義或更令人愉悅的制約。你放棄一種宗教,接受另一種;摒棄一種信仰,接受另一種。這樣替代顯然不是在瞭解生活,生活就是關係。我們的問題是,怎樣從所有的制約中解脫出來。要麼你認為那不可能,認為沒有人可以從制約中解脫,要麼你就開始親身試驗,去質疑,去發現。如果你斷言那是不可能的,那你顯然就不可能從中解脫了。你的斷言也許是基於或侷限或寬廣的經驗,或者只是接受了某種信仰,但這樣的斷言否定了探詢、研究、質疑和發現。要弄清楚頭腦是否有可能徹底從所有的制約中解脫,你必須自由地質疑,自由地發現。
我認為頭腦從所有的制約中解脫是完全可能的,這不是說你應該接受我的權威。如果你是基於權威接受這個說法,你永遠不會有所發現——得到的只會是另一個替代品,並且毫無意義。當我說那是可能的,我這麼說是因為對我而言那是事實,我可以通過描述把這一點展示給你,但如果你要自己來發現這其中的真相,就必須親身試驗,敏捷地追蹤頭腦。
對整個制約過程的瞭解,不是通過分析或內省而得到的,因為你一旦有個分析者,那個分析者本身就是要分析的背景的一部分,因此他的分析並無意義。那是事實,你必須把它放到一邊。那個在檢查的分析者,他分析他在觀察的事物,但他自己就是那個被制約的狀態的一部分,因此不管他的解釋、他的理解、他的分析是什麼,仍然是那個背景的一部分。所以不逃避並且去突破那個背景是必要的,因為要迎接新事物的挑戰,頭腦必須是嶄新的;要發現上帝、真相或不管什麼,頭腦必須是鮮活的,不被過去所汙染。分析過去,通過一系列的試驗得出結論,作出斷言和否定,這一切表明,其本質是以不同的形式繼續那個背景;當你看到那個事實中的真相,就會發現那個分析者不存在了。於是就不存在一個區別於那個背景的實體:只存在思想,即那個背景、記憶的反應,包括意識和無意識、個體意識和集體意識。
頭腦是過去的產物,那是一個受制約的過程。頭腦怎樣才能自由?要自由,頭腦必須不但看到並瞭解它在過去和未來之間的鐘擺運動,還要覺察到思想和思想之間的間隔。那個間隔是自發的,不是由於某個原因、某個願望、某種強迫而產生的。
如果非常仔細地觀察,你會看到思想的反應、活動雖然看起來很快,但它們之間仍然存在著空隙,存在著間隔。在兩個思想之間,有一段無聲的空白,它與思想過程無關。如果你觀察,你會看到那段無聲的狀態、那段間隔與時間無關。發現那段間隔,充分體驗那段間隔就能把你從制約中解放出來——更準確地說,不是解放了“你”,而是有了一種跳脫制約的解放。我們現在不但討論了思想的結構和過程,即記憶、經驗和知識的背景,還努力弄清楚了頭腦可以從那個背景中解放出來。只有當頭腦不再繼續思想,只有當它未經刻意引導而靜止下來,也就是說在沒有任何誘因的情況下靜止下來——只有那時,才能有從那個背景中解脫出來的自由。
論性
至少那一刻,你可以忘記你自己——而你別無其他忘記自己的方式。
問: 我們知道性是生理和心理的必然需求,而它似乎又是我們這一代人私生活中的混亂的根源。我們要怎樣處理這個問題?
克: 為什麼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問題?我們把上帝變成了問題,我們把愛變成了問題,我們把關係和生活變成了問題,我們也把性變成了問題。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做什麼都成了問題和夢魘?為什麼我們痛苦?為什麼性變成了問題?為什麼我們甘願帶著問題生活,為什麼我們不結束它們?為什麼我們一天天、一年年揹負問題,而不對問題死去?性當然是一個相關的問題,但根本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們把生活變成了問題?工作、性愛、賺錢、思考、感受、經驗——你們知道,整個生活——為什麼成了問題?其根本原因難道不是因為我們總是從特定的觀點、固定的立場來思考嗎?我們總是從一箇中心向外圍思考,然而對大多數人而言,外圍才是中心,因此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膚淺的。但生活不是膚淺的,它需要你全身心地活;因為活得膚淺,我們就只知道膚淺地作出反應。我們在外圍所做的一切都必然會製造問題,那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活在表層,我們滿足於帶著所有的問題活在表層。只要我們活在表層,活在外圍,問題就會存在。外圍即“我”及其感覺,它們可以被客觀化或主觀化,可以與宇宙、國家或頭腦製造的別的什麼相認同。
只要我們活在頭腦的領域,就必然複雜,必然會有問題。那就是我們所知的一切。頭腦是感覺,頭腦是感覺、反應累積的結果。頭腦觸及的一切都必然會製造痛苦、困惑和無盡的問題。頭腦是問題的真正根源,它日日夜夜、自覺或不自覺地機械運作。頭腦是最膚淺的東西,我們花費了一代又一代的時間,我們花了我們的一生,在培育頭腦,讓它變得越來越聰明,越來越敏銳,越來越狡猾,越來越詭詐,這一切在我們的日常活動中有目共睹。頭腦本質上就是狡詐的,不老實的,無法面對事實的。就是它製造了問題;它就是問題本身。
我們所說的性的問題是什麼?是指性行為,還是指關於性行為的念頭?顯然不是指性行為。性行為對你來說不是問題,就像吃飯不會成為你的問題,但如果你一天到晚想著吃或別的什麼,因為你別無可想,那就成了問題。性行為是問題,還是關於性行為的念頭是問題?為什麼你一直想它?為什麼去強化它?顯然,你正在這樣做。電影、雜誌、故事、女性的穿著,一切都在強化你的性幻想。為什麼頭腦要強化它,為什麼頭腦會幻想性?為什麼?為什麼這件事成了你生活的要事?有這麼多的事情需要你的關注,你卻把全副心思花在性幻想上。怎麼回事,為什麼你腦子裡都是性?因為那是終極的逃避之途,不是嗎?那是完全忘我的途徑。暫時,至少那一刻,你可以忘記你自己——而你別無其他忘記自己的方式。你在生活中所做的一切都在強調“我”,那個“自我”。你的生意、你的宗教、你的上帝、你的領袖、你的政治和經濟活動、你的逃避、你的社會活動,你加入一個黨派退出另一個——那一切都在強化“我”。而性是唯一不強調“我”的行為,所以就成了問題,不是嗎?當你的生活中只有一件事可以讓你徹底逃避、完全忘我,即使只有幾秒鐘,你也會執著不放,因為那是你唯一歡欣的時刻。所有其他的事情都變成了噩夢,成了痛苦和不幸的根源,所以你就執著這件唯一可以讓你徹底忘我的事情,你稱其為幸福。但是,你一旦執著,它也變成了噩夢,因為你想擺脫它,你不想成為它的奴隸。所以,你又用頭腦發明瞭貞潔、獨身的觀念,你壓抑自己,努力禁慾、守貞。那一切都是頭腦的運作,把自身與事實隔離。這又特別強化了“我”,它在試圖變成某個樣子,所以你又陷入了痛苦、麻煩、掙扎和苦惱中。
只要你對思考這個問題的頭腦不瞭解,性就會變成極其困難和複雜的問題。性行為本身永遠不是問題,然而性幻想製造了問題。你捍衛性行為,你生活放蕩,或者沉溺於婚姻,因而把你的妻子變成了表面上看著相當可敬的娼妓,你也心滿意足,聽之任之。顯然,只有當你瞭解了“我”和“我的”的整個過程和結構: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財產,我的車子,我的成就以及我的成功,問題才能得到解決。除非你瞭解並解決了那一切,否則性會一直是問題。只要你野心勃勃,不管是在政治上、宗教上還是其他方面,只要你在強調自我,強調思考者、經驗者,用野心餵養它,不管是以你個人的名義,還是國家、黨派或所謂的宗教的名義——只要存在自我擴張的活動,你就會一直會有性的問題。一方面,你在製造、餵養、擴張你自己,另一方面你又試圖忘記你自己,哪怕只是片刻的忘卻自我。這兩種狀態怎麼可能共存?你的生活是一個矛盾,既在強調“我”,又在忘卻“我”。性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你生活中的這個矛盾。這個矛盾無法被頭腦調和,因為頭腦本身就是矛盾。只有當你完全瞭解你日常生活的整個過程,這個矛盾才能被瞭解。去電影院看熒幕上的女性,閱讀刺激感官的書和刊有半裸圖片的雜誌,你看女性的方式,那些吸引你注意的曖昧的眼神——這一切都在以隱秘的方式鼓勵頭腦強調自我,同時你卻又試圖做個善良、體貼、溫柔的人。這兩者無法共存。野心勃勃的人,不管是在靈性上還是其他方面,永遠不能擺脫問題。因為只有當自我被忘卻時,只有“我”不存在時,問題才會終止。而那種自我不存在的狀態並非出於意志的行為,並不只是個反應——性成了反應。當頭腦試圖解決問題,卻只是令問題變得更復雜、更麻煩、更痛苦。性行為不是問題,那個宣稱自己必須貞潔的頭腦才是問題。貞潔無關頭腦。頭腦只能壓抑它自己的活動,而壓抑不是貞潔。貞潔不是美德,貞潔無法被培養。那個在培養謙卑的人顯然並不謙卑;也許他視驕傲為謙卑,但正因他驕傲,才想變得謙卑。驕傲永遠無法變成謙卑,而貞潔不是頭腦的產物——你無法變得貞潔。有愛時,你才會瞭解貞潔,而愛無關頭腦,也不是頭腦的產物。
因此,除非我們瞭解了頭腦,否則折磨全世界那麼多人的性問題不會得到解決。我們無法停止思考,然而當思考者停工,思想就停了,而只有瞭解了整個過程,思考者才會停工。如果割裂思考者和他的思想,恐懼就產生了。如果沒有思考者,只有那時,思想中才沒有衝突。這其中的含義無須費力瞭解。思考者經由思想產生;然後思考者使出手段塑造、控制或終結他的思想。思考者是一個虛構的存在,是頭腦的一個幻象。如果認識到思想是一個事實,那就沒有必要再去思考那個事實。如果有簡單、不作選擇的覺察,那麼事實中蘊含的一切就開始自行顯露。因此,作為事實的思想就結束了。然後你會看到,那些啃齧你心靈和頭腦的問題,我們的社會結構的問題,就能得到解決。然後,性就不再是問題。它有它恰當的位置,它既非不潔也非純潔。性有它自己的位置;但如果頭腦賦予它極度的重要性,它就成了問題。因為頭腦依賴那些快樂,就會把性捧得很高,所以性就成了問題。當頭腦瞭解了自身的整個過程,所以停下來,也就是思考停止時,那時才會有創造,而正是創造帶給了我們快樂。處於創造的狀態就是至福,因為那是忘我,在忘我的狀態中,沒有出於自我的反應。這不是對性這個日常問題的抽象解答——這是唯一的解答。頭腦拒絕愛,而沒有愛就沒有貞潔;正因為沒有愛,你才把性變成了問題。
論愛
愛無法思量,愛無法培養,愛無法練習。
問: 你所說的愛是什麼意思?
克: 瞭解愛不是什麼,我們就會發現愛是什麼。因為,愛是未知之物,我們必須拋開已知才能發現它。未知無法被充斥已知的頭腦所發現。我們要做的,是弄清楚已知的價值,觀察已知。當我們純粹地看,不作譴責,頭腦就會從已知中解脫。那時我們就會知道愛是什麼。所以,我們必須從相反的方向,而不是從正面去認識愛。
大多數人的愛是怎樣的?當我們說我們愛某個人,那是什麼意思?我們的意思是,我們佔有那個人。因為那種佔有,產生了嫉妒,因為如果我失去了他或她,會怎樣?我感到空虛、失落,因此我就把佔有合法化:我抓緊他或她。抓緊、佔有那個人,就會有嫉妒、有恐懼,以及從中產生的無數衝突。顯然,那樣的佔有不是愛,對嗎?
