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平日夜晚將盡的時候,如此漫漫長夜只可能出現在雪林佛這種學校。我記得大約是午夜,或剛過十二點吧。當天前幾個小時,我都在臥房冰敷扭傷的肩膀,都怪橄欖球隊練習才開始幾分鐘就爆發了混戰。這所學校的球隊練習總是如此暴力,我才到校一週就見識到了,當時隊長熱情地與我握手,我差點以為他要把我拉過去一口吃了。雪林佛學院的橄欖球隊已經連續多年每季都在分組賽墊底,但今年可不一樣囉,克萊一面咧嘴笑得露出每顆歪歪小牙,一面明確地提醒我。我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白鯨,橄欖球隊的救世主,學校為此不只提供我高三整學年的學費獎學金,還大手筆加贈交通補助。像我這樣每次放假都回倫敦探望媽媽,交通費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唯一的問題是,我討厭死橄欖球了。去年我在倫敦的學校犯了致命錯誤:我在球場上成功持球從一次亂集團戰術中脫身,接著又好像不小心帶領校隊奪下了冠軍。我之所以這麼努力,全因為蘿絲.米爾頓難得坐在看臺上,而我瘋狂暗戀她整整痛苦的兩年了。後來我才發現,那天雪林佛學院的體育主任也在看臺上,坐在第一排選秀。你要知道,我們海康柏學院的橄欖球隊很有名的。

該死的這群人。

尤其是那堆銅鈴大眼粗脖子的新隊友。說真的,我連雪林佛這個小鎮都討厭,什麼碧綠的草地和湛藍的天空,市中心感覺卻比我在米許諾宿舍的煤渣磚造臥房還小。市中心明明有超過四家杯子蛋糕店,卻連一家賣咖哩的好餐廳都沒有。而且鎮上距離我父親家只有一小時,他老是威脅要來看我──我只能用「威脅」形容他的打算。媽媽一直希望我們增進父子感情,畢竟他們在我十歲的時候就離婚了。

雖然我只在倫敦住了幾年,我卻好想念那裡,就像想念失去的手腳一樣。即使媽媽堅持我到了康乃狄克州就會有回家的感覺,我卻覺得更像進了整齊過頭的監獄。

說了這麼多,只是想讓你知道,那年九月我很樂意點根火柴把雪林佛燒了。即便如此,在我見到夏洛特.福爾摩斯之前,我就很肯定在這所悲慘的學校,我只會交到她這一個朋友。

「所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華生。」湯姆非常興奮,馬上把圓潤的美國中西部腔轉成我聽過最誇張的倫敦工人腔。「細漢仔!好捧油!華生,快過來,我需要你!」

我們同住的房間小得跟牢房一樣,導致我摔開他的時候,差點戳瞎他的眼睛。「真有你的,佈列佛。說真的,你從哪兒學來這一套?」

「唉唷,老兄,太巧了啦。」我的室友總在制服外套裡穿一件菱紋毛線背心,他把雙手插進背心口袋,透過衣服上蟲咬的破洞,我看到他的右手拇指興奮地抖動。「今天晚上的派對在史文森宿舍,蕾娜辦的,因為她姊姊會寄伏特加給她。你總該知道蕾娜的室友是誰吧?」他扭扭眉毛。

聽到這兒,我終於忍不住制止他。「你可別想湊合我跟我的──」

「你的真命天女?」我看起來一定想殺人,因為湯姆很嚴肅地將雙手搭在我肩上。「我沒有打算,」他一個一個字仔細說,「湊合你跟夏洛特,我只想把你灌醉。」

夏洛特和蕾娜把派對辦在史文森宿舍的地下室。湯姆說的沒錯,逃過舍監的法眼易如反掌。每間宿舍都有一名舍監(外加一大群宿舍助理),通常是鎮上的老太太,負責坐在櫃臺監督學生。她們會分發信件,幫忙訂生日蛋糕,傾聽你的思鄉之情,但她們也要執行宿舍的規矩。大家都知道史文森宿舍的舍監會在上班時間打瞌睡。

派對地點在地下室的廚房。雖然廚房備有各種盤子和鍋子,甚至有一臺狹長的四口火爐,但平底鍋全都凹凸不平,彷彿有人戴鍋子上過戰場。湯姆緊貼著火爐,讓我關上身後的門,不出幾秒,其中一個旋鈕就在他的毛線背心上印出半月形的油漬。他旁邊的女孩手裡拎著不知名的飲料,她朝湯姆淺淺一笑,又轉回去跟朋友聊天。廚房裡至少有三十個人,擠得摩肩擦踵。

湯姆抓住我的手臂,開始擠過人群,走向小廚房後端。我覺得我好像被拉過又黑又濕的衣櫥,進入酩酊大醉的納尼亞王國。

「那是鎮上的怪毒販,」他悄聲對我說,「他在賣毒。那位是舒默州長的兒子,他在毒。」

我心不在焉地說,「是喔。」

「還有那邊那兩個女生?她們都去義大利暑假。沒錯,她們把『暑假』當動詞用。她們的老爸是做近海鑽油的。」

我挑起一邊眉毛。

「幹嘛?我很窮,窮人就會注意這些事。」

「最好是啦。」假如他在開玩笑,這笑話也太冷了。湯姆的毛線背心雖然有洞,但他臥房裡可有一臺我看過最小最薄的筆電。「你窮個頭啦。」

「相對來說嘛。」湯姆拖著我往前走。「你跟我都是上層中產階級,我們根本是死老百姓。」

派對又擠又吵,但湯姆執意把我一路拖到最遠的牆邊。我不知道為什麼,直到一個奇妙的聲音從香菸煙霧中飄揚而出。

「我們玩的是德州撲克。」說話的聲音沙啞,卻精準得詭異又狂野,宛如喝醉的希臘哲學家在酒神節演講。「今晚的進場賭金是五十美元。」

另一個正常的聲音唱道,「或你的靈魂。」我們前面的女孩全笑了起來。

湯姆轉頭朝我咧嘴一笑。「她就是蕾娜,另外那位是夏洛特.福爾摩斯。」

我首先看到她的頭髮,黑亮的直髮垂到她肩上。她傾身從牌桌上掃進一大把籌碼,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臉。我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假如她不喜歡我也沒關係。就算一百年前,在大西洋的彼岸,某個華生跟某個福爾摩斯成了莫逆之交,那又怎樣?無時無刻都有人成為好友,這所學校一定也有許多對好朋友,搞不好有數十對、數百對。

雖然我一個都沒有。

她突然坐起身,臉上帶著淘氣的微笑。在她蒼白的臉上,兩道眉毛像突出的黑線,襯托出灰色的眼睛和筆直的鼻子。她散發出單調又樸素的氛圍,卻依然美麗。不是一般女孩的漂亮,而是像反射光線的刀子,令人想捧在手中。

「莊家是蕾娜。」她邊說邊撇開頭,這時我才聽出她的腔調。我被迫想起她也來自倫敦,跟我一樣。那一剎那我突然好想家,甚至不惜大出洋相,只想撲倒在她腳邊,求她用奢華的口音朗讀電話簿給我聽。這麼華貴的聲音憑什麼出自如此纖瘦的女孩口中?

湯姆坐下來,朝桌上丟了五個籌碼(細看才發現是制服外套的銅釦子),誇張地搓搓雙手。

我應該說句俏皮話,奇怪、搞笑又有一絲絲變態的話。我應該在她身旁坐下,低聲丟出這句話,讓她猛然抬頭心想,我想認識他

但我腦中一片空白。

我轉身逃離現場。

幾小時後,湯姆回到房間,雙手空空卻心情愉悅。「她把我洗劫一空,」他笑著說,「下次我要贏回來。」這時我才知道,自從福爾摩斯去年來到學校,每週都固定主辦牌局,蕾娜開始帶酒來之後,派對變得更有人氣。「夏洛特大概也越來越好賺吧。」湯姆補上一句。

接下來幾個禮拜,我每天不斷重按鬧鐘的貪睡鍵,奢望早晨能拍拍屁股放我一馬。第一節的法文課最難熬。法文老師坎恩先生個性霸道,總穿紅色吊帶,他上蠟的鬍鬚看來應該掛在動物標本師的牆上。雪林佛學院將近一半的學生高一以來都上過這門課。大清早的,大家都只想坐在老朋友旁邊,聊昨晚的八卦。沒有一位同學的老朋友是我,於是我一個人佔了一張雙人桌,試著不要在上課鐘響前睡著。

「我聽說她昨天晚上就賺了五百美元。」我前面的女生說,一邊把紅髮綁成馬尾。「她八成在網路上偷練,超不公平。她又不需要錢,她家一定超有錢。」

「閉上眼睛。」她同桌的女生說,輕輕吹向朋友的臉。「妳臉上沾到睫毛了。對啊,我也聽說了。她媽媽不是公爵夫人嗎?管她的,錢最後大概都給她吸到鼻子裡了。」

紅髮女孩聽到這兒精神就來了。「我聽說是從手臂打進去。」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介紹她的藥頭給我。」

上課鐘響了,坎恩先生用法文喚道,「早安,親愛的小朋友。」我發現好幾個禮拜以來,我第一次徹底清醒了。

整個早上我都在想那兩個女生的對話,以及那對她有什麼影響。我指的是夏洛特.福爾摩斯,她們講的不可能是別人。等到午餐時間,我橫越中庭,左右閃避行人,依舊思索著這件事。綠草地擠滿了學生,因此當我腦中的女孩彷彿穿越隱形門,突然直接走到我前面,我其實不怎麼意外。

我沒有撞上她,我還沒那麼笨手笨腳。不過我們都僵在原地,尷尬地挪動腳步,上演「左右移動您先走吧」的劇碼。最後我終於放棄了。管他的,我執拗地想,校園這麼小,我不可能躲一輩子,還不如主動一點──

我伸出手。「抱歉,我們可能沒見過面。我叫詹姆,我是轉學生。」

她低頭盯著我的手,眉頭緊蹙,彷彿我要遞給她一條魚,或一顆手榴彈。那天天氣炎熱、艷陽高照,十月初的日子還抓著夏天的尾巴。幾乎每個學生都把制服外套勾在肩上,或抱在懷中,我將外套塞在揹包裡,剛才沿路還拉鬆了領帶。然而夏洛特.福爾摩斯從頭到腳一絲不苟,一副要登臺就禮儀規範發表演說。不像大多女同學,她沒穿百褶裙,而是穿著貼身西裝褲,白色牛津布襯衫扣到領口,蝴蝶領結看起來簡直燙過。我跟她靠得很近,能聞出她身上不帶香水味,反而散發肥皂香,她的臉乾淨得像剛洗過一樣。

我可以盯著她看上好幾個小時,著迷於我出生以來斷斷續續幻想過好多次的這個女孩,然而她忽然警戒地瞇起淺色的眼睛。我嚇了一跳,彷彿我做錯了什麼事。

「我叫福爾摩斯。」她終於用美妙沙啞的聲音說,「但你早就知道了吧。」

看來她不打算跟我握手了,我把雙手插進口袋。

「嗯,」我坦承道,「所以妳也知道我是誰。真尷尬,不過我想──」

「誰叫你來的?」她臉上露出坦然接受的無奈表情,「是道布森嗎?」

「李.道布森?」我茫然地搖頭,「不是。叫我來做什麼?我知道妳在這兒,在雪林佛學院。我媽告訴我福爾摩斯一家把妳送來。她和妳姑姑阿拉敏塔還有聯絡,她們在慈善活動認識的,對吧?還一起在《福爾摩斯退場記》的原稿上簽名?好像是資助白血病患的活動,現在她們還會互通電子郵件。妳跟我同年嗎?我一直不太清楚。不過妳拿著生物學課本,所以妳一定是高二生。一點小推理,哈哈,我還是別亂猜好了。」

我知道我跟白痴一樣說個不停,但她站得直挺挺,動也不動,看起來像蠟像,跟我在派對上看到迷人奔放的女孩相差實在太大,害我完全搞不懂那天以來她怎麼了。不過我一直說話似乎讓她冷靜下來,雖然我講的話不搞笑、變態或俏皮,我還是繼續說,直到她的肩膀放鬆,眼中帶刺的悲傷終於稍微散去。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等我好不容易停下來喘口氣,她開口說,「阿拉敏塔姑姑跟我說過你的事,蕾娜也提到了。就算她們不說,我一眼也看得出來。哈囉,詹米。」她伸出白皙的小手,我們握了握手。

「不過我討厭別人叫我詹米,」我揪著臉說,「妳不如叫我華生吧。」

福爾摩斯抿著嘴朝我一笑。「好吧,華生。」她說,「我得去吃中餐了。」

如果我沒聽錯,她在下逐客令了。

「也是。」我壓抑心中的失望,「我也跟湯姆有約,差不多該走了。」

「嗯,改天見。」她俐落地繞過我。

我實在不能這樣放棄,於是我朝她的背影喊道,「我做了什麼嗎?」

福爾摩斯回頭,對我露出難解的表情。「下個週末就是返校日了。」她冷淡地說,接著便走了。

根據各方說法──好啦,其實就是我媽的說法──夏洛特是標準的福爾摩斯家人。這話出自我媽之口,可不算稱讚。你可能覺得時隔這麼多年,我們兩家族早該疏遠了,大多時候也確實如此。然而我媽媽還是會在英國警局的募款活動或愛倫坡文學獎晚宴上,偶爾碰到福爾摩斯家的人。以福爾摩斯的姑姑阿拉敏塔為例,她們剛好一同參加我曾曾曾祖父的經紀人亞瑟.柯南.道爾的遺物拍賣會。我一直對福爾摩斯家唯一與我同齡的女孩深深著迷(小時候,我會想像我們見面,然後一起踏上瘋狂的冒險旅程),但媽媽總是潑我冷水,又不說原因。

我對她一無所知,只知道她十歲的時候,警方就讓她協助調查了第一起案子,她幫忙找回的鑽石值三百萬英鎊。當年我父親每週固定打電話到倫敦給我,有一次他告訴我這件事,意圖讓我對他敞開心胸。他的計畫失敗了,或至少沒照著他的劇本走。

那通電話後好幾個月,我都夢到那起鑽石竊案。我多麼希望能在她身邊,擔任她忠心的夥伴。有一晚,我夢到我從天井將她垂降進瑞士銀行,只靠手中的繩索讓她懸吊在佈滿陷阱的地板上;隔一晚,我又夢到我們跳上火車,逃過一節節車廂,頭戴黑麵罩的強盜緊跟在後,大喊著俄文。我在報紙頭版看到畫作遭竊的新聞時,我告訴媽媽,夏洛特.福爾摩斯和我會解開這個案子。媽媽打斷我,然後說,「詹米,你敢在十八歲以前做這種事,我會連夜把你所有的書都賣掉,就從尼爾.蓋曼幫你簽名的小說賣起。」

(爸媽離婚前,我父親常高高挑起一邊眉毛說,「別忘了,你媽只是嫁進華生家而已。」)

直到我離家前,媽媽才和我真正談起福爾摩斯一家人。當時我們聊到雪林佛學院──更正:她一個人滔滔不絕說我會多喜歡新學校,我則靜靜整理衣櫃,心想如果從窗口跳出去,我到底會死透,還是隻摔斷兩條腿。最後她要我說說對新學校的期待,我為了氣她(況且我也沒撒謊),就說我很興奮又緊張,終於能見到福爾摩斯家與我同年的後代了。

她聽了反應可不太妙。

「天知道你曾曾曾祖父怎麼受得了那個人。」她翻了個白眼。

我問道,「妳說夏洛克?」至少我們不用談雪林佛學院了。

媽媽哼了一聲。「我總覺得他只是太無聊了,你也知道維多利亞時期的紳士都那樣,平常沒什麼刺激的事。但我從來不覺得他們的友誼是對等的。福爾摩斯家的人都很奇怪,他們現在還是從小鍛鍊小孩的推理技巧,就我所知,他們甚至不鼓勵孩子交朋友。我覺得這樣養小孩不太健康。我想阿拉敏塔還算好,不過我也沒跟她住在一起。我無法想像華生醫生日子怎麼過的。你這輩子最不需要跟她那種人打交道。」

「我又不是要娶她。」我在衣櫃深處翻找我的橄欖球具。「我只是想見見她而已。」

「我聽說她算是比較怪的那幾個,」她堅持道,「他們不可能因為好玩就送她去美國吧。」

我低頭直盯著我的行李。「是啊,去美國通常不算獎賞。」

「好吧,為了你好,我希望她人不錯。」媽媽趕忙說,「但在那邊還是小心點,寶貝。」

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但我媽通常不會錯。送我去雪林佛學院是個爛主意,但我瞭解其中緣由。她付了不少錢才讓我到海康柏學院就讀,全因為我堅持以後要當作家,而我們根本沒這筆錢。有幾位出名的小說家在海康柏學院任教……雖然沒有一位對我有興趣。雪林佛學院即使有明顯的缺點(遠在康乃狄克州,還有我父親),英文課程卻跟海康柏學院不相上下,甚至更好。況且我只要時不時裝出熱血橄欖球員的樣子,他們就願意免費收我入學。

不過到了雪林佛學院後,我把寫作當成自己的秘密。我感到輕微卻揮之不去的恐懼,害我不敢拿作品給別人看。如果你家出過華生醫生這種名作家,你也不會願意別人拿你們來比較。我盡可能把作品藏起來,因此那天中午差點紙包不住火時,我其實有點嚇到。

湯姆和我買了三明治,跟幾名米許諾宿舍的男生一起坐在中庭旁的梣木下。湯姆在我的揹包裡翻找廢紙,讓他吐口香糖。我通常不喜歡別人隨便亂翻我的東西,但我在海康柏學院的每個朋友都這樣,於是我就隨他去了。

他舉起我的筆記本問,「我可以撕一張嗎?」

我完全靠意志力才沒從他手裡搶過筆記本。「可以啊。」我冷淡地說,伸手掏了幾片洋芋片。

他翻起筆記本,一開始動作飛快,卻逐漸慢了下來。他說,「喔。」我馬上瞪了一眼警告他,但他沒看到。

「什麼東西?」有人問道,「情詩?色情小說?」

同宿舍的道布森說,「下流民謠。」

湯姆清清喉嚨,彷彿打算從中朗誦一頁。說穿了,那本其實是我的日記。

「才怪,是你媽的畫像。」我把本子搶回來,撕下最後一頁,小心翼翼將筆記本塞到膝蓋底下。「只是日記啦,一些寫給自己的東西。」

「我看到你在中庭跟夏洛特.福爾摩斯說話,」道布森說,「你有寫到她?」

「最好是啦。」我不喜歡他語中惡劣的意涵,也不想認真回答,免得激勵他繼續說下去。

道布森臉紅脖子粗的室友藍道也是橄欖球隊員,他瞥了道布森一眼,傾身過來,好像要跟我說秘密。

「我們花了一年想搞定她了。」他說,「她好辣,天天穿那麼貼身的褲子。可是她從來不跑趴,除了那個詭異的牌局,而且她也不喝酒。她只愛更刺激的料,而且都一個人來。」

湯姆無奈地對我說,「他們在嘗試把妹藝。」他看我一臉茫然,又解釋道,「把妹的藝術。他們故意損女生,例如把壞話包裝成讚美。道布森一直說只有他喜歡她,其他人都覺得她很醜,吸毒吸到茫,但他喜歡女生上癮的樣子。」

藍道笑了。「一點屁用也沒有,至少我沒搞頭。」他說,「我要轉換目標了。你們看到這屆新生沒?對付她們輕鬆多了,還能回收好幾倍呢。」

「我跟你不一樣,我搞定她了。」道布森朝藍道咧嘴邪笑,「我跟你說,她可能還會再讓我嘗嘗甜頭呢,誰叫我這麼有魅力。」

騙子。

我靜靜地說,「閉嘴。」

「什麼?」

我生氣的時候,英國腔會越來越重,直到聲音糊在一起、充滿鼻音,跟卡通一樣滑稽。我現在氣炸了,聲音八成聽起來像該死的英國女皇。

「你再說一次,我就他媽的殺了你。」

來了,熟悉的飄然衝動,完全觸底的快感,全來自說了無法收回的話。說了之後,下一步我就要一拳揍扁那個活該混帳的臉。

這才是我打橄欖球的原因。打球應該是「合理發洩」的方式,好紓解學校輔導員說我「突然又不合理的暴力情緒」。我父親總是竊笑著說,「你有時候有點暴躁呀」,彷彿在開玩笑。可是回顧在海康柏學院打的架,或更早之前在康乃狄克州公立學校惹的麻煩,我從來不覺得驕傲。每次事後,我只覺得噁心、丟臉。平常與我處得不錯的同學可能說出一句刺激我的話,我的手臂就會馬上往後縮,準備揮拳。

然而道布森跳起來瘋狂揮動手臂時,我心想,這次我不會覺得丟臉了。藍道一臉震驚,抓住道布森的襯衫,把他往後拖。很好,抓住他,我心想,這樣他就跑不掉了。我一拳揍上道布森的下巴,他的頭猛然往後仰。等他再次看向我,他咧嘴邪笑起來。

「你是她男朋友?」他喘著氣說,「昨天晚上夏洛特可沒告訴我。」

遠方傳來喊叫聲,聽起來像福爾摩斯的聲音。一隻手拉住我的手臂。在我短短分心的一秒內,道布森掙脫藍道的手,把我撲倒在草地上。他跟郵輪一樣高大,膝蓋壓著我的胸口,我根本無法移動,無法呼吸。他貼著我的臉說,「小廢物,你以為你是哪根蔥?」接著他緩緩朝我眼睛吐了一大口口水,又揍了我的臉一下、兩下。

一個聲音劃過我耳中血脈賁張的巨響。「華生,」福爾摩斯大喊,聲音聽起來遙遠無比,「你在搞什麼?」

史上可能只有我看過兒時的假想朋友變成真人。現在她還沒完全成真,對我來說,她還如夢一般模糊。可是我們曾牽著沾滿泥巴的手,一起跑過倫敦的地下水道;我們曾在阿爾薩斯洛林的山洞躲了好幾週,因為我們偷了政府機密,東德國家安全部正在追殺我們。在我瘋狂的想像中,她把裝有機密的晶片藏在小小紅色貝雷帽裡,用帽子包住她的金髮(這是當初我想像她的髮色)。

說真的,我喜歡這種模糊的感覺,然而現實與虛構的界線不時碰撞。我之所以攻擊道布森,是因為他說了那些難聽的話,就硬把福爾摩斯拖進了這個世界。在這裡,學生會在中庭亂丟垃圾,聊天中途要去上廁所,而混帳會因為女生不肯跟他上床就折磨她。

總共花了四個人──包括明顯嚇傻的湯姆──才把道布森從我身上扛起來。我在地上躺了一下,擦掉眼裡的口水,直到有人靠過來,遮住我的視線。

福爾摩斯說,「起來。」她沒有伸手拉我。

可想而知,我們四周圍了一群人。我站起身,在原地踉蹌幾步,我全身灌滿腎上腺素,一點感覺也沒有。「嗨,」我呆呆地說,伸手擦擦流血的鼻子。

她刻意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轉向道布森,懶洋洋地說,「喔,寶貝,你居然為我跟人家打架。」人群中傳來此起彼落的笑聲。他的朋友還架著他,我從這兒就能聽到他的喘氣聲。「現在你贏了我當獎品,我想我就在這兒躺下來,替你張開雙腿吧。還是你只喜歡被下藥昏過去的女生?」

四周響起一陣喊叫和訕笑。道布森與其說生氣,不如說一臉震驚,他放鬆了被箝制的四肢。我忍不住竊笑起來。福爾摩斯轉過身,死盯著我。

「還有你,你不是我男朋友。」她直白地說,懶洋洋的語氣一掃而空,「雖然看你瞪直的眼睛、語無倫次的蠢樣,還有我說話的時候不斷抽動的食指,顯然你很想跟我在一起。你覺得你在維護我的『尊嚴』,但你跟他一樣差勁。」她用拇指指向道布森。「我不需要別人替我出頭,我自己來就行了。」

有人吹了聲口哨,另一個人開始慢慢拍手。福爾摩斯的表情依然不變。這時幾位老師出現,接著校長也來了。我被帶去問話,傷口貼了止血貼布,又繼續問話。這段期間,我一直重複回想她說的話。當我在醫護室任血流到襯衫上,等著看我會不會遭到退學、遣送回國,我腦中還是隻能想到這件事。她說你跟他一樣差勁,而她完全沒錯。

但我從沒想過要當她的男朋友。我渴求的目標更微不足道,但同時也遠大多了,我還沒辦法用文字說明。

下一次我主動去找夏洛特.福爾摩斯,是因為李.道布森被殺了。

第二章

喊聲四起的時候,大概接近清晨。

一開始,我以為我還在夢裡。那是憤怒暴民的喊聲,有人給了他們火把和草耙,在滿天星斗下,他們把我追進一間穀倉。我只能躲在一頭母牛身後,她嚼著自己的反芻物,不為所動。

就算不是心理學家,也知道我的夢是什麼意思。和道布森大打一架後,我從無名小卒變得赫赫有名,原先根本不認識我的人突然也開始對我品頭論足。道布森在學校並不受歡迎,他是個蠢蛋,對女生的態度也很差勁,但他還是有幾個滿臉橫肉的朋友,每次我走進餐廳,他們都要叫囂一番。私底下湯姆倒是樂歪了。八卦是雪林佛學院最值錢的貨幣,對他來說,他剛找到了通往國庫的鑰匙。

然而對我而言,日子其實沒什麼變。我在雪林佛學院還是渾身不自在,甚至每況愈下。現在我走進法文課堂,全班會變得鴉雀無聲。有天早上在科學大樓外,一名一年級女生結結巴巴邀請我參加返校舞會,她的朋友在她身後摀著嘴咯咯笑。她很可愛,一頭金髮,身材纖細,但我告訴她我不能去。我說的基本上沒錯,校方禁止我參加所有學校活動一個月,包括社團、進城放風日,還有橄欖球隊練習──謝天謝地。他們保證不會取消我的獎學金,卻忘了禁止我參加舞會。護士檢查我斷掉的鼻樑後說,我的處罰算輕了。對我來說,感覺根本不像處罰。

打完架那一陣子,我一直注意福爾摩斯的下落,即使我不知道見到她能說什麼。那週她取消了牌局,雖然我本來就不會去,因為去了只會顯得更像糟糕的跟蹤狂,加深她對我的負面印象。雪林佛學院有五百名學生,擠進小得像郵票的校園,要躲人非常困難,但她就是做到了。她不在餐廳,下課時間也不在中庭。

要不是我逐漸意識到我在雪林佛學院多格格不入,我可能不會花這麼多時間想這件事──想她。和道布森爆發衝突時,我已經在學校交到了朋友,大多透過湯姆介紹。他似乎認識全校每一個人,不管是我班上的可愛女孩,還是在中庭玩飛盤爭奪賽的高年級生,很快我也認識他們了。然而這些友誼似乎都經不起考驗,彷彿強風就能把他們從我身邊吹走。

首先,每個人開口總離不開錢。

當然沒那麼直接,不是問你父母賺多少錢?而是你父母做什麼工作?你媽媽是參議員嗎?你爸爸是不是在管理避險基金?有一天,我聽到一個女生用全班都聽得到的聲量,對另一個女生說,天哪,我也會去安普敦的度假區過聖誕節。鎮上的金髮怪毒販常出沒於派對角落,或晚上在中庭閒晃,我不只一次看過學生跟他買毒。我的同學沒用父母的錢助長吸毒惡習時,就在全球趴趴走。我在法文課偷聽到幾個女生討論誰上個暑假去非洲建孤兒院(他們永遠不說特定非洲國家,只說「非洲」),誰又去西班牙當揹包客。

雪林佛學院並不像安多佛或聖保羅學院,是未來總統、棒球明星和太空人的搖籃。當然,我們也有劇本寫作和斯瓦希里語等選修課程,也有博士畢業、身穿軟呢外套的老師,學生也會申請上後段的常春藤名校,但我們就是比出類拔萃的學院低了一、兩階。也許這正是問題癥結所在:如果我們無法拚成績第一,我們就要拚貴氣第一。

至少他們這麼打算,我只是碰巧找到前排座位,近距離看他們廝殺而已。而在外頭的黑暗中,夏洛特.福爾摩斯獨自潛行,只照她自己的規矩行事。

道布森遭到謀殺那晚,我熬夜到很晚,反覆琢磨如何解決福爾摩斯和我之間的問題。我很肯定我們當不成朋友了,害我鬱悶到三點半才終於入睡。我覺得才剛闔上眼,就被漫布整間宿舍的恐慌吵醒。我還沒從床上爬起來,湯姆就穿上衣服,跑出去查看狀況了。我迷迷糊糊地想,一定是防火演習,我剛好沒聽到警鈴響。

一群人聚集在走廊盡頭,大多是我們這一層的男生,不過我們灰髮的舍監也在,她身後站著學校的護士,還有一小群穿制服、戴帽子的警察。我擠過人群,找到湯姆,他一臉茫然看著警用膠帶封住的門。房門敞開約三公分,房內一片漆黑。

我問他,「怎麼了?」

湯姆說,「道布森。」他終於轉過來面對我,我看到他眼露恐懼。「他死了。」

我震驚地發現他怕的是

我身後的男生說,「他就是詹姆.華生,就是他揍了道布森。」我周圍的嗡嗡細語高漲成喊叫。

舍監丹恩太太攬住我的肩膀,護著我。「別擔心,詹姆,」她說,「我會在這裡陪你。」她的眼鏡歪了一邊,睡衣外面罩著一件可笑的絲質睡袍。我不知道她晚上在宿舍過夜,也不曉得她知道我的名字,不過我還是非常感激她在場,因為有一名襯衫衣領用釦子固定的傢伙離開其他警察,直接朝我走來。「你是詹姆嗎?」他問道,一面亮出警徽。「我們想問你一些有關今晚的問題。」

「喔,不行,不行。」丹恩太太說,「他還未成年,沒有監護人在場的話,你需要父母的同意才能質詢他。」

男子堅持道,「我們沒有逮捕他。」

「都一樣,」她說,「雪林佛學院的規定。」

「好吧。」警探嘆了口氣,「孩子,你父母住在附近嗎?」他從長褲口袋掏出記事本和筆,彷彿在演《法網遊龍》。

好吧,其實也差不多了。

我說,「我媽媽住在倫敦。」我自己都覺得聲音聽起來很緊繃。湯姆的視線越顯嚴厲,快變成在瞪我了,他身後一名住在我隔壁的男孩靜靜哭泣。「我父親住在康乃狄克州,但我好幾年沒見過他了。」

警探問,「可以給我他的電話號碼嗎?」我掏出手機,唸出我從來沒打過的號碼。他叫我別亂跑,好好睡一覺,他們明天中午過後再來找我,我通通都同意了。我還有別的選擇嗎?他給我一張名片,上頭用正經八百的字體印著班.雪帕警探。他不太像我在電視上或生活中看過的警察。乍看之下,他就像雜貨店會見到的一般人,然而我看他拿出名片時,發現他的表情異常積極,就像狗盯著高高拋起的球。他看來不像有悲慘的過去,不是因為媽媽或兄弟慘遭謀殺,才發誓成為警探。他看來會跟小孩一起打電動,還會主動洗碗盤。

比起他的好人臉,假如他一看就是捲著小鬍子的壞人相,我還不會這麼緊張。因為雪帕警探很明顯覺得才是壞人。

他朝我露出應該是要安撫我的笑容,便跟其餘警察離開了。其他人逗留了一會兒,直到丹恩太太將他們趕回房間。每個人都擠過我身旁,哈利、彼得、梅森,甚至穿著招牌毛線背心的湯姆。他們擺出的表情都一樣:外人,他們臉上寫著,殺手,你碰上什麼都活該。

丹恩太太想替我泡一杯熱可可,但我不知道該跟她(或任何人)說什麼,於是我婉拒了她的好意,說我打算上床睡覺,彷彿現在我還睡得著似的。

湯姆不在房裡,我想他大概決定去別人房間打地舖。他現在怕我了。盛怒之下,我抓起我的枕頭,正打算扔過房間,卻猛然停了下來。假如有人聽到我抓狂,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提醒自己,我就是因為發怒才落到這般田地。我改把枕頭壓扁在床上。

因為發怒,還有夏洛特.福爾摩斯。

我偷偷溜回走廊時,道布森房門口的黃膠帶像鏡子一樣反光。我不願意近看,便繼續前進。

我一路走到史文森宿舍,才想起我沒有她的號碼,不管是她的手機,還是她的房號──其實我不完全確定她住在這間宿舍。一排排黑暗的窗戶往下盯著我,看我掙扎該如何是好。不用多久,天色就會開始轉亮,房間的燈光會逐漸亮起,住在這裡的女孩會起床淋浴、更衣,拿課本走出房門。她們要多久就會聽說同學遭到謀殺?她們要多久會開始相信兇手是我?

我甚至不知道等我找到她,我要說什麼。她憑什麼相信我是無辜的?上次她見到我的時候,我正在痛打死者。

我原先的打算像噗噗放氣的氣球消失無蹤。我在史文森宿舍門口的階梯坐下,整理思緒。整座校園漆黑又安靜,只有米許諾宿舍周圍的警車和救護車亮著燈。

「華生,」一個聲音嘶喊道,「詹米.華生。」

福爾摩斯靈活地從幾棵小樹後走出來。我完全沒看到她,其實我覺得本來我就不該看到她,因為她從頭到腳穿得一身黑:長褲、手套、深色運動鞋、外套拉鍊一路拉到下巴,就連肩上的後揹包也是黑的。在黑暗中,她的臉像蒼白的月亮,雙唇憤怒地抿著。她張開嘴,從她的表情判斷,我不會想聽她說的話。

於是我搶先一步。「嗨,」我用平常愚蠢的語調說,「我在找妳。」

她瞪大眼睛,接著瞇起雙眼。我看她在腦中飛快重新盤算。「為了道布森的事。」

我沒有問她怎麼知道,她可是福爾摩斯。但我的表情顯然夠驚訝,因為她主動解釋起來。「湯姆傳簡訊給蕾娜,蕾娜又傳簡訊給我,就這麼簡單。可惜我聽說的時候穿這樣,」──她頹喪地指向自己的衣服──「於是我決定離宿舍遠一點,免得別人看到我。有人死的時候,穿得像小偷已經夠糟了,更何況死者還是我恨的人。」

「喔,」我說,「所以妳跑去偷什麼?」

她臉上飄過飛縱即逝的微笑。「吸量管,」她說,「晚點名後,我去我的實驗室工作。」

我笑著說,「妳這個書呆。」笑容回到她臉上,而且沒有消失。太神奇了。「妳有自己的實驗室?等一下,不對,待會兒再說。道布森死了,我們一定是頭號嫌犯,結果我們居然還在。」

「是啊。」她用手揉揉眼睛。「你知道嗎?一開始我以為你來指控我。」

我的眉毛一定挑到頭髮裡去了。「絕對不──」

「我知道。」她探詢的眼神打斷我,我覺得她好像在用X光掃描我。她的視線掃過我的臉、手指和破舊的帆布鞋。「但我親口告訴他我會殺了他,我應該是你的頭號嫌犯才對。不過我不是。」

針對這個不是問題的問題,我有許多答案:我是華生家的人,我天生不可能懷疑妳,在我的幻想中,妳從來不是反派,永遠都是英雄,但我想到的說法都太隨便、可愛或濫情了。「妳自己說過,妳能照顧自己。」我終於對她說,「假如妳真的殺了他,我保證有二十個目擊證人看到他拿槍指著自己的頭。」

福爾摩斯聳聳肩,但她顯然很滿意。我們在原地坐了一會兒。遠方鳥兒開始呼喚彼此。

「我跟你說,」她說,「從我到校第一天,那個混帳就用各種噁心的方法想把我。對我大叫,在我房門下留紙條。我哥哥來拜訪那個週末,他還在早餐排隊的時候拍我屁股。」她搖搖頭。「要不是我好言相勸,道布森早就被汽油彈炸了,或變成無人機的射擊目標。其實麥羅滿想放長線慢慢玩,先等個幾年,再讓他從床上消失,弄成外星人綁架的樣子。至少他這麼說,那時候他只想逗我開心……」她越講越小聲,顯然她原先沒打算說這麼多。「我應該還在生你的氣才對。」

「可是妳不氣了。」

「我們也不應該說道布森閒話。」她站起身,遲疑一秒後,伸手拉我起來。

「我不知道妳這麼尊重死者。」我對她說,「幾小時前,他還生龍活虎,根本巴不得被汽油彈炸呢。」

遠方一條隱形的慵懶線條將太陽拉起,天空露出光彩。她的頭髮和臉頰籠罩在金黃的陽光下,雙眼跟靈媒一樣洞悉一切。

那一瞬間,我願意追隨她到天涯海角。

「我們不應該說道布森閒話。」她開始走過中庭,「因為我們應該去檢查他的房間。」

我猛然停下來。「等一下,妳說什麼?」

這時已經七點十分。我和道布森住在米許諾宿舍二樓,我不知道我們要怎麼躲過櫃臺的丹恩太太,更別說早餐前離開房間去洗澡的高年級男生了。我看福爾摩斯皺眉想了一會兒,接著溜到宿舍大樓長滿常春藤的那一面牆前。

她叫我後退,然後撲倒在地上,一吋一吋仔細檢查。我意識到她在找鞋印。假如我們想到從這兒進入道布森的房間,別人可能也想到了。我緊張地四處張望,深怕有人注意到我們,不過我們周圍環繞了一圈梣樹。好在雪林佛學院這麼綠樹參天。

「昨天晚上四個女生一起走過這裡。」她站起身,終於開口說,「看那堆雪靴痕就知道了。不過沒有人單獨經過,連一個人來抽菸也沒有。真奇怪,這裡感覺挺適合抽菸的。」她細心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和草。「兇手一定從正門進去。米許諾宿舍不像史文森和哈里斯宿舍,沒跟地道相通。」

我說,「地道?」

「你真的應該多出去走走,改天有空我可以替你惡補。」福爾摩斯瞥向一樓厚實的石造窗臺,又看向上一層的窗臺,然後蹲下來鬆開鞋帶。「幫我把鞋塞進揹包好嗎?」她將穿著襪子的一隻腳跨上窗臺。「你的也塞進去。戴上手套,我們不能留下指紋。來吧,快點,其他人隨時可能拉開窗簾。好險他的室友離校去參加橄欖球賽了。」

我問道,「妳不需要先確認他的房間是哪一間嗎?」

她瞥了我一眼,彷彿我剛問她地球是否繞著太陽轉。「華生,送我上去就好。」

我疊起雙手,讓她踩著。不出幾秒,她就抓著常春藤爬到道布森在二樓的窗口。她一手抓緊窗臺,另一手從口袋拉出一條鐵絲,用牙齒將其中一端彎成勾狀。我看不見她接著做了什麼,但我聽到她哼起歌來,聽起來像蘇沙的進行曲。

「哼,」我悄聲說,「我找到妳的時候,妳最好只是要去妳的實驗室啦。」

「閉嘴,華生。」隨著輕微的嘶聲,窗戶喀嚓一響打開了。福爾摩斯把身子挪進去,動作跟舞者一樣輕盈。

她的頭又從窗口冒出來。「你不上來嗎?」

我大聲咒罵了一聲。

好險大量的橄欖球練習讓我的體能勉強過關,況且我比她高了十五公分,不需要別人幫忙,就能搆到垂掛的常春藤。我手忙腳亂爬進道布森的房間時,她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已經開始四處觀察了。

道布森的臥房跟我在米許諾宿舍看過的各個房間大同小異:牆上貼著兩個女生接吻的黑白海報,地上堆滿皺巴巴的衣服。藍道那一側也沒有比較乾淨,但至少他鋪了床。道布森的床單亂成一團,被子踢到床腳。驗屍官早把屍體移走了。

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面看來是道布森和他妹妹的照片,他們瞇眼看著鏡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意外感到一絲內疚。

福爾摩斯可一點也沒遲疑。「拿著我的包包,」她說完,馬上四肢著地趴在地上,我嚇得往後跳了大概三十公分。她憑空變出一隻小手電筒,另一隻手則拿出鑷子。

我不耐地問,「妳是在網路上買了間諜工具包嗎?」我昨晚幾乎睡不到一小時,而且不瞞你說,我現在很努力不要敗給心中揮之不去的恐懼。隨時都可能有人進來,逮到我們破壞案發現場,而且我還有點希望人是我殺的。

我站在這兒,怕得發抖,反觀福爾摩斯則冷靜俐落,迅速調查,好洗刷我們的冤名。我又幻想起我們跑過奔馳的火車車廂,不禁悶悶笑了出來。要是我的幻想成真,她會順利逃脫,我則會踢到自己的腳絆倒,被壞人扛去水刑伺候。

「安靜點。」她悄聲對我說,「從我揹包裡拿一個標本罐,我找到東西了。」

我從她的後揹包拿出一個小玻璃瓶,旋開蓋子,蹲下身讓她把鑷子放進去。隔著玻璃,她找到的樣本看來像一片洋蔥皮,我看她又放了一片,再加上第三片。她扯下一塊地毯,塞進另一個罐子,然後用那根鐵絲在床底下戳來戳去,掏出幾支筆、一根舊牙刷,還有一些有的沒的。她檢查起床頭的一杯牛奶,還有旁邊的老式伸縮哨子。她舉起戴著手套的手指,從上方通風口沿牆壁畫了一條隱形的線到道布森的枕頭。然後她突然抬頭看向天花板,我聽到她在數數,但不確定她在數什麼。在我聽來,任何微小聲響都代表了我們躲不掉的牢獄之災,我可以聽到我的心臟撲通撲通猛跳。

她彎腰查看道布森的枕頭,並示意我過去。他的頭在枕頭上留下的凹痕還清晰可見。我指著悄聲說,「那是口水嗎?」

「不錯嘛。」她用鑷子末端颳了一點。我本來只是想逗她笑,但她的稱讚還是讓我心暖暖。她說,「罐子。」我又遞給她一個。

我說,「我沒看到血。」她搖搖頭。房內到處都沒有血跡。

這時我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而且不只一人,還有說話的聲音。我驚恐地聽到我和道布森的名字。一個蒼老的聲音蓋過喧囂說,「這是他的房間嗎?」

我告訴福爾摩斯,「我們得走了。」一開始她看似想反駁。「現在馬上走。」我把她拖到窗口──我發誓我看到門把開始轉動。我等都沒等,就爬出窗外攀著外牆,直接往下跳。

我的腳才落地,心中的恐懼就瞬間幻化成狂喜。

我聽到窗戶啪的一聲關上。福爾摩斯在我身旁著地,我抓著她的手臂把她轉過來。

我喘著氣問,「有人看到妳嗎?」

「當然沒有。」

「福爾摩斯,」我說,「剛才這招太讚了。」

她臉上又閃過那抹微笑。「確實很讚吧?尤其以第一次來說。」

「第一──妳以前沒做過這種事。」

她聳聳肩,雙眼卻閃閃發亮。

「妳帶我闖進犯罪現場偷證據,害我們看起來更可疑,結果妳居然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假如我聽起來有點激動,那是因為我真的感覺有點激動。

但福爾摩斯已經在想下一件事了。「我們得去我的實驗室,」她從揹包掏出她的鞋,「但我們不能一起行動,免得惹人懷疑。要不要分頭走,二十分鐘後在那裡見?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她由下往上優雅地把我的球鞋拋過來。「對了,你繞點路好嗎?我想先到。」

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是一間儲物櫃。

雖然很大,但還是儲物櫃。

我走進去的時候,福爾摩斯早已伏案在用化學實驗組工作了。如此貨真價實的實驗器材我只在電影裡看過:長燒杯和大型胖燒杯裝著奇怪的綠色冒煙物質,點燃的本生燈像一排舞臺燈光。這堆器材佔據了房間中央,她在一旁書架上綁了兩盞桌燈,提供照明。書架上塞滿各式陳舊的課本,從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到《格雷氏解剖學》都有,還有名叫《泥土的歷史》、《巴流術與我》等等的磚頭書,甚至有一整層都是毒藥相關的書。在最底層,我瞄到華生醫生著名的傳記,我媽媽曾說內容太不檢點了,叫我不準看。(我當然馬上就讀了。顯然他非常非常……受女生歡迎。)

傳記旁放著整個書架上唯一的小說作品:一整套華生醫生寫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故事集,皮質封面的精裝版本,從《暗紅色研究》到《福爾摩斯退場記》一本不少。每本書背都裂了,彷彿讀過數百萬次。

如果我懷疑自己在這次調查中有沒有份──說真的,自從闖進道布森房間後,我可是懷疑的不得了──看到這幾本熟讀的書讓我感覺好多了。我心想,我的歸屬就在這兒,跟她一起,就像其他人歸屬其他地方一樣。

即便這裡怪到不行。

因為這個地方塞了太多東西,而且每一樣都會讓她成為「史上每件謀殺案」的頭號嫌犯。一面牆上貼滿手槍的概要圖,前方吊掛著兩隻巨大鳥類骨頭標本。(一隻禿鷹用黑如子彈的眼窩若有所指盯著我。)破爛的雙人沙發靠在另一面牆邊,上頭看似濺滿了血,極有可能是從掛在上方的短馬鞭滴下來。好幾個快垮的架子擺滿了泥土樣本、血液樣本,還有一罐像牙齒的東西。罐子旁放著一個小提琴盒,算是房內最後理智的堡壘。

我迫切希望她只帶過我來實驗室,否則她絕對要去坐牢了。

「華生,」她用鉗子指向雙人沙發,「坐下。」我皺起眉頭。「血都乾了。」她補上一句,彷彿乾了就沒事了。

我聽話坐下,可見我有多累。「妳進度如何──是說妳在做什麼?妳到底找到什麼啊?」

「再等十二分鐘。」她繼續在化學實驗桌前忙東忙西。

我不耐煩地等著。

「我不喜歡在蒐集完證據前貿然假設。」她終於說,「但從我找到的東西來看,兇手不打算冒任何風險。他至少用了兩種下毒手法,也許三種。」

「下毒?」我問話的口氣明白顯示我鬆了口氣。我完全不懂毒藥,警方不可能指控我殺了道布森。

但他們可能懷疑福爾摩斯。

我吞了口口水。「我以為妳才高二,還沒修過化學。」

「不是在這裡。」她對著燈光舉起一根吸量管,「我小時候在家自學。」

可想而知。我再次想起媽媽說的話:福爾摩斯一家從小就訓練小孩學習推理技巧。我心想,不知道福爾摩斯在他們廣闊、孤寂的薩塞克斯莊園還學了什麼。

她清清喉嚨。「如何自我防衛,如何無聲穿過房間,如何剛到新地點幾秒,就鎖定所有可能的出口。各大城市地圖,從倫敦開始,包括每條路上每間公司的名稱,還有前往的最快路徑。簡而言之,我學會永遠注意每個人的行為和思緒,接著就能推論他們為什麼做出這些事。」她的眼神稍轉黯淡,但她的臉很快就亮起來,於是我判斷是我看錯了。「當然我也學了一般學生在校上的科目。這樣回答你滿意嗎?」

她直接從我腦中抓出問題,害我完全不知道怎麼應付這段對話。「聽起來好厲害,」我老實說,「但我不確定我是否想一直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他們從哪兒來,想要什麼。保留一點神秘感不好嗎?」

她聳聳肩,但我不太相信她無動於衷的態度。「我想有些人再怎麼鑽研也看不透,但我們家的工作本來就不是維護謎團,而是揭露事實。」

我想問她更多問題,但我累壞了,我甚至逮到自己忍著不打呵欠。「現在幾點?」

「八點。」她將一種透明物質滴到載玻片上。「學校不久就會傳簡訊給全校學生,通知因為發生謀殺案停課。我確定我們可以選擇不參加心理輔導。」

「兩小時後叫我。」我必須蜷起身子才能躺在沙發上。我將外套拉到下巴時,短暫瞥見福爾摩斯沉思的淺色眼睛,接著她便轉開了頭。

我醒來時,嘴裡嘗到一股臭味,額頭上的汗水逐漸轉涼。手機在口袋裡哀嘆三聲,表示快沒電了。在那恐怖的一瞬間,我不知道我在哪裡,不過等我抬頭,看見福爾摩斯那支短馬鞭打摺的末端,我就想起來了。我不應該感到這麼安心才對。

福爾摩斯從化學實驗臺另一端說,「你的手機叫一個小時了。」她比先前看來更邋遢,她的外套袖子捲到手肘,頭髮因為狹窄空間內的熱氣,變成錯綜複雜的爆炸頭。

「然後妳居然沒叫我起來?現在幾點了?」

「你不是有戴錶。」

福爾摩斯,現在幾點?」

她面無表情看著我。「七點?」

我咒罵一聲,手忙腳亂從口袋掏出手機。再五分鐘就中午十二點了。我收到一封學校傳來的簡訊,說明今天停課,醫護室提供悲傷心理輔導。我還有十三通未接來電,十通來自我父親,至少兩通來自英國(來電未顯示號碼),還有一通是我沒看過的當地號碼。我播放語音信箱的留言。

我是雪帕警探,來電想找詹姆.華生……

福爾摩斯坐在化學實驗桌旁,盯著一個錐形瓶底部。「黃色沉澱物。」她更像是宣佈給自己聽,不是跟我說。「太棒了,非常完美。」她不成調地哼著歌,把溶液倒進一根試管,蓋上塞子,放進口袋。

我聽完雪帕的留言,心情越來越沉重。「這附近有廁所嗎?」我睡眼惺忪地問她,「我需要洗個臉。」

她一言不發指向角落的洗臉槽,我用冷水拍了拍臉。「根據警探的留言,」我說,「他們彼此都連絡過了。顯然我父親很擔心我爬樹上吊,所以三十分鐘後,我們全部要在我房間碰面。我要跟他說什麼?」

我只是想表達內心困惑,並沒有尋求答案,不過她走過來,輕坐在雙人沙發破舊的扶手上。她問道,「你父親?」我點點頭。她擰擰放在大腿上的手,我注意到她一邊手肘內側柔軟的肌膚佈滿疤痕。那個紅髮女生說過,我聽說是從手臂打進去

「我十二歲以來就沒見過他了。」

她問道,「你想告訴我為什麼嗎?」顯然她知道朋友會對彼此的生活感興趣,對方難過時會洗耳恭聽,而她正盡力模仿。同時也看得出來,她現在寧願拿一加侖的水去潑通電的電線。

當然,也許她這麼做只為了好玩。天知道。

「妳告訴我吧。」我說,「我知道妳已經推論出不少,從我的小拇指看出過去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知道這不是派對上表演的小把戲吧?」

「我知道。」我告訴她,「但讓妳講大概比較容易,對我們都是。」

「容易?」福爾摩斯嘆了口氣,把我的外套丟給我。「走吧,不然我們要遲到了。」

銳利的冷風掃過中庭,但天空澄澈得毫無保留。四處可見學生三兩成群,擠成一團取暖。我們路過時,我注意到不少人在哭,新生可能根本不認識道布森,卻也互相擁抱。

然而當他們看見我和福爾摩斯,每個人都……停了下來。停止說話,停止啜泣,停止哭哭啼啼分享故事。他們一個一個轉過來瞪著我們,然後開始竊竊私語。

福爾摩斯用白皙的小手挽住我的臂彎,推著我前進。「聽我說,」她飛快地說,「你父母是英國人,但你在美國長大,我家人提到你們家的時候說過了。你的英國腔不重,但你句子加重音的方式完全像倫敦人。你熱愛倫敦,看你第一次聽到我說話的表情就知道了,你好像突然瞄到老家似的。你一定住過倫敦,而且是在人生特別敏感的時期。加上你剛才說『廁所』而不是『洗手間』,其他時候也常避免使用俚語,而非選擇用英式或美式說法,由此判斷你一定在十一、十二歲左右搬去倫敦。我說對了嗎?」

我昏昏地點頭。

要我聽福爾摩斯說話很難。我發現只要懂得怎麼看,我說的每個無關緊要的字、每個微不足道的動作,都在大聲宣傳我的過去。然而要我走過寂靜的中庭,任其他學生扮演法官、陪審團和劊子手更難。我心想,她也知道,所以她才等到路上才開始推理:一箭射下兩隻糟糕的鵰。

「你的外套以前不是你的。從剪裁和糟糕的褐色皮料來看,大概產自一九七○年代。雖然穿在你身上還算合身,肩膀附近還是有點太寬了。我本來會猜你買了二手老貨,但你身上其他衣服都是兩年內的新品。所以要不是長輩傳承給你,就是禮物。」她將手滑進我的外套口袋,掏出內裡。「奇異筆痕跡,」她滿意地說,「先前我在沙發上就看到了,我想去年冬天你應該沒有帶著蠟筆亂跑。比較可能的解釋是,你還小的時候,這件外套就在你家了,你或妹妹曾經穿過,假裝自己是藝術大師。」

我說,「我沒說過我有妹妹。」

她一臉憐憫地看著我。「你不需要說。」

「好吧,這是我父親的外套。」被細細剖析的感覺不太舒服。「又怎樣?」

「你現在穿在身上,」她說,「至少表示你不恨他。不,你對他的感覺沒有恨這麼簡單。這下得踏入心理學的範疇了,我很抱歉,我討厭死心理學了。我猜你會穿這件外套,是因為在你心底某處,你其實很想他。你十二歲離開美國前往倫敦,但你父親住在這裡。你叫他『父親』,不叫他『爸爸』。光提到他就害你全身緊繃,既然我們知道他沒有虐待你,我能大膽推論你是因為長年與他失聯而感到緊張。當然,最後一項證據是你的手錶。」

我們快要抵達米許諾宿舍了。福爾摩斯停下來,伸出手。我看不出有別的選擇,於是我解開釦子,把錶交給她。

「我碰到你的時候,最先就注意到你的錶。」她邊檢查邊說,「這比你穿戴的任何東西都貴很多,錶面也大得誇張。還有背面刻的字──沒錯,就在這兒。給詹米,十六歲生日快樂。愛你的JW、AW、MW和RW。」她的雙眼因為新發現──不對,因為確認了她的推論──而閃閃發亮。我當下體會到恨她是什麼感覺。

