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記憶

昨天的記憶制約了今天,因此塑造了明天。

問: 你說,記憶是不全面的經驗。你以前的演講給我留下了記憶和生動的印象。在什麼意義上,它是不完全的經驗?請詳細解釋一下這個說法。

克: 你所指的記憶是什麼意思?你去學校,滿腦子都是事實、技術性知識。如果你是工程師,你就運用你所記住的技術性知識修建橋樑。那是現實的記憶。另外,還存在心理記憶。你對我說了一些話,好聽的或不好聽的話,我記在了心上;當我下次遇見你時,我帶着那份記憶面對你,關於你說了什麼或沒說什麼的記憶。記憶存在兩面,即心理記憶和現實記憶。它們總是互相關聯,因此無法清晰劃分。我們知道現實記憶是必要的謀生工具,但心理記憶必要嗎?維持心理記憶的因素是什麼?什麼使人在心理上記住了侮辱或恭維?爲什麼我們保留某些記憶,卻丟棄另外一些?顯然,我們保留愉快的記憶,而消除不愉快的記憶。如果你觀察一下,你會看到痛苦的記憶會比那些愉快的記憶被更快地拋開。不管從哪個層面看,不管你怎樣命名,頭腦就是記憶;頭腦是過去的產物,它建立在過去即記憶之上,那是一個受限的狀態。我們就帶着那份記憶與生活相遇,我們遇到了一個嶄新的挑戰。挑戰總是嶄新的,我們的反應總是陳舊的,因爲它是過去的產物。所以,拋開記憶體驗是一種狀態,帶着記憶體驗是另一種狀態。就是說,來了一個挑戰,挑戰總是新的,我帶着反應,帶着陳舊的制約迎接挑戰。所以會怎樣?我吸納新事物,但我並不瞭解它;對新事物的體驗被過去所制約。因此對新事物的瞭解是局部的,從未進行徹底的瞭解。只有徹底瞭解事物,纔不會留下記憶的傷痕。

挑戰是恆久常新的,當它出現的時候,你帶着陳舊的反應迎接它。陳舊的反應制約了新事物,因此扭曲了它。帶着偏見看它,因此就沒有徹底地瞭解,以致新事物被吸納進舊有的一切,於是強化了舊有的一切。這也許看似抽象,但如果你探究得密切一點兒、仔細一點兒,就並不難理解。世界現在的狀況需要新方案,需要解決世界問題的新方法,因爲世界的問題是恆久常新的。我們沒有用新方法處理它的能力,因爲我們的頭腦深受制約,我們的頭腦裏充滿着民族的、地方性的、家庭的、宗教的偏見。我們過往的經驗成了我們瞭解新挑戰的障礙,所以,我們繼續培養和強化記憶,因此永遠理解不了新事物,永遠無法充分全然地迎接挑戰。只有當我們能夠拋開過去、煥然一新地迎接挑戰,只有那時才能開花結果、豐盈富足。