顯然,愛不是多愁善感。多愁善感、情緒化,並不是愛。因為多愁善感和情緒只是感受罷了。一個教徒,為基督或克里希那哭泣,為他的大師或別的什麼人哭泣,那只是多愁善感,只是一種情緒化。他耽溺於感覺中,那是思想的過程,而思想不是愛。思想是感覺的結果,所以多愁善感的人、情緒化的人,不可能懂得愛。再問一遍,我們不就是多愁善感且情緒化的嗎?多愁善感和情緒化,只是一種自我擴張。情感豐富顯然不是愛。因為一個多愁善感的人,當他的情緒得不到迴應,當他的感受找不到出口,就可能殘忍起來。一個情緒化的人可能被激起仇恨,進行戰爭和屠殺。一個多愁善感、為宗教飽含熱淚的人,顯然是沒有愛的。
原諒是愛嗎?原諒意味著什麼?你侮辱我,我怨恨,我耿耿於懷;然後,通過強迫或悔改,我說“我原諒你”。我先是記恨,再是抗拒。那意味著什麼?我仍然是核心人物。我仍然是重要的,是我在原諒別人。只要還有一個原諒的態度,重要的人就是我,而不是那個被認為侮辱了我的人。所以,當我累積怨恨,隨後又否認它,就是所謂的原諒,那並不是愛。一個會愛的人,顯然沒有仇恨,對那一類東西,他都毫不關心。同情、原諒、佔有的關係、嫉妒和恐懼——這一切都不是愛。它們都是頭腦的東西,不是嗎?只要頭腦是仲裁者,就沒有愛。因為頭腦的仲裁只是出於佔有,它的仲裁只是佔有的不同面貌。頭腦只會腐蝕愛,它無法產生愛,無法產生美。你可以寫一首關於愛的詩歌,但那不是愛。
顯然,如果沒有真正的尊敬,如果你不尊敬他人,不管是你的僕人還是友人,你就沒有愛。你沒有注意到嗎?對你的僕人,對那些所謂低你一等的人,你沒有敬意,你不友善,也不慷慨。你尊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尊敬你的老闆、百萬富翁,尊敬有大房子大名頭的人,尊敬能給你一個好職位、好工作的人,尊敬能讓你撈到好處的人。但是你踢開那些低你一等的人,你對他們是另一番口氣。因此,沒有尊敬,就沒有愛。沒有仁慈、憐憫、諒解,就沒有愛。而我們大多數人就是這種情形,我們是沒有愛的。我們心中既沒有敬意,也沒有仁慈、慷慨。我們有強烈的佔有慾,我們多愁善感、情感豐富,這些情緒可能會被引向各種傾向:去殺生,去屠戮,或者去統合一些愚蠢無知的意圖。所以,怎麼可能有愛?
只有當這一切停止、結束,只有當你不再佔有,當你不只是在獻身於某個事物時才易動感情,你才能瞭解愛。那種獻身是一種祈求,用一種不同的方式求取。一個祈禱的人不知道愛。你獻身、祈禱,做那些讓你多愁善感和情緒化的事情,你藉助那些來佔有,來尋求目的和結果,這當中自然就沒有愛。顯然,沒有尊敬,就沒有愛。也許你會說你尊敬他人,但你的尊敬只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只是出於欲求的尊敬,出於恐懼的尊敬。如果你真的心懷尊敬,你會一視同仁地尊敬最低賤的人和所謂最高貴的人;因為你不是那樣,所以你沒有愛。在我們當中,少有人慷慨、寬容、仁慈!有回報你才慷慨,只有可以看到回報時,你才仁慈。當這一切消失,當這一切沒有佔據你的頭腦,當頭腦的東西沒有充斥你的心靈,那時就會有愛。只有愛才能改變目前世界的瘋狂和錯亂——而不是體系,不是左派或右派的理論。當你不佔有、不嫉妒、不貪婪,當你尊敬他人、心懷仁慈和悲憫,當你體貼妻子、孩子、鄰人以及你不幸的僕人時,你就真正在愛了。
愛無法思量,愛無法培養,愛無法練習。愛的練習,兄弟情誼的練習,仍然侷限於頭腦的範疇,因此並不是愛。當這一切停止,愛就產生了,那時你就會知道愛是怎樣的。愛無關數量,而在質量。不必說“我愛全世界”,當你知道怎樣愛一個人,就會知道怎樣愛全人類。因為我們不知道怎樣愛一個人,我們對人類的愛就是虛假的。當你愛時,就無所謂一個還是多個:就只有愛。只有愛,才能解決我們所有的問題,只有那時,我們才能瞭解它的至樂和幸福。
論死亡
只有在結束中才有更新,才有創造和未知——而不是日復一日地揹負經驗、記憶和痛苦。
問: 死亡與生活有什麼關係?
克: 生活與死亡是分開的嗎?為什麼我們將死亡視為遠離生活的東西?為什麼我們恐懼死亡?為什麼有這麼多有關死亡的書?為什麼生活和死亡之間有一條分界線?事實真是如此,還是這種劃分不過是頭腦的武斷?
當我們談論生活,我們指的是一個連續的認同過程。我和我的房子,我和我的妻子,我和我的銀行賬戶,我和我過去的經歷——那就是我們所謂的生活,不是嗎?生活就是一個連續的過程,留在記憶中,留在意識和無意識中,有著各種掙扎、爭吵、事件、經驗,等等。那一切就是我們所謂的生活。與之相對的就是死亡,即結束那一切的東西。製造出對立面,即死亡,由於恐懼它,我們進而尋求生活和死亡的關係。如果可以用某些解釋或有關延續和後世的信仰來彌平生死,我們就心滿意足了。我們相信轉世或某種形式的思想延續,接著又竭力建立已知和未知的關係。我們試圖連接已知和未知,因而想要找出過去和未來的關係。當我們問生活和死亡之間是否有任何關係,我們就是在做那樣的努力,不是嗎?我們想要知道怎樣連接生活和終點——那才是我們根本的意圖。
那麼,終點也就是死亡,可以在活著的時候得到了解嗎?如果能在活著的時候知道什麼是死亡,我們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因為我們不能在活著的時候經歷未知,我們才恐懼它。我們的努力是要在作為已知結果的我們與作為未知的死亡之間建立起一種關係。過去和頭腦無法理解的東西即死亡,這兩者之間會存在關係嗎?為什麼我們分開了這兩者?難道不是因為我們的頭腦只能在已知的領域運作,在可延續的領域運作?我們思考,行動,帶著痛苦、快樂、情愛的記憶,帶著各種經驗的記憶,我們只瞭解這樣的自我;我們只瞭解可延續的自我——否則我們就想不出自己是什麼。那麼,當來到終點,即死亡,就出現了對未知的恐懼。所以,我們就想把未知拉入已知,我們一切的努力就是要賦予未知以延續。意思就是,我們並不想了解生活,死亡就蘊含在生活中,我們只是想知道怎樣延續,怎樣避開終點。我們不想了解生活和死亡,我們只想知道怎樣一直不斷地延續下去。
延續之物沒有更新。在延續的事物中,沒有任何新的東西,沒有任何有創造性的東西——這顯而易見。只有結束延續,才有新的可能。但我們恐懼的正是這種結束,我們沒有看到,只有在結束中才有更新,才有創造和未知——而不是日復一日地揹負經驗、記憶和痛苦。只有當我們每天對所有舊事物死去時,才能有新東西。新東西無法在延續中存在。新東西,就是創造、永恆、上帝或者隨便什麼名字。人,那個延續的存在,他尋求未知、真相、永恆,可是他永遠找不到,因為他只能找到他從自我投射出來的東西,而他投射的東西並非真相。只有在結束中,在死亡中,新東西才能被瞭解。人,如果尋求生與死之間的關係,企圖把延續之物與他認為的超越之物聯結起來,就是生活在幻想、虛假的世界中,那個世界是他的自我投射。
在活著的時候死去,可不可能呢?——這意味著結束,意味著做一個無名之輩。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一切越變越多,或者一切越變越少,一切不過都是向上爬、追逐成功的過程,在這樣一個世界,可不可能瞭解死亡?可不可能結束所有的記憶——不是關於事實的記憶,關於回家的路,等等,而是結束內在的執著;這種內在的執著通過記憶尋求心理上的安全,我們累積記憶,儲存起來,從中尋求安全和快樂。可不可能結束那一切——那意味著每一天都死去,從而也許就會有一個嶄新的明天。只有在那時,我們才能在活著時瞭解死亡。只有在那樣的死亡中,在那樣的結束、結束延續之中,才會有更新,有那種永恆的創造。
論時間
頭腦,即時間的產物,可以經過一步一步地分析,從那個背景中解脫嗎?還是它可以整個兒從時間中解脫,直接地面對真實?
問: 過去可以頃刻消除嗎?還是必定需要時間?
克: 我們是過去的結果。我們的思想建立在成千上萬個昨天之上。我們是時間的產物,我們的反應、我們現在的態度都是成千上萬個時刻、事件和經驗累積影響的結果。所以,對大多數人而言,過去就是現在,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你、你的思想、你的行動、你的反應,都是過去的結果。現在提問者想要知道,過去是否可以被立即清除,意思就是不耗費時間,立即就清除掉;或者說,當下頭腦需要時間從這累積的過去中解脫?由於我們每個人都是過去的結果,受過無數的影響,攜帶著這樣一個背景,不斷改變、不斷轉化,可能不耗費時間就清除掉那個背景嗎?瞭解這個問題很重要。
什麼是過去?我們所指的過去是什麼意思?顯然我們並不是指物理時間上的過去。我們的意思,顯然是指累積的經驗、反應、記憶、傳統、知識,潛意識這個儲藏庫裡無數的思想、感覺、影響和反應。帶著那個背景,我們是不可能瞭解現實的,因為現實必然無關時間:它是無始無終的。頭腦是時間的產物,所以我們無法用頭腦來瞭解無始無終之物。提問者想知道,是否有可能解放頭腦,或者頭腦這個時間的產物是否有可能立即停擺;還是我們必須要經歷一系列的審視和分析,才能把頭腦從它的背景中解放出來。
頭腦就是那個背景;頭腦就是時間的結果;頭腦就是過去,不是未來。它可以把自己投射進未來,頭腦把現在作為通向未來的渠道,所以,不管它做什麼,不管它的活動——它未來的活動、它現在的活動、它過去的活動是什麼,它依然陷在時間之網中。頭腦可以徹底停止活動嗎?思想過程可以立即結束嗎?那麼,頭腦顯然有很多層面,我們說意識有很多層面,層層關聯,唇齒相依,相互作用;我們的整個意識不只是在經驗,而且還在命名、稱呼,用記憶的形式儲存。那就是意識的整個過程,不是嗎?
當我們談到意識的時候,不就是指經驗、對那個經驗的命名、描述以及把那個經驗儲存進記憶的過程嗎?所有這些,在不同層面上,都是意識。頭腦,即時間的產物,可以經過一步一步地分析,從那個背景中解脫嗎?還是它可以整個兒從時間中解脫,直接地面對真實?
很多心理分析師說,要從那個背景中解脫,你必須檢視每一個反應、每一種情結、每一處障礙、每一次不暢,意思顯然就是——那需要時間。這意味著分析者必須瞭解他在分析的東西,他絕不能誤解他所分析的東西。如果他誤解了所分析的東西,就會得出錯誤的結論,因而形成另一個背景。分析者必須能夠分析他的思想和感覺而沒有絲毫偏差;他在分析中不能走錯一步,因為一步走錯,結論下錯,就會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層面再築一個背景。還會出現這個問題:分析者有別於他所分析的東西嗎?分析者和被分析之物不是相伴相生的嗎?
顯然,經驗者和經驗是相伴相生的;他們不是兩個獨立的過程,所以,我們首先來看看分析的困境。要分析我們意識的全部內容,從而經由那個過程解脫,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畢竟,誰是分析者?分析者與他在分析的東西並無不同,雖然他也許認為是不同的。他也許把自己從所分析的東西中抽離,但分析者就是他所分析的東西的一部分。我有一個想法,我有一種情緒——比如,我憤怒。那個分析憤怒的人仍然是憤怒的一部分,因此分析者和被分析之物是相伴相生的,它們不是兩種獨立的力量或過程。所以,分析自我之難,展露自己,一頁一頁地觀察,留意每一次迴應、每一個反應是極其困難而漫長的。因此要從那個背景中解脫,分析不是辦法,不是嗎?必須要用更簡單、更直接的辦法,這就是你我要來弄清楚的事情。要弄清楚問題,我們必須捨棄錯誤的東西,不要死抓不放,所以,分析不是辦法,我們必須擺脫分析的過程。
那麼你還留下什麼?你只習慣於分析,不是嗎?觀察者在觀察——觀察者和被觀察之物是相伴相生的——觀察者試圖分析他所觀察的東西,那不會讓他從他的背景中解脫的。既然這樣,事實也確實如此,你就摒棄了那個過程,不是嗎?如果你看到那是錯誤的方法,如果你不只是口頭上認識到,而是確確實實明白那是錯誤的過程,那會怎樣?你就停止了分析,不是嗎?那你還留下什麼?觀察它,追蹤它,你會看到我們可以多麼快速地脫離那個背景。如果那不是辦法,你還留下什麼?那個慣於分析、探測、檢查、解剖、下結論的頭腦,它處於什麼狀態?如果那個過程停下來,你的頭腦會處於什麼狀態?