「然後呢?」我說,好讓她快點講完。

她扳著手指數起來。「上頭刻了你討厭的兒時綽號,所以他不再懂你了。對青少年來說太昂貴的禮物?代表長年的內疚。但重點是這些名字。他不只送你禮物,還要你知道是整個家庭送的。他的家庭。我阿姨提過,你媽媽叫葛蕾絲(Grace),所以A代表……假設是安娜(Anna)好了,那麼MW和RW就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妹。就連送你生日禮物,他也要笨拙地想辦法讓你喜歡他們。你們好幾年沒說話,多半因為他背著你媽媽有了外遇,對象就是……安娜?愛麗絲(Alice)?你父母離婚後,他留在美國,有了新家庭。在你看來,他拋棄了你和妹妹。」

「但你媽媽並不恨他,她沒有要你把這個說穿了很蠢的禮物收起來,長大一點再用。這支錶至少值三千塊呢。不,她讓你戴了。雖然他們離婚了,卻還是朋友。也許她很慶幸他終於放下了,因為她自己早在婚姻結束前就放下了。不管怎麼說,你和父親關係不夠好,讓她有點難過──每個男生都需要父親的那套鬼話。顯然你的繼母一定比較年輕,又沒有年輕到你媽媽無法茍同。」

「艾比蓋兒(Abigail),」我說,「她叫艾比蓋兒。」

福爾摩斯聳聳肩。這只是個小失誤,其他的細節都正中紅心,完美得值得拿金星星獎勵。

冷風刺痛我的臉頰,吹亂她的頭髮,遮住她的眼睛。「我很抱歉,真的。」她的聲音好輕,我幾乎聽不見。「我不是想害你……難過,我只是說說我的觀察而已。」

「我知道,妳看得很仔細。」我的回答真心誠意。與其說我恨她,不如說我更恨想起父親做了什麼,還有我為何無法原諒他。除此之外,當我看向米許諾宿舍沉重的木門,想到裡頭等我的人,我又恨起自己心中的恐懼。我父親,那名警探。我提醒自己,我沒有罪

我猜想為何我覺得自己有罪。

她又攬住我的手臂。「你穿這件外套還有一個原因,你以為你穿起來像詹姆士.狄恩。」我們走進宿舍,她一邊說,「眼睛滿像的,但下巴完全不對。況且你雖然帥,卻沒有受難藝術家的感覺,比較像瘦巴巴的圖書館員。」她想了一下。「我想也不差啦。」

世上沒有其他人能忍受這個女生。我說,「妳真惡劣。」而我已經原諒她了。

「我才沒有。」她的表情擺明鬆了口氣。「我哪裡惡劣了?我要你舉例,給我一項一項列成清單。」

「詹米?」我身後遲疑的聲音問道,「是你嗎?」

我轉過身,看到我父親。

第三章

從小到大,大家都說我是父親的翻版,多年不見後,我現在明顯看得出來了。亂糟糟的深色頭髮(雖然他的髮絲在太陽穴附近開始轉白)、深色眼睛,下巴呈現固執的弧度。小時候他曾告訴我,華生家的人雖然固執,但我們用熱愛冒險的心去調劑。

好吧,眼前就是我的冒險了:一個混蛋沙豬死了,我是頭號嫌犯,而我疏離的父親等著看警方質詢我。雪帕警探站在父親身後幾步。一定有人告知他我們家的狀況,他決定給我們一點時間。

丹恩太太在後頭拿電茶壺忙東忙西,吵得要命,櫃臺上擺著一排造型各異的馬克杯。「我在泡茶,」她多此一舉地說,「這麼多英國人,感覺就該喝茶。」

其實她說的八九不離十。父親和我同時說,「你好。」福爾摩斯在我身旁摀著嘴笑了起來

父親的眼光落到她身上,顯然拚命在找話題。「詹米,你不介紹女朋友給我認識嗎?」

她縮緊挽住我手臂的手,我猜是因為恐慌。我不敢轉頭看她。

「她是夏洛特.福爾摩斯,」我靜靜地說,「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不確定我預期他怎麼反應。我媽媽會抿起嘴,安靜下來,保存精力私底下再砲轟我。她的臉色好像有點蒼白,還有你不覺得她長得很不友善嗎?最後再補上一句,我跟你說,最後她只會害你難過。

我父親非常開心。

「夏洛特!太巧了!」他的下一步讓我和福爾摩斯都嚇了一跳:他使出能折斷骨頭的力量,緊緊抱住她。她甚至驚叫一聲,我從沒想過她能發出那種聲音。「我把所有妳的報導剪報都寄給我兒子呢。妳協助詹森鑽石失竊案的過程太了不起了,況且妳還那麼小!詹米,你記得那個案子吧?她偷聽到英國警局跟她哥哥麥羅簡報,妳當時躲在圖書室的沙發後面,對吧?結果她用蠟筆寫了一封詳細的信,告訴警察到哪裡找贓物。太厲害了。」

他這時才放開她。她在原地晃了一下,然後說,「我從來沒用過蠟筆。」但父親似乎沒聽到。丹恩太太咯咯笑著把一杯茶塞進福爾摩斯手中。

「等一下,」雪帕警探清清喉嚨,「你說她就是那個福爾摩斯?那你就是──」

「對啦,對啦,」父親揮揮手說,「那個華生。我們找地方坐下,把事情講清楚吧。詹米,你的房間在哪兒?我想在樓上吧。」他大步走向樓梯,警探緊跟在後。

雪帕問道,「她那時候才十歲?」我父親的笑聲順著樓梯迴盪而下。

福爾摩斯不可置信地抓著那杯茶。「他抱了我。」

「是啊。」我起身準備跟著上樓。

她悲慘地說,「我想我可能挺喜歡他的。」

我回頭催促她上樓梯。「別難過,」我告訴她,「每個人都喜歡他,除了我。」

警探首先說明,多虧我們的室友協助,我和福爾摩斯前一晚都有不在場證明。接著他繼續說明,我們的不在場證明其實沒什麼意義。

「我們現在多線調查,」他淺坐在我的書桌椅子上說,「從鑑識物證出發。而且我們不只聚焦在昨天晚上,所以我希望你們說清楚,你們和李.道布森之間發生的每件事。然後我要你們告訴我,為什麼即使所有證據都證明你們清白,你們還是顯得可疑到家。」他瞇起眼睛,先看看福爾摩斯,再看我。「我本來不打算一起偵訊你們,就算想我也沒辦法。福爾摩斯小姐,由於妳的家長不在場──」

「看一下你的電子郵件信箱。」她很順地接著說,「我父母寄了信,同意華生先生代理我的監護人。」

雪帕拿出手機時,我父親從西裝外套內裡口袋掏出筆記本和一支筆。

警探困惑地說,「你不需要幫我記筆記。」

「喔,不,我是自己想記。」他笑著說,「我對犯罪很感興趣。」

雪帕瞥向我求救。我聳聳肩,在床上坐下。我可不是父親的管家。

福爾摩斯花不了多少時間,就講完了她的說詞。她一年級來到雪林佛學院,道布森幾乎馬上就纏上她。(可想而知,她省略了他叫她毒蟲的部分,不過她詳細描述道布森說的話時,我看到她手緊抓著袖子。)她告訴警探,之前她從來沒上過學,所以她不確定該如何應付他的霸凌。如果雪帕想確認她的說詞,其他人也注意到道布森的行徑,例如蕾娜,還有她哥哥。

「千萬請記得,我並不想要他死。」她的語氣堅毅,「我當然希望他住手,但我覺得其實還好,他的行為沒怎麼影響我在這裡的生活。」

我想起第一次在中庭接近她時,她警惕的態度。誰叫你來的?是道布森嗎?不過接著換我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了,所以我想我沒資格怪她。

沒錯,我揍了道布森,因為他對我們華生家的女性友人沒禮貌,而且沒有人出面制止他。沒錯,有更好的方法能解決我的問題。沒錯,如果時光倒轉,我會動口而不是動手。(這是謊話。)當天福爾摩斯和我當眾吵起來,不過我告訴警探,隔天我就去找她,確認我們之間沒事了。(也是謊話。)

我一邊說,一邊看父親努力壓抑讚賞的笑容。我描述我用右鉤拳打中道布森的下巴時,他低頭記筆記,忍著沒咧嘴大笑。拜託,有這種榜樣,我很意外我還沒去坐牢。

警探倒只問我們簡單的問題,並不時擺弄他帶來的錄音機;我們同意他錄下我們的聲明。最後我告訴他,今天早上我溜出宿舍,想看福爾摩斯還好嗎(半真半假)。我們為了避開其他同學,就躲去她的實驗室(以結果來看沒錯)。

雪帕刻意在我們面前翻閱筆記。「我想差不多了。」他說完,我便伸手想拿外套。

我還沒起身,他就舉起一隻手。「不過我們發現道布森的屍體時,他握著你們學校圖書館的《福爾摩斯辦案記》,其中特別標出一個故事。還有我們知道妳跟他上過床,我是說道布森。」他面對福爾摩斯,眼睛卻緊盯著我。我父親停下筆。

再怎麼樣我都沒料到這一點。

我全身發冷,接著又燥熱不已,我以為我會吐在地毯上。所以道布森沒有撒謊。臉紅脖子粗的道布森,我還曾聽他吹噓自己在公共浴室打手槍。我要殺了他,我要追他到天涯海角,用雙手勒死他,就算我得先讓他復活也無妨。

我感到福爾摩斯在我身旁僵住。她說,「沒錯。」

透過耳中過於熟悉的血液怒濤,我聽到警探說,「妳為什麼決定不提這件事?而且妳不只瞞著我,看來連妳的朋友都不知道。」

我把拳頭塞到膝蓋下。我還在呼吸嗎?我不確定,也不在乎。

「因為當時我吃了大量的羥可酮,」她冷冷地說,「如果事情曝光了,我會遭到退學。你其實想問我們是否兩情相願,不過考慮到我失能的狀態,顯然並不是。」她頓了一下,「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講到最後一個字,她的聲音終於崩潰了。

聽到這兒,我非得離開房間不可。

我渾身顫抖,在走廊上來回踱步。就算我先前沒有獲頒暴力混蛋之名,現在肯定也有了。身穿浴袍的彼得打開門,手拿盥洗用具籃,結果他才瞄了一眼我在捶牆,就躲回房間,我聽到他從裡頭鎖上門。

我心想,很好。誰第一個給我臉色看,就等著代替道布森,接受我的拳頭洗禮。

至於福爾摩斯……想到她太痛了。她用過高成癮毒品當然不算意外,就算忽視學校的謠言,我也知道福爾摩斯家常年在古柯鹼和戒毒中心之間掙扎的有名歷史。根據我曾曾曾祖父寫的故事,夏洛克.福爾摩斯沒有辦案時,總會依賴一種百分之七的溶液。他宣稱他需要藥物刺激,華生醫生也沒有盡全力阻止他。羥可酮不過是夏洛特.福爾摩斯選擇的毒藥,顯然這家人擺脫不了舊習慣。

但我一直在腦中想像,福爾摩斯躺在實驗室破舊的雙人沙發上,一隻手臂慵懶地蓋住臉,身旁放著空的塑膠小袋。光這個畫面就足以讓我的胃翻騰:她的眼睛因為假性高燒而閃閃發亮,眉毛結滿汗珠。接著道布森出現在門口,嘴裡吐出噁心的話。事情怎麼發生的?他需要壓住她嗎?

我這時才意識到,我的呼吸又重又急,彷彿剛跑完步。我又想了那畫面半秒鐘:道布森的臉,空蕩蕩的袋子。然後我再次揮拳捶向煤渣磚牆面。

我父親來到走廊上。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詹米。」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原則上我從來不哭。我可以告訴你,打架永遠沒好事,但哭呢?一開始,你可能稍微感到放鬆,但對我來說,隨後絕對伴隨深沉的羞恥和無助。我討厭感到無助,能避免就盡量避免。

我想福爾摩斯跟我這時候滿像的。

我本來以為父親會試圖抱我,就像他抱福爾摩斯一樣,但他伸手撫著我的肩膀。「感覺很糟吧?」他問道,「知道你做什麼都無法讓事情好轉。」

「爸,我沒有殺他。」我惱怒地抹著臉,「天哪,我真希望是我殺的。」

「你千萬不能拿這件事怪她,」他說,「我想她怪自己都來不及了。」

我後退一步。「我絕對不會怪福爾摩斯,這不是她的錯。」

父親聽了露出微笑,雖然有些哀傷。「詹米.華生,你是個好人,你媽媽把你教得很好。」我現在無法應付這個話題,他一定也從我臉上看出來了。我等著他堅持我請假離校,跟他回家──發生這麼多事,他提出要求很合理──但他沒有。

「下個星期天過來吃晚餐吧。」他反而說,「帶夏洛特一起來。我知道你還是喜歡吃牛肉派。」這不是問句,我沒得反對。在我想到方法抗議之前,他又說,「就我們三個人。」他的意思是他的新家庭不會參加。我發現自己點了點頭。

雪帕警探出現在走廊上,推著一臉死灰的福爾摩斯。她沉著的表情雖然一吹即散,但還有個樣子。我佩服她壓抑情緒的功力,但我仍想要逃到一百萬哩以外。

我父親說,「那就說好下禮拜天了。」他緊盯著警探,眼神擺明這次問話徹底結束了。

雪帕尷尬地站了一會兒。「你們兩個想出城,都要先跟我說一聲。改天再談吧。」他跟著我父親下樓。

福爾摩斯和我面面相覷。

「你哭過了。」她的聲音比平常沙啞。她猶豫地舉起手,想摸我的臉。「為什麼?」

我想對她大叫。我無法像機器一樣關掉我的感受,雖然她裝得像機器──完美的外表,精準的說話方式──我知道她也做不到。她的情緒一定在內心深處翻騰,我想命令她掏出來讓我檢查,彷彿這是我的權力。

然而我用手蓋住她冰冷的手,然後說,「我不會逼妳談這件事。」

「嗯,」她縮回手,「別問。」

「好。」我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妳把塞到口袋的東西給他了嗎?那根試管?」

「我交給他了。」

感覺像拔牙一樣。「妳要告訴我那是什麼嗎?」

她考慮了一下,考慮我這個聽眾。「華生,」她說,「看來有人栽贓我們。」

我們不答應先去醫護室,丹恩太太就不讓我們離開。我揍了牆壁後,指節都流血了,手指也瘀青腫脹。福爾摩斯向她保證我們會去,護士檢查我時,她也耐著性子坐在旁邊。「你快變成常客了。」護士嘖了一聲,替我包上繃帶,再給我冰枕。

福爾摩斯溜進餐廳,幫我們拿了幾個三明治,我則等在門口。我很訝異她還記得要吃飯,我太心煩意亂,都沒發現我餓壞了。我想我們都糾結於內心的風暴,沒時間注意外界發生的事。這次我們走過中庭,一點也不在意旁人的視線和低語了。我怎麼可能在意?還有那麼多事要擔心。走到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後,福爾摩斯掏出一串鑰匙,開門讓我們進去。

「妳怎麼誘拐學校給妳這間實驗室?」我很高興有中立的話題能聊。

她說,「我父母把實驗室列為我入學的條件。」周圍的房間還是跟稍早離開時一樣詭異陰暗。「雪林佛學院急著想收我,就答應了。我在這裡做的實驗會列為成績單上的獨立研究。」

我勾唇一笑。「研究什麼?謀殺嗎?」她朝我扭扭鼻子。

頭幾分鐘,我忘了道布森,但一看到破舊的雙人沙發,那個畫面又猛然浮現。我看她看著我想起來,她鼓起精力,用力摔上門。

「不是發生在這裡,」她直白地說,「是在史文生宿舍。沒錯,我通常在這裡吸毒,那次算是例外。沒錯,我馬上就覺得不開心。沒錯,我會覺得不開心。不,我寧願不要告訴你細節,我不希望你知道細節。我沒有殺他,也沒有僱人殺他,我跟他的死沒有關係。我早跟你說過了,我能保護自己,所以不要一臉可憐我的樣子。」

我震驚地說,「我沒有可憐妳。」她轉身面對牆壁,但我還是看到她閉上眼睛,默默從十倒數。

「是啊,」她沒有轉頭就說,「你只是選擇去感受我無法感受、不去感受的事。我受不了了。我們才當朋友不到一天。」她頓了一下,「雖然我想我們都不太普通。」

今天之前,每個人對我的評價都只有普通,然而她的經歷絕對跟我不同。

隔了長長的一分鐘後,我在她噁心的沙發坐下。「妳的午餐。」我撿起她掉在地上的三明治。「普通人會吃午餐,所以我們要當普通人五分鐘,然後妳才可以告訴我誰誣賴我們謀殺。」

她癱坐在我身旁。「我還不知道是誰,」她說,「資料不夠。」

「我們現在是普通人,」我警告她,「拜託妳至少裝一下。」

我狼吞虎嚥吃完午餐,雖然那塊三明治只是白麵包夾燻牛肉和萵苣,啥都沒有,連調味料都沒加。只有胃口跟蜂鳥一樣小的富家女,從小給私人廚師伺候,才會做出這種三明治,所以或許我不該太驚訝。她只無精打採咬了一兩口,眼睛盯著中程距離的某一點。

她問我,「普通人都聊什麼?」

我隨便猜,「美式足球?」她翻翻白眼。「好吧,妳看了那部新的警匪電影嗎?」

「看虛構的故事太浪費時間。」她從三明治裡拉出一塊萵苣葉,小口啃著邊邊。蝸牛,她吃飯像蝸牛。「我對真實事件有興趣多了。」

「例如?」

「上星期格拉斯哥發生了一連串非常吸引人的謀殺案。三個女生,都被自己的頭髮絞死。」她顧自笑了起來。「太厲害了。老實說,我研究得太入迷,過程中都沒離開實驗室呢。我打電話給我在英國警局的聯絡人,給了一些建議,她想派飛機載我過去調查。然後就發生了這件事。」

我說,「時間真不巧。」

她當然忽略我語中的諷刺。「對呀,真不巧。」

「好吧,普通人的午餐計畫徹底失敗了。」我說,「我們乾脆繼續吧。為什麼有人要陷害我們?」

「你問錯問題了。」她站起身,順手把三明治丟在地上,我趕忙撿起來,丟進垃圾桶。「我們還沒辦法討論為什麼,華生,因為我們還在研究他怎麼做到的。你不能在蒐集完資訊前就推論,否則只是浪費時間。」

我說,「我不懂。」因為我真的不懂。

我發誓,她差點不耐煩地跺了跺腳。「事實一:李.道布森折磨了我一整年,然後在九月二十六日攻擊我。事實二:你和道布森在十月三日爆發衝突。事實三:道布森在十月十一日星期二遭到謀殺,時間跟以上兩起事件夠近,會讓人覺得有所關聯。等他的體內毒物報告出爐,會證實道布森遭人逐漸以砒霜下毒,始於你揍他的那個晚上,劑量每次增加,直到那天晚上他過世。我肯定他的室友和醫護室都會證實他最近出現頭痛、反胃等症狀。」

「天哪。」我直盯著她,「砒霜?別告訴我妳拿得到砒霜。」

「華生,」她耐著性子說,「我們在科學大樓,而且我有鑰匙。」

我用雙手抱住頭。

「他拿著一本你曾曾曾祖父寫的故事集。警方也會發現,道布森昨晚還遭到響尾蛇咬,或許就在死後不久,血還沒涼的時候。你記得我在道布森臥房地上找到的鱗片嗎?」她彎下身,從書櫃最底層抽出一本書丟給我,我看到是《福爾摩斯辦案記》,有點驚訝。「不記得?他床頭櫃的那杯牛奶呢?或是床上方的出風口?拜託,華生,動動腦!」

我眨眼看看手中的書,不太相信她暗示的意思。「妳說真的嗎?」

「喔,我當然說真的。兇手在重現〈花斑帶探案〉。」

〈花斑帶探案〉是我曾曾曾祖父筆下最有名的故事之一,絕對是最驚悚的一篇,也是事實上錯誤最多的作品。與他大部分的故事相同,〈花斑帶探案〉從貝克街二二一號B座開始。一名驚慌的女子前來求救,她姊姊兩年前因為不明原因在半夜過世了,現在福爾摩斯的客戶海倫.史東納應她邪氣沖天的繼父要求,得在婚禮前數週也搬進同一間臥房。調查過程中,夏洛克.福爾摩斯和華生醫生發現臥房的床鎖死在地上,床上方的出風口掛著敲鐘索,垂到床邊,出風口則通到隔壁繼父的書房。福爾摩斯在書房找到一碟牛奶、一條鍊子,以及上鎖的保險箱。他們跟監時,又找到一條沼澤地小毒蛇──故事標題中的花斑帶。原來邪惡繼父用哨子控制毒蛇,謀殺繼女,犯案後則把蛇丟進保險箱。

約翰.華生也許身兼數職──醫生、作家,多數人口中誠懇的好人──但他顯然不是動物學家。世上並沒有沼澤地小毒蛇,夏洛克.福爾摩斯用一碟牛奶推論出蛇的存在也荒謬至極:蛇對牛奶毫無興趣。蛇聽不見聲音,只會感到振動,所以不可能聽見哨子聲。但蛇確實需要呼吸,不可能在上鎖的保險箱裡存活。

我小的時候,父親和我喜歡猜測這個案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逼華生醫生非胡謅不可。我最愛的解釋依舊是他那天在貝克街睡過頭,完全錯過這名客戶和隨後的調查,夏洛克.福爾摩斯事後跟他說明時,他又沒專心聽。

至少這聽起來像我會做的事。

「不管兇手是誰,他都在嘲笑我們。」福爾摩斯像受困的貓,沿著實驗室來回踱步。「單單砒霜就能毒死道布森了,蛇只是錦上添花,用來傳達訊息罷了。當然兇手找不到沼澤地小毒蛇,因為那是你曾曾曾祖父亂掰的。」她的語氣充滿鄙夷,我翻了個白眼。「但說真的,華生,道布森為什麼會有一杯牛奶?房間裡又沒有小冰箱,他得吃完晚飯後一路從餐廳端回房間。我想李.道布森雖然可能突然愛上鄉村音樂,但客觀來看,那支伸縮哨子也太怪了。這些東西出現在他房裡都勉強合理,警方不會當作重要證據。所以兇手刻意放這些東西,一定是知道我們會自己調查。」

「有人在玩弄我們。」我說,「但為什麼兇手希望我們知道他衝著我們來?」

「重點是我們。」她挑起一邊眉毛,「道布森糾纏了我一整年,什麼事也沒發生,接著你轉學過來,突然就變成這樣。我們要先調查暑假以後才到鎮上的人,或扳倒我們有利可圖的人。」

為什麼會有人衝著我來?想對付福爾摩斯我還理解,她那麼聰明、靈敏、勇敢,比起──總有人跟她相比後,能凸顯出她與眾不同。也許我只是連帶損害,也許對方搞錯了,因為無論我多希望我的人生多采多姿,事實都事與願違。沒有人會想衝著我來。

可是如果福爾摩斯發現我扮演的角色多不重要,她可能會趕我走,我就得回去面對化學作業、湯姆的黃色笑話,還有流落美國的所有麻煩事。我又得像以前一樣,每晚夢到她,她卻不為所動地繼續過活。但這次感覺會更糟,因為我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我決定閉上我的大嘴巴。

福爾摩斯停止踱步,靠著牆壁休息。我想起她昨晚完全沒睡,我不知道她怎麼還站得住。

「從雪帕的態度來看,警方不會讓我們幫忙調查。」她說,「笨蛋。我想他們不喜歡我亂動犯罪現場。」

「我們還是頭號嫌犯。」我提醒她,「多少會對我們的合作關係打點折扣吧。」

她聳聳肩,彷彿這不重要。「那就這樣了。」

「就哪樣?」

「我要告訴你的事都說完了。我會想好下一步。」

她在下逐客令了。現在我對她沒有用處,我倆今天的調查也結束了。我站起身,心想我是否判斷錯誤,以為在她心中我開始有點分量了。

因為福爾摩斯似乎已經忘了我。她從架上拿起小提琴盒,取出一把溫潤有光澤的琴,看來彷彿活著。我想起去年暑假在我家廚房聽的BBC4特別節目,當時我為了要離家而悶悶不樂,媽媽只得想盡辦法逗我開心。那天她親手做肉桂麵包,把麵團揉成長條,末端垂掛在小巧的流理臺外。我被糖粉的味道吸引,從房間溜出來,她抬頭看著我,雙手沾滿麵粉,一抹褐色捲髮黏在臉旁。我們都還沒開口,電臺主持人就宣佈即將播出特別節目,介紹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的歷史,背景則播送夏洛克.福爾摩斯用他的斯特拉迪瓦里名琴為英皇愛德華七世演奏孟德爾頌協奏曲的著名錄音。音質雖然刺耳,但透過雜訊依然動人美妙。我不自覺靠近收音機,媽媽抿起嘴,卻也沒有轉臺。我們就這樣過了一個下午,一邊替冷卻的麵包撒上糖粉,一邊聽主持人聊到小提琴的形狀、木材的密度,還有安東尼奧.斯特拉迪瓦里如何把樂器藏在威尼斯的運河下。

福爾摩斯手中小提琴的黑糖色澤猛然揪出這段回憶,我愣在原地,看她拉了幾個音階,才開始演奏。她閉著眼睛,黑髮襯托出琴弓。她演奏的曲子既熟悉又陌生,鄉村曲調穿插一陣陣美妙的不諧和音。雖然我們相隔不遠,我們之間的距離卻無限拉長,像夏洛克.福爾摩斯替國王演奏到我聽見相隔的數百年,那麼疏離,那麼遙遠。

我一定聽了很久,她才停止演奏。我這才發現我僵在原地,像笨蛋一樣握著門把。

「華生,」她放下小提琴,握在身旁,「明天見。」她轉過身,又繼續演奏。

第四章

我又拒接所有來電一整天後,丹恩太太來到我房間,很客氣地告訴我,如果她再跟我焦慮的媽媽說一次話,她就要在大庭廣眾下放火自焚。於是那個星期四,我只得忍受媽媽對我呼天搶地,還有妹妹薛碧的一千個問題(「怎麼了?你還好嗎?所以你可以回家了嗎?」),一通電話講了好幾個小時。我沒有告訴她們父親邀我去他家吃飯,因為我還沒決定是否要去。

湯姆和我的嫌隙倒解決了;應該說,湯姆的好心腸戰勝了他的疑心病。經過一天尷尬的沉默後,他在我寫作時來到桌旁。當時我正把道布森死後我記得的每件事記下來:時間和日期,毒藥的名稱,福爾摩斯親手記錄的道布森所有物。我想用這些資料寫個故事,所以湯姆在我身後偷看時,拿他當聽眾練習再方便不過了。

至少拿不會害我和福爾摩斯被退學的版本給他聽聽看。

雪林佛學院發布了聲明,將李.道布森的死定調為意外──「蛇類造成的意外」,聽起來不但不可怕,反而荒謬極了。學校希望安撫家長,保證校園安全,然而學生還是大批大批被帶回家。我們的宿舍尤其感覺空了,整整兩天,洗澡都不用排隊,關起的房門後也沒了震耳欲聾的音樂。

在一片沉寂中,記者出現了。

前一天,他們還不見蹤影,隔一天,他們卻無所不在,帶著攝影機、閃光燈和大嗓門,在中庭徘徊不去。他們在教室外埋伏,一臉同情摟著我們的肩膀,再把鏡頭塞到我們面前。大部分學生都不理他們,但有些可歡迎了。有一天中午,我看到法文班上的紅髮女孩柔弱地對攝影機哭,她啜泣著說,如果記者需要她的大頭照,她的網站上就有。我想我不能怪她利用媒體,畢竟媒體也在利用她。

同一名記者對我特別感興趣。

他每節下課跟著我,先默默說幾句同情話,接著便丟出各種問題,例如你真的認為李.道布森的死是意外嗎?還有據說你在宿舍房間養了一條蛇?從攝影師裝備箱上的標誌,我得知他們是英國廣播電視臺,不過光從記者圓滑的腔調和傲慢的下巴角度就知道了,完全是牛津劍橋痞子畢業生長大的樣子。他被派到大西洋這一邊,就為了挖出福爾摩斯家的醜聞,因為他總是把對話導向夏洛特。他不知怎麼摸清了我的課表,連續好幾天都在教室外等我,攝影師永遠站在他身後。

那天下午最糟。我以為已經擺脫他們了,當我走出科學大樓正門,他們正在階梯上訪問一名鎮民。「對啊,」他告訴記者,「我也聽過這些傳言。我很多,呃,朋友都說夏洛特.福爾摩斯是恐怖邪教的頭頭,詹姆.華生就像她兇狠的小跟班──」

我低頭急急走過他們身旁,但記者朝我衝來,大叫我的名字,伸手想拉我的手臂。

我旋過身,準備扁他。攝影師馬上熱切地上前一步,把鏡頭對準我的臉。

那個鎮民說,「我沒說錯吧!」這時我仔細看清楚他了。他大概三十歲,五官細小刻薄,頂著厚重的金髮。湯姆說過他是學校裡的藥頭,我也看過他晚上在校內出沒。

顯然這年頭他的話比我還可信。

「走開。」我靜靜地說,豎起衣領。他們讓我獨自離開,但我知道他們隔天又會回來。

然而他們沒有回來。看來記者太騷擾學生,家長開始抗議了,於是雪林佛學院正式關閉校園,禁止民眾進出。

我問福爾摩斯是否鬆了一口氣時,她客氣地笑了。「我哥哥和媒體談過條件,」她說,「他們從來不會煩我。」

全校士氣低落,因此學校決定不顧騷動,如期在週末慶祝返校日,其實並不意外。教堂和圖書館掛起學校綠白相間的旗幟,餐廳宣佈當天的晚餐菜單是牛排和鮭魚。舞會前幾天,女孩們成群前往鎮上,帶回密封塑膠袋裝的長禮服。根據每堂法文課卡西蒂和愛希頓永無止盡的八卦,女同學好幾個月前就下了訂單,禮服有些來自紐約,有些來自波士頓,甚至有一件來自巴黎。然而不只女生為了舞會精心治裝。湯姆要帶蕾娜去,他肯定要求父母從芝加哥寄來他的西裝,否則我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來粉藍色的西裝外套和背心。

大肆準備或許浪費時間和金錢,但這次我懂了。思考如何打扮總比想到死好。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福爾摩斯,她仰頭難得笑了。「身為男生,你真的有夠感性。」我實在無法反駁,由於我所有空閒時間都待在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她有許多觀察資料可以證明。

我們在實驗室吃中餐和晚餐;或者應該說,我一如往常狼吞虎嚥,她則逐項推論我的一天。她會說,你早餐吃麥片,然後試了新的刮鬍膏,但你不喜歡,同時把食物在盤子上推來推去,掩飾她沒在吃的事實。我會抱怨她吃太少,她就會吃一兩根薯條安撫我,十分鐘後,我又會繼續抱怨她。有天晚上,我提到我的愛歌是超脫樂團的〈心型盒子〉,一小時後,她把玩小提琴時,拉了同個樂團的〈像一次青春叛逆〉前奏。我覺得她自己都沒發現,當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她嚇得跳了大概三十公分高,馬上轉而拉起巴哈的〈阿勒芒德舞曲〉。(我記下了她演奏的每首曲子名稱,她喜歡聽我問,而我喜歡聽她表演。)

我再怎麼解釋,旁人也無法理解我們的相處方式。我習慣把她的荒謬說詞用高速球回敬回去,搞得我們越來越激動,連甲蟲、聖誕節表演和華生醫生眼睛顏色之類的小事也能爭執不休。我們也吵過嫌犯的身分:她肯定兇手跟雪林佛學院有關,但我不懂為什麼對方去年不出手。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我會是目標。當我從她的琴盒找出一堆處方藥瓶,我們又為了她還在吸羥可酮大吵一架。她憤怒地說,「不干你的事。」我堅持我不能不管,她又更生氣了。怎麼可能不干我的事?我是她的朋友。或許正是如此,我們吵最兇的話題永遠是雞毛蒜皮小事。有一晚我們又唇槍舌戰,我抱怨她總是整個人躺在雙人沙發上,害我只能坐地上。我氣得奪門而出,隔天早上卻發現她搬來一張摺疊椅。「給你的。」她懶懶伸手一指。狹小的實驗室也只放得下這張椅子了。

不過我們並非成天互相挑釁,大多時候其實剛好相反。我不會對她大吼,反而會被她催眠般的視線和冷靜的邏輯分析吸引,最終讓她對我為所欲為,例如拔我的鼻毛做實驗。(她同意幫我寫一個月的化學作業,所以還算公平。)她教我如何撬開基本的門鎖,等我終於將細針挪到正確位置,聽到代表成功的喀嚓聲,鬆了口氣倒在沙發上,她又矇住我的眼睛,叫我再做一次。稍晚,福爾摩斯說小時候父母從來不准她吃糖果,我就去學生會商店買了滿滿一大包,像進貢給國王一樣放在她面前。她正在沉思,我怎麼推薦她都不肯吃,甚至還翻了個白眼。不過等我出去接完媽媽的電話,回來就發現她拚命試圖咬破一顆大糖球。

我花這麼多時間在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外在世界連帶變得越來越奇怪。有時候在福爾摩斯的實驗室待上一天,感覺就像提早躲進為核彈末日準備的避難碉堡。湯姆傳簡訊問我要帶誰去舞會時,我朝實驗室昏暗的燈光用力眨眼,提醒自己外面沒有輻射汙染,出去沒關係。

但我沒有舞伴,我告訴自已我不需要。每次我想到返校日舞會,總會想像它發生在另一個雪林佛學院:在那裡,我和我認識最迷人的女孩共度一夜時,背景會搭配迪斯可球和爛音樂,而不是本生燈和血漬;在那裡,走進一群同學之間感覺不會像酷刑。現在每次我走進教室,連我不認識的人都會停止說話,害我根本無法忘記我是謀殺案嫌犯。道布森的臥房還用警方的黃封條圍著,他的前室友藍道還是想在走廊上絆倒我。我的老師要不是把我當成玻璃製品小心對待,就是忽視我。輕聲細語的創意寫作老師灰特利先生除外,有天他將我拉到一旁,表示如果我需要談,他都願意聽我說。我謝謝他的好意,但不太相信他,他只是出於好心說說罷了。即便如此,有人願意理性認同我面臨的問題,感覺還是不錯。

因為我真的嚇壞了,我總是擔心一覺不起。外頭有人對我和福爾摩斯不懷好意,我們卻不知道是誰──嚴格來說,是我不知道是誰。我暗中覺得福爾摩斯知道,但她守著她的懷疑,像慵懶自滿躺在枕頭上的貓。

她的回答永遠是「我拒絕在知道所有線索前推論答案。」

「那我們就去找線索啊。」我說,「從哪裡開始?」

她將琴弓擺到小提琴上,想了一下終於說,「醫護室。」

她打算看道布森為砒霜中毒所苦時,有沒有在死前試圖舒緩症狀。一開始,我有點意外這是計畫的第一步。她早就做過各種測試,親自證實毒藥存在,為什麼現在還要挖出更多證據,證明毒藥害死道布森?我們都知道是了。

但我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福爾摩斯宣稱我們遭到栽贓,但雪帕警探對此完全不屑一顧。每次我走出科學大樓,就看到他派在大門口的便衣警察,我也撞見過他翻我宿舍外的垃圾桶。福爾摩斯告訴我,有天早上她醒來,發現一群人爬上梯子,從外頭檢查她的臥房窗戶。相較她平靜的外表,我看得出來她很震驚。她仍定期跟英國警局聯絡人通電話,加上她過去的事跡,我知道福爾摩斯不習慣在法外行動,雖然她沒明說,我知道她希望重拾警方對我們的好感,而先請學校護士證實我們的證據,感覺是不錯的第一步。

「她喜歡你。」我們走向醫護室路上,福爾摩斯冷靜地說。醫護室位在哈里斯宿舍加蓋的小平房,裡頭有幾張住院病床和看診間。過去每次我去醫護室(手割傷,鼻樑歪掉),都是同一名護士照顧我,我總覺得她對我就是公事公辦。

「我覺得還好啦。」我說,「所以妳的計畫是什麼?我假裝受傷,博取她的同情和注意,趁她忙的時候,妳去翻她的紀錄?」

福爾摩斯朝我眨眨眼。「沒錯。」她推開醫護室的門。

候診室空無一人,護士坐在櫃臺,剛玩完一題數獨。「你需要什麼嗎?」她問道,並沒有抬頭。

「我又回來了。」我不好意思地說,一面舉起雙手。「我的手又開始痛了,我有點擔心可能骨頭斷了。」

「真可憐。」她的聲音帶著輕快的語調,意外動人。「女朋友是來給你精神支持嗎?」

我瞥向福爾摩斯,她擠出泫然欲泣的笑容。「我不知道我敢不敢看,」她悄聲說,「我只是太擔心他了。我想我在外面等好了。」

護士拍拍她的手臂安慰她。「我保證不會對他做什麼恐怖的事。妳不能現在拋棄他,進來吧,進來。」她把我和福爾摩斯一起推進看診間,戳了戳我的手(其實真的有點痛),告訴我傷口癒合沒問題,交給我一些止痛藥,就說我們可以走了。從頭到尾大概只花了五分鐘。

「好吧,」福爾摩斯怒目瞪著身後的門,「通常效果應該要再好一點。」

我咧嘴一笑。「妳可能要多練習怎麼當擔心的女朋友。就這樣了嗎?找不到紀錄了?」

「不。」她說,「我半夜再撬門進去拿我要的東西,只是又要拆掉監視攝影機很累。」

「為什麼妳不一開始就撬門進去?」

她臉上閃過一抹笑。「你看起來急著想做點事,我想說帶上你也好。」

「呃,謝謝?」

「但今天晚上我自己去,要你鬼鬼祟祟行動,我還不如找跛腳的大象。晚點見。」她拍拍我的肩膀,沿著步道走開,留下我一個人,同時感到受寵若驚又受辱丟臉:跟夏洛特.福爾摩斯在一起的副作用。

隔天下課,我走到她的實驗室,正好看到雪帕警探開門出來。我不知道沒有父母在場,他居然能偵訊我們,但他顯然找到方法跟福爾摩斯說話。

「詹米。」他沉重地說,「星期天晚上到你父親家,我再跟你和夏洛特談。」他說完,朝我露出悲憫的眼神,順著走廊走開。

「等一下,你也要來?」我朝他的背影大喊,但他沒有回答。

進到實驗室後,福爾摩斯坐在雙人沙發上,裹著一層又一層的毛毯。她看起來像俄羅斯娃娃,彷彿她是一系列中最小的福爾摩斯。

不管她和雪帕說了什麼,都讓她心情惡劣。

「妳為什麼讓他進來?他到底來做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我重複道,「我以為妳要給他道布森的醫護室紀錄。」

「他當然已經有了。」她說,「他訓了我一頓,叫我不要闖空門,然後就走了。」

「所以道布森確實有去醫護室處理症狀。」

「他常去醫護室。」她說,「雪帕說多半是橄欖球相關的傷。他說警方驗了道布森的頭髮,查出砒霜,所以不需要我提供的證據。然後他請我說明毒藥櫃上每個瓶子的內容。接著他就走了,還說很快就會再見到我們。他以為他的口氣能嚇唬我,真是菜鳥。」

「等等,倒帶回去。妳讓警探進來,還讓他看妳的毒藥櫃。」

「對。」

「毒藥。」

「對。」

「櫃子上有砒霜?」

「對。」

「然後他這個星期天又要訊問我們。」我覺得想吐。

「對。」她緩緩吐出這個字,彷彿我是傻瓜。

我盯著她整整一分鐘。她一定知道什麼,又不跟我說。「好吧,我們得列出可能的嫌犯。我們得找點東西給警察,讓妳──我們──看起來沒那麼可疑。」

我轉過身,將一張包肉紙貼在書架側面,在最上頭寫下「嫌犯」。

「華生,」她說,「你手上又沒有嫌犯。」

我瞪著她。她把菸湊到嘴邊,吸了長長一口。我們已經默默達成共識,她會丟掉那些藥罐,我則不會繼續找其他的毒品。我是這麼解釋為何最近她手上總是抓著點燃的好彩菸:她在嘗試一種不會害死她的毒品,至少不會死那麼快。

但整個屋子充滿了煙,害不通風的實驗室越來越像有毒的地獄小房間,把我一步步推向崩潰邊緣。福爾摩斯還是坐在那兒,抽她的菸,什麼也不告訴我。

「從圖書館借了《福爾摩斯辦案記》的人怎麼樣?總該有記錄吧。」

「你錯了。那本是新書,從來沒有從圖書館借出去。有人從書架上偷了書。」福爾摩斯說,「目前圖書館資料庫將這本書列為『失蹤』。真正的書在警察手上,我沒辦法檢查。」

「敵人呢?我們可以列出道布森的敵人。」

「可以啊,把全校每個女生都列上去。」她的眼神一暗,「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根據我去年的研究,我知道只有我跟他……爆發過衝突。」

我吞了口口水。「不然列我們的敵人好了。」

「你沒有敵人。」

「我有前女友。」我反駁道,「英國人、美國人、蘇格蘭人。我完全可以想像費歐娜拿她的方格藥箱裝毒藥……」雖然除了在全班面前甩了我以外,我很難想像費歐娜做壞事。

福爾摩斯挑起一邊眉毛。「不可能。」她吐出一口煙。

我忍住沒有拔掉她手中那根菸,在地上戳熄。

「我這幾天都睡不著,」我告訴她,「因為我擔心這個殺人粉絲跟著我們,妳、我或某個無辜的餐廳阿姨隨時都可能掛掉。所以幫我一把好嗎?」

她專心思考,眼睛瞇了起來。「阿伯加文尼侯爵,」她終於說,「我九歲的時候放火燒了他的馬廄。」

「好。」我說完又小聲問,「妳可以告訴我怎麼寫嗎?」

她沒理我。「我想你也可以加上化學家克里斯多福.狄馬西黎耶,法國那個,不是丹麥人。還有馮.藍丁罕女爵,翠西向來不喜歡我,不過她也不喜歡我哥哥麥羅,但他確實傷透了她的心。喔,盧森的因斯布魯克學院校長,我下西洋棋太常贏她了。還有桌球冠軍昆丁.王爾德,你也可以加上他的隊友巴索和湯母,當然是沒有女字邊的『母』,雖然我不記得他們姓什麼,真奇怪。」

「就這樣嗎?妳是不是漏了幾個貴族和議員?或許還有一兩個皇室成員?」

她吸了一口菸,接著狂咳起來。等她終於穩定下來,她說,「這個嘛,還有奧古斯特.莫里亞提,」似乎完全不覺得她該先說這個名字。

「妳沒事,」我慢慢地問,「幹嘛找莫里亞提家的人麻煩?」

詹姆.莫里亞提教授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宿敵,某個層面來說,他幾乎跟大偵探本人一樣聲名遠播。莫里亞提是倫敦第一位犯罪首腦,大家都知道他在瑞士的雷清貝瀑布和夏洛克.福爾摩斯決鬥而死。決戰之後,夏洛克詐死,暗中追捕莫里亞提的餘黨,就連華生醫生都以為夏洛克真的走了。雖然官方版本沒這麼寫,但我有可靠消息指出,三年後福爾摩斯大搖大擺走進自家諮詢室時,我的曾曾曾祖父朝前搭檔的下巴狠狠揮了一拳。

我說過了,我家向來沒什麼好榜樣。

夏洛特.福爾摩斯也一樣。

她抖抖輕巧邪惡的手,在菸灰缸捻熄香菸。「跟他沒關。」她的語氣壓抑著傷痛,但我不能放過這個話題。

「福爾摩斯,莫里亞提教授現在還有粉絲,有追隨他的人。妳知道英國有些連環殺人魔依然把他當作最重要的啟蒙導師嗎?而且警方從來沒找齊他偷的藝術品。更別說他的後代還拚命試圖壯大他的事業。」我在那個名字下畫了一條線。奧古斯特。我從來沒聽過奧古斯特.莫里亞提這個人。「我知道已經超過一百年了,但──」

「我傾向這麼看,」福爾摩斯打斷我,「我們未必與自己的過去如此殘酷地綁在一起。」她站起身,拋開身上的毛毯。在毯子底下,她穿了百褶短裙,腰部捲了幾摺,裙長顯得更短。她的牛津布白襯衫一路開到第四個釦子。

她為了警探這樣穿嗎?還是別人?她在玩什麼把戲?

我尷尬地清清喉嚨。她彷彿心情瞬間轉變,朝我嫣然一笑,從雙人沙發底下扛出一個盒子。

盒子裡裝著一系列假髮,總共幾十頂,一一裝在軟網袋裡,依照顏色排好。福爾摩斯從盒裡掏出一面手鏡,凝視自己的倒影半秒,才把頭髮綁成一個結。

我開口說,「所以妳不想談了。」但我跟對空氣說話沒兩樣。沒有用,我敵不過她。她不想提到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她就不會提,我說什麼都無法改變她的心意。

能在一旁看她變身讓我沒那麼難受。她的動作冷靜迅速,跟小提琴家調音一樣精準。她先戴頭套罩住頭髮,才套上假髮──金色長髮,髮尾捲翹──接著將小鏡子夾在膝蓋之間,熟練地上起妝。我不知道她畫的這套妝叫什麼,但她抬頭看向我的眼睛圓潤水亮,雙頰粉紅,嘴唇塗滿黏黏的唇蜜。她往身上噴噴香水,接著毫不害臊地從袋子裡掏出一對塑膠胸墊,分別塞進內衣裡。

我撇開頭,臉頰發燙。

「詹米?」開朗的美國口音問道。她走到我面前,「你還好嗎?」

她宛如誘人犯罪的少女,過去身上的直線條全變成了窈窕曲線。我從沒注意到福爾摩斯的站姿非常標準,但我現在發現差異了,只見她懶洋洋站著,腿上套著──天哪,膝上襪。金色假髮和妝容點亮她灰色的眼睛,渲染出我以為這雙眼睛做不出的友善神情。她朝我投來的眼神太犯規了。

「我叫海莉。」她的發音帶著慵懶的加州腔,「我是應屆畢業生呀?想要明年入學嘛?我媽在鎮上,但我想,那個,自己看看校園。今天晚上有派對嗎?」她伸出一隻手指抵著我的胸口。「你想帶我去嗎?」

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倒彈過。

我往後退,撞上化學實驗桌,燒杯互相碰撞,有一個掉到地上摔成碎片。然後福爾摩斯又出現了,在所有虛假的包裝下,她顯得嚴肅、神秘又……滿意。

「很好。」她用平常沙啞的聲音說,飛快把東西丟進揹包。「如果你討厭海莉,那她剛好能達成我的目的。」

「妳的目的是?」

「耐心點。」她說,「我保證晚點會全部告訴你。」她瞄了一眼嫌犯名單,還有最底下的名字。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全部,華生。但不是現在。」

我提醒她,「妳這樣完全不公平。」

「沒錯。」福爾摩斯顧自笑了起來,「我們可以到晚上的牌局再談,我會以本來的樣子去。」

「不會有人來,大家都覺得我們是殺人犯。」

「大家都會來,」她說的沒錯,「因為大家都覺得我們是殺人犯。」

「好吧,如果我有去算妳幸運。」

「嗯,」她簡短地說,「是啊。」

「好啦。」我舉起雙手投降,因為她贏了,毫無懸念。

她已經走到門口,短短五步之間,她又不是福爾摩斯了。

海莉靦腆回頭揮揮手說,「拜拜,詹米。」

然後房內只剩我一個人。我無事可做,只能把燒杯碎片從地上掃起來。

我不確定是因為我們惡名遠播,或只是返校日週末前的熱潮,但福爾摩斯對人潮的預測並沒有錯。我十一點半抵達史文森宿舍時,地下室廚房已經擠得人山人海。幾名一年級男生自己在交誼廳玩起梭哈,我得擠過一群咯咯笑的女生才能走到廚房門口,她們不像其他人,看到我並沒有安靜下來,反而笑得更大聲。我咬緊牙關,終於穿過人群,來到房間後端的牌桌。

福爾摩斯不見人影,不過蕾娜戴著誇張的高禮帽在主持牌局。我平常時不時會看到她,但從來沒注意過她。她當然很漂亮,這一點無庸置疑,我半夜聽湯姆吹捧她好幾次了:長長直髮,黝黑雙眼,褐色肌膚。今天晚上,她渾身散發興奮的氛圍,還有一點別的──大概是伏特加的酒意吧。她小山一般的籌碼疊成整齊的金字塔狀。她瞥見我,揮揮手要我過去。

坐在她旁邊的男生不是湯姆,他看到我不太高興,吐了口口水說,「嘿,兇手。」我不理他。

「嗨,詹米。」蕾娜也不理他,「你想要玩嗎?我們沒有椅子了,如果你願意站著,我可以發牌給你。」

「他可以坐我的位子,我需要再喝一杯。」她另一邊的女孩──我想她叫瑪莉耶拉──撐起身子,蹣跚走向流理臺,我瞄到好幾瓶伏特加,以及幾瓶很可疑的鳳梨汁。先前邀我參加返校舞會的一年級女生在當酒保,我避開她的視線。我到底要躲多少人?

