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平日夜晚将尽的时候,如此漫漫长夜只可能出现在雪林佛这种学校。我记得大约是午夜,或刚过十二点吧。当天前几个小时,我都在卧房冰敷扭伤的肩膀,都怪橄榄球队练习才开始几分钟就爆发了混战。这所学校的球队练习总是如此暴力,我才到校一周就见识到了,当时队长热情地与我握手,我差点以为他要把我拉过去一口吃了。雪林佛学院的橄榄球队已经连续多年每季都在分组赛垫底,但今年可不一样啰,克莱一面咧嘴笑得露出每颗歪歪小牙,一面明确地提醒我。我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白鲸,橄榄球队的救世主,学校为此不只提供我高三整学年的学费奖学金,还大手笔加赠交通补助。像我这样每次放假都回伦敦探望妈妈,交通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唯一的问题是,我讨厌死橄榄球了。去年我在伦敦的学校犯了致命错误:我在球场上成功持球从一次乱集团战术中脱身,接着又好像不小心带领校队夺下了冠军。我之所以这么努力,全因为萝丝.米尔顿难得坐在看台上,而我疯狂暗恋她整整痛苦的两年了。后来我才发现,那天雪林佛学院的体育主任也在看台上,坐在第一排选秀。你要知道,我们海康柏学院的橄榄球队很有名的。
该死的这群人。
尤其是那堆铜铃大眼粗脖子的新队友。说真的,我连雪林佛这个小镇都讨厌,什么碧绿的草地和湛蓝的天空,市中心感觉却比我在米许诺宿舍的煤渣砖造卧房还小。市中心明明有超过四家杯子蛋糕店,却连一家卖咖哩的好餐厅都没有。而且镇上距离我父亲家只有一小时,他老是威胁要来看我──我只能用「威胁」形容他的打算。妈妈一直希望我们增进父子感情,毕竟他们在我十岁的时候就离婚了。
虽然我只在伦敦住了几年,我却好想念那里,就像想念失去的手脚一样。即使妈妈坚持我到了康乃狄克州就会有回家的感觉,我却觉得更像进了整齐过头的监狱。
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让你知道,那年九月我很乐意点根火柴把雪林佛烧了。即便如此,在我见到夏洛特.福尔摩斯之前,我就很肯定在这所悲惨的学校,我只会交到她这一个朋友。
「所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华生。」汤姆非常兴奋,马上把圆润的美国中西部腔转成我听过最夸张的伦敦工人腔。「细汉仔!好捧油!华生,快过来,我需要你!」
我们同住的房间小得跟牢房一样,导致我摔开他的时候,差点戳瞎他的眼睛。「真有你的,布列佛。说真的,你从哪儿学来这一套?」
「唉唷,老兄,太巧了啦。」我的室友总在制服外套里穿一件菱纹毛线背心,他把双手插进背心口袋,透过衣服上虫咬的破洞,我看到他的右手拇指兴奋地抖动。「今天晚上的派对在史文森宿舍,蕾娜办的,因为她姊姊会寄伏特加给她。你总该知道蕾娜的室友是谁吧?」他扭扭眉毛。
听到这儿,我终于忍不住制止他。「你可别想凑合我跟我的──」
「你的真命天女?」我看起来一定想杀人,因为汤姆很严肃地将双手搭在我肩上。「我没有打算,」他一个一个字仔细说,「凑合你跟夏洛特,我只想把你灌醉。」
夏洛特和蕾娜把派对办在史文森宿舍的地下室。汤姆说的没错,逃过舍监的法眼易如反掌。每间宿舍都有一名舍监(外加一大群宿舍助理),通常是镇上的老太太,负责坐在柜台监督学生。她们会分发信件,帮忙订生日蛋糕,倾听你的思乡之情,但她们也要执行宿舍的规矩。大家都知道史文森宿舍的舍监会在上班时间打瞌睡。
派对地点在地下室的厨房。虽然厨房备有各种盘子和锅子,甚至有一台狭长的四口火炉,但平底锅全都凹凸不平,仿佛有人戴锅子上过战场。汤姆紧贴着火炉,让我关上身后的门,不出几秒,其中一个旋钮就在他的毛线背心上印出半月形的油渍。他旁边的女孩手里拎着不知名的饮料,她朝汤姆浅浅一笑,又转回去跟朋友聊天。厨房里至少有三十个人,挤得摩肩擦踵。
汤姆抓住我的手臂,开始挤过人群,走向小厨房后端。我觉得我好像被拉过又黑又湿的衣橱,进入酩酊大醉的纳尼亚王国。
「那是镇上的怪毒贩,」他悄声对我说,「他在卖毒。那位是舒默州长的儿子,他在买毒。」
我心不在焉地说,「是喔。」
「还有那边那两个女生?她们都去义大利暑假。没错,她们把『暑假』当动词用。她们的老爸是做近海钻油的。」
我挑起一边眉毛。
「干嘛?我很穷,穷人就会注意这些事。」
「最好是啦。」假如他在开玩笑,这笑话也太冷了。汤姆的毛线背心虽然有洞,但他卧房里可有一台我看过最小最薄的笔电。「你穷个头啦。」
「相对来说嘛。」汤姆拖着我往前走。「你跟我都是上层中产阶级,我们根本是死老百姓。」
派对又挤又吵,但汤姆执意把我一路拖到最远的墙边。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一个奇妙的声音从香烟烟雾中飘扬而出。
「我们玩的是德州扑克。」说话的声音沙哑,却精准得诡异又狂野,宛如喝醉的希腊哲学家在酒神节演讲。「今晚的进场赌金是五十美元。」
另一个正常的声音唱道,「或你的灵魂。」我们前面的女孩全笑了起来。
汤姆转头朝我咧嘴一笑。「她就是蕾娜,另外那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我首先看到她的头发,黑亮的直发垂到她肩上。她倾身从牌桌上扫进一大把筹码,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脸。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假如她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就算一百年前,在大西洋的彼岸,某个华生跟某个福尔摩斯成了莫逆之交,那又怎样?无时无刻都有人成为好友,这所学校一定也有许多对好朋友,搞不好有数十对、数百对。
虽然我一个都没有。
她突然坐起身,脸上带着淘气的微笑。在她苍白的脸上,两道眉毛像突出的黑线,衬托出灰色的眼睛和笔直的鼻子。她散发出单调又朴素的氛围,却依然美丽。不是一般女孩的漂亮,而是像反射光线的刀子,令人想捧在手中。
「庄家是蕾娜。」她边说边撇开头,这时我才听出她的腔调。我被迫想起她也来自伦敦,跟我一样。那一刹那我突然好想家,甚至不惜大出洋相,只想扑倒在她脚边,求她用奢华的口音朗读电话簿给我听。这么华贵的声音凭什么出自如此纤瘦的女孩口中?
汤姆坐下来,朝桌上丢了五个筹码(细看才发现是制服外套的铜扣子),夸张地搓搓双手。
我应该说句俏皮话,奇怪、搞笑又有一丝丝变态的话。我应该在她身旁坐下,低声丢出这句话,让她猛然擡头心想,我想认识他。
但我脑中一片空白。
我转身逃离现场。
几小时后,汤姆回到房间,双手空空却心情愉悦。「她把我洗劫一空,」他笑着说,「下次我要赢回来。」这时我才知道,自从福尔摩斯去年来到学校,每周都固定主办牌局,蕾娜开始带酒来之后,派对变得更有人气。「夏洛特大概也越来越好赚吧。」汤姆补上一句。
接下来几个礼拜,我每天不断重按闹钟的贪睡键,奢望早晨能拍拍屁股放我一马。第一节的法文课最难熬。法文老师坎恩先生个性霸道,总穿红色吊带,他上蜡的胡须看来应该挂在动物标本师的墙上。雪林佛学院将近一半的学生高一以来都上过这门课。大清早的,大家都只想坐在老朋友旁边,聊昨晚的八卦。没有一位同学的老朋友是我,于是我一个人占了一张双人桌,试着不要在上课钟响前睡着。
「我听说她昨天晚上就赚了五百美元。」我前面的女生说,一边把红发绑成马尾。「她八成在网路上偷练,超不公平。她又不需要钱,她家一定超有钱。」
「闭上眼睛。」她同桌的女生说,轻轻吹向朋友的脸。「妳脸上沾到睫毛了。对啊,我也听说了。她妈妈不是公爵夫人吗?管她的,钱最后大概都给她吸到鼻子里了。」
红发女孩听到这儿精神就来了。「我听说是从手臂打进去。」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介绍她的药头给我。」
上课钟响了,坎恩先生用法文唤道,「早安,亲爱的小朋友。」我发现好几个礼拜以来,我第一次彻底清醒了。
整个早上我都在想那两个女生的对话,以及那对她有什么影响。我指的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她们讲的不可能是别人。等到午餐时间,我横越中庭,左右闪避行人,依旧思索着这件事。绿草地挤满了学生,因此当我脑中的女孩仿佛穿越隐形门,突然直接走到我前面,我其实不怎么意外。
我没有撞上她,我还没那么笨手笨脚。不过我们都僵在原地,尴尬地挪动脚步,上演「左右移动您先走吧」的剧码。最后我终于放弃了。管他的,我执拗地想,校园这么小,我不可能躲一辈子,还不如主动一点──
我伸出手。「抱歉,我们可能没见过面。我叫詹姆,我是转学生。」
她低头盯着我的手,眉头紧蹙,仿佛我要递给她一条鱼,或一颗手榴弹。那天天气炎热、艳阳高照,十月初的日子还抓着夏天的尾巴。几乎每个学生都把制服外套勾在肩上,或抱在怀中,我将外套塞在背包里,刚才沿路还拉松了领带。然而夏洛特.福尔摩斯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一副要登台就礼仪规范发表演说。不像大多女同学,她没穿百褶裙,而是穿着贴身西装裤,白色牛津布衬衫扣到领口,蝴蝶领结看起来简直烫过。我跟她靠得很近,能闻出她身上不带香水味,反而散发肥皂香,她的脸干净得像刚洗过一样。
我可以盯着她看上好几个小时,着迷于我出生以来断断续续幻想过好多次的这个女孩,然而她忽然警戒地瞇起浅色的眼睛。我吓了一跳,仿佛我做错了什么事。
「我叫福尔摩斯。」她终于用美妙沙哑的声音说,「但你早就知道了吧。」
看来她不打算跟我握手了,我把双手插进口袋。
「嗯,」我坦承道,「所以妳也知道我是谁。真尴尬,不过我想──」
「谁叫你来的?」她脸上露出坦然接受的无奈表情,「是道布森吗?」
「李.道布森?」我茫然地摇头,「不是。叫我来做什么?我知道妳在这儿,在雪林佛学院。我妈告诉我福尔摩斯一家把妳送来。她和妳姑姑阿拉敏塔还有联络,她们在慈善活动认识的,对吧?还一起在《福尔摩斯退场记》的原稿上签名?好像是资助白血病患的活动,现在她们还会互通电子邮件。妳跟我同年吗?我一直不太清楚。不过妳拿着生物学课本,所以妳一定是高二生。一点小推理,哈哈,我还是别乱猜好了。」
我知道我跟白痴一样说个不停,但她站得直挺挺,动也不动,看起来像蜡像,跟我在派对上看到迷人奔放的女孩相差实在太大,害我完全搞不懂那天以来她怎么了。不过我一直说话似乎让她冷静下来,虽然我讲的话不搞笑、变态或俏皮,我还是继续说,直到她的肩膀放松,眼中带刺的悲伤终于稍微散去。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等我好不容易停下来喘口气,她开口说,「阿拉敏塔姑姑跟我说过你的事,蕾娜也提到了。就算她们不说,我一眼也看得出来。哈啰,詹米。」她伸出白皙的小手,我们握了握手。
「不过我讨厌别人叫我詹米,」我揪着脸说,「妳不如叫我华生吧。」
福尔摩斯抿着嘴朝我一笑。「好吧,华生。」她说,「我得去吃中餐了。」
如果我没听错,她在下逐客令了。
「也是。」我压抑心中的失望,「我也跟汤姆有约,差不多该走了。」
「嗯,改天见。」她俐落地绕过我。
我实在不能这样放弃,于是我朝她的背影喊道,「我做了什么吗?」
福尔摩斯回头,对我露出难解的表情。「下个周末就是返校日了。」她冷淡地说,接着便走了。