你說頭腦一片空白。請繼續深入這一片空白中。用另外的話說,當你拋棄了錯誤的東西,你的頭腦怎樣了?說到底,你拋棄了什麼?你拋棄了錯誤的過程,即那個背景的產物。不是這樣嗎?好像一下子就拋棄了全部的東西。因此當你的頭腦拋棄了分析的過程及其所有的含義,認為那是錯誤的,它就從昨日中解脫了,因此就能直接觀察而不耗費時間,因而立即就甩開了那個背景。
把整個問題換個角度來說,思想是時間的結果,不是嗎?思想是環境的結果、社會的結果以及宗教影響的結果,那都是時間的一部分。那麼,思想能從時間中解脫嗎?也就是說,思想,作為時間的結果,它可以停下來並從時間的過程中解脫嗎?思想可以被控制、被塑造,但思想控制仍然在時間的領域內,所以我們的困難在於:作為時間的結果,成千上萬個昨日的結果,頭腦怎樣能立即從這個複雜的背景中解脫?你可以從中解脫的,不是明天而是現在,此刻。只有當你認識到什麼是錯的,認識到分析過程顯然是錯的,而我們別無他物,只有這時才能做到立即解脫。當分析過程徹底停止,不是通過強迫,而是通過瞭解——瞭解那個過程必然是錯誤的,然後你就會發現你的頭腦徹底脫離了過去,這並不是說你識別不了過去,而是你的頭腦跟過去沒有直接的聯繫了。所以,它可以從過去中立即解脫,就在此時此刻。這樣脫離過去,這樣從昨日中徹底解脫,不是物理時間上的昨日,而是心理上的昨日,這是可能的;這是瞭解真實的唯一途徑。
簡單地說,當你想了解什麼的時候,你的頭腦處於什麼狀態?當你想了解你的孩子,當你想了解某個人,瞭解某人在說的某事時,你的頭腦處於什麼狀態?你不是在分析、批評、判斷別人在說什麼,你在傾聽,不是嗎?你的頭腦處於思想不活躍卻非常警覺的狀態。那種警覺與時間無關,不是嗎?你只是處於警覺的狀態,被動接受卻全然清醒的狀態;只有處於這樣的狀態中才會有瞭解。當頭腦躁動不安,在疑問、在擔憂、在剖析、在分析的時候,是不存在瞭解的。如果強烈地想要了解,頭腦顯然就會安靜下來。當然,你必須自己去試驗,不要接受我的話——你可以看到,你分析得越多,你瞭解得就越少。你也許瞭解某些事情、某些經驗,但意識的整個內容無法通過分析被清空。只有當你看到分析這種方式的錯誤性,它才能被清空。當你把錯的看成錯的,你就開始看到真的東西。把你從那個背景中解放出來的,就是真相。
論不基於觀唸的行動
在行動和觀念之間,橫亙著一條鴻溝、分界,橫亙著一個時間的過程。
問: 為了讓真相現身,你主張不基於觀唸的行動。始終拋開觀念,也就是沒有目的地行動,這可能嗎?
克: 我們目前的行動是怎樣的?我們所指的行動是什麼意思?我們的行動——我們想做什麼,想成為什麼——是建立在觀念上的,不是嗎?我們就知道那些;對於我們是怎樣的不是怎樣的,我們有觀念、理想、承諾、各種規則。我們行動的基礎就是未來的回報或者對懲罰的恐懼。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不是嗎?那樣的行為是孤立的、自我封閉的。關於美德,你抱著某個觀念,你就根據那個觀念生活,在關係中行動。在你看來,關係——集體的關係或個人的關係,就是有所追求的行動,追求理想、美德和成就,等等。
如果我的行動基於一個理想,即一個觀念——比如“我必須勇敢”,“我必須追隨一個好榜樣”,“我必須仁慈”,“我必須有社會意識”,等等——那個觀念塑造我的行動,指導我的行動。我們都說,“有一個道德模範,我必須跟他學”,意思就是“我必須根據那種模範生活”。所以,行動是基於那個觀唸的。在行動和觀念之間,橫亙著一條鴻溝、分界,橫亙著一個時間的過程。就是那樣,不是嗎?用另外的話說,我並不仁慈,我缺乏愛心,我毫不寬容,但我感覺到我必須仁慈。所以,在我真實的樣子和應該的樣子之間存在著一條鴻溝,我們一直在努力彌平那個鴻溝——那就是我們的行動。
那麼,如果沒有那個觀念,那會怎樣?你立即就消除了那個鴻溝,不是嗎?你就是你本來的樣子。你說:“我醜陋,我必須變漂亮,我要怎麼辦?”——那就是基於觀唸的行動。你說,“我沒有慈悲心,我必須變得有慈悲心。”所以你引入了一個與行動分離的觀念。因此,你的行動從不曾從實際的狀況出發,總是建立在一個你將會怎樣的理想之上。愚蠢的人總是說他會變聰明。他坐著埋頭苦幹、竭力想變得聰明;他從不停下,從未說“我愚蠢”。所以,他那基於觀唸的行動,完全不算行動。
行動,意思就是做事、活動。但如果你抱有觀念,那就只有思維在活動,只有針對那個行動的思維過程在進行。如果沒有觀念,那會怎樣?你就是你本來的樣子。你不仁慈,你不寬容,你殘酷、愚蠢、輕率。你能與那一切共處嗎?如果你做得到,就看看會發生什麼?當我認識到自己不仁慈、愚蠢,當我覺察到這種情況,會怎樣?那不正是仁慈,正是智慧嗎?當我認識到自己不仁慈、沒有愛心,不是嘴上說說,也不是違心承認,在看到實情的那一刻,愛不是已經在了嗎?我不是即刻就變得仁慈了嗎?如果我看到保持整潔的必要,事情就非常簡單,我就去清洗;但如果那是一個我應該整潔的理想,那會怎樣?整潔就會被拖延,或者流於表面。
基於觀唸的行動是非常膚淺表面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行動,只是一個概念化的過程,即只是一個動動念頭的思想過程。
轉變我們人類,帶來重生、救贖和變革的行動——不管稱之為什麼——這樣的行動不是基於觀唸的。它與隨後的回報或懲罰無關。這樣的行動與時間無關,因為頭腦,即時間的過程、計算的過程、分裂和鼓勵的過程,並沒有進入。
這個問題不是那麼容易解決。你們大多數人提個問題,就期待一個“是”或“不是”的答案。提個問題,比如“那是什麼意思”,然後就坐下來等我解釋,這樣做輕而易舉;但你親自去找出問題的答案,非常深入、非常清楚地探究問題,以至於問題不再存在,這就難得多了。只有當頭腦在面對問題時真正寂然無聲,才能辦到。如果你愛問題,那麼它就會美如落日;如果你抗拒問題,就永遠無法領悟。我們大多數人心懷抗拒,因為我們害怕結果,害怕前進路上的未知,所以我們就失去了問題的意義和範圍。
論新與舊
挑戰總是嶄新的,而反應總是陳舊的。
問: 我聽你演講的時候,一切看起來嶄新而清晰。可在家裡,舊有的一切、沉重的不安卻又冒出來。我出了什麼問題?
克: 我們的生活實際上是怎麼回事?總有不斷的挑戰和反應。那就是生存,那就是生活,不是嗎?挑戰總是嶄新的,而反應總是陳舊的。我昨天見過你,今天你又來見我。你不一樣了,你變了,改了,你是新的;但我卻保留著你昨天的樣子。因此,我把新東西吸收進舊有的一切。我沒有重新面對你,我保留著你昨天的樣子,所以我對挑戰的反應永遠是受限的。在演講現場,你暫時不再是婆羅門、基督徒、高種姓之類的——你忘了一切。你只是傾聽,吸收,努力弄清楚問題。當你重新開始你的日常生活,你又變成了舊的自我——你回到你的工作、你的種姓、你的體系、你的家庭。換句話說,新東西總是被吸納進舊的習慣、風俗、觀念、傳統和記憶中。從來沒有什麼新東西,因為你總是帶著舊有的一切面對新東西。挑戰是嶄新的,但你卻帶著舊有的一切面對它。這個問題實際上是要問,怎樣讓思想從舊有的一切中解脫,從而恆久常新。當你看到一朵花,看到一張臉,當你看到天空、樹木和微笑,你要怎樣重新面對?為什麼我們沒有重新面對?為什麼舊有的一切吸納了新東西,改造了它;為什麼你一回到家,新東西就消失無蹤?
舊的反應源自思考者。思考者不總是陳舊的嗎?因為你的思想基於過去,當你面對新東西,實際上是那個思考者在面對它;是昨日的經驗在面對它。思考者總是陳舊的。所以,我們用不同的途經又回到同一個問題。怎樣把頭腦從它自己扮演的思考者中解放出來?怎樣清除記憶,不是關於事實的記憶,而是心理記憶,即經驗的累積?如果不從經驗的殘渣中解放出來,就不可能接納新的東西。要解放思想,要從思想過程中解脫,從而面對新東西,這是非常艱鉅的,不是嗎?因為我們全部的信仰、全部的傳統、全部的教育方法就是一個模仿、複製、記憶和建立記憶庫的過程。那個記憶一直在對新東西作出反應;記憶的反應我們稱之為思考,而那個思考在面對新東西。所以,怎麼可能有新東西?只有當記憶的殘渣消失的時候,才能有新東西,而如果經驗沒有完結、了結、告終,就是說,如果對經驗的理解不完整,就會有殘渣。當經驗是完整的時候,就沒有殘渣——那就是生活的美。愛不是殘渣,愛不是經驗,它是存在的狀態。愛永遠是嶄新的。因此我們的問題就是:可以不斷地迎接新東西嗎,即使在家裡?顯然是可以的。要做到那樣,必須實現一場思想和感覺的革命:只有當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被一刻接一刻地思考清楚,只有當每一個反應最終被瞭解,不只是偶然查看一下就拋在一邊,你才能自由;只有當每一個思想、每一種感覺被終結,被徹底思考,你才能從累積的記憶中解脫。換句話說,如果每一個思想和感覺被思考清楚,被終結,就會有一個終點,在那個終點和下一個思想之間就有一段空隙。在那段寂靜的空隙裡,存在著更新,新的創造就由此產生。
這不是理論,這不是空談。如果你試著去想清楚每一個念頭、每一種感覺,你會發現這麼做在日常生活中是相當實用的,因為那時你就是嶄新的,而嶄新的東西是永恆持久的。鮮活常新就是有創造力,有創造力就會幸福;一個幸福的人不在乎自己的貧富,不介意自己屬於哪個社會階層,屬於哪個種姓或哪個國家。他沒有領袖、沒有神靈、沒有廟宇、沒有教堂,因此不與人爭,不懷敵意。
顯然,在當今這個亂糟糟的世界裡,要解決我們的難題,那就是最實際的方法。因為我們沒有創造力,我用“創造力”這個詞意思是,我們在意識的所有不同層面上都嚴重地反社會。在社會關係中,在我們與萬事萬物的關係中,為了達到非常實用和有效,我們必須是幸福的;然而如果沒有終結,就無法幸福;如果一直想成為這個成為那個,就無法幸福。在終結中,存在更新和重生,散發著煥然一新的鮮活和喜悅。
只要存在一個背景,只要頭腦、思想者被他的思想所制約,新東西被吸納進舊有的一切,舊有的一切就會毀掉新東西。要從背景中、從受制約的影響中、從記憶中解脫,就必須跳出延續。只要思想和感覺沒有被徹底終結,就會有延續。當你把思想追蹤到底,你就終結了它,因而也終結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感覺。愛不是習慣,不是記憶。愛恆久常新。只有頭腦鮮活,才能面對新東西,而只要存在記憶的殘渣,頭腦就不是鮮活的。有關於事實的記憶,也有心理記憶。我不是在談事實性記憶,我談的是心理記憶。只要經驗沒有被徹底瞭解,就會有殘渣,那就是舊東西,那就是昨日的殘留、過去的餘痕;過去總是在吸納新東西,並因此毀掉新東西。只有當頭腦從舊東西中解脫,才能重新面對一切。那當中就有喜悅。
論命名
當頭腦真正安靜下來,出現的感覺就可以即刻得到處理。只有當我們命名感覺,並因而強化了它們,那些感覺才得以延續。
問: 不命名、不貼標籤的話,我們怎麼能覺察到一種情緒?如果我意識到一種感覺,似乎在它一出現,我就立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或者你所說的“不要命名”有其他的意思?