「我很高興瑪莉耶拉走了。」蕾娜偷偷告訴我,「這堆裡頭至少有五萬塊都是她的。應該說原本是她的,拍謝囉。」

如果瑪莉耶拉跟我認識的其他雪林佛學生一樣,她一點也不會在意這點錢。我想起帳戶裡輸不得的三十五美元,於是婉拒了蕾娜的邀請,告訴她我不知道怎麼玩。

我撒謊道,「不過我會趕快學。」說穿了,我只想佔著位子等福爾摩斯來,因為我不認識其他人了。

「我的天哪。」蕾娜一手摀著胸口,「你也是英國人?你們倆實在太可愛了,我好喜歡。」

在英國,大家都說我是美國人,到這裡又反過來了。我說,「其實我在這裡出生的。」

蕾娜旁邊的男生問,「我們到底要不要玩牌?」

「不要。」她把椅子往後推,「隨便啦,你們自己玩,我想跟詹米聊天。」她把籌碼塞進洋裝口袋,拉著我到旁邊。我懶得糾正她說錯我的名字,我快放棄要人叫我詹姆了。

「我希望你知道,」她刻意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不認為你和夏洛特殺了李。看看你!你這麼可愛,然後你臉紅了,這下更可愛了。你就像老天派來的天使,讓她忘記奧古斯特的事。我不相信你們變成鴛鴦大盜去對付李。」她皺起眉頭。「他本來就是個爛人。」

「奧古斯特?」我說出他的名字時,聲音卡了一下,害我揪起臉。「呃,我沒聽過奧古斯特這個人。他是誰?」

「等一下喔,」她說,「讓我再喝一杯烈酒。」

我撒謊也許很彆腳,但蕾娜已經醉了。

「喔,就是奧古斯特啊,她老家那個男的。去年她到學校的時候,為了他很難過呢。她當然沒說她很難過,但我聽到她在電話上提到他。就隔著門聽到的嘛?後來她哥哥來看她,從頭到尾他們都跟中情局一樣神秘兮兮。我一直聽到他的名字,因為這個名字很怪,我就記下來了。總之最後麥羅離開了,但走之前,他一副就是『可惡,我會想辦法搞定』的樣子,事後她就開心多了。」她忽然伸手摀住嘴巴。「糟糕,喔,糟糕。我不應該跟你說的。這是我們女生的約定。」

我其實想問她到底跟我說了什麼,除了麥羅可能派無人機出擊之外。「沒關係。」我探進腦中理性的假想空間,那裡沒有人慘死在宿舍,我唯一的朋友不會只告訴我她最基本的私人資訊。「我都知道。感情觸礁,真的很慘。還有那場大火,房子裡有……有一群小狗。」

「沒錯!」她拍拍我的手臂。「你們會去返校日舞會吧?我從巴黎訂了一件禮服──我們家每年夏天都會去度假──可是不太合身,這裡又沒有人替我修改,能改也改不好。夏洛特有一件好漂亮的黑洋裝,我問她能不能借我──湯姆一定會樂歪──但她說不行,所以我猜她有伴了。」

福爾摩斯八成是為了某場挪威慶典特地訂做那件洋裝。在宴會上,她下西洋棋打敗一位外交部長,偷了法國和南斯拉夫簽的協約,然後把自己塞進飯店洗衣籃,透過丟髒衣服的通道逃走。我猜想洋裝長什麼樣子,如果蕾娜那麼想要,想必令人驚艷。我想像一件長洋裝,黑色布料貼身,像龐德女郎會穿的衣服。但蕾娜猜錯了,福爾摩斯沒有伴,她唯一會想帶去舞會的男生是──

我打斷自己的思緒。是說她人在哪裡?都超過午夜了。

「是啊。」我拉長脖子看向人群。「喔,不,不。我不認為福爾摩斯會想跳舞。我出去找她可以嗎?如果妳喝完了,我可以幫妳拿去丟。」蕾娜開始顯得有點不舒服。我慢慢從她手中拿走杯子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呃,蕾娜?」我說,「福爾摩斯為什麼開始辦牌局?她感覺不喜歡──」我正打算說任何人,但及時踩了剎車──「人群,那她辦派對不是很怪嗎?」

「喔。」蕾娜訝異地說,「你也知道,她爸媽沒給她一毛零用錢,但夏洛特錢又花得很兇。我猜她很愛網購,宿舍櫃臺每次都有她的包裹。」我咳了幾下,掩飾我的笑聲,我很肯定包裹裡的東西比名牌服飾來得邪門多了。我不得不承認,蕾娜確實是最適合福爾摩斯的室友。「大概就這樣吧。她總是知道別人什麼時候撒謊,所以她靠打牌賺錢也挺合理的。我覺得很好玩啊。」

湯姆湊到蕾娜身後,環住她的腰。「寶貝,妳醉了。」他欺身去親她的臉頰。

「寶貝,別這樣,我還要玩牌。夏洛特不在,我可是大獲全勝,我打算去買普拉達的皮包。」

「妳收手去換錢之前,最好分一半的籌碼給我喔。」湯姆又親了她一下,她扭扭鼻子。「因為我是妳的幸運繆思嘛。」

「她的打牌繆思。」我盡可能嚴肅地說。

「我賭夏洛特是他的繆思。」湯姆用表演時誇張的悄悄話說。

「唉唷,你們實在太可愛了。」蕾娜摸摸我的臉頰,轉身回到牌桌,將籌碼一把一把丟在桌上。她撇開頭時,湯姆偷了幾個籌碼,塞進口袋。

我把蕾娜的酒倒進垃圾桶,起身去找福爾摩斯。

既然我人都在史文森宿舍,我先溜去檢查她的房間。舍監枕著手臂在櫃臺睡覺,繞過她一點都不難。我很快就在一樓找到福爾摩斯的房間,蕾娜在門上貼滿紙花,還有一張記事卡,上頭用花俏的紫色字體寫著她的名字,福爾摩斯的名字草草用黑筆寫在下面。門沒有鎖──我保證是蕾娜的錯──於是我推門進去。

我和湯姆的房間亂到可以奪下髒亂比賽第一名,她們的臥房則乾淨又整齊,只有女生宿舍的房間可能這樣。蕾娜那側色彩繽紛,既是大枕頭又是鮮艷的掛毯,書桌上關著的筆電貼滿貼紙。她牆上的軟木塞板釘了演員卡萊.葛倫年輕時的照片,兩側則貼著她抄在便利貼上的歌詞。她把鑰匙忘在桌上,跟我想的差不多。

我對福爾摩斯那一側比較感興趣,但看來她的蹤跡絲毫沒有留在房間,奇葩的古怪本性全留在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了。她的書桌乾淨空曠,只有一個電子鐘。書桌上方的軟木塞板只貼了一張亮藍色的便利貼,寫著「愛死妳了,親一個。蕾娜」,邊角因為時間久遠而微微翹起。(福爾摩斯居然一直留著這張便利貼,意外讓人覺得可愛。)她的課本整齊排在床上方的書架,床上鋪著深藍色床單──下面躺著熟睡的夏洛特.福爾摩斯。她的假髮歪了,睫毛膏開始在眼睛下暈開。

我輕輕關上身後的門,悄聲說,「福爾摩斯。」我還沒叫第二次,她就猛然坐起來,彷彿聽到有人開槍。

「華生。」她啞聲說,摸索她的時鐘。「我本來只打算躺一下。」

「沒關係。」我在她的床緣坐下。「妳大概還在補前幾天的眠。連續三天不睡覺很不健康,妳會開始看到幻覺。」

「沒錯,但那些幻覺每次都很有趣。」她把枕頭墊在背後。「所以咧?」她問道,語帶你為什麼在這裡的意思。

「所以,」我說,「怎麼樣?妳有發現什麼嗎?妳的目標是誰?」

她嘆了口氣,脫掉假髮和頭套。「華生,」她又說了一次,「拜託。」

「我也是謀殺案的嫌犯,」我提醒她,「而且我以為我們是搭檔。妳穿了這一身莫名其妙的東西,又不告訴我結果如何?快說。」

「我什麼也沒發現,啥都沒有。我至少跟十五個一年級男生聊過──根據統計,殺人犯通常是男性,況且海莉對女生沒用,女生都想把她推到附近的河裡淹死──但沒有人露出一絲可疑的樣子。」她一口氣說完,彷彿想趕快把這件事吐出來。「而且我好餓。我從來不會餓,昨天我明明有吃飯。」

「妳總該有發現一些線索吧。」我選擇忽略她說的最後一段話。從我跟她短暫相處的經驗來看,說好聽一點,福爾摩斯把她的身體當作麻煩,說難聽一點,則是當作她想毀掉的附屬器官。

沒有。」她暴躁地說,「完全浪費我的時間。我還用掉最後一點永遠棉花糖香水,這下又得去買了,但只有日本的購物網站有賣。以這麼難聞的東西來說,價錢實在不便宜。天哪,收到那些包裹的時候有夠丟臉。」她一手探到枕頭下,變出三個錢包。「我氣到偷了三個人的錢包,就算不夠彌補我的精神損失,至少也夠負擔金錢成本了。」

「福爾摩斯。」我緩緩說,從她手中拿過一個錢包。光錢包本身就比我媽媽的公寓還值錢,更別說裡頭還塞滿了鈔票。「妳不能這樣,我們得把錢包還回去。」

她朝我挑起一邊眉毛。「這幾個人想灌醉我,好對我上下其手。」

「好吧。」我掏出五張二十美元鈔票,丟在她床上。「這絕對夠買妳的香水了。妳知道我們要拿剩下的錢做什麼嗎?」

「全部還回去,安撫你突然不安的良心嗎?」

「不對。」我說,「蕾娜的鑰匙圈上有一把車鑰匙。我們要去吃一頓午夜早餐,然後把剩下的錢捐給慈善機構之類的。」

「我要一份吐司。」福爾摩斯告訴服務生,一面把菜單交還給他。「兩片,全麥,不要奶油,不要果醬。」

「不行,她要點銀牌特餐,蛋要荷包蛋,還有……培根,不要香腸。」我用嚴厲的眼神盯著她,「除非她想點菜單上別的東西,但不可以是『配菜』類的。」

她哼了一聲。「好吧。給他同樣的套餐,但他要香腸,不要培根。然後拜託繼續給他低咖啡因咖啡,雖然是你們弄錯了,但對我來說比較方便,他不睡覺的時候有點暴躁。」

服務生草草記下我們點的內容。「五週年紀念快樂。」他喃喃說,然後走到隔壁桌。

「別管他,他三年沒女友了。」福爾摩斯說,「你有看到他的鞋子嗎?白色鞋帶耶,光這一點就很明顯了。」

我實在忍不住,開始竊笑起來,福爾摩斯難得朝我露出一閃而逝的笑容。她擦掉了眼睛下方大部分的睫毛膏,摘掉了假髮,但依然打扮得像棵聖誕樹。在本尊身上看到薄薄一層的角色裝扮,讓我有些錯亂。

「這間餐廳至少有五十個人在凌晨兩點吃早餐。」她喝著水說,「全都二十歲以下。其中有四十八個人今天早上沒吃早餐,包括對面那個叫威爾.提曼的新生,他從來沒去過學校餐廳吃早餐,現在八成是來這裡買毒。為什麼這間餐廳這麼有名?我不懂。」

我寵溺地說,「因為妳有點像機器人。」她翻了個白眼。「所以只有妳可以匿名調查,還是下次我也可以變裝?」

「你有什麼打算?」她問道,擺明很難把我說的話當一回事。

「我就不能拿海莉這招對付一年級女生?」

她哼了一聲。「就算我沒查完每個無辜的十四歲新生,你也不夠漂亮,沒辦法穿膝上襪。」

「這個嘛,我裝無腦橄欖球員還滿像的。」

「才沒有,」她說,「感謝老天。你真該告訴你的心理醫生,橄欖球完全無法舒緩你非常嚴重的情緒管理問題。」

「不是我的心理醫生,是學校輔導員。」

她忍住笑。「都一樣。你應該改練拳擊,或西洋劍──」

「西洋劍?妳哪個世紀的人啊?」

「──或破案。」

「醫生,妳要開妳的陪伴當處方給我嗎?」

「大偵探,你讀透我了。」她舉起杯子,我和她舉杯相碰

我全身浸淫在喜樂之中。餐廳很溫暖,燈光也很溫柔,有人在廚房替我們做煎餅。而我坐在夏洛特.福爾摩斯對面。

我感到夠自在,能夠問她在我心頭盤旋已久的問題。「好吧,我有個問題。如果問得太超過了,記得提醒我。」

她把頭歪向一邊。

「我父母……」我花了一會兒才想出適當的說法,「嗯,我祖父把繼承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故事集版權賣了去還賭債,搞得惡名昭彰。所以我們家已經不重要了,至少在大眾眼中不是名人了。我們也許偶爾會出席記者會,但我父親的工作是跨大西洋貿易──比聽起來無聊很多──而我媽在銀行做事。可是福爾摩斯家……我的意思是,你們家已經擔任英國警方的顧問好幾代了,所以他們為什麼不幫幫我們?他們在哪裡?」

她說,「在倫敦。」我還來不及反駁她隨便的回答,她就舉起一隻手。「他們在倫敦,也會繼續待在倫敦。他們不會插手。」

「為什麼?」我問她,「妳叫他們不要插手嗎?」

「沒有。」福爾摩斯癱靠著座位隔間的背板,揉揉她的左臂彎。「你記得我說過,我來雪林佛學院前都在家自學嗎?你不覺得很奇怪,那我為什麼會來這裡?」

「我沒多想耶。」我告訴她,「我以為妳的家人翻遍了妳房間找毒品,發現了妳的壞習慣,就送妳到美國來當作懲罰。蕾娜今天晚上告訴我,妳父母不給妳一毛錢,或多或少肯定了我的假設。」

福爾摩斯朝我眨了幾下眼睛,然後笑了起來,罕見的笑聲意外令人討厭。服務生端來我們的餐點,我相信我們看來一定很滑稽:福爾摩斯摀著臉咯咯笑,我隔著桌子怒目瞪著她。

「請告訴我笑點不是我一個人解開了謎底。」我用力戳著香腸。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不是,」她說,「我在笑我以為你一個人解不開,我真蠢。你當然猜對了。」

「所以他們以為妳用零用錢買毒,就不給妳錢了?」

「不是。」她又重覆道,「他們不給我錢,因為我不適合當他們的女兒。」她將一隻手指探進水杯,攪動冰塊。「在他們眼中,我的壞習慣幹擾了我的學習。」

我看著她,這麼纖瘦、尖銳又哀傷,每次笑連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心想在福爾摩斯家中長大是什麼樣子。我幻想悠長的天鵝絨窗簾,還有裝滿罕見書籍的圖書室,隔壁房間永遠都有人壓低聲音在爭吵。大人要求夏洛特和哥哥矇眼在家中遊蕩,貼著門板練習偷聽,只要對彼此以外的人產生情感依賴,就會遭到責罵。聽起來宛如電影情節,但身處其中一定像在地獄。

「快吃。」我把她的盤子推向她。為了安撫我,她咬了一口培根。「妳自己想當偵探嗎?」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從小就開始破案,我很在行,也很得意我多厲害。你懂嗎?」我趕忙點頭。她眼中燃燒著火焰。「但我是老二。麥羅總能完成他們想要他做的事,我得承認他的訓練頗有成效──他現在是世上最有權力的人之一,而他才二十四歲。但是我……」她露出神秘滿意的笑容。「我不打算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所以他們送妳到美國,想挫挫妳的銳氣。」

福爾摩斯聳聳肩。「《每日郵報》當時報這件事可樂了,你會去查嗎?」

「不會。」我沒有撒謊,我一直不敢實際研究她,以防戳破我對她的幻想。「除非──妳想要我查嗎?」

「沒必要,麥羅從網路上把這樁醜聞刪得一乾二淨。我也不希望你知道太多,至少現在不要。」她的笑容淡去。「況且那篇報導寫得糟透了,他們還刊了我的中間名。」

她試圖要轉換話題,於是我順水推舟。「蕾吉娜?蜜卓?赫佳?」

「以上皆非。至於你原先問題的答案,我得自己解決這個爛攤子。我知道如果我打電話回家說,那個,我快被關起來了,你們能幫忙嗎,他們絕對會幫,因為他們再也不相信我一個人做得到了。」

「我相信妳可以。」我說,「雖然我可能只是得這樣自欺欺人,否則我就得相信,這個禮拜天雪帕警探會說,經過徹底調查後,我們是全世界上最可疑的謀殺嫌疑犯。」

「他不會這樣說。」她又咬了一口培根。「你怎麼知道我想吃培根?也是推論出來的嗎?」

「我猜的。」我看那抹微笑又回到她臉上。「試試他們家的煎餅,很好吃。我念小學的時候,我父親會帶我來吃。」

「我知道,」她說,「你剛才沒看菜單就點了。」

我們在不尷尬的沉默中坐了好久。我早就吃完我的早餐,於是我看福爾摩斯把她的煎餅切成細細的長條,一條一條泡進楓糖漿,再放進嘴裡。能在某個地方消磨時間感覺很好,在雪林佛學院,除了福爾摩斯的實驗室,我待哪兒都不對勁。話雖這麼說,等她吃完也將近凌晨三點了。

「我們下一步要怎麼走?」我問道,「假如我們排除了一年級男生,至少也算有點進展。」

「外來種動物執照。」她說,「先從私有收藏家開始,再查動物園。你早上可以先查查這附近有誰養致命毒蛇,總有一隻被偷了。警方當然也查過了,不過我能看出他們忽略的事。大家都手忙腳亂準備明天的返校舞會,我們要四處移動應該不難。」

有個明確的計畫不錯,我感覺又稍微放鬆了一些。

福爾摩斯清清喉嚨。「華生,」她用好笑的聲音說,「你沒有打算邀我去舞會吧?」

「沒有。」我答得也許太快了一點。我試圖想像福爾摩斯站在迪斯可燈下,隨著某首排行榜前四十名的歌曲跳動。要我想像鯨魚或甘地跳舞都還容易一些。我改想像舞會放著慢歌,至少不是那種徹底爛歌,舞池燈光昏暗,我猜想擁著她在懷裡是什麼感覺。我一口氣喝乾了杯子裡的水。「妳想要我邀妳去嗎?因為我感覺妳不想去。」

「華生。」她又說了一次。我不確定她是在警告我,還是覺得我很有趣。只要是她,我永遠分不清楚。

關於她的事,我可要全身穿戴盔甲、手拿三公尺的長竿才敢談。我們頭一次說話,她就警告我少碰她的事了。

「好吧。」我拿起蕾娜的車鑰匙。「我們該回去了,否則妳的舍監都要從千年沉睡中醒來了。」

我替她拉開餐廳的門。停車場幾乎空了,我瞇起眼,等著眼睛適應光線。就在這時候,停車場盡頭一輛黑色轎車發動了。

黑車沒開頭燈,飛速開出停車場。

「福爾摩斯?」我僵在原地說,「他是因為看到我們才開走嗎?」

她已經跑向蕾娜的車,朝我大喊,「快點。」

我手忙腳亂打開車門,倒退出停車格,想辦法開出停車場。福爾摩斯不耐煩到眼睛都快變鬥雞眼了,但好險她什麼也沒說。我在倫敦其實不常開車,只開過媽媽的車穿越停車場,就那麼一次。

但我的人生決定我第一次開車上路,就要來場飛車追逐。我們開上空無一人的街道時,我悶悶地想,這跟電影拍的完全不一樣。轎車只剩遠方一對頭燈,快速朝鎮上開去,我幾乎無法跟在後頭。一盞盞路燈劃破了黑暗,轎車在我門前方闖過一個又一個紅燈,帶著我們遠離雪林佛學院,往海邊開去。

福爾摩斯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副折疊式望遠鏡,向前傾透過擋風玻璃往外看。「駕駛只有一個人,他穿黑外套,黑帽子蓋住耳朵,帽子底下是金頭髮。我看不到他的臉。還有──前座有一個箱子,我的老藥頭都用這種箱子裝──」

我吐出一個字,「藥頭?」

她從望遠鏡後方瞥了我一眼。「對。」

我想起那個一臉委靡的男子跟英國廣播電視臺記者說話。夏洛特.福爾摩斯是恐怖邪教的頭頭,詹姆.華生就像她兇狠的小跟班。「我大概知道他是誰了。可是如果他是藥頭,他看到我們幹嘛逃走?」

「華生。」她出聲警告我。我拚命追著他,車速超過了時速一百一十公里,接著超過一百三十公里。

我緊抓著方向盤問道,「妳不打算叫我開慢一點吧?」

「沒錯。」我聽出她聲音中的笑意,「我還想叫你開快一點呢。」

我們飛也似的開過陰暗的農地和茂密的樹叢,沿途時不時撞見文明的痕跡──一家魚餌店,一間破爛的汽車旅館。我的腦袋轉得跟車輪一樣快。假如警察攔下我們,把我們扛回學校,我們會因為不守門禁偷溜出校園而遭到退學。假如我們前方的車剎車或甚至稍微減速──

我們就死定了。

我的手抓緊了方向盤。就快要查出一點實質的情報了,我可不打算放棄。給我們一條線索,我心想,一條真正的線索,讓我們靠近真相一點。

到了下個十字路口,黑轎車猛然右轉,想來個出其不意,沒想到車子卻失控了。在明亮的路燈下,他的車順著路中央飛了出去,最終卡在一家關門的加油站路邊。

我用力踩下剎車,跟著他的車甩尾。福爾摩斯的望遠鏡從她手中飛出去,撞上擋風玻璃,發出尖銳的破裂聲。

我們顫抖著停下來,距離黑轎車只有六十公分。

假如我先前不知道,我現在也知道了。我不像夏洛特.福爾摩斯,我永遠不會像她。因為當我還在用發抖的手指解開安全帶,試圖記起怎麼呼吸,她已經鬆開安全帶,跳下車,奮力扳開黑色轎車的門。

這時駕駛正從副駕駛座逃走。

「福爾摩斯,」我跌跌撞撞踏出車外叫道,「福爾摩斯!」

我們在鳥不生蛋的地方,雙線道的馬路兩側長滿了樹,地上滿布茂密的草叢。我看她追著駕駛跑進黑不見底的森林,大叫要他停下來。

我拔腿跟著他們跑。

簡直像極了惡夢。我一面跑,樹枝一面朝我揮來,在我的臉和手臂上留下刺痛的鞭痕。我的腳不只一次踢到樹根,害我撲倒在地,每次我站起身,他們又跑得更遠了。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曾在類似的黑暗森林中玩鬼抓人。我躲在一根燒穿的樹幹裡,而我記得那隻伸進來抓我的手,宛如黑暗中的一道白光。我尖叫到喉嚨都啞了。

今晚感覺沒有差太多。

福爾摩斯離我越來越遠。她沒有絆倒,沒有跌跤,像隻貓一樣穿越黑夜。

然後我就看不到她了。

「回來!」我大叫,終於剎住腳停了下來。「算了吧!」我隱約還能聽到他闖過樹叢。我們抓不到他了,況且就算抓到了,我們又能拿他怎麼樣?我手上沒有武器,我只知道用拳頭威脅別人。

我聽到遙遠的彼方傳來警笛聲。

「福爾摩斯!」我又叫了一次,「有人報警了!」

「天哪,華生。」她的聲音從我前頭傳來,「我就在這裡。」

原來她停下來喘口氣。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看起來跟我的感覺一樣糟,渾身是傷又悶悶不樂,但我看到她的眼睛因為刺激的追逐而閃閃發亮。

「我們得回到車上,」我說,「現在就走。」

等我們回到馬路上,四周仍然不見警察的蹤影,但警笛越來越大聲。我們遠在這兒,離一切都好遠。

我發動蕾娜的車時,福爾摩斯飛快翻遍了藥頭的轎車,用手機照了照片,隔著裙子布料把車子摸了一輪。我知道她很小心,不要留下指紋。

我嘶聲道,「走吧。」

她爬回車上,把一樣小東西塞進口袋裡。「開到加油站後面,停在老闆的卡車旁邊,關掉引擎,縮起身子躲起來。」

我照她說的做完,不出一秒後,紅色和藍色的燈光就從後方窗戶透了進來。我屏住氣,看警車繞過加油站,在我們後頭緩緩停下。一扇車門打開又關上,接著腳步聲朝我們的後窗走來。

如果他拿手電筒往車內照──甚至只要探頭往內看──他就會看到我們。我覺得我快吐了。

接著傳來某樣大東西鈍鈍撞上金屬的聲音,彷彿他把包包丟在我們的後車廂上。

「我得把手套拿出來。」警察的聲音很模糊,「我知道我放在這裡頭。」

另一個警察回答,「快一點啦。」

「老兄,我的手快凍爛了,等我一下。」

「泰勒,這裡有一輛車出車禍,還有一個酒鬼在森林裡亂晃,我們最好趕快開工。」

泰勒一定找到他的手套了,因為我又聽到腳步聲,離我們越來越遠。警車緩緩開迴路上,警察下車再檢查了黑轎車一次。

福爾摩斯轉向我,臉上掛著病態的滿意表情。她說對了,警察沒發現我們。我整個人蹲在方向盤下,用雙手抹抹臉。不管怎麼樣,今年我都死定了。

我可以聽到那兩名警察一邊檢查黑色轎車,一邊說話,雖然我聽不出對話的內容。他們你來我往講個沒完,彷彿永無止盡的一個小時就過去了。警察的手電筒不斷閃爍,我得努力才能睜開眼睛。福爾摩斯縮起身子躲在椅腳邊,整個人依舊非常警惕。剛才的飛車追逐不怎麼低調,既然有人報警,警方一定知道還有一輛車,要是他們又繞回來找我們呢?我伸手緊緊抓住椅子,試圖安撫我緊繃的神經。

然後我們終於、終於聽到了:拖吊車拖走轎車,發出明顯的低吟聲。警察也跟著走了。

我閉上眼睛,依然能在黑暗中看見一閃一閃的燈光。

又過了半個小時,福爾摩斯才表示安全了。「我們應該再等久一點,」她的聲音比平常還沙啞,「但加油站隨時可能開門,我不希望我們在這裡被逮。」

我爬回駕駛座,全身上下每個關節都喀喀作響。我從後照鏡瞄到自己的臉,被尖銳的樹枝劃得到處是傷。

我震驚地說,「天哪。」福爾摩斯扭扭脖子。「就為了追那個校園毒販,他不過是個有妄想症的怪咖,搞不好因為我們追他才跑咧。」

「他不是毒販,」她說,「更糟。」

我的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跳。「例如什麼?」

「完全說不通。從副駕駛座散落的粉末來看,他應該有試用他賣的貨,那他的體能為什麼這麼好?為什麼他穿著四百美元的鞋,還能跑得跟奧運賽跑選手一樣快?假如他真的是毒販,也跟我碰過的完全不同。如果他是在校園內販毒的鎮上藥頭魯卡斯,我會很驚訝。」

「為什麼?」

福爾摩斯揪起臉。「他跑得跟我哥哥的手下一樣。」

「妳有看到他的臉嗎?」

她搖搖頭。

「那妳──不對,等一下。妳哥哥有手下?」

「上次數的時候,至少有幾千人。這樣解釋最合理了。大多時候他都會派一兩個人跟著我,我猜我們撞見其中一個,他剛好慌了。」

我努力消化她說的話。「鬧這麼大,就因為妳哥哥想看妳過得怎麼樣?妳哥哥,他可是好人。這說不通。」

「可能麥羅想要評估你,看看你到底對誰效忠。我的朋友……嗯,我以前從來沒交過朋友。」

我說,「喔。」

她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一會兒。「我不想要我哥哥跟蹤你,他不該這樣對待你,你又沒有做錯事。」

我輕聲說,「但妳有。」我的壞習慣幹擾了我的學習

我們看著彼此。她咬著嘴唇,深吸一口氣──她正打算要說什麼──然後她撇開了頭。

「妳找到什麼?」我終於問道,「妳把什麼放到口袋裡去?」

她沒有轉頭看我,只是說,「我們回去吧。」我試著不去看她外套口袋裡那樣東西的方正邊緣,發動了車。

我們沒有交談,我打開收音機,福爾摩斯則靜靜看著窗外,沿路的燈光將她的臉洗得空白明亮。

我說不出來她在想什麼,甚至猜不出來。但我逐漸發現我喜歡這種不知情的感覺,即便如此,我還是能相信她。如果她是一個獨特的地方,那我在前往的路上可能迷路、眼睛被蒙上,暗暗咒罵自己的爛方向感,但我想就算這樣,我還是比別人看到了更多。

第五章

舞會當晚,我留在房間趕作業。

等湯姆終於說完他對於我的決定多麼震驚──總共大概花了好幾個小時──他才開始打扮,我從眼角看他對著鏡子整理儀容。他全靠意志力把那件粉藍色西裝穿出味道來,我想若是我穿上,只會像搖滾歌手巴迪.霍利頭腦不正常的表弟。湯姆再問我一次要不要去舞會後(「瑪莉耶拉沒有舞伴,她甚至不認為你是殺人犯!」),終於出門去接蕾娜了,留下我一個人寫灰特利先生寫作課的詩。我摘掉隱形眼鏡,戴上牛角框眼鏡,試圖培養出適合的情緒。

我讓筆在紙面上徘徊,不只一次心想我在做什麼。

首先,我以前明明喜歡舞會的。應該說我喜歡帶女生去舞會;好吧,我想我只是喜歡女生。我喜歡在課堂上看到她們害羞的表情,喜歡她們頭髮像草莓的味道,也很享受跟她們在陰天下午沿著泰晤士河漫步,聊聊她們討厭哪個老師,她們在讀什麼書,畢業後要做什麼。然而在我腦中,這些記憶開始混淆在一起。我說不出來下雪那個晚上,跟我去薯條店的是凱特還是費歐娜;對草莓過敏的是不是安娜;我妹妹薛碧崇拜的是不是梅西。就連蘿絲.米爾頓,我白日夢的女主角,她那柔軟的捲髮和一連串糟糕的男朋友……今晚在雪林佛學院,就算她邀我去舞會,我也未必會離開房間。

假如福爾摩斯邀我去舞會也一樣。

我心想,她離群索居的個性是否開始影響到我了。

稍早我撐過難熬的漫長一天後,留她一個人在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她和哥哥一來一往、尖酸刻薄的精采簡訊戰還不是今天最糟的事。她沒給我看她最開始傳的內容,但我看到了他回的訊息。他堅持說:錯,妳沒有找到我的間諜,他顯然還在外頭逍遙自在。比方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妳,妳穿得一身黑,而詹米.華生在生妳的氣。我有眼線看著妳。

她憤怒地回答,那才不叫監看只是蹩腳業餘的推理而且還錯了。

當然,她穿得一身黑。

「拜託,我們能做點真的調查嗎?」我終於問道,努力不讓聲音透露我的不耐。

我們一整個下午都在追查康乃狄克州的響尾蛇主人,卻處處碰壁。後來我們將搜尋範圍擴大到麻州,再延伸到羅德島,卻仍然一無所獲。沒有人的寵物蛇失蹤了──至少我扮成爽朗的菜鳥記者,為了寫一本有關致命動物的書,想訪問無論如何就是溺愛牠們的主人時,沒有人願意承認他的蛇失蹤了。

福爾摩斯僅僅坐在一旁看我做事,仍然為了哥哥的簡訊氣得火冒三丈。

我劃掉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也許我們應該開始打給動物園──」

「這實在無聊透頂了。」福爾摩斯吼道,「如果我有英國警局的資源,這個案子早破了。天哪,在英國,光我的名字就能給我們好多機會。可是我卻得坐在這兒,看你隔著電話試圖判斷那些養美洲虎的笨蛋有沒有撒謊,而你的能力完全不足。」她癱坐在雙人沙發上,將小提琴抱在胸前,像抱泰迪熊一樣。

「好啊,」我站起身,「那妳昨天晚上從那輛車上拿了什麼?妳不肯給我看的東西?」

她直直盯著我。

我舉起雙手投降。「隨妳便。那我去打包了,妳也知道,坐牢用的。」

等她意識到我在等她回應,她抓起小提琴弓,開始殺雞般拉起德佛札克的一首協奏曲,琴音暴力到直接把我趕出門外。我們沒有線索,沒有實質的資訊,而明天不管雪帕警探挖出什麼證據想起訴我們,我們都只得想辦法解釋了。

況且就算我沒被逮捕,我也還有功課要做。

所以我才一個人待在房裡,瞪著我的空白筆記本。我試圖拋開一切雜念,開始動筆。灰特利先生週一寫作課的作業是要寫一首我們覺得難寫的詩,這一點提示對我沒什麼幫助,因為我覺得每種詩都很難寫。詩就像拿鏡子照黑洞的影像,或超現實畫作;我喜歡有道理的東西,例如故事,還有因果關係。經過一兩個小時痛苦地塗塗寫寫後,我重重把頭靠在桌上。

門外有人敲門。「詹米?」我聽到丹恩太太說,「我幫你泡了一杯茶,還有幾塊餅乾。」

我讓她進來。她看來一如往常有些滑稽,戴著歪斜的眼鏡,頂著爆炸頭,但她端來的巧克力脆片餅乾還是溫的。

「今天晚上全宿舍只有你一個人在。」她把冒煙的馬克杯交給我,「我想說過來跟你打聲招呼。我知道最近你不太好過。」

「謝謝。」我不好意思地說,「我得把作業趕完,我要寫一首詩。」

她發出同情的聲音。「寫得如何?」

「不太妙。」她幫我泡了英式早餐茶,蒸氣讓我的眼鏡都起霧了。當下我不確定誰更符合英國人的刻板印象,我還是她。「妳有什麼建議嗎?」

她嗯了一聲,陷入沉思。「我一直很喜歡蓋威.金納爾的那首詩。『現在,請等一下。必要的話,別相信任何事。但請相信時間。時間不是帶著你雲遊四方,直到今日嗎?』」她的聲音低沉又緩慢,很適合朗誦詩歌。「讀了之後,不覺得一切都變好了嗎?」

「是啊。」我回答,並希望是真的。

在她身後,門口出現了一個女孩。

「你準備好了嗎,華生?」她奇妙怪異的聲音傳來,比平常還低啞,然後福爾摩斯踏進了我的房間。

我快速眨了眨眼。她打理過頭髮,現在她的長髮不像往常滑順垂下,反而以未完成的弧線捲起,飄逸在臉龐兩側。她的洋裝跟我想的完全不同,看起來竟然像夜晚的星空。我懂為什麼蕾娜垂涎這件禮服了:洋裝的剪裁把我的視線拉向我一直避免去看的位置。

我說,「妳這樣很好看。」我沒有撒謊。她看起來也非常像女生,讓人心煩。海莉像春夢裡走出來的橡膠娃娃,平常的福爾摩斯則有稜有角,但現在這個……不管是什麼造型,都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我不確定我喜不喜歡。福爾摩斯不斷把重心在兩腳間換來換去,看來她也不確定。她在打什麼主意?

「嗨,夏洛特。」丹恩太太說,「詹米沒告訴我妳要過來。」

「是啊,我想他一定忘了。」她說,「我們有點趕,舞會已經快過一半了。」

「沒錯,但我──啊──」我還戴著眼鏡,穿著海康柏學院的運動褲。

福爾摩斯誇張地嘆了口氣,開始翻起我的抽屜。「背帶,」她喃喃說道,「這裡人叫吊帶。我知道你有這個可笑的配件。找到了。」她把吊帶丟給我,然後繼續找。

「所以妳是要我穿?還是不要穿?」

「喔,請穿,你很適合。還有皮夾克,跟──沒錯,就是這個,黑色細領帶,再加上你的好襯衫,跟那條褲子,你開學第四天穿過,之後就再也沒穿了,黑色水洗的,就這條。襪子,還有你的牛津鞋。」福爾摩斯把一堆我的衣服堆到我身上,丹恩太太趕忙躲開。

我低下頭。「妳想把我打扮成文青。」

「你本來就是。」福爾摩斯拍拍手腕上一般戴錶的位置。「注意時間,華生。」

丹恩太太說,「他換衣服的時候,妳在這裡不好吧。」

福爾摩斯用一隻手遮住眼睛。「我數到一百。」

「謝謝妳提醒我啊。」我翻起她交給我的衣服。

「一,二,三。」

她數到九十七的時候,我們終於出了房門。

越過中庭,我看到學生會館因為舞會而燈火通明,每次門打開,我就會聽到想不起歌名來的歌曲。一對男女坐在長椅上,他湊在她耳邊說悄悄話。附近一群發抖的女孩圍成一圈,互相讚美彼此的禮服。

「妳要說我們來做什麼嗎?」我問福爾摩斯,一面替她拉開門。

她在門口頓了一下。「等一下,」她說完便走了進去。

雪林佛學院規模並不大,所有人都能塞進學生會館的校友宴會廳。(據說學校辦畢業舞會就大手筆多了,湯姆深信今年會辦在遊艇上。)舞會主題看似跟賭城有關,我一進門首先就看到一排玩二十一點的牌桌,莊家都是真的賭場員工,身穿綠白相間的制服。福爾摩斯靠了過去,但一看到他們拿大富翁的假錢在賭,便輕蔑地哼了一聲。我對角落汩汩冒泡的巧克力噴泉比較有興趣,一群人拿著棉花糖串圍在旁邊。除此之外,這跟平常的舞會沒什麼兩樣:擺著水果酒的桌子、閃光、DJ。一臉無聊的老師們在當「護花使者」,說穿了他們大多兩兩成對在聊天。舞池中,女孩們身穿聖誕裝飾色彩的禮服,隨著音樂起舞。前起天我們才贏了美式足球賽,所以全校瀰漫著勝利的氣氛。我環顧四周時,法文班的卡西蒂和愛希頓從我們旁邊經過,卡西蒂打扮得很可愛,愛希頓看起來完全像卡通霹靂貓的翻版,我從來沒看過有人曬到皮膚彷彿有輻射似的。

但我最注意到的,卻是非常多學生被帶回家了,舞池裡幾乎不到一百名學生。不過每個人看來都很開心,沒有人在想那樁謀殺案,或擔心自身安全,除了剛開始播的ABBA歌曲,大傢什麼都不想。

我有些困惑,感覺彷彿一腳站在小說裡,另一腳站在購物中心。我也許屬於這裡,但福爾摩斯絕對格格不入。我轉過頭,想問她的計畫到底是什麼,卻發現她正在唱著〈舞后〉的歌詞。

「我的媽呀。」我開口時她嚇了一跳。「我的媽呀。妳只是想來這裡──」

「這裡有很多觀察和推理的好機會。」她急忙說,「你看樣本庫有多大!每個人都毫無防備,大概都喝了好幾杯──你旁邊那個女生在小袋子裡用小酒瓶裝了水蜜桃烈酒──也許那個毒販也會來,還有──」

「──跳舞。」我很努力不要笑出來。「妳想跳嗎?」

「想。」她說完,便拖著我走進舞池。

福爾摩斯雖有一身無數怪異的能力,跳起舞來卻糟糕無比,但她用徹底不在乎的態度,彌補了技巧上的不足。在萬花筒般的燈光下,她的頭髮變成藍色,又變成紅色,再變回藍色。音樂好大聲,害我的頭跟著節拍隱隱作痛。唱到副歌時,她直直伸起雙手,仰著頭唱著歌詞。她知道下一首的歌詞,再下一首也知道,從頭到尾她都閉著眼睛跟著唱,像個老先生一樣拖著腳亂晃。整整美妙的十二分鐘,我都繞著她轉。她抓住我的手說,「讓我轉圈圈,」於是我拉著她轉了幾圈,聽她笑了出來。

接著播出一首慢歌,某個我妹妹喜歡的英國男孩團體唱的甜蜜情歌。周圍所有人都滑進彼此的懷裡,隔著大廳,我看到湯姆得意地穿著他誇張的西裝,抱著蕾娜讓她往後仰,她則咯咯笑個不停。

福爾摩斯和我站在舞池中間,試著不要看向對方。

我努力不要面露慌張。我從眼角可以看到福爾摩斯的臉頰還因為跳舞而泛紅。

我說,「呃。」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之前邀我來舞會的纖瘦女孩站在那兒,身穿艷紅色的禮服。「嗨,」她害羞地說,「我以為學校不讓你來。」

我看著福爾摩斯迅速分析我的反應。一會兒後,女孩也轉頭看向她。

「天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她的眉心出現一小條皺痕,我一開始以為她要哭了。我很確定福爾摩斯也看到了,她的腦袋就像捕熊陷阱,什麼都不會放過。

這絕對是一場惡夢。我只要低頭,就會看見我一絲不掛,舞池會變成數學教室,然後我就會醒來。

我沒有醒來。

「我們不是──我沒有──我需要喝點東西。」我勉強擠出一句,便像名符其實的膽小鬼拔腿而逃。

問題是,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跟她跳慢舞。跟福爾摩斯。或者我想像的畫面太鮮明瞭:雙手擁著她的後腰,她不安的溫熱吐息吹在我脖子上,男孩團體唱出「女孩,我想要吻妳」的時候,她輕柔笑著,而我的手往下挪到她的腰,將她拉得更近。

然而如果我瞇起眼睛,我也能輕易將懷中女孩的臉換成那個金髮少女。說真的,這對我們三個人都不公平。我很瞭解自己,我很容易沉浸於當下,沒怎麼想到以後。可是跟福爾摩斯在一起,我只會想到以後。在黎明時靜靜開車,在爐火邊聊天,溜進上鎖的房間偷證據,再回到我們的實驗室──我渴望這些事。我希望我倆的關係一言難盡,既複雜難搞、佔據一切又炫目地完美。上床是讓關係一言難盡的普通方法,但夏洛特.福爾摩斯一點也不普通。

就連她穿起那件洋裝的樣子都與眾不同。

不,我不要再想她的洋裝了。就我們的相處紀錄來看,我們的關係太不穩定,經不起這種打擊。今天早上,她才揮舞著小提琴,把我趕出她的實驗室。明天晚上,我們可能要住進同一間牢房。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我要喝水果酒。

我的創意寫作老師灰特利先生負責顧飲料桌,他身旁站著一名與他同齡的女子,頗有姿色。他看起來無聊透了,但我排到桌前時,他的臉稍微亮了起來。隊伍並不長,遜到沒舞伴一起跳慢舞的人並不多。

「詹米。」灰特利先生說,雖然音樂幾乎蓋住了他的聲音。「你要喝什麼?」

我問道,「水果酒如何?」

「很難喝。」他靠向身旁的女子。「這是我最優秀的學生之一。」他指著我說,「詹米,這是我的朋友潘妮洛普,她好心今天晚上來陪我。」

我不知道灰特利先生居然喜歡我的作品。每次我交上去的作業──尤其是詩──發回來時總是用綠色墨水寫得滿滿的。不過我都有費心把作業修改成更好的成品,知道我的努力沒有白費真不錯。

「很高興認識妳。」我跟潘妮洛普握手。她有一副藝術老師的標準長相,頂著捲髮,身穿寬鬆的洋裝。我心想,跟灰特利先生剛好互補,他總是把襯衫扣到第一顆釦子。

「她是我在紐黑文的作家朋友。」他說,「她是詩人,在耶魯大學教書。不用幾年,妳可能就會希望在大一專題課上看到詹米了。」

「喔,他就是你跟我提過的那個學生?」她問灰特利先生。他的臉有些刷白。「謀殺案的調查?華生醫生的後代?詹米,你也寫推理小說嗎?」

「不常寫。」我撒謊道,一邊消化她說的其他幾句話。她聽說警方懷疑我是兇手。「妳也看了新聞報導?」

灰特利先生拉了拉領口。

「喔,媒體已經沒在報了。」她說,「但泰德可清楚了,他連沒透漏給媒體的細節都知道!」

我正想弄清楚狀況,這時福爾摩斯出現了,手裡拿著兩根起司火鍋叉,上頭串著淋滿巧克力的棉花糖。我想她在釋出善意。她似乎原諒了我尷尬的表現,於是我露出感激的笑容,接過我的棉花糖。

她對兩個大人說,「哈囉。」我一一介紹他們認識。

我有點刻意地說,「潘妮洛普才告訴我,灰特利先生很清楚道布森的案子。」我真希望這種時候,我們有事先約定好手勢,或她其實會心電感應。她極有可能光看著我,就能推論出我的懷疑,但我不想冒險。

「喔?」她問道,臉上毫無表情。

「對呀。啊,」──灰特利先生清清喉嚨──「我應該再去繞宴會廳一圈,監督一下。潘妮洛普?」她客氣地朝我們微笑,但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兒了。他們一起優雅地走開。

「唉呀,馬上就給你搞砸了。」福爾摩斯又飄回去舞池。好一個釋出善意。我從叉子上拔下第二顆棉花糖,忿忿咬了一口。

我在宴會廳遊蕩了一會兒,最後終於癱坐在一張空桌子旁。舞會快結束了,DJ連播了好幾首慢歌,準備為今晚劃上句點。舞池上擠滿了情侶,明早都會成為社群媒體上公認的佳偶。我看到卡西蒂和愛希頓相擁著緩緩搖擺,近得額頭緊靠在一起,我有些驚訝,但後來又沒那麼驚訝了。道布森的室友藍道一直跟那名小巧的一年級金髮女孩共舞,他雙手放得很低,抓著她紅裙子的布料。在他粗壯的手臂中,她看起來跟甜點蛋糕一樣渺小又無足輕重。

我莫名覺得想吐。

「夠了。」蕾娜重重在我身旁坐下。「詹米,說真的,你看起來超級悲慘。」

「湯姆人呢?」

「他在玩牌。」她抿起嘴巴,「去跟她談談吧。」

「她在跟藍道跳舞。」我故意刁難她。

「天哪,別鬧了。夏洛特就在外面,一個人。你們兩個只要沒有彼此,看起來就很難過,好像身邊有塊很明顯的空洞。」對蕾娜來說,這一切都很詩意。她站起來,朝我伸出手。

我問道,「妳要邀我跳舞嗎?」

她挑起一邊眉毛。我讓她拉我起身,她拖著我一路穿過宴會廳,出了大門,然後不客氣地一把將我推進夜晚的空氣裡。

「拜拜。」蕾娜哼唱道,接著便消失了。

福爾摩斯坐在門外的長椅上,橫越陰暗的中庭,盯著一叢雜樹林。我發現那是我和道布森對峙的地方,他死之前我們最後說話的地方。

她全身發抖,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肩膀上。

「謝謝。」她沒有看我。

一本小筆記本攤開放在她大腿上,她的手指伸展在頁面上。

「這是妳昨晚從轎車上拿的東西?」

福爾摩斯點點頭。

「妳居然帶在身上?」我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坐下,就像坐在炸彈旁邊一樣。我有很多問題,我不希望我有機會問之前,她就把筆記本收起來。

出乎意料之外,她沒有收起來。「我本來以為沒機會拿出來。」她繼續說,聲音顯得有點奇怪(福爾摩斯難道在緊張?),「我玩了幾輪牌,但不夠讓我分心。牌桌上有我、湯姆和其中一名學校職員,醫護室的護士。湯姆從頭到尾都隔著舞池盯著蕾娜的屁股,有夠明顯。每個人都好明顯。比方說醫護室的護士?她想當醫生。她很想念她的男朋友,她男友留金髮,戴一邊耳環,他們從高中以來就在一起,而她男朋友沒有她那麼愛她。」

「妳怎麼──」

福爾摩斯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我想她覺得推理演繹比回答我的問題容易。「她的視線一直飄向舞池,播到〈女孩我愛妳〉的時候,她還眼眶泛淚。怎麼會有人這樣反應?尤其還是那種老歌?懷舊是唯一的答案。她還算漂亮,但不是大正妹──也就是說,她還沒漂亮到高中時是萬人迷,讓她現在渴望回到過去。每次高大的金髮男生經過,她的視線就會鬼鬼祟祟跟過去。她左手腕上戴著一條很醜的網球手環,只有男生會選這種禮物,但又不夠關心她,去注意她實際的品味。她希望當醫生,因為在打牌過程中,她試圖診斷我雙手發抖的原因三次。」

「妳的手為什麼發抖?」

「疲勞,我上次補眠給你叫起來之後就沒睡過了。她一開始以為是肺炎,後來又暗示是精神疾病,蠢蛋。從頭到尾我都得假裝喜歡她,以防以後還有需要再問她話。所以我在牌桌上把她洗劫一空,感覺很滿足,即便只是大富翁的假錢。」

我實在忍不住,終於笑了出來。「妳好糟糕。」

這一句話讓她徹底失控。

她全身一僵,雙手摀住嘴巴。我直覺反應看向她的手原本遮住的筆記本頁面。

這時我才知道她為什麼緊張。

她大腿上放著一本瘋子的日記。頁面上寫滿了字,通通都是同樣的十二個字不斷重複,每次都用顯著不同的字體,彷彿一群學生抄寫黑板上的一個句子,而每個人都寫在同一本筆記本裡。這一行是軍隊將領僵直的黑色大寫字跡,另一行是高中女生渾圓的字體,還有一行是維多利亞時代紳士優雅的草寫。

每一行的內容都一樣。

夏洛特.福爾摩斯是殺人兇手

夏洛特.福爾摩斯是殺人兇手

夏洛特.福爾摩斯是殺人兇手

夏洛特.福爾摩斯是殺人兇手

我一把從她腿上拿起筆記本。她沒有阻止我,只是看著我一頁頁翻過筆記本,安靜得讓人難受。每一頁都寫滿了同樣的十二個字。

我低頭看著無法理解的內容時,大門砰的一聲打開。舞會結束了。

「福爾摩斯,」我的聲音幾乎被周圍湧現的人潮蓋過,「這是什麼鬼?」

「我家裡有同樣的筆記本,」她喃喃說道,「我的是綠色的。這是仿冒練習本,我得不斷練習,直到我能臨摹幾乎每個人的字跡。真正的人,典型的字型,或我捏造的角色。我們要用一句話來練習,通常含有越多字母越好。但這一句……這句太差勁了。」她伸手撫摸那幾行文字。「重複用太多字母了。」

「這上面寫說妳是殺人兇手。殺人兇手。而這本筆記在那個藥頭手上。」我說,「他不可能是妳哥哥的手下,一定是個瘋子,偷偷寫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他搞不好根本不是藥頭。他一定跟道布森的死拖不了關係──還誣陷我們──天哪,我們居然讓他逃走──」

「這本筆記是他寫的嗎?我們不知道。他可能從哪兒拿來,可能是別人給他的。」

我質問道,「為什麼妳一開始不給我看?」

她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

「福爾摩斯──」

「你知道我檢查過筆記本上有沒有指紋嗎?我查過了,什麼也沒有。你知道莫里亞提教授總帶著一本紅色的小記事本嗎?沒錯,我看過,我父親收在抽屜裡。你知道我手上這本筆記本在七十二家線上商店都買得到,實體書店和禮品店就更不用說了?沒錯。我查了黑轎車的車牌,並沒有記錄。那輛車五年前在布魯克林的街角被偷了,為什麼現在又冒出來?華生,整件事毫無規律,我想不通。我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嗎?」

我確實知道。就是她一直瞞著我的。

「妳還是可以先給我看。」我站起身。

隔著中庭,有個男孩抓住女孩的腰,將她扛上肩膀,女孩發出長長的驚聲尖笑。

「要是上頭寫著『詹米.華生是殺人兇手』呢?你還會給我看嗎?」

她咬緊牙關,避開我的視線。「就算只有一瞬也好,你不擔心我可能相信上頭寫的事?」

她的聲音緊張地顫抖。我低頭盯著她,看著她纖瘦的肩膀,我外套下那件洋裝的深色線條。昨天晚上,我還堅信我比世上任何人都瞭解她。

夏洛特.福爾摩斯究竟做了什麼,才被送到美國?