根据各方说法──好啦,其实就是我妈的说法──夏洛特是标准的福尔摩斯家人。这话出自我妈之口,可不算称赞。你可能觉得时隔这么多年,我们两家族早该疏远了,大多时候也确实如此。然而我妈妈还是会在英国警局的募款活动或爱伦坡文学奖晚宴上,偶尔碰到福尔摩斯家的人。以福尔摩斯的姑姑阿拉敏塔为例,她们刚好一同参加我曾曾曾祖父的经纪人亚瑟.柯南.道尔的遗物拍卖会。我一直对福尔摩斯家唯一与我同龄的女孩深深着迷(小时候,我会想像我们见面,然后一起踏上疯狂的冒险旅程),但妈妈总是泼我冷水,又不说原因。
我对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十岁的时候,警方就让她协助调查了第一起案子,她帮忙找回的钻石值三百万英镑。当年我父亲每周固定打电话到伦敦给我,有一次他告诉我这件事,意图让我对他敞开心胸。他的计划失败了,或至少没照着他的剧本走。
那通电话后好几个月,我都梦到那起钻石窃案。我多么希望能在她身边,担任她忠心的伙伴。有一晚,我梦到我从天井将她垂降进瑞士银行,只靠手中的绳索让她悬吊在布满陷阱的地板上;隔一晚,我又梦到我们跳上火车,逃过一节节车厢,头戴黑面罩的强盗紧跟在后,大喊着俄文。我在报纸头版看到画作遭窃的新闻时,我告诉妈妈,夏洛特.福尔摩斯和我会解开这个案子。妈妈打断我,然后说,「詹米,你敢在十八岁以前做这种事,我会连夜把你所有的书都卖掉,就从尼尔.盖曼帮你签名的小说卖起。」
(爸妈离婚前,我父亲常高高挑起一边眉毛说,「别忘了,你妈只是嫁进华生家而已。」)
直到我离家前,妈妈才和我真正谈起福尔摩斯一家人。当时我们聊到雪林佛学院──更正:她一个人滔滔不绝说我会多喜欢新学校,我则静静整理衣柜,心想如果从窗口跳出去,我到底会死透,还是只摔断两条腿。最后她要我说说对新学校的期待,我为了气她(况且我也没撒谎),就说我很兴奋又紧张,终于能见到福尔摩斯家与我同年的后代了。
她听了反应可不太妙。
「天知道你曾曾曾祖父怎么受得了那个人。」她翻了个白眼。
我问道,「妳说夏洛克?」至少我们不用谈雪林佛学院了。
妈妈哼了一声。「我总觉得他只是太无聊了,你也知道维多利亚时期的绅士都那样,平常没什么刺激的事。但我从来不觉得他们的友谊是对等的。福尔摩斯家的人都很奇怪,他们现在还是从小锻炼小孩的推理技巧,就我所知,他们甚至不鼓励孩子交朋友。我觉得这样养小孩不太健康。我想阿拉敏塔还算好,不过我也没跟她住在一起。我无法想像华生医生日子怎么过的。你这辈子最不需要跟她那种人打交道。」
「我又不是要娶她。」我在衣柜深处翻找我的橄榄球具。「我只是想见见她而已。」
「我听说她算是比较怪的那几个,」她坚持道,「他们不可能因为好玩就送她去美国吧。」
我低头直盯着我的行李。「是啊,去美国通常不算奖赏。」
「好吧,为了你好,我希望她人不错。」妈妈赶忙说,「但在那边还是小心点,宝贝。」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妈通常不会错。送我去雪林佛学院是个烂主意,但我了解其中缘由。她付了不少钱才让我到海康柏学院就读,全因为我坚持以后要当作家,而我们根本没这笔钱。有几位出名的小说家在海康柏学院任教……虽然没有一位对我有兴趣。雪林佛学院即使有明显的缺点(远在康乃狄克州,还有我父亲),英文课程却跟海康柏学院不相上下,甚至更好。况且我只要时不时装出热血橄榄球员的样子,他们就愿意免费收我入学。
不过到了雪林佛学院后,我把写作当成自己的秘密。我感到轻微却挥之不去的恐惧,害我不敢拿作品给别人看。如果你家出过华生医生这种名作家,你也不会愿意别人拿你们来比较。我尽可能把作品藏起来,因此那天中午差点纸包不住火时,我其实有点吓到。
汤姆和我买了三明治,跟几名米许诺宿舍的男生一起坐在中庭旁的梣木下。汤姆在我的背包里翻找废纸,让他吐口香糖。我通常不喜欢别人随便乱翻我的东西,但我在海康柏学院的每个朋友都这样,于是我就随他去了。
他举起我的笔记本问,「我可以撕一张吗?」
我完全靠意志力才没从他手里抢过笔记本。「可以啊。」我冷淡地说,伸手掏了几片洋芋片。
他翻起笔记本,一开始动作飞快,却逐渐慢了下来。他说,「喔。」我马上瞪了一眼警告他,但他没看到。
「什么东西?」有人问道,「情诗?色情小说?」
同宿舍的道布森说,「下流民谣。」
汤姆清清喉咙,仿佛打算从中朗诵一页。说穿了,那本其实是我的日记。
「才怪,是你妈的画像。」我把本子抢回来,撕下最后一页,小心翼翼将笔记本塞到膝盖底下。「只是日记啦,一些写给自己的东西。」
「我看到你在中庭跟夏洛特.福尔摩斯说话,」道布森说,「你有写到她?」
「最好是啦。」我不喜欢他语中恶劣的意涵,也不想认真回答,免得激励他继续说下去。
道布森脸红脖子粗的室友蓝道也是橄榄球队员,他瞥了道布森一眼,倾身过来,好像要跟我说秘密。
「我们花了一年想搞定她了。」他说,「她好辣,天天穿那么贴身的裤子。可是她从来不跑趴,除了那个诡异的牌局,而且她也不喝酒。她只爱更刺激的料,而且都一个人来。」
汤姆无奈地对我说,「他们在尝试把妹艺。」他看我一脸茫然,又解释道,「把妹的艺术。他们故意损女生,例如把坏话包装成赞美。道布森一直说只有他喜欢她,其他人都觉得她很丑,吸毒吸到茫,但他喜欢女生上瘾的样子。」
蓝道笑了。「一点屁用也没有,至少我没搞头。」他说,「我要转换目标了。你们看到这届新生没?对付她们轻松多了,还能回收好几倍呢。」
「我跟你不一样,我搞定她了。」道布森朝蓝道咧嘴邪笑,「我跟你说,她可能还会再让我尝尝甜头呢,谁叫我这么有魅力。」
骗子。
我静静地说,「闭嘴。」
「什么?」
我生气的时候,英国腔会越来越重,直到声音糊在一起、充满鼻音,跟卡通一样滑稽。我现在气炸了,声音八成听起来像该死的英国女皇。
来了,熟悉的飘然冲动,完全触底的快感,全来自说了无法收回的话。说了之后,下一步我就要一拳揍扁那个活该混帐的脸。
这才是我打橄榄球的原因。打球应该是「合理发泄」的方式,好纾解学校辅导员说我「突然又不合理的暴力情绪」。我父亲总是窃笑着说,「你有时候有点暴躁呀」,仿佛在开玩笑。可是回顾在海康柏学院打的架,或更早之前在康乃狄克州公立学校惹的麻烦,我从来不觉得骄傲。每次事后,我只觉得恶心、丢脸。平常与我处得不错的同学可能说出一句刺激我的话,我的手臂就会马上往后缩,准备挥拳。
然而道布森跳起来疯狂挥动手臂时,我心想,这次我不会觉得丢脸了。蓝道一脸震惊,抓住道布森的衬衫,把他往后拖。很好,抓住他,我心想,这样他就跑不掉了。我一拳揍上道布森的下巴,他的头猛然往后仰。等他再次看向我,他咧嘴邪笑起来。
「你是她男朋友?」他喘着气说,「昨天晚上夏洛特可没告诉我。」
远方传来喊叫声,听起来像福尔摩斯的声音。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臂。在我短短分心的一秒内,道布森挣脱蓝道的手,把我扑倒在草地上。他跟邮轮一样高大,膝盖压着我的胸口,我根本无法移动,无法呼吸。他贴着我的脸说,「小废物,你以为你是哪根葱?」接着他缓缓朝我眼睛吐了一大口口水,又揍了我的脸一下、两下。
一个声音划过我耳中血脉贲张的巨响。「华生,」福尔摩斯大喊,声音听起来遥远无比,「你在搞什么?」
史上可能只有我看过儿时的假想朋友变成真人。现在她还没完全成真,对我来说,她还如梦一般模糊。可是我们曾牵着沾满泥巴的手,一起跑过伦敦的地下水道;我们曾在阿尔萨斯洛林的山洞躲了好几周,因为我们偷了政府机密,东德国家安全部正在追杀我们。在我疯狂的想像中,她把装有机密的晶片藏在小小红色贝雷帽里,用帽子包住她的金发(这是当初我想像她的发色)。
说真的,我喜欢这种模糊的感觉,然而现实与虚构的界线不时碰撞。我之所以攻击道布森,是因为他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就硬把福尔摩斯拖进了这个世界。在这里,学生会在中庭乱丢垃圾,聊天中途要去上厕所,而混帐会因为女生不肯跟他上床就折磨她。
总共花了四个人──包括明显吓傻的汤姆──才把道布森从我身上扛起来。我在地上躺了一下,擦掉眼里的口水,直到有人靠过来,遮住我的视线。
福尔摩斯说,「起来。」她没有伸手拉我。
可想而知,我们四周围了一群人。我站起身,在原地踉跄几步,我全身灌满肾上腺素,一点感觉也没有。「嗨,」我呆呆地说,伸手擦擦流血的鼻子。
她刻意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向道布森,懒洋洋地说,「喔,宝贝,你居然为我跟人家打架。」人群中传来此起彼落的笑声。他的朋友还架着他,我从这儿就能听到他的喘气声。「现在你赢了我当奖品,我想我就在这儿躺下来,替你张开双腿吧。还是你只喜欢被下药昏过去的女生?」
四周响起一阵喊叫和讪笑。道布森与其说生气,不如说一脸震惊,他放松了被箝制的四肢。我忍不住窃笑起来。福尔摩斯转过身,死盯着我。
「还有你,你不是我男朋友。」她直白地说,懒洋洋的语气一扫而空,「虽然看你瞪直的眼睛、语无伦次的蠢样,还有我说话的时候不断抽动的食指,显然你很想跟我在一起。你觉得你在维护我的『尊严』,但你跟他一样差劲。」她用拇指指向道布森。「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出头,我自己来就行了。」
有人吹了声口哨,另一个人开始慢慢拍手。福尔摩斯的表情依然不变。这时几位老师出现,接着校长也来了。我被带去问话,伤口贴了止血贴布,又继续问话。这段期间,我一直重复回想她说的话。当我在医护室任血流到衬衫上,等着看我会不会遭到退学、遣送回国,我脑中还是只能想到这件事。她说你跟他一样差劲,而她完全没错。
但我从没想过要当她的男朋友。我渴求的目标更微不足道,但同时也远大多了,我还没办法用文字说明。
第二章
喊声四起的时候,大概接近清晨。
一开始,我以为我还在梦里。那是愤怒暴民的喊声,有人给了他们火把和草耙,在满天星斗下,他们把我追进一间谷仓。我只能躲在一头母牛身后,她嚼着自己的反刍物,不为所动。
就算不是心理学家,也知道我的梦是什么意思。和道布森大打一架后,我从无名小卒变得赫赫有名,原先根本不认识我的人突然也开始对我品头论足。道布森在学校并不受欢迎,他是个蠢蛋,对女生的态度也很差劲,但他还是有几个满脸横肉的朋友,每次我走进餐厅,他们都要叫嚣一番。私底下汤姆倒是乐歪了。八卦是雪林佛学院最值钱的货币,对他来说,他刚找到了通往国库的钥匙。
然而对我而言,日子其实没什么变。我在雪林佛学院还是浑身不自在,甚至每况愈下。现在我走进法文课堂,全班会变得鸦雀无声。有天早上在科学大楼外,一名一年级女生结结巴巴邀请我参加返校舞会,她的朋友在她身后摀着嘴咯咯笑。她很可爱,一头金发,身材纤细,但我告诉她我不能去。我说的基本上没错,校方禁止我参加所有学校活动一个月,包括社团、进城放风日,还有橄榄球队练习──谢天谢地。他们保证不会取消我的奖学金,却忘了禁止我参加舞会。护士检查我断掉的鼻梁后说,我的处罚算轻了。对我来说,感觉根本不像处罚。
打完架那一阵子,我一直注意福尔摩斯的下落,即使我不知道见到她能说什么。那周她取消了牌局,虽然我本来就不会去,因为去了只会显得更像糟糕的跟踪狂,加深她对我的负面印象。雪林佛学院有五百名学生,挤进小得像邮票的校园,要躲人非常困难,但她就是做到了。她不在餐厅,下课时间也不在中庭。
要不是我逐渐意识到我在雪林佛学院多格格不入,我可能不会花这么多时间想这件事──想她。和道布森爆发冲突时,我已经在学校交到了朋友,大多透过汤姆介绍。他似乎认识全校每一个人,不管是我班上的可爱女孩,还是在中庭玩飞盘争夺赛的高年级生,很快我也认识他们了。然而这些友谊似乎都经不起考验,仿佛强风就能把他们从我身边吹走。
首先,每个人开口总离不开钱。