克: 我們為什麼要給事物命名?我們為什麼要給一朵花、一個人、一種感覺貼上標籤?要麼是為了交流我們的感覺,為了描述那朵花,諸如此類;要麼就是為了認同那種感覺。不是那樣嗎?我為了交流而命名一種感覺,如“我生氣了”。或者我認同那種感覺,就為了加強它或消除它,或對它採取行動。比如一朵玫瑰,為了與別人交流它,我們給它命名;或者通過命名,我們就以為了解了它。我們說“那是一朵玫瑰”,匆匆看上一眼,然後就走開了。我們以為,給它一個名字,就是了解它了。我們把它分類,認為那樣就瞭解了那朵花的全部內容和美。
給事物命名,只不過把它分門別類,我們就以為了解了它,就不再更仔細地觀察它。然而,如果不給它一個名字,我們就不得不觀察它。也就是說,我們用一種新的觀察方式來接近花或別的什麼。我們觀察它,彷彿以前從未見過它。命名是與人和事物打交道相當方便的辦法——說別人是德國人、日本人、美國人、印度人,你可以給他們貼上標籤或是除掉標籤。如果不給他人貼標籤,就不得不觀察他們,那樣一來,要殺掉他們就會很難下手。你可以用炸彈除掉那個標籤,感覺正氣凜然,但如果不貼標籤,你就必須觀察這個個體——不管是一個人還是一朵花、一個事件、一種情緒——那時,你就不得不考慮你與它的關係,考慮你與接下來的行動的關係。所以命名或貼標籤是與任何東西打交道非常方便的辦法,你可以非常輕易地否定它、譴責它或為它辯護。這是這個問題的一個方面。
命名事物的核心是什麼?那個一直在命名、選擇、貼標籤的中心是什麼?我們都感覺到存在一箇中心、一個核心,那是我們作出行動、進行判斷和命名的源頭。那個中心、那個核心是什麼?有些人傾向於認為那是精神本體、上帝之類的東西。所以,我們就來弄清楚那個核心、那個中心,它一直在命名、稱呼和判斷。顯然那個核心是記憶,不是嗎?一系列的感覺,被認同的、被封閉的感覺——過去,通過現在獲得重生的過去。那個核心,那個中心,通過命名、貼標籤和回憶,依靠現在供養而活著。
隨著披露展開,我們很快就會看到,只要這個中心、這個核心存在,就不可能瞭解事物。只有消解那個核心,才能瞭解事物。因為,說到底,那個核心就是記憶,關於各種經驗的記憶。這些經驗被命名,被貼上標籤,被認同。帶著那些被命名、被貼上標籤的經驗,從那個中心出發,我們接受、拒絕,下決心做什麼或不做什麼,根據記憶中的感覺、快樂和痛苦作出種種反應。所以,那個中心就是那個詞。如果不命名那個中心,還存在一箇中心嗎?換句話說,如果不通過語言思考,如果不使用詞語,你可以思考嗎?思考是通過語言表達來形成的,或者說,語言表達開始對思考作出迴應。那個中心、那個核心是無數快樂和痛苦的經驗的回憶,它被語言化了。請在你的內心觀察這一點,你會看到詞語變得比實質更重要,標籤變得比實質更重要。我們依靠詞語活著。
對我們來說,真理、上帝之類的詞語,或者這些詞語所代表的感覺,已變得相當重要。當我們說出“美國人”、“基督徒”、“印度教徒”或“憤怒”——我們就是代表感覺的詞語。但我們並不清楚那個感覺是怎樣的,因為那個詞變得重要了。如果你稱自己為佛教徒、基督徒,那個詞是什麼意思?那個詞背後的含義是什麼?你從未審視過那些。我們的中心、那個核心,就是那個詞、那個標籤。如果標籤不重要,如果重要的是標籤背後的東西,那你就可以一探究竟,但如果你認同了那個標籤,死守不放,你就無法前行。然而,我們認同了那個標籤:那所房子、那個形式、那個稱號、那些傢俱、那個銀行賬戶、我們的觀點、我們的興奮劑,等等。我們就是那一切——那些東西被一個名稱所代表。東西變得重要了,名稱、標籤變得重要了;因此,那個中心、那個核心就是那個詞。
如果沒有詞語,沒有標籤,沒有中心,就會有一種消解、一種空,不是嗎?——不是那種有所恐懼時的空,那完全不是一回事。會有一種感覺,一種什麼也不是的感覺,因為你去除了所有的標籤,更準確地說,因為你瞭解了你給情緒和觀念貼標籤的原因,你煥然一新了,不是嗎?你行動的時候,不再有一箇中心。那個中心,即那個詞,被消解了。標籤被除去,哪裡還有一個充當中心的你?你還在,但已發生轉變。那個轉變有點嚇人,於是你就止步不前,你已開始判斷,開始抉擇你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這樣。你沒有在已有的領悟下前進,你已經在判斷了,意思就是,你的行動是從一箇中心出發的。因此,你一旦判斷,你就止步了;“喜歡”、“不喜歡”這樣的字眼變得重要了。但如果不命名,那會怎樣呢?你會更加直接地體驗一種情緒、一種感覺,因而與它產生截然不同的關係,正如你要是不命名一朵花,就必須觀察它。你被迫重新看它。如果不命名一群人,你就不得不挨個看每一張臉,不把他們概括為大眾。因此你就會警醒得多,敏銳得多,更富有同情心;你有一種更深的憐憫和愛,但如果把他們概括為大眾,一切就結束了。
如果不貼標籤,你就必須留心出現的每一種感覺。你貼標籤的時候,感覺與標籤有區別嗎?還是標籤喚醒了感覺?請好好思考一下。貼標籤的時候,我們大部分人都強化了感覺。感覺和命名是即刻的。如果在命名和感覺之間有一個間隔,你就可以弄清楚感覺是否與命名不一樣,然後你就能不去命名而直接處理感覺。
怎樣從我們命名的一種感覺,比如從憤怒中解脫出來,這才是問題,不是嗎?不是怎樣征服它、怎樣昇華它或壓抑它,那些做法既愚蠢又幼稚,但要怎樣真正從中解脫呢?要真正從中解脫,我們就必須看看詞語是不是比感覺更重要。“憤怒”那個詞比那個感覺本身更重要。要真正發現那一點,感覺和命名之間就必須有間隔。這是一個方面。
如果我不命名一種感覺,意思就是思想不在詞語裡打轉,或者說如果我不使用詞語、意象或符號思考,那是大多數人的做法——那會怎樣?顯然那時,頭腦就不只是觀察者了。如果頭腦不使用詞語、符號和意象思考,就不存在一個有別於思想即詞語的思想者。那時頭腦就是安靜的,不是嗎?不是被迫安靜,而是真正安靜下來。當頭腦真正安靜下來,出現的感覺就可以即刻得到處理。只有當我們命名感覺,並因而強化了它們,那些感覺才得以延續;它們被儲存在那個中心,我們再貼上更多的標籤,不是為了強化它們,就是為了談論它們。
當頭腦不再是那個中心,不再充當一個由詞語和過去的經驗構成的思考者——那一切都是記憶、標籤,被儲存起來,分門別類——如果不做那些事情,頭腦自然就安靜了下來。它不再被束縛,不再是那個中心、那個“我”——我的房子、我的成就、我的工作——這些仍然是詞語,推動了感覺並因而強化了記憶。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頭腦就是非常安靜的。那個狀態並非一種拒絕。相反,要走到這一步,你必須經歷上述種種,這可是相當艱鉅的工作;並不是學一套說辭,然後像個小學生似的反覆唸叨——“不要命名”、“不要命名”。要了解其中全部的含義,一路追蹤到底,體驗它,觀察頭腦怎樣工作,因而走到不再命名的那一步,意思就是,不再有一個有別於思想的中心——顯然,這整個過程就是真正的冥想。
當頭腦真正安靜下來,那不可測度的境界才有可能出現。任何其他的過程,任何其他對真實的尋求,都不過是自我投射,是自造幻覺,因而是不真實的。但這個過程是艱難的,它意味著頭腦不得不時刻覺察內在發生的一切。要來到這一步,從始至終不可以評判或辯護——不是說這是終點。終點並不存在,因為某個非凡的東西仍然在繼續。沒有承諾。你要去試驗,去探究你自己,一層一層深入下去,把那個中心的所有層面都解開,你可以做得很快或者慢騰騰地來。觀察頭腦的運作過程,觀察它怎樣依賴詞語,觀察詞語怎樣刺激記憶或恢復僵死的經驗,給它注入活力,這是相當有意思的。在那個過程中,頭腦不是活在未來,就是活在過去。因此不管是對神經學,還是對心理學,詞語都意義重大。要了解這些,請不要只聽我說或者讀本書就算了。他人和書籍都無法讓你真正學到。你從書上學到或找到的東西都是不真實的。但你可以體驗它,你可以在行動中觀察你自己,在思考中觀察你自己,看看你是怎樣思考的,你是怎樣快速地命名心中出現的感覺——對這整個過程的觀察,就把頭腦從那個中心解脫了出來。那時,頭腦安安靜靜,可以迎接永恆之物。
論已知與未知
你不能思考你不知道的東西;你只能思考你知道的東西。
問: 我們的頭腦只知道已知的東西。我們內心裡是什麼在驅使我們尋找未知、真實、上帝?