我說,「妳沒有殺道布森。」

「沒有,」她悄聲說,「我沒有殺道布森。」

「那麼──」我吞了口口水,「妳──奧古斯特.莫里亞提還活著嗎?」

聽到這句話,她站起身,朝中庭飛奔而去。

我抓起筆記本跟上去,擠過一群群嬉笑的女生,身穿西裝的男生像黑蠅一般環繞著她們。幾名教職員高聲叫我們回去宿舍,十分鐘後開始晚點名。福爾摩斯穿越人群,卻不是朝史文森宿舍而去,反而跑向科學大樓,彷彿那兒是她的安全屋,她的緊急避難室。

她能躲避我的地方。

我用粗啞的聲音叫她。她跑過中庭中央幾株小樹,雖然有些人回頭觀望,她還是直直向前跑。我猛然加速,向前一撲,抓住她的手臂,將她轉了過來。

她迅速甩開我的手。「沒有我的明確同意,你永遠不準碰我。」

「聽我說,」我說,「我沒有說妳殺了他。我的意思是有人希望我這樣想,希望大家這樣想。為什麼妳不能直接告訴我他是不是死了?奧古斯特死了嗎?」

「你明明想過,」她說,「我眼睜睜看著你想,想說我殺了他。」

「為什麼妳不能告訴我──」

我一定往前逼近,她一定也後退了。我逼得她越往樹叢中去,彷彿每一步都讓我離答案更近一點。我滿腦子只想要知道真相,以至於錯過了蓋滿她整張臉的表情。我太習慣她無所畏懼的樣子,竟然認不出她的恐懼。

但她確實怕了。怕我。

道布森也曾這樣脅迫她。

福爾摩斯又往後退一步,然後踢到那個一年級小女生的身體絆倒了。

第六章

她像過往雲煙般被丟棄在黑暗的草皮上,四肢大張仰躺著,紅洋裝飄散在身旁,猶如鮮血。

我心想,天哪,又來了。

我太習慣福爾摩斯發號施令,於是我停下來,等候她的指示。然而她什麼也沒說。她的眼睛盯著我肩膀上方的一點,雙手顫抖。疲勞,我記起她剛才說的,但我現在覺得是別的原因。也許是焦慮,或不安。無論如何,她都不知道該怎麼控制。

那麼只能靠我了。

我小心在新生身旁跪下。她的雙眼半閉,好像只是睡著了。我心想,她不該碰到這種事,我們都不應該。

我這時才發現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做好最糟的打算,然後伸手指按向她的喉嚨。有了,有脈搏。

「她還活著。」我說,一面低頭去聽女孩的呼吸,卻只聽到痛苦的喘息。「但她沒辦法呼吸,我們需要找人幫忙。」

福爾摩斯點點頭,但沒有要動的意思。

「嘿,」我溫柔地對她說,「我得看著她。妳能叫救護車嗎?」

她閉上眼睛一會兒,好冷靜下來,但這一會兒有點太長了。我身下的女孩身體一陣顫慄。

我只得找別人幫忙了。「嘿!」我朝幾個穿越中庭要回宿舍的女生大叫,「發生意外了!有人受傷!快打一一九!」

她們跑過來,其中一名女孩從錢包裡掏出手機,打了電話。另一個人看到躺在我身邊的女孩,便開始尖叫。

她啜泣道,「伊莉莎白。」她站到我和地上女孩中間,彷彿要保護她。「她是我的室友!伊莉莎白!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震驚地說,「我什麼都沒做。」我沒想到別人會怎麼想:黑暗的林間,倒在地上的女孩,我們兩個人。「我找到她的時候就這樣了。她本來在跟藍道跳舞,然後……我們就在這兒找到她了。夏洛特跟我,我們……我們只是剛好經過。」

人們開始群聚過來。我身後傳來竊竊私語,並不友善。我聽到腳步聲朝我們跑來。

伊莉莎白的室友將淚流滿面的臉轉向我。「殺人兇手,」她嘶吼道,「你們都是殺人兇手。」

我們身後的私語變成了憤怒的狂吼。

我想這個字成了關鍵。李.道布森死後這幾週,眾人不斷對福爾摩斯──還有我──拋來這個字;我口袋裡的筆記本寫了數千次這個字,每一筆劃都無比精準。心底深處,我知道這可能是真的,福爾摩斯可能因為殺了莫里亞提家的人被送到這裡。而她只瞥了我一眼,就讀透了我的心思。

不管原因為何,福爾摩斯的反應彷彿被電到似的。

她在伊莉莎白身旁跪下,對那個室友說,「妳得去找大人來。」女孩僵在原地。「妳要怎麼揣測我的動機都可以,不管怎麼樣,這群人都能確保我不會傷害妳的朋友,好嗎?所以麻煩妳去找人幫忙,好讓我做事。我受過訓練,能處理這種狀況。」

女孩不確定地問,「心肺復甦術?」

福爾摩斯的笑容冰冰冷冷。「差不多吧。」

我問道,「我要做什麼?」

「我需要你把她的嘴巴撐開。」她將伊莉莎白的頭往後仰。「穩住她的身體。你看到她喉嚨裡的東西了嗎?」

伊莉莎白脖子的肌膚不平整地突起,毫無疑問有東西卡在裡頭。我輕柔地將她的下巴往下拉,直到她的嘴唇分開。

這個女孩曾邀我參加舞會。也許她甚至幻想過這個情境:我的指腹撫過她的雙唇,粗淺的呼吸,我們的身體在黑暗中相貼。我的胃一陣翻騰。眼前的一切──全都徹底錯了。

「她休克了。」福爾摩斯平靜地說,用鉗子般的手指探進伊莉莎白喉嚨的黑洞中。我閉上眼睛不敢看。女孩在我手下劇烈扭動身體,發出咯咯的聲響。

「乖,」福爾摩斯喃喃唸道,「乖。」等我再次張開眼睛,她就著月光,舉起一顆閃爍微光的藍鑽石。

鑽石只發出微光,因為上頭沾滿了伊莉莎白的血。

我倒吞一口苦澀的口水,身後某個人對著草地吐了。

福爾摩斯喃喃說,「這是〈藍柘榴石探案〉。」

「我知道。」我開口的時候,伊莉莎白顫巍巍抽了一口氣。

「你。」福爾摩斯把鑽石拋向人群裡一個男生。「拿著,那是塑膠做的,所以別想偷了,但我認為警方還是會想看看。既然你們都這麼急著懷疑我,我寧願不要負責保管證物。藍道在哪裡?你,去找他。你們看不出來她遭到橄欖球員粗手粗腳對待嗎?看看這些腳印,看看她的洋裝。我在舞會上看到他們跳舞。去把他找來,我得知道他們是不是兩情相願。當然是指上床這件事,你這蠢蛋,不是把假鑽石塞進她的胃──沒錯,她當然跟他做了,最起碼也有個激情的吻。看看地上這些痕跡,你瞎了嗎?負責巡邏的教職員到哪去了?還有那個該死的護士呢?」

一個焦急的聲音說,「來了。」我第一次在醫護室外頭看到布萊妮護士,她的禮服非常貼身,幾乎像畫在身上。她朝我露出微笑,想讓我安心,但我撇開頭。我不值得感到安心。

「麻煩妳照顧她好嗎?」福爾摩斯挺身對護士說。「救護車怎麼還沒來?」她舉手遮著眼睛,彷彿在遮蔽不存在的陽光。

「福爾摩斯。」

「現在別吵,華生。」她從另一個男生手裡搶走他的手機,不顧他口沫橫飛的抗議,逕自播了一一九。「不然你跟警察說吧,」她把手機還給他,「起碼幫點忙。」

我更急迫地說,「福爾摩斯。」

我在人群最外圍瞄到了那名毒販的厚重金髮。

她順著我的視線看去,驚訝地叫了一聲。「我以為我們不會再看到他了。」

「嗯。」我站起來。「現在怎麼辦?」

「不要正眼看他。」可是太晚了。她才剛說完,男子就自認低調地轉身,開始後退融入黑夜當中。

我說,「我們又得追他一次了。」老天,光想我的腿就痛。

她又露出一閃即逝的笑容。「準備出發。」

毒販回頭一瞥,然後拔腿就跑。

我們衝進人群,有些人趕忙閃開,有些則以為我們要逃離犯罪現場,而試圖把我們拉回來。我們要走沒錯,但不是為了他們想的原因。他就在前方,狂衝過寬廣的平坦綠地,直直跑向史文森宿舍。很多低年級女生都住在那兒──包括福爾摩斯和伊莉莎白──而我覺得他會往那兒去,只可能是為了造成更大傷害。有罪的人才會逃跑,他一定有問題。我催促自己再努力一點,但我已經跑到最快了。警笛大作──剛好做為我荒謬人生的背景音樂──福爾摩斯的洋裝反射紅藍相間的燈光,詭異地漂亮。她的身材比我小巧精瘦,因而跑得比我快。就在她快追上毒販時,三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從路上開來,來到我們旁邊的中庭草地上。

「快來幫忙。」福爾摩斯朝爬下車的一群警察大喊。救護員已經從救護車上搬下一臺擔架。

「那是夏洛特.福爾摩斯嗎?」聽起來像雪帕警探的聲音。我側眼一瞧,瞄見單獨一名沒穿警察制服的人。「等一下!你們在做什麼?詹姆!詹米.華生!」

我們完全沒有慢下來,於是雪帕追了過來。

警察困惑地跟在他後面跑,一邊咒罵一邊粗重地喘氣。前方毒販繞過史文森宿舍轉角,消失在我們眼前。

「聯絡地道。」福爾摩斯叫道,「入口在附近,那邊──那半扇門,門有密碼鎖──」

我推開房子牆上糾纏的常春藤,讓她輸入密碼。

「妳大概有二點五秒,」我說,「然後暴力的警察就要來了。」

她兇猛地瞪我一眼。「我只需要一秒。」

門鎖咔的一聲彈開。她把我拖進去,在身後摔上門。

福爾摩斯第一次跟我提到學校的地道系統時,我實在難以理解。校園底下有一連串的地道,從地底連接雪林佛學院的各棟校舍?為了多瞭解一些,我做了一點研究。

所謂研究,其實就是在書桌前轉過身,向我的無用資訊小博士湯姆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據說這些地道建於十九世紀末,當時雪林佛學院還是教會學校,每當地面積起數十公分的雪,修女就會利用加溫的地道,早晚從宿舍前去教堂禱告。湯姆說,現在這些地道主要給整理宿舍的維修人員使用,下頭有鍋爐,也有雜物櫃。每個地道入口都裝了密碼鎖,密碼每個月更換。我告訴湯姆,我有點失望,地道居然沒有當作冷戰時期的防空洞,或私藏禁酒的倉庫,或提供同樣有趣的用途。結果他朝我咧嘴一笑,說比我想得更酷呢。密碼之所以這麼頻繁更換,正是因為學生老是賄賂守衛拿到密碼──聯絡地道是校園內少數能約砲的私密地點。

我知道福爾摩斯用地道練習西洋劍。

「校園裡只有地道夠長,又沒有人打擾。」當初她兩頰泛紅地說,「如果你再偷笑我,我保證會連絡你父親,告訴他你希望連續一週和他吃午飯,談談你的心情。」

今晚我們眼前的地道空蕩蕩,我們追捕的男子不見人影。我跟在她身後,躡手躡腳往前走。頭頂上的燈光閃爍,福爾摩斯的鞋底敲擊地面,聽起來像昆蟲的腳互相拍打。我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用呼氣般微弱的聲音說,「他一定藏在某個地方。」

「我們要推門試試看嗎?」

她搖搖頭,在嘴前舉起一根手指。前方傳來潛行的腳步聲。我們慢下追捕的速度,轉為緩慢刻意的跟蹤。我跟著她,看她鬼鬼祟祟前進,眼睛緊盯著地面。

她在追蹤毒販在油氈地上留下的足跡,混雜在當週工人帶進來的泥巴,以及推車和貨車歪曲的輪痕中,我根本辨識不出來。我心想,她到底在看什麼?我瞪大眼睛想看──然後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她問了為什麼他穿四百美元的鞋?我再次看向地上,看到一雙皮鞋細細的腳印。

我們靜靜跟著他的鞋痕,穿過迷宮般的地道。門外警察的喊叫變成朦朧的迴音,我知道很快他們就會拿到密碼,接著便會緊追上來。福爾摩斯也知道,她像獵犬一樣穿梭於地道之中。我們現在來到中庭下方,水泥牆上不時出現水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橄欖球練習時我聞過的味道:濕土味。我的心神飄回到海康柏學院和那裡的橄欖球場,想起看臺上蘿絲.米爾頓的頭髮閃耀,雙手緊握,我的釘鞋刺入草地,心想這一次我終於做了大家希望我做的事,而且做得好──

福爾摩斯伸手擋住我的胸口,用唇語說,「那裡。」

地道盡頭有一扇門,腳印到那兒便消失了。

我們身後傳來鐵門猛力摔上的聲音,錯不了了。警探怒吼著福爾摩斯的名字。

「你請先。」她臉上掛著獵人逼近獵物的笑容。

這時候她不可能知道門後有什麼東西。

她不可能知道。

我走進去,福爾摩斯緊跟在後,讓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原本僅有的微光。我四處摸索尋找開關、拉繩,或能讓我看清楚的東西,但我只摸到延綿不絕的架子,還有牆面冰冷的煤渣塊。我掏出手機亮起螢幕,拿陰暗的光線掃過房間。

房內只有我們。

不知為何,從踏進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們追捕的人不在這裡。也許我下意識隔著門,試圖偷聽他的呼吸或動作;也許我太清楚我倆的運氣如何;也許在心底,不用面對他反而讓我鬆了口氣。不管怎麼樣,房內都只有我和福爾摩斯,而我並不驚訝。雖說不驚訝,但我可沒有放心,一點也不。

我們獨自站在兇手的老巢裡。

牆上貼滿道布森的照片,我們大吵一架前後的照片都有──有人拿狗仔用的大相機橫越中庭拍了他的照,畫質清晰得能看到我揍出的瘀青。一張地道系統的地圖,米許諾宿舍和史文森宿舍的藍圖。道布森的課表,有些課堂特別標註起來,有些劃掉,旁邊用福爾摩斯乖戾憤怒的筆跡寫著小小的註記。還有──我的老天──伊莉莎白的照片散落在地上,外加寫著她名字的厚重資料夾。我彎下腰想撿起來,卻停了下來:福爾摩斯把我訓練得很好,知道不該隨便留下指紋。

「福爾摩斯,」我說,「那是妳的筆跡。」

「我知道。」地上裸露的床墊上有一疊衣服,她隔著洋裝布料,從中拎起一件上衣。我發現我認得這件衣服;她也認出來了。

我說,「那是妳的。」

她點點頭。「我那一件的複製品。」

「這是妳的……妳的……」

「我的老巢?」她依然用手指夾著那件上衣。「有人顯然希望你這麼想,不是嗎?」

我有問題想問她,卻又不想知道答案。不過我得晚點再問她了,因為我們站在這裡時,警方正沿著地道踹開每一扇門。不出一分鐘,他們就會找到我們。

從頭到尾,他們都不斷喊著福爾摩斯的名字。

警方獲得雪林佛學院明確的同意,把我們架去了警局。

福爾摩斯說,「還說什麼保護未成年人呢,不過我想發現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殺人犯賊窩,多少會改變人的態度吧。」她和我一同坐在警車後座,她用優雅輕蔑的態度戴著手銬,舉起雙手將頭髮塞到耳後。「我們不會有事的,華生。你相信我嗎?」

我什麼也沒說。我不想撒謊。

雪帕警探在前座清清喉嚨。「通常我宣讀過嫌犯的權利後,就不會再警告他們了。但你們還是小孩,所以我要提醒你們,最好不要說會讓自己有罪的話。」他頓了一下。「雖然你們兩個都不聽我的。」

我們抵達警局後,雪帕把我們分開。我被帶進一間光線灰暗的偵訊室,室內有一面鏡子,我看過電影,知道其實是單面窗。房裡還有一張椅子,一杯水,跟一張紙和鉛筆,我想是讓我寫自白書用的。

說真的,整個場景就像電影一樣,只是電影中沒有拍等待的段落,而等待的時間好長。將近兩個小時,我坐在超級不舒服的椅子上,半睡半醒,等著有人進來,要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該怎麼說?這個嘛,警官。首先,我揍了一個混蛋,後來他死了,但不是因為我揍了他。他遭人下毒,還有一條蛇咬了他,顯然這條蛇憑空冒出來,因為全美國東岸沒有人的蛇失蹤了。接著一名藥頭跟蹤我們去餐館,又在森林裡逃走了。我去了舞會,想過要吻我的好友,但沒有這麼做。另一個女孩想要我跟她跳舞,也許也想要我吻她,但有人把一顆塑膠鑽石塞進她的喉嚨,所以沒有人吻到任何人,可能除了她和藍道以外。在學校地底下的房間裡,我發現一堆證據,證明我沒有吻的好友是個神經病殺手。現在我想你要問我那些不是我犯下的瘋狂罪行,但有人希望你認為是我做的,而且他們的手法實在太厲害,連我差點都相信是我做的了。

感覺不錯,我模模糊糊地想,然後開始寫在紙上。

我頭上的喇叭劈啪響了起來,我眨眨眼,看向高架在角落的兩個喇叭。我剛才沒有注意到,但現在不可能了:喇叭發出福爾摩斯的聲音。

她這麼說,「去年一整年,我跟一名叫亞倫.戴維斯的高三生買毒。」

「嘿!」我大喊,「你們的播音系統有問題!」

沒有人回答,只有福爾摩斯的聲音嗡嗡傳來。

「他把毒品裝袋送到我的宿舍,我把錢放在他的信箱,一開始只買藥丸的時候,交易非常簡單。但去年五月,我想買更強的藥,於是他帶我下去那間房間,要我──要我在他面前吸,確保我不是買了只想告密。」

接著傳來雪帕的聲音。「所以那個藥頭,你們自己跑去追──」

「我從來沒見過他,其實我還是沒有仔細看到他的臉。單單這個原因,就讓我認為他替──」我聽她準備說麥羅,或我哥哥,或甚至莫里亞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轉得有點硬啊,我揪著臉心想,然後記起我不在她旁邊。今晚不在。

「夏洛特,我們在房間裡找到妳的指紋。」

「亞倫以前在那個房間賣毒。你為什麼不聽我說?就算你們在房裡找到我的指紋,我保證一定在門背後或牆上,釘在牆上那堆連環殺手的假東西上都沒有,而且指紋至少都好幾個月前留下來的。」

「所以今天妳才下去?想要銷毀妳忘了戴手套就摸的東西?無辜的人通常不會像妳給這麼多藉口。」

「你居然問我為什麼明知道你跟著我,還直接去那間房間──只有最惡劣的雪林佛學生才知道的房間。你認為我決定把房間裝飾得像電視劇的場景,而我下來就是為了銷毀用我的字跡留下的書面記錄。」她哼了一聲。「我不想汙辱你的智商,雪帕警探,所以我就不提醒你我來自哪個家族了。我不是拿血統說嘴,而是要強調我受的訓練。我不是白痴,我也沒有殺李.道布森,或攻擊伊莉莎白.哈威爾。我相信等她康復能說話了,她也會這麼告訴你。」

「她的頭腦受了嚴重損傷。」雪帕沉重地說,「我們不知道她記得多少。但我想妳受過那些訓練,一定知道拿樹枝敲她的頭會有這種後果吧。」

「好吧,你可以打給我父母,或打給英國警局,我在那兒有聯絡人。他們都會告訴你,我負責幫人。」

「夏洛特,妳應該通知我們才對。」喇叭傳來椅子往後拉的聲音,接著來了最後一擊。「對了,詹米.華生又扮演什麼角色?妳的共犯?他顯然不是這個計畫的首腦。」

「嘿!」我又喊了一次。我不想聽這件事。「嘿!有人嗎!」

「別以為我這麼虛榮,」她怒吼道,「你會發現我一個人就做得很好。」

「妳的共犯,」他更大聲重複一次,「直到妳需要代罪羔羊。妳需要有人留下來為整件事背黑鍋,妳的有錢爸媽則用私人飛機把妳偷渡出境。」

我當場陷入糟糕的處境,腦袋浮現我拚命不想相信的事。

我想到:警方刻意做了這詭異的安排,讓我「意外」偷聽到隔壁的談話,這樣福爾摩斯坦承她一直利用我時,我就會背叛她,承認全都是她做的。我看過《法網遊龍》,我知道這套招數,警察都這樣離間嫌犯,讓他們指控彼此。但警方錯了,我沒東西指控她。

除非。

要是警察沒說錯呢?

難道她真的殺了該死的李.道布森,然後心血來潮決定拉我下水,假裝跟我一起破解她犯的案?難道福爾摩斯聽別人叫她殺人兇手就如此焦躁,是因為她確實是兇手?難道她在舞會飲料桌旁氣沖沖拋下我跟灰特利先生後,到我在長椅上找到她這段期間,她敲昏了伊莉莎白.哈威爾,把塑膠戒指塞進她喉嚨?難道她真的用繁複的手法殺了道布森,完美完成冷血復仇?難道──喔天哪──難道我們的友誼只是一條病態的註記,妝點她病態重現的這些故事?福爾摩斯和華生重新聚首,在黑暗的雪林佛學院中庭上演〈藍柘榴石探案〉。只是我們沒有把偷來的寶石藏在鵝的胃裡,而是塞進一個女孩的喉嚨,害她窒息而死。

「詹米.華生,」福爾摩斯平靜地說,「比你想的聰明多了。他不是我的共犯,他不是任何人的共犯,他是無辜的。」

她說他是無辜的,不是我們兩人。

我沒有覺得比較好。就算偵訊室的門打開,我憔悴的父親走進來,看了我的臉一眼說,「夠了,我們回家去,」我還是覺得糟透了。

走出警局路上,我父親告訴我,福爾摩斯和我都沒有遭到起訴。警方沒有足夠證據,無法拘留我們,目前他們只有間接證據,因此頂多隻能訊問我們。「好險他們還沒問到你。」說完後,他嚴厲地看著我,彷彿要分享什麼高深見解似的,告訴我一定要記得請律師在場。

通常我很討厭父親表現得不像一般父親,大多時候,我寧可拿他和他的熱誠,去交換路上隨便一個最無聊的權威角色。但今天晚上,我很高興不用面對說教和眼淚。

我父親三更半夜到警察局來接我,我心想,然後他看起來居然有點興奮。

「我去把車開過來,」他在警局門口說,「等我們到家,你就去睡覺。我只跟警察爭取到一天,晚飯後他們就要帶你回去繼續偵訊。雪帕禮拜天晚上還是會來吃飯。」

我的腳步有些飄忽,腦袋沒怎麼多想,直到我感到她像貓一樣無聲無息湊到我身後。我拒絕轉過身。

等我父親把車開來,福爾摩斯拉開副駕駛座車門,不發一語爬了進去。我只能火冒三丈地坐進後座,推開小山般的玩具和零食包裝紙,顯然是我沒見過的同父異母弟弟留下來的。我試著不要覺得自己像是我人生中的客串演員。

一路上,我父親喋喋不休說個不停,福爾摩斯只用單音回答,我則根本沒力氣反應,我的頭腦又回到了憤怒緊張的狀態。他在鎮外加油站停下來時,我側頭靠著冰冷的窗戶,試圖穩住呼吸。幾個小時候,我就會為我沒犯下的罪行遭到逮捕。我真希望我從來沒回來美國,我希望我真的殺了道布森,好讓我有東西能坦白,結束這一切。我又想起我可悲的幻想,我們倆在那輛火車上奔跑。也許這就是火車撞車的感覺。

福爾摩斯默默往後伸出手,摸索著我的手,等她找到後,她緊緊抓住我的手掌。我考慮要收回手,我提醒自己,我可能握著殺人犯的手,但我決定我太累,沒辦法想那麼多了。我們三人在沉默中繼續接下來的路程。

警局發生的事讓我徹底分了心,完全忘記擔心其他的事。這時我兒時住的郊區房屋突然出現在眼前,我立刻想起曾在這條路上學習騎腳踏車。我告訴父親可以放手後,他還是抓著椅墊。最後他終於鬆手,發出喊叫般的大笑聲,而我整整騎了快一公尺,才撞上地上的小石頭,整個人翻過把手飛了出去。

今天雖然天氣寒冷,前院仍有一輛腳踏車傾倒在地上。那不是我的。我眼看父親注意到腳踏車,然後視線稍微飄向後座的我。我注意到他眼中的擔憂,他也感到的恐懼。我生平第一次覺得同情我的父親。

「艾比和兩個小鬼到她孃家過週末。」我們開進車庫時,他用強裝歡快的聲音說,「所以家裡只有我們。我做了牛肉派,等等放到烤箱當晚飯吃,不過現在你們兩個得先休息一下。」

福爾摩斯跌跌撞撞晃進屋裡,朝客廳沙發走去。她沒有脫鞋,也沒有跟我和父親說一句話,就穿著返校舞會的禮服躺下來,馬上就睡著了。

我在她旁邊的扶手椅上屈起身子坐下時,父親對我說,「我們有客房。」

「我知道,」我對他說,「我以前住在這裡。」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我。

其實出自於各種互相牴觸的原因,我不希望離開福爾摩斯。即使陷入無夢的沉睡,我仍張著一隻耳朵聽,以防她逃跑,留下我一個人。

等我醒來時,窗外又是一片漆黑,一種著秋天傍晚特有的幽暗。牆上的鐘寫著六點零七分,我睡了一整天,從沙發的狀態來看,福爾摩斯也是。

廚房傳來動靜。我走進去,裡頭跟我記憶中一樣燈火通明,桌子和椅子也都沒有變。不過深色櫥櫃塗上了一層白漆,牆壁則漆成了農舍的藍色,一隻瓷公雞像站在水槽上方,我很確定是艾比蓋兒新增的裝飾。我父親問起要不要參觀剩下的房間時,我婉拒了。

福爾摩斯已經爬上吧檯旁的凳子,坐在那兒晃著腳,視線繞著房間打轉。我看她拼湊起這棟房子和我童年的故事,就像士兵在黑暗中組裝槍枝一樣。至少我們當中有一個人知道怎麼表現得正常點──雖然我得承認,這可能是第一次正常人是她,不是我。

我對她說,「嗨。」

「嗨。」她回答道,「你睡得好嗎?」

「還好。」

我們避開彼此的視線。

「好啦,」烤箱加熱時,我父親說,「我們來談正事吧。雪帕那傢伙再──」他看看錶──「一個小時就到了。你們有什麼消息能告訴他?好洗刷你們的冤名?」

「什麼也沒有。」福爾摩斯說,「好吧,至少有我們沒殺任何人的事實。」

我重複道,「妳沒殺任何人。」這是她第一次承認沒殺人。

她挑起一邊眉毛。「我們沒有攻擊這所學校的任何人,也從來沒殺過人。」

我看得出來,她很小心選擇每個字。

「還有那個──那個連環殺手的老巢不是妳的。」

「連環殺手的老巢不是我的。」出乎意料之外,她朝我咧嘴一笑。「也不是你的吧?這種事不分享很沒禮貌喔。」

我朝她扭扭鼻子,她捶了一下我的手臂。老天救救我吧。就算她真的是冷血殺手,我也沒辦法對她生氣,我實在陷太深了。

「好吧。」我父親困惑地說,「我以為這些早就說清楚了。你們有實質證據能證明你們的清白嗎?」

「有不少目擊證人能證明我們沒有攻擊伊莉莎白,伊莉莎白醒了也能作證。不過那無所謂了。再過一小時又十五分鐘,我就有籌碼能洗刷我們的名聲,再讓雪帕同意我們加入調查。」

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什麼?」

她把一束頭髮塞到耳後,沒再多說。隔著桌子,我發誓我父親眼睛都發亮了。

我瞪著他。「你不是應該,那個,擔心一下嗎?」

但他已經起身,從冰箱拿出一瓶香檳。「我想我們該敬杯酒,現在喝一小杯應該無傷大雅。」

軟木塞彈開,嘶嘶冒氣。福爾摩斯和我驚訝地互看一眼。她沒料到我父親會相信她,很少人有辦法嚇到她,顯然我父親就是其中之一。我倒不在乎。我手裡有一杯香檳,大概是我鋃鐺入獄前最後一杯了。我吸掉杯子上頭的泡泡。

福爾摩斯還是福爾摩斯,她看著我父親,決定開始調查。「喔,太好了,謝謝。但先告訴我們要慶祝什麼吧!你不可能那麼相信我,一定還有別的原因。」她靠在一隻手上,擠出特別為了這種目的準備的無盡魅力。「牛肉派聞起來好香,」她補上一句,「我都不記得上次什麼時候吃到好吃的慰心食物了。」

假如我父親注意到她的表演──說真的,他怎麼可能不注意到?──他也不在意。「那是詹米祖母的食譜,我很久沒機會做了。」他燦爛笑著,「我很高興這個計畫對你們都有幫助,我本來擔心會失敗。」

「什麼計畫?」不管他打算說什麼,我保證絕對不是好事。「如果你要告訴我,你殺了道布森,只為了給我一點偵探練習,我發誓──」

他揮揮手打斷我。「詹米,別那麼誇張。當然不是。」

「當然不是。」福爾摩斯低聲說。她腦中的機器又運轉起來了。「這計畫更早就開始了。」

「沒錯,」我父親愉快地說,「繼續說。」

她用看馬的眼神打量我一番,我在位子上不安地扭動。「運動,計畫跟橄欖球有關。」

「太厲害了。」他朝福爾摩斯舉起酒杯。「對不起,詹米,但我還是不敢相信你居然當真了。橄欖球獎學金?沒錯,你確實是個不錯的球員,能力也夠進他們的校隊,但你得承認獎學金有點太扯了。」他沉吟著喝了一口。「不,這都是我們去年夏天喝醉時想出的主意。」

「我們?」

「你和我叔叔。」福爾摩斯對我父親說,直接跳過我。

我虛弱地說,「什麼?」其實我還在消化我不是天才橄欖球員的事實,而且沒有人告訴我們可憐的隊長。「等一下。妳先給我解開這個謎題,道布森──伊莉莎白──毒販的事件放先一邊,這件事優先,而且妳現在就給我講清楚。」我壓下一陣有點歇斯底里的笑。「是說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個謎。天哪,我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會碰上妳這種人?」

「繼續吧。」我父親開心地說。至少我們當中還有一個人相當享受。「告訴我妳怎麼看出來的。」

她扳起手指,一一細數她的推理。「你跟你們家族其他成員一樣,都在愛丁堡出生,但你的遣詞用字有種牛津劍橋的風味。你打開櫥櫃去拿香檳杯時,我看到最上層有一個馬克杯,印著貝利奧爾學院的徽章,所以是牛津大學囉。」

我父親攤開雙手,等著她繼續說。

「我們第一次碰面時,你抱我的感覺彷彿我們很熟,讓我很意外。但你沒有抱你的兒子,即使你們關係緊張,」──我父親的笑容淡了一下──「假如你那麼喜歡抱人,無論如何你也會試著抱他。不,你覺得你認識我。所以你一定聽說過我的事,而且不只是報紙上的報導,否則你就只會客氣地同情我,不會抱我了。跟你說的人顯然非常稱讚我,而且真的在乎我。第一個條件就排除了我的父母,第二個則踢掉了大部分的親戚。我哥哥麥羅對交朋友沒興趣,而且你也沒道理跟一個矮胖神秘的電腦天才聊天,沒人強行脅迫,他可不會離開柏林的公寓。阿拉敏塔姑姑人還不錯,以一般社會標準來看就是冰山美人。瑪格麗特表妹才十二歲,阿嘉莎姑婆死了,而這樣就把我的大家庭數過一輪了。

「當然,只剩下親愛的林德叔叔,貝利奧爾學院一九八九年畢業生。他給了我那把小提琴,據說還是福爾摩斯家史上第一個自己決定開趴的人。你們當然是朋友。」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喔,還是室友,至少一年,不超過三年。」

我又倒了一杯香檳,一口氣喝乾。

我父親很有自知之明,趕快把酒瓶拿走。「妳跟他一樣聰明,夏洛特,而且速度快多了。不過林德其實是太懶,居然曾經破了案,卻忘記告訴客戶,拖了好幾個月。老天保佑他。」

「他來過你的七歲生日派對。」父親告訴我,「你不記得嗎?」我的七歲生日派對辦在城裡的遊樂園,那裡有卡丁車軌道,還有好幾臺遊戲機。「他帶了一隻兔子給你當禮物,好大一隻,有一雙軟趴趴的大耳朵。你媽媽還是那老樣子,馬上就把牠送給鄉下一個好人家了。」

「哈洛。」我終於將記憶串起來了。哈洛是那隻兔子的名字。我腦中浮現一名高大的男子,頭髮用髮油往後梳,臉上掛著慵懶的笑容。

「我認識你媽媽之前,跟他同住一間公寓。」他說,「我被引誘去倫敦前的黃金單身漢日子啊。林德是私家偵探,而當時我……好吧,我覺得人生很無聊。有人在一場酒吧的同學會介紹我們認識,你應該知道大家都喜歡介紹福爾摩斯和華生家的人認識。他正在跟酒保搭訕,我記得林德最後好像帶他回家了。必要的時候,林德總能使出渾身魅力啊。」他朝福爾摩斯挑起一邊眉毛,她沒有臉紅,但看起來滿想的。

我問道,「你們還是朋友?」

「當然。」我父親說,「我們倆是最棒的災難搭檔了,就像蘋果跟橘子。好吧,應該更像蘋果跟鐮刀。」他端詳我的臉一會兒。「詹米,我覺得你的人生需要一點改變。倫敦那所學校不過是個公子哥的學店,學費實在太貴了,就算加上我能貢獻的份,我們還是沒辦法讓你繼續念下去。我告訴林德我很挫折,這時他提到夏洛特剛被丟來這裡,孤苦無依,就離我家一小時而已。你真的以為這只是巧合──你們兩個剛好進了美國同一間寄宿學校?」

我受夠這些荒謬的事實轟炸和反詰問句了。「對啦。」我直接說,「還有,你的牛肉派聞起來烤焦了。」

福爾摩斯嗅嗅空氣。「其實聞起來很香啊。」她說完便把派拿出來放冷。我板著臉瞪她,她做出無可奈何的動作。

「這裡的學費……林德提議要出。我拒絕的時候,他說不然他也只是拿錢再買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我試圖告訴他,他要付錢讓一整個鎮的人都去雪林佛學院上課,才會差不多等於那把名琴的價格,但他很堅持,所以我就接受了。於是林德跟學校董事會斡旋一番,給了你一份『獎學金』。你難道沒想過,你現在禁止參加橄欖球練習,為什麼獎學金卻沒有取消嗎?」他咧嘴一笑。「這就是原因。整件事挺好玩的,我想他非常開心。」

「是啊。」我想起當時知道我被送走,被迫離開倫敦、我的朋友和妹妹時,我有多麼憤怒。「很好玩。」

「好啦。」我父親拍拍手。「你們碰面了!變成朋友了!還找到了一樁謀殺案!我別無所求了。來吧,趁警探來之前趕快吃。」

福爾摩斯的手機震動起來。「我得接這通電話,不好意思。」她走出後門,我隔著玻璃,看她穿著禮服來回踱步,飛快跟某人說話。

「誰會打電話給她?」我把腦袋想的說出來,「一定是她哥哥。」

父親還在切牛肉派。「我希望你沒有太生我的氣。」

「我沒有,」我說,「我已經氣炸了。」

「但你也得承認,現在看來一切都滿順利的呀。」他交給我滿滿一盤派。我滿心希望我沒這麼餓。

「順利?你說這叫順利?」我哽著聲音說,「天哪,我才不會承認你說的。」

「詹米,拜託你別這樣。」他避開我的眼睛。「你認識夏洛特不高興嗎?她不是很可愛?」

「你可以不要逃避重點嗎?這跟福爾摩斯無關,我氣的是你動了多少手腳把我弄來這裡。老天,你根本不認識我!我好幾年沒看過你了!你怎麼還是不懂?你再怎麼無聊,也不能為了好玩就插手亂搞我的人生!」

父親警告道,「講話別這麼難聽。」

「你不可以這樣。」我聽到自己越講越大聲。「你不能裝作沒聽見你不喜歡的答案。我的生活現在一團糟,你卻覺得很有意思,天知道為什麼。」

他顫抖的手放下刀子,我驚訝地發現他眼眶帶淚。「你說的對,詹米。我不認識你了,天哪,我多希望這狀況能改變。」

門鈴響了。

「他早到了。」父親說,匆忙盛了幾塊派給福爾摩斯。「我去開門。」

他離開廚房後,我顫巍巍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剛才我一直屏著氣。

福爾摩斯默默溜了進來,瞥向我說,「哇,看起來挺慘的。」她只是觀察,不是試圖安慰我,所以我不需要回應。

「坐吧。」於是我替她拉開凳子,「誰打給妳?」

父親走進來,雪帕警探跟在後頭。福爾摩斯顯然在他們臉上看出我沒看到的跡象,因為她平常端正的姿勢突然變得跟彈桿一樣僵直。

「詹米、夏洛特。」我注意到雪帕眼睛下冒出了黑眼圈。「我想帶你們回去警局,現在就走。」

我問他,「你要拿什麼罪名起訴我們?」

「我想帶你們回去警局。」他重複道,擺明不打算回答。

「你得等我的律師到場。」福爾摩斯冷冷地說,「他會代表我們兩個人,但他的辦公室在紐約,所以可能還要幾個小時。我可以打給他嗎?」

警探點點頭,她當場就撥了電話。

我突然鬆了口氣。最糟糕的結果發生了,我終於、終於不用提心吊膽了。

我父親畢竟是我父親,竟然選在這時候開始擔心了。

「等律師來的時候,能讓他們吃點東西嗎?」他語帶懇求問道,「我不知道他們要在──在警局待多久,而且晚餐都準備好了。當然也歡迎你加入。」

雪帕遲疑了一下。他看向福爾摩斯太單薄的身形,我面前冒煙的盤子,然後我看到他退讓了。「好吧,既然要等律師,那就讓他們吃吧。但動作快一點。」他放下袋子,在桌旁坐下。

我真的努力想吃那塊牛肉派,但吃了幾口就推到一旁,雪帕咄咄逼人的視線害我渾身不自在,吃不下飯。福爾摩斯倒是有了食慾。她仔細緩慢地把胡蘿蔔一一從餅皮裡挑出來,先切成四分,再對半切開。她用叉子插起每一塊,沾上馬鈴薯泥,然後送進嘴裡,每一小塊都咬十七下,再重複同樣的過程。我父親隔著桌子看她,一手緊緊抓著桌面。

我猜想他現在覺得好不好玩。

沉默籠罩著餐廳。二十分鐘後,福爾摩斯連牛肉都還沒吃到,警探已經不悅地在椅子上扭動。我趁機觀察他,想學福爾摩斯推理一下。我判斷他三十幾歲後半,鬍子颳得很乾淨,但衣服皺巴巴。顯然昨晚偵訊完福爾摩斯後,他沒有時間回家換衣服或洗澡。他左手戴著結婚戒指,我看不出來他有沒有小孩,但他決定讓我們吃晚餐,讓我覺得他應該有小孩。然而我無法說明他渾身不情願的氛圍,以及姿勢、陰沉表情和深鎖眉頭發散出的不安。他跟我父親一樣,也失去了一開始的熱誠。

「我懂為什麼妳要下手,殺了道布森。」他靜靜地說,一面看著福爾摩斯吃飯。她沒有抬頭。「每個我問過的人都說那孩子是個混蛋,而且專衝著妳來。但我不懂妳為什麼不向學校通報他的暴行,讓學校制止他。我也不懂你們為什麼要攻擊伊莉莎白.哈威爾。雪林佛學院的護士布萊妮.戴恩斯告訴我,夏洛特整晚在舞會都顯得精神不穩定──」

我對她說,「妳交朋友的方式真失敗。」

「──然後你們兩個追著另一個傢伙,跑進我從來沒聽過的地道,然後我們找到那間像電視探案影集裡的房間,你們就在裡頭等我們。我在那間房裡找到這些。」他從袋子裡掏出一條褲子和一件黑上衣,攤開給她檢查。「妳的嗎?」

那是床墊上的衣服。

她無聊地抬起頭。「對,」她說,「雖然如果你仔細看過,就會發現衣服都沒穿過。」

雪帕點點頭,福爾摩斯說的他都知道了。「我檢查過了,夏洛特。今天早上我打了很多通電話,其中一通是給妳媽媽。」

我父親傾身向前。「然後呢?」

雪帕揉揉太陽穴,想了一下,然後從袋子裡掏出一個資料夾,攤開在桌上。「詹米,你能指認你們聲稱是毒販的那個人嗎?」

我推開盤子。眼前資料夾中的十二名男子都很醜,也都頂著金髮,年齡從比我大幾歲到四十歲不等,其中一個眉毛上有疤,另一個咧嘴笑著,露出缺牙。上面數來第三個看起來最像我印象中的人,我再次搜尋了一下記憶。

「他。」我聽起來比實際上更有自信一些。

「這個人今天早上投案了。」他指著照片說,「他說夏洛特替他販毒很多年了,還給我一份她的筆跡寫的記錄,說是替他販毒的交易紀錄。他說他很抱歉,他明白自己錯了,現在只希望其他孩子安全,不要被她傷害。」雪帕沉痛地閉上眼睛一會兒。「你們要知道,那份紀錄毫無問題。夏洛特,我跟妳的生物老師要了妳的字跡樣本,跟紀錄上的筆跡完全吻合。」

「他叫什麼名字?」福爾摩斯說,終於稍微露出一點興趣。

雪帕挑起一邊眉毛。「他說他叫約翰.史密斯。」

福爾摩斯一言不發離開廚房,幾秒後拿著那本紅色小筆記本回來。她在桌上翻開筆記本,直到將近最後一頁。頁面上用她自己尖銳的字體,寫著夏洛特.福爾摩斯是殺人兇手。「信不信由你,」她說,「但我們在約翰.史密斯的車上找到這個。」她又繼續吃起晚餐。

「我們會追查跟夏洛特買毒的學生。」警探告訴我們,「到時候我們就知道真相了。」

「他捏造了那些販毒紀錄。」我看著她說,「全部都是,那間房間裡的──」

「聽我說。」雪帕打斷我,「今天早上我也打給了英國警局。夏洛特,那裡每個人都願意替妳做擔保。好吧,有幾個可能不太喜歡妳,也不意外妳被捲入案件當中,但每個人都發誓妳不會傷害任何人。也許只會把人煩死而已。」

福爾摩斯的嘴角微微翹起,但她還是保持沉默。警探揉揉眼睛。「他們也跟我保證,假如真的是妳做的,妳絕不會出現在我的嫌疑犯名單上。」他轉向我父親。「顯然她就是那麼厲害。我也跟費城警局問了亞倫.戴維斯的事,他是雪林佛學院之前的藥頭,據說後來跑去賓州大學賣羥可酮被抓,現在關在費城。我在費城警局有個好兄弟,剛好欠我人情,他就替我問了亞倫幾個問題。他記得夏洛特,也確認了她的說詞,說他確實去年在地道那個房間賣毒給她。他還說她的朋友不夠,耐心也不夠,不可能自己販毒。我說過了,我們會繼續追查。亞倫是個罪犯,所以他的話未必可信,但……」雪帕大動作聳聳肩。「有個孩子死了,另一個在醫院。你們倆看起來就是太可疑了,夏洛特有一間自己的化學實驗室,裡頭藏了一大堆毒藥,而你,」──他指向我──「你晚上很容易就能進到李.道布森的房間。你還在跟伊莉莎白.哈威爾調情,一般人看來,都會覺得你們是情侶口角失控了。也許有人拚命想栽贓你們,也許他們亂槍打鳥,就希望有個證據能制住你們,但比較合理的答案依然是夏洛特.福爾摩斯沒有別人說的那麼好。我可能不喜歡這個結論,但直到我找到更好的答案──」

福爾摩斯抬起頭,一秒後,雪帕的手機響了。

「等一下。」他將手機拿到耳邊。「我是雪帕。講慢一點,她怎麼了?不,不,沒關係。嗯。她還──太好了。嗯,我會盡快過去。」他瞥了我們一眼,似乎鬆了一口氣。他對著電話說,「我這裡的事處理完就去。」

「這牛肉派太好吃了。」福爾摩斯對我父親說,他無助地回望著她。「還有嗎?」

有人意圖謀殺蕾娜。

雪帕是這麼說的。蕾娜沒有多想福爾摩斯去哪兒了,返校舞會隔天都待在床上,一邊讀雜誌,一邊吃家裡寄來的餅乾存糧。她把音樂開得很大聲,以至於有人敲門時,她一開始以為是不是聽錯了。然而等她起身去看時,門口放了一個包裹,裡面有一個滑蓋式的象牙珠寶盒。

雖然蕾娜拆了包裝紙,卻沒有打開盒子。有福爾摩斯這種室友,她早習慣看到稀奇古怪的東西,而且過去收到神秘包裹時,都是給福爾摩斯的。(「我常常網購。」福爾摩斯告訴雪帕警探時,眼睛眨都沒眨一下。)於是她把盒子放在室友桌上,就去睡午覺了。

二十分鐘後,她突然驚醒,赫然看見一名戴滑雪面罩的男子站在她上方,一手抓著她的喉嚨,彷彿要檢查她的脈搏或勒死她。蕾娜大聲尖叫,男子便跑了。她馬上打電話報警,將神秘的盒子交給警察保管,現在警方正在警局檢查。

整件事聽起來隱約有點熟悉,但我說不上來為什麼。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福爾摩斯質問道。她的雙手顫抖,我不知道她這麼關心蕾娜。「剛才嗎?我不到二十分鐘前才跟她說過話。」

警探拿出筆記本和紙。「妳們說了什麼?」

福爾摩斯扯扯嘴角。「她在返校舞會上灑了我一身水果酒,想問我是不是還在生氣。我跟她說我不氣了,我們把洋裝送洗就好。不是什麼大事,沒必要傷和氣。」

所以剛才是蕾娜打電話來。我從來沒看過福爾摩斯接室友的電話,她總是讓所有人的來電直接轉到語音信箱,等她有空的時候再檢查。

警探問道,「她知道妳被帶去警局嗎?她知道妳今天在哪裡嗎?」

「不知道。」她說,「我通常只跟詹米說話。我不認為學校有人發現我不在,除非他們看到你把我們帶上警車,但那時候很暗。」

我父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記筆記,他喃喃自語道,「很暗。」

「不過蕾娜還好嗎?」福爾摩斯問道。她的下唇不住顫抖。「對不起,我只是──這聽起來好糟,但我真的覺得那個人的目標是我,不是蕾娜。還有那個奇怪的盒子……詹米,你不覺得有點印象嗎?」

她的表現並不像她,反而顯得很正常。彷彿發現她錯過了發生在自己臥房的案件時,除了飛快全心投入調查之外,還會有其他反應。彷彿她沒有……

我一瞬間就想通了。

喔,她太厲害了。她像會自體發光的湖泊,像飛馳而過的彗星,直視就會把視網膜燒焦。她是個十六歲的偵探專家,只須看一眼就能講出你的身家大事。星期六一大早,我和所有人都在床上睡覺時,她早已在小盒子裡新裝了有毒的秘密彈簧機關。

她讓自己成為這樁假案的目標,好排除我們在真實案件中的嫌疑,而她用了蕾娜和某個不知名的男生來幫她。

「柯佛登.史密斯。」我開口道,替雪帕把案件拼湊起來。「跟福爾摩斯探案集的故事一樣。有人要栽贓我們。天哪,告訴你手下的警察,檢查盒子的時候一定要戴手套,厚一點的。」

謝天謝地他沒把我的話當玩笑。「我去打電話,但等我回來,我馬上要你們解釋清楚。」他走出了屋外。

「妳啊,」我對她說,「真是個天才。」

隔著餐桌,福爾摩斯的表情從假惺惺的擔憂化為非常真心的滿意。「那個故事其實不錯,〈垂死偵探探案〉。只可惜華生醫生感情用事寫了一堆關於他搭檔的廢話,浪費了本來不錯的邏輯練習題材。」

對我來說,〈垂死偵探探案〉永遠是最難以閱讀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故事,而且絕不是因為寫得不夠精彩。故事發生在一八九○年,華生醫生已搬離貝克街,與太太同住。那天他被緊急叫到夏洛克.福爾摩斯床邊,偵探告訴華生醫生,他染上一種極容易傳染的罕見疾病,只有住在附近的熱帶疾病專家柯佛登.史密斯能治。問題是:史密斯恨死福爾摩斯了,因為他指控史密斯謀殺,而且並沒有錯。史密斯的受害者感染了同一種疾病,還病死了。然而福爾摩斯堅持要華生帶史密斯來,說史密斯是他們唯一的希望。福爾摩斯滔滔不絕拋出一串荒謬至極的指令,指示華生如何去找這名專家,這時華生拿起放在桌上的小象牙盒,福爾摩斯卻突然堅持華生把盒子放下,再也不要碰。

從頭到尾,華生都覺得他最好的朋友快死了。整篇故事讀起來極為揪心,尤其福爾摩斯的指令擺明顯得他神智不清,華生卻依然一字不差依照指示辦事。我們不知道他是出於信任、好感或習慣才這麼做,不過福爾摩斯最後瘋狂的指令要求華生躲在衣櫃裡,等候史密斯前來。史密斯終於來了,屋內只點著微弱的煤氣燈,福爾摩斯坐在長沙發上,痛苦地冒汗。疾病專家以為屋內沒有旁人,便開始幸災樂禍。那個小象牙盒?是他寄來的,裡面裝了感染病菌的鐵彈簧,希望能刺個福爾摩斯出其不意。史密斯以為福爾摩斯大限不遠,便坦白了一切,這時福爾摩斯請他調亮煤氣燈。原來這是暗號:本來等在門外的英國警局莫頓警長衝了進來,華生也在衣櫥裡目睹了整段對話。最後史密斯被五花大綁帶去了警局。

至於福爾摩斯呢?他完全沒生病。為了偽造病狀,他餓了三天三夜,直到瘦成皮包骨,然後畫了一層逼真的舞臺妝,讓自己看起來一腳踏進了鬼門。至於那個盒子──好吧,史密斯根本沒威脅到他。他提醒華生,他總會仔細檢查他的信件。

夏洛特.福爾摩斯擷取了〈垂死偵探探案〉的細節,重新編排進她的劇本裡,還把蕾娜拉下水替她說故事。我猜想那個戴滑雪面罩的人是誰。湯姆嗎?不太可能。不過那位著迷於福爾摩斯的兇手確實像會選中這個故事,用來對付我們。

然而這件事有一部分卡在我心裡,甚至讓我無法讚嘆夏洛特.福爾摩斯的能力,因為我想起我的曾曾曾祖父有多麼信任她的曾曾曾祖父。牡蠣,我想起來了。當初夏洛克.福爾摩斯一邊向華生醫生下指令,一面在「精神錯亂」的狀況下狂喊著牡蠣。

而他的搭檔依然遵照他的指示行動。

我想起警局喇叭傳來的偵訊對話,還有現在仍攤在桌上的小筆記本。我想起自己如何懷疑福爾摩斯的清白,還懷疑她能救我們脫離這個爛攤子。

她剛才不就讓我們脫離這個爛攤子了?而且不管我的腦袋怎麼跟我說,我心底都知道她不是兇手。

我低聲對我的福爾摩斯說,「很抱歉我沒有相信妳。」

她搖搖頭。「我需要你真的嚇到,才能騙過警察。」

「我不是說這些細節,我不需要知道細節。」我伸出手,越過桌面握住她的手。「我是說,我不會再懷疑妳了。」

我看著她打量我,我的顏面,頭歪斜的角度,坐在椅子上的姿勢,手指的溫度和亂糟糟的頭髮。她全部看了一輪,分析她看到的訊息,最終得到她意料之外的結果。

「你不會懷疑我,」她直接驚訝地說,「你真的不會,對吧?」

我父親在我身旁清了清喉嚨,我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雪帕跟他的隊員講完電話回來後,我們把柯佛登.史密斯的故事概要告訴他,而他回報了我們早就知道的事。警方在象牙盒裡找到暗裝的彈簧,蓋子滑開時便會彈出來。彈簧塗了一種會傳染的熱帶病毒,警方實驗室還不確定病源地,不過他們推測是亞洲。這類病毒的樣本受到嚴格控管,因此警方先從當地曾申請取得樣本的科學家查起,但一無所獲。

(很久以後,我問福爾摩斯怎麼拿到病毒樣本。她提到麥羅、在疾病管理局工作的前女友,還有「不擇手段」。)

「這下我手上的嫌疑犯數量暴增了。」雪帕說,「所以我們只能回到最初的選項:有人拚命想誣陷你們兩個。我們得談談外頭有哪些人想害你們,我也得通知警局不用準備那兩間牢房了,至少今天晚上不用。」

所以他本來確實打算逮捕我們。

「讓我們幫你。」福爾摩斯說,「我是英國警局的正式線民,而華生跟我,」──我很感激她又願意用姓叫我了──「我們對兇手的犯案手法再清楚不過。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故事?不問我們還能問誰?更別說我們能私下詢問雪林佛學院的每個人,都不會引起懷疑。況且你還能順便撈到一個優秀的化學家,還有一個大膽的拳擊手。我們可不是隨便的便宜貨,而是優質精品。」

「不行,」他說,「絕對不行。」

福爾摩斯聳聳肩,她早就料到警探的反應了。「那我就自己調查,等我抓到罪魁禍首,我就自行判斷怎麼處置他囉。」

「妳真的以為威脅用私刑伸張正義,我就會想找你們幫忙?」雪帕質問道,「妳只是小孩。我不知道大西洋另一邊的警察有多絕望,但我們這裡都照規矩來。你們不是嫌犯了,這樣還不夠嗎?我不懂為什麼還要把妳跟詹米推上火線。」

「真受不了你。不然你再打一次電話給英國警局,請他們告訴你,我跟葛林探長談過一模一樣的事之後怎麼樣了。如果她不願意跟你談,請告訴她,你都知道冷凍冰櫃跟掛肉鉤的事,還有我怎麼樣在兇手回來前兩分鐘找到她。說真的,要不是她緊張兮兮,我一個人更快就能到了。在那一年前,我找到三百萬英鎊的失竊珠寶,功勞全歸給她了。」她打了個呵欠。「不過明天早上再打吧,我快累死了。」

「可是──」

「華生先生,這頓晚餐非常美味。不知道能麻煩您載我們回學校嗎?」福爾摩斯沒有停下來等他回答,就拖著禮服裙襬,逕自消失在車庫。

為了追求誇張的表現,她忘了拿我的外套和她的手機。我拿起這兩樣東西,盡量不要覺得自己像她的男僕。

「這個女孩真是奇葩。」雪帕說道,聽起來既敬佩又無奈。

「福爾摩斯家的人都這樣。」我父親笑著去拿車鑰匙。「看不出來她已經算好的了吧?」

第七章

雪帕不到一天就同意了福爾摩斯的提議。

「我給你們到感恩節假期。」他對我們說;我把手機開了擴音。他一整個早上都在福爾摩斯和蕾娜的房間翻東翻西,卻空手而回。我並不意外,福爾摩斯當然不會忽略任何細節。「也就是不到一個月。我們要共享情報。要分享,妳聽懂了嗎?葛林探長警告我了,她說妳喜歡扮魔術師,一個人在最後揭露謎底。這招在這裡行不通。」接著一段充滿雜訊的冗長停頓。「我之所以同意嘗試少年偵探這一套,只是因為我不希望再有孩子受傷了,包括你們兩個在內。詹米,我需要你替我看著她。我聽說你很愛打架,我沒什麼意見。」

「你真的以為我沒辦法保護自己?」福爾摩斯像一隻沒骨頭的貓癱坐在雙人沙發上。「我告訴你,我可是單棍和巴流術的專家。」

「沒錯,但有時候一雙拳頭有用多了。」我說,「雖然沒那麼炫。警探,我會注意她。你能公開撤銷我們的嫌疑嗎?」

「爛主意。」福爾摩斯插嘴道,「假如兇手認為需要再次說服警方我們有罪,他們可能會變本加厲。私下告訴學校就好,但不要發布聲明。」

「好吧。」更多雜訊。「我會把警方目前查到蛇相關的資料寄過去。」

我說,「還有那本《福爾摩斯辦案記》。」

「好。順便告訴你們,警方在史文生宿舍外的垃圾桶找到入侵者戴的滑雪面罩,但採不到任何指紋。

福爾摩斯說,「那些人太厲害了,不可能犯這種錯。」我咳了一聲。「不過還是請把蛇的資料寄過來。我還想要權限存取所有雪林佛學院學生和教職員的個人檔案,包括歐盟移民資料。」

「這樣我會丟了飯碗。」

「反正等他們發現你讓我們幫忙,你的飯碗還是不保。」

一陣靜電雜音。

「好吧。」他終於說。「夏洛特,詹米──拜託別大嘴巴就是了。」

「好,好。」福爾摩斯說,「謝謝你。」然後就掛了他電話。

今天是週一中午。我躲在福爾摩斯的實驗室,試圖寫完下午灰特利先生寫作課的那首詩。我已經寫得很不順了,還得看福爾摩斯先完成一個又臭又冒泡的實驗,接著在短短十分鐘內解完她的微積分作業,然後拿起小提琴,拉起貝多芬的〈克羅採奏鳴曲〉,彷彿在拉〈小星星〉一樣簡單。

她放下琴弓。「我得等到放學後才能開始調查。還有兩小時!」她說,「你覺得如果我在數學大樓放火──」

「不行。」

「但是──」

「還是不行。妳來幫我寫詩吧?」我問道,試圖讓她分心。「我必須寫一首『我覺得很難寫』的詩,天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她問道,「你現在寫了什麼?」

「『我』,或者『我們』,我也不確定。」

「我不擅長文字。」她在我身旁坐下。「太不精確,意思太多層次了。而且人們都用文字撒謊。你聽過有人拉小提琴撒謊嗎?好吧,我想可能做得到,但需要很高的技巧。」

「說到撒謊,」我說,「那天晚上戴面罩的人是誰?」

「時不時會約蕾娜出去的傢伙。我知道我需要一套防護措施,而蕾娜願意陪我演戲,我們一週前就準備好了,她只需要我跟她說何時動手。她一直告訴那個男的她喜歡恐怖片,說她害怕的時候會性致高漲,還問他有沒有滑雪面罩,就這些有的沒的。她只要告訴他我星期天晚上不在就夠了,即使她後來尖叫把他趕出去,他也完全沒懷疑。我早從運動員休息室拿了一個新的面罩,事後要她丟到垃圾桶。說真的,她完全是個瘋子,所以做什麼大家都相信,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她『虛驚一場』後,現在怎麼樣?」

「喔,好得很。」她輕描淡寫地說,「我想她正在等她的新包包寄到學校。」

我放下筆。「我就想說妳可能會買通她。妳哪來的錢?」

她咬咬嘴唇。「她不肯拿我的錢,反而讓我有點擔心。」

「她這麼喜歡妳,甚至願意免費幫妳?這居然讓妳擔心?」

「我比較喜歡可量化的交易。」她說,「但蕾娜說她之前玩牌海撈一筆,又提醒我她的零用錢多到不行。之後她拉我坐在她電腦前,要我幫她選一種叫硬殼包的東西。看起來像渾身貼滿珠寶的蟾蜍。」

「喔。」我心想福爾摩斯從來沒有提出要付我錢,不知是什麼意思。

「其實我有一筆以備不時之需的雨天基金。」她沒有看著我說,「直到最近幾乎都在下雨……下得很頻繁,但我……我開始學著用雨傘了。」

「妳看,妳還說妳不擅長文字。我要偷來用。」我把她這句話草草寫下來。

她飄到書架旁,點起一根菸,用鞋尖敲敲《福爾摩斯檔案簿》的書背,才彎下腰把書拿起來。我看得出來她又掉進自己的思緒裡了。

擇日不如撞日,我不如去做我一直逃避的事。

我帶著一束花來到醫院時,走廊上空無一人。找到正確的病房很容易,因為守衛跟軍事重地一樣嚴謹,好險雪帕警探動用關係,把我的名字放進訪客名單。我拿身分證件給兩名不同的警察看過後,便成功進了她的病房。

我聽說她醒來了,但我走進病房時,她的眼睛閉著。她看起來糟透了,汗濕的金髮塌在頭上,手臂上都是管子和膠帶。她胸前緊抱著一面小白板,就像抱泰迪熊一樣,有點奇怪。我盡可能靜靜把花束放在床頭櫃上,掙扎著要不要留張字條給她。那塊白板用來做什麼?

我還站在那裡,伊莉莎白這時張開一隻眼睛,又張開另一隻眼。

「嗨。」我說,「我希望妳不介意我來看妳。」

她搖搖頭,雖然我不確定她的意思是「不,我不介意」,或「不,我希望你離開」。

「我可以坐下嗎?」

她點點頭。

我問道,「妳還要多久才有辦法說話?」雪帕警探說伊莉莎白無法跟警方說話時,我沒想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用辛苦緩慢的動作,從棉被的皺褶中掏出一隻麥克筆,在白板上草草寫起字來。我探頭去看,她寫下我不知道

我並沒有打算質問她,那不是我的目的。況且雪帕告訴我們,伊莉莎白的父母要求警方給女兒幾天休養,他們說女兒剛歷劫歸來,不需要被迫重溫噩夢。

「對不起。」我低頭盯著手,告訴伊莉莎白。我是來道歉的,所以我才沒帶福爾摩斯來。道歉這種事會讓她全身起麻疹吧。

我聽到寫字的聲音。你為什麼道歉

「為了妳碰到的事,這不該發生在妳身上。我很抱歉。」

我不記得全部,但警探告訴我,你找到我,還去找人幫忙。謝謝你她疲憊的雙眼對上我的眼睛,視線雖疲憊,卻很溫柔。我不值得這種溫柔。

「希望妳能早日康復。」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又傳來寫字聲。警探跟我爸媽提到「藍柘榴石」,他以為我睡著了。你能解釋嗎?