当然没那么直接,不是问你父母赚多少钱?而是你父母做什么工作?你妈妈是参议员吗?你爸爸是不是在管理避险基金?有一天,我听到一个女生用全班都听得到的声量,对另一个女生说,天哪,我也会去安普敦的度假区过圣诞节。镇上的金发怪毒贩常出没于派对角落,或晚上在中庭闲晃,我不只一次看过学生跟他买毒。我的同学没用父母的钱助长吸毒恶习时,就在全球趴趴走。我在法文课偷听到几个女生讨论谁上个暑假去非洲建孤儿院(他们永远不说特定非洲国家,只说「非洲」),谁又去西班牙当背包客。
雪林佛学院并不像安多佛或圣保罗学院,是未来总统、棒球明星和太空人的摇篮。当然,我们也有剧本写作和斯瓦希里语等选修课程,也有博士毕业、身穿软呢外套的老师,学生也会申请上后段的常春藤名校,但我们就是比出类拔萃的学院低了一、两阶。也许这正是问题症结所在:如果我们无法拚成绩第一,我们就要拚贵气第一。
至少他们这么打算,我只是碰巧找到前排座位,近距离看他们厮杀而已。而在外头的黑暗中,夏洛特.福尔摩斯独自潜行,只照她自己的规矩行事。
道布森遭到谋杀那晚,我熬夜到很晚,反复琢磨如何解决福尔摩斯和我之间的问题。我很肯定我们当不成朋友了,害我郁闷到三点半才终于入睡。我觉得才刚阖上眼,就被漫布整间宿舍的恐慌吵醒。我还没从床上爬起来,汤姆就穿上衣服,跑出去查看状况了。我迷迷糊糊地想,一定是防火演习,我刚好没听到警铃响。
一群人聚集在走廊尽头,大多是我们这一层的男生,不过我们灰发的舍监也在,她身后站着学校的护士,还有一小群穿制服、戴帽子的警察。我挤过人群,找到汤姆,他一脸茫然看着警用胶带封住的门。房门敞开约三公分,房内一片漆黑。
我问他,「怎么了?」
汤姆说,「道布森。」他终于转过来面对我,我看到他眼露恐惧。「他死了。」
我震惊地发现他怕的是我。
我身后的男生说,「他就是詹姆.华生,就是他揍了道布森。」我周围的嗡嗡细语高涨成喊叫。
舍监丹恩太太揽住我的肩膀,护着我。「别担心,詹姆,」她说,「我会在这里陪你。」她的眼镜歪了一边,睡衣外面罩着一件可笑的丝质睡袍。我不知道她晚上在宿舍过夜,也不晓得她知道我的名字,不过我还是非常感激她在场,因为有一名衬衫衣领用扣子固定的家伙离开其他警察,直接朝我走来。「你是詹姆吗?」他问道,一面亮出警徽。「我们想问你一些有关今晚的问题。」
「喔,不行,不行。」丹恩太太说,「他还未成年,没有监护人在场的话,你需要父母的同意才能质询他。」
男子坚持道,「我们没有逮捕他。」
「都一样,」她说,「雪林佛学院的规定。」
「好吧。」警探叹了口气,「孩子,你父母住在附近吗?」他从长裤口袋掏出记事本和笔,仿佛在演《法网游龙》。
好吧,其实也差不多了。
我说,「我妈妈住在伦敦。」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听起来很紧绷。汤姆的视线越显严厉,快变成在瞪我了,他身后一名住在我隔壁的男孩静静哭泣。「我父亲住在康乃狄克州,但我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警探问,「可以给我他的电话号码吗?」我掏出手机,念出我从来没打过的号码。他叫我别乱跑,好好睡一觉,他们明天中午过后再来找我,我通通都同意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他给我一张名片,上头用正经八百的字体印着班.雪帕警探。他不太像我在电视上或生活中看过的警察。乍看之下,他就像杂货店会见到的一般人,然而我看他拿出名片时,发现他的表情异常积极,就像狗盯着高高抛起的球。他看来不像有悲惨的过去,不是因为妈妈或兄弟惨遭谋杀,才发誓成为警探。他看来会跟小孩一起打电动,还会主动洗碗盘。
比起他的好人脸,假如他一看就是卷着小胡子的坏人相,我还不会这么紧张。因为雪帕警探很明显觉得我才是坏人。
他朝我露出应该是要安抚我的笑容,便跟其余警察离开了。其他人逗留了一会儿,直到丹恩太太将他们赶回房间。每个人都挤过我身旁,哈利、彼得、梅森,甚至穿着招牌毛线背心的汤姆。他们摆出的表情都一样:外人,他们脸上写着,杀手,你碰上什么都活该。
丹恩太太想替我泡一杯热可可,但我不知道该跟她(或任何人)说什么,于是我婉拒了她的好意,说我打算上床睡觉,仿佛现在我还睡得着似的。
汤姆不在房里,我想他大概决定去别人房间打地舖。他现在怕我了。盛怒之下,我抓起我的枕头,正打算扔过房间,却猛然停了下来。假如有人听到我抓狂,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提醒自己,我就是因为发怒才落到这般田地。我改把枕头压扁在床上。
因为发怒,还有夏洛特.福尔摩斯。
我偷偷溜回走廊时,道布森房门口的黄胶带像镜子一样反光。我不愿意近看,便继续前进。
我一路走到史文森宿舍,才想起我没有她的号码,不管是她的手机,还是她的房号──其实我不完全确定她住在这间宿舍。一排排黑暗的窗户往下盯着我,看我挣扎该如何是好。不用多久,天色就会开始转亮,房间的灯光会逐渐亮起,住在这里的女孩会起床淋浴、更衣,拿课本走出房门。她们要多久就会听说同学遭到谋杀?她们要多久会开始相信凶手是我?
我甚至不知道等我找到她,我要说什么。她凭什么相信我是无辜的?上次她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痛打死者。
我原先的打算像噗噗放气的气球消失无踪。我在史文森宿舍门口的阶梯坐下,整理思绪。整座校园漆黑又安静,只有米许诺宿舍周围的警车和救护车亮着灯。
「华生,」一个声音嘶喊道,「詹米.华生。」
福尔摩斯灵活地从几棵小树后走出来。我完全没看到她,其实我觉得本来我就不该看到她,因为她从头到脚穿得一身黑:长裤、手套、深色运动鞋、外套拉链一路拉到下巴,就连肩上的后背包也是黑的。在黑暗中,她的脸像苍白的月亮,双唇愤怒地抿着。她张开嘴,从她的表情判断,我不会想听她说的话。
于是我抢先一步。「嗨,」我用平常愚蠢的语调说,「我在找妳。」
她瞪大眼睛,接着瞇起双眼。我看她在脑中飞快重新盘算。「为了道布森的事。」
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她可是福尔摩斯。但我的表情显然够惊讶,因为她主动解释起来。「汤姆传简讯给蕾娜,蕾娜又传简讯给我,就这么简单。可惜我听说的时候穿这样,」──她颓丧地指向自己的衣服──「于是我决定离宿舍远一点,免得别人看到我。有人死的时候,穿得像小偷已经够糟了,更何况死者还是我恨的人。」
「喔,」我说,「所以妳跑去偷什么?」
她脸上飘过飞纵即逝的微笑。「吸量管,」她说,「晚点名后,我去我的实验室工作。」
我笑着说,「妳这个书呆。」笑容回到她脸上,而且没有消失。太神奇了。「妳有自己的实验室?等一下,不对,待会儿再说。道布森死了,我们一定是头号嫌犯,结果我们居然还在笑。」
「是啊。」她用手揉揉眼睛。「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以为你来指控我。」
我的眉毛一定挑到头发里去了。「绝对不──」
「我知道。」她探询的眼神打断我,我觉得她好像在用X光扫描我。她的视线扫过我的脸、手指和破旧的帆布鞋。「但我亲口告诉他我会杀了他,我应该是你的头号嫌犯才对。不过我不是。」
针对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我有许多答案:我是华生家的人,我天生不可能怀疑妳,或在我的幻想中,妳从来不是反派,永远都是英雄,但我想到的说法都太随便、可爱或滥情了。「妳自己说过,妳能照顾自己。」我终于对她说,「假如妳真的杀了他,我保证有二十个目击证人看到他拿枪指着自己的头。」
福尔摩斯耸耸肩,但她显然很满意。我们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远方鸟儿开始呼唤彼此。
「我跟你说,」她说,「从我到校第一天,那个混帐就用各种恶心的方法想把我。对我大叫,在我房门下留纸条。我哥哥来拜访那个周末,他还在早餐排队的时候拍我屁股。」她摇摇头。「要不是我好言相劝,道布森早就被汽油弹炸了,或变成无人机的射击目标。其实麦罗满想放长线慢慢玩,先等个几年,再让他从床上消失,弄成外星人绑架的样子。至少他这么说,那时候他只想逗我开心……」她越讲越小声,显然她原先没打算说这么多。「我应该还在生你的气才对。」
「可是妳不气了。」
「我们也不应该说道布森闲话。」她站起身,迟疑一秒后,伸手拉我起来。
「我不知道妳这么尊重死者。」我对她说,「几小时前,他还生龙活虎,根本巴不得被汽油弹炸呢。」
远方一条隐形的慵懒线条将太阳拉起,天空露出光彩。她的头发和脸颊笼罩在金黄的阳光下,双眼跟灵媒一样洞悉一切。
那一瞬间,我愿意追随她到天涯海角。
「我们不应该说道布森闲话。」她开始走过中庭,「因为我们应该去检查他的房间。」
我猛然停下来。「等一下,妳说什么?」
这时已经七点十分。我和道布森住在米许诺宿舍二楼,我不知道我们要怎么躲过柜台的丹恩太太,更别说早餐前离开房间去洗澡的高年级男生了。我看福尔摩斯皱眉想了一会儿,接着溜到宿舍大楼长满常春藤的那一面墙前。
她叫我后退,然后扑倒在地上,一吋一吋仔细检查。我意识到她在找鞋印。假如我们想到从这儿进入道布森的房间,别人可能也想到了。我紧张地四处张望,深怕有人注意到我们,不过我们周围环绕了一圈梣树。好在雪林佛学院这么绿树参天。
「昨天晚上四个女生一起走过这里。」她站起身,终于开口说,「看那堆雪靴痕就知道了。不过没有人单独经过,连一个人来抽烟也没有。真奇怪,这里感觉挺适合抽烟的。」她细心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和草。「凶手一定从正门进去。米许诺宿舍不像史文森和哈里斯宿舍,没跟地道相通。」
我说,「地道?」
「你真的应该多出去走走,改天有空我可以替你恶补。」福尔摩斯瞥向一楼厚实的石造窗台,又看向上一层的窗台,然后蹲下来松开鞋带。「帮我把鞋塞进背包好吗?」她将穿着袜子的一只脚跨上窗台。「你的也塞进去。戴上手套,我们不能留下指纹。来吧,快点,其他人随时可能拉开窗帘。好险他的室友离校去参加橄榄球赛了。」
我问道,「妳不需要先确认他的房间是哪一间吗?」
她瞥了我一眼,仿佛我刚问她地球是否绕着太阳转。「华生,送我上去就好。」
我叠起双手,让她踩着。不出几秒,她就抓着常春藤爬到道布森在二楼的窗口。她一手抓紧窗台,另一手从口袋拉出一条铁丝,用牙齿将其中一端弯成勾状。我看不见她接着做了什么,但我听到她哼起歌来,听起来像苏沙的进行曲。
「哼,」我悄声说,「我找到妳的时候,妳最好只是要去妳的实验室啦。」
「闭嘴,华生。」随着轻微的嘶声,窗户喀嚓一响打开了。福尔摩斯把身子挪进去,动作跟舞者一样轻盈。
她的头又从窗口冒出来。「你不上来吗?」
我大声咒骂了一声。
好险大量的橄榄球练习让我的体能勉强过关,况且我比她高了十五公分,不需要别人帮忙,就能搆到垂挂的常春藤。我手忙脚乱爬进道布森的房间时,她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已经开始四处观察了。
道布森的卧房跟我在米许诺宿舍看过的各个房间大同小异:墙上贴着两个女生接吻的黑白海报,地上堆满皱巴巴的衣服。蓝道那一侧也没有比较干净,但至少他铺了床。道布森的床单乱成一团,被子踢到床脚。验尸官早把尸体移走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看来是道布森和他妹妹的照片,他们瞇眼看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意外感到一丝内疚。
福尔摩斯可一点也没迟疑。「拿着我的包包,」她说完,马上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我吓得往后跳了大概三十公分。她凭空变出一只小手电筒,另一只手则拿出镊子。