克: 你的頭腦強烈渴望未知嗎?我們內心迫切想了解未知、真實和上帝嗎?請認真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這不是單純地反問,而是要我們真正弄清楚自己的意圖。我們每個人內心強烈渴望找到未知嗎?有嗎?你怎麼找到未知?如果你不知道它,怎麼找到它?是強烈渴望真實,還是隻是渴望被擴張的已知而已?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知道很多事情——它們沒有帶給我幸福、滿足和歡樂。所以現在我想要些別的,那些會帶給我更深刻的歡樂、更強烈的幸福、更充足的活力的東西——隨便怎麼形容。已知,即我的頭腦——因為我們的頭腦是已知的,是過去的結果——那個頭腦能覓得未知嗎?如果我不知道真實、未知,我能如何去尋找它?顯然它必須自己出現,我不能去找它。如果我去找它,我就只是在找已知之物,那些我自己投射的東西。
我們的問題不在於,我們內心裡是什麼在驅使我們尋找未知——那是足夠清楚的。是我們的慾望,想要更安全、更持久、更穩定、更幸福的慾望,想要逃開混亂、痛苦和困惑的慾望。那就是我們的驅動力,顯而易見。如果有那樣的驅動力、那樣的強烈渴望,你就會在佛陀、基督或政治口號之類的東西上找到稱心如意的逃避和庇護。那並非真實;那並非不可探知的未知。因此,對未知的強烈渴望必須終止,對未知的尋求必須結束;意思就是,必須要了解累積的已知,即那個頭腦。頭腦必須瞭解它自己,也就是已知,因為那就是它所知道的一切。你不能思考你不知道的東西;你只能思考你知道的東西。
我們的困難在於,頭腦沒有在已知中前行;只有當頭腦瞭解了自身,瞭解了它所有的活動都源於過去,都是在通過現在投射向未來,只有那時它才能前行。它是已知的持續運動,那個運動可以停止嗎?只有瞭解了它的運動機制,只有當頭腦瞭解了它自身,瞭解了它的運作、它的方式、它的目的、它的追求、它的需要——不只是表面的需要,還有內心深處的渴求和動機——那個運動才會停止。這是相當艱難的任務。這不是開一次會、聽一次講座或者讀一本書就能弄清楚的。相反,它需要持續地留意、不斷地覺察思想的每一個活動——不但覺察你清醒時的活動,而且覺察你睡著時的活動。它必須是一個整體的過程,而不是一個零星的、局部的過程。
還有,意圖必須正確。也就是說,認為我們的內心都想要未知,這是迷思,必須結束這樣的想法。認為我們都在尋求上帝,這是幻覺——我們並沒有。我們不必去追求光明。黑暗不在的時候,光明就在了。我們無法藉助黑暗去尋找光明。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消除那些製造黑暗的障礙,但是否能消除取決於意圖。如果你是為了看到光明而消除它們,那你就消除不了任何東西,你不過是在用光明這個詞替代黑暗。即使是越過黑暗眺望,也是在逃避黑暗。
我們必須考慮的,並非是什麼在驅動我們,而是為什麼我們內心充滿困惑、混亂、對抗和敵意——生活中的種種愚蠢。當這些不存在的時候,就會有光明,我們不必去追求它。當愚蠢消失,智慧就在了。但一個努力想變得智慧的蠢人,仍然是愚蠢的。愚蠢永遠無法產出智慧。只有愚蠢結束,智慧才會出現。一個愚蠢的人,努力想變得智慧、明達,顯然永遠成不了。要知道什麼是愚蠢,我們必須探究它,不只是停留在表面,而要全面、徹底、深入、深刻地探究;我們必須探究愚蠢的各個層面,當愚蠢終止時,智慧就在了。
因此,重要的不是去弄清楚是否存在別的什麼——別的比已知更偉大的東西,那些驅使著我們去尋求未知的東西,重要的是去看清楚我們的內心,看清楚是什麼在製造混亂、戰爭、階級差異和勢利心,是什麼讓我們追求名聲、積累學問,通過音樂、藝術等種種途徑尋求逃避。顯然,如實看到它們,回到我們真實的自我是重要的。從那裡出發,我們就可以繼續前行。那時拋開已知就相對容易了。當頭腦寂靜,當它不再向未來投射自我和抱持希望,當頭腦真正安靜下來,處於深度的寧靜之中,未知就出現了。你不需要去尋尋覓覓。你無法邀請它;你可以邀請的只是你已知的東西。你無法邀請未知的客人;你只能邀請你已知的人。你並不知道未知、上帝、真實或不管什麼。它必須不請自來。只有當地基打好,當地已犁好,它才能到來,但如果你為了它來而去刻意犁地,你是不會得到它的。
我們的問題不在於怎樣發現未知,而是去了解頭腦的積累過程,它始終是已知。那是艱鉅的任務:需要持續的關注、持續的覺察,其中沒有一絲分心、認同和譴責;那就是與實情共處。只有那時,頭腦才能靜止。再多的冥想和訓練都無法讓頭腦靜止,在“靜止”這個詞的真正意義上。只有風停,才能波止。你無法讓水波靜止。我們的工作不是追求未知,而是瞭解我們內心的困惑、混亂和痛苦;然後那個東西就會悄然出現,那其中就有喜悅。
論真理與謊言
我們有非常多互相沖突的面具;我們戴上一個合適的面具,而當另一個更有利、更舒服時,就扔掉原先那個。
問: 你說過,真理一再重複就變成了謊言,怎麼會呢?謊言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說謊不對?在我們生活的所有層面,這不是個微妙而意義深遠的問題嗎?
克: 這裡包含了兩個問題,我們先來看第一個:如果重複一個真理,它怎麼就變成了謊言?我們重複的到底是什麼?你能重複你的體悟嗎?我體悟了某個東西。我能重複它嗎?我能描述它,談論它,但那個體驗並非我們所重複的東西,顯然是這樣吧?我們被困在言辭之中,錯失了那個體驗的意義。如果你有了一個體驗,你能重複它嗎?你也許想重複,你有重複的慾望,想重新感受一番,然而你一旦體驗過,它就結束了,它無法被重複。可以被重複的只是感覺——相應的那個詞帶給生活的那種感覺。很不幸,大多數人都是宣傳家,我們重複那個詞,被困在其中。所以我們靠詞語而活,真理反而不被接受了。
比如,我們拿愛的感覺來說。你能重複愛的感覺嗎?當你聽到“愛你的鄰人”這樣的話,對你來說那是真理嗎?只有當你真正愛你的鄰人時,那才是真理;那份愛無法被重複,只有那句話可以被重複。然而,我們大多數人通過重複“愛你的鄰人”或者“不要貪婪”之類話而感到幸福、滿足。因此,別人的真理,或者你曾經歷的某個實際體驗,只是通過重複,並不會變成現實。相反,重複阻礙了現實。只是重複某些觀念並不會成為現實。
這個問題的困難之處在於,不從對立面來瞭解問題。謊言並不是與真理對立的東西。我們可以看到所說的東西中蘊含的真理,而不是非此即彼地對立來看,把它看成是一個謊言或一個真理;但是,要看到我們大多數人都人云亦云卻不知真義!比如,我們討論了命名和不命名一種感覺,等等。我肯定,你們很多人會重複它,認為那是一個“真理”。如果那是一個直接的體驗,你是永遠無法重複它的。你可以談論它,但如果那是一個真實的體驗,當你談論時,它背後的感覺已經沒有了,詞語背後的情感內容已經完全消失了。
思考者和思想就是一個例子。對你來說,也許那是個真理,因為你直接體驗了它。如果我人云亦云地重複,它就不是真實的,不是嗎?——真實,不是虛假的反面,請注意。它不是事實,只是重複,因此沒有任何意義。你們看,在重複的過程中,我們樹立教條,建起教堂,我們在那裡避難。是那個詞而不是真理,變成了“真理”。那個詞並非那個東西。在我們看來,那個東西就是那個詞——那就是為什麼我們要非常小心,沒有真正地體悟就千萬不要人云亦云。如果體悟了什麼,你可以與別人討論它,但詞語和記憶已經失去了情感的內涵。因此,如果明白了這一點,在日常談話中,我們的觀點、用詞就會改變。
我們在認識自我的過程中尋求真理,所以我們不只是宣傳者,瞭解這一點很重要。通過重複,我們用詞語或感覺迷惑了自己。我們被困在幻覺之中。要從中解脫,就必須直接體驗。要直接體驗,我們就必須在重複和習慣中、在詞語和感覺中覺察自我。那份覺察會帶來非凡的自由,那樣一來,就可能有更新、持續不斷的體驗,就可能脫胎換骨。
另一個問題是:謊言到底是什麼?說謊為什麼不對?在我們生活的所有層面,這不是個微妙而意義深遠的問題嗎?什麼是謊言?就是矛盾,不是嗎?自相矛盾。我們可以有意或無意地矛盾;它既可以是故意的,也可以是無意的。矛盾可以是非常非常難以察覺的,也可以是顯而易見的。如果矛盾中的分裂非常嚴重,我們要麼變得不平衡,要麼就是意識到分裂,進而著手修復。
要了解這個問題,什麼是謊言,我們為什麼說謊,我們就必須不從問題的對立面來思考,而是直接探究它。關於我們內心的矛盾的問題,我們可不可以就觀察這個問題,而不是竭力去變得不矛盾?檢視這個問題的困難之處在於,我們如此輕易地譴責謊言,不是嗎?然而,要了解它,可以不要從真理和謬誤這樣相對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嗎?可以直接思考矛盾嗎?我們為什麼矛盾?我們身上為什麼存在矛盾?我們是不是抱著一種意圖,就是要按照一個標準、一個模式來生活——讓自己不斷地接近一個模式,不斷努力成為別人或自己眼中的什麼人物?渴望遵循一個模式,不是嗎?當我們沒有符合那個模式,矛盾就出現了。
那麼,我們為什麼試圖符合一個模式、一個標準、一個近似、一個觀念?為什麼?顯然是為了安穩,為了安全,為了受人歡迎,為了自我感覺良好,等等。這裡就埋藏著矛盾的種子。只要我們在接近某個理想,試圖成為什麼,就必然會有矛盾;必然會有真與假的分裂。我認為這一點很重要,如果你平靜地探究它的話。不是說沒有真假之分,關鍵是為什麼我們身上存在矛盾?不就是因為我們試圖成為什麼——成為高貴的、善良的、道德高尚的、有創造力的、快樂的人?這個成為什麼的慾望本身,就存在著矛盾——不要成為別的什麼。極具破壞性的就是這個矛盾。當我們真的與某個東西徹底認同時,就會自我封閉,就會心存抗拒,也就會導致失衡——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為什麼我們身上存在矛盾?我做了什麼,不想被發現;我有些想法不合要求,這讓我陷入了矛盾,而我不喜歡那樣。哪裡有近似,哪裡就有恐懼,正是這個恐懼引起了矛盾。然而,如果我們不去試圖成為什麼,就不會有恐懼,不會有矛盾,不會在任何層面出現謊言(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謊言)——某些被壓抑的東西,某些被彰顯的東西。我們大部分的生活都是些情緒和姿態,根據情緒,我們擺出姿態——這就是矛盾。當情緒消失,我們還是老樣子。真正重要的就是這個矛盾,而不是你是否講了個善意的謊言。只要這個矛盾存在,就一定會有一種膚淺的生活,因而會有膚淺的恐懼需要保護防守起來——然後便會有善意的謊言——你知道,諸如此類的種種就來了。我們來看看這個問題,我們不問什麼是謊言、什麼是真理,而是撇開這些對立,直接探究我們身上的矛盾——這相當困難,因為我們太過依賴感覺,我們大部分的生活都是矛盾的。我們依賴記憶,依賴觀點;我們有許許多多試圖掩蓋的恐懼——這一切都製造了我們內心的矛盾;當那個矛盾變得無法承受,人就會發瘋。我們想要和平,可我們所做的一切卻都在製造戰爭,不僅家庭中有戰爭,家庭外也有戰爭。我們不去了解是什麼導致了衝突,卻只是努力變得越來越這樣或那樣,變到相反的那一面,因此就製造了越來越嚴重的分裂。
為什麼我們內在有矛盾,這個問題能不能這樣來理解——不只是停留在表面,而是更加深入,深入心理?首先,我們意識到自己過著矛盾的生活嗎?我們想要和平,卻都是民族主義者;我們想避免社會災難,然而人人卻都是個人主義者,侷限而自我封閉。我們一直生活在矛盾中。為什麼?難道不是因為我們是感覺的奴隸嗎?這個問題不需要你否認或承認。這需要對感覺的內涵,也就是慾望,進行深入地瞭解。我們想要非常多的東西,全都彼此矛盾。我們有非常多互相沖突的面具;我們戴上一個合適的面具,而當另一個更有利、更舒服時,就扔掉原先那個。正是這種矛盾的狀態製造了謊言。與之相對的是,我們製造了“真理”。但顯然真理並不是謊言的對立面。有一個對立面的東西,並不是真理。在對立面中,包含著與它對立的東西,因此那並不是真理。要非常深入地瞭解那個問題,我們必須覺察生活中所有的矛盾。當我說“我愛你”,與之相伴的是嫉妒、羨慕、焦慮、恐懼——那就是矛盾。必須瞭解的就是這樣的矛盾,只有覺察到它,才能瞭解它,覺察而不帶任何譴責或辯護——只是觀察它。要被動地觀察它,我們就必須瞭解辯護和譴責的整個過程。
被動地觀察事物,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在瞭解的過程中,我們就會開始明白自己的感覺和思考的整個過程。當我們覺察到內心矛盾的全部意義,就會帶來巨大的改變:你就是你自己,而不是某個你想要成為的人。你不再追隨理想,尋求幸福。你就是你本來的樣子,從這一點開始,你就可以繼續前進。那時候,就不可能有矛盾了。
論上帝
因為我們沒有愛,因為我們不快樂,我們才寄望於他物,以為它們會帶給我們快樂。
問: 你已經領悟了真相。你能告訴我們上帝是怎樣的嗎?