我又坐了下來。「妳聽過那個故事嗎?」

她搖搖頭,用病人袍把白板擦乾淨,寫下講快一點,我爸媽去買外帶。他們什麼都不告訴我,但我需要知道。她忿忿地在最後五個字下頭畫線。

我瞭解被蒙在鼓裡的感覺。

「那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故事,」我開始說,「有關一顆失蹤的罕見寶石,一顆藍柘榴石。警察在一隻聖誕晚餐用的死鵝喉嚨裡找到寶石,福爾摩斯和華生循線追查到鵝的飼主,再查到飼主的弟弟。他從伯爵夫人那兒偷了寶石,藏在鵝的胃裡。」

這是最簡短直白的版本,也最無聊──只講事件,沒有任何修飾,省略了讓我喜歡這個故事的所有細節。不過在這間戒備森嚴的病房裡,容不下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策略和華生醫生的觀察。

即便如此,伊莉莎白還是聚精會神地聽我說。等我說完,她舉起白板。我想我就是那隻鵝吧。

我遲疑了一下,她朝我挑起眉毛,彷彿在挑戰我。於是我說,「大概吧。」

爛透了。

「是啊。」雖然不可思議,但確實爛透了。「那天晚上的事妳記得多少?」

不多。碰到你,跟藍道親熱。他們給我看了塞進我喉嚨的東西。

「妳以前有看過嗎?」

沒有。她眼露懇求。你知道什麼嗎?

「警方正在努力盡快破案。」我深吸一口氣。「是藍道做的嗎?妳記得嗎?」

她搖搖頭,稍微紅了臉。我不記得兇手的臉,但我清楚記得他說了什麼。「替我跟夏洛特.福爾摩斯問好。」我不覺得藍道會說這種話。

門外傳來一陣騷動。「你們放誰進去見我女兒?她的朋友?叫什麼名字?」我沒有聽到警察的回答。伊莉莎白趕忙把白板擦乾淨,又寫起別的東西。

伊莉莎白的母親闖進房裡,懷中抱著一大堆中國菜。「別跟我說,」她用危險的聲音說,「你是詹米.華生,就是你找到她。」

她可能說的是找到她,但很明顯她的意思是攻擊她。伊莉莎白直直對上我的雙眼。

「不是。」我伸出一隻手。「我叫蓋瑞,蓋瑞.施耐德。」他是我們在灰特利先生課堂上讀到的詩人,我極度討厭他。

「你到底在這裡作什麼,蓋瑞.施耐德?」

伊莉莎白拉拉母親的袖子,舉起手中的白板:上頭畫著玩到一半的圈圈叉叉遊戲。

她母親的怒氣消了。「寶貝,我們只是太擔心了。」她說完,便倒在女兒的床上哭了起來。

我判斷這表示我該走了。我在電梯裡傳簡訊給福爾摩斯:我想我有一些線索了。

我發現雪帕警探在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的沙發上等我時,不知為何不太驚訝。

「下次啊,你打算玩什麼花招前,先告訴我一聲。」我一邊掛起外套,一邊說,「她的父母那麼剛好不在?喔,伊莉莎白不能跟警察說,但她很容易就會跟我說。是怎樣,妳等我一離開這裡,就把醫院的餐廳關了嗎?」最後一句是對著福爾摩斯說的。

她在房間另一端戳著禿鷹的骨頭標本,讓它在空中轉圈圈。「我先聲明,我只是等你離開,然後要皇家廚房餐廳提供加護病房所有家屬免費外帶而已,我會叫麥羅付錢。我就跟你說他今天或明天會去。」她對雪帕說,「你應該多相信我一點,我絕對是世界上頂尖的詹米.華生專家。」

「聽我說,我很樂意去偵訊她,但下次別把我排除在計畫外了。否則我就要去做一個超大的西洋棋盤,讓你們把我在上頭移來移去。」

「別這麼大驚小怪,快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了。」雪帕聽起來很想盡快離開四四二號房。我不能怪他──福爾摩斯大概預期警探會來,便從後方幫她那罐牙齒打了光。我想對她來說,這就跟掛裝飾小燈泡一樣吧。

我把伊莉莎白說的話告訴他們。雪帕發出低沉的吼聲。「『替我跟夏洛特.福爾摩斯問好』。」他搖頭重複道,「我得再跟約翰.史密斯談一次。他不承認攻擊伊莉莎白,只承認販毒,而且他給我的資訊都只能拿來對付妳,夏洛特。」

福爾摩斯用手指抵住骨頭標本的鼻子,讓它停止轉動。「如果盯上我們的人再不完成目標,一定會發生別的事。」她說,「別人會受傷。」

「他的目標是什麼?」我說,「我們被關起來,又沒鑰匙放我們走。我不知道他要怎麼做到這一點,除非雪帕做樣子把我們抓起來。」

「不行,」她皺起眉頭,「我需要在校園內自由移動,怎麼能困在牢裡。我們需要查清楚你拘留的人和他聲稱的身分之間有什麼關係。我需要定一個計畫。」

雪帕說,「我們需要定一個計畫。」

於是我們著手行動。

福爾摩斯和我首先重回地道,跟隨我們的那晚的腳步,回到警方封鎖的儲藏室。約翰.史密斯的腳印還是消失在門口,明明白白是條死路。但福爾摩斯拒絕放棄。那天晚上我們走了大概好幾公里,她領頭在前,我跟在後頭,偷偷用手遮著嘴巴打呵欠。

我們回到她的實驗室後,又繼續熬夜檢查學校那本《福爾摩斯辦案記》。那是學校購入的新書,兇手夾在書中的書籤是圖書館借書處擺著的雪林佛學院書籤,上頭只有學校圖書館員的指紋;這結果並不意外,況且瓊斯先生跟我或福爾摩斯都沒有明顯的關係。書本本身非常普通,書背和書頁都很完整,唯一突出的地方大概就是兇手把書塞進道布森冰冷的手裡。等到清晨,福爾摩斯開始拿真正的放大鏡一頁一頁檢查,我終於忍不住蜷縮在地上睡著了。

接下來幾晚我更加疲憊,看遍了道布森死後BBC美國臺拍攝並放上網的影片。警方向他們要來所有沒在網站上的畫面,總共有好幾個小時的影片得拚命看完。我一秒一秒仔細看,尋找毒販的臉清楚的畫面。我必須確認雪帕拘留的那個人是否是我在雪林佛學院看過的藥頭。我花了好幾個小時,看了很多受訪者揣測寄宿學校的生活,評論有錢人家的小孩只把謀殺當成遊戲。我找到幾段訪談,拍了我們的同學批評福爾摩斯﹑批評我﹑或為了鏡頭掉淚。我吃了很多墨西哥辣椒口味的起司泡芙,但從頭到尾我連那名男子的一根汗毛都沒看到。我連續三天在法文課睡死後,坎恩先生和善地建議我要不要改學西班牙文,怎麼樣?我終於判定這項獨立研究毫無意義。

我被綁在電腦前這段時間,福爾摩斯辛勤奔走,找來了學校附近的監視畫面。雪林佛學院沒有裝監視攝影機,於是她去面對校園的店家繞了一圈,瞭解他們監視系統的狀況。她告訴我,接下來很簡單,只要駭進他們的畫面,用她哥哥教她的特定彈簧編碼(當然她自己用了某種微分法修正),再搭配聽起來像基礎微積分課會出現的東西,然後我就開始頭暈眼花了。

她用鞋子戳戳我的肩膀,我俐落地用手夾住她的腳,問道,「幹嘛?」

「既然你不在乎今晚比較複雜的工作內容,」──她把腳甩開──「你要負責準備甜點嗎?」

「甜點也很複雜好嗎。」我說,「妳覺得可口美味的爆米花如何?」

影片越來越多,我們在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的黑暗中吃掉越來越多起司乖乖,又浪費了一個漫長沉悶的週末,卻依然沒看到我們要找的人。他難道會隱形嗎?他真的存在嗎?我枕著一袋爆米花睡著,醒來時只覺得反胃,看到福爾摩斯臉上映著螢幕的微光就滿肚子火。我的手錶顯示凌晨兩點二十一分,但她的雙眼還是瞪得老大。

我們無計可施,只能請雪帕讓我跟他的囚犯談談。我很確定我認得出他尖銳討厭的聲音,即使我不太記得他的臉。雪帕拖了好幾天,但等他意識到我們雙方都毫無進展,他終於同意讓我們其中一人進去見他。福爾摩斯緊抿著嘴,同意應該讓我去,畢竟當初我看得比較清楚。

我預定要去牢裡的前一個晚上,囚犯在獄中上吊自殺了。

我們又花了三天,才說服雪帕讓我們去停屍間。

法醫一臉懷疑地說,「你們是法庭鑑識社團的成員。」

我把重心從一腳換到另一腳,然後說,「雪帕警探是我們的顧問。」我沒說錯,至少沒錯太多。你可以把這學期當作史上最詭異的獨立研究作業。

「我以為法庭鑑識社團是學校的演講隊,」她隔著眼鏡朝我們眨眨眼,「不是科學社團。」

我正色說,「真怪,我沒聽過這件事。」

雖然今天是星期六,福爾摩斯卻穿著學校制服,蝴蝶領結燙得平整。她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副眼鏡,黑色的鏡框蓋過她的五官,她還把眉毛畫得粗了一點。平常福爾摩斯看起來像危險的武器,今天她卻像青少年電影裡的標準書呆子,只要拿下眼鏡,甩甩頭髮,就能馬上獲選畢業舞會之後。

簡而言之,大人總是會對這種女生吐露真言。

「我可以跟妳說真話嗎?」福爾摩斯用美國腔問法醫。她的聲音開朗,充滿期待。「我來這裡主要是因為我聽說你們的顯微鏡很厲害。我包包裡有一些生物課的樣本,我可以看一下嗎?我在做英特爾全國比賽的題目,癌症研究。」

法醫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點。「沒關係。」她侷促地笑了笑,「一開始我以為你們想看屍體。」

福爾摩斯也笑了,那種美少女的笑聲。「喔,天哪,我不知道我受不受得了。妳怎麼有辦法習慣呢?妳一定很勇敢。」

「練習。」法醫說。她很明顯沒有天天接受這樣的熱心崇拜。「練習,還有耐心。」

「屍體很……很可怕嗎?妳覺得它們還是人嗎?還是屍體不同,妳的感覺也不同?」福爾摩斯搖搖頭。「哇,光想這些我晚上就睡不著覺了。」

法醫抿起嘴唇,陷入沉思。「沒錯。妳問的問題都很重要,夏洛特,我每天都會想呢。」

我點點頭,掩飾我其實覺得她滿嘴屁話。

一如往常,福爾摩斯的功夫比我強多了。「哇,」她說,「真的──哇。而且妳一個人管理這整座設施呢,太了不起了。妳一天通常會解剖幾具?」

「看狀況。我現在只有一具完整的屍體。」法醫走到停屍櫃的牆邊。「妳現在覺得夠勇敢嗎?」

過關斬將,終於擊敗大魔王了。

福爾摩斯瞪大眼睛看向我。「我的天哪,」她完美模仿起她從來不是的開朗正常女孩。「可能吧?可以!好,可以,我夠勇敢了。」

我們戴上手套和口罩。法醫自認裝出預言家的口氣,一邊說「約翰.史密斯!」一邊用華麗的動作從牆中拉出抽屜。

我就不描述他的臉了,上吊自殺害他的臉浮腫瘀青,難以辨識,我根本無法確切指認他的身分。然而他的身高差不多對,肩膀也是。我盯著他的喉嚨一會兒,希望能聽到他的聲音,讓我確認。

「我可以碰嗎?」福爾摩斯問道,伸手探向屍體的前臂。

法醫的眉毛間冒出一小道皺褶。她說,「我想可以吧。」

福爾摩斯迅速把屍體手臂翻過來。男子手腕附近有一個羅盤圖案的刺青,下頭寫著「航海家」幾個字。

福爾摩斯看著我,眼神問道,你記得這個嗎?我搖頭表示不記得,同時開口說,「穿長袖就能蓋住這種刺青。」對上法醫銳利的視線,我咳了一聲。「呃,我在考慮要去刺青。」

「航海家。」福爾摩斯自言自語,抬起手臂檢查他的指甲,每隻手指逐一檢查,然後抬起他的下巴,查看脖子上的血管,接著低下頭,盯著他的鼻孔。「莫里亞提是『適合航海』的意思。」

法醫憤怒地瞪著我們。

「語源學,」我說,「最近小孩之間很風行。」

法醫對我們的好感直線下滑,福爾摩斯也知道。「勞動的結果。」福爾摩斯飛快做出推理。她拿出一張對摺的紙和印臺,採了男子的指紋,法醫在一旁嘟囔著抗議。「你看他手指上的繭,還有腳踝的狀況。他全身都是肌肉,但不是上健身房練來的,這些是工人的肌肉。你看到他手臂上繩索磨出來的痕跡嗎?」

「他不是毒販,」我說,「不是他。」

「不是他。」福爾摩斯說,恢復到她自己沙啞瘋狂的聲音。「詹米──他是莫里亞提的人。」

「出去。」法醫把頭撇向門口,「現在就給我出去。」

等到星期一,我蹺了所有的課──我的成績最近不斷下滑,早已到了最低點──打算獨自把腦中一個小點子做成計畫,省得她在我後面探頭探腦。我參考了雪帕給我們存取的資料,還有我們自己蒐集來的檔案。航班乘客表,族譜,有犯罪記錄的莫里亞提家人,以及他們為人所知的假名。我從牆上拿下馬鞭,把所有東西分別釘上牆面,然後踏上比對資料的漫長辛苦歷程。我必須知道哪些莫里亞提家的人來到美國,以及什麼時候。就算約翰.史密斯不是他們家的人,也一定領他們的薪水,重點就在找出誰僱用了他。

在腦袋深處,我知道自己極有可能想太多了。最簡單的答案往往是正確的答案,而從現況來看,整個莫里亞提家族出手對付我和福爾摩斯不但與現實相差甚遠,也太複雜了。即使福爾摩斯和他們家之間有所衝突,八成也是不傷大雅的小事,跟我在牆上畫出來的龐大陰謀完全不同。

但我一直想起雪林佛學院殺手堅持重現夏洛克.福爾摩斯故事集的內容。夏洛克和華生醫生矯正的過往錯誤被塞進我們的現在,而他們做的好事卻用來傷害我們和我們認識的人。當然兇手也許對福爾摩斯懷有私仇,但我總覺得事情不只如此,反而牽扯到更久以前,橫跨超越一個世紀。

況且光聽到莫里亞提這個名字就讓我起雞皮疙瘩,絕不能小看他們。

我聚焦在其中四個人。這四名莫里亞提家的人缺乏有頭有臉的工作證明他們的所在地,還粗心讓見不得光的交易被拖到大眾眼前。陷害我們的人肯定粗心大意,我打算好好利用這一點。

哈德良和菲莉芭是兄妹檔藝術收藏家,謠言說他們拿家產去想掠奪的國家,買通當地的獨裁者。魯西安是奧古斯特的哥哥,他替英國國會常緋聞纏身的議員擔任顧問。我在《衛報》上看到一篇他的介紹,強烈暗示魯西安.莫里亞提知道怎麼用錢洗清任何人的名聲。

然後還有魯西安的弟弟:奧古斯特。

我不需要翻閱雪帕的檔案,只要把奧古斯特的名字輸入搜尋引擎,按下搜尋就好了。

第一篇文章來自他在牛津大學的學院,奧古斯特在杜賽道夫的學術研討會上發表了某種複雜的理論。記者特別提到他的年紀:他二十歲就在攻讀純數學博士學位了。這麼年輕就能從事這麼難的研究,他一定是個天才,這篇文章用門外漢的詞彙描述他的論文內容(碎形,虛數),而我還是一個字都看不懂。

然而這已經是兩年前的文章。我需要更新的資訊,確定他是否還在牛津,畢業了沒,有沒有被車撞,或搬家去,那個……康乃狄克州。

其餘的搜尋結果都連到學術期刊和獎學金申請,全都是同一年。沒有一個字提到他的個人生活,或說他跟夏洛特.福爾摩斯交往,只有一連串的成就:奧古斯特獲頒極具盛名的札蘭學院獎金;奧古斯特在《今日數學》期刊上發表向量空間和宇宙的文章;奧古斯特搭飛機到北極圈,和科學家合作研究一種叫「冰碎形」的東西。

在這之後,什麼也沒有了。過去兩年間,沒有關於奧古斯特.莫里亞提的一點消息。

我還是把查到的資料都釘上了牆。

下午三點整,福爾摩斯推開四四二號房的門,低聲哼著某種曲調。「哈囉,華生。」她還沒看到我就說,「你今天早到了。」然後她停下腳步,直盯著牆面。

我這時才發現,我差不多重現了我們在地道找到的兇手老巢。

她說,「喔。」

我等著她爆炸發怒。

她嘆了口氣,把揹包丟在地上。「這也是個切入點。我是來告訴你,麥羅用一些比較……特殊的資料庫,查了約翰.史密斯的指紋。過去五年他都是內部員工。」

「內部員工?」

「僕人,華生。他一直都是菲莉芭.莫里亞提的司機,直到四個月前失蹤。這就把這些案件跟他們家人串起來了,搞定。問題是,他是獨自犯案,還是……」

「妳認為他有共犯。是菲莉芭嗎?」

我們並肩看著牆面。

「你聽過鼠王現象嗎?」她伸手摸摸哈德良的照片角落。「莫里亞提家就像那樣──他們每個人噁心的尾巴都纏在一起,我們先不要試圖把他們分開。首先應該查他們當中誰來了美國,還有什麼時候。」

在她的指示下,貨船清單也貼上了牆壁,詳細列出從英國開來波士頓的貨輪,以及掌船的水手身分。(「適合航海,」她一邊貼資料,一邊喃喃說道。)我們查了私人機場和私人飛機紀錄、直升飛機、小船。我們翻遍了美國新英格蘭區和英國兩地的資料。莫里亞提已經是個普通到不行的姓,我們開始查他們已知的假名後,更是沒完沒了。我們手上的資料一天天增加,直到蓋滿了牆壁。

菲莉芭在格拉斯哥一家畫廊開幕典禮演講。有人拍到魯西安跟英國首相的照片。哈德良上了德國談話節目,大聊獅身人面像。怎麼可能是他們呢?難道他們白天在歐洲打理工作,晚上又飛到康乃狄克州破壞我們的生活嗎?就算以我們的標準來看,也太扯了。我在四四二號房的每一刻都像個瘋子拚命工作(我甚至開始長出有點癢的瘋子鬍渣,我個人暗自覺得滿酷的),而她就在我旁邊,以我沒看過的衝勁努力。幾乎其他所有事都被我們拋到腦後了。

福爾摩斯尤其如此。

她不再和我爭辯奧古斯特.莫里亞提的事了。每次我試圖套出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疲憊地歪頭看著我,彷彿我是一隻她趕不走的蒼蠅。我滿確定她沒有吃飯,也沒有睡覺。然而不只她的態度改變了。她的眼睛現在既朦朧又乾燥,而她一邊檢查第一百萬份乘客清單,一邊分神抓頭皮時,頭髮發出可怕的劈啪聲,但頭髮絕不該發出這種聲音。我一直壓抑著衝動,沒問她好不好,沒摸她的額頭看她有沒有發燒,沒有主動照顧她。

我替她準備食物,但不管我如何誘引她吃飯,食物總是動也不動留在盤子上。等我發現她花了二十分鐘才吃下一顆杏仁,我不禁心想華生家有沒有照顧和飼養福爾摩斯的指南。

我寄了一封電子郵件問我父親(標題:我需要你幫忙,附註:我還沒原諒你,也不會原諒你)。他回信說,沒錯,這麼多年來,他在日記本裡寫下一系列的建議,他會盡快調整一下格式,替我輸入電腦。

等他隔天寄來清單,居然是單行間距,長達十二頁。

清單中的建議有些不用說也知道(8. 總體來說,哄騙比直接要求有效),有些毫無意義(39. 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讓福爾摩斯煮飯給你吃,除非你喜歡沒調味的冷肉湯),有些莫名其妙(87. 替福爾摩斯辦驚喜生日派對時,先把所有武器藏起來),剩下的才真正有用(1. 定期搜尋鎮定類藥物,必要時記得丟掉。報復不會常常發生,但發生時很快又很嚴重──不要太寶貝自己的鏡子或杯子;2. 搜尋藥物時,永遠從福爾摩斯靴子挖空的鞋跟開始找起;102. 如果福爾摩斯沒有睡覺,記得狠下心在他的茶裡加安眠藥;41. 準備好每二到三年才會被稱讚一次;74. 〔畫底線兩次〕不管發生什麼事,請記得不是你的錯,而且不管你怎麼努力,大概也無法避免)。我心想我是否應該加一條分項,適用於福爾摩斯是女生,而華生是喜歡女生的男生。你太關心她,渴望不可能的事,都不是你的錯。不管你怎麼努力,都無法避免。

等真實生活開始回來敲門,我只得祭出第九條規則(有時候為了自己好,你必須留下福爾摩斯一個人,即使你回來發現他燒了自己)。橄欖球隊向學校提出要求,希望取消我最後一週的禁練懲罰,讓我歸隊練習,而學校同意了。福爾摩斯堅持要我去。道布森有幾個朋友都在隊上,她決定我應該拐彎抹角問問他們道布森生前最後幾週的事,看他有沒有跟不尋常的人見面,晚上離開校園,或接到奇怪的電話,或者有沒有金髮男子賣藥給他,和他說了什麼,就這些事情。我認為我應該可以勝任。

福爾摩斯可不同意。「你超不會撒謊。」她坐在實驗桌邊緣說,「講得明確一點,我可以看透你的想法,彷彿你把腦袋想的話用粗體字印在額頭上。真的,有時侯你想事情的聲音好大聲,我在隔壁房間都聽得見。你絕對不可能裝出無辜的樣子接近你的隊友,我們得處理這個問題。」

我吼道,「妳的心電感應害妳這麼辛苦,真不好意思喔。」

「你看,有沒有很明顯?你很挫折,而且覺得我很沒禮貌。」

「喔,好厲害喔。」我告訴她,「不愧是大偵探。為什麼我們現在要做這件事?」

她搔搔頭髮。「華生,」她說,「我們碰壁了,最近都查不出新的東西。我們先讓你準備好,好不好?」

「好吧。」我聽到她語中哀求的口氣就氣消了。

她露出微笑。「我們先從基礎開始,學會如何注意別人對你撒謊,這樣你就能開始控制自己的習慣動作。」

她一項一項各訴我──人想起真實記憶和捏造過去時,眼睛分別會看向哪裡;誠實的人和騙子站姿如何不同;騙子的肩膀(下垂)和手(放在背後,藏住慌張的動作)會怎麼放,還有會傾向站或坐(站著,腳步通常有些緊張)。她口沫橫飛講個不停,彷彿照著書本唸似的。

「妳幾歲就學了這些?」

「五歲。」她說,「我媽很生氣麥羅鬧我,他一直跟我說聖誕老人是真的。」

「等一下,」我問道,「他說真的?不是假的?」

「不是。」她的手指畫過大腿上的行事曆,然後嘆了口氣。「好吧,已經八點了。你越來越沒耐心,因為你還沒寫明天的歷史作業──我從你的腳就看得出來,別再抖了──所以我們練習一兩次,今天就結束吧。」

我把手插進口袋裡,免得扭來扭去。「妳要我嘗試對妳撒謊嗎?」

我才說完,就看福爾摩斯差點笑出來。「天哪,不是,叫你撒謊一點意義也沒有。我會說好幾件事,你告訴我哪些事真的。拇指朝上是實話,拇指朝下是謊話。」

我告訴她,「妳應該知道,我看妳滿準的喔。」

「你說的可能沒錯,」她興致勃勃地說,「但你知道我父親替國防部工作了十四年,後來俄國政府聽聞他的一個計畫,就打算暗殺他?或者我小時候養了一隻貓,名字叫老鼠?她是一隻黑白貓,很調皮,有一次隔壁家的小男生差點用水桶把她淹死。我媽媽很討厭她。麥羅十七歲的時候加入英國情報局。不,這是謊話。麥羅經營世界上最大的私人保全公司。等一下,或者他其實是驚世奇才,正打算惡意收購谷歌。他是無業遊民。他是個討厭的混蛋。有好幾年,他是我全世界最喜歡的人。」

我有點愚蠢地把手伸在我們兩人之間,拇指動也沒動。我花了太多時間想像她認識我之前的生活,以至於我想都沒想就吸收了這些資訊──包括互相矛盾的那幾項──就像喝水一樣。

「注意我的臉,華生,不是我說的內容。聽我的語調。我怎麼坐?我看哪裡?」她一彈手指。「我有三件睡袍。我討厭槍,因為槍貶低了衝突的價值。我十二歲第一次吸古柯鹼,而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偶爾會用羥可酮。我碰到你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這是我父母安排的。不對,我先想到你帥呆了。」我咧嘴一笑,豎起拇指,她又把指頭壓下去。「不對,我心想,終於有一個人向我索求的東西,我可以提供了,因為我知道怎麼面對觀眾。我那時候挺喜歡你的。我覺得你也是大男人主義的混帳,以為我無法保護自己。」

「都是真的。」她還來不及繼續說,我就靜靜開口,「全部都是,在某一個階段都是真的。包括妳哥哥那幾項,那些事他都做過,也曾經是那樣的人。關於我的事,妳也通通想過。」

「解釋你的推理方法。」福爾摩斯從口袋中掏出一根香菸點燃。

「因為在妳腦袋深處,妳決定讓我多瞭解妳,但妳又不想直接告訴我。不,不可能那麼簡單。妳是夏洛特.福爾摩斯,妳一定要拐彎抹角來,而這是妳能想出最拐彎抹角的方法了。

她長長吐出一口煙,頭歪向一側。我忍住沒有咳嗽。「好吧。」她終於說。我冒險露出微笑,她也不甘願地笑了一下。「但你的推論毫無邏輯可言,華生,全都靠心理學。我最討厭心理學了。」

「沒關係,」我告訴她,「我玩遊戲也不喜歡輸。」

隔天,她又要我練習一次,這次她找了新的測試目標。我看她帶蕾娜來的時候,實在不應該感到驚訝才對。

我們下課後在中庭碰面,大家都冷得發顫,不停跺腳。蕾娜的頭髮綁成辮子垂在背後,帽子上有一朵針織花,稍微遮住她的眉毛。她告訴我們,晚上她和湯姆要去鎮上約會,所以她不能待太晚。福爾摩斯一身俐落的黑外套,雙手塞進掛在脖子上的毛毛暖手套,看她站在蕾娜身旁非常詭異。寒風襲來時,蕾娜緊靠著她的室友,她們之間熟識的感覺幾乎令人訝異。我猜想她們平常都聊些什麼,卻完全無法想像。

整整兩小時,我練習判讀蕾娜的小動作,直到我的指尖凍到真的發藍。(過程中,我把她整個人摸個透徹。我真的不需要那麼瞭解她的性生活。)等到最後,我因為顫抖而疲憊不已,只想爬上床,喝一杯熱的飲料。幸好等我連續十分鐘都沒有判斷錯蕾娜說的話,福爾摩斯終於宣告練習結束。我們躲進史文生宿舍的大廳取暖。

「你們在做秘密活動吧,我看得出來。你們的秘密活動進行得如何?」蕾娜問道,一面解下脖子上的圍巾。

「接下來會順利很多。」福爾摩斯偷偷將一卷鈔票塞進蕾娜的外套口袋。「明天照常舉辦牌局好嗎?我不希望有人注意到我的作息改變了。」

蕾娜掏出那捲鈔票,塞進福爾摩斯手裡。「留著吧,」她說,「我還滿喜歡當妳的測試對象。」

福爾摩斯僵住了。「可是──」

「唉唷,別這麼大驚小怪。我們是朋友啊,而且我不需要這筆錢。」她踮起腳尖,親了我的臉頰。「謝了,詹米,今天很好玩,不過我也想問你糟糕的問題。也許改天我們可以一起進城去吃披薩。」

福爾摩斯說,「妳今天晚上就要進城跟湯姆去吃披薩。」

「當然好,」我忽略她,「我很樂意。」

福爾摩斯垮下臉,就像小嬰兒最喜歡的玩具被偷走一樣。「差不多就這樣了。」她宣佈,然後抓住我的手肘把我拖走。

隔天我去橄欖球練習時,克萊正環視著橄欖球場,雙手握拳插腰,像抽高變笨的拿破崙。他很生氣,而且不是沒有原因──球隊目前的戰績是零比七,毫無意外。

他叫道,「十分鐘後開始練習!拜託有精神點!」他說的沒錯,整個隊伍確實死氣沉沉。隊上的接鋒居然側躺著在中場睡覺,八號前鋒拉森小跑步經過,踢了他的後腰一腳。Q教練從教練椅上抬起頭,擺明一點興趣也沒有,又低頭回去看他的《男性健康》雜誌。

「太多學生被帶回家,我們只剩十四名球員。要不是這樣,我不覺得學校會讓你歸隊。」克萊打量我一番。「你有持續健身嗎?」

「每天都跑八公里。」我撒謊道,「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很高興能回到隊上。」又是一句謊言,但我講得很順,我可是練過了。「藍道在哪裡?自從伊莉莎白……那個……之後,我還沒機會跟他說話。我想確定我們之間沒什麼問題。」

克萊伸手一指。「他準備要跟後衛一起練習了。如果你要找他,別談太久。」他將手圈在嘴巴旁。「五分鐘後開始練習!」

我找到藍道時,他的臉比平常還要紅,我不確定是因為運動還是憤怒。

「喔,嘿,混蛋回來了。」他撞了我一下,朝場邊板凳走去。

看來兩者都有一點。

「藍道,等一下。」他稍微慢下腳步,我趕到他旁邊。「聽我說,道布森的事我真的很遺憾。我跟他不熟,但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老兄,你真的有問題,太誇張了。只因為他實話實說就攻擊他?他只是開開玩笑,結果你馬上就開打,然後他突然就死了。太誇張了。」他又說了一次,從包包裡掏出水瓶。

我暗自數到五。「夏洛特.福爾摩斯就像我的妹妹,好嗎?他說的那些話真的糟到不能再糟。可是我沒有殺他,我保證。」

「那為什麼警察一直帶你去警局?為什麼是你找到伊莉莎白?」

我說,「我只是湊巧那個時間在那個地方而已。」

「騙人。」他反駁道,「我看過警探跟你一起出現一百萬次了。小莉受傷後,你就被帶去警局,如果你是無辜的,為什麼他要懷疑你?」

「就跟你會懷疑我的理由一樣。」我口中吐出的幾個字聽來苦澀。可能得穿上橘色囚衣的恐懼並沒有完全消失──有一部分其實尾隨著我做的每件事──而我運用這份真實的感受,藏在我說的話裡頭。

藍道盯著我。「老兄,我不知道。」

「隨你怎麼想,」我告訴他,「我只希望你知道,我覺得糟透了。我聽謠言說道布森上吊自殺,害我現在都睡不著,覺得好像是我逼他走上死路。」

這當然是謊話,但我正在佈下陷阱。福爾摩斯教我的:比起直接回答問題,大家寧可糾正你的答案。藍道也不例外。

「老兄,你對他沒那麼重要。」他說,「我聽說他是被毒死的。我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毒死?餐廳的食物嗎?」

「有可能,」藍道聳聳肩。「但這樣其他人也應該中毒才對。我不知道耶,他之前吃了姊姊給他的餅乾,那些餅乾看起來好恐怖,也許有問題吧。或者是他泡的奇怪蛋白質粉,那個粉的顏色完全不對。他說是德國進口的,很貴,但我才不信。也許你的朋友在裡面偷加了什麼東西。」

克萊高聲喊道,「到球場上集合。」

「好啦,」藍道說,「待會兒見。」他口氣中的惡意消失了,我還滿高興的。

克萊問道,「你們還好嗎?」

「嗯。」我說,「嘿,他提到什麼蛋白質粉?你……你知道哪個品牌比較好嗎?」我彎腰去綁釘鞋的鞋帶,免得讓他看到我的臉。我不確定我的表情能矇混過關:我穿麻花針織毛衣,讀馮內果的小說,最好的朋友還是個女生。要我練出健壯的二頭肌,大概跟在月球上建殖民地一樣不可能。

「去問醫護室的布萊妮護士。」他說,「她有一些歐洲來的處方藥品。」

我探進包包,假裝在找水壺,其實緊急發了一封簡訊給福爾摩斯。我只希望她的手機這次有開機,而不是泡在甲醛裡,或在化學實驗桌上碎成一片一片。

練習的時間過得跟蝸牛爬行一樣慢,尤其開始跑動練習後更是度日如年。克萊宣佈最後一趟練習時,我咬緊牙根,等待機會來臨。接著我朝最瘋狂的接球位置奮力一撲,四肢大張像跳水的潛水員,讓全身放鬆。我的頭在冰凍的球場地上撞了一下、兩下、三下。

這下沒有人能說我不盡力打球了。

我聽到克萊高喊,「就是這樣!華生!華生!」然後剩餘的隊員齊聲狂吼。

接著一切陷入黑暗。

我醒來時,眨眨眼睛看到日光燈的光線。福爾摩斯淚流滿面的臉就懸在我頭上,她看來真的很難過,害我一時以為又發生謀殺案了。我掙扎著想用手肘撐起身體。

「喔,寶貝。」她吸吸鼻子,把我推回床上,力道大得有點沒必要。「我以為你永遠醒不來了!」

一開始我完全跟不上她在做什麼,但我畢竟撞傷了頭。「我在哪裡?」我試圖問她,但出口的聲音卻像吠叫聲一樣。

福爾摩斯哭了出來,舉起手摀住嘴巴。她的指甲畫成亮紅色,身上聞起來有永遠棉花糖香水的味道。接著我注意到她穿了圓點圖案的毛衣,頭髮上還綁了蝴蝶結。

看來她有認真練習如何扮演關心的女朋友。

我覺得我快吐了,有可能是因為腦震盪的關係,我挺確定我一定腦震盪了。眼前每樣東西都無法聚焦,出現雙重疊影,我唯一想到的解決方法就是睡覺。我閉上眼睛,很滿意我完成了臨時計畫中我的部分。我受的傷讓我必須待在醫護室至少一天,足以讓福爾摩斯到處打探了。

房間另一端有個聲音說,「喔,你們倆實在太可愛了。」我又猛然睜開眼睛。布萊妮護士從小小的醫藥室朝我們微笑。「你知道她整整三小時都沒有離開你床邊嗎?你昏過去一陣子,接著就一直睡睡醒醒,從頭到尾她都坐在那裡,握著你的手,緊張得要命,真可憐。」

她的腔調確實是美國腔,抑揚頓挫卻些微帶著英式風格,絕對沒錯。我不知道之前為什麼沒注意到,或者只是我在胡思亂想?現在如果忽略燈光旁的光暈,以及腦袋中輕柔的低響,我幾乎可以專心了。

「他要在這裡待多久?」福爾摩斯問道,一面把手放在我的臉頰邊。「我們明天晚上在城裡訂了餐廳,明天是我們交往兩個月的紀念日。」

她的手指貼著我的臉,又涼又柔軟,我發現自己靠向她的指尖。然後我僵住了。「對不起,」我驚恐地悄聲對她說。

「你幹嘛道歉?」她問道,聲音意外地尖銳。她用另一隻手撥開我臉上的頭髮。

護士清清喉嚨,打斷我困惑的思緒。「我會仔細看著他。他的傷還沒嚴重到需要去醫院,但我還是不想冒險。保險起見,你們可能更改計畫比較好。」

福爾摩斯低頭朝我微笑。她不是海莉,而是更陰險的化身。磨掉稜角的夏洛特.福爾摩斯,順得乾乾淨淨,在愛中成長,也懂得愛人。我知道明天一切都會消失:她溫柔的觸碰,全心全意關注我的光輝,蝴蝶結和香水。一切都會回到她的化妝箱裡,她又會變回真正的福爾摩斯。

因為這不是真的,即使她用聽起來像她真正的聲音對我說話。她說,「你聽到了嗎?你不會有事的。」

我不應該如此渴望這一切。

我感到我的意識逐漸遠去,而我知道醒來後,我會回到我們原先的生活。燈光朝我眨眼,它們喜歡我所說的秘密,然而我靜靜提醒自己,秘密最好還是鎖在心底。燈光開始逐一滅去,像蠟燭一樣。「晚安。」我對福爾摩斯說,一面將她的手拉到我的胸口,然後我就墮入了夢鄉之中。

「華生,」她嘶聲道,「華生,醒醒,我得走了。再十分鐘就要晚點名了。」

房間很暗,但我看到門下透出燈光,護士的辦公桌就在門後。幸好我的腦袋清醒許多,可以說出完整的句子了。我問道,「妳有找到什麼嗎?」我盡力了,雖然出口的話糊成一團。

福爾摩斯交給我一杯水,滿臉不耐煩。我猜對了:她又變回自己了。我壓下一絲失望的愧疚感。

吞了一口水後,我重複一次我的問題。

「我趁她出去吸菸的時候,撬開了醫藥櫃的鑰匙。除了其他的處方藥,還有一些蛋白質粉,標籤上寫是給蓋比瑞.丁克的,但罐子都是空的。我嘗了一點落在櫃子裡的蛋白質粉末,味道感覺沒什麼問題。」

丁克是橄欖球隊的接鋒,就是在球場上睡覺的傢伙。「妳居然吃了?妳為什麼不拿回實驗室檢查?」

她一副我問這個問題冒犯到她似的。「這樣比較有效率。」

「對啦,好吧,妳這個瘋子。」我緩緩撐起身子坐起來,福爾摩斯在我背後塞了一個枕頭。「我們整理一下情報:她是英國人,所以一開始我們才挑出她的檔案,對吧?」

「她在英國出生,但十幾歲就搬來這裡了。至少我掉了幾顆想家的眼淚,逼問她的時候,她是這麼說的。我的臉現在還是腫的,我都忘了假哭有多不舒服了。」

「蛋白質粉沒問題,英國也沒問題,那麼兩項都猜錯了。」我說,「除非妳還是小嬰兒的時候惹到她。我應該沒猜錯她的年紀,二十二歲?」

「二十三歲。」福爾摩斯站起身。「如果她真的是犯人,她也不會說實話,所以無所謂了。目前來看,我知道她還有實話沒說,但可能只是面對學生有所保留而已。我明天會試著弄來一點蛋白質粉的真正樣本,因為我吃的那一點吃起來更像灰塵,不像蛋白質。」

「我們不是應該專心調查有明顯線索的人嗎?例如,那個……奧古斯特.莫里亞提?」

「不,我不這麼認為。」她直白地說,「我要去寫《馬克白》的報告了。今天晚上小心,還有可能洗個澡,你聞起來好臭。」

等她離開後,我才發現我餓壞了。我在床邊找到一包餅乾,狼吞虎嚥全部吃掉,又把那一小杯看似泰諾止痛藥的藥丸拋進嘴裡,用剩餘的水吞下去。我小心翼翼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時──腦震盪之後,判斷深度還有點困難──我才意識到我做了什麼。負責照顧我的女子可能是投毒犯,對我和福爾摩斯有深仇大恨。而我不但讓她照顧我一整晚,還想都沒有就吃了她給我的藥。

隔壁房間的燈光閃爍著熄滅。我盯著房門,希望門不要打開,希望護士拿起她的東西離開。我希望我的恐慌只是頭部受傷造成的疑神疑鬼,並要自己想起實驗室牆上貼滿的莫里亞提家人。我希望布萊妮只是普通的女人,她來雪林佛學院工作只是因為薪水好、校園漂亮,她又不排斥照顧感冒的少年少女,而不是因為她追著福爾摩斯和我遠渡重洋,聽從莫里亞提家的命令要栽贓我們。

門把轉動,門晃了開來。

「我要走了,」布萊妮護士輕聲說,「你有需要什麼嗎?」

「沒關係,謝謝。」快走,我心想,回家吧。

然而我聽到她放下包包,輕步走過房間。她身上隱約傳來花香,普通漂亮女孩的香味。我重重吞了口口水。房間開始搖晃,像船一樣,而我滿心希望福爾摩斯還在。

「你快要沒水了。」布萊妮護士到水槽替我的杯子加滿水,又從上方櫃子裡拿出另一包餅乾,一起放在我床邊。「來,別吃太快。我還滿訝異你不怎麼反胃。」

我心想道布森死前是否也會反胃。我從來沒腦震盪過,反胃是徵狀之一嗎?反胃也是砒霜中毒的徵狀嗎?

夠了,我想道,下個計畫讓福爾摩斯去想吧。

昏暗的燈光下,布萊妮只剩一道黑暗的剪影,當她朝我俯身而來時,只有飄散在臉前的頭髮閃閃發亮。她身上彷彿流著奇怪灼熱的電流。我的腦袋一片混亂,一度以為她可能會吻我,或賞我一巴掌,或拿起枕頭悶死我。

然而她只是將冰涼的手放在我額頭上。「好好休息,詹米,明天才能再見你的女朋友。」她悄聲道,溫熱的吐息吹在我臉上,「明天一早,另一位護士就會來了。」她拿起東西走了。

我根本連睡都不敢睡。我躺在床上,聽著心跳穩定沉靜地跳動,不斷心想我是否要停止呼吸了。我知道我沒有小心保護自己的生命,但假如我今晚死了,我一定會氣炸。我為了要不要傳簡訊給福爾摩斯,大概掙紮了一千遍,因為假如我錯了,她一定會覺得我是白痴。

大約清晨的時候,我迫切想聽東西摔碎的聲音,於是把水杯丟到地上。杯子是塑膠杯,只在地上彈了幾下。早班的護士是一名年長的女士,母音發音帶著圓融的中西部腔,她進來時,我已經因為撐著不睡而全身發抖。

她拿起同一個杯子,洗乾淨又裝滿水,交給我的藥也跟先前我吃的一樣。她開玩笑說我看起來好像去鬼門關走了一趟,我忍不住覺得我好像忽略了什麼,某件重大的事。

等護士終於同意我離開醫護室,都已經晚餐時間了。丹恩太太堅持陪我走回我的房間。

「快上床休息。」她盤著手等著,直到我乖乖爬上床。「我跟湯姆說過了,他會從餐廳替你帶東西回來。只要你需要什麼,或開始覺得不舒服,我要你打電話給我,我們馬上送你去醫院。」

我悶悶不樂地說,「好,丹恩太太。」我全身臭得要命──我從橄欖球練習前就沒洗澡了──又飢腸轆轆,還因為整晚守夜而神經緊張,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她在房內忙東忙西,多拿幾條毛毯放在我床上,又從地上撿起湯姆的衣服。「我替你申請了夜間會面特別許可,如果你想見夏洛特就跟我說。」

「謝謝,這樣就夠了。」我回答道,因為她真的很好心,而且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我很高興你們變成朋友了。」她說,「我小時候最喜歡那些偵探故事了。」

我僵硬地朝她微笑。以前我非常喜歡聽別人稱讚夏洛克.福爾摩斯故事集,但現在我聽到這句話卻胃部緊縮,忍不住把提到這些故事的人當成嫌犯,真是糟透了。「我小時候也很喜歡。」

湯姆回來時,手裡捧著一個三明治、兩顆蘋果,還有一杯熱巧克力。「來吧,」他用華麗的動作將食物擺在我桌上,「我聽說你練習的時候摔得很慘,不過聽藍道說,你接的那球很不可思議啊。」

我朝三明治進攻。「你還好嗎?你跟蕾娜如何?」

「她很好。夏洛特為什麼要買通她?蕾娜現在錢多到滿出來了。」

我滿口塞著食物說,「那是她從牌局贏來的。」我希望先別提到我們的調查,至少讓我吃完晚餐。

「你跟夏洛特還是首要嫌犯嗎?」湯姆問道,拉過一把椅子。

我聳聳肩,連這個動作都痛。「我們可以聊別的嗎?我歷史課錯過了什麼?其他課的作業我都收到了。」

他的臉垮了下來。「沒什麼。」他說完等了一下,彷彿期待我終究會鬆口,把我的冒險一五一十告訴他。我希望他知道冒險的內容其實有多累人又丟臉,然而我沒必要教他這些,於是我放任對話自行結束,逕自咬起他帶回來的一顆蘋果。最後湯姆終於放棄了。

一小時後,福爾摩斯來了。幸好我已經沖過澡了。她坐在我的床邊問道,「我們的病人怎麼樣呀?」

福爾摩斯心情好的時候,總是讓我提心吊膽。我半開玩笑地問,「又有人被殺了嗎?」

她朝我笑了。「比那個更好呢,再猜一次。」

這時湯姆背對著我們,先扯掉了一邊耳機,又扯掉另一邊。我不知道他意圖偷聽的拙劣手段為什麼讓我這麼不爽,也許我受夠當八卦源頭了吧。我朝他的方向挑起眉毛,提醒福爾摩斯,不過她已經注意到了。她掏出手機。

「我要去約會。」她一面宣佈,一面飛快輸入簡訊。我的手機靜靜在我們之間的床上亮起,我拉長脖子去看螢幕。灰特利的弟弟在紐澤西州養蛇。

「妳在哪兒找到這傢伙?線上廣告網站?下水道?」我回傳給她:他有蛇失蹤嗎?

雪帕正在查。「哈哈,你好好笑喔。我問你,明天你能幫我寫一首詩給他嗎?或許下課後拿給灰特利先生看看,問問他的意見。」質問他。

為什麼不是妳去?「情詩?聽起來你們來真的喔。」

「喔,對啊。他好帥。」因為你是他的學生,他不認識我。她把腳晃下床,偷偷從外套口袋撈出一根巧克力棒,滑到書桌上。那是吉百利的巧克力千層棒,她得上網買才行。我不知道她怎麼發現這是我最愛的口味。「祝你早日康復。」她歪嘴朝我一笑,便悄悄離開房間。

湯姆嘆了口氣,重新戴起耳機。

我傳簡訊給她:所以妳查不出布萊妮護士有問題?

對。午餐時間到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來。我聽到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我們再計畫怎麼問灰特利。

下課後,我逗留在灰特利先生的桌旁,揮手要一臉好奇的湯姆快去下一堂課。我今天最後一節沒課,所以我不急。

灰特利正在跟班上比較會寫詩的學生說話,那個害羞矮小的女孩寫的詩全都有關在老家密西根與大自然心靈交流。我一面等,一面看他用昏昏欲睡的散漫語調給了她一系列推薦書單,女孩急忙抄下來。我們的筆記本一模一樣,我感到有些難堪,便悄悄把我的本子塞回包包,試圖專心記住福爾摩斯和我在午餐時間定好的策略。

終於灰特利轉向我。「啊,華生同學,」他對我說,「你有什麼事要問我嗎?」

我扭扭腳。「我想跟你談談我的詩,」我告訴他,「我沒辦法順利把句子組合起來,詩比故事難寫多了。不知道你有沒有一些書能借我,當作輔助閱讀。」

他若有所思點點頭。「辦公室裡有幾本可以借你,跟我來。」

灰特利的辦公室就像塞滿書的洞穴,要是平常,我一定會沉浸在裡頭不想出去。書桌上的有罩黃銅燈照亮了一疊學生的作業,我認出最上面是我剛交的短篇故事。辦公室角落有一個滿布灰塵的地球儀,歐洲剛好朝向外面。我小心在椅子上坐下,再仔細看了一圈。

我知道我沒有福爾摩斯觀察事物的本領,但我向來喜歡記下每個地點和當地人物的細節,當作故事的靈感。也許這項興趣的主要目的是美化我的周遭環境,而非進行推論,但我仍舊因此仔細看了他書架上的書籍作者(卡夫卡、魯米、幾位北歐推理作家)、地板上的地毯(有種手編的民族風),還有他喝的咖啡(他用不鏽鋼杯從家裡直接帶來)。我在醫護室的時候頭太暈,說實在話也太害怕,根本沒有仔細研究布萊妮護士,我決定這次要努力得到更多成果。

灰特利一面哼歌,一面用手指劃過其中一面書架。雖然他平時很緊張,總在教室來回踱步,不時擰手,每個句子都要重講兩、三次,現在他在辦公室卻顯得放鬆。我猜想是因為他知道我現在只能任他宰割,因而信心大增,或純粹因為他喜歡我,跟我一對一說話比較輕鬆。我無法判斷,真希望福爾摩斯也在。

「找到了。」他從書架上拿下幾本書,交給我。「有一本介紹不少寫詩的靈感,如果你想練習可以參考。另外一本是當代詩人的散文選集,看看他們寫詩的原動力對你也許有幫助。」

「謝謝。」我把書塞進包包。

「我在返校舞會也說過了,你的小說寫得很好。」他說,「文字乾淨銳利,而且很好讀。有些情節有點誇張,但藉此讓人心滿意足的概念並不差。我想也許是遺傳吧。我小時候讀了你那個曾曾幾代祖父寫的每篇故事,寫得太好了。三○年代的電影改編也很棒。」

我向來討厭那些電影,因為片中總把華生醫生詮釋成笨拙的傻瓜,夏洛克.福爾摩斯則像個機器人。然而我看到機會,可沒有放手。「真的很棒吧?我最喜歡講蛇的那個故事,〈花班帶探案〉。」

「我知道那個故事。」灰特利先生打了個哆嗦。「我恨死蛇了。我弟弟農場上有養蛇,我──唉,我都逼他過來我這裡看我,我沒辦法過去啊。聽說道布森發生的事之後,我好幾天都睡不著。」

他難過的樣子不像撒謊,但我不敢保證。我無辜地問,「他被蛇攻擊?」

「死了之後。」灰特利先生說,「你不知道嗎?警察沒有跟你說嗎?」

「他們有跟你說?」

他在椅子上稍微蠕動,看大人這麼坐立不安很奇怪。「我都有關注新聞,你也知道我有朋友在警局。」

我看得出來他在騙我,但這不代表我知道實話是什麼。

「說到這個,」我改變策略,「我想知道怎麼拿生活中的事件來創作,尤其當生活越來越詭異又……令人難以相信的時候。這時候還做得到嗎?還能寫嗎?你常說我們應該拿自己的經驗當靈感,但如果碰上糟糕的事──」

「如果需要的話,你可以說給我聽聽。」他打斷我,「也許可以幫你整理思緒。你甚至可以寫成一篇故事給我,當加分作業,畢竟你錯過了將近一個禮拜的課。」

我低頭看著手,猜想他打算從我這兒打探什麼。陪他演下去也許會有新發現。

況且能加分也不錯。

我說,「好啊,我可以試試看。」

他從桌上那疊作業下面拉出一本記事本,平放在膝蓋上。「好,」他掀起頭一、兩頁,插進一張厚紙板。「你覺得哪些事令人難以相信?」

「呃,」我說,「我最好的朋友是福爾摩斯家的人,感覺有點怪,我從來沒想到會這樣。」

「嗯。」他寫起筆記。「要不要多談談你跟夏洛特.福爾摩斯的關係?」

雖然是我主動帶起這個話題,我還是不喜歡他的口氣。我咬緊牙關。「我說過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是你跟她一起去舞會,表示她對你的感覺可能更複雜。考慮這些細節很重要。」他轉成教學模式說,「對角色發展很有幫助。」

如果要說誰的心情複雜,那也是我,而且這幹他屁事。「她可是夏洛特.福爾摩斯,我覺得她連跟實驗室裡的骨骼標本關係都很複雜。她這個人沒一件事簡單。」

我以為我躲開了這個問題,沒想到他眼睛一亮。「她的辦公室裡有骨骼標本,」他急忙寫下來,「真有趣。」

我糾正他,「她的實驗室。」來不及了。我這才想起福爾摩斯教我的招數:要別人糾正你很容易。

他低著頭繼續問,「她的實驗室在哪裡?」

「我不記得了,」我撒謊道,「她不讓人進去。」

「很注重隱私呢,」他說,「很好。她的打扮有點歌德陰暗風,對吧?你覺得是從小養成的嗎?」

「福爾摩斯想穿什麼就穿什麼,跟我一樣。」我皺起眉頭,「她不是什麼死亡使者,或卡通角色。我總覺得她給我很倫敦的感覺,就這樣。我不懂這些對我寫故事有什麼幫助。」

「角色發展。」他重複道,「我問你,她調查的時候,作風跟她著名的祖先類似嗎?」

「夏洛克?」我問道,「我不知道,嚴格來說我沒碰過他本人。」

灰特利先生笑了,接著又突然停住。「不是啦,說真的,像嗎?」

我們聊了很久,我讓他一點一點誘導我,同時小心注意他把對話導往哪個方向。我告訴他,我很難把道布森的死和警方對我的調查寫成故事,但灰特利先生完全不想談道布森,我以此推論他對「那個可憐的孩子」和他的謀殺案瞭解得非常透徹。此外,雖然全校的人都知道福爾摩斯和我在中庭找到昏迷的伊莉莎白,他卻也完全沒問到她。但福爾摩斯呢?灰特利先生什麼都想知道:關於她的童年,她的哥哥(他已經知道麥羅的名字),她來雪林佛學院的原因。幸好我對她的瞭解本來就片片段段,可以聲稱我不知道。但看他寫下她的完整生平,我還是覺得他越顯可疑。他要這些資訊,不就是要拿來對付我們嗎?