我不耐地问,「妳是在网路上买了间谍工具包吗?」我昨晚几乎睡不到一小时,而且不瞒你说,我现在很努力不要败给心中挥之不去的恐惧。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逮到我们破坏案发现场,而且我还有点希望人是我杀的。
我站在这儿,怕得发抖,反观福尔摩斯则冷静俐落,迅速调查,好洗刷我们的冤名。我又幻想起我们跑过奔驰的火车车厢,不禁闷闷笑了出来。要是我的幻想成真,她会顺利逃脱,我则会踢到自己的脚绊倒,被坏人扛去水刑伺候。
「安静点。」她悄声对我说,「从我背包里拿一个标本罐,我找到东西了。」
我从她的后背包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旋开盖子,蹲下身让她把镊子放进去。隔着玻璃,她找到的样本看来像一片洋葱皮,我看她又放了一片,再加上第三片。她扯下一块地毯,塞进另一个罐子,然后用那根铁丝在床底下戳来戳去,掏出几支笔、一根旧牙刷,还有一些有的没的。她检查起床头的一杯牛奶,还有旁边的老式伸缩哨子。她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指,从上方通风口沿墙壁画了一条隐形的线到道布森的枕头。然后她突然擡头看向天花板,我听到她在数数,但不确定她在数什么。在我听来,任何微小声响都代表了我们躲不掉的牢狱之灾,我可以听到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猛跳。
她弯腰查看道布森的枕头,并示意我过去。他的头在枕头上留下的凹痕还清晰可见。我指着悄声说,「那是口水吗?」
「不错嘛。」她用镊子末端刮了一点。我本来只是想逗她笑,但她的称赞还是让我心暖暖。她说,「罐子。」我又递给她一个。
这时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而且不只一人,还有说话的声音。我惊恐地听到我和道布森的名字。一个苍老的声音盖过喧嚣说,「这是他的房间吗?」
我告诉福尔摩斯,「我们得走了。」一开始她看似想反驳。「现在马上走。」我把她拖到窗口──我发誓我看到门把开始转动。我等都没等,就爬出窗外攀着外墙,直接往下跳。
我的脚才落地,心中的恐惧就瞬间幻化成狂喜。
我听到窗户啪的一声关上。福尔摩斯在我身旁着地,我抓着她的手臂把她转过来。
我喘着气问,「有人看到妳吗?」
「当然没有。」
「福尔摩斯,」我说,「刚才这招太赞了。」
她脸上又闪过那抹微笑。「确实很赞吧?尤其以第一次来说。」
「第一──妳以前没做过这种事。」
她耸耸肩,双眼却闪闪发亮。
「妳带我闯进犯罪现场偷证据,害我们看起来更可疑,结果妳居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假如我听起来有点激动,那是因为我真的感觉有点激动。
但福尔摩斯已经在想下一件事了。「我们得去我的实验室,」她从背包掏出她的鞋,「但我们不能一起行动,免得惹人怀疑。要不要分头走,二十分钟后在那里见?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她由下往上优雅地把我的球鞋抛过来。「对了,你绕点路好吗?我想先到。」
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是一间储物柜。
虽然很大,但还是储物柜。
我走进去的时候,福尔摩斯早已伏案在用化学实验组工作了。如此货真价实的实验器材我只在电影里看过:长烧杯和大型胖烧杯装着奇怪的绿色冒烟物质,点燃的本生灯像一排舞台灯光。这堆器材占据了房间中央,她在一旁书架上绑了两盏桌灯,提供照明。书架上塞满各式陈旧的课本,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到《格雷氏解剖学》都有,还有名叫《泥土的历史》、《巴流术与我》等等的砖头书,甚至有一整层都是毒药相关的书。在最底层,我瞄到华生医生著名的传记,我妈妈曾说内容太不检点了,叫我不准看。(我当然马上就读了。显然他非常非常……受女生欢迎。)
传记旁放着整个书架上唯一的小说作品:一整套华生医生写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集,皮质封面的精装版本,从《暗红色研究》到《福尔摩斯退场记》一本不少。每本书背都裂了,仿佛读过数百万次。
如果我怀疑自己在这次调查中有没有份──说真的,自从闯进道布森房间后,我可是怀疑的不得了──看到这几本熟读的书让我感觉好多了。我心想,我的归属就在这儿,跟她一起,就像其他人归属其他地方一样。
即便这里怪到不行。
因为这个地方塞了太多东西,而且每一样都会让她成为「史上每件谋杀案」的头号嫌犯。一面墙上贴满手枪的概要图,前方吊挂着两只巨大鸟类骨头标本。(一只秃鹰用黑如子弹的眼窝若有所指盯着我。)破烂的双人沙发靠在另一面墙边,上头看似溅满了血,极有可能是从挂在上方的短马鞭滴下来。好几个快垮的架子摆满了泥土样本、血液样本,还有一罐像牙齿的东西。罐子旁放着一个小提琴盒,算是房内最后理智的堡垒。
「华生,」她用钳子指向双人沙发,「坐下。」我皱起眉头。「血都干了。」她补上一句,仿佛干了就没事了。
我听话坐下,可见我有多累。「妳进度如何──是说妳在做什么?妳到底找到什么啊?」
「再等十二分钟。」她继续在化学实验桌前忙东忙西。
我不耐烦地等着。
「我不喜欢在搜集完证据前贸然假设。」她终于说,「但从我找到的东西来看,凶手不打算冒任何风险。他至少用了两种下毒手法,也许三种。」
「下毒?」我问话的口气明白显示我松了口气。我完全不懂毒药,警方不可能指控我杀了道布森。
但他们可能怀疑福尔摩斯。
我吞了口口水。「我以为妳才高二,还没修过化学。」
「不是在这里。」她对着灯光举起一根吸量管,「我小时候在家自学。」
可想而知。我再次想起妈妈说的话:福尔摩斯一家从小就训练小孩学习推理技巧。我心想,不知道福尔摩斯在他们广阔、孤寂的萨塞克斯庄园还学了什么。
她清清喉咙。「如何自我防卫,如何无声穿过房间,如何刚到新地点几秒,就锁定所有可能的出口。各大城市地图,从伦敦开始,包括每条路上每间公司的名称,还有前往的最快路径。简而言之,我学会永远注意每个人的行为和思绪,接着就能推论他们为什么做出这些事。」她的眼神稍转黯淡,但她的脸很快就亮起来,于是我判断是我看错了。「当然我也学了一般学生在校上的科目。这样回答你满意吗?」
她直接从我脑中抓出问题,害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段对话。「听起来好厉害,」我老实说,「但我不确定我是否想一直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他们从哪儿来,想要什么。保留一点神秘感不好吗?」
她耸耸肩,但我不太相信她无动于衷的态度。「我想有些人再怎么钻研也看不透,但我们家的工作本来就不是维护谜团,而是揭露事实。」
我想问她更多问题,但我累坏了,我甚至逮到自己忍着不打呵欠。「现在几点?」
「八点。」她将一种透明物质滴到载玻片上。「学校不久就会传简讯给全校学生,通知因为发生谋杀案停课。我确定我们可以选择不参加心理辅导。」
「两小时后叫我。」我必须蜷起身子才能躺在沙发上。我将外套拉到下巴时,短暂瞥见福尔摩斯沉思的浅色眼睛,接着她便转开了头。
我醒来时,嘴里尝到一股臭味,额头上的汗水逐渐转凉。手机在口袋里哀叹三声,表示快没电了。在那恐怖的一瞬间,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不过等我擡头,看见福尔摩斯那支短马鞭打折的末端,我就想起来了。我不应该感到这么安心才对。
福尔摩斯从化学实验台另一端说,「你的手机叫一个小时了。」她比先前看来更邋遢,她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因为狭窄空间内的热气,变成错综复杂的爆炸头。
「然后妳居然没叫我起来?现在几点了?」
「你不是有戴表。」
「福尔摩斯,现在几点?」
她面无表情看着我。「七点?」
我咒骂一声,手忙脚乱从口袋掏出手机。再五分钟就中午十二点了。我收到一封学校传来的简讯,说明今天停课,医护室提供悲伤心理辅导。我还有十三通未接来电,十通来自我父亲,至少两通来自英国(来电未显示号码),还有一通是我没看过的当地号码。我播放语音信箱的留言。
「我是雪帕警探,来电想找詹姆.华生……」
福尔摩斯坐在化学实验桌旁,盯着一个锥形瓶底部。「黄色沉淀物。」她更像是宣布给自己听,不是跟我说。「太棒了,非常完美。」她不成调地哼着歌,把溶液倒进一根试管,盖上塞子,放进口袋。
我听完雪帕的留言,心情越来越沉重。「这附近有厕所吗?」我睡眼惺忪地问她,「我需要洗个脸。」
她一言不发指向角落的洗脸槽,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根据警探的留言,」我说,「他们彼此都连络过了。显然我父亲很担心我爬树上吊,所以三十分钟后,我们全部要在我房间碰面。我要跟他说什么?」
我只是想表达内心困惑,并没有寻求答案,不过她走过来,轻坐在双人沙发破旧的扶手上。她问道,「你父亲?」我点点头。她拧拧放在大腿上的手,我注意到她一边手肘内侧柔软的肌肤布满疤痕。那个红发女生说过,我听说是从手臂打进去。
「我十二岁以来就没见过他了。」
她问道,「你想告诉我为什么吗?」显然她知道朋友会对彼此的生活感兴趣,对方难过时会洗耳恭听,而她正尽力模仿。同时也看得出来,她现在宁愿拿一加仑的水去泼通电的电线。
当然,也许她这么做只为了好玩。天知道。
「妳告诉我吧。」我说,「我知道妳已经推论出不少,从我的小拇指看出过去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知道这不是派对上表演的小把戏吧?」
「我知道。」我告诉她,「但让妳讲大概比较容易,对我们都是。」
「容易?」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把我的外套丢给我。「走吧,不然我们要迟到了。」
锐利的冷风扫过中庭,但天空澄澈得毫无保留。四处可见学生三两成群,挤成一团取暖。我们路过时,我注意到不少人在哭,新生可能根本不认识道布森,却也互相拥抱。
然而当他们看见我和福尔摩斯,每个人都……停了下来。停止说话,停止啜泣,停止哭哭啼啼分享故事。他们一个一个转过来瞪着我们,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福尔摩斯用白皙的小手挽住我的臂弯,推着我前进。「听我说,」她飞快地说,「你父母是英国人,但你在美国长大,我家人提到你们家的时候说过了。你的英国腔不重,但你句子加重音的方式完全像伦敦人。你热爱伦敦,看你第一次听到我说话的表情就知道了,你好像突然瞄到老家似的。你一定住过伦敦,而且是在人生特别敏感的时期。加上你刚才说『厕所』而不是『洗手间』,其他时候也常避免使用俚语,而非选择用英式或美式说法,由此判断你一定在十一、十二岁左右搬去伦敦。我说对了吗?」
我昏昏地点头。
要我听福尔摩斯说话很难。我发现只要懂得怎么看,我说的每个无关紧要的字、每个微不足道的动作,都在大声宣传我的过去。然而要我走过寂静的中庭,任其他学生扮演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更难。我心想,她也知道,所以她才等到路上才开始推理:一箭射下两只糟糕的雕。