克: 你怎麼知道我領悟了?要知道我已經領悟,你也必須已經領悟。這可不是個狡黠的回答。要了解什麼,就必須與它有關聯。你必須自己也有此體驗,因此你說我已經領悟顯然並沒有意義。我是否領悟重要嗎?我正在說的難道不是真相嗎?就算我是最完美的人,如果我說的不是真相,你為什麼要來聽我說呢?顯然我的領悟與我所說的毫無干係。我們因為有些人已經領悟而崇拜他們,這實際上是崇拜權威,因此永遠也發現不了真理。瞭解什麼被領悟了和了解那已經領悟的人都毫不重要,不是嗎?
我知道,整個傳統都在說,“與悟者同行”。你怎麼知道他已經領悟了呢?你能做的就是與他同行,但在如今這也已經非常困難。真正意義上的善者——即那些不追尋、不求取的人已經很少了。那些有追求的人都是剝削者,因此任何人想找到一個值得愛的同伴都是非常困難的。
我們將那些已經領悟的人理想化,我們希望他們會帶給我們一些什麼,這是一種錯誤的關係。如果沒有愛,這個已經領悟的人要怎樣交流?那就是我們的困難之處。在我們所有的討論中,我們並不真的關愛彼此,我們疑心重重。你們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知識、領悟,或者你想與我在一起,這一切都表示你沒有愛。你想得到什麼,於是你就出去剝削。如果我們真的關愛彼此,就會有即刻的交流。那時候,你是不是已經領悟,而我是不是尚未領悟,或者你的境界是高還是低,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我們心靈枯萎,上帝才變得舉足輕重。也就是說,你想要了解上帝,是因為你的心中已不再有歌,於是你就追求起歌星,請求他教你怎樣唱歌。他可以教你技巧,但技巧不會帶給你創造力。只是知道怎樣唱歌,並不能讓你成為音樂家。也許你知道所有的舞步,但如果你的心中沒有創造力,你就只是一部機器。如果你的目標只是達成一個目的,你就不可能愛。不存在理想這個東西,因為那只是一個成就。美不是成就,它是現實存在,就在此刻,不在明日。如果有愛,你就會瞭解未知,就會明白什麼是上帝,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你——那就是愛的美。它本身即是永恆。因為沒有愛,我們才想要別人或上帝帶給我們愛。如果我們真的愛過,你知道世界會變得多麼不同嗎?我們會是真正快樂的人類。因此,我們不會把我們的快樂寄望於物品、家庭和理想中。我們會快樂,因此物品、他人以及理想就不會主導我們的生活。它們都是次要的東西。因為我們沒有愛,因為我們不快樂,我們才寄望於他物,以為它們會帶給我們快樂,而我們所寄望的其中一個就是上帝。
你想要我告訴你真相是什麼。那難以言說的東西可以形諸語言嗎?你能測度那不可測度之物嗎?你能把風抓在手中嗎?如果抓住了,那還是風嗎?如果你測度那不可測度之物,那是真相嗎?如果你明確地表達它,那是真相嗎?顯然不是,你一旦描述那不可描述的東西,它就不再是真相了。你一旦把未知轉譯成已知,它就不再是未知。然而那卻是我們在渴求的。我們一直想要知道,因為那時,我們就能繼續,我們認為那時我們就能,就能抓住終極的快樂,抓住永恆。我們想要知道,因為我們不快樂,因為我們在痛苦掙扎,因為我們已筋疲力盡,已退化衰敗。然而,我們沒有認識到這個簡單的事實——我們已退化衰敗,我們無聊、疲憊、混亂——相反,我們想要從已知進入未知,那未知一樣會淪為已知,因此我們就永遠發現不了真相。
因此,與其問誰已領悟或者上帝是什麼,不如去全身心地關注實情?那時你就會發現未知,或者它會自己出現。如果瞭解了什麼是未知,你就會體驗到非凡的寂靜,它不是引導或強加而來的,那是一種創造性的空無,唯有真相可以進入。那些正在成為什麼、正在為什麼奮鬥的人無法體驗到它,只有本然存在,瞭解實情的人才能體驗它。那時你就會看到真相並不在遠處,未知並非遙不可及,它就在實情中。就像答案就在問題中,真相就在實情中;如果我們可以瞭解它,就能明白真理。
要覺察遲鈍、貪婪、有害的意志力、野心等,是相當困難的。覺察實情這個行為本身就是真理。帶來解放的是真理,而不是追求自由的努力。因此真相不在遠處,但我們卻把它推得遠遠的,因為我們試圖把它當成自我延續的途徑。它就在此地、此刻,就在當下。永恆或無始無終就是當下。一個被困在時間之網的人是無法瞭解當下的。要把思想從時間中解脫出來需要行動,但我們的心懶散、怠惰,因此一直製造其他的障礙。只有正確的冥想才可能做到,這意味著徹底的行動,而不是持續的行動。只有明白延續的過程即記憶,才能明白徹底的行動——記憶不是指實用記憶,而是指心理記憶。只要記憶在運作,我們就無法瞭解實情。但如果我們領會了終結的意義,我們的心、我們的整個存在就會變得極具創造力,極其敏銳,因為在終結中就有重生,而在延續中只有死亡和腐敗。
論即刻的領悟
只是拖延,只是準備接受明日的領悟,會阻礙你自己瞭解當下的東西。
問: 沒有任何預先的準備,我們能即刻領悟你所講的真理嗎?
克: 你指的真理是什麼?如果不清楚一個詞的意思,我們就不要用。我們可以用個簡單一點兒的詞,一個更直接的詞。你能直接瞭解和領會一個問題嗎?你問的就是這個意思,不是嗎?你能即刻了解實情嗎,就在此刻?在瞭解實情的過程中,你就會瞭解真理的意義,但說什麼我們必須瞭解真理,這是毫無意義的。我們能直接、充分地瞭解一個問題並從中解脫嗎?這就是你的問題裡所蘊含的意思,不是嗎?你能即刻了解一個危機、一個挑戰,看到它所有的意義並從中解脫嗎?你所領悟的東西不會留下痕跡,因此領悟或真理就是解放者。你能現在就從問題和挑戰中解放出來嗎?生活就是一連串的挑戰和迴應,不是嗎?如果你對一個挑戰的迴應是被制約的、侷限的、不充分的,那挑戰就會留下痕跡、殘渣,將來會被另一個新的挑戰進一步強化。所以,殘留的記憶、積累和傷痕不斷疊加,你帶著所有的傷痕處理新的情況,因此從未處理好它。因此你從未領悟,從未從任何挑戰中解放出來。
問題就在於,我是否能充分、直接地瞭解一個挑戰,體會它全部的意義、芬芳和深度,體會它的美、它的醜,因此從中解脫。挑戰永遠是新的,不是嗎?問題永遠是新的,不是嗎?舉例來說,你昨天的問題在你今天的處理中就出現了變化,因此它還是新的。但你帶著陳舊的心智在處理它,因為你沒有轉變,只是修改了一下自身的想法。
讓我換個說法。我昨天遇到你。與此同時,你已發生了改變。你經歷了改變,但我仍然對你抱著昨日的印象。我帶著昨日的印象面對今日的你,因此我就不瞭解你——我只是瞭解我昨日得到的關於你的印象。如果我想了解你,一個已經發生變化的你,我就必須清除昨日的印象,必須從昨日的印象中解脫出來。換句話說,要了解一個挑戰、一個永遠常新的挑戰,我也必須重新面對,必須沒有任何昨日的殘渣,所以我必須向昨日告別。
說到底,什麼是生活?那是恆久常新的東西,不是嗎?那是始終在經歷變化、創造新的感覺的東西。今日永遠不同於昨日。那就是生活的美。你我能重新面對每一個問題嗎?當你回家,你能重新面對你的妻子和孩子嗎?你能重新面對挑戰嗎?如果你揹負著昨日的記憶,就沒法這樣做。因此,要了解一個問題、一段關係的真相,你必須煥然一新地面對它——不是什麼“開放的心態”,那是沒有意義的。你必須拋開昨日記憶的傷痕——這意味著,當每個挑戰來臨,去覺察來自過往的所有反應,通過覺察昨日的殘渣、記憶,你會發現無須努力它們自然消失了,你的頭腦因此就煥然一新。
沒有準備,我們能即刻領悟真理嗎?我認為能——這不是出於我的臆想,也不是出於某些幻覺;去做個心理實驗,你就會知道。隨便拿一個挑戰、一件小事情來實驗,不必等待大的危機,看看你是怎樣應對的。覺察它,覺察你的反應、你的意圖、你的態度,你就會瞭解它們,瞭解你的背景。我向你保證,如果你全身心投入,就能立刻領會。如果你在尋求你的背景的全部意義,它就會釋放出它的意義。然後,你會一下子發現了真相,領悟了問題。領悟是即刻的,當下的,它永遠是無始無終的。即使它也許明天才出現,仍然是當下的。只是拖延,只是準備接受明日的領悟,會阻礙你自己瞭解當下的東西。顯然,你可以直接瞭解當下的東西,不是嗎?要了解實情,你必須不受幹擾,不被分心,你必須全身心投入。它必須是你那一刻唯一的、全部的興趣。然後,實情就會帶給你它全部的深度、全部的意義,然後,你就從那個問題中解脫了。
如果你想了解真理,比如,瞭解財物的心理意義,如果你真的想直接、即刻地瞭解它,你要怎樣著手?顯然,你必須感同身受那個問題,你必須不畏懼它,在你和問題之間,必須沒有任何教條、任何答案。只有在你和問題產生直接的聯繫時,才會發現答案。如果你引入一個答案,如果你作出判斷,如果你心理上不感興趣,那你就會拖延,你就會準備明天才去了解那隻能當下瞭解的東西。因此你就永遠無法瞭解。瞭解真理無須準備;準備意味著時間,時間不是瞭解真理的工具。時間即延續,真理卻是無始無終,與延續無關。瞭解無關延續,它一刻接著一刻,不留餘痕。
恐怕我把這個問題說得太艱澀了,是不是?但其實它是很好理解的,如果你能去試驗一下的話。但你要是神遊夢中,冥想以對,它就難乎其難了。如果你我之間沒有屏障,我就能瞭解你。如果我向你敞開,我就能直接瞭解你——敞開不是一個時間的問題。時間能讓我敞開嗎?準備、體系、規訓會促使我向你敞開嗎?不會。促使我向你敞開的,是我想了解的意圖。我想要敞開,因為我沒什麼好隱藏的,我不害怕。因此我就敞開了,因此就有了即刻的交流,真理也就即刻顯現。要迎接真理,瞭解它的美,明白它的喜悅,必須有即刻的感受,必須不被理論、恐懼和答案所遮蔽。
論簡單
簡單不是你可以追求和體驗的東西。正如一朵花適時綻放,當每個人懂得了生活和關係的整個過程,簡單就在了。
問: 什麼是簡單?那意味著非常清晰地看到事情的本質,撇開其他的一切嗎?