然而最後他從記事本上撕下他寫的那一頁,交給我。我盯著紙看了一分鐘,不懂怎麼回事。「給你。有時候開始構思作品前,先口頭說出來很有幫助。不過我之前也說了,聽起來你的狀況確實很難處理,詹米。」他傾身向前,草草在紙張上端寫了幾個字。「如果你想跟別人談談,這是學校心理諮商師的名字,她人很好。去看心理諮商師一點都不丟臉,大多數人最終都會去尋求協助。」

我折起那張紙,塞進口袋,明顯感到慚愧。他只是想幫我,雖然手法有點笨拙。灰特利先生是個好人,他很關心我,我卻以為他想置我於死地,還心想他是否把那條響尾蛇放到道布森扭曲的屍體上。

做偵探是不是永遠都像這樣?你怎麼可能敞開心胸面對任何人?難怪福爾摩斯這麼堅持要自我封閉。

離開灰特利的辦公室後,我直接去了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福爾摩斯才花一個小時就把實驗室弄得一團亂,地毯上攤滿打開的檔案夾,裡頭的檔案頁像雪一般散落一地,本生燈把某種亮綠色的東西燒得冒泡,整個房間都是香菜的味道。一片混亂之中,福爾摩斯身穿制服癱坐在地上,像隻黑白相間的鳥,一面抽菸,一面讀《土壤的歷史》,書本非常大,她得用膝蓋撐著。在她頭上,禿鷹的骨頭標本掛在線上懶懶搖晃。先前某次沒天沒夜追查資料時,我決定把它們命名為朱利安和喬治。今天朱利安的骨頭上多了一把小刀,看起來像是插上去的。我打了個哆嗦。

「那本書看起來很有趣,」我勉強找出一條路穿過房間,「續集叫什麼?《蚯蚓與你》?」

「少笑我。我對美國土壤一無所知,而且用鞋底物質追查謀殺犯一點也不匪夷所思。」她翻了一頁,我看得出來她全身緊繃。「你聽起來很失望,所以你不懷疑灰特利。」

「沒錯。」我說,「布萊妮護士也是。或者我都懷疑他們,因為我們找不到那個毒販,我又想找明確的對象來懷疑。我現在腦袋很混亂,說不清楚我怎麼想。」

「那是因為你太關心了,」她說,「你幾乎每個人都關心。說實在話滿了不起的,但現在只會矇蔽你的判斷力。所以我總是試著避免感情用事。」

我有點心痛地說,「妳這麼說太無情了。」難道這麼久以來,她只把我當成替她拿包包的人?

「我說『我試著避免』,拜託聽清楚。」她闔上書,用探照燈般的眼睛直盯著我。「相信我,如果麥羅涉入謀殺案,我也會覺得難以幫助他。如果我的做法能救命,就不叫無情。」

她想激我跟她吵架,但我要自己冷靜。我想起書桌上的吉百利巧克力千層棒,還有那次聊到一半,她靠過來挪正我的眼鏡。說到關心別人這檔事,她要不比自己想得厲害很多,就是差勁很多。「灰特利從某個管道取得我們的消息,而且他絕對在仔細觀察妳。」

她問道,「你居然覺得意外?」

我咬住嘴唇,忍住沒跟她說她不是宇宙的中心。

「呃,是啊。等一下,我不確定。還有他感覺真的怕蛇。」我想要替他說話,「他也真的很關心我碰到的事。」

「如果他表現得事不關己,我還不會那麼懷疑他。」福爾摩斯提醒我,「他有試著探索你好吸引人的創傷嗎?」

「沒有。」我頓了一下,「好吧,有一點。他建議我去看心理諮商師。」

「心理學。」她哼了一聲,「都一樣。」

我舉起雙手投降。「嫌犯名單上的其他人呢?羅馬尼亞皇室或明星除外。我是說莫里亞提家的人。奧古斯特怎麼樣?他真的死了嗎?」

「沒有新發現。」福爾摩斯吸了一口菸,瞇起眼睛。「算了,去他的研究,這些全都不對。我們明明有數據,也有管道,卻一點進展都沒有。我今天至少抽了二十根這個爛東西,都快上癮了,該死。你等著瞧,哪天我們在爛草皮中央親眼目睹超級迷人的謀殺案上演,我卻得中途跑走,只因為我若是再不抽菸,就會換我殺人了。」她把菸戳熄在雙人沙發的扶手上,隨手又點燃一根。我曾聽過她講話突然離題,但從來沒這麼挫敗或生氣過。

「那就停吧,別抽了。」

她吼道,「你真的希望我回去用老方法?」

「或許我們今天晚上休息一下吧,」我說,「去吃煎餅,想想明天的計畫。」

我也許該責備自己,不該率先激怒她,但我才走進房間,福爾摩斯就已經摩拳擦掌等著大戰一場了。那時她朝我投來的眼神,就像手拿鞋子要打蟑螂的人。「這是我的工作,你想叫我休息?你憑什麼講得好像這只是玩玩而已?」

她冰冷的語氣磨掉了我最後一絲耐心。「我只是說妳應該休息一個晚上,又不是要妳整個放手。」

「所以問題是你跟不上我的速度。」

「不是!天哪,如果我們沒有進展,為什麼不找妳的父母──」

「我拒絕扯上他們──」

「妳不覺得就這麼一次,把事情搞清楚比向妳的家人證明自己重要嗎?」

她直起身,驕傲地挺直身體,像古代女王一樣。她的臉上毫無表情,我只能從矇蔽她眼睛的憤怒中看出一絲福爾摩斯的影子。

「沒錯,」她用扁平的聲音說,「我沒想過。當然,這整件事對我都沒有利害關係,因為只是我用來討好父母的練習嘛。」

「福爾摩斯──」

「好啊,你今天晚上休息吧。我一個人去追查那個謀殺犯,他殺了強暴我的人,又試圖謀殺你的小女友,還差點害我們因此被逮捕。少了你,我搞不好動作更快,畢竟你實在沒用到了極點。」

她第一次對我說出這麼殘酷的話。「沒用」這兩個字懸在我們之間,像掛在細線上的重擔。

「妳要我怎麼幫妳?」我咆哮道,「妳那麼多消息都不告訴我!牆上明明貼滿了一個莫里亞提家人的資訊,妳卻避而不談,妳完全不告訴我妳跟他的事。」

「我跟他的事?你想說我們的關係吧?」她問道,「你到底是在意案子,還是你在嫉妒?」

她飛快舉手摀住嘴巴,彷彿想阻止這幾個字,但來不及了。

「就這樣吧。」我沒有別的話好說了。我穿上外套,不確定該去哪裡,但我知道離這裡越遠越好。

「華生。」福爾摩斯站了起來。

「我沒事。」

「我知道我很難搞──」

「沒錯。」我說,「妳不如跟其他人一樣叫我詹米吧,既然我當妳的華生這麼沒用。」

福爾摩斯張開嘴巴,又猛然閉上。我用力摔上身後的門,力道之大,讓我滿意地聽到燒杯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第八章

我在米許諾宿舍外來回踱步,不斷朝手吹氣取暖。等我終於大步走進大門時,我已經幾乎控制住自己了。丹恩太太坐在櫃臺──她到底有沒有回家?──但我一言不發走過她身旁,不想挑戰我好不容易裝出的鎮靜表情。

通常晚飯前我的臥房都是空的,但今天湯姆在電腦上看影片,一邊吃巧克力棒。螢幕上一個女生配著法文歌在表演艷舞,我認出其中幾個單字:放手吧,全都放手吧。她咬著嘴唇,緩緩褪下一邊肩帶,又褪下另一邊。

「你還好嗎?」湯姆問道。他按下暫停,影片中的女孩乖巧地停止動作。

「還好,」我說,「今天不太順。」

他評論道,「你好像幾乎每天都不順啊。」他的菱紋毛線背心上沾了一抹巧克力,我這才意識到他桌上的包裝紙是福爾摩斯給我的千層棒。這沒什麼大不了,湯姆和我同意在合理範圍內,我們可以朝對方的存糧出手,但我還是覺得好像肚子被揍了一拳。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我說,希望他別管我。

自從來到雪林佛學院後,我一直處在孤獨的狀態,雖然我並非真的獨自一人。在寄宿學校,隱私權並不存在,房裡永遠都有另一個人,即使沒有,也可能隨時有人推門進來。當福爾摩斯的朋友也許削減了我的孤獨,但沒有完全消失。我們的友誼頂多讓我覺得我屬於某個更大的存在,有更遠大的意義;跟她在一起,我接觸到另一個平行存在的隱形世界。但退一步看,我甚至不確定我是不是她的朋友,也許我只是人形回聲室,或傳導她偉大光芒的導體罷了。

直到湯姆清清喉嚨,我才發現我把想的事情說出來了。

他說,「我也有過這樣的朋友。」

「喔?」我沒什麼興趣,但湯姆一臉若有所思,我也不想對他太兇。

「安德魯。」他說,「我到雪林佛學院之後,其實只有跟他保持聯絡,去年暑假我們也成天混在一起。他是州際美式足球明星,成績永遠名列前茅,我發誓光靠這些,他就算殺人也不會被抓。因為百分之九十的時候,他都太厲害了,他可以一整個晚上在鎮上跑趴,凌晨回到家,他父母也會相信他前一晚都在外頭念書。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刀槍不入。」

我問道,「後來怎麼了?」

「警察逮到我們在湖邊喝酒,結果他全都賴在我頭上。」湯姆短暫露出自嘲的笑容。「他們家是名門大戶,錢多到不行,我們家早就沒那麼風光了。所以他們想辦法叫警方放棄起訴,但我還是遭殃了好幾個月。最糟的是,他再也不跟我說話了,明明應該是我叫他去吃屎才對。」

「我很遺憾。」我很難想像湯姆跟任何人交惡。他就算穿淡藍色的西裝去返校舞會,也能帶全校最辣的女生當舞伴。

「當跟班不值得啦,」他說,「我敢打賭,她只是利用你替她做見不得人的事。安德魯以前也會這樣對我。」

「有時候吧。」我盡量掩飾他的話多麼正中紅心。

他朝我投來心知肚明的眼神。「所以她連這些事都不讓你做。」

「才不是。」我吼道,「她相信我,讓我去打探灰特利先生的底細。我還把自己搞成腦震盪,就因為沒有人願意調查學校的護士。我覺得這不叫什麼都沒做。」

湯姆看似我揍了他一拳。「你做了什麼?」

「好啦,我知道很蠢,而且我也無法算得很精準──也許我會折斷手,或扭傷腳踝──但我沒辦法裝病待在醫護室一整天吧?不然福爾摩斯怎麼能不闖空門就溜進去?門上有警報器,他們把所有人的藥都鎖在裡面。」

「不是──我──」

他掙扎著想找適當的字,但一個字也出不來。他真的以為我這麼沒用,完全沒辦法幫她?

他終於說,「我不知道你這麼蠢。」

「謝啦,白痴。」

「不用謝。」他說,「我要跟蕾娜去吃晚飯,所以我得走了。吃完飯我要去圖書館做功課,不過如果你願意,晚上我們可以多聊聊你的人生選擇。」

湯姆和蕾娜,就像我跟福爾摩斯的影子對照。或者我們才是影子,他們則是適應良好又開心的正版。「別擔心,」我說,「我沒事。」

他把幾本書丟進包包就出去了。他八成撞到鍵盤,因為他暫停的影片又播了起來,螢幕上的女孩又開始脫衣服。我一屁股坐上湯姆的椅子,關上窗戶,然後坐了一分多鐘,盯著湯姆釘在書桌上的字條,還有他擺在旁邊的小鏡子。

這時我注意到了。

我們倆的書桌位在房間兩側,表示平常晚上我們都背對背做功課。房間裡唯一的鏡子粗糙地掛在我的位子右方,底部被我的書桌遮住。有時我半夜從床上坐起身,就會瞄到自己的倒影,然後嚇得以為有人闖進來。除此之外,這面鏡子沒什麼其他作用。

我其實不太在意。週末我會稍微注意自己的穿著,但平日學校的制服就是制服,所以穿在我身上的樣子也不會變。然而湯姆每天要在頭髮上抹各種塑型產品,他覺得靠到我桌子旁照鏡子很尷尬,又不想去廁所弄(他說那樣很「丟臉」,彷彿會洩漏他偶像般的秀髮不是天生的),所以他在自己書桌上架了一面置物櫃大小的鏡子。

我的意思是,當我抬頭看進湯姆的鏡子,角度剛好讓我看到我的鏡子和牆壁之間有道縫隙。縫很窄,大概一公分。

在那一公分的黑暗中,我可以看到反射光微微閃爍。

鏡子後面有東西。

我走過去跪下來,用手圈住眼睛周圍,擋住頭頂的光,但還是看不出來是什麼。我從衣櫃裡拿出一支衣架,扳直後塞進縫隙戳來戳去,試圖弄鬆後頭的東西,然而不管我從上方還是下方戳,都沒碰到東西。我再仔細看一次,仍然看見光線照到某樣物體反射回來。

鏡頭嗎?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整理思緒。我的手機在床上叫了一聲,我伸手拿起來,以為可能是福爾摩斯,是的話我會安心不少。剛才我們對彼此太殘忍了,我們都氣急攻心、挫敗又失落──我無法想像對夏洛特.福爾摩斯這麼聰穎的人來說,失落是什麼感覺──而我拒絕承認她說的是真心話。一定是她,她馬上會過來,一切就沒事了。

然而只是媽媽傳來的簡訊,問我是否忘了這週還沒跟她通電話。她說晚一點她會再試一次,並在結尾附上親吻的符號。

我回頭看向那道縫隙,光線依然閃個不停。

有人進來過,有人把東西放在我房間裡。

怒火突然排山道海湧上心頭,我用力把書桌拖離牆邊,連帶把我的課本灑了一地。我站在清出的空地,雙手抓住鏡子開始拉。鏡子動也不動。我站穩腳步,試著回想Q教授怎麼教我們扳倒身材壯碩的對手,然後更用力地拉。再用力。鏡子發出微小的摩擦聲,也許螺栓逐漸從灰泥牆面鬆脫了,但鏡面還是不動。我喘著氣,直盯著鏡中的倒影。我的瞳孔完全放大,臉頰脹紅滿是汗水。我看起來就像剛比完橄欖球賽,像個野蠻人。

好啊,野蠻人就野蠻人吧。我悶哼一聲,從書桌上拿起化學課本,砸向鏡子。

第一次並沒有馬上成功,第二次也沒有。大概到第十次時,我不再數了,只是看著網狀裂痕從鏡子中央往邊緣擴散。門外走廊上,有人大叫裡面在搞什麼,但我沒有理他們,一點也不難。鏡子的結構很堅固,但跟所有玻璃製品一樣,終究會承受不住。鏡面破裂時,發出巨大的爆裂聲,我趕忙側身,舉起課本護住我的臉。碎裂的鏡片大多往下掉,但往外飛的幾片扎進了我的手裡,不過我實在太生氣,完全沒有感覺。

因為當我回過頭,我看到一個圓形小鏡頭,大概跟我的拇指一樣大,用電線連到一個無線裝置,以膠帶黏在牆上。

但是攝影機怎麼能透過鏡子拍攝?我彎下腰,小心翼翼撿起比較大的碎片──我不懂我何必這麼小心,我的手已經在流血了──翻轉看看正反兩面。兩面看來都是玻璃,原來是雙面鏡。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的記憶一片空白。過去我發怒時,我瞭解自我失去控制的感覺,但這次還加上了難以招架的恐懼和被侵犯的不悅。有人看過我穿衣服,有人看過我睡覺。雖然我在攝影機上沒看到麥克風,但我肯定這傢伙錄下了我說的每一句話。

所以房裡一定也有錄音設備。

我把書從架子上掃下來,倒空書桌抽屜的東西,翻遍掛在衣櫃裡每條褲子的每個口袋。我拿出瑞士刀,劃破我的床墊,用我流血的手指搜過裡頭每個角落,絲毫不在乎我得付的罰金。我趴在地上,拿刀一吋一吋拔起房裡的地毯。我撕破窗簾,又看進掛窗簾的中空橫桿。從頭到尾我都堅持忽略走廊的聲響,現在外頭已經譁然一片,有人用拳頭捶門,聽起來像丹恩太太的聲音叫著詹米,詹米,我知道你在裡面,然而我把湯姆的椅子塞到門把下,鎖上了門閂。我腦中早已環繞恐慌的尖叫,要隔絕掉外在世界的聲音輕而易舉。

等塵埃落地,我總共找到兩個電子竊聽器,大小形狀都跟我的拇指一樣,一個裝在床頭板靠牆那一側,另一個藏在我的椅子底下。我將竊聽器捧在手中,染上了血。錄音檔案一定是無線傳輸到接收器,因為我沒看到竊聽器上裝有線纜。我把竊聽器跟拔掉電纜的攝影機整齊排在我桌上,然後全丟進枕頭套裡,假如訊號還在傳輸,另一端的間諜也只能看到黑漆漆的螢幕。

我聽到嗡嗡聲響。是因為失血過多嗎?不太可能。我的房間看起來像被受傷狂吼的野獸用爪子撕裂,我所有的東西都躺在地上,大多數都沾上我手上的血。我還沒搜湯姆的東西,我至少還成功控制自己,等他回來再說。不過竊聽器該怎麼處理?我昏沉沉地想,我應該打電話給警探,我應該打電話給福爾摩斯。話說走廊還有人在大吼大叫,難道我在幻想嗎?

我的名字:詹米,詹米,詹米。

「走開。」我怒吼道,然後癱坐在椅子上。我開始感到手上傷口的痛,每次翻開或丟掉一樣東西,我就把玻璃碎片推得更深。我心想,我應該去醫護室,但我又不想驚動任何人──還沒聽到我房間騷動的人──而布萊妮護士和灰特利先生雙雙都還在我的觀察名單上。

我從理容包找出一支鑷子,咬住一件上衣,接著動手把玻璃碎片拔出來。天知道這麼做多不衛生,但今天本來就不是適合做決定的日子。湯姆剛才不是說,你好像幾乎每天都不順,他說的沒錯。為了不要尖叫,我差點咬穿了衣服,但我無法忍住不哭,不是因為難過或痛,而是因為接受了不可能的事實,這太糟糕的感覺突然一舉湧上心頭。我猜想桌上的接收器是否錄到我的哭聲,又多了一件我的丟臉事蹟。我忍住衝動,沒有像打小蟲一樣砸了竊聽器,畢竟我需要留著當證據。

可是我不懂他們為什麼要竊聽我的房間?我算哪根蔥?我不是什麼大人物,我只是詹米.華生,普普通通的橄欖球員,夢想成為作家,至少五州內沒有人的日記比我無聊。我甚至無法要大家用我的全名叫我。假如我很重要,也只是作為媒介,唯一能接觸福爾摩斯的切入點。

我在這個房內無意間透漏了什麼資訊?我洩漏了什麼?

我突然越來越驚慌,因為我發現我洩漏了很多,甚至今天就說了不少。灰特利先生,假裝的腦震盪,搜查布萊妮的藥,我全都說出來了。謀殺案發後那一週,我把我們的懷疑和發現全告訴了湯姆,包括我們在道布森房間找到的東西。我甚至抱怨過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天哪,我到底有多蠢?

現在我肯定他們知道我找到竊聽器了。我得過去科學大樓四四二號房,搜一遍實驗室,再看福爾摩斯能不能追蹤接收器的訊號。如果她做不到,我知道麥羅也行,只需要一通電話就能找到他。

我身上的上衣已經毀了,沾滿血跡和一點玻璃碎屑。我脫下衣服,抖一抖,才撕成好幾條來包紮我的手。我綁的結固定得住,但撐不了多久。也許我們可以再偷一次蕾娜的車鑰匙,開車去醫院。我們,我一直想,我們。我知道她會原諒我,她非原諒我不可。沒有彼此,我們真的可能死掉。

我穿上乾淨的上衣,推開門,卻踢到丹恩太太絆倒了。她沒精打採靠著我門外的牆壁,坐著腳伸在前方,一看她的臉就知道她在哭。

她啞著聲音說,「詹米。」我在她身旁蹲下。「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看看你的手!還有你的臉──你受傷了嗎?我聽到你房間傳來好可怕的聲音。」

「對不起嚇到妳了,」我告訴她,「我沒事,通通沒事。」

這個字逐漸聽起來失去意義了。

她探頭看向我的房間,然後震驚地回過頭。「喔,詹米,你做了什麼?」

「我得走了,」我說,「但我保證晚一點會跟妳解釋。我得去找福爾斯。」

「看來你還沒聽說。」她的眼睛因為淚水而模糊。「喔,詹米,我真希望不是我告訴你。發生意外了,很糟糕、很糟糕的意外。」

丹恩太太說事情十分鐘前才發生──我十分鐘前才找到攝影機嗎?在我看來有可能幾秒,也可能幾年──校方現在正一棟一棟宿舍逐一疏散學生,米許諾宿舍只剩我們兩人了。她以為我是聽說消息才毀了房間,因為她跟別人不一樣,知道福爾摩斯主要出沒的地方在哪裡。

她說目前原因判斷是瓦斯爆炸。

我馬上飛奔衝過校園。開始下雪了,粉狀的白雪黏在我裸露的手臂和包裹手掌的繃帶上。我忘了穿外套,也忘了拿手機。我來到中庭時,心跳得更厲害了。

越過校地,我可以看到科學大樓成了冒煙的廢墟。

我的手機,我的手機在哪裡?要是福爾摩斯要打電話給我呢?要是她被困在科學大樓裡呢?這是我容許自己想像的最糟狀況:朱利安和喬治不會飛的骨頭摔落在她身上,但她沒事──也許被煙燻得有點黑,但沒有事……不過這樣我太小看她了。福爾摩斯是魔術師,她一定站在大樓外,毫髮無傷、健健康康,邊抽菸邊看火勢延燒。最重要的是,她會活著。我向老天禱告,寧願她還在生我的氣──她再也不想跟我說話都沒關係──只要她活著就好。

然而等我看到科學大樓,這個念頭馬上從我腦中消失了。因為不可能。科學大樓西北角整個被炸掉了,而福爾摩斯的置物櫃實驗室就在那裡。破碎的大理石重重落在地面,越過煙霧,我看到大樓內牆殘破不堪,層層疊疊像火柴點燃的舊書書頁。幾面破裂的牆面仍在冒煙。

遠方傳來警笛聲。身穿制服的警察拿警戒線圍起這塊區域,將少數幾名旁觀者往後推進穿著冬天外套的群聚人群。大聲公傳出的聲音要求學生向學生會報到,等候進一步指示。一名警官立起大燈,照亮科學大樓的入口。他說警方會徹底搜查,消防隊會救出所有的生還者。

生還者。

我推開他,閃過另一位揮著兩把塑膠信號槍的警官,再跑過一名穿黃色制服的消防員──消防車在我身後閃著警示燈。消防員抓住我的手臂,但我轉頭朝他露出的表情一定跟瘋狗一樣,因為他的手鬆了半秒,我便用力甩開他。我拔腿朝大門狂奔,卻立刻被撲倒在地上。

他們把我拖回救援車輛旁邊,派了一名警官盯著我,逼我坐在消防車邊邊,不準離開他的視線。警察說他們不想逮捕我,但如果我再試圖逃跑,他們就別無選擇了。於是我呆呆坐著,眼看紅色警燈將一切籠罩在火紅當中。出於關心,那名警官一度將一杯飲料塞進我綁繃帶的手中,還試著說服我穿上他的外套,然而我不需要他的注意,更不想要他的同情。也許我問候了他媽媽,我不記得了,不過之後他就離我遠遠的。

我心想福爾摩斯的葬禮會是什麼樣子。我反胃了好一陣子,然後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一定有人從我口袋拿了我的錢包,或四處打聽了一下,因為我父親突然出現在我身旁。他帶我走到他的車旁,我感到車內暖氣調到最高。他說什麼要帶我去醫院,去看我的手。我都忘了我的手。他說了很多,但我只先聽懂這個字。

「不行。」我感覺身體因為恐懼而甦醒。「爸,不行,有人在追殺我們。我不能去醫院,我得去找福爾摩斯。你不懂嗎?我要確定安全了才能告訴你,但現在發生了很糟糕的事,所以我需要她。我需要她在這裡,你懂嗎?」

我只能想像當下我是什麼樣子,全身沾滿自己的血,因為恐懼和哀慟而幾乎發狂,坐在副駕駛座朝他吼個不停。

但我父親的反應很了不起。他將車子打到停車檔,然後緩緩伸手托住我的後腦勺,彷彿擔心把我嚇跑。「我懂,」他說,「現在我們先回家吧。」

他打到前進檔,轉開頭燈。她就在那兒,站在車燈的白光之中。

福爾摩斯的肌膚因為爆炸而燻黑,頭髮上沾滿雪花,手指勾著她的小提琴。她張開嘴巴,我看到她說了我的名字。

我馬上衝下車,下一秒,我已經將她擁入懷中。

即便遭受如此驚嚇,福爾摩斯還是福爾摩斯。她非常小心地伸手繞過我,把她的名琴放在小轎車震動的車頭蓋上。只有等她確定琴安全了,她才讓我抱緊她,而她依然用手掌抵著我的胸口,彷彿要穩住自己。她的身子好渺小,而且冷得發抖,她的姿勢仍跟平常一樣完美。

「妳還活著。」我喃喃地說,將頭靠在她的頭上。「我好抱歉。」

難得這一次她沒有責備我說出一目瞭然的事實,反而顫抖著吐出長長一口氣。「我只來得及救了我的小提琴,而且我還得跑回去拿。華生,當時我在廁所,要是我沒離開──炸彈就藏在我們的實驗室裡。」

我空洞地笑了起來。「他們還說是瓦斯氣爆。」

她挪身抬頭看向我的臉。「自製炸彈,而且在實驗室裡,牆上都還有炸彈碎片。華生,」──她不斷重複我的名字──「你看起來一團糟,我想是因為你在臥室裡找到了竊聽器,而不是因為跑去參加困獸格鬥。」

「我手上的傷痕。」我猜測道,趁機恢復到正常的感覺。「還有什麼?」

「你身上到處都是玻璃,像刺蝟一樣。攝影機在鏡子後面,你發現後當然就會去找錄音設備。你同時感到遭人侵犯又疑神疑鬼──你不相信人的時候,左眼角會抽動,現在每三秒就抽動一次。光看你鞋子上的泥巴類型,馬上就能看出你從米許諾宿舍過來的路線──」

我將她拉回胸前,她用拳頭軟軟地捶我的胸口。

她抱怨道,「你只是想叫我閉嘴。」

「沒錯。」我才說完,她就哭了出來。我趕忙後退。「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不是你的錯。實在太恐怖了。」她邊哭邊說,「我一點也不難過,為什麼我要哭?」

我父親將我們塞進後座,用一條被蟲咬過的毛毯把我們裹在一起,我要求用另一條毯子包住她的小提琴。我用手臂環著她,看她沿路靜靜地啜泣。

我父親的太太艾比已經整理好客房,我們抵達後,福爾摩斯草草看了我臥室的竊聽器,宣告它們都斷線了,然後就直接去睡了。我父親打電話給學校時,我的繼母將我拉到一旁,問我該把充氣床墊放在哪兒。

「你有跟她上床嗎?」艾比問道,接著馬上臉露震驚。「對不起,我不習慣跟青少年相處。真不敢相信我跟詹姆兒子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我真的不知道該……你們兩個有上床嗎?」

我跟她保證,「沒有。」說來奇怪,這居然是我們相見最完美的方法──突如其來,沒有事前期待。我已經沒有力氣討厭她,說實在話,除了稍感鬆懈之外,我沒有任何感受。福爾摩斯雖然有點受驚,但很安全;即便可能只有一晚,但現在有人照顧我們。而且艾比有一張開朗動人的臉,鼻子上散落一抹雀斑。我實在太累,我決定直接放棄,開始喜歡她。

「那我就讓你跟夏洛特睡一間,」她說,「可別今天晚上開始,我是說上床。你的鼻子好藍,你是不是失溫了?趕快去泡個熱水澡。」

上樓後,我在浴室洗臉槽中撕掉臨時綁上的繃帶。我躺進浴缸時,得把雙手掛在兩側,血才不會流進水裡。泡完澡後,我穿上父親的舊運動服,讓艾比帶我下樓到廚房餐桌。她給了我幾顆止痛藥,然後用殺菌劑清洗我手上的傷口,再用消毒過的鑷子拔出我肉裡殘餘的玻璃碎屑。接著她轉戰我的頭皮,我得咬緊牙關才沒放聲大叫。

途中我父親也進來了。電話一直在忙線中,因為雪林佛學院的電話線給緊張的家長塞爆了。最後學校發了電子郵件給所有家長,他便在桌邊念給我們聽。謝天謝地,「瓦斯氣爆」並沒有造成任何傷亡,只有在實驗室的物理老師稍受「輕傷」,不過雪林佛學院將關閉直到本學期結束。

我心想,也差不多了。

父親繼續提到期末考改期和作業未完成之申請方法,但我沒怎麼注意聽,因為我不在乎。還有太多事要想了。信中提到爆炸後,學生在研究助理和舍監的輔導下,先行疏散到附近的商務旅館,等候父母前來帶他們離開。明天雪林佛學院會從波士頓請來專家團隊,檢查全校是否有其他可能的「漏氣」地點,等他們確認安全無虞後,將由校方護送每個房間的學生雙雙回房整理行李,每組人有十分鐘打包。信中附上了每間宿舍的時程表。

父親放下手機,直直看著我的雙眼。「夏洛特在這兒,她很安全。我剛才一直很有耐心,但現在你要不解釋為什麼你身上有十五道嚴重的割傷,學校的科學大樓還爆炸,不然我就要帶你去醫院。」

艾比的手在我頭髮中停了下來。

我盡可能描述給他聽:我和福爾摩斯爭吵,我房間的竊聽器和打破的鏡子,自製炸彈,我們對灰特利先生、布萊妮護士和莫里亞提家人的懷疑,我在房裡對湯姆說的話。

父親拿出從不離手的筆記本,一邊聽我說一邊記下筆記。當我提到奧古斯特.莫里亞提──他的相關紀錄如何突然戛然而止,還有麥羅清空了《每日郵報》的報導,而夏洛特不肯告訴我是什麼事──父親發出不滿的哼聲。「詹米,規則第十五條:假如你等福爾摩斯全盤托出真相,你可能要等好幾年才會知道一點皮毛。」

我舉起雙手投降。「爸,那只是小報,《每日郵報》耶,算什麼正確的訊息來源?況且就算我想查,現在也查不到了。」

「你啊,」父親哀傷地說,「還有很多要學呢。你忘了我以前常跟你說夏洛特的故事?」

「我記得啊,」我說,「我又不是笨蛋。」

「既然你不是笨蛋,你當然能推論出我從她還小就在觀察她了,而我書房裡極可能有一兩個檔案,能回答你的問題。」

原來答案一直都在這裡。

一直都在,就在我兒時的家裡。

我開口想請他給我檔案時,他看著我說,「你知道嗎?要不是你沒頭沒尾地生我的氣,你可能好幾個禮拜前就拿到了。」

當下我決定了。雖然我迫切想知道夏洛特.福爾摩斯掩藏的事實,甚至為此連續幾夜無法成眠──但我依然更討厭我的父親。

「我不想要。」

他看起來彷彿我揍了他一拳,「什麼?」

「你沒聽錯,」我告訴他,「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我相信她。」

「但是──」

「爸,我相信她。」畢竟這是事實。

「當然,當然。」父親嘆了口氣,捏捏鼻樑。「好吧。話說你們那個警探整個晚上一直打給我,你沒帶手機嗎?沒有?難怪。我會回他電話,把你告訴我的事告訴他,」──他舉起筆記本──「你應該想去睡了吧?」

「沒錯,我只想睡覺。」我搖搖晃晃站起來,「所以不去醫院囉?」

他驚訝地笑了一聲。「你瘋了嗎?有人想要殺你耶。不,你待在這裡就好。」他搖搖頭,走到走廊消失了。

艾比一面收拾急救箱,一面自故自笑著。難道她覺得這整件事很有趣嗎?我扣掉了幾分我剛給她的分數。

「什麼事這麼好笑?」

「你就像他的縮小版。」她說,「喔,你們碰到的事真的很糟糕,但感覺就像間諜電影一樣!你看多酷啊。」

嗯,看來我父親娶了對的人,她跟他一樣神經大條。

「我最好的朋友今天差點死了。」我對她說,「就這麼千鈞一髮,我不覺得這很酷。」

她拍拍我的肩膀。「你等一下,我拿舖床墊的床單給你。」

我抱著一推布料,重重走上樓梯。進了客房,我看到福爾摩斯穿著衣服蜷縮在花朵圖案的被單下,睡得很熟。她擦掉了一點臉上的灰塵,但還有一些沒擦乾淨,襯著白色床單,她看起來就像狄更斯小說裡的孤兒。我站在床尾抖開毛毯,蓋在她身上,然後站在床邊好一陣子,看月光在她頭髮上移動。她還活著。明天她會醒過來,繼續計畫,跟我吵架,帶難吃的三明治給我,不斷將我逼向極限,直到我成為她更好的搭檔。我會再看到她悲傷的雙眼、銳利的唇舌,她以為我沒在聽的時候會碰我的肩膀。我永遠都在聽她說話。

她就在我眼前,然而我還是不敢相信。我忍著想撥開她額頭上頭髮的衝動。她扭扭身體,我趕忙收回手。

「華生,怎麼了?」

「沒事,繼續睡吧。」

「我該起來了。」她撐起身體。「我們必須繼續辦案,很糟糕的事就要發生了。」

我溫柔地推她躺下。「不會是今天晚上,今晚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繼續睡吧。」我把我的床墊拉到床邊,躺了下來,墊子吐出長長一口氣。

「華生。」

「怎麼了?」

「對不起我跟你吵架。」福爾摩斯睡眼惺忪地說,「但你應該知道,我跟你吵有很好的理由。」

「我知道,我真的很蠢。」我真的很不想現在跟她談這件事。雖然不想,但假如非談不可,我也願意

「不,不是你的錯。」她的聲音逐漸消逝成細弱的私語。「那張紙條說如果你留下來,你就會死,所以我處理了一下。直到你走之前,我都覺得好可怕。」

我在黑暗中直直坐了起來,但福爾摩斯已經睡著了。

要是換成我人生中其他任何一天,聽到這種消息,我一定馬上就醒了。

然而那天晚上,我十分鐘就睡著了。並不是我覺得特別勇敢,或我已經接受我快速暴力的死亡即將來臨(雖說這個計畫聽起來不錯)。我的身體只是無法再承受一絲恐懼,它決定它受夠了,便把整個系統關機。

我醒來時,第一道陽光正悄悄爬進房裡。更明確來說,我一睜眼便看見一道幼兒形狀的剪影。

「嗨。」他直接將一隻黏黏的手放在我嘴巴上。

我小心挪開他的手,坐起來。「哈囉,」我說,「你怎麼進來的?」

福爾摩斯的床單亂成一團,床上空無一人,房門大開。

「我喜歡鴨子。」他看起來很像我小時候的照片,像得有些可怕。無辜的大眼睛,狂亂的深色頭髮。我媽媽總說我就算殺人也能逍遙法外,現在看著他,我真的相信了。

我先聲明,我從來沒有因為我和父親之間的問題,而怨恨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只是小孩,並不是他們的錯。

況且他滿可愛的。

「我也喜歡鴨子。」我把他抱起來,帶他跟我下樓。幸好我很習慣跟小嬰兒說話──我有一大群很小的表弟表妹。「你叫什麼名字?」

「麥坎姆,」他用害羞的聲音說,「你的名字是詹米。」

「沒錯。」我抱著他走進廚房時,稍微讓他跳了一下。

「下雪了!」他叫道,透過後面指向寬闊的白色草地。

我心想科學大樓的殘骸今天早上是什麼樣子,我們被毀的實驗室暴露在外,包裹上一片白色。我心頭古怪一疼,猜想福爾摩斯的牙齒收藏是否還在。

艾比本來在爐前做鬆餅,這時轉過身來。「喔不,小麥出動了!對不起,我本來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我聳聳肩,換用另一隻手抱麥坎姆。「沒關係,他只是來打招呼。妳有看到福爾摩斯嗎?我得找她,然後殺了她。」

她狐疑地看著我。「她跟你爸爸和羅比在客廳,他在介紹我們的貓給她認識。」

「我不知道你們有養貓。」我試著跟她閒聊,其實我早知道他們有養貓。我實在很想吃一塊鬆餅。

艾比皺起眉頭,並沒有拿鬆餅給我。「牠很容易受驚,又討厭每個人。羅比花了一小時就為了找牠。」

「來吧。」我對麥坎姆哼唱道,「我們去見夏洛特小姐,她覺得把詹米先生蒙在鼓裡好好玩喔。」

我父親和福爾摩斯將一張紙攤在客廳茶几上,正在檢查。他們家英俊的虎斑貓躺在她大腿上呼嚕叫。

「可是牠討厭我。」坐在她腳邊的小男孩難過地說,「為什麼牠喜歡妳?」

她低頭看著他,想了一下。「因為我的膝蓋面積比較大,能讓他坐。再等個十幾年,他可能就會比較喜歡你。」

羅比哭了出來。

我父親說,「好吧。」他從我手中接過麥坎姆,抓起羅比的手,牽著他一邊哭一邊離開客廳。「我們去看看媽媽做好煎餅了沒。」

福爾摩斯幾乎沒注意到他們離開。她掏出一把小小的放大鏡,靠近紙片。「華生,過來告訴我你怎麼想。」

「這能夠解釋妳為什麼不說妳和我們的跟蹤狂有直接連絡,反而選擇嚴重傷害我的幼小心靈,就為了逼我離開,留妳一個人對付炸彈嗎?」

「可以。」她根本沒有抬頭。「過來。」

她把紙條攤平在桌子中央。我走近時,看到她在紙條和木桌面之間墊了一個裝三明治的塑膠袋。

福爾摩斯交給我一雙乳膠手套。「我在你繼母的急救箱裡找到的。」她解釋道,「來吧,你看到什麼?」

我唸出紙條上的字。

假如妳繼續拖詹姆.華生下水

他耶會死

就在今晚

他不像妳一樣值得去死

除非妳學到教訓,否則我不會罷休

「有一個錯字。」我說,「『也』寫成『耶』了,拼字檢查不會發現。還有『罷休』是英式用法。」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還有呢?」

「呃,這是一封死亡威脅,雖然比起妳,對方似乎比較喜歡我。」我輕輕挑起紙條角落,正方形的紙片看來是一般影印紙的一部分,觸感很薄。中央有一道摺痕,大概是福爾摩斯放進口袋裡時摺的。墨水是黑色。我把紙條拿起來對著光看,但找不到其他特別的地方了。

我把我的觀察告訴她,她滿意地點點頭。也許我並沒有那麼沒用。

我問她,「妳看出什麼?」

「你沒看到的東西。」她從我手中接過紙條。「寫字條的人極有可能是女生,而且是自發決定要寫。你看,她用了這種特別的無襯線字體,這不是電腦基本配備,得自己下載。假如你是別人的小嘍囉,你不會這麼努力,只要用泰晤士新羅馬字體或預設字型就好,這麼做也比較聰明。她要不是太自大,覺得不需要消弭證據,就是寫的時候太急,而這是她的預設字型。」

我拿回字條,瞇眼盯著字體看。「我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福爾摩斯嘆了口氣。她大腿上的貓將牠惡毒的雙眼轉向我,看來她找到與她心靈相通的動物了。

我抹抹臉。我需要咖啡,或鎮定劑。「可是妳怎麼知道是女生?」

她把紙條搶回去。「我只花了幾分鐘就查到這種字體的來源。它的名字叫熱巧克力,有沒有這麼可愛,那個設計師網站上還有幾百種其他字體。很好沒錯,但那個網站是谷歌搜尋的第九條。第一條是助人融入『姐妹會』生活的網站,我在說明製作派對邀請函的那頁找到熱巧克力字體。」

我說,「所以她是姐妹會的成員。」

「她是會上姐妹會網站的人。」福爾摩斯糾正我,「但這只是一個關鍵詞。摸清楚演算法後,我試了一百三十九個搜尋字串,當然從最常見的句法開始,逐漸有規律地朝越罕見的字句去搜,」──講到這兒,我的眼睛已經開始失神──「但每次這個網站都第一個出現。我想寫死亡威脅還會打錯字的人,上網搜尋時也只會看第一條選項吧。而且這個網站也夠閃亮亮了。」

「妳怎麼拿到這張紙條?」

「昨天早上從我門縫下塞進來的,就像這樣。」她把紙條重新摺成一半。「你看這條摺痕。她不是隨便摺摺,而是用了某種鈍物,而且力道不小,你從摺線旁的凹痕就看得出來。寫字條的人非常生氣,把氣出在紙上了。」

廢話,這可是一張死亡威脅。福爾摩斯昨天所作所為的重擔又重新壓上我肩膀。「所以妳收到之後,就把我趕出去,然後……等人過來殺妳?」

她直直看著我。「感覺像是見見對方的好機會,不是嗎?但我以為他們會帶槍來,炸彈是膽小鬼用的武器。」

「如果妳沒去大樓另一端的廁所,妳早就死了。」我咬住指節,控制住燃起的怒火。

「我知道,所以我才逼你走。」她將紙條丟回塑膠袋裡。「我會請你父親把紙條交給雪帕警探,既然我們檢查完了,現在他一定想要了。你看得很仔細,只錯過了一點。」

「什麼?」

她傾身將還沒封口的袋子湊到我鼻子下。「你覺得這像什麼味道?」

永遠棉花糖香水。我咳了幾下,在臉前揮揮手。「妳不是說只在日本購物網站上買得到?」

「沒錯。」

「所以妳當初怎麼知道這個牌子?」

「聖誕節的時候,奧古斯特.莫里亞提送了我一瓶。」她說,「我曾經隨口提到我喜歡棉花糖,他就上天下地去找這種味道的香水。他告訴我這瓶香水只在日本生產,而且八○年代就停產了。」她的眼神飄向遠方。「我用了幾個禮拜,雖然味道噁心死了,因為……算了,不重要。反正這香水終究對我有用就好了。」

我直盯著她。她穿著媽媽款式的牛仔褲和過大的毛衣,我推論是艾比借她的,而她的臉洗得非常乾淨。陽光輕觸她的頭髮。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福爾摩斯,」我緩緩地說,「這怎麼可能不是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寫的警告?」

「不是。這是女生的手法,華生,很明顯。」

「所以……」

「布萊妮護士。」福爾摩斯說得一副理所當然。「你難道認為菲莉芭會上姐妹會網站?比起返校舞會從頭到尾拚命點老派藍調歌手的歌,又一直跟我聊以前姐妹會正式活動的人,你覺得她更可能?布萊妮的背景完全符合。」

「可是香水又指向奧古斯特。」

「她可能也會用。」福爾摩斯聳聳肩。「我們又不是沒碰過更怪的事。」

「妳聞過她用嗎?」

「華生,沒有人每天擦同樣的香水。我肯定能在布萊妮的公寓找到一瓶。她住在雪林佛鎮上,我們可以趁她不在的時候去搜查。」

「福爾摩斯,妳這套理論怎麼解釋那個毒販?還有臨摹字跡的筆記本?還有停屍間那個傢伙?」

「你不相信我都想通了嗎?」她說,「我都想過了。他們僱用了一個人,但他失敗了,於是他們又僱了另一個人。就這樣,解決了。」

「福爾摩斯──」

「剛才我跟雪帕警探通電話時,我請他明天早上十點帶布萊妮去警局偵訊,到時候我們就去掀了她的公寓。」她朝我露出同情的表情。「我懂你的感覺,每次案子要收尾了,我也會很失望。但我們還會找到下一個案子。」

現在我開始相信她說太關心人很危險,情感只會阻礙思考分析。在我看來,福爾摩斯刻意忽略了明顯的結論,寧可編造各種說法,讓奧古斯特.莫里亞提脫罪。要他故意寫錯字,或用特殊字體,以女生的方式寫這張字條很難嗎?他知道福爾摩斯會注意什麼,知道她會怎麼詮釋:他可以雙手奉上她想看的東西。

你知道最糟的是什麼嗎?她一直買那瓶他送她的香水,即使很貴,即使她討厭那個味道。這瓶香水只有國外生產,難以取得,而紙條上都是那個味道。

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我告訴她,「這個計畫聽起來不錯。」假如布萊妮.戴恩斯真的可能有罪,這確實是個好計畫。「不過因為昨天的事,我還是很不舒服──我昨天沒什麼睡,都怪妳說話不看時間,哈──雖然鬆餅聞起來很讚,但妳也知道,麥坎姆一大早就吵醒我──我覺得我需要──」

她問道,「你還好嗎?」我開始冒汗。

「不好。」實話。「我需要躺一下。」也是實話。

「去吧。」她揮揮手要我快走。「我等警探就好。也許我會跟你父親再看一次紙條,他跟不上我的推論。」

我在樓梯底端撞見父親。「我可以看那些檔案嗎?」我悄聲問他。

他哀傷地看著我。「在我書房,樓上,第二個抽屜。」我父親有一張善良的臉。我們搬去英國時,我記得很多他的事:他滑稽的熱誠,他的格子領帶,他給薛碧取的蠢綽號,還有他癱坐在廚房椅子上,頭埋在雙手中時,我媽媽怎麼朝他大吼。但我忘了他多麼善良,忘了他永遠相信我。

他說,「我不打擾你了。」我找到他的書房後,在身後鎖上了門。

第九章

我將檔案放在書桌上。

父親剪了報紙報導,也從網路印下文章。剪報依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資訊放在最前面。我忍住衝動,沒有直接翻到最後面。

不,我要慢慢來,慢慢背叛我最好的朋友。

最開始都是常見的資料:夏洛克.福爾摩斯小說的社群和讀書會,討論我曾曾曾祖父作品的書迷網站,但更多專注於電影和電視劇改編。翻著資料,我看到一些追蹤福爾摩斯家族動向的粉絲網站頁面。福爾摩斯一家極度注重隱私,所以蒐集少之又少的資訊成了一般大眾熱衷的活動。

我攤開一張貼起來的族譜,上頭是我父親的字跡。華生家的人,永遠都是紀錄保存者。在族譜最上端,他寫下夏洛克的名字。接著是亨利,夏洛克晚年才出世的兒子,而他堅持拒絕指出母親的身分。我從亨利的兒子們追查到福爾摩斯的父親亞歷斯泰和他的手足:林德、阿拉敏塔和朱利安。一條短線將亞歷斯泰連到福爾摩斯的母親艾瑪,接著線條往下分岔,分別連到麥羅和夏洛特.福爾摩斯。

我掃過報導福爾摩斯第一個案子的文章,當時她替警方追回了詹森鑽石。有一張她和父母在大都會博物館記者會的照片,她臉色蒼白凝重,站在父母之間,父親低垂雙眼看著鏡頭,母親留著金髮,擦上深紅口紅的雙唇露出笑容,一手跋扈地放在女兒肩膀上。

我看夠已經知道的事了。我翻到檔案最後一頁,由後往前看。林德.福爾摩斯的慈善團體資訊,再前一頁是英國警局募款活動的剪報。再往前翻,宛如一坨黃鐵塊塞在這些黃金中一般,出現了《每日郵報》的報導。

文章只有一段,位在一長串八卦的最底端,擠在皇室小道消息和薛碧最愛的男孩團體新聞之間:

還記得超神秘的福爾摩斯一家去年大動作邀請少女殺手小天才(兼博士生)奧古斯特.莫里亞提(二十歲)住進他們家,當女兒夏洛特(十四歲)的全職家教嗎?福爾摩斯和莫里亞提家族已經交惡超過一百年,現在爸爸亞歷斯泰打算公開講和。不過看來福爾摩斯家的如意算盤這星期卻直轉急下。警方護送奧古斯特離開,而且不是因為對小朋友毛手毛腳!本報內線指出,他助長夏洛特見不得人的吸毒習慣,結果被發現了。牛津大學已經將他退學,莫里亞提家也與他斷絕關係:原本前途光明的未來教授將何去何從?至於夏洛特.洪諾莉亞.福爾摩斯小姐,我們聽說她要不是去寄宿學校,不然就沒救了。

所以她的中間名是洪諾莉亞。

我必須再讀一次,第三次,第四次。接著我逼自己解讀字裡行間的意涵。我難道認為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很可憐嗎?是這樣嗎?任何人看到他們的年齡差異都會想,喔,那個混蛋居然佔天真小女孩的便宜。可是夏洛特.福爾摩斯並不天真,她很跋扈,難以滿足,自我毀滅的傾向比大海還深。我記起她想加入調查時,如何粗暴地脅迫雪帕警探;她想一個人跟自製炸彈在一起時,如何說服我相信自己沒用。只需要再進一小步,她威脅數學家教替她買毒也不是不可能。

而最糟的是什麼?我差一點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在餐廳,我做出合理推論,而她讓我相信那就是事情的全貌:她因為吸毒被送來美國。雖然整件事明明跟莫里亞提脫不了關係。

假如我的猜測沒錯,奧古斯特可有上百萬個理由想害死福爾摩斯。我絞盡腦汁,回想那天晚上打牌時蕾娜說了什麼。如果她沒說錯,高一時福爾摩斯因為奧古斯特消沉不已,更加證明不管她怎麼辯解,她確實有顆心,也有良知。(說真的,假如我是福爾摩斯,我會擔心他是否就住在轉角。)當時麥羅來拜訪,然後說了……什麼?他會把事情搞定。然而蕾娜不知道他要怎麼做,只知道麥羅離開後,福爾摩斯開心多了。那時候我心想,啊,他派了無人機攻擊。現在我只想知道,麥羅到底花了多少錢買通奧古斯特。我希望奧古斯特拿到一大張支票,也許還有一間海邊的小房子,裡頭有擺滿書的書房,讓那可憐的傢伙可以繼續鑽研數學

我忿忿地想,要是福爾摩斯家的人愛上了莫里亞提家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其實那會是一個炫目又悲慟的浪漫故事──我的腦袋適時勾勒起畫面。夏洛特和奧古斯特,我們苦命的愛侶,總是深陷永無止盡的演繹邏輯競爭。一邊交換飛彈密碼,雙腿一邊在桌下激情交纏;一面在花園裡享用小牛排,一面爭論該不該侵佔法國。如此這般,諸如反覆到令人作嘔。

問題是,夏洛特.福爾摩斯並沒有墜入愛河。

即使她真的戀愛了(我的胃又一陣翻騰),她最終也擺了他一道。天哪,福爾摩斯害慘了一個莫里亞提家的人。一整家的仿作藝術家、攝影師和貴族殺手,坐在他們的象牙塔裡,靠他們源源不絕的野心與暗黑世界最低級的成員緊密連接。當然他們不全是壞人,但壞人的人數也夠多了。經過奧古斯特的事件後,每一個都有追殺夏洛特的理由。

我試圖把自己從極端邊緣拉回來。我可能又犯了那晚在餐廳的錯,只看到真相的百分之九十,卻忽略了真正重要的百分之十。也許我完全猜錯了。首先,報導內容精確並非《每日郵報》的長處。或許奧古斯特真的助長了她吸毒的習慣──也許她才是無辜的。

那為什麼他想殺她?

好吧,我心想,既然我都做了這麼糟糕的事,還不如就豁出去,耍點小心眼吧。我打開父親的電腦,半遮著眼睛,輸入搜尋莫里亞提的照片。我告訴自己,他是個書蟲、數學宅男,八成滿頭髮膠,還有暴牙。

頁面慢慢載入,照片一張一張冒了出來。

他看起來就像迪士尼的白馬王子。

我狠狠關上電腦。

我又坐了一個小時,因為反覆思考而動彈不得。等我終於得出結論,我並不覺得比較好過。我花了一小時上網搜尋,試圖挖出我需要的資訊,但如我猜測,怎麼樣都找不到。

好吧,看來非得動用私人手段了。

我盡可能靜靜打開書房的門,溜到走廊上。屋內非常平靜,樓下傳來福爾摩斯的小提琴孤獨空靈的樂音:她有事做,沒有問題。客房中她本來堆在床邊的髒衣服不見了,但她的手機就躺在那兒。

幾個禮拜前,她決定告訴我她的手機密碼,她說是為了緊急之需。她迅速說出密碼時,眼睛閃閃發光。

當時我質疑道,「我以為密碼應該是隨機的數字。」我的反駁沒什麼力道,因為我其實樂歪了,就像生日、下雪、聖誕節那樣開心。

福爾摩斯朝我露出半秒鐘的笑容。「如果陌生人能拿到我的手機,我要不死了,不然也快了。不管怎樣,除了我以外,我只希望給你用,所以我想選一組你會記得的號碼。這個密碼你不可能忘記吧。」

我趕忙輸入密碼,暗自祈禱她沒有換,又希望她換了。

○七○七。七月七日。

我的生日。

我重重嘆了口氣,按開她的聯絡人名單。裡面只有四個條目:家,蕾娜,我,還有麥羅。

她曾告訴我,「他是世上最有權力的人之一。」假如她不聽我的話,世上她只會聽他的話。

我一個字一個字輸入簡訊。麥羅,我是詹姆.華生。

「我從小就開始破案,我很在行,」她曾經告訴我,「也很得意我多厲害。你懂嗎?」

你妹妹犯了很嚴重的錯誤,可能害她喪命。我需要你們家人的幫忙。

「他們再也不相信我一個人做得到了。」

方便的話,請過來一趟。即使不方便……來就是了。

我傳出簡訊,接著又刪除傳了簡訊的所有證據。我的動作毫無意義:福爾摩斯只要一秒鐘就能嗅出我背叛她的味道。我考慮要不要兌現我原先撒的謊,真的去睡一下,但我不覺得我睡得著。我們現在不只是遭人栽贓,還被獵殺。如果警方不把我們關進大牢,奧古斯特和他的同夥會確保我們直接去見閻王。

況且誰說我們在這裡,他就不會朝我們下手?我僵在原地。為什麼我之前沒想到?