「你的外套以前不是你的。从剪裁和糟糕的褐色皮料来看,大概产自一九七○年代。虽然穿在你身上还算合身,肩膀附近还是有点太宽了。我本来会猜你买了二手老货,但你身上其他衣服都是两年内的新品。所以要不是长辈传承给你,就是礼物。」她将手滑进我的外套口袋,掏出内里。「奇异笔痕迹,」她满意地说,「先前我在沙发上就看到了,我想去年冬天你应该没有带着蜡笔乱跑。比较可能的解释是,你还小的时候,这件外套就在你家了,你或妹妹曾经穿过,假装自己是艺术大师。」
我说,「我没说过我有妹妹。」
她一脸怜悯地看着我。「你不需要说。」
「好吧,这是我父亲的外套。」被细细剖析的感觉不太舒服。「又怎样?」
「你现在穿在身上,」她说,「至少表示你不恨他。不,你对他的感觉没有恨这么简单。这下得踏入心理学的范畴了,我很抱歉,我讨厌死心理学了。我猜你会穿这件外套,是因为在你心底某处,你其实很想他。你十二岁离开美国前往伦敦,但你父亲住在这里。你叫他『父亲』,不叫他『爸爸』。光提到他就害你全身紧绷,既然我们知道他没有虐待你,我能大胆推论你是因为长年与他失联而感到紧张。当然,最后一项证据是你的手表。」
我们快要抵达米许诺宿舍了。福尔摩斯停下来,伸出手。我看不出有别的选择,于是我解开扣子,把表交给她。
「我碰到你的时候,最先就注意到你的表。」她边检查边说,「这比你穿戴的任何东西都贵很多,表面也大得夸张。还有背面刻的字──没错,就在这儿。给詹米,十六岁生日快乐。爱你的JW、AW、MW和RW。」她的双眼因为新发现──不对,因为确认了她的推论──而闪闪发亮。我当下体会到恨她是什么感觉。
「然后呢?」我说,好让她快点讲完。
她扳着手指数起来。「上头刻了你讨厌的儿时绰号,所以他不再懂你了。对青少年来说太昂贵的礼物?代表长年的内疚。但重点是这些名字。他不只送你礼物,还要你知道是整个家庭送的。他的新家庭。我阿姨提过,你妈妈叫葛蕾丝(Grace),所以A代表……假设是安娜(Anna)好了,那么MW和RW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妹。就连送你生日礼物,他也要笨拙地想办法让你喜欢他们。你们好几年没说话,多半因为他背着你妈妈有了外遇,对象就是……安娜?爱丽丝(Alice)?你父母离婚后,他留在美国,有了新家庭。在你看来,他抛弃了你和妹妹。」
「但你妈妈并不恨他,她没有要你把这个说穿了很蠢的礼物收起来,长大一点再用。这支表至少值三千块呢。不,她让你戴了。虽然他们离婚了,却还是朋友。也许她很庆幸他终于放下了,因为她自己早在婚姻结束前就放下了。不管怎么说,你和父亲关系不够好,让她有点难过──每个男生都需要父亲的那套鬼话。显然你的继母一定比较年轻,又没有年轻到你妈妈无法茍同。」
「艾比盖儿(Abigail),」我说,「她叫艾比盖儿。」
福尔摩斯耸耸肩。这只是个小失误,其他的细节都正中红心,完美得值得拿金星星奖励。
冷风刺痛我的脸颊,吹乱她的头发,遮住她的眼睛。「我很抱歉,真的。」她的声音好轻,我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想害你……难过,我只是说说我的观察而已。」
「我知道,妳看得很仔细。」我的回答真心诚意。与其说我恨她,不如说我更恨想起父亲做了什么,还有我为何无法原谅他。除此之外,当我看向米许诺宿舍沉重的木门,想到里头等我的人,我又恨起自己心中的恐惧。我父亲,那名警探。我提醒自己,我没有罪。
我猜想为何我觉得自己有罪。
她又揽住我的手臂。「你穿这件外套还有一个原因,你以为你穿起来像詹姆士.狄恩。」我们走进宿舍,她一边说,「眼睛满像的,但下巴完全不对。况且你虽然帅,却没有受难艺术家的感觉,比较像瘦巴巴的图书馆员。」她想了一下。「我想也不差啦。」
世上没有其他人能忍受这个女生。我说,「妳真恶劣。」而我已经原谅她了。
「我才没有。」她的表情摆明松了口气。「我哪里恶劣了?我要你举例,给我一项一项列成清单。」
「詹米?」我身后迟疑的声音问道,「是你吗?」
我转过身,看到我父亲。
第三章
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我是父亲的翻版,多年不见后,我现在明显看得出来了。乱糟糟的深色头发(虽然他的发丝在太阳穴附近开始转白)、深色眼睛,下巴呈现固执的弧度。小时候他曾告诉我,华生家的人虽然固执,但我们用热爱冒险的心去调剂。
好吧,眼前就是我的冒险了:一个混蛋沙猪死了,我是头号嫌犯,而我疏离的父亲等着看警方质询我。雪帕警探站在父亲身后几步。一定有人告知他我们家的状况,他决定给我们一点时间。
丹恩太太在后头拿电茶壶忙东忙西,吵得要命,柜台上摆着一排造型各异的马克杯。「我在泡茶,」她多此一举地说,「这么多英国人,感觉就该喝茶。」
其实她说的八九不离十。父亲和我同时说,「你好。」福尔摩斯在我身旁摀着嘴笑了起来。
父亲的眼光落到她身上,显然拚命在找话题。「詹米,你不介绍女朋友给我认识吗?」
她缩紧挽住我手臂的手,我猜是因为恐慌。我不敢转头看她。
「她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我静静地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不确定我预期他怎么反应。我妈妈会抿起嘴,安静下来,保存精力私底下再砲轰我。她的脸色好像有点苍白,还有你不觉得她长得很不友善吗?最后再补上一句,我跟你说,最后她只会害你难过。
「夏洛特!太巧了!」他的下一步让我和福尔摩斯都吓了一跳:他使出能折断骨头的力量,紧紧抱住她。她甚至惊叫一声,我从没想过她能发出那种声音。「我把所有妳的报导剪报都寄给我儿子呢。妳协助詹森钻石失窃案的过程太了不起了,况且妳还那么小!詹米,你记得那个案子吧?她偷听到英国警局跟她哥哥麦罗简报,妳当时躲在图书室的沙发后面,对吧?结果她用蜡笔写了一封详细的信,告诉警察到哪里找赃物。太厉害了。」
他这时才放开她。她在原地晃了一下,然后说,「我从来没用过蜡笔。」但父亲似乎没听到。丹恩太太咯咯笑着把一杯茶塞进福尔摩斯手中。
「等一下,」雪帕警探清清喉咙,「你说她就是那个福尔摩斯?那你就是──」
「对啦,对啦,」父亲挥挥手说,「那个华生。我们找地方坐下,把事情讲清楚吧。詹米,你的房间在哪儿?我想在楼上吧。」他大步走向楼梯,警探紧跟在后。
雪帕问道,「她那时候才十岁?」我父亲的笑声顺着楼梯回荡而下。
福尔摩斯不可置信地抓着那杯茶。「他抱了我。」
「是啊。」我起身准备跟着上楼。
她悲惨地说,「我想我可能挺喜欢他的。」
我回头催促她上楼梯。「别难过,」我告诉她,「每个人都喜欢他,除了我。」
警探首先说明,多亏我们的室友协助,我和福尔摩斯前一晚都有不在场证明。接着他继续说明,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其实没什么意义。
「我们现在多线调查,」他浅坐在我的书桌椅子上说,「从鉴识物证出发。而且我们不只聚焦在昨天晚上,所以我希望你们说清楚,你们和李.道布森之间发生的每件事。然后我要你们告诉我,为什么即使所有证据都证明你们清白,你们还是显得可疑到家。」他瞇起眼睛,先看看福尔摩斯,再看我。「我本来不打算一起侦讯你们,就算想我也没办法。福尔摩斯小姐,由于妳的家长不在场──」
「看一下你的电子邮件信箱。」她很顺地接着说,「我父母寄了信,同意华生先生代理我的监护人。」
雪帕拿出手机时,我父亲从西装外套内里口袋掏出笔记本和一支笔。
警探困惑地说,「你不需要帮我记笔记。」
「喔,不,我是自己想记。」他笑着说,「我对犯罪很感兴趣。」
雪帕瞥向我求救。我耸耸肩,在床上坐下。我可不是父亲的管家。
福尔摩斯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讲完了她的说词。她一年级来到雪林佛学院,道布森几乎马上就缠上她。(可想而知,她省略了他叫她毒虫的部分,不过她详细描述道布森说的话时,我看到她手紧抓着袖子。)她告诉警探,之前她从来没上过学,所以她不确定该如何应付他的霸凌。如果雪帕想确认她的说词,其他人也注意到道布森的行径,例如蕾娜,还有她哥哥。
「千万请记得,我并不想要他死。」她的语气坚毅,「我当然希望他住手,但我觉得其实还好,他的行为没怎么影响我在这里的生活。」
我想起第一次在中庭接近她时,她警惕的态度。谁叫你来的?是道布森吗?不过接着换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了,所以我想我没资格怪她。
没错,我揍了道布森,因为他对我们华生家的女性友人没礼貌,而且没有人出面制止他。没错,有更好的方法能解决我的问题。没错,如果时光倒转,我会动口而不是动手。(这是谎话。)当天福尔摩斯和我当众吵起来,不过我告诉警探,隔天我就去找她,确认我们之间没事了。(也是谎话。)
我一边说,一边看父亲努力压抑赞赏的笑容。我描述我用右钩拳打中道布森的下巴时,他低头记笔记,忍着没咧嘴大笑。拜托,有这种榜样,我很意外我还没去坐牢。
警探倒只问我们简单的问题,并不时摆弄他带来的录音机;我们同意他录下我们的声明。最后我告诉他,今天早上我溜出宿舍,想看福尔摩斯还好吗(半真半假)。我们为了避开其他同学,就躲去她的实验室(以结果来看没错)。
雪帕刻意在我们面前翻阅笔记。「我想差不多了。」他说完,我便伸手想拿外套。
我还没起身,他就举起一只手。「不过我们发现道布森的尸体时,他握着你们学校图书馆的《福尔摩斯办案记》,其中特别标出一个故事。还有我们知道妳跟他上过床,我是说道布森。」他面对福尔摩斯,眼睛却紧盯着我。我父亲停下笔。
再怎么样我都没料到这一点。
我全身发冷,接着又燥热不已,我以为我会吐在地毯上。所以道布森没有撒谎。脸红脖子粗的道布森,我还曾听他吹嘘自己在公共浴室打手枪。我要杀了他,我要追他到天涯海角,用双手勒死他,就算我得先让他复活也无妨。
我感到福尔摩斯在我身旁僵住。她说,「没错。」
透过耳中过于熟悉的血液怒涛,我听到警探说,「妳为什么决定不提这件事?而且妳不只瞒着我,看来连妳的朋友都不知道。」
我把拳头塞到膝盖下。我还在呼吸吗?我不确定,也不在乎。
「因为当时我吃了大量的羟可酮,」她冷冷地说,「如果事情曝光了,我会遭到退学。你其实想问我们是否两情相愿,不过考虑到我失能的状态,显然并不是。」她顿了一下,「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讲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
听到这儿,我非得离开房间不可。
我浑身颤抖,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就算我先前没有获颁暴力混蛋之名,现在肯定也有了。身穿浴袍的彼得打开门,手拿盥洗用具篮,结果他才瞄了一眼我在捶墙,就躲回房间,我听到他从里头锁上门。
我心想,很好。谁第一个给我脸色看,就等着代替道布森,接受我的拳头洗礼。
至于福尔摩斯……想到她太痛了。她用过高成瘾毒品当然不算意外,就算忽视学校的谣言,我也知道福尔摩斯家常年在古柯碱和戒毒中心之间挣扎的有名历史。根据我曾曾曾祖父写的故事,夏洛克.福尔摩斯没有办案时,总会依赖一种百分之七的溶液。他宣称他需要药物刺激,华生医生也没有尽全力阻止他。羟可酮不过是夏洛特.福尔摩斯选择的毒药,显然这家人摆脱不了旧习惯。
但我一直在脑中想像,福尔摩斯躺在实验室破旧的双人沙发上,一只手臂慵懒地盖住脸,身旁放着空的塑胶小袋。光这个画面就足以让我的胃翻腾:她的眼睛因为假性高烧而闪闪发亮,眉毛结满汗珠。接着道布森出现在门口,嘴里吐出恶心的话。事情怎么发生的?他需要压住她吗?