提問者問:“你以前的演講給我留下了記憶和生動的印象。在什麼意義上,它是不完全的經驗?”顯然,如果那只是一個印象、一個記憶,它就是一個不完全的經驗。如果你領會了我所講的東西,看到了其中的真相,那個真相就不是記憶。真相不是記憶,因爲真相永遠是嶄新的,在不斷地轉化它自身。以前的演講給你留下了記憶。爲什麼?因爲你把以前的演講當成了指導,你並沒有完全領會它。你想探究它,於是就有意無意地保留了它。如果你徹底領會了什麼,即完全看到了其中的真相,你會發現那時候完全不存在記憶。我們的教育就是培養記憶,強化記憶。你的宗教修行和儀式,你的閱讀和知識,全是在強化記憶。那意味着什麼?爲什麼我們執着於記憶?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那一點,當我們變老時,我們回首過往,回首其中的喜悅、痛苦和快樂;如果我們年紀尚輕,就會展望未來。爲什麼我們這麼做?爲什麼記憶變得如此重要?最簡單和明顯的理由就是,我們不知道怎樣全身心地、盡情地活在當下。我們利用現在達成未來,因此現在失去了意義。我們無法活在當下,因爲我們把現在當做未來的通道。因爲要成爲什麼人物,我從未透徹地瞭解自己,而要了解自己,瞭解我此刻真實的狀態,並不需要培養記憶。相反,記憶是瞭解實情的障礙。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只有當頭腦沒有受困於記憶之網,新思想、新感受纔會出現。如果兩個念頭、兩段記憶之間存在間隔,如果那個間隔可以維持下來,那麼從那個間隔中就會產生新的存在狀態,那不再是記憶。我們擁有記憶,我們培養記憶作爲延續的手段。只要我們在培養記憶,“我”和“我的”就會變得非常重要,由於大多數人都是由“我”和“我的”所組成,記憶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你沒有記憶,你的財產、你的家庭、你的觀念就不會那麼重要;所以,爲了強化“我”和“我的”,你就培養記憶。如果你觀察,會看到兩個念頭和兩段記憶之間存在間隔。那個間隔,不是記憶的產物,在其中存在着非凡的自由,從“我”和“我的”中擺脫的自由,那個間隔是無始無終的。

我們來換個角度看問題。顯然記憶即時間,不是嗎?記憶製造了昨天、今天和明天。昨天的記憶制約了今天,因此塑造了明天。也就是說,過去通過現在製造了未來。有一個時間的過程在運行,即那個成爲什麼的意願。記憶即時間,我們希望通過時間達成目標。今天我是個職員,假以時間和機會,我會成爲經理或企業主。因此我必須有時間。抱着同樣的心態我們說:“我要實現真理,我要接近上帝。”因此我必須有時間去實現,意思就是,爲了有所成就,爲了成功,爲了獲益,我必須通過練習、通過訓練來培養記憶、強化記憶。我們希望通過時間達到無始無終之境,我們希望通過時間獲得永恆。你能做到嗎?你能用時間之網、用涉及時間的記憶捕獲永恆嗎?只有當記憶即“我”和“我的”停止的時候,那無始無終之境才能出現。如果你看到了其中的真相——那無始無終之境無法通過時間被瞭解或獲得——那麼我們就可以探究記憶的問題了。關於技術性事物的記憶是必要的;但心理記憶維繫了自我、“我”以及“我的”,它們帶來身份認同和自我延續,那完全不利於生活和現實。當我們看到了其中的真相,就遠離了謬誤,因此對昨日的經驗就沒有了心理上的保留。

你看到一次動人的日落,看到田野裏一株秀挺的樹木,第一次看到時,你會全身心地享受它,然而你渴望重溫,於是回頭再去。如果你帶着重溫的慾望回訪,會怎樣?喜悅不在了,因爲是昨天日落的記憶在驅使着你、推動着你、讓你回去重溫。昨天沒有記憶的存在,只是一次即興的欣賞、直接的反應;而今天,你意欲重溫昨日的體驗。也就是說,記憶橫亙在你和日落之間,因此就沒有了喜悅,沒有了豐盈和完滿的美。再舉一例,你有一個朋友,他昨天對你說了些話,侮辱了你或恭維了你,你留下那個記憶;今天你就帶着那個記憶見你的朋友。實際上你並沒有見到你的朋友——你帶着昨日的記憶,那形成了干擾。我們就這樣繼續着我們的生活,用記憶包圍着我們自身和我們的行爲,因而沒有了嶄新和鮮活。記憶把生活變得累人、無趣而空洞,原因就在這裏。我們在生活中彼此敵對,因爲記憶強化了“我”和“我的”。記憶被現在的行爲所激活;我們通過現在喚醒記憶,但如果我們不去喚醒記憶,它就會逐漸消失。關於事實、關於技術的記憶顯然是必要的,但心理滯留式的記憶卻不利於對生活的瞭解,不利於人與人之間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