麥坎姆和羅比。我慌了手腳,趕忙衝下樓梯去找我父親。

他站在大門口,目送休旅車沿車道倒車離開,一面朝艾比和兩個小男孩揮手。

我說,「喔。」

「他們要去她孃家住幾天。」我告訴我,隨手關上門。「夏洛特給的理由很有說服力,害我覺得沒趁早把他們送走是我疏忽了呢。」他嘆了口氣。「如果你想找雪帕警探,他在廚房。你找到需要的資料了嗎?」

「是詹米嗎?」雪帕叫道,「問他永遠麵滑湯是什麼鬼東西。」

然而福爾摩斯的小提琴仍在低吟,我宛如在夢中,跟著琴音而走。她就在客廳裡,重新穿回她平常的衣服,連毛邊黑色靴子都套上了。背對著明亮的窗戶,她就像抽象的影子。她將小提琴夾在下巴下,細膩緩慢拉動琴弓,奏出一個高音,緊接著一串虛軟的下滑音調。

她拉到一半停了下來,像一尊美麗的雕像。看著她讓我心如刀割。

她沒有轉過來便問,「華生?」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彷彿走向法官等候判刑。

「我剛花了整整一小時告訴警探爆炸的事,明明我知道的事他都知道。喔,你爸爸說學校安排你明天早上十點半去宿舍收東西,所以我可能就一個人去翻布萊妮護士家了。」她拿起名琴檢查琴絃,並撥了一根仔細聽。「可以嗎?」

「我比較想跟妳去。」我盡可能用正常的聲音說。

她猛然轉過來看著我,眼神變得暗如風暴。她迅速掃過我的臉、我的站姿、我站在地毯上的光腳。等她得出結論,她倒退一步,彷彿我打了她。

她悄聲道,「你說你不會去查。」

我說,「我得聽妳親口說。」現在沒必要假裝了。「妳跟奧古斯特.莫里亞提發生什麼事了?」

「你不──」

「我需要,我需要知道。」

「華生,拜託──」

我堅持道,「告訴我。」老天,我嚇壞了。我不知道她的字典裡有拜託這個詞。「妳就──妳能告訴我嗎?」

她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僵硬地搖搖頭,彷彿我是路上的陌生男子,沒搞清楚狀況就要求她交出錢包和信用卡密碼,還想跟她在暗巷裡獨處十分鐘,壓根沒看見她光明正大拿著刀。當下我想出又放棄了數百句能跟她說的話──陳腔濫調、保證、指控──但最後我任她走過身邊,直直走出大門,一片寂靜中只剩她靴子敲地的聲音。

廚房傳來雪帕對我父親問話的聲音,「姐妹會?熱巧克力?呃,你可以再跟我說一次嗎?」

我沒有告訴父親或警探她離開了,只因為我不希望他們派人去找她。我心想,即使炸彈客還逍遙法外,她也有無數個想消失的理由,而我最不希望這時候還讓她面對那些人,雖然我毫不懷疑誰會贏。

怎麼做都無法消除我心中消沉的感覺。因為這不是超級英雄電影(激昂的音樂和必然的勝利,敵人躺在她腳邊,全身流滿他自己甜美的血),不是我曾曾曾祖父寫的故事(她戴著帽子,手拿柺杖和懷錶,衝出門去把反派一網打盡,我則等在爐火邊,等她把最終謎底安全帶回家),甚至不是一段小插曲,能用風雅規矩的方式寫進父親永無止盡的清單上。128. 當你背叛福爾摩斯的信任,________。129. 當你發現她曾關心別人,而那個人不是你,你這個自私的混帳,________。130. 她宣稱她無法感受情緒,然而當她的情緒直接造成一個豬哥變態死了,一名無辜的女孩差點被噎死,你的私人活動全被錄下來,而福爾摩斯差點被炸成碎片,________

焦慮了一整個小時後,我告訴自己,她會瞭解的,她會瞭解我為什麼這麼做。現在我只能尊重她需要一點空間──這我做得到──等她回來,我會道歉,我們就能繼續努力避免被人殺死。

就在這時,我想起規則第一和第二條。

定期搜尋鎮定類藥物,必要時記得丟掉。

從福爾摩斯靴子挖空的鞋跟開始找起。

也許我們和家族的過往並沒有如我想的那麼不同。我心想,喔,我真是個大蠢蛋。我衝出大門,幾乎忘了穿上外套。

我們家和馬路間有一大片平坦的草地,稍微覆蓋著雪。我小的時候,草地就像一塊大陸一般不著邊境,然而現在卻顯得跟郵票一樣小。開闊的草地白得刺眼,絲毫沒有她的蹤跡。她怎麼能夠不留下足跡?我只看到兔子和鹿的腳印。

我們家距離下一棟房子將近一公里,離任何聚落更遠。然而我還是大步跑到馬路中央,遮著眼睛往兩端遠方看。我看到馬路、平坦的土地、最近鄰居的風信雞,但沒有看到她。

好吧,在我開父親的車出去找之前,先搜完我們家剩餘的地吧。我會查得很仔細;要是福爾摩斯來找我,她也會很仔細。

天知道等我找到她,要跟她說什麼。

我快速搜過房子旁邊的樹,在父親建來放工具的小屋裡則花了久一點的時間。除草機和鋸木架都在,雖然屋內看來沒有其他東西,我還是裡外仔細檢查了一遍,尋找無法解釋的空間或暗室。我用包著繃帶的手摸過每一吋木板。什麼都沒有,還是什麼都沒有。

我輕手輕腳來到後院,掃視房子後面空曠冰冷的土地,猜想她是否想辦法變成跟風景一樣的顏色,是否就站在我旁邊,是否讓自己徹底消失了。

透過房子後方的窗戶,我瞪著雪帕警探低著的頭。父親坐在他對面,試圖不要看我,但完全失敗。我也瞪了他一眼。

這下只能開車了。我會翻遍這裡到雪林佛之間的鄉間,總有辦法找到她。等我確定她沒有吸毒過量後,她想怎麼恨我都可以。但是隔著繃帶,我的雙手開始凍僵了,我可不打算在兩天內長兩次凍瘡。先拿手套,我爬上前廊樓梯時心想,然後上車,然後找到福爾摩斯──

我聽到腳底下傳來竊笑。

笑聲很難聽,就像小男生剛拔掉蒼蠅翅膀的笑聲。然而那還是她的聲音。我往一旁跳下前廊,跪在地上,看進前廊下的一片黑暗。

在樓梯下結凍的泥巴中,福爾摩斯蜷曲成一團黑色小球,她的頭慵懶地歪向一邊,打量著我。我跪在原地,動也不動。很明顯她看到我了,也很明顯她無法認知她看到的畫面。她光裸的腳沾滿黑色的泥巴,頭髮亂成一團。

她躲在前廊下,就像被打傷的狗一樣。

74. 不管發生什麼事,請記得不是你的錯,而且不管你怎麼努力,大概也無法避免。

再次證明我父親是個笨蛋。我悄聲說,「福爾摩斯?」

她昏昏沉沉地說,「哈囉,華生。」我越過她堆成一疊的襪子和鞋子,越過她縮起來的雙腿,爬到她身旁。她的視線冷淡地飄向我,我驚訝地發現她的瞳孔收縮成兩顆小黑點。「哈囉。」她又說了一次,然後笑了起來。

「妳用了多少」?我抖開她的襪子,套回她凍僵的腳上。她沒有抵抗,但也沒有反應,就連我探進她的靴子,掏出一個空塑膠袋時,她也無動於衷。「天哪,妳一直都帶在身上嗎?」

「以防不時之需。」她閉上眼睛。她的聲音並不刺耳,也不沙啞──這根本不是她的聲音。「喔,華生,永遠都這麼失望。」

「不行,別睡著。」我拍拍她冰冷的臉。她不經心地推開我的手。我問道,「妳用了什麼?」

「羥可酮,讓一切都慢下來。」她笑了。「跟著可樂吞下去,我討厭可樂。我讓你失望了嗎?」

「沒有。」

「騙子。」她的聲音突然充滿惡意。「你對我的期待太高了,我拒絕滿足你。我做不到,也不要做。」

「我不期望妳做任何事,」我說,「只希望妳不要凍死。」我脫下外套,裹在她身上。「來吧,我們進去。」

「不要。」

「福爾摩斯,外頭冷死了,我們需要讓妳泡個熱水澡。」我拉拉她的手臂,她馬上用指甲用力抓我受傷的手掌。我吃痛縮回手。

「我說不要。」她盯著我,眼睛只見虹膜,不見瞳孔。

我用雙手抱胸,試圖穩住呼吸。「妳用了多少?」

「夠多了。」她撇開頭。她又覺得無聊了。「我不會死,你走開。」

「妳不走我也不走。」

「走開,順便拿走你的外套,上面都是愧疚的臭味。」

「其實啊,」我說,「我覺得我想在這裡。」我沒辦法叫她進屋,我大概再也沒辦法叫她跟我去哪裡了。我還能怎麼辦?過了一會兒,我挨著她躺下,希望我的體熱至少能稍微溫暖她。

事情錯到不能再錯,壞消息如低垂的天花板逼近時,世界彷彿慢下腳步,停了下來。我應該要想出解決方案,想出一條出路,決定我應該哀求她的原諒,還是應該告訴雪帕警探不要再讓我們協助辦案。然而我沒有。我在冰天雪地中貼著她蜷起身,聽她的呼吸聲。碰上這種毒品時,應該做什麼?藥效會持續多久?我生平第一次希望在海康柏學院那幾年,我除了讀小說和迷戀頂多抽大麻的冰山美人之外,還有多做點別的事,累積一點實際經驗。我心想,她可能快死了,而我完全不會知道。保險的作法應該是打電話叫警察或救護車,或至少告訴我父親,讓他處理。

然而我沒有。我心想,後人會把這句話刻在我的墓碑上:詹米.華生,他沒有。雪花從前廊木板的縫隙灑下,填滿她膝蓋爬過泥巴留下的痕跡。我不是天主教徒,但我們的處境讓我直覺想到煉獄:刺骨的冰寒,無止盡的等待,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過了彷彿一輩子後,後門滑了開來。我聽到頭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詹米?」父親叫道,「夏洛特?雪帕警探和我談完了。詹米?」我屏住氣。漫長的一分鐘過後,他暗罵一聲,又拖著腳走進屋內。

我們聽到門關上後,她評論道,「他很擔心。」我看著她的吐息碰到冷空氣化為煙霧。「幸好他還擔心你。我就不會,我不在乎你。」

我回敬她,「騙子。」我盡量把心中感受的力道塞進這兩個字。

「我曾經會,」福爾摩斯說,「我曾經在乎你,但現在不會了。」

她開始發抖。這是好事嗎?還是壞事?不管怎麼樣,我都看不下去了。我小心翼翼將她拉進懷中,出乎意料之外,她沒有反抗,反而縮起身靠著我的胸口,彷彿像我女友一般順從,彷彿我曾這樣抱過她,彷彿我每天都這樣抱她。

不知為何,這件事最讓我感到害怕。我心想,李.道布森找到她時也是這樣。我的雙臂不自主繃緊。道布森──

「不要想他了。」她說,「這不是你該想的事。」

我疲憊地問,「那我能想什麼?」假如精力有極限,我大概快耗盡了。

「我們來聊你以為你知道的事吧。」她又發出恐怖的竊笑。「再讓華生失望一點吧。」

「不,」我說,「妳不用──」

「奧古斯特是我的數學家教。你知道嗎?你知道,從你的手縮緊就看的出來。」

我以為我想聽她說,但我其實不想,我真的、真的不想聽。「妳不需要──」

「我父母請他來的,為了宣傳。之前我們家在媒體風評不好,他們想扭轉風向,塑造福爾摩斯家心胸寬大的形象。該死的騙子。我一開始很討厭他,但麥羅搬去德國後,我慢慢就習慣他了。感覺像又有了一個哥哥,但接著又變了,變成另一種感覺。」

我對著寂靜問,「什麼?」

「我愛上他,但他不肯接受我。」突如其來的字句銳利沉重,殘酷不已。「他說他年紀太大了,即使多等幾年,到頭來也只會是一場悲劇,因為我們兩家的關係嘛。他說等我長大,就會忘記一時的『心動』了。他這樣說比拒絕我還糟。」

我聽她這麼說,彷彿在重述她的罪狀,害我幾乎無法呼吸。等她再次開口,她說的內容精確得恐怖。

「我想要懲罰他,想逼他體驗我的感受。於是我說服他動用他們家的關係,替我買古柯鹼。我知道他會接受。那時我已經吸了好多,他很怕沒有藥我會陷入戒斷狀態。」她吸了口氣。「我想叫他傷害我,然後又想叫他為此付出代價。那天晚上,他哥哥魯西安開車來,後車廂裝滿了古柯鹼,於是我打電話報警。魯西安跑了,而如我所料,奧古斯特留下來背黑鍋,畢竟他確實覺得他該負責。

「我媽媽馬上開除他,然後打電話給他在牛津的教授,讓他退學。等這些事都結束後,她拉起客廳所有的窗簾,要我坐下來,然後很有耐心地跟我解釋說,這次就當學了一課,但以後不能再犯了。」

我靜靜地問,「吸毒嗎?」

「吸毒。」她笑道,「不是,我十二歲就開始『吸毒』了。你要知道,我內心太軟了,完全沒有堅硬的骨骼,我什麼都感覺得到,然而卻依然覺得無聊。我就像……像收音機同時播放五個電臺,每一臺都是雜訊。一開始,古柯鹼讓我感覺膨脹,也更集中,好像我終於是一個人了。後來藥效失效時,我開始越吸越多,他們就送我去勒戒。等我回家,我有幾個月用最老套的方法──嗎啡和針管。嗎啡讓一切變得安靜又遙遠。你要知道,我內心有問題,一直都有問題。但打嗎啡太麻煩了,結果又被他們發現──又去勒戒。於是我放棄嗎啡,改用羥可酮。又去勒戒,接著又吸更多羥可酮。我一直沒辦法擺脫毒癮,哪一種毒都一樣,我父母也就不再期待了,現在我吸毒已經不會嚇到他們了。」

她說了這麼多,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看我一次。她像我女朋友一樣蜷縮在我懷裡,但她跟我說話的樣子,彷彿我是一具空殼。

「我媽媽擔心的是感情,」她說,「她擔心我太感性。我學會一身特殊技能後,感性反而是累贅,我對奧古斯特的感情讓我變成……更糟糕的人。於是他們把我送走,要我好好反省自己的作為。他們送我來美國本來就不是要我遠離毒品,而是要我遠離我自己的心。」

「天哪,福爾摩斯,這太恐怖了。」哪種惡魔會要求女兒不準有感情?

「真的嗎?我覺得我媽媽沒有錯。我都不相信自己了,也沒有人相信我。」她抬起頭觀察我,她的臉蒼白到脖子上的血管像原子筆跡一樣清晰。「連你也是。」

看她這樣真的很難受。「福爾摩斯──」

「你以為我殺了他。其實也差不多了,他因為我失去了原本的人生。後來他終於找到工作,在德國替我哥哥做數據輸入,真是大材小用。但他原諒我了,他就是個感性的笨蛋。奧古斯特甚至要求他的家人放過我,他告訴家人我精神不穩定,攻擊我沒有任何好處。他們同意了。那是他家人給他的最後一點善意,你也知道他因為替我頂罪,跟家人斷絕關係了。」

「妳才沒有精神不穩定。」我試著真心說,想讓她感覺好一些。「妳一點都沒有精神不穩定,妳只是犯了一個小錯而已。」

「我不會犯錯。」她從我身邊挪開。「我完全知道我在做什麼。」

「即便如此,他也原諒妳了,他們原諒你了。接受他們的原諒並不是示弱。」她深深躲進內心深處,而我迫切想將她拉回身邊。我從來不希望她變成這樣,一點也不。「就算妳告訴我真相,我對妳的態度也不會變。」

「不會變?」她問道,最後一絲昏沉從她聲音中消失。「真有趣。」

「妳這樣不公平。」

「你一直用這個字,好像它在真實生活中也有意義一樣。」

我堅持道,「當然有。」

「華生,如果世界真的公平,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就會回到學校,回到家人和未婚妻身邊──我第一次跟他告白的時候,他真的就該告訴我他有未婚妻了,我又不會去跟蹤殺害她──然而沒有。他孤獨一人,在陌生的外國,沒有朋友。說真的,兩相比較起來差別真大。」

「別這麼誇張。」她眼中閃過亮光。很好,有反應總比沒反應好。「我要坐在這裡,當妳的朋友,哪兒都不會去。」

她怒斥道,「你走了我也不會有事。」

「我想也是,但我還是哪兒都不會去。既然我要留下來,我需要妳好好聽我說。」我吸了一口氣。「我很遺憾妳碰上這種事,實在很糟糕,造成的影響也……讓人難以置信。我也很抱歉背叛妳對我的信任,我完全沒有想要傷害妳,只是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這麼做。妳不覺得妳對他和他家人的信心有一點不可靠嗎?比方說,妳有讓麥羅調查他們最近的活動嗎?奧古斯特這段期間都在德國,還是有來過美國──」

「不是他做的,」她怒吼道,「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了。他可能恨我──他也應該恨我──但他不是殺人犯。假如你不相信──華生,我不要跟拒絕信任我的人一起做事。」

「但是妳先拒絕信任我。」我說,「妳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就好?我知道對妳來說,這次的事件妳有個人代價要擔心,但我也有!」

「你哪可能有什麼個人代價?」她現在離我的臉只有幾公分。她怎麼不懂呢?

「妳的命。妳的命,還有我的。難道真的值得賭上我們兩條命,來證明妳是對的?」

「我絕不會讓你死。」她的呼吸又快又淺。

「那妳呢?妳會怎麼樣?」我光想像畫面,就聽到自己聲音哽咽起來。她躺在水泥地上,血跡像光環一般繞著她深色的頭髮。她被壓在實驗室的一片花崗石板下。她躺在停屍間的托架上。她落在一攤碎裂的玻璃中,或夜半遭人毒殺。她蜷縮在該死的前廊下等死,空洞的眼睛往上盯著我。天哪……我們都可能走到這一步,但如果我待在這裡能提升一點點她活著的機率,我就要留下來。就這樣。我把這些話大聲說出來,近乎哀求她。「我知道妳不需要我,哪個白痴都看得出來。但這件事與我們都有關,所以我會待在妳身邊,直到最後。妳……妳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無法想像沒有妳的生活,但事情結束後,如果妳想叫我走,我不會反對。我會離開──」

「你該離開沒錯。」這句話急匆匆從她口中滑出。「你看不出來──我不是好人,每一天每一分鐘,我都拚命不要鬆懈,不要成為我知道我可以變成的那個人。我只會把你拖下水。看看我們,看我們落到什麼地步。」

「不可能。」

「真的嗎?」她含糊地說,她的意識又遠離我而去。「你瞎了嗎?」

「妳不可能是壞人,」我告訴她,「因為妳是機器人,妳忘了嗎?」

這真的是我開過最蠢又最不好笑的笑話,但我沒有別的話好說了。我背叛了她的信任;她對我隱瞞我需要知道的事。她危害了我們的生命;我危害了我們的友情。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我只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樣看我,嘴角稍微扭起,推論幾句我中餐吃了什麼三明治。

這時我發現福爾摩斯在笑。

我斜眼看她,擔心她是不是腦袋流血了。但我沒看錯:她低聲咯咯笑著,一手遮著嘴巴。我們視線交會時,激盪出一股難以理解的電流,彷彿我們同時分手又交換了誓言。我想起那晚在醫護室幻想的恐懼,擔心布萊妮護士可能吻我,也可能用枕頭把我悶死。我真的不懂女生。

布萊妮。

布萊妮。

「福爾摩斯,」我急忙說,「妳說奧古斯特的未婚妻叫什麼名字?」

「我沒說。」她的眼神變得渙散,「我不認識她,只知道他們訂婚了,然後事發後他就離開她……天哪,華生。」她擠過我身邊,趕忙從前廊下爬出去。

我叫道,「妳要去哪裡?」

她回答,「麥羅。」我撿起她的鞋子,跟著她爬出去。我們一起衝進大門,渾身沾滿一塊塊的泥巴,冷得發抖──我們一定看起來像從冰寒地獄逃出來似的。嚴格來說,我想這麼講也沒錯。

父親雙手抱胸站在廚房中央,語帶警告地說,「詹米。」警探從桌旁站起身。我們推開他們兩人,直接衝上樓梯。父親朝我們的背影大喊,「你們兩個跑哪兒去了?」

「五分鐘,」我轉過頭說,「再給我們五分鐘。」

跑進客房後,福爾摩斯幾乎直接撲向她的手機,對著話筒說,「麥羅。」我僵在原地。我傳了那封簡訊,如果他把我供出來,我跟福爾摩斯又要再吵一次了。「你在哪裡?跑道上?你的聲音斷斷續續。」她的聲音變得危險。「你要來紐約。告訴我為什麼。不,你在騙我。這也是藉口。好吧,你說說看上次你什麼時候離開公寓。這次之前。不,少給我來這一套,你自己要他們讓你住在辦公大樓裡的。對──沒有,我沒有吸毒。沒有。好啦,沒錯,我有吸,不要掛斷。你來我當然想見你,你這個蠢蛋。」

他要過來了。他要過來,而且他不會告訴她是我請他過來。我暗自禱告,感謝古怪朋友的古怪哥哥的守護神。

福爾摩斯來回踱步,把幾塊結凍的泥巴踩進地毯上。「不,先別掛斷,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她頓了一下。「奧古斯特的未婚妻叫什麼名字?我不管,這很重要──不是,不是你想的這樣──我沒有──大胖鯨,你剛叫我蠢牛嗎?麥羅──可惡。」

她猛然轉頭看著我。「他掛電話了。那個笨蛋認為我知道她的名字後,要把她找出來殺了。」

我笑著說,「妳得承認這滿諷刺的。」

她驚訝地回以笑容,雖然只有短短一秒。接著她的手機一叫,彈出一封簡訊。我越過她肩膀探頭看。

布萊妮.戴維斯。別吃了她。改天見。

布萊妮.戴恩斯。布萊妮.戴維斯。她幾乎沒有湮滅證據。

福爾摩斯和我面面相覷,我的心臟跳得飛快。

雪帕打開臥室房門。「好了嗎?」他的眉頭緊蹙,「我檢查完字條了,也跟你父親談過了。我也很感謝你們把布萊妮.戴恩斯交給我,進行更,呃,正式的偵訊。但你們這是──」他指向福爾摩斯沾滿泥巴的褲子,和我濕濕的頭髮──「在演哪一齣?你們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她意有所指看了我一眼,我表示看到了。

「呃,這個嘛,我們在一起了。」她默默伸手去摸她的頭髮。「我們剛才正式確定了,然後──喔老天,詹米,講起來好尷尬喔。」

我握住她的手。「才不尷尬呢,」我說,「我們早該知道會有這一天了。只是我想我,呃,之前沒有面對我的感情吧。」

福爾摩斯朝我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將她拉到身旁,用手臂摟住她。警探不自主發出小小的聲響,彷彿噎住了。

「我們剛才在外面雪地裡──好吧,應該說我跑到外面,因為我以為他不喜歡我,我就生氣了。結果其實他也喜歡我,只是太害羞了。於是他跑出來找我,然後──」她對著警探微笑。疲憊讓她假裝的表情變得真實,感覺好怪。「你想聽他說了什麼嗎?好浪漫喔。」

雪帕舉起雙手投降。「我還有好多事要做,」他退回到走廊上,「你們也知道警探有多忙。事情都積在警局,我該回去了。」

「我們晚點再談吧。」福爾摩斯向他保證。我聽得出來她鎮定的外貌已經快撐不住了。

他露出緊繃的笑容。「嗯,好。」他關上房門,隔著牆壁我們聽到他喃喃說,「天哪,我最討厭年輕人了。」

隔天早上似乎永遠都不來,然而真的來到隔天時,我還是沒有準備好。我要怎麼準備?我們連個計畫都沒有。就算有,我也毫無概念。

況且我累壞了。我整個晚上都在照顧福爾摩斯,等藥效退去。雪帕前腳才離開,她就倒在床上,宛如線被切斷的木偶。她堅持她不需要任何東西──沒什麼意外──但我逼她喝水,又拿父親留在門外的一盒餅乾,一塊一塊餵給她吃。整晚只有我們兩人,靜靜待在鋪著碎花床單的陰暗小島上。她盯著屋頂上的風扇,手臂蓋在臉上,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我站起身,準備把學校護士的內幕告訴我父親。

「別走。」福爾摩斯沒有看向我,卻抓住我的手臂。「留下來。」

「妳破案了呀,」我告訴她,「妳不需要親自去抓她,讓警察去就好。」

「我還有更多事要查。我得研究她在整個案子裡扮演什麼角色,莫里亞提家又怎麼利用她。」她手抓得更緊。「這不是簡單的珠寶失竊案,她殺了一個人,企圖謀殺另一個人,更別說還想毀了我們的生活,搞不好也想殺了我們。所以我當然要親手抓她進警局。」

我應該說服她接受我的立場,我應該堅持才對。然而我太累了,她也太過疲倦,所以我沒有繼續嘗試。

詹米.華生,他沒有。

我在地上坐下,頭靠著床墊。時間就這樣過去,白天逐漸轉為夜晚,直到我跪在她床邊睡著,宛如在聖者墓前朝拜的朝聖者。

福爾摩斯搖醒我時,窗外不見一絲陽光。她催促我換好衣服,趕著我下樓到父親的車旁,從頭到我一個字都來不及說。「茶。」她坐進副駕駛座,將馬克杯塞進我手裡。「快開,免得有人發現我們走了。」

我睡眼惺忪抓著方向盤,一面提醒自己這裡不是英國,我必須開在馬路右邊,不是左邊。福爾摩斯則低聲不斷自言自語,透過布萊妮有罪的角度分析過去幾個月的種種。好吧,應該說可能有罪。要是最後學校護士是完全不同的英國人布萊妮,我就要直接放棄,乾脆回家去了。

「她一路走來,手段只有越來越迫切。她放棄用我們家族的歷史來陷害我們,如果你問我,她的計畫只有這部分我覺得有趣。拜託,爆炸耶,有沒有搞錯,」──這時我正在停車──「爆炸一點都不有趣。她毀了一個完備的實驗室,我可得從拉馬先生的生物教室一樣一樣把東西拿來,好不容易才建好這個實驗室──喔,別這樣看我,我看過你用那些火爐烤棉花糖,你跟我一樣脫不了關係──我唯一覺得燒掉可惜的,就是那套你曾曾曾祖父寫的故事集。那套書其實一點價值也沒有。」她領著我走過雪林佛鎮的主街,來到布萊妮公寓所在的小路。「我記得電子書都可以免費下載了,但我真的很喜歡。而且她八成有你沒穿衣服的影片,這牽扯到多少條兒童色情法我都說不完了──」

我無法理解福爾摩斯無比愉悅的情緒。我們前一天還深陷地獄,而現在我們打算就這麼去闖空門(說實在話,我也有點興奮),但我們甚至沒有說清楚昨天發生的事。我們雙方都沒有道歉,吵架沒有真正和解,也沒有說明在前廊下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然而現在她勾著我的手臂,就像我第一次介紹她給父親那天一樣──感覺已經像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我轉頭想說什麼,這時我看到她的臉。她看起來鬆了口氣。在內心很深、很深的地方,她其實也懷疑過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只是她的訓練讓她能夠忽略心底的聲音。現在她有足夠的理由,能把焦點轉離他身上,把靶心對準他的未婚妻。

發覺這件事後,我飛快暗自思索該怎麼反應──吃醋?不認同?──然後決定我不想再感覺這麼糟糕了,還不如跟她一起開心點吧。也許她還會讓我撬鎖呢。

我說,「福爾摩斯。」我們站在市場街和格林街的轉角,順著黑暗的街區看向花店樓上布萊妮的公寓。公寓外側可見彩繪窗框和鑄鐵藤蔓花樣,非常美侖美奐,不像冷血殺了男孩的兇手公寓。「妳要跟我解釋為什麼我們這麼早過來嗎?她十點才要去警局應訊,現在才八點。」

「布萊妮八點半會走出大門,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個明星。她會在鎮外的星巴克暫停一下,也許還會去買點東西。她以為警方只是例行性問些問題,不會花上一整天。會在死亡威脅上用花俏字體的人都太有自信了,不覺得會遭人懷疑。」她幾乎忍不住要興奮地跳上跳下了。「今天早上我登入警方資料庫,查了她開的車款和車型。布萊妮.戴恩斯名下有一臺二○○九年的黑色豐田RAV4,車牌號碼223 APK。就是那臺車。」車子停在她公寓門口的路上。「現在我們要進去這間咖啡廳,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坐著等她離開。一切順利的話,你可以準時在十點半去宿舍收行李,你這條牛仔褲開始聞起來有點噁心了。」

雖然我無法忍受她吸毒後的第二人格,我也不確定我能忍受這麼愉悅的福爾摩斯。雖這麼說,我還是讓她抓著我的手臂,把我拖進咖啡廳。我們在窗邊坐下,她點了兩杯茶。

一切都如她預料一般。布萊妮走出公寓,畫了艷紅口紅,戴著墨鏡,像老片裡的電影明星。福爾摩斯叫我不要表現得這麼明顯,但她開車經過時,我還是忍不住直盯著她──看她閃亮的金髮,還有她跟著收音機唱歌。當下我差點相信她是無辜的,因為她所做所為的後果顯然沒對她造成任何影響。她害一名無辜的女孩進了醫院,她奪走了道布森的性命;即使是道布森這麼噁心的人,也應該有機會長大,成為更好的人。布萊妮.戴恩斯應該躺在浴室地上,飽受愧疚所苦才對,然而她卻決定在她自導自演的愛情喜劇片中,她是女主角。

福爾摩斯要我們多等十分鐘。「耐心是美德,華生。」她說,「況且她可能忘了東西。」

十分鐘過後仍無動靜時,我們馬上來到房子大門口。大門沒有鎖,直接通向布萊妮和她樓上的公寓。我們躡手躡腳爬上樓梯,我暗自說了聲謝謝,感謝我們不用在大街上撬她上鎖的門。等我們來到她門口(二號公寓,門上跟旁邊郵箱都印著布萊妮.戴恩斯),我單膝跪下檢查門鎖。「這是耶魯鎖,」我輕鬆地說,「跟妳讓我練習的一樣。妳覺得我可以──」

福爾摩斯發出作嘔的哼聲,伸手轉動門把。

她對坐在屋內的男子說,「我看你開鎖還是會刮傷門鎖啊。」

第十章

我無法理解眼前的畫面。

門後的房間快要全空了,沒有桌子,沒有沙發,沒有地毯,沒有用來掛照片的釘子──空無一物。從我站的位置,我能透過門口清楚看到兩名身穿深色西裝、戴藍芽耳機的男子,一絲不苟地在整理好幾盒麥片。他們一一打開麥片盒,把內容物倒進一個碗,然後全丟進垃圾袋。其中一個人甚至邊吹口哨邊工作。

搞不好我夢到我在超現實電影裡,或福爾摩斯開了一個超級大的玩笑。要不是因為坐在我們面前的男子,我也許真的會這麼認為。

他(或他的手下)把一張天鵝絨植絨椅子拉到空蕩蕩的房間中央,然而他的坐姿超乎我的想像。他沒有翹腳,或慵懶地靠在椅背兩側的靠墊上,伸出一隻手,用很高級的手錶看時間。反正這些動作用在他身上也不適合:他看起來實在太書呆了。雖然是很帥的書呆,打扮時髦得體的書呆,但還是個書呆。於是他坐在這張誇張的椅子邊緣,俐落地抽著菸。

我仔細打量他:他把自己像藝術品一樣展示在空房裡,擺明瞭歡迎大家打量。歌手巴迪.霍利常戴的方框眼鏡,六○年代廣告業務的髮型──明顯旁分,兩側推薄──而就我來看,他的西裝是從倫敦薩佛街直接買來的,假如龐德是真人,他就會在那兒訂做西裝。福爾摩斯嫌他發福,但我覺得只是長時間坐在電腦螢幕前造成肌肉鬆軟罷了。

每一項特徵單獨看來都沒什麼大不了,然而他身上籠罩著一股權力,如白墨水寫在白紙上一樣隱形。強烈刺激的權力,只要一彈手指,就能驅使一國政府卑躬屈膝。福爾摩斯是怎麼說的?英國情報局?谷歌?私人保全?有多少是真的?無人機,我不安地想到,他能控制無人機。

而我這個天才把他叫到這裡來。

「布萊妮護士的東西到哪兒去了?」我試圖讓他以為我早知道答案,只是問問確認而已。

麥羅.福爾摩斯不理會我。「我才不會刮傷門鎖。」他的聲音宏亮,相較於妹妹沙啞的聲線,他的則柔順許多。「是我手下彼得森開的鎖。他想試試看,我覺得無傷大雅,反正也不趕時間。」

他只花十分鐘就清空了整個客廳,我甚至沒看到他走進大門。不趕時間,最好是啦。

「謝謝您的好意,先生。」後方其中一名男子說,然後繼續吹口哨。他們現在開始敲破布萊妮的蛋了。

福爾摩斯盤起雙臂。「你明明會刮傷門鎖,沒一次例外。你應該知道,我開鎖很俐落,你應該等我們。」

他吸了一口菸。「妳看起來比我想的好多了。聽我的資訊來源那麼說,我還以為這次狀況很糟呢。」

我吞了口口水。

「這個嘛,現在已經不是刀片和凌晨三點打電話的小兒科了,我得想辦法保住我這顆頭。」我輕易就能想像他們小時候的樣子:麥羅像坦克車一樣不屈不撓,福爾摩斯則是繞著他轉個不停的託缽僧。她大多時候實在太過自律,但一旦她放鬆下來……嗯。然後她這麼說,「現在就告訴我,你把我的證據弄到哪兒去了,否則我就告訴媽媽,你在淋浴間偷窺我們的擊劍教練。」

「妳才不會,而且妳明明知道我把妳的證據弄去哪兒了。」

福爾摩斯忿忿環視房間一圈。「紐約?你認真的嗎?而且你漏掉了所有重要的部分。我已經在處理,都處理好了。」

「處理奧古斯特.莫里亞提的前未婚妻?小洛,別鬧了。」(小洛,我不禁愉快地想,他叫她小洛。)「妳太激動了,妳真的應該讓大人處理這件事。既然媽媽送妳出國的主意也順利完成了,讓我帶妳回家吧。寄宿學校?一點也不適合妳。我們會讓妳住在倫敦的公寓,我相信我能說服狄馬西黎耶教授來指導妳──」

「麥羅,他恨死我了,況且──」

「不,妳沒想清楚。要是警察把妳抓去關呢?美國人,還有他們的爛監獄。我的手下當然會趕在之前救妳出來,但妳想想多麻煩。妳不是一直喜歡去猶他州滑雪嗎?我希望確保妳以後還能回來,我都是為了妳好。」

我越來越清楚為什麼福爾摩斯不想牽扯上她的家人了。太激動?讓大人處理這件事?把她送走?滑雪?

我實在太蠢了,居然打電話叫他來。他可以直接下地獄沒關係。

我說,「我想知道你把證據弄去哪裡。」我出口的話聽起來宛如低吼。「還有你怎麼知道要來這間公寓。」

麥羅挑起一邊眉毛,向福爾摩斯問道,「他是妳的看門犬嗎?」他語中不帶任何惡意,但我並不覺得比較好。

「他,」福爾摩斯說,「是詹姆.華生,我的朋友兼同事,你要好好回答他的問題。

我稍微站挺了一些。

「我妹妹昨天問了我一個問題。」麥羅說,「你知道上一次她問我問題是什麼時候嗎?二○○九年十一月。小洛不問問題的,她會自己推論,自己決定。光這一點就足以讓我搭飛機過來了,尤其那個問題還跟莫里亞提有關。幸好我本來就要去紐約。至於她的東西?這個──這個護士?」他說護士的口氣,就像一般人說黏答答的蛞蝓一樣。「這排公寓後面剛好有一條小巷子,你們走進來的時候,我們正把她的東西用裝甲車運走。城裡灰石總部的手下會一一檢查,判斷正確角度,然後歸還給你們的班.雪帕警探。」

「他說城裡,指的就是紐約。」福爾摩斯說,眼睛絲毫不離開哥哥身上。「而灰石則是目前大肆破壞中東的傭兵公司,他是老闆──我是指灰石公司──而公司員工顯然也是他的私人保鑣,看後面那兩個早餐騎士就知道了。」

彼得森喊道,「我們很樂意幫忙。」另一個人悶哼一聲。

麥羅悠閒地說,「妳知道嗎?妳說的這些都無法解釋為什麼莫里亞提家的特務要練習妳的筆跡。」

「沒錯,」福爾摩斯說,「但我毀了奧古斯特的人生就可以解釋了。他的未婚妻決定替他復仇。」

「兩個人分頭對付妳,」他沉吟道,「妳真的很有名。我只是不確定為什麼妳得不出最明顯的結論:他們雙方其實一起合作。布萊妮.戴恩斯是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僱來的幫兇。」

福爾摩斯咬緊牙關。

「好吧,小洛。」麥羅嘆了口氣,「我們現在暫時只查護士就好。」

「你這樣做比較有效率嗎?」我決定改變話題。「等她回來發現東西都不見了,她會怎麼做?」

麥羅客氣地咳了一聲,好掩飾他的笑聲。「雪帕警探偵訊完她之前,我們就會有足夠的證據,能讓他以謀殺名義起訴她了。」

「而你很清楚這個案子的詳情,」我說,「你知道要在她的東西裡找什麼。」

他說,「當然。」

「你會找到真正的證據嗎?」我問道,「還是隨便捏造?」

麥羅無言地攤開手。

福爾摩斯對我說,「這你還要問?」

「好啦,就這麼說定了。幫我拿著。」麥羅把他的香菸交給我。「我要傳簡訊給林德叔叔,妳剛才形容詹姆的方式太可愛了。」

她和我同時說,「華生。」

「當然。」他說,「朋友兼同事。說的真好。」

福爾摩斯搶走他的手機。

「就這樣嗎?」我在地上捻熄他的菸。「這樣就結束了?雪帕警探拿到布萊妮.戴維斯/戴恩斯的自白,你擅自把她的東西拿去檢查,然後……怎樣,就落幕了嗎?」

福爾摩斯說,「看來是這樣了。」她又開始縮回原本的自己,但現在這只會讓我聯想到後門門廊、泥巴和止痛藥帶來的痛苦。

我將手放在她肩膀上。我想不到還能怎麼做了。

她看著我的手,然後抬頭看著我。血色逐漸回到她臉上,她的嘴角翹起露出笑容,而且沒有消失。

「彼得森,」她叫道,「麻煩告訴你同事──沒錯,就是你,住在柏林地下室公寓、家裡有養波斯貓的那位──打電話給裝甲車,要他們掉頭回來。我要每樣東西放回房間裡原本的位置。我想你們有照了原始的照片,否則你們就比我想的還要蠢,居然破壞犯罪現場。說真的,你們幹嘛把傢俱全搬到總部?不就為了讓這個想當奧森.威爾斯的傢伙──對不起,麥羅,你還沒帥到能當勞倫斯.奧立佛──在空房間裡擺姿勢?真無聊。」

我咬住嘴唇,忍住笑。

「原本光看房間的灰塵痕跡,我就能破案了。」她繼續說,「既然你們徹底毀了我的機會,我要你們把所有找到的粉末或乳霜直接交給我。化妝品當然不用說,但也特別注意標示為蛋白質粉的瓶子。還有電線或工具,任何跟炸彈扯上關係的東西。不管你們在布萊妮車上裝了哪種追蹤器,我都要拿到接收器。交給我,不,拿到這裡來。」她不耐煩地伸出手。「我要確定她真的開車去警局赴約,而不是,喔,溜去機場,飛到斐濟,然後消失不見。華生,我有漏掉什麼嗎?」

她檢查拿到手的追蹤器時,我裝模作樣掃視房間一番。「妳要告訴他坐的椅墊下有蛇蛻下來的皮,還是我來說?」

麥羅狼狽地驚叫一聲,趕忙跳起來。

「喔,對,」福爾摩斯淡淡地說,「還有那個。彼得森,記得檢查牆裡頭有沒有響尾蛇。」

兩名灰石特務喘著氣,忙著依照福爾摩斯的指示把傢俱擺回原位。麥羅雙手抱胸看著他們,表情略顯不悅。

至少如果你沒仔細看,他看起來就是這樣。我有仔細看,我已經學乖了。只要麥羅嚴厲的視線落在妹妹身上,就會稍微軟化。他大可隨時制止彼得森和麥可,命令他們再把布萊妮家搬空,然後將福爾摩斯硬架上下一班飛往倫敦的飛機。

但他沒有,他只是站在一旁,看妹妹工作。

情勢看來夠安全,能讓我花點時間去宿舍收東西。福爾摩斯要我負責監看布萊妮車上的GPS追蹤器。除了兩次短暫停下來買咖啡和加油,她直接開到了警察局。我真的沒別的事好做,況且我也滿想換一套自己乾淨的衣服。

我告訴她,「我馬上就回來。」她點點頭,繼續指揮特務工作。

今天天氣還算溫暖,於是我讓父親的車繼續停在路邊,走了快一公里到學校。我感到渾身舒暢,就像星期天早上晚晚起床,沒有計畫、也沒有義務的感覺。我毫不懷疑福爾摩斯會找到必要的證據,證明布萊妮.戴恩斯要為每件發生的慘事負責。結束了,終於結束了,而夏洛特.福爾摩斯和我還活著。

我開始幻想和她在倫敦過聖誕假期。我希望那一個月福爾摩斯會待在他們家城裡的公寓,但就算沒有,我也會親自把她從薩塞克斯救出來。首先我們要去吃一頓正宗的咖哩,然後我會帶她去我最喜歡的二手書店,那裡的老闆曾請我在曾曾曾祖父的作品上簽名。也許她會想去皇家亞伯特音樂廳聽小提琴音樂會。做完這些事後,我會請她帶我認識她的倫敦,她小時候記得的地方。我們會一起看在我們不在的時候,這個城市如何改變成長。我們得重新探索,認識我們的倫敦。

我橫越中庭前往米許諾宿舍,沿途不禁注意到雪林佛學院變得多荒蕪。科學大樓完全毀了,屋頂罩著警方蓋的黑色油布,仍然微冒著煙。我打了個哆嗦,心想那個女人真的想殺了福爾摩斯。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事態多嚴重。布萊妮.戴恩斯想取福爾摩斯的小命。謝天謝地我們把問題解決了。

我早了幾分鐘到,但湯姆已經在宿舍門口的階梯上等我,身穿薄夾克不住發抖。我覺得我們看起來都有點狼狽:我穿著父親的外套,他穿著破舊的毛背心。看到他和那一身熟悉的菱紋圖案,讓我意外開心。

「嘿,」他開朗地說,「你們到哪兒去了?你爸爸家嗎?夏洛特還好嗎?我一直打你手機,但總是直接轉到語音信箱。」

我告訴他我把手機忘在書桌上。他說他那天直接從圖書館疏散,搭上前往商務旅館的公車,沒有人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我們聽到爆炸聲,」他說,「好多人在哭,真的很可怕。好險後來終於有人告訴我們狀況。第一天旅館還像教堂一樣,現在早就鬧得雞飛狗跳,大家都亂爬牆。還有謠言滿天飛,例如科學大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有內線消息嗎?等一下,進去再告訴我,我想──」

宿舍前門打開,打斷了他的話,我暗自說了聲謝謝。一名百般無聊的警察看了筆記板一眼。「湯姆.佈列佛?詹姆.華生?跟我來。宿舍很安全,但他們要我們跟著你們,以防萬一。」

那天晚上我走得匆忙,忘了鎖我們的房門,甚至沒有完全關上門。我稍微一推,門就打開了。警察朝我皺起眉頭。等他看到門內的景象,他的手馬上挪到槍上。

我們的房間確實看起來像犯罪現場:割破的床墊,撕爛的窗簾,還有掏空的書本,每樣東西上都散落著玻璃碎片。「沒關係,警察先生,」我說,「我們撤離前,我不小心弄破了鏡子。」

「看起來不像沒關係。」他咕噥道,不過沒有跟進來。

我轉向湯姆,想向他道歉和解釋。我心想,他一定很震驚。也許他會想跟雪帕警探做份聲明,畢竟他也被偷拍偷錄了。

他臉上完全沒了血色,只剩下脹紅的兩頰。他的瞳孔擴大佔滿整個眼睛,急促眨著眼,盯著地板。

我盡可能輕柔地說,「湯姆?」我沒想到會把他嚇成這樣。

他猛然抬起頭,看著我。「什麼時候發生的?」

他的用字超乎我意料之外。不是發生什麼事,而是什麼時候發生。我謹慎地說,「我們撤離那個晚上。」

「是布萊妮護士嗎?」

我嚇了一跳,接著才想起來我告訴過他腦震盪和醫護室的事。「我不確定。」這樣回答感覺最安全。

他的臉色又白了一些。他默默點頭,頭晃得跟搖頭娃娃一樣快。

警察叫道,「還有五分鐘?」

「嘿,」我對湯姆說,「我保證等一下跟你解釋,但我們能──」

「在哪裡?」他嘶吼一聲,將我推到我衣櫃的門上。他開朗活潑的美國臉龐看起來像醜陋的面具。「他媽的在哪裡,詹米?」

感覺彷彿我們腳下的地板突然崩塌了。

我用力推開他,伸出手臂抵著他,不讓他靠近。他掙扎想掙脫我的手,眼中逐漸泛起淚水。

「你在說什麼鬼?」但我完全知道他在說什麼。我只是想聽他親口說,聽他承認他在房間裝了竊聽器,坦承這段期間內,他友善的八卦時間只是個幌子,為了替布萊妮.戴恩斯收集資料。

「我的天哪,他會殺了我。」湯姆不再掙扎,他喘著氣往後退,舉起雙手遮住臉。我感到一絲滿足。

但滿足感稍縱即逝。他?

那個毒販。莫里亞提的毒販。

「還有兩分鐘,」警察說,「別再鬧了,趕快打包。」

「講快一點。」我從床下拖出我的行李箱,從抽屜抓出一大疊衣服。

「我根本沒錄到什麼好料。」湯姆彷彿自言自語道,「沒什麼完整的資訊。夏洛特後來甚至都不來了,你們兩個總是躲在她那個爛地窖。」

「我實在──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談。」我抓起床上的小說,像丟手榴彈一樣一本、兩本、三本丟到衣服上。課本,肥皂。我必須過去我的衣櫥,但湯姆仍無精打採站在前面。

「閃開。」我對他說,然而他呆呆地抬頭看我,他臉上小牛般的表情澆熄了我最後一絲怒火。「我跟上帝發誓,你再不閃開,我就要扭斷你的脖子。也許我直接扭斷你脖子好了。你居然監視我,湯姆?都發生那麼多糟糕鳥事了──你還得把事情弄得更糟?我從來沒對你怎樣。」

「他提議把預付金跟我拆帳。」他說,「他的書約已經簽了,現在正寫到一半。這本書一定會大賣,他就會賺到一大筆錢,他會變得很有名,就能到別的地方教書,不用留在這個鬼地方──他的朋友潘妮洛普要替他在耶魯大學找工作──」

我盯著他,看著他胡亂撒謊的嘴巴。「灰特利?聽你滿嘴屁話,毒販叫你這麼說的吧。」

湯姆走到他的書桌旁,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本陳舊的記事本。第一頁上沒有寫字,至少不是直接寫在上頭──有人辛辛苦苦在紙面上塗色,凸顯出前一張紙上寫字留下的凹痕。她辦公室裡的骨頭標本,他陶醉地說,彷彿他愛死亡的程度與愛她相同。一行又一行華麗的文字。他戴著一九五○疲憊年代哲學家常戴的眼鏡,但臉龐完全如康瓦爾郡人一般滑順。他們共舞時並沒有互相接觸。

這是灰特利先生和我面談時的筆記,當時他不斷質問我,又將他寫的東西交給我,令我印象深刻。我記得他在筆記本第一頁下方夾了一張硬紙板。原來是最上頭兩頁。我本來以為他擔心墨水會滲過去,結果他只是想留一份副本。

「他很肯定是你做的。」湯姆說,聽起來幾乎像在哀求我。「十月的時候,我約好要跟他談我的故事,結果我聽到他跟另一個老師在辦公室裡說話,說你有罪。我跟他說他錯了,你是無辜的,而且事實其實挺精彩:你跟夏洛特.福爾摩斯一起破案,還有你們就像好人版的鴛鴦大盜一樣搞在一起。於是他想到可以出一本書,本格推理,主角是有名的小孩。讀者一定會非常歡迎。他告訴我,我文筆很好,至少比你好,雖然我家不是名人。他說我能幫他不少忙,到頭來你也不會生氣,因為這本書能讓你大受歡迎──」他自己停了下來。

「所以你在我們房間裝竊聽器。」

「他逼我做的,東西都是他在網路上買好了。鏡子最麻煩,還得整面換掉。但沒錯,我讓你跟我聊,等你離開後,我會重聽檔案,把內容全部記下來,再傳給他。但是──你看看,現在他絕對不會付錢給我了。」

我又問了他一次,「為什麼?」我以為湯姆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生活中唯一不變的常數:他壓抑不住的咧嘴笑容,他機關槍般的快嘴,還有他誇張的毛背心。我們晚上會用他的電腦看蠢影片,我們吃彼此的糖果,互借對方的洗髮精。我剛到美國,孤單一人悲慘無比時,他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我在幫你的忙。」他重複道,彷彿想讓自己相信他說的話。

警察在走廊上朗聲說,「小鬼,注意時間。」我當著他的面甩上門,鎖上門栓。就算要被逮捕,我也要聽他解釋。

「告訴我為什麼。」

湯姆靜靜地說,「蕾娜的家人每年夏天都去巴黎。」警察在門外用力捶門。「她邀請我一起去。而且她……她期待我做很多事。去餐廳吃晚餐,送她禮物。你也知道她爸爸是印度的石油大亨,他們家有管家,她還有自己的飛機。我只是個中西部的小鬼,靠獎學金才能來這裡。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他本來答應要給我一萬美金!」

我連一咪咪的同情都擠不出來。「拜託,你覺得等蕾娜發現你怎麼拿到這筆錢,她會怎麼想?天哪,這所爛學校每個人都裝得一副荷包滿滿,其實有一半根本不是,還差得遠了。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不然你覺得那麼多人幹嘛每個禮拜去福爾摩斯的牌局,把全部的錢都砸下去賭?我告訴你該怎麼做吧。別再自怨自艾了,把事實告訴蕾娜。她其實是很好的人,你以為她會在乎你有沒有錢?」

「我本來就覺得你不會懂。你是有純種證明的賽狗,我只是從收容所逃出來的野狗。」他搖搖頭。「我也沒傷到你啊。你是我的朋友,我在幫你的忙。這本書能讓你出名──」

「把門打開!開門!」

我受夠了他,受夠了雪林佛學院,以及所有的屁話、嫉妒和背叛。乘著怒火,我一把抓住衣櫥門的握把,準備把剩下的東西倒進行李箱,趕快閃人。

有東西咬進我的肌膚。

我呆呆地低下頭。我的手傷痕累累,包滿繃帶,我幾乎看不出來怎麼了。找到了:我的食指指節附近冒出一小滴血。

我並沒有多想,直到我用繃帶包住的手握住門把,拉開衣櫥門。

衣服、鞋子和我人生剩餘的雜物胡亂堆在衣櫥地上。後方牆上用麥克筆歪歪斜斜寫著大大三行字。

除非她乖乖聽我的話

你只剩二十四小時可活

愛你唷,柯佛登.史密斯

柯佛登.史密斯,寄有毒象牙盒給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人。

我再次低頭看向我流血的指節。湯姆從我身後用顫抖的手舉起他的手機,照了一張相。

我拔起門把上有毒的彈簧,從書桌上拿起我的手機(沒電了)和充電器,再拎起我的行李箱。從頭到尾,湯姆都在大聲哀求,強調他不知情──這不是我做的,我不會做這種事──就像一頭沒救的蠢豬。我單手揪住他的上衣。

「你想幫我的忙?」我朝他嘶吼,「去搞定警察。」

他的眼睛直看著他衣服上那一滴感染的血。「可是我要說什麼?」

「隨便你掰,你不是很厲害嗎?」

我大步走過走廊時,聽到湯姆彆腳地說個不停。「都是我的錯,」他對警察說,「都是我的錯,讓他走吧。」

我好不容易走到宿舍大門,腳終於開始不聽使喚。

布萊妮.戴恩斯贏了。她用了〈垂死偵探探案〉的故事,用致命一擊反將我們一軍,殊不知夏洛特.福爾摩斯也用同一個故事洗刷我們的冤名。我不知道她在彈簧上塗了什麼,但我的腦袋自己提供了源源不絕的答案。脊髓膜炎,我心想,或瘧疾。我曾經想當醫生,想治療最可怕的疾病,害我現在無法阻止它們的名字出現在腦中。麥羅說的沒錯,她一定跟莫里亞提家合作,否則她怎麼拿得到這種東西?她只是魁儡,而這是發給福爾摩斯一家的訊息。

訊息將會是我的屍體。

我踉蹌走出大門,走下樓梯。後面兩名學生正在等警察來帶他們,其中一人上前想幫我。

「別碰我,」我舉起一手說,「我可能會傳染。」

因為這是最糟的可能。布萊妮護士可能把我變成某種炸彈,感染全美東岸的零號病人。我必須進到室內,遠離所有人,而且我得開始做計畫。我父母不能知道,他們也幫不上忙。我猜想父親到停屍間指認我的屍體後,是否還會覺得我們的辦案行為很好玩。

不,我不會死。我才十六歲,我將來要成為作家;我要去上大學,在倫敦或愛丁堡或巴黎買一間公寓。我會跟我同父異母的弟弟變成朋友。喔,天哪,我不希望我妹妹變成獨生女。我不想把夏洛特.福爾摩斯留給她控制狂的家人,空有一顆聰明的腦袋,和死掉的好友。我不想想像她沒有我的生活,也許我這樣想很自私,但我也無法想像我的生活沒有她。

天空湛藍開闊,美麗得無辜,鋪天蓋地的雪讓我睜不開眼。陽光開始刺痛我的雙眼,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這一定是心理因素造成的,我告訴自己,都是我在胡思亂想,拒絕接受事實。我不可能快死了,我心想,並試著相信自己。

先踏右腳,再踏左腳。我要去哪裡?我想起我從鎮上走過小丘來學校,距離遠到不行。我得先坐一下,喘口氣,整理整理行李箱──就在這裡。

福爾摩斯後來告訴我,當他們找到我時,我已經在一塊雪堤上昏倒了。

她和她哥哥跟他在灰石的傭兵把我包起來,塞進麥羅的轎車後座。他們給我毯子,還有熱的東西喝。福爾摩斯用手搓著我冰冷的手,動作意外流暢又堅定。「不,」我想辦法說,「有血,會傳染。」然後我看到她戴著乳膠手套。

她知道了。

我不住打冷顫,然而冷汗還是不斷從額頭冒出,再沿臉龐流下。我的嘴巴像燒了起來,牙齒一碰就痛。我沒辦法吞嚥,喉嚨完全喪失功能。福爾摩斯將一瓶水就到我嘴唇邊,溫柔地倒進我嘴裡。我試圖把上衣脫掉,因為在精神錯亂之下,我以為我穿的是拘束衣,但福爾摩斯按住了我的手。這段期間,麥羅都隔著眼鏡看我,在手機記下大量筆記,我不知道他記了什麼。我瘋狂地想,我是實驗品,他們會拿我做實驗,直到我死掉。

等我們抵達目的地,彼得森必須把我扛在肩上帶上樓,彷彿從起火的房子救我出來似的。接著床出現了,床單還殘留烘衣機的溫度,旁邊有一張桌子。彼得森拿著藥罐和乾淨的毛巾,多次回到桌邊。有人拿了一架點滴進來,插進我手臂。

什麼是真的?我不知道。麥羅進來,一身西裝帶著懷錶,他在窗邊點燃菸鬥,陰鬱地看向窗外的屋頂。我的狗瑪姬也在,雖然我六歲的時候她就過世了。然而她把毛絨絨的頭擱在床墊上,用水汪汪的大眼抬頭看我,無聲告訴我妹妹薛碧這禮拜在讀什麼(《時間的皺紋》),而媽媽多麼想我。我的手好像鉛做的,我沒辦法隨心揉她的耳朵。乖狗狗,我想對她說,這幾年妳跑哪兒去了?