我这时才意识到,我的呼吸又重又急,仿佛刚跑完步。我又想了那画面半秒钟:道布森的脸,空荡荡的袋子。然后我再次挥拳捶向煤渣砖墙面。
我父亲来到走廊上。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詹米。」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原则上我从来不哭。我可以告诉你,打架永远没好事,但哭呢?一开始,你可能稍微感到放松,但对我来说,随后绝对伴随深沉的羞耻和无助。我讨厌感到无助,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我想福尔摩斯跟我这时候满像的。
我本来以为父亲会试图抱我,就像他抱福尔摩斯一样,但他伸手抚着我的肩膀。「感觉很糟吧?」他问道,「知道你做什么都无法让事情好转。」
「爸,我没有杀他。」我恼怒地抹着脸,「天哪,我真希望是我杀的。」
「你千万不能拿这件事怪她,」他说,「我想她怪自己都来不及了。」
我后退一步。「我绝对不会怪福尔摩斯,这不是她的错。」
父亲听了露出微笑,虽然有些哀伤。「詹米.华生,你是个好人,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我现在无法应付这个话题,他一定也从我脸上看出来了。我等着他坚持我请假离校,跟他回家──发生这么多事,他提出要求很合理──但他没有。
「下个星期天过来吃晚餐吧。」他反而说,「带夏洛特一起来。我知道你还是喜欢吃牛肉派。」这不是问句,我没得反对。在我想到方法抗议之前,他又说,「就我们三个人。」他的意思是他的新家庭不会参加。我发现自己点了点头。
雪帕警探出现在走廊上,推着一脸死灰的福尔摩斯。她沉着的表情虽然一吹即散,但还有个样子。我佩服她压抑情绪的功力,但我仍想要逃到一百万哩以外。
我父亲说,「那就说好下礼拜天了。」他紧盯着警探,眼神摆明这次问话彻底结束了。
雪帕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你们两个想出城,都要先跟我说一声。改天再谈吧。」他跟着我父亲下楼。
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
「你哭过了。」她的声音比平常沙哑。她犹豫地举起手,想摸我的脸。「为什么?」
我想对她大叫。我无法像机器一样关掉我的感受,虽然她装得像机器──完美的外表,精准的说话方式──我知道她也做不到。她的情绪一定在内心深处翻腾,我想命令她掏出来让我检查,仿佛这是我的权力。
然而我用手盖住她冰冷的手,然后说,「我不会逼妳谈这件事。」
「嗯,」她缩回手,「别问。」
「好。」我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妳把塞到口袋的东西给他了吗?那根试管?」
「我交给他了。」
感觉像拔牙一样。「妳要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她考虑了一下,考虑我这个听众。「华生,」她说,「看来有人栽赃我们。」
我们不答应先去医护室,丹恩太太就不让我们离开。我揍了墙壁后,指节都流血了,手指也瘀青肿胀。福尔摩斯向她保证我们会去,护士检查我时,她也耐着性子坐在旁边。「你快变成常客了。」护士啧了一声,替我包上绷带,再给我冰枕。
福尔摩斯溜进餐厅,帮我们拿了几个三明治,我则等在门口。我很讶异她还记得要吃饭,我太心烦意乱,都没发现我饿坏了。我想我们都纠结于内心的风暴,没时间注意外界发生的事。这次我们走过中庭,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的视线和低语了。我怎么可能在意?还有那么多事要担心。走到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后,福尔摩斯掏出一串钥匙,开门让我们进去。
「妳怎么诱拐学校给妳这间实验室?」我很高兴有中立的话题能聊。
她说,「我父母把实验室列为我入学的条件。」周围的房间还是跟稍早离开时一样诡异阴暗。「雪林佛学院急着想收我,就答应了。我在这里做的实验会列为成绩单上的独立研究。」
我勾唇一笑。「研究什么?谋杀吗?」她朝我扭扭鼻子。
头几分钟,我忘了道布森,但一看到破旧的双人沙发,那个画面又猛然浮现。我看她看着我想起来,她鼓起精力,用力摔上门。
「不是发生在这里,」她直白地说,「是在史文生宿舍。没错,我通常在这里吸毒,那次算是例外。没错,我马上就觉得不开心。没错,我会觉得不开心。不,我宁愿不要告诉你细节,我不希望你知道细节。我没有杀他,也没有雇人杀他,我跟他的死没有关系。我早跟你说过了,我能保护自己,所以不要一脸可怜我的样子。」
我震惊地说,「我没有可怜妳。」她转身面对墙壁,但我还是看到她闭上眼睛,默默从十倒数。
「是啊,」她没有转头就说,「你只是选择去感受我无法感受、不去感受的事。我受不了了。我们才当朋友不到一天。」她顿了一下,「虽然我想我们都不太普通。」
今天之前,每个人对我的评价都只有普通,然而她的经历绝对跟我不同。
隔了长长的一分钟后,我在她恶心的沙发坐下。「妳的午餐。」我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三明治。「普通人会吃午餐,所以我们要当普通人五分钟,然后妳才可以告诉我谁诬赖我们谋杀。」
她瘫坐在我身旁。「我还不知道是谁,」她说,「资料不够。」
「我们现在是普通人,」我警告她,「拜托妳至少装一下。」
我狼吞虎咽吃完午餐,虽然那块三明治只是白面包夹熏牛肉和莴苣,啥都没有,连调味料都没加。只有胃口跟蜂鸟一样小的富家女,从小给私人厨师伺候,才会做出这种三明治,所以或许我不该太惊讶。她只无精打采咬了一两口,眼睛盯着中程距离的某一点。
她问我,「普通人都聊什么?」
我随便猜,「美式足球?」她翻翻白眼。「好吧,妳看了那部新的警匪电影吗?」
「看虚构的故事太浪费时间。」她从三明治里拉出一块莴苣叶,小口啃着边边。蜗牛,她吃饭像蜗牛。「我对真实事件有兴趣多了。」
「例如?」
「上星期格拉斯哥发生了一连串非常吸引人的谋杀案。三个女生,都被自己的头发绞死。」她顾自笑了起来。「太厉害了。老实说,我研究得太入迷,过程中都没离开实验室呢。我打电话给我在英国警局的联络人,给了一些建议,她想派飞机载我过去调查。然后就发生了这件事。」
我说,「时间真不巧。」
她当然忽略我语中的讽刺。「对呀,真不巧。」
「好吧,普通人的午餐计划彻底失败了。」我说,「我们干脆继续吧。为什么有人要陷害我们?」
「你问错问题了。」她站起身,顺手把三明治丢在地上,我赶忙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我们还没办法讨论谁或为什么,华生,因为我们还在研究他怎么做到的。你不能在搜集完资讯前就推论,否则只是浪费时间。」
我说,「我不懂。」因为我真的不懂。
我发誓,她差点不耐烦地跺了跺脚。「事实一:李.道布森折磨了我一整年,然后在九月二十六日攻击我。事实二:你和道布森在十月三日爆发冲突。事实三:道布森在十月十一日星期二遭到谋杀,时间跟以上两起事件够近,会让人觉得有所关联。等他的体内毒物报告出炉,会证实道布森遭人逐渐以砒霜下毒,始于你揍他的那个晚上,剂量每次增加,直到那天晚上他过世。我肯定他的室友和医护室都会证实他最近出现头痛、反胃等症状。」
「天哪。」我直盯着她,「砒霜?别告诉我妳拿得到砒霜。」
「华生,」她耐着性子说,「我们在科学大楼,而且我有钥匙。」
我用双手抱住头。
「他拿着一本你曾曾曾祖父写的故事集。警方也会发现,道布森昨晚还遭到响尾蛇咬,或许就在死后不久,血还没凉的时候。你记得我在道布森卧房地上找到的鳞片吗?」她弯下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本书丢给我,我看到是《福尔摩斯办案记》,有点惊讶。「不记得?他床头柜的那杯牛奶呢?或是床上方的出风口?拜托,华生,动动脑!」
我眨眼看看手中的书,不太相信她暗示的意思。「妳说真的吗?」
「喔,我当然说真的。凶手在重现〈花斑带探案〉。」
〈花斑带探案〉是我曾曾曾祖父笔下最有名的故事之一,绝对是最惊悚的一篇,也是事实上错误最多的作品。与他大部分的故事相同,〈花斑带探案〉从贝克街二二一号B座开始。一名惊慌的女子前来求救,她姊姊两年前因为不明原因在半夜过世了,现在福尔摩斯的客户海伦.史东纳应她邪气冲天的继父要求,得在婚礼前数周也搬进同一间卧房。调查过程中,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发现卧房的床锁死在地上,床上方的出风口挂着敲钟索,垂到床边,出风口则通到隔壁继父的书房。福尔摩斯在书房找到一碟牛奶、一条链子,以及上锁的保险箱。他们跟监时,又找到一条沼泽地小毒蛇──故事标题中的花斑带。原来邪恶继父用哨子控制毒蛇,谋杀继女,犯案后则把蛇丢进保险箱。
约翰.华生也许身兼数职──医生、作家,多数人口中诚恳的好人──但他显然不是动物学家。世上并没有沼泽地小毒蛇,夏洛克.福尔摩斯用一碟牛奶推论出蛇的存在也荒谬至极:蛇对牛奶毫无兴趣。蛇听不见声音,只会感到振动,所以不可能听见哨子声。但蛇确实需要呼吸,不可能在上锁的保险箱里存活。
我小的时候,父亲和我喜欢猜测这个案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逼华生医生非胡诌不可。我最爱的解释依旧是他那天在贝克街睡过头,完全错过这名客户和随后的调查,夏洛克.福尔摩斯事后跟他说明时,他又没专心听。
至少这听起来像我会做的事。
「不管凶手是谁,他都在嘲笑我们。」福尔摩斯像受困的猫,沿着实验室来回踱步。「单单砒霜就能毒死道布森了,蛇只是锦上添花,用来传达讯息罢了。当然凶手找不到沼泽地小毒蛇,因为那是你曾曾曾祖父乱掰的。」她的语气充满鄙夷,我翻了个白眼。「但说真的,华生,道布森为什么会有一杯牛奶?房间里又没有小冰箱,他得吃完晚饭后一路从餐厅端回房间。我想李.道布森虽然可能突然爱上乡村音乐,但客观来看,那支伸缩哨子也太怪了。这些东西出现在他房里都勉强合理,警方不会当作重要证据。所以凶手刻意放这些东西,一定是知道我们会自己调查。」
「有人在玩弄我们。」我说,「但为什么凶手希望我们知道他冲着我们来?」
「重点是我们。」她挑起一边眉毛,「道布森纠缠了我一整年,什么事也没发生,接着你转学过来,突然就变成这样。我们要先调查暑假以后才到镇上的人,或扳倒我们有利可图的人。」
为什么会有人冲着我来?想对付福尔摩斯我还理解,她那么聪明、灵敏、勇敢,比起──总有人跟她相比后,能凸显出她与众不同。也许我只是连带损害,也许对方搞错了,因为无论我多希望我的人生多采多姿,事实都事与愿违。没有人会想冲着我来。
可是如果福尔摩斯发现我扮演的角色多不重要,她可能会赶我走,我就得回去面对化学作业、汤姆的黄色笑话,还有流落美国的所有麻烦事。我又得像以前一样,每晚梦到她,她却不为所动地继续过活。但这次感觉会更糟,因为我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决定闭上我的大嘴巴。