克: 我們來看看簡單不是什麼吧。不要說什麼“那是負面的”,或是“告訴我們正面的東西吧”。這是不成熟、不經思考的反應。那些提供“正面”法門的人是“剝削者”。他們提供給你想要的東西,從而剝削你。我們不做那種事情。我們想要弄清楚簡單的真相。因此,你必須摒棄種種觀念,把它們拋在腦後,重新觀察。擁有很多的人,害怕外在和內在的革命。
讓我們來弄清楚什麼不是簡單。一顆複雜的心不會簡單,不是嗎?聰明的頭腦也不簡單;一顆掛礙結果、回報、畏首畏尾的心,不是簡單的,不是嗎?一顆揹負知識的心不是簡單的;一顆受制於信仰的心不是簡單的,不是嗎?一顆認同某些崇高之物並努力保持那種認同的心,不是簡單的,不是嗎?我們覺得,只擁有一條或兩條纏腰布就是簡單,我們要簡單的外在表現,我們輕易被那些表演所欺騙。大富翁崇拜棄世者,原因就在於此。
什麼是簡單?簡單是捨棄非本質的東西,追求本質嗎——意味著一個選擇的過程?不就意味著選擇嗎——選擇本質,捨棄非本質?這個選擇的過程是怎樣的?那個作出選擇的本體是什麼?頭腦,不是嗎?你叫它什麼不重要。你說:“我會選這個,它是本質。”你怎麼知道什麼是本質?你要麼有一個別人說過的模式,要麼是你自己的經驗告訴你有些東西是本質。你的經驗靠得住嗎?你選擇的時候,你的選擇是基於慾望的,不是嗎?你所謂的“本質”就是讓你滿意的東西。所以你又落入了同樣的過程,不是嗎?一顆困惑的心會選擇嗎?如果它作出了選擇,那選擇必定也是困惑的。
因此,在本質和非本質之間選來選去,那並非簡單。那是衝突。陷於衝突困惑的心,永遠簡單不了。當你捨棄,當你真正觀察並看清這所有虛假的東西,看清頭腦的伎倆,當你看到它,意識到它,那時你自己就會知道什麼是簡單。一顆被困在信仰中的心永遠不是簡單的;一顆受制於知識的心不是簡單的;一顆在上帝、女人、音樂上尋求快樂的心,不是簡單的心;一顆陷於辦公室的常規,陷於儀式、祈禱的心,那樣的心不是簡單的。簡單即行動,不基於觀唸的行動。但那是非常稀有的東西;那意味著創造。只要不創造,我們就是傷害、痛苦和毀滅的中心。簡單不是你可以追求和體驗的東西。正如一朵花適時綻放,當每個人懂得了生活和關係的整個過程,簡單就在了。因為從未思考過它,觀察過它,我們就沒有意識到它;我們看重所有的外在形式,以為只有幾樣東西就是簡單,但那並不是簡單。簡單不能被發現,它不存在於本質和非本質的選擇中。只有當自我消失,當我們的心不再被困在推測、結論、信仰和構想中,簡單才會產生。只有這樣自由的心才能發現真理;只有這樣的心才能迎接那不可測度、不可言說的東西。這就是簡單。
論膚淺
膚淺的心永遠不會明白深刻。它可能有淵博的知識、豐富的資訊,它可能唸唸有詞——你知道一顆膚淺的心活躍時的全部裝備。
問: 膚淺的人怎樣才能變得認真?
克: 首先,我們必須意識到自身的膚淺,不是嗎?膚淺是指什麼?究其本質,膚淺即是依賴,不是嗎?依賴刺激,依賴挑戰,依賴他人,心理上依賴某些價值、某些經驗、某些記憶——這一切不是導致了膚淺嗎?如果我每天早晨或每週上教堂,必須依靠這樣來提升自己,獲得幫助,我不就是膚淺的?如果我需要遵照履行某種儀式來正心誠意或者重新獲得曾經有過的體驗,我不就是膚淺的?如果我獻身於一個國家、一個計劃或某個政治集團,我不就是膚淺的?顯然這整個依賴的過程,就是一種自我逃避。對崇高之物的認同,即是對自我真相的否認。但我無法否認我的真相;我必須瞭解它,而不是竭力去認同宇宙、上帝或某個政黨之類的。這一切都導致了膚淺的思考,大到世界範圍,小到個人,出自膚淺思考的行動永遠是有害的。
首先,我們認識到自己正在做這些事情嗎?我們沒有;我們巧言爭辯。我們說:“要是不那麼做,那要做什麼?我會越來越糟糕;我的心會四分五裂。至少現在,我在努力追求更好的狀態。”我們越努力,就越膚淺。我首先必須看到這一點,不是嗎?那是最難的事情之一——看到自己真實的狀態,認識到自身的愚蠢、膚淺、狹隘、嫉妒。如果看到了自己的真相,如果認識到了,我就可以以此為起點。顯然,膚淺的心就是逃避實情的心。不逃避需要辛勤的觀察,且要脫離慣性。一旦明白自己的膚淺——就已開始了深化的過程——要是我對膚淺不採取任何行動的話。如果你說,“我瑣碎,我要探究它,我要全面瞭解這種瑣碎和狹隘的影響”,這時就有了轉變的可能。但是,一顆瑣碎的心,發現了自身的瑣碎後,努力閱讀、社交、旅行,像猴子似的動個不停,試圖讓自己變得不瑣碎,那麼它依然是瑣碎的。
再說一遍,注意,只有正確處理這個問題,才有真正的革命。處理這個問題的正確方式,讓你生起非凡的信心,可以令你移動大山——你身上那些偏見和制約的大山。認識到內心的膚淺,卻不試圖變得深刻。膚淺的心永遠不會明白深刻。它可能有淵博的知識、豐富的資訊,它可能唸唸有詞——你知道一顆膚淺的心活躍時的全部裝備。然而,如果你知道自己是膚淺的、空虛的,如果你意識到這空虛,觀察它所有的活動,不判斷、不譴責,那麼你很快就會看到,膚淺的東西完全消失了,並不需要你對它採取行動。那需要耐心、警覺,你不能急著想要獲得結果和成就。只有膚淺的心才希求成果。
越是覺察這整個過程,你就越能發現心的各種活動;然而,你觀察的時候必須不去刻意結束它們,因為你一旦尋求結果,就會再一次困於“我”和“非我”的二元對立中——問題就會繼續。
論瑣碎
當心看到自身的瑣碎,完全察覺到它們,於是真的安靜下來——只有那時,那些瑣碎才有消失的可能。
問: 心應該被什麼佔據?
克: 想知道衝突是怎樣形成的,這就是個非常好的例子——應然和實然之間的衝突。首先,我們確立一個應該怎樣的想法,確立一個理想,然後就努力按照那個模式生活。我們說,心應該被高貴、無私、慷慨、良善和愛所佔據。那就是模式、信仰、應然、必然,我們努力照此生活。所以,在應然的投射和現實、實然之間存在著一套衝突,我們希望通過沖突得到轉變。只要我們掙扎於應然,我們就感到自己是善的,是好的,但哪個更重要:應然還是實然?我們的心被什麼佔據——不是理想的狀態,而是事實上被什麼佔據?被瑣事佔據,不是嗎?被長相、野心、貪婪、嫉妒、閒話和殘忍佔據。心活在瑣碎的世界中,一顆瑣碎的心所製造出來的高貴模式,也仍然是瑣碎的,不是嗎?問題不在於心應該被什麼佔據,而是心能不能從瑣碎中解脫?如果有那麼一點兒意識、有那麼一點兒質疑的話,我們都清楚自己特定的瑣碎:沒完沒了的談話,喋喋不休的頭腦,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探聽別人在做什麼沒在做什麼,努力達成目標,追求自我擴張,等等。我們被什麼佔據,我們知道得很清楚。可以轉變嗎?那就是問題,不是嗎?去詢問心應該被什麼佔據,這說明你不成熟。
那麼,意識到我的心很瑣碎,被瑣事佔據,那它能從這種制約中解脫嗎?心,究其本質,不就是瑣碎的嗎?不就是記憶的結果嗎?關於什麼的記憶?關於怎樣生存的記憶,不僅包括物質層面的生存,還包括心理層面的擴張,發展某種品質、美德,積累經驗,在各種心識活動中確立自我。那不就是瑣碎?心,是記憶的結果、時間的產物,其本身就是瑣碎的。它要怎樣才能從自身的瑣碎中解脫出來?它可以做什麼嗎?請看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以自我為中心運作的心,可以從這種活動中解脫出來嗎?顯然,它做不到;不管它做什麼,都是瑣碎的。它可以思索上帝,它可以構想政治體系,它可以創建信仰;但它仍然被困在時間的領域裡,它的改變仍然是從記憶到記憶,它始終陷於自身的侷限。心能打破那種侷限嗎?還是當心靜下來,當它不再活躍,當它認識到自身的瑣碎,不管把這些瑣碎想象得如何偉大,那種侷限就不攻自破了?當心看到自身的瑣碎,完全察覺到它們,於是真的安靜下來——只有那時,那些瑣碎才有消失的可能。只要你還在琢磨心應該被什麼佔據的問題,它就會被瑣碎所佔據,不論興建教堂也好,祈禱也好,還是禮拜也好。心本身就是狹小瑣碎的,但只是這樣說一說,並沒有消除它的瑣碎。你必須去了解它,心必須認識到自身的活動,在那個認識的過程中,在對有意無意形成的瑣碎的覺察中,它就變得安靜了。在那種安靜中,就有一種創造性的狀態——那就是實現轉變的因素。
論靜心
孤立並非靜心。藏身於一個觀念或避開那些使生活變得複雜的人,並不能讓心安靜。
問: 你為什麼談靜心?這種靜是怎樣的狀態?
克: 要想了解任何東西,心不是必須靜下來嗎?如果我們有什麼問題,就會一直掛礙於心,不是嗎?我們探究它,分析它,把它細細分解,希望能夠瞭解它。那麼,我們是通過努力、分析、比較,通過各種智力探索獲得瞭解的嗎?顯然,只有心非常安靜的時候,才能瞭解事物。我們認為,我們越是奮力解決飢餓、戰爭或其他人類問題,越是陷入與它的衝突之中,我們就越瞭解它。那麼,事實真的如此嗎?戰爭綿延了千百年,個人與個人的衝突,社群與社群的衝突,內心的戰爭與外部世界的戰爭,一直都存在。依靠進一步的衝突、掙扎、聰明的努力,我們解決了戰爭、解決了衝突嗎?還是,只有當我們直接面對問題,面對事實時,才能瞭解問題?只有心和事實之間沒有幹擾性的焦慮,我們才能直面事實。所以,如果我們意在瞭解,心安靜下來不是很重要嗎?
你一定會問:“心怎樣才能靜下來?”你立即就會這樣反應,不是嗎?你說:“我的心焦慮不安,怎樣讓它靜下來?”有任何體系可以讓心安靜嗎?有任何方法、戒律可以讓心靜止嗎?有的。但如果心是被迫靜下來的,那還是安靜嗎?那還是靜心嗎?還是心只是被一個觀念、一個方法、一句箴言給束縛了?這樣的心是僵死的,不是嗎?那些追求所謂的靈性的人,為什麼他們都毫無活力,原因就在這裡——因為他們練習靜心,他們用靜心的方法束縛了自己。顯然,那樣的一顆心永遠靜不下來;它只是被抑制了,被強壓了下來。
心靜才能瞭解,要想了解你,我必須靜下來,我不能針鋒相對,不能懷有偏見,我必須拋開所有的結論、所有經驗與你素面相對,如果明白了這個真理,心就會靜下來。當心從制約中解脫,只有那時我才能瞭解。當我看到其中的真相,心就靜下來了——那時就不存在怎樣讓心安靜的問題。只有真相才能讓心從自己的思維建構中解脫;要看到真相,心必須認識到這個事實,即只要它不安,就無法瞭解和領悟。心的靜定不是意志力和有預謀的行動的產物,如果是,那樣的心就是封閉的、孤立的,那是一顆僵死的心,因此不靈活、不柔韌、不敏捷。那樣的心沒有創造力。
那麼,我們的問題就不在於怎樣讓心靜下來,而是如實看到每一個問題所呈現給我們的真相。這就像風停則水波自止。我們的心焦慮不安,是因為我們揹負問題;而我們靜心,就是為了逃避問題。現在,心投射出這些問題,所有的問題都與心有關;然而,只要投射任何有關敏感的概念,練習任何靜心的方法,心就永遠靜不下來。當心認識到只有靜下來,才能有領悟——它就變得非常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強迫所致,不是規範而來,那樣的安靜是一顆不安的心所無法瞭解的。
很多尋求靜心的人從積極的生活中隱退,住進鄉村、寺廟和深山裡,躲入觀念之中,藏身於一個信仰,或避開那些帶給他們麻煩的人。這種孤立並非靜心。藏身於一個觀念或避開那些使生活變得複雜的人,並不能讓心安靜。當我們不再在累積中孤立自我,而是去全面地瞭解關係的整個過程,心才能靜下來。累積讓心老化,當心嶄新、鮮活,不作累積的時候——只有那時才有靜心的可能。那樣的心不會死氣沉沉,它是極其活躍的。安靜的心就是最活躍的心,如果做個實驗,深入探究它,你就會看到,在安靜中,沒有任何思想的投射。思想,在所有的層面上,顯然就是記憶的反應。思想永遠不能處於創造的狀態——它也許表達創意,但思想本身絕不會創造。當心安靜下來,心的那種安靜不是一個結果,我們就會看到,在那樣的安靜中,存在著一種非凡的活動,一種被思想幹擾的心所永遠無法瞭解的非凡的活動。在那種安靜中,沒有規則,沒有觀念,沒有記憶。那種安靜就是一種創造的狀態,只有徹底瞭解“我”的整個過程,才能體驗到那樣的狀態。否則,靜心並無意義。那種安靜不是一個結果,只有在那樣的安靜中,才能發現超越時間的永恆。
論生活的意義
生活本身不就是其目的和意義嗎?我們為什麼想要更多?