布萊妮從一閃隱形的門進來,伸手環住麥羅的腰。他們交頭接耳,彷彿我不在場。

「領他上山,用匕首割斷他的喉嚨。」麥羅用他宏亮的聲音說。

「我以為我們不用山羊了,我以為我們只用綿羊獻祭。」但布萊妮還是衝著他的臉微笑。他像電影裡那樣吻她,擁著她讓她往後仰。

停下來,我大叫,停下來,然而她來到床邊,用枕頭壓住我的臉,把話語堵在我嘴裡。然後她消失了,麥羅也消失了,只剩我孤單一人。

我無法相信任何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福爾摩斯在哪兒?是說我在哪兒?──但我抵擋不過一波波的倦意,於是我放手,任疲憊的海浪將我沖向深海。

當我醒來──完全清醒的時候──夜幕早已低垂。隨著眼睛適應黑暗,我注意到先前沒看到的事物。床邊有一盞昏暗的燈,燈罩轉向一旁,在牆上投射出一個白色圓圈。我食指上夾著一個塑膠夾,讓旁邊一臺機器計算我的脈搏。我的雙手重新包紮過,這次包得很專業。自從打開衣櫥門以來,我終於確切感到存在身體裡。

床尾有一條鮮艷的毛毯,床對面就是房門。陰暗的角落擺著一張椅子,我心想,椅子是空的。當我瞇起眼睛想確認,我看到了椅子天鵝絨的布料、植絨的鈕釦。

我在布萊妮.戴恩斯的公寓。

我發狂似的在床上坐起來,拔掉手指上的心跳監視器,準備朝手臂上貼住針頭的醫療用膠帶下手。她抓住我了──她把我帶到某個地方。福爾摩斯和她哥哥也是幻覺嗎?心跳監視器尖聲發出警訊,我對面的房門馬上彈開。

等她進來,我已經氣喘吁吁站著,從牆上拔下桌燈,當作武器在面前揮舞。

「華生,」福爾摩斯在門口哭喊,「華生。天哪,我以為你死了。」

雖然費了點力,不過我讓她哄我躺回床上。她叫了一個我沒聽過的名字,接著一名身穿手術服的男子進來,幫我重新插上點滴。他檢查我的呼吸心跳時,福爾摩斯緊貼在他身後,咬著嘴巴。遮住她臉的頭髮胡亂綁到後方,她的鼻子紅紅的,臉色蒼白,看起來疲累又痛苦。其實她看起來好像剛哭過。我正想伸手碰她,卻又縮回了手。

「目前我們控制住了你的症狀。」醫生喃喃說道,「我們用藥降低疼痛,也讓你不再發燒了。別試著站起來。如果你需要上廁所,記得跟我們說。」

我點點頭。腎上腺素退去後,我的雙腳因為剛才試圖自衛而發顫。

「妳不應該在這裡,夏洛特。」醫生說,「他的病可能會傳染,我不希望妳碰他──」

她向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隨便妳。」醫生說完便離開了。

「福爾摩斯,」我問她,「她害我得了什麼?妳怎麼知道?」

她爬上我的床邊。我想起那個晚上我也這樣叫醒她。那晚她以海莉的身分睡著,再次醒來時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去吃鬆餅,她請我相信她。

「她用了人造的病毒。」她啞著聲音說,「在實驗室做出來的。那個醫生──華納醫生──是研究這株特定病毒的專家。」她拋出一串我沒聽過的拉丁文。「就叫這個名字。」

「妳可以想個簡單一點的名字嗎?」我半開玩笑問道,「華生流感?」

她聳聳肩。「你喜歡就好。這病毒原先做來當作生化武器,因為殺死感染病人的速度很快。華納醫生替德國政府工作,幸好他剛好在華盛頓參加研討會。麥羅差不多等於把他敲昏,帶到這裡來。」

「喔,」我說,「所以可以治好嗎?」

福爾摩斯又咬住嘴唇,我從沒看過她這麼疲倦。「我們認為可以,」她小心地說,「醫生有一些理論。他現在就在隔壁房間研究。」

「隔壁房間,就在布萊妮的公寓裡。」

「這是我的主意。」她坦承道,「她露了這一手之後,當然不可能回來這裡,我也不想帶你回你家,免得病毒真的會傳染。所以我們霸佔了她家,換了鎖。你應該看的出來,麥羅討了幾個人情。等事情結束後,我們當然會叫專業清掃團隊來,下一位住戶租房子不應該附送華生流感。」

等事情結束。無論如何,很快都會結束了。她對上我的視線,我看她用她的魔術技巧,看透我的心思。

她急忙搖搖頭,雙手環抱著身體。

「別這樣,」我靜靜地說,「妳還不能崩潰。」

她別開臉,點點頭。

「過來吧。」我在床上挪到一邊,「如果妳真的不在意我是零號病人的話。」

她嚥下眼淚。我掀起棉被,她爬到我身旁,將頭枕在我胸口,我的嘴唇貼著她深色的髮冠。感覺就像門廊下那幾個小時,這種寂靜、等待,然而又完全不像。我的肌肉痠痛,四肢沉重,肺部在胸口灼燒。下一波冷顫竄過全身時,我必須緊抓著床。

「妳怎麼知道?」我咬緊牙問道,「知道病毒?知道我發生什麼事了?」

「布萊妮寄給我一串要求。」她的聲音被我的上衣蓋得模糊,「當然是傳簡訊。她算準了你去米許諾宿舍的時間,一定是從寄給全校的電子郵件裡拿到時程表。」

「簡訊?福爾摩斯,這可以當作指認她的證據。」

「我們不會這麼做。」

「可是──」

「別跟我吵,華生。」

我也沒有力氣跟她爭執。「她的要求是什麼?她想要什麼?」

她說,「一匹小馬。」

雖然全身都痛,我還是露出微笑。「全境內最漂亮的小馬,用黃金韁繩牽來給她,這時妳最喜歡的跟班才會痊癒。」

「你不是我的跟班,」福爾摩斯輕柔地說,「這是她犯的第一個錯。」

「那我是什麼?」

但我不確定我想知道答案,至少不是現在。

她一定聽出我聲音中的遲疑。「一匹小馬,」她說,「還有三百萬美元,以及確保她安全抵達俄國。依照我爸爸過去的作為,還有現在的美俄關係來看,俄國不會把她引渡到英國或美國,為她做的事接受審判。其實就算引渡了也沒有意義,因為她要我為道布森的謀殺案和伊莉莎白的攻擊事件全權負責。」

「我的天哪。」我努力消化這件事。

福爾摩斯說,「她做得非常透徹。」她聲音中有一絲敬佩。「我早該知道才對。」

「這不是妳的錯。」我搶在她繼續說之前告訴她,「妳宣稱是妳的錯,聽起來就像我只是拖到妳旁邊的貨物,沒有自己的意識,所以別說了。」

「可是──」

「我快死了,」我帶著鬱悶的愉悅告訴她,「妳得聽我的。」

她空虛地笑了。「麥羅準備好錢,現在正在安排飛機,我已經寫下我的自白書。通通準備好了,明天早上九點會進行交換。她手上有解藥,我不知道她怎麼拿到的──華納醫生覺得不可思議──但她真的有。即使她在撒謊,我們也必須把握這次機會。明天見她時,距離你感染二十二小時,所以你應該還──啊。應該沒問題。」

「在哪裡?」

「時間到了,她會傳簡訊告訴我們。」

「妳不能為了這件事去坐牢,」我說,「雪帕警探不會同意的。等一下,布萊妮不是被他拘留了嗎?那邊怎麼搞的?」

「你還記得我們以為她停下來加油嗎?其實她在警局換車了,把她的豐田留在停車場,開了另一臺她停在那裡的車。」她又露出一絲敬佩。「我們以為她是愚蠢的姐妹會女孩,結果她耍得我們團團轉。」

「現在他在哪裡?雪帕警探?」

「她開的條件包括警察不能插手,不能送你去醫院。所以我不知道,我一直專心處理你的事。」我感到她聳聳肩。「這是另一個原因。你會死。不管怎麼樣,如果我不替她背黑鍋,你都會死。既然她都證明她用小炸彈得心應手,我覺得還是聽她的話好。」

房門稍微打開,麥羅油亮的頭探了進來。假如他很驚訝妹妹躺在我懷中,他也沒有表露出來。

他問道,「你醒了,感覺如何?」

像被卡車輾過一樣。我說,「還好。」

「你希望我們聯絡你的父母嗎?」

「糟糕,我父親以為──」

「──以為你跟我和小洛在討論策略,會到今天很晚。今天下午,彼得森和麥可把他的車開回去,給了我的保證。既然我們決定和布萊妮護士交易,換取你的解藥,你其實不需要替他擔心,雖然我瞭解這種時候有父母陪伴能安心許多。」他用講述學理的口氣說出最後一句,彷彿那是他從未親身測試過的理論。

「喔。」我試著維持語氣平靜。「沒關係,這樣就好,別通知他們。」

「多睡一點,」他建議道,「交給我們處理。」

假如我不包含在我們裡面──當然不可能,我連站起來都做不到了──至少還包含他妹妹。我朝他點點頭,他也點頭回應,然後關上房門。

我又說了一次,「妳不能去坐牢。」我感到口乾舌燥。「一定有別的方法。」

「我必須遭到逮捕定罪,否則她會想出其他方法要你的命。她把條件講得很明白。」

「福爾摩斯。」

「華生,」她粗暴地說,「我記得不久之前,你才詳細列出各種我可能死掉的恐怖可能。你還記得嗎?只要一下下就好,你要不要想像眼看其中一樣成真的感覺?想想現在我的感受。」

「但交換條件不應該是讓妳為別人犯的罪,在牢裡過一輩子!」

「沒錯。」她伸手緊緊揪住我的衣服。「沒錯,不過也許我應該為我犯下的錯付出代價。」

「我現在沒辦法跟妳談妳的殉道情結。」我忍著喉嚨粗糙的痛吞了口口水。「我沒辦法。」我摸向床邊的水杯,喝了幾口。

她稍微後退看著我。「你臉好紅。」她急忙爬起來。「我覺得你又發燒了──我去叫華納醫生──」

我說,「等一下。」

她看起來亂七八糟,一臉頹喪,幾撮頭髮從髮圈掉出來,捲捲垂在臉旁。我心想,我有話得跟她說,某件很重要的事,彷彿都到嘴邊了卻說不出來。

我想她比我還早就懂了。

她俯下身,將我額頭的頭髮往後梳。我順著她的觸摸,閉上眼睛。因此她吻住我的雙唇時,我非常驚訝。

出乎意料之外,她聞起來像玫瑰。

「我只能做到這樣。」她悄聲說,將我們的額頭相抵。

「這樣就夠了。」我說完後,她笑了起來。

「不,我是說這真的是極限了。道布森的事之後,要我碰任何人都很困難,而我──為了你,我在努力了。」

我可以感到她的吐息拂過嘴唇。「我不知道我會這樣多久,」她緩緩地說,「或者我生來就是這樣。我不知道這樣到底夠不夠好。」

她說的話難以理解,但我覺得我懂。

「妳不用努力。」我對她說,「現在妳的樣子──這樣就夠了。」

「我知道。」她站起身,「不夠不行。」

我們彼此相望了一分鐘。

「假如妳為了這件事去坐牢,」我告訴她,「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妳。妳得想別的方法,否則我跟上帝發誓,我會為了氣妳而死給妳看。」

她露出稍縱即逝的笑容。「好。」

「好?這麼簡單?」

「好。」她又說了一次,我沒辦法只能相信她。「你的脈搏變快了,體溫也太高。我去找華納醫生。」她得意一笑。「可不希望你把一死了之當作籌碼前,就真的死掉了。」

「謝啦。」我很滿意她至少把我怦怦跳的心歸因於發燒。

第十一章

隔天早上,我的狀況變得非常糟糕。

其實沒什麼好訝異的,依照邏輯,逐漸惡化的疾病就會惡化。然而人快死的時候,實在很難想到邏輯。

華納醫生的藥雖然讓病狀稍微舒緩,然而等午夜我用到他允許最高的嗎啡劑量後,好日子就結束了。隨後的幾個小時……嗯,他們跟我說我不記得最好。

黎明到來時,我在輾轉反側的夢境間睡睡醒醒,夢中陰暗潮濕的地方同時熱得燙人,卻又吹著刺骨的寒風。這時我也意識到周遭房間有所動靜:一隻手放在我額頭上,兩個人的聲音在大叫。我只感到越來越不安,因為我怎麼樣都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了。緬甸,我心想,我人在緬甸。我在阿富汗。不對,我媽媽在廚房烤肉桂捲,假如我很乖,如果我鋪好床,把玩具通通收起來,她就會把肉桂捲拿來給我。福爾摩斯也在,穿著一身黑。有人死了,我們要去葬禮。

我醒來時,窗簾間透進一絲微弱的陽光。

我的房間寂靜無聲,不用睜開眼睛我就知道。光睜開眼這麼簡單的動作就得大費功夫,害我頭暈又滿頭大汗。等我終於張開眼,我發現我獨自一人。我又在幻想嗎?感覺不像。床邊小桌還在,植絨椅子也還在。

而且我完全不痛了。

我轉頭看向嗎啡點滴(這個動作又花了一輩子),但我不知道怎麼讀袋子上的劑量。不管他們給我什麼藥,都有成效了。排除疼痛後,我的身體開始反抗我。我請我的腿晃下床,但它們不動;我請我的手臂去拿水杯,它們也不動。我努力到大口喘氣,而喘氣又更費力。我就跟新生兒一樣虛弱。

隔壁房間一名女子堅持道,「不。」我認得這個聲音,但是在哪兒聽過?

「不。」她又說了一次,這次語氣更生氣,接著靜了下來。

原來是布萊妮.戴恩斯。

他們竟然在隔壁房間會面。

她選擇這裡非常大膽,直接走進敵人的堡壘,在對方佔盡優勢的地點談條件。她真的覺得自己刀槍不入。

解藥可能就在外頭,藏在她的口袋裡。

不,她不會帶在身上,免得被人強行搶走。她會把解藥藏在附近,想要她告訴我們地點,就得先給她想要的東西,福爾摩斯就得答應她的要求。

當然也就是說,不出兩個小時,我就要死了。

我再次掙扎著要雙腳聽話。快動,我對我的腳說。笑聲劃過隔壁房間。快動。我身上的上衣和休閒褲早已被汗浸濕。汗。流汗是好事嗎?這表示我體內的神經和血管──我想像它們現在發黑並逐漸斷裂──還健康嗎?難道我要戰勝病魔了嗎?

我提醒自己,假如我要戰勝病魔了,我的腳應該活動自如才對。我咬緊牙關,專注在膝蓋上。快動

這次我成功了。我直接滾下床,倒在鋪著地毯的地上,連帶把床邊小桌也撞倒了。

倒地的撞擊聲非常驚人,我無助地躺在地板中央,周圍環繞灑出來的藥丸、散落的面紙和我摔碎的水杯。

我想直到這一刻,我都在否認事實,但這時我終於看清了。我意識到我要死了。他們就要將我安葬,不是好多年後等我七十三歲的時候,沒有我在巴黎裡沃利街小公寓寫的小說陪葬,而是今天,幾個小時以後。我吻了夏洛特.福爾摩斯一次,然而在第二次機會來到前,我就要死了。

房門砰的一聲打開。

「華生。」福爾摩斯在我身旁跪下。

「把那個小鬼帶進來。」那個聲音像甜美的鐘聲響起。「我想看看他。」

福爾摩斯用異常大聲的聲音問,「你能走嗎?」她用雙手撐住我的手臂。「如果我扶你站起來,你能靠著我嗎?」

「可以。」我勉強開口,雖然我不知道我是否做得到。

她拉我起身,讓我跪著。「聽我說,」她湊在我耳邊說,黑色頭髮掃過我的臉頰。「等我眨眼兩下,你就使出壓箱底牌。」

我說,「好。」因為比起我能擠出的字,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鬼硬生生多了九個字。

「麥羅,」她叫道,「我需要有人幫忙。」

他們兩人一起扛著我離開我室,進入客廳。上次我在這裡的時候,客廳是空的,現在經過福爾摩斯指示,麥羅手下的傭兵把房間恢復成原先的樣子,有點像貴族學院風的妓院。絨毛地毯,幾張壓克力座椅環繞一張壓克力桌子,一張看起來用棉花糖填塞的沙發,扶手上掛著一條男用長褲,iPod插槽和喇叭,還有胡亂擺設的玻片、燒杯和一臺顯微鏡(這些顯然是華納醫生的東西)。

一面牆上架著鍍金鏡子,倒映出整間客廳:夏洛特.福爾摩斯身穿整齊的黑色衣服,她屁股下的毛絨絨無扶手沙發看似從電視劇《木偶奇遇記》跑出來的;麥羅緊靠在妹妹身邊,兩人膝蓋貼在一起;還有我像擱淺的鯨魚癱在其中一張透明塑膠椅上。前提是這隻鯨魚一夜間瘦了快七公斤,臉上塗滿油膩的凡士林,畫了黑眼圈,才爬上沙灘等死。

布萊妮.戴恩斯看著我,一臉厭惡地翹起嘴角。

她就站在大門口,雖然拉開了紫色羽絨外套的拉鍊,但仍然戴著有小圓球的帽子和手套。搭配上她如瓷娃娃般凍紅的臉,就算說她在爬山中途小憩一下都不為過。真的,她從頭到腳就像英國費爾島毛衣目錄裡的模特兒,或美國亞斯本滑雪小屋的廣告主角。從頭到腳,除了眼中瘋狂的光芒。

「嗨,詹米。」她開朗地說,「真高興看到你。」

要不是我再一小時就要死了,我會直接走上去扭斷她的脖子。

但我要死了,這才是重點。

「好,我剛剛說到哪裡?在這傢伙意圖提早翹辮子之前?」她靠著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裡。

麥羅告訴她,「妳在沾沾自喜。」

「沒錯,」福爾摩斯說,「請繼續,實在太有趣了。」她的十指相觸,鼻樑皺起一道痕跡,露出記錄一切的表情。這時我注意到福爾摩斯腳邊放著一個公事包,上面擺了兩張飛機票。他們達成了布萊妮的要求。

她的視線短暫飄向兄妹兩人,又轉回我身上。「我怕你們覺得無聊。」她說道,擺明在想如何脫身。

「我想聽。」我咳了一聲,試圖拖延她。「道布森。妳怎麼做到的?」

「可憐的傢伙。」她說,「我很想過去檢查你的生命跡象,但我猜我的手碰到你,夏洛特小朋友可能會不太高興。真可惜。你知道嗎?這個轉黑性正黏液病毒沒有明確的倒數時間,並不是定時炸彈。真的,你隨時都可能掛掉,所以我就答應你的遺願吧。」她用一手撫著心,一副真誠的樣子。「我說給你聽。那些故事不都這樣結束?大偵探向他倒楣的知心好友解釋一切?你畢竟是華生家的人,就讓我們遵循傳統吧。」

福爾摩斯很明顯沒在聽她說話,她的雙眼緊盯著布萊妮的靴子。她的手緩緩滑到哥哥手旁,握住他的手,但我不知道是為了安慰,還是別的原因。於是我專注看著布萊妮,扮演她顯然想要的入迷觀眾。

「李.道布森,真是個糟糕的小鬼呢。他是我九月最早看的病人之一,因為嚴重的鵝口瘡來看我。後來他來複診,我覺得他以為……嗯,你也知道,美艷的成熟女人,飢渴的年輕男孩。他想要讓我刮目相看,『拐彎抹角』問了一堆有關鎮定劑和安眠藥的問題。他說是替朋友問的,他們總是這麼說。人對海洛因會有什麼反應?跟嗎啡的差別是什麼?跟羥可酮呢?人吸毒會變得沒有反應嗎?劑量要多少?吸毒的人有多順從?他們還有辦法做愛嗎?」

福爾摩斯的肩膀僵住,咬緊了牙關。她終究還是分神在聽。麥羅在她身旁,表情堅決維持空白。

「喔,我很樂意協助他,回答他的問題。我一點都不遲疑,因為這學校有多少學生能墮落到吸這麼強的毒?我知道我不會指引他去找無辜的小女生。沒錯,我告訴他,你的朋友會感覺飄飄然,非常開心,非常慵懶,完全不想動。我告訴他,他們應該小心一點,女生這麼嗨的時候可能會發生糟糕的事。他不斷跟我道謝,差點把我的手握到斷了。我很滿意,知道我要把他送給我們這位小蕩婦,而這種男生正是她自找的。

「在那之後,他經常回來找我,我很清楚他迷戀我,無法自拔。當然原因很簡單。」一抹微笑像有毒的迷霧爬上她臉龐。「從你看我的樣子,詹米,我知道你也一樣。那天你跟我的李扭打起來,我看到你兩眼發直的表情,我就知道了。別不好意思,我也參加過選美比賽呀,還贏了幾個獎呢。哎呀,我們離題了,我明明在講李.道布森和那罐蛋白質粉。

「你們兩個差不多等於在他頭上貼了靶心。夏洛特那麼直接大聲表示她對那個可憐孩子的厭惡,而詹米你呢,則試圖殺了他。不,別這樣看我──要是沒人阻止,你會把他打到腦袋開花,雖然他說你家夏洛特的事全都是真的。道布森在醫護室全跟我說了,他試著警告你說她很不檢點,他其實想幫你!結果看看你怎麼回報人家。從那時候起,可憐小鬼的死期就定了。根據我自己的經驗,」──她像失望的奶奶一樣嘆了口氣──「我知道夏洛特非常冷酷無情,她終究會殺了他,尤其她身邊還跟著你這隻愚蠢的小狼犬。說真的,我這麼做是對他好,至少我除掉他的手法還算人道。

「開始在他的蛋白質粉裡加砒霜很容易,每次多加一點,每天增加劑量──當然我要他親自來跟我拿。等他死後,我有了完美的舞臺,能編寫我的故事。我小時候非常喜歡華生醫生寫的故事,能親手再現實在太有趣了。我從圖書館偷了一本全新的《福爾摩斯辦案記》,事發當晚去了宿舍一趟。我從後門樓梯上去,先前我告訴李我要給他一個驚喜,請他替我把門開著,他大概以為有甜頭嘗了吧。我知道他的室友去參加橄欖球比賽了,他急著想推倒我,就自己跟我說了。唉。等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事後學校要我過去,幫忙安慰學生。」

她仔細看起自己的指甲。我突然想起當晚在道布森門外看到她,安慰我啜泣的同宿同學。我吞下從喉嚨湧上的苦意。

「當然,有人幫我弄來那條蛇。」

福爾摩斯開口說,「怎麼幫?」

布萊妮嘖嘖彈舌。「真沒禮貌。」我在她的聲音中第一次聽到一絲怒意。「不過我就配合妳吧。妳還是沒想清楚妳的作為造成的後果吧?唉,狗改不了吃屎。我提醒妳一下吧:當妳一手斷了我未婚夫的活路──就因為他愛我──妳也毀我的人生。妳毀了我,我的人生。」她近乎不經意地朝他們靠進一步。她移動時,我看到她藏在羽絨外套下的手槍。

「妳這隻狐狸精。我從小就跟小奧在一起了。雖然他去了伊頓公學,接著又提早進入牛津,而我只在村裡的學校上學,但他一直都愛我。我。妳懂嗎?每個禮拜天,我都去莫里亞提家吃晚餐。每次我的長笛發表會他們都來參加,我自己的媽媽反而醉到從沙發上都爬不起來。十七歲時我媽媽過世,我爸爸根本不想接我過去住,妳知道誰救了我嗎?沒錯,莫里亞提教授和他太太。我不在乎他們私底下做了那些勾當──對我來說他們都是聖人,妳懂嗎?如果他們要求我割喉自殺,我也會為他們這麼做。」

福爾摩斯悄聲道,「我以為妳十六歲就來美國了。」

布萊妮笑了。「妳以為我在就職紀錄上只偽造了我的名字?不,我從來沒被飄洋過海送到美國,從來沒有人這麼想趕我走。本來我一從大學畢業,就要跟小奧結婚。他父母付學費讓我上倫敦大學,他們家人也替我們買好了公寓,當作新房。我本來要當醫生,我很聰明。你們福爾摩斯家的人自認沒有人比你們厲害,但小奧閉著眼都能贏過你們,而我將來會成為醫生。

「然後小奧接了那個糟糕的工作。」她用力咬牙,我都能聽到琺琅質和骨頭摩擦的聲音。「在妳家。

「他的父母警告過他,他哥哥魯西安也反對。他們都覺得他瘋了,就這樣走進毒蛇窟,面對妳惡毒的母親和嗜血的哥哥,教妳這個行為脫序的小鬼?天哪,跟你們比起來,莫里亞提家玩的把戲都只是小兒科。但小奧這輩子都相信人性本善,他相信妳也有善良的一面,小夏洛特。這也毀了他的一生。」

這時我才意識到,她說的一副奧古斯特已經過世了。福爾摩斯也發現了──她的視線終於從布萊妮的靴子飄到她露出殘酷笑容的臉上。然而福爾摩斯繼續裝著無懈可擊的撲克臉,要不她不覺得意外,或她比我想的還要鎮定。

「小奧生前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布萊妮說,「是警察查到藥的前一天。他到倫敦來看我幾天。那天天氣很好,他帶我去了一間漂亮的餐廳,桌上鋪了白色桌巾。我們聊到我們的婚禮。儀式很簡單,只有至親好友參加,辦在他們家後院,用野花布置會場,我穿他媽媽的結婚禮服。我們好快樂,全世界上只需要彼此。」然後夢幻的表情從她臉上消失。「隔天他回去妳家。我想妳能在他身上聞到我的味道,一定會讓妳嫉妒到發狂。明明是個小女孩,胃口卻跟慾女一樣。妳知道嗎?他把妳對他的迷戀都告訴我了,他還覺得很可愛。」

才說她很鎮定呢,福爾摩斯就全身一縮,彷彿被賞了一巴掌。

「隔天妳就朝他撒下警網了。等警察離開,找到魯西安,把他拖去關之後──喔,別一臉驚訝,妳以為他還能怎麼樣?──我開車上山下海去找他。警察找不到他,他自白後就跑走了。牛津把他開除,有了這條紀錄,別的學校也不會要他。他一定六神無主。於是他回家,拿爸爸的手槍到他兒時的臥房,然後朝自己的臉開了一槍。」

我聽不懂,完全不懂──我以為奧古斯特被抓去坐牢,等到假釋後,他進了灰石公司,替麥羅工作。我拚命回溯我的記憶。福爾摩斯告訴我這件事時,她到底怎麼說的?

如我所料,奧古斯特留下來背黑鍋……後來他終於找到工作,在德國替我哥哥做事。

完全沒有提到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即使我的腦袋因為高燒而恍惚,我還是開始填補其間的空白。

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八成在父母協助之下假死了。我不懂為什麼我之前沒看出來:他自首販賣成癮藥物給未成年人,這樣判刑的坐牢時間一定很長,長於福爾摩斯說他犯法到重獲新生之間的時間。福爾摩斯當時說,他父母放棄他了。他們顯然必須斷絕所有公開聯絡方式,才能維持他假死的謊言。不過他們也壓下了他的死訊,我調查他的時候沒有查到任何訃聞,也沒有提到葬禮。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彷彿突然消失了,永遠以天才少年之姿凍結在時光中,在北極圈研究複雜的數學規律,濃密的白馬王子金髮隨著寒風飄逸。

而布萊妮.戴恩斯並不知道。

在他第二段人生中,要布萊妮陪伴確實困難重重,然而我心想,假如他真的愛她,總能想出辦法。他是個聰明的人,也許正是太聰明,他不可能沒看到未婚妻眼中痴狂的黑暗,她的偏執,不受控制的自私,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可以不擇手段。

也許奧古斯特.莫里亞提把這起事件當作逃離她的機會。我可以理解他的決定,雖然這導致福爾摩斯和我現在的窘境。

「妳。」布萊妮繼續朝福爾摩斯逼進,福爾摩斯冷酷地看著她。「他的死算在妳手上,所以妳要為害死一個人付出代價。我只是中間人罷了。」

李.道布森和伊莉莎白.哈威爾則只是獻祭的羔羊。

雖然她完全沒提到伊莉莎白。

福爾摩斯問道,「妳跟誰合作?」

布萊妮一甩頭髮。「誰說我有跟別人合作?」

福爾摩斯緊盯著她,直到布萊妮有些不安地挪動腳步,再次開口。

「他說服法官他不知道後車廂放的東西,服了最低的刑期。妳沒忘記是誰開車到妳家,帶毒品給妳吧?魯西安.莫里亞提,妳這個蠢妞。老天,這個計畫最棒的地方,就是讓我親手餵線索給妳。我給了妳很多警訊。我徒手摸證據,好讓妳能採到我的指紋。我用寫診療報告的字體印那張字條,還刻意用了英式拼法。這次的案件就跟數字著色畫一樣簡單,但妳實在太蠢,連拿起畫筆都學不會。我什麼都做了,只差沒把我交到妳手上。我當然知道,一旦妳發現是我,魯西安就會關起陷阱,把妳困在裡頭。妳知道魯西安是做什麼的吧?」

麥羅低聲說,「他是協調人。」

「沒錯,」布萊妮說,「給你一顆金星星。但在那之前,他還是莫里亞提家的人,他們家的人脈你作夢也得不到。告訴魯西安你想要一隻響尾蛇,當作掛場景佈置的小陪襯,他就會變出一隻追查不到來源的給你。告訴他你想要一個裝在公事包的小炸彈,他就會請專家替你做一個。告訴他你想塞塑膠寶石進一個女孩的喉嚨,他就會確保她噎死。告訴他你想要一個新身分、新護照、在夏洛特.福爾摩斯的寄宿學校工作,他就會打理好送到你面前。天哪,光缺乏證據這件事就應該是線索了。為了這件事,我放棄了當醫生的夢想。妳聽到了嗎?為了讓妳服完妳該服的刑期,我放棄了我的夢想。我已經幾乎修完護士學位需要的學分,但如果這樣能讓我快點過來接近妳──也好。親愛的,這次妳可是最炙手可熱的目標呢。」

她在沙發前跪下,雙手放在福爾摩斯膝蓋上,湊到她臉前。「因此我才是比妳優秀的人。妳準備好了嗎?我現在就能殺了妳。不,」──她伸出手指抵住福爾摩斯的嘴唇──「那顆小炸彈本來就不是要殺妳,別傻了。我只是想到妳和華生家的小子在裡面辦家家酒,自以為在角色扮演,就覺得很噁心。妳知道我為什麼用道布森的謀殺案重現〈花斑帶探案〉嗎?因為我要提醒妳,那些都是故事,而這是真實的世界。妳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也永遠不會是。」

福爾摩斯順著鼻子,直直瞪著布萊妮冷笑的臉。然後她把頭轉向我,很明確地緩緩眨了兩下眼睛。

她剛才說,你就使出壓箱底牌。我還有什麼牌能出?現在我得靠意志力才能撐開眼睛,我幾乎無法說話,更別說站起來對抗她了。假如我應該在她的計畫中扮演拳頭,我可完全無法勝任。

但她早就知道了。所以她是什麼意思?

昨天晚上──一隻手撫過我的額頭。一個刻意、節制的吻。玫瑰。還有她走出門時的微笑,告訴我別在能把一死了之當作籌碼前就死了。

喔。

我讓雙眼閉上,命令呼吸緩下來。然後我重重從椅子摔下來,倒在厚厚的粉色地毯上。

「華生!」福爾摩斯哭喊,完美模仿上次她以為我死了的樣子。

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布萊妮蹲在我身旁,說道,「喔,糟糕。」我聞到永遠棉花糖的香水味。一名男子的冰冷手指摸上我的臉頰,接著移到脖子去量脈搏。

「他還活著,」麥羅宣佈,「他還活著,但很虛弱。」

「不要動他,」福爾摩斯說,「我去床上拿毛毯。」

我眼睛張開一條縫。布萊妮還蹲在我身旁,臉上意外顯得擔心。「詹米,」她說,「沒事了。很快就會結束,只要你女朋友同意讓我走。」

我居然開始覺得她的打算沒那麼糟了。

更多腳步聲。麥羅說,「布萊妮,妳能看看他的狀況嗎?為了他好?」布萊妮咬著唇,把視線從臥室門上移開,聚焦在我身上。

接著傳來手槍上膛的聲音。

「起來,」福爾摩斯厲聲道,「雙手放在頭後面。」

布萊妮護士僵硬地站起身。

「妳戴了竊聽器,」福爾摩斯說,「就繞在妳的槍套上。這樣設計非常聰明,因為一般人注意到槍後,都會馬上撇開眼睛。但妳也知道,我不是一般人。沒錯,哈囉,魯西安,我很高興知道你過得還好,還讓你的好夥伴在雪林佛附近販毒。如同我寄到獄中給你的好幾封信所說,我很抱歉我導致你入獄兩個月,雖然我敢打賭,跟你買古柯鹼的其他十幾個學生終究也會出賣你。我希望你還享受當謀殺案從犯的生活。」

她往前走,槍穩穩拿在手中。「我建議你不要嘗試引爆我在毛巾櫃找到的小炸彈,因為我已經把它拆了。這次我甚至不需要上網查。不過多謝我爸,我想我忘記設計爆裂物相關的知識,應該比你學過的都多吧。」

她已經靠得很近,能和布萊妮眼對眼相看。布萊妮露出瘋狂的眼神,張開嘴。福爾摩斯抬起一隻黑靴子,用鞋跟重重踩向護士的腳。

「唉呀,妳怎麼這麼沒禮貌。很可惜我沒有妳那麼寬宏大量,我真的應該學乖才對。」

布萊妮吃痛而嗚咽出聲,她的手依然放在頭後面。福爾摩斯飛快地從布萊妮的外套下抽出手槍,拋給麥羅,他俐落地接住了。

「布萊妮.戴恩斯,」福爾摩斯沉吟道,「我該怎麼說?假如我能向奧古斯特道歉,我絕對會。」

我發現她仍然維持著奧古斯特.莫里亞提死了的謊言,即使當布萊妮護士的面揭穿事實會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不過福爾摩斯還在說話。「我參加過三個不同的治療計畫。我內心可能真的是糟糕的人,但妳和我的差異,就是我會反抗,用盡身上每一顆粒子去抵抗。我可能是個半調子偵探,但妳是該死的神經病,我寧可拿這把槍轟了我的頭,也不會讓妳逃去聖彼得堡,拿我哥哥的血汗錢去危害青少年。妳一手計畫讓人強暴我,還敢叫我狐狸精?不不不,妳太超過了。」

布萊妮護士沙啞的悄聲說,「所以妳要放妳朋友等死。」

畢竟這是我的要求,叫她不計手段都不要去坐牢。我忍著擰住胸口的恐慌,試圖呼吸。

福爾摩斯嘆了口氣。「沒有,當然沒有。」她說完,我差點當場就因為鬆懈而死。「現在我哥哥的手下正在華生的宿舍房間找解藥。藏在那裡很聰明呢,跟妳感染他的地方一樣?妳希望我們找到的時候,真的氣到捶胸頓足吧?但光看學校萬用鑰匙沒放在妳的手提包,而是從妳的口袋凸出來,還有妳靴底扎的玻璃碎片,很簡單就推論出來了。剛才華生聽話昏倒,妳跪下來檢查他的時候,我檢查了妳的鞋底。單面鏡的碎片,錯不了了。不用多久,彼得森就會傳簡訊告訴我他找到解藥了。」

彷彿聽她一聲令下,手機叫了起來。

「妳怎麼會知道,」布萊妮說,「妳怎麼可能肯定。」我很意外她語中透露出一絲嫉妒。

「因為現在妳看起來氣炸了,」福爾摩斯說,「謝謝妳替我確認。」

布萊妮護士忿忿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福爾摩斯翻了個白眼。「藏在那裡本來就很蠢,離妳的公寓太近了──話說妳家真是醜死了。距離實在太近,其實在妳有時間逃走前,我們都能拿回來替華生注射了。拜託,當妳王牌都出盡了,我們為什麼要讓妳帶著我哥哥的三百萬元潛逃出境?

「雖然我想妳還有魯西安能靠吧。再跟你說聲好,魯西安。」

麥羅的手機響了。

他驚得一跳,就像看獅身人面像跳起來一樣。「沒有人知道這個號碼才對,」他喃喃說著接起電話,然後對話筒說,「是,好吧,我開擴音。」

魯西安.莫里亞提的聲音穿過雜訊傳進房內。

他拖著嗓子說,「再跟妳說聲好,夏洛特。」

布萊妮的視線來回跳動,她嘶聲道,「計畫不是這樣。」

「不,不,親愛的。」他說,「妳的部分已經結束了,現在安靜點。親愛的夏洛特,妳有問題想問我?我就告訴妳答案吧,當作安慰獎。」

「安慰獎?」福爾摩斯笑著說,「我贏了。魯西安,我真的站在這裡,拿槍指著她。」

「所以妳沒有問題想要我澄清,完全沒有。妳不想問那個毒販,」──這時他的聲音轉為陰沉的咆哮──「他把塑膠戒指塞進那隻中獎的小火雞,又聽話在獄中上吊,好斬斷所有他和他僱主間的關係,妳對他都沒有興趣?他的僱主現在從俄國打電話給妳,妳也沒有興趣?」他笑了一聲。「對了,這個僱主就是我,以防妳跟看起來一樣遲鈍,還沒發現。」

我想罵髒話,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福爾摩斯的手晃了一下,幾乎無法察覺,但我看到了。畢竟她教我要注意各種細節。

「好吧。」她說,「你贏了。告訴我吧,為什麼你讓我們這麼容易抓到布萊妮?」

「我從來不想要妳去坐牢。」魯西安柔聲說,「那不是我的計畫。我想要折磨妳,如果妳關在牢房裡,我怎麼做得到?喔,妳在少年感化院不出幾個禮拜就可能失控,但也可能發起暴動,或自行逃獄。不,這次只是練習罷了。我想看妳覺得哪些事物重要,我想看這個蠢男孩多信任妳。我威脅他,妳就吻了他。來點弦樂,來點掌聲吧。」

麥羅猛然轉頭盯著妹妹,但她的眼睛直看著手機。

「我很高興知道妳在乎什麼,夏洛特。妳在乎的人好少,我弟弟不算,妳自己的家人也不算,但這個男孩……」我幾乎可以聽到他舔舔嘴唇。「不,我不想要妳去坐牢。我不想要妳覺得這件事結束了,而沾沾自喜。」

房內沒有一個人直接對上另一個人的眼。我短暫猜想大家是否忘了我躺在地上快死了。

「嗯,去吧,把垃圾拿出去倒。」他說,「妳的解藥已經等在門外了。」

電話咔地一響,他就掛斷了。

「我知道他的計畫,」布萊妮護士對著寂靜說,「我一直都知道。」

「不,」福爾摩斯用槍抵著布萊妮的太陽穴。「妳真不會撒謊。真無奈,妳居然逼我得用槍,這麼廉價的方法。麥羅,把她的手綁起來。我希望你準備好要帶她去……隨你想帶她去哪兒,我不想知道。」

「我保證不會告訴妳。」麥羅的語氣顯示他說過這句話很多次了。他用束線帶整齊綁住她的手,用她的手槍抵著她的脖子根部,帶她走出門口。

我一定漏了什麼,不過我本來就漏了很多事。

「福爾摩斯。」我想辦法擠出這一句,然而彼得森選擇這時候衝進來。他從口袋掏出一隻針筒,用粗暴又精準的動作彈彈我的手臂,找到一根血管,把針頭扎進去。

「先生。」他恭敬地說,然後留下我們倆獨處。

「嗨。」福爾摩斯在我身旁坐下。「你看起來好糟。抱歉我沒把整個計畫告訴你,我只是需要──」

「──我的反應夠真實。」我一邊笑一邊咳嗽。

「沒錯。」

「福爾摩斯?」我又說了一次。

「嗯?」

「去醫院?」

她嚴肅地點點頭,彷彿她也現在才想到這件事。「這個主意不錯。」

第十二章

五天後

「你的飛機是什麼時候?」福爾摩斯把玩著我的圍巾尾巴。「你想要今晚跟麥羅和我飛回去也行,我的提案還沒失效。」她哥哥在公司專機上替我留了一個位子。

「聽起來不錯,」我說,「但我覺得發生這麼多事,我該陪我父親多幾天。我下個週末就會回到倫敦。」

可想而知,父親還很生氣我沒告訴他我差點死了。自從我回家休養後,我就看他掙扎著判斷他該做何感想。前一刻他可能哀求我描述那天布萊妮護士在她公寓的表情──「比較像蛇?還是殺手?」──雙手像小學生一樣欣喜地交握,下一秒卻不准我從信箱把信拿進來,因為魯西安.莫里亞提還逍遙法外,我們不能冒險。我父親喜歡讀冒險故事,喜歡邊喝威士忌邊聊這些故事。他甚至滿喜歡自己的兒子參與其中,但有個限度。

過去這個禮拜,我已經撲過這條界線,掉進超級麻煩的深淵裡了。

「呃,」前幾天他一邊說,一邊擦眼鏡。「我想你很期待回去看媽媽和妹妹吧。」

我誠實地回答,「沒錯。」

「我想春天學校開學的時候,你不會想回來了吧。」他說話時沒有看著我。

「其實啊,我聽說有人替我申請到一整學年的獎學金。」我忍住笑。「雖然這裡創意寫作的老師差強人意,我倒交了一、兩個好朋友。而且我發現我繼母做的起司通心麵真的很好吃。」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啊。」

「爸,」我說,「雖然你的方法確實有點討人厭……算了。我還是很樂意待在這裡。」

他拍拍我的手臂。「你是個好人,詹米.華生。」

他說的也許沒錯,至少我在朝這個目標努力。

我們都是。

「好吧,如果你要留下來,你可以代替我,陪羅比玩馬力歐賽車。」現在福爾摩斯露出歪斜的笑容說,「那小鬼非常厲害。不過我以前都習慣自己玩,所以打敗我可能不難吧。麥羅從來不愛玩遊戲。」

我不可置信地說,「妳有Wii。」

「當然。」她挑起眉毛。「很奇怪嗎?」

我朝她搖搖頭。

我短暫住院後,我們就待在我父親的家。我剛出院時,華納醫生在附近的飯店多住了一陣子,每天早上來檢查我。不過除了揮之不去的疲倦(我每晚都要睡十四小時)、皮膚上一層病態的光澤,以及雙手微微顫抖外,我都很好,也痊癒了。

雖然我的健康完全沒問題,福爾摩斯還是指派自己為我的專屬護士。這表示我喝了無數碗淡而無味的湯(糟糕的第三十九條規則終於悄悄探出頭來)和好幾加侖的水,而且只能躺在客廳沙發上。她刻意調暗燈光,叫兩個小男生不準糾纏我(雖然我很歡迎他們來讓我分心),怎麼樣都不肯開電視。我只要站起身,她就會出現在我旁邊,準備強迫我躺回去。當我哀傷地求她給我一點事做,她居然帶了路易.巴斯德的傳記來,馬上被我拿來當杯墊。(「可是他發明瞭疫苗!」她看到封面上的水痕時大喊。)

我並非沒有訪客。丹恩太太來過,帶了蓋爾威.金內爾的第一本詩集當作禮物。她看了我的臉一眼──我確實看起來有點像餓死鬼──就哭了起來。奇怪的是,我並不介意。說來有點蠢,不過好幾個月沒有家長照顧後(我父親顯然不算數),有人為我大驚小怪感覺還不錯。

雪帕警探也來過,帶著耗弱的神經和疲憊的身子洶洶闖來。他先大肆抱怨福爾摩斯不專業的行為──「妳直接跟殺人犯對峙!還在她的公寓!事先不但沒通知警察,還放任妳最好的朋友在腳邊等死!現在我們一點證據都沒有!」──整整罵了半個小時,才停下來喘口氣。福爾摩斯這時從內裡口袋變出一個隨身碟。

警探虛弱地說,「妳錄下了她的自白。」

福爾摩斯笑了。「我哥哥錄的,不過我想你會喜歡。雖然我覺得你要找到本姓戴維斯的布萊妮.戴恩斯不太容易,麥羅已經──大家都怎麼說?喔,沒錯──讓她被消失了。」

我嘶聲道,「福爾摩斯。」這不應該是國家機密嗎?

「什麼?」她顯然玩得很開心。

警探可一點也不開心。

「喔,」我這時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一件事應該告訴你,跟我的創意寫作老師有關。」

「還有別的事嗎?」我說完後,雪帕怒吼道,「或許你們剛好撿到幾個飛彈密碼?沒有嗎?很好。」他氣沖沖地離開,在身後摔上門。

「我懷疑以後他不會邀我們在陽光普照的康乃狄克州協助破解任何謀殺案了。」福爾摩斯嘆了口氣,「真可惜。」

蕾娜也來過。她身穿鮮艷的外套,坐在我父親扶手椅的前緣,告訴我們錯過的所有八卦。(湯姆跟她一起來,但福爾摩斯把他擋在門外。)她告訴我們,她和湯姆還在一起。福爾摩斯強迫嘴巴露出微笑,等蕾娜問放假時能不能來拜訪我們,那抹微笑轉化成了真心的笑容。「一月的時候去幾天,」蕾娜隨口說,「我回學校路上會經過倫敦,我覺得跟我的機長說我需要很長的轉機時間應該很好玩。我們可以一起出去玩!」

我們都同意了。我其實一直都挺喜歡蕾娜。

在比較平靜的下午,如果沒有人來拜訪,我就會整理過去幾個月的日記,看看我做的筆記,我對於誰殺了道布森做的誇張理論,還有那一張嫌犯列表,現在看起來實在可笑。除了這些以外,我加上了一些場景的速寫。福爾摩斯實驗室櫃子上的那罐牙齒;她跳舞時眼睛緩緩閉上的樣子;我的皮外套披在她肩膀上;多年來我第一次走向父親時,他緊張的站姿。這些場景開始交織成一個故事,我想一絲一縷繼續編織下去,走向看不見的結尾。

也許夏洛特.福爾摩斯還在學習怎麼剖析案件,也許我還在學習怎麼寫作。我們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約翰.華生。我想我覺得沒關係。我們也有他們沒有的東西,像電力和冰箱,還有馬力歐賽車。

「華生,」她說,「你不需要假裝你原諒我了。」

這句話來得沒頭沒尾。「原諒妳什麼?」

「原諒我──我對奧古斯特做的事。原諒我沒把所有的事告訴你,而且還不只一次。我跟你說,下次我自以為聰明的時候,記得阻止我,因為我只會自掘墳墓。假如這堆鳥事剛發生的時候,我們就一起掌握所有的資訊──」

「『如果』,」我說,「變數還很多呢。聽我說,我早原諒妳了。妳應該知道我絕對會原諒妳,即使妳搞得我快發瘋了。」

「都是因為我才牽連到你。」她說,「布萊妮護士要我贖罪,她利用你來處罰我。」

「所以下次我們辦的案子一定跟我們兩個完全無關。應該會是非常安全的竊車案,在另一個國家,某個溫暖的地方。我們會很慵懶地調查,每次偵訊之間還偷閒躺在沙灘上,喝瑪格莉特調酒。」

她非常認真地說,「謝謝你。」

「別謝我,機票錢妳要出喔。」我枕著她的大腿,橫躺在沙發上。「斐濟可不便宜。」

「我不想去斐濟,我想回家。」她將手撫過我的頭髮。「詹米。」

「夏洛特。」

「快點回來吧,倫敦沒有你就不像倫敦了。」

我笑著說,「妳在倫敦的時候又不認識我。」

「我知道。」福爾摩斯用閃亮的眼睛低頭看我,「我打算修正這件事。」

尾聲

讀完華生對布萊妮.戴恩斯一案的紀錄後,我認為需要做幾點修正。

也許不只幾點。

首先,他的敘事方式實在過於浪漫,尤其是關於我的部分,因此為了說明其中較隱晦的謬誤,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表列解釋。

條列如下:

1. 我說話的時候,聲音聽起來並不像邱吉爾。我的聲音就像夏洛特.福爾摩斯。

2. 為什麼他會替我的禿鷹骨骼標本命名?它們只是裝飾品,又不值得有名字。況且其中一隻還曾經試圖殺了老鼠(加州度假期間,非常懶的貓,禿鷹味覺很差),害我有點難過,所以那兩隻笨蛋才會掛在我的實驗室,直到爆炸。在此聲明,我覺得沒關係。

3. 我之所以帶華生去返校舞會,是因為要是我不邀他,蕾娜的朋友瑪莉耶拉一定會主動邀他,而她都把像華生這種男生當早餐吃,吃完還用他們的骨頭剔牙。(請見第二項,參照加州禿鷹。)我告訴蕾娜我會帶他去,卻到最後一刻才想起來要告訴華生。不是我羞於承認我喜歡跳舞和/或流行音樂,而是因為我太忙了。確切來說,我忙著研究血液在iPhone裡能多快凝結。我得抽不少自己的血當作實驗樣本,然後因為失血又必須睡覺,接著又得賠錢給蕾娜,替換她那隻血淋淋的手機。(她並不在意,甚至也讓我抽了一點她的血。我是O型陰性,她是O型陽性,拿來對比剛剛好。)這個實驗非常有趣,返校舞會很無聊,所以我一直到實驗用的燒杯爆炸了才去找他。天花板上的血跡一直沒有消。

4. 湯姆穿那套粉藍色的燕尾服看起來很恐怖。對於這件事,還有許多其他的事,華生都太好心了。我從來沒有糾正他,因為我們當中至少該有一個人如此。我是說該好心一點。

我想剩餘的敘述多少還可以忍受,只要忽略氾濫的形容詞就好。看來為了詹米.華生,我願意忍受許多事情。他喜歡看舊影集《X檔案》,就我所知,這齣影集講的是一名蠢得驚人卻依然非常迷人的男子,還有外星人。假如我假裝聽不見聲音的話,勉強還看得下去。我們從他還在醫院時開始看,現在已經看了三季,他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意思。我們剛回家頭幾天,他對倫敦的咖哩店也是這麼執著,我聽他說了不少印度咖哩雞有療效的鬼話。每次他吃印度菜,衣服都會沾到紅醬,我已經習慣帶著漂白水筆出門了。

我正在做蛇毒的各種化學研究,目標是在月底瞭解蛇毒的一切。華生生病的時候,我學到了牡蠣的各種知識,因為華生的父親有次晚餐做了牡蠣給我們吃,非常美味。那天晚餐時,艾比.華生請我隔天替她照顧兩個兒子,好讓她出門買菜。原因不外乎因為我剛好是女生,而她認為女生都靠當保母賺零用錢。我同意了,隔天我教他們怎麼用糞便做炸彈,還有藏在哪裡最好。她再也沒請我帶孩子。華生的父親覺得這件事很有趣,華生也是,雖然他拒絕承認。每次他彎起嘴角,像吃了檸檬一樣,我就知道他在忍笑。有時候我會說些糟糕的話,就為了看他這個表情。

最近都沒有謀殺案發生,日子有些無聊,不過距離我們破解上個案子也不過一星期。警方正式調查灰特利先生的不法行為,導致他遭學校解僱;湯姆作為從犯,只遭到停學處分。華生堅持要原諒他的前室友,我覺得有點愚蠢。他和湯姆講了一通長到噁心的感人電話,我在隔壁房間每一個字都聽到了。話雖如此,我也不喜歡看華生難過,所以我沒有發表我的意見。正如美國人所說,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頗確定布萊妮.戴恩斯已經死了,但我繼續讓華生相信她在麥羅監管下過活。我覺得我的方案還比較仁慈。奧古斯特.莫里亞提倒寄了一張生日卡給我,我想不需多說了。

有人在泰國見到魯西安.莫里亞提。我請哥哥在他身上裝晶片,就像裝在狗身上的一樣,他非常明確地拒絕了,因此我們只能仰賴麥羅的手下追蹤他的行蹤。

我們春天會回去雪林佛學院,華生的獎學金替他付完了一整學年的學費,所以我們決定留下來。他們家沒有閒錢,我則不在乎在哪裡上學,因為重要的作業都是我獨自進行。麥羅同意目前我留在這裡最好,雖然我的父母自然不太高興。

我開始喜歡惹他們生氣了。

我已經戒毒一星期,不希望多談這件事。

最後再提一下華生。從這篇故事可見,他經常貶低自己。他不應該這樣。他很友善、溫和,頗為勇敢,有點不顧自己的安全,不管怎麼看都是我所認識最好的人。我發現我對於照顧他非常上手,所以我會繼續照顧他下去。

今天稍晚,我會邀請他到我父母在薩塞克斯的家,共度剩餘的寒假。(我得記得告訴我父母,雖然我肯定他們早已推論出我的意圖。)向來有趣的林德叔叔會來拜訪。我們會找一宗不錯的謀殺案,或至少找一起好玩的搶劫案來辦。我知道華生會答應,他總是會答應我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