福尔摩斯停止踱步,靠着墙壁休息。我想起她昨晚完全没睡,我不知道她怎么还站得住。
「从雪帕的态度来看,警方不会让我们帮忙调查。」她说,「笨蛋。我想他们不喜欢我乱动犯罪现场。」
「我们还是头号嫌犯。」我提醒她,「多少会对我们的合作关系打点折扣吧。」
她耸耸肩,仿佛这不重要。「那就这样了。」
「就哪样?」
「我要告诉你的事都说完了。我会想好下一步。」
她在下逐客令了。现在我对她没有用处,我俩今天的调查也结束了。我站起身,心想我是否判断错误,以为在她心中我开始有点分量了。
因为福尔摩斯似乎已经忘了我。她从架上拿起小提琴盒,取出一把温润有光泽的琴,看来仿佛活着。我想起去年暑假在我家厨房听的BBC4特别节目,当时我为了要离家而闷闷不乐,妈妈只得想尽办法逗我开心。那天她亲手做肉桂面包,把面团揉成长条,末端垂挂在小巧的流理台外。我被糖粉的味道吸引,从房间溜出来,她擡头看着我,双手沾满面粉,一抹褐色卷发黏在脸旁。我们都还没开口,电台主持人就宣布即将播出特别节目,介绍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的历史,背景则播送夏洛克.福尔摩斯用他的斯特拉迪瓦里名琴为英皇爱德华七世演奏孟德尔颂协奏曲的著名录音。音质虽然刺耳,但透过杂讯依然动人美妙。我不自觉靠近收音机,妈妈抿起嘴,却也没有转台。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下午,一边替冷却的面包撒上糖粉,一边听主持人聊到小提琴的形状、木材的密度,还有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如何把乐器藏在威尼斯的运河下。
福尔摩斯手中小提琴的黑糖色泽猛然揪出这段回忆,我愣在原地,看她拉了几个音阶,才开始演奏。她闭着眼睛,黑发衬托出琴弓。她演奏的曲子既熟悉又陌生,乡村曲调穿插一阵阵美妙的不谐和音。虽然我们相隔不远,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无限拉长,像夏洛克.福尔摩斯替国王演奏到我听见相隔的数百年,那么疏离,那么遥远。
我一定听了很久,她才停止演奏。我这才发现我僵在原地,像笨蛋一样握着门把。
「华生,」她放下小提琴,握在身旁,「明天见。」她转过身,又继续演奏。
第四章
我又拒接所有来电一整天后,丹恩太太来到我房间,很客气地告诉我,如果她再跟我焦虑的妈妈说一次话,她就要在大庭广众下放火自焚。于是那个星期四,我只得忍受妈妈对我呼天抢地,还有妹妹薛碧的一千个问题(「怎么了?你还好吗?所以你可以回家了吗?」),一通电话讲了好几个小时。我没有告诉她们父亲邀我去他家吃饭,因为我还没决定是否要去。
汤姆和我的嫌隙倒解决了;应该说,汤姆的好心肠战胜了他的疑心病。经过一天尴尬的沉默后,他在我写作时来到桌旁。当时我正把道布森死后我记得的每件事记下来:时间和日期,毒药的名称,福尔摩斯亲手记录的道布森所有物。我想用这些资料写个故事,所以汤姆在我身后偷看时,拿他当听众练习再方便不过了。
至少拿不会害我和福尔摩斯被退学的版本给他听听看。
雪林佛学院发布了声明,将李.道布森的死定调为意外──「蛇类造成的意外」,听起来不但不可怕,反而荒谬极了。学校希望安抚家长,保证校园安全,然而学生还是大批大批被带回家。我们的宿舍尤其感觉空了,整整两天,洗澡都不用排队,关起的房门后也没了震耳欲聋的音乐。
在一片沉寂中,记者出现了。
前一天,他们还不见踪影,隔一天,他们却无所不在,带着摄影机、闪光灯和大嗓门,在中庭徘徊不去。他们在教室外埋伏,一脸同情搂着我们的肩膀,再把镜头塞到我们面前。大部分学生都不理他们,但有些可欢迎了。有一天中午,我看到法文班上的红发女孩柔弱地对摄影机哭,她啜泣着说,如果记者需要她的大头照,她的网站上就有。我想我不能怪她利用媒体,毕竟媒体也在利用她。
他每节下课跟着我,先默默说几句同情话,接着便丢出各种问题,例如你真的认为李.道布森的死是意外吗?还有据说你在宿舍房间养了一条蛇?从摄影师装备箱上的标志,我得知他们是英国广播电视台,不过光从记者圆滑的腔调和傲慢的下巴角度就知道了,完全是牛津剑桥痞子毕业生长大的样子。他被派到大西洋这一边,就为了挖出福尔摩斯家的丑闻,因为他总是把对话导向夏洛特。他不知怎么摸清了我的课表,连续好几天都在教室外等我,摄影师永远站在他身后。
那天下午最糟。我以为已经摆脱他们了,当我走出科学大楼正门,他们正在阶梯上访问一名镇民。「对啊,」他告诉记者,「我也听过这些传言。我很多,呃,朋友都说夏洛特.福尔摩斯是恐怖邪教的头头,詹姆.华生就像她凶狠的小跟班──」
我低头急急走过他们身旁,但记者朝我冲来,大叫我的名字,伸手想拉我的手臂。
我旋过身,准备扁他。摄影师马上热切地上前一步,把镜头对准我的脸。
那个镇民说,「我没说错吧!」这时我仔细看清楚他了。他大概三十岁,五官细小刻薄,顶着厚重的金发。汤姆说过他是学校里的药头,我也看过他晚上在校内出没。
显然这年头他的话比我还可信。
「走开。」我静静地说,竖起衣领。他们让我独自离开,但我知道他们隔天又会回来。
然而他们没有回来。看来记者太骚扰学生,家长开始抗议了,于是雪林佛学院正式关闭校园,禁止民众进出。
我问福尔摩斯是否松了一口气时,她客气地笑了。「我哥哥和媒体谈过条件,」她说,「他们从来不会烦我。」
全校士气低落,因此学校决定不顾骚动,如期在周末庆祝返校日,其实并不意外。教堂和图书馆挂起学校绿白相间的旗帜,餐厅宣布当天的晚餐菜单是牛排和鲑鱼。舞会前几天,女孩们成群前往镇上,带回密封塑胶袋装的长礼服。根据每堂法文课卡西蒂和爱希顿永无止尽的八卦,女同学好几个月前就下了订单,礼服有些来自纽约,有些来自波士顿,甚至有一件来自巴黎。然而不只女生为了舞会精心治装。汤姆要带蕾娜去,他肯定要求父母从芝加哥寄来他的西装,否则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粉蓝色的西装外套和背心。
大肆准备或许浪费时间和金钱,但这次我懂了。思考如何打扮总比想到死好。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福尔摩斯,她仰头难得笑了。「身为男生,你真的有够感性。」我实在无法反驳,由于我所有空闲时间都待在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她有许多观察资料可以证明。
我们在实验室吃中餐和晚餐;或者应该说,我一如往常狼吞虎咽,她则逐项推论我的一天。她会说,你早餐吃麦片,然后试了新的刮胡膏,但你不喜欢,同时把食物在盘子上推来推去,掩饰她没在吃的事实。我会抱怨她吃太少,她就会吃一两根薯条安抚我,十分钟后,我又会继续抱怨她。有天晚上,我提到我的爱歌是超脱乐团的〈心型盒子〉,一小时后,她把玩小提琴时,拉了同个乐团的〈像一次青春叛逆〉前奏。我觉得她自己都没发现,当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吓得跳了大概三十公分高,马上转而拉起巴哈的〈阿勒芒德舞曲〉。(我记下了她演奏的每首曲子名称,她喜欢听我问,而我喜欢听她表演。)
我再怎么解释,旁人也无法理解我们的相处方式。我习惯把她的荒谬说词用高速球回敬回去,搞得我们越来越激动,连甲虫、圣诞节表演和华生医生眼睛颜色之类的小事也能争执不休。我们也吵过嫌犯的身分:她肯定凶手跟雪林佛学院有关,但我不懂为什么对方去年不出手。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会是目标。当我从她的琴盒找出一堆处方药瓶,我们又为了她还在吸羟可酮大吵一架。她愤怒地说,「不干你的事。」我坚持我不能不管,她又更生气了。怎么可能不干我的事?我是她的朋友。或许正是如此,我们吵最凶的话题永远是鸡毛蒜皮小事。有一晚我们又唇枪舌战,我抱怨她总是整个人躺在双人沙发上,害我只能坐地上。我气得夺门而出,隔天早上却发现她搬来一张折叠椅。「给你的。」她懒懒伸手一指。狭小的实验室也只放得下这张椅子了。
不过我们并非成天互相挑衅,大多时候其实刚好相反。我不会对她大吼,反而会被她催眠般的视线和冷静的逻辑分析吸引,最终让她对我为所欲为,例如拔我的鼻毛做实验。(她同意帮我写一个月的化学作业,所以还算公平。)她教我如何撬开基本的门锁,等我终于将细针挪到正确位置,听到代表成功的喀嚓声,松了口气倒在沙发上,她又蒙住我的眼睛,叫我再做一次。稍晚,福尔摩斯说小时候父母从来不准她吃糖果,我就去学生会商店买了满满一大包,像进贡给国王一样放在她面前。她正在沉思,我怎么推荐她都不肯吃,甚至还翻了个白眼。不过等我出去接完妈妈的电话,回来就发现她拚命试图咬破一颗大糖球。
我花这么多时间在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外在世界连带变得越来越奇怪。有时候在福尔摩斯的实验室待上一天,感觉就像提早躲进为核弹末日准备的避难碉堡。汤姆传简讯问我要带谁去舞会时,我朝实验室昏暗的灯光用力眨眼,提醒自己外面没有辐射污染,出去没关系。
但我没有舞伴,我告诉自已我不需要。每次我想到返校日舞会,总会想像它发生在另一个雪林佛学院:在那里,我和我认识最迷人的女孩共度一夜时,背景会搭配迪斯可球和烂音乐,而不是本生灯和血渍;在那里,走进一群同学之间感觉不会像酷刑。现在每次我走进教室,连我不认识的人都会停止说话,害我根本无法忘记我是谋杀案嫌犯。道布森的卧房还用警方的黄封条围着,他的前室友蓝道还是想在走廊上绊倒我。我的老师要不是把我当成玻璃制品小心对待,就是忽视我。轻声细语的创意写作老师灰特利先生除外,有天他将我拉到一旁,表示如果我需要谈,他都愿意听我说。我谢谢他的好意,但不太相信他,他只是出于好心说说罢了。即便如此,有人愿意理性认同我面临的问题,感觉还是不错。
因为我真的吓坏了,我总是担心一觉不起。外头有人对我和福尔摩斯不怀好意,我们却不知道是谁──严格来说,是我不知道是谁。我暗中觉得福尔摩斯知道,但她守着她的怀疑,像慵懒自满躺在枕头上的猫。
她的回答永远是「我拒绝在知道所有线索前推论答案。」
「那我们就去找线索啊。」我说,「从哪里开始?」
她将琴弓摆到小提琴上,想了一下终于说,「医护室。」
她打算看道布森为砒霜中毒所苦时,有没有在死前试图舒缓症状。一开始,我有点意外这是计划的第一步。她早就做过各种测试,亲自证实毒药存在,为什么现在还要挖出更多证据,证明毒药害死道布森?我们都知道是了。
但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福尔摩斯宣称我们遭到栽赃,但雪帕警探对此完全不屑一顾。每次我走出科学大楼,就看到他派在大门口的便衣警察,我也撞见过他翻我宿舍外的垃圾桶。福尔摩斯告诉我,有天早上她醒来,发现一群人爬上梯子,从外头检查她的卧房窗户。相较她平静的外表,我看得出来她很震惊。她仍定期跟英国警局联络人通电话,加上她过去的事迹,我知道福尔摩斯不习惯在法外行动,虽然她没明说,我知道她希望重拾警方对我们的好感,而先请学校护士证实我们的证据,感觉是不错的第一步。