問: 我們活著卻不知道為了什麼。對絕大多人而言,生活似乎沒有意義。你能否告訴我們生活的意義和目的?
克: 現在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你為什麼要我告訴你生活的意義、生活的目的?我們所謂的生活是指什麼?生活有一個意義、一個目的嗎?生活本身不就是其目的和意義嗎?我們為什麼想要更多?因為我們很不滿意自己的生活,我們的生活太空虛、太庸俗、太單調,日復一日做著相同的事情,我們想要更多,想要一些超越我們正在做的事情的東西。由於我們的日常生活太空洞、太乏味、太沒有意義、太無聊、太愚不可及,我們就說生活必須有一個更圓滿的意義,這就是你問這個問題的原因。顯然,一個人如果活得豐沛富足,如果他如實看待事物並且樂天知足,就不會困惑迷茫;他清醒明達,因此不會問什麼是生活的目的。對他來說,生活本身既是起點又是終點。我們的困難正在於此。因為我們生活空虛,就想為它找一個目的併為之奮鬥。這種生活的目的,只能是一種心智的臆想,與現實毫不沾邊。一個愚蠢遲鈍的頭腦、一顆空虛的心靈所追求的生活的目的,必然也是空虛的。因此我們的目的在於怎樣令生命富足,不是用錢之類的外物;我們要的是內在的富足,但不是一些神神秘秘的東西。如果你說生活的目的是快樂,是尋找上帝,顯然那個尋找上帝的慾望就是對生活的一種逃避,而你的上帝只是一個已知之物。只有你已知的東西,才可以尋而覓之。如果你修築一個階梯通向你所謂的上帝,顯然那並不是上帝。真相只能在生活中去了解,逃避是不行的。如果你尋求一個生活的目的,實際上就是在逃避生活,而不是瞭解生活。生活就是關係,生活就是在關係中行動;如果不瞭解關係,或者關係陷入混亂,我就去尋找一個更圓滿的意義。為什麼我們的生活如此空虛?為什麼我們這麼孤獨,這麼失意?因為我們從未審視過自己、瞭解過自己。我們從未對自己說,這個生活就是我們所知的一切,因此我們需要透徹、全面地去了解它。我們更喜歡躲開自己,那就是我們脫離關係去尋求生活的目的的原因。如果我們開始瞭解行為,即我們與他人、財物、信仰和觀唸的關係,就會發現關係本身就是回饋。你不必去尋覓。就像尋覓愛,尋尋覓覓會找到愛嗎?愛無法被培養。你只能在關係中找到愛,而不是在關係之外。因為我們沒有愛,所以才想要一個生活的目的。如果有愛,愛本身就是永恆,就不必尋找上帝,因為愛就是上帝。
因為我們滿腦子都是些技術術語和迷信的嘟囔,我們的生活才變得如此空虛,才會去尋求一個超越自我的目的。要找到生活的目的,我們必須穿越自我這扇門。我們在有意無意地逃避,不想面對事物本身的真相,所以我們想要上帝來為我們打開那扇超越之門。只有那些沒有愛的人,才會問生活的目的這種問題。你只能在行動中發現愛——行動即關係。
論困惑
一顆困惑的心,滿溢悲傷,盡是一己的空虛與孤獨,這樣的心永遠找不到那個超然其外的東西。
問: 你的講座我都聽過,你的書我都看過。我最想問的是,如果如你所說,思想都必須停止,知識全要廢除,記憶一概抹去,那我的生活還能有什麼目標?那種狀態,不管你確切的意思是什麼,它與我們所生活的世界要怎樣產生聯繫?那種狀態與我們目前悲哀而痛苦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克: 我們想知道,當所有的知識消失,當識別者消失,那個時候特有的狀態是怎樣的;我們想知道,那種狀態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日常追求有什麼關係。我們清楚我們此刻的生活狀態——悲傷、痛苦、恐懼無盡、萬事無常,我們對此一清二楚。我們想知道,這種狀態與那種狀態有什麼關係——如果我們拋開知識,從記憶中解脫,如此等等,那生存的目的又是什麼。
我們目前所熟悉的生活有什麼目的?——不是理想的目的,而是實際的目的?我們每天的生活有什麼目的?只是生存罷了,不是嗎?——它充滿了苦難、憂傷、困惑、戰爭、破壞……我們可以創建理論,我們可以說:“不應該這樣,應該是另外的樣子。”但那些說辭都是理論,不是事實。我們所知道的,就是困惑、痛苦、苦難、無休止的敵對。倘有絲毫覺知,我們也知道這種狀況是怎樣造成的。每一刻,每一天,生活的目的就是彼此毀滅、彼此剝削,不是個體與個體之間如此,就是集體與集體之間也如此。在我們的寂寞、痛苦裡,我們試圖利用他人,我們試圖逃避自我——藉助娛樂,藉助神靈,藉助知識,藉助各種信仰和意識形態。不管有沒有意識到,那就是我們當下生活的目的。有沒有一種更深刻、更寬廣的目的,一種與困惑無關、與獲取無關的目的?那種毫不費力的狀態,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有任何聯繫嗎?
顯然,那與我們的生活沒有任何聯繫。怎樣能夠有聯繫?如果我們的心困惑、痛苦、寂寞,它又怎樣和與它無關的東西發生聯繫?真相怎樣和謬誤與幻象產生聯繫?我們不想承認那一點,由於心中的希望和困惑,我們相信某些更偉大、更尊貴的東西與我們是有關的。我們在絕望中尋求真理,希望找到真理,讓絕望消失。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一顆困惑的心,滿溢悲傷,盡是一己的空虛與孤獨,這樣的心永遠找不到那個超然其外的東西。只有當困惑和痛苦的起因被消除或者被瞭解,那個超然之物才會出現。我所講的、所談的一切,全是關於怎樣瞭解我們自己。因為沒有自我瞭解,那個東西是不會出現的,而其他的皆是幻象。如果能瞭解自我的整個過程,一刻接著一刻,我們就會看到,在釐清困惑的過程中,那個東西就在了。然後,那份體驗就會與現存的這個生活產生聯繫。但這個生活與它永遠沒有關係。在窗簾的這一邊,在黑暗中,我們怎麼可能體驗到光,體驗到自由?然而,你一旦體驗到真理,就會將它與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聯繫起來。
如果我們從來不知道愛是什麼,只知道無休止的爭論、痛苦、衝突,又怎麼可能體驗到與這一切無關的愛的狀態?然而,一旦體驗到那種狀態,我們就不必費力去找到聯繫。那時,愛、智慧就會起作用。但是,要體驗那種狀態,一切知識、累積的記憶、自我認同的活動都必須停止,那樣一來,各種感官投射就會失效。那時,體驗到那種狀態,就會在世間行動。
顯然,生活的目的就在於——超越自我中心。體驗到那樣的狀態,一種頭腦無法測度的狀態,那種體驗本身就會帶來內在的革命。然後,如果有愛,就不會有社交問題。有愛,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因為不知道怎樣去愛,我們才有社交問題,才有一套又一套的哲學體系教我們怎樣處理問題。我認為,這些問題永遠無法依靠任何體系獲得解決,不管是左派的體系、右派的體系,還是中間派的體系。當我們能體驗到那種狀態,一種不是自我投射的狀態,只有那時,我們的困惑、痛苦和自我毀滅才能獲得解決。
論轉變
你無法用混亂來締造秩序。你不能故意製造混亂,卻希望從中締造秩序。
問: 你所謂的“轉變”是指什麼?
克: 顯然,必須發生一場根本的革命。這個危機重重的世界需要,我們的生活需要,我們日常的事務、追求、焦慮需要,我們的問題需要。必須發生一場根本上的革命,因為我們周圍的一切在崩塌。表面上,一切似乎還秩序井然,實際上已在慢慢腐敗、毀壞:毀壞之波在不斷地席捲我們的生活。
所以,必須有一場革命——但不是基於觀唸的革命。這樣的革命只是觀唸的延續,而不是根本的轉變。基於觀唸的革命導致流血、破壞和混亂。你無法用混亂來締造秩序。你不能故意製造混亂,卻希望從中締造秩序。你並不是被上帝選中的那個人——要來從混亂中建立秩序。那些人,不斷製造混亂卻指望由此實現秩序,他們的思路實在大錯特錯了。他們以為一旦得到權力,他們就會知道建立秩序的一切方法。看到這整個災難——戰爭不斷髮生,階級之間、人與人之間衝突不止,經濟和社會方面的嚴重不平等,才能和天賦的不平等,那些非常幸福、穩定的人和那些被困在仇恨、衝突和痛苦中的人之間的鴻溝——看到這一切,你就知道必須有革命,必須有徹底的轉變,不是嗎?
這轉變、這根本的革命是一個最終的結果,還是一刻接一刻發生的事情?我知道,我們喜歡把革命弄成一個最終的結果,因為把它當成一個遙遠的目標更容易思考。我們最終會轉變,我們最終會幸福,我們最終會找到真理;但同時,讓我們繼續我們的日子。顯然,這樣的心智,從未來出發思考問題的心智,是無法在當下行動的;因此這樣的心智並沒有在尋求轉變,它不過是在逃避轉變。我們所指的轉變是什麼意思?
轉變不在未來,絕不會在未來。它只能在當下,一刻接著一刻。所以,我們所謂的“轉變”是什麼意思?顯然,很簡單: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如實對待。看到假象中的真相,看到假象被當成了真相。如實對待真相和假象即是轉變。因為當你非常清楚地看到真相,那個真相就得到了釋放。當你看到假的東西,它就會離開。當你看到儀式只是徒然重複,當你看到其中的真相,不將它合理化,這當中就有轉變,不是嗎?因為又一個束縛消失了。當你看到階級界限是不對的,它會引發衝突,製造分裂,帶來不幸——當你看到其中的真相,那個真相本身就得到了釋放。瞭解真相即是轉變,不是嗎?既然我們周圍充滿假象,一刻接一刻地察覺假象就是轉變。真理不是累積而成的,它就在每一刻當中。那些可以累積的,是記憶,藉助記憶你永遠找不到真相,因為記憶與時間有關——時間即過去、現在和未來。時間,具有延續性,它永遠找不到永恆之物;永恆並不是延續。那些會持續的並不永恆。永恆就在此刻,永恆就在當下。當下不是過去的反映,也不是過去經由現在通向未來的延續。
一個渴望在未來轉變的心智,一個把轉變當作最終結果的心智,永遠找不到真相。因為真相一定是在一刻接一刻中到來的,必須被重新發現。通過累積是不會有什麼發現的。如果你揹負著舊的,怎麼可能發現新的?只有卸下舊的,你才能發現新的。要在當下、在一刻接一刻中發現新的、永恆的東西,你必須有一顆極其敏銳的心,不尋求結果,不試圖成為什麼。一個試圖成為什麼的心智,永遠不知道滿足的狂喜,不是自以為是的滿足,不是達成結果的滿足,而是如實看到真相和假象時的滿足。覺察真相是一刻接一刻的,那覺察的一刻會被語言的表達所耽誤。
轉變不是一個終點,不是一個結果。轉變不是一個結果。結果意味著殘留,意味著一個因、一個果。有因,就必有果。這個果,只是你渴望轉變的結果。當你渴望轉變的時候,仍然是在用“成為什麼”的角度思考問題。在成為什麼的人,永遠無法明白當下的現實。真相是一刻接一刻的,延續著的幸福並非幸福。幸福是超越時間的一種狀態。那種超越時間的狀態,只有在極度不滿的時候才會發生,不是那種已找到渠道逃避的不滿,而是一種沒有出路、無處可逃的不滿——那種不滿不再尋求成功。只有那時,在那種極度不滿的狀態中,真相才能存在。真相不能被購買、被出售、被重複;它不能被藏在書本里。它必須被一刻接一刻地發現,在笑中,在淚中,在枯葉下,在漂游的思緒中,在愛的圓滿中。
愛與真理並無不同。愛是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中,思維過程,也就是時間,已徹底停止。有愛,就有轉變。沒有愛,革命毫無意義,因為那時的革命不過是破壞、衰敗和愈演愈烈的苦難。有愛,就有革命,因為愛即是一刻接一刻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