「她喜欢你。」我们走向医护室路上,福尔摩斯冷静地说。医护室位在哈里斯宿舍加盖的小平房,里头有几张住院病床和看诊间。过去每次我去医护室(手割伤,鼻梁歪掉),都是同一名护士照顾我,我总觉得她对我就是公事公办。
「我觉得还好啦。」我说,「所以妳的计划是什么?我假装受伤,博取她的同情和注意,趁她忙的时候,妳去翻她的纪录?」
福尔摩斯朝我眨眨眼。「没错。」她推开医护室的门。
候诊室空无一人,护士坐在柜台,刚玩完一题数独。「你需要什么吗?」她问道,并没有擡头。
「我又回来了。」我不好意思地说,一面举起双手。「我的手又开始痛了,我有点担心可能骨头断了。」
「真可怜。」她的声音带着轻快的语调,意外动人。「女朋友是来给你精神支持吗?」
我瞥向福尔摩斯,她挤出泫然欲泣的笑容。「我不知道我敢不敢看,」她悄声说,「我只是太担心他了。我想我在外面等好了。」
护士拍拍她的手臂安慰她。「我保证不会对他做什么恐怖的事。妳不能现在抛弃他,进来吧,进来。」她把我和福尔摩斯一起推进看诊间,戳了戳我的手(其实真的有点痛),告诉我伤口愈合没问题,交给我一些止痛药,就说我们可以走了。从头到尾大概只花了五分钟。
「好吧,」福尔摩斯怒目瞪着身后的门,「通常效果应该要再好一点。」
我咧嘴一笑。「妳可能要多练习怎么当担心的女朋友。就这样了吗?找不到纪录了?」
「不。」她说,「我半夜再撬门进去拿我要的东西,只是又要拆掉监视摄影机很累。」
「为什么妳不一开始就撬门进去?」
她脸上闪过一抹笑。「你看起来急着想做点事,我想说带上你也好。」
「呃,谢谢?」
「但今天晚上我自己去,要你鬼鬼祟祟行动,我还不如找跛脚的大象。晚点见。」她拍拍我的肩膀,沿着步道走开,留下我一个人,同时感到受宠若惊又受辱丢脸:跟夏洛特.福尔摩斯在一起的副作用。
隔天下课,我走到她的实验室,正好看到雪帕警探开门出来。我不知道没有父母在场,他居然能侦讯我们,但他显然找到方法跟福尔摩斯说话。
「詹米。」他沉重地说,「星期天晚上到你父亲家,我再跟你和夏洛特谈。」他说完,朝我露出悲悯的眼神,顺着走廊走开。
「等一下,你也要来?」我朝他的背影大喊,但他没有回答。
进到实验室后,福尔摩斯坐在双人沙发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毛毯。她看起来像俄罗斯娃娃,仿佛她是一系列中最小的福尔摩斯。
不管她和雪帕说了什么,都让她心情恶劣。
「妳为什么让他进来?他到底来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我重复道,「我以为妳要给他道布森的医护室纪录。」
「他当然已经有了。」她说,「他训了我一顿,叫我不要闯空门,然后就走了。」
「他常去医护室。」她说,「雪帕说多半是橄榄球相关的伤。他说警方验了道布森的头发,查出砒霜,所以不需要我提供的证据。然后他请我说明毒药柜上每个瓶子的内容。接着他就走了,还说很快就会再见到我们。他以为他的口气能吓唬我,真是菜鸟。」
「等等,倒带回去。妳让警探进来,还让他看妳的毒药柜。」
「对。」
「毒药。」
「对。」
「柜子上有砒霜?」
「对。」
「然后他这个星期天又要讯问我们。」我觉得想吐。
「对。」她缓缓吐出这个字,仿佛我是傻瓜。
我盯着她整整一分钟。她一定知道什么,又不跟我说。「好吧,我们得列出可能的嫌犯。我们得找点东西给警察,让妳──我们──看起来没那么可疑。」
我转过身,将一张包肉纸贴在书架侧面,在最上头写下「嫌犯」。
「华生,」她说,「你手上又没有嫌犯。」
我瞪着她。她把烟凑到嘴边,吸了长长一口。我们已经默默达成共识,她会丢掉那些药罐,我则不会继续找其他的毒品。我是这么解释为何最近她手上总是抓着点燃的好彩烟:她在尝试一种不会害死她的毒品,至少不会死那么快。
但整个屋子充满了烟,害不通风的实验室越来越像有毒的地狱小房间,把我一步步推向崩溃边缘。福尔摩斯还是坐在那儿,抽她的烟,什么也不告诉我。
「从图书馆借了《福尔摩斯办案记》的人怎么样?总该有记录吧。」
「你错了。那本是新书,从来没有从图书馆借出去。有人从书架上偷了书。」福尔摩斯说,「目前图书馆资料库将这本书列为『失踪』。真正的书在警察手上,我没办法检查。」
「敌人呢?我们可以列出道布森的敌人。」
「可以啊,把全校每个女生都列上去。」她的眼神一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根据我去年的研究,我知道只有我跟他……爆发过冲突。」
我吞了口口水。「不然列我们的敌人好了。」
「你没有敌人。」
「我有前女友。」我反驳道,「英国人、美国人、苏格兰人。我完全可以想像费欧娜拿她的方格药箱装毒药……」虽然除了在全班面前甩了我以外,我很难想像费欧娜做坏事。
福尔摩斯挑起一边眉毛。「不可能。」她吐出一口烟。
我忍住没有拔掉她手中那根烟,在地上戳熄。
「我这几天都睡不着,」我告诉她,「因为我担心这个杀人粉丝跟着我们,妳、我或某个无辜的餐厅阿姨随时都可能挂掉。所以帮我一把好吗?」
她专心思考,眼睛瞇了起来。「阿伯加文尼侯爵,」她终于说,「我九岁的时候放火烧了他的马厩。」
「好。」我说完又小声问,「妳可以告诉我怎么写吗?」
她没理我。「我想你也可以加上化学家克里斯多福.狄马西黎耶,法国那个,不是丹麦人。还有冯.蓝丁罕女爵,翠西向来不喜欢我,不过她也不喜欢我哥哥麦罗,但他确实伤透了她的心。喔,卢森的因斯布鲁克学院校长,我下西洋棋太常赢她了。还有桌球冠军昆丁.王尔德,你也可以加上他的队友巴索和汤母,当然是没有女字边的『母』,虽然我不记得他们姓什么,真奇怪。」
「就这样吗?妳是不是漏了几个贵族和议员?或许还有一两个皇室成员?」
她吸了一口烟,接着狂咳起来。等她终于稳定下来,她说,「这个嘛,还有奥古斯特.莫里亚提,」似乎完全不觉得她该先说这个名字。
「妳没事,」我慢慢地问,「干嘛找莫里亚提家的人麻烦?」
詹姆.莫里亚提教授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宿敌,某个层面来说,他几乎跟大侦探本人一样声名远播。莫里亚提是伦敦第一位犯罪首脑,大家都知道他在瑞士的雷清贝瀑布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决斗而死。决战之后,夏洛克诈死,暗中追捕莫里亚提的余党,就连华生医生都以为夏洛克真的走了。虽然官方版本没这么写,但我有可靠消息指出,三年后福尔摩斯大摇大摆走进自家咨询室时,我的曾曾曾祖父朝前搭档的下巴狠狠挥了一拳。
我说过了,我家向来没什么好榜样。
夏洛特.福尔摩斯也一样。
她抖抖轻巧邪恶的手,在烟灰缸捻熄香烟。「跟他没关。」她的语气压抑着伤痛,但我不能放过这个话题。
「福尔摩斯,莫里亚提教授现在还有粉丝,有追随他的人。妳知道英国有些连环杀人魔依然把他当作最重要的启蒙导师吗?而且警方从来没找齐他偷的艺术品。更别说他的后代还拚命试图壮大他的事业。」我在那个名字下画了一条线。奥古斯特。我从来没听过奥古斯特.莫里亚提这个人。「我知道已经超过一百年了,但──」
「我倾向这么看,」福尔摩斯打断我,「我们未必与自己的过去如此残酷地绑在一起。」她站起身,抛开身上的毛毯。在毯子底下,她穿了百褶短裙,腰部卷了几折,裙长显得更短。她的牛津布白衬衫一路开到第四个扣子。
她为了警探这样穿吗?还是别人?她在玩什么把戏?
我尴尬地清清喉咙。她仿佛心情瞬间转变,朝我嫣然一笑,从双人沙发底下扛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系列假发,总共几十顶,一一装在软网袋里,依照颜色排好。福尔摩斯从盒里掏出一面手镜,凝视自己的倒影半秒,才把头发绑成一个结。
我开口说,「所以妳不想谈了。」但我跟对空气说话没两样。没有用,我敌不过她。她不想提到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她就不会提,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她的心意。
能在一旁看她变身让我没那么难受。她的动作冷静迅速,跟小提琴家调音一样精准。她先戴头套罩住头发,才套上假发──金色长发,发尾卷翘──接着将小镜子夹在膝盖之间,熟练地上起妆。我不知道她画的这套妆叫什么,但她擡头看向我的眼睛圆润水亮,双颊粉红,嘴唇涂满黏黏的唇蜜。她往身上喷喷香水,接着毫不害臊地从袋子里掏出一对塑胶胸垫,分别塞进内衣里。
我撇开头,脸颊发烫。
「詹米?」开朗的美国口音问道。她走到我面前,「你还好吗?」
她宛如诱人犯罪的少女,过去身上的直线条全变成了窈窕曲线。我从没注意到福尔摩斯的站姿非常标准,但我现在发现差异了,只见她懒洋洋站着,腿上套着──天哪,膝上袜。金色假发和妆容点亮她灰色的眼睛,渲染出我以为这双眼睛做不出的友善神情。她朝我投来的眼神太犯规了。
「我叫海莉。」她的发音带着慵懒的加州腔,「我是应届毕业生呀?想要明年入学嘛?我妈在镇上,但我想,那个,自己看看校园。今天晚上有派对吗?」她伸出一只手指抵着我的胸口。「你想带我去吗?」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倒弹过。
我往后退,撞上化学实验桌,烧杯互相碰撞,有一个掉到地上摔成碎片。然后福尔摩斯又出现了,在所有虚假的包装下,她显得严肃、神秘又……满意。
「很好。」她用平常沙哑的声音说,飞快把东西丢进背包。「如果你讨厌海莉,那她刚好能达成我的目的。」
「妳的目的是?」
「耐心点。」她说,「我保证晚点会全部告诉你。」她瞄了一眼嫌犯名单,还有最底下的名字。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全部,华生。但不是现在。」
我提醒她,「妳这样完全不公平。」
「没错。」福尔摩斯顾自笑了起来,「我们可以到晚上的牌局再谈,我会以本来的样子去。」
「不会有人来,大家都觉得我们是杀人犯。」
「大家都会来,」她说的没错,「因为大家都觉得我们是杀人犯。」
「好吧,如果我有去算妳幸运。」
「嗯,」她简短地说,「是啊。」
「好啦。」我举起双手投降,因为她赢了,毫无悬念。
她已经走到门口,短短五步之间,她又不是福尔摩斯了。
海莉腼腆回头挥挥手说,「拜拜,詹米。」
然后房内只剩我一个人。我无事可做,只能把烧杯碎片从地上扫起来。
我不确定是因为我们恶名远播,或只是返校日周末前的热潮,但福尔摩斯对人潮的预测并没有错。我十一点半抵达史文森宿舍时,地下室厨房已经挤得人山人海。几名一年级男生自己在交谊厅玩起梭哈,我得挤过一群咯咯笑的女生才能走到厨房门口,她们不像其他人,看到我并没有安静下来,反而笑得更大声。我咬紧牙关,终于穿过人群,来到房间后端的牌桌。
福尔摩斯不见人影,不过蕾娜戴着夸张的高礼帽在主持牌局。我平常时不时会看到她,但从来没注意过她。她当然很漂亮,这一点无庸置疑,我半夜听汤姆吹捧她好几次了:长长直发,黝黑双眼,褐色肌肤。今天晚上,她浑身散发兴奋的氛围,还有一点别的──大概是伏特加的酒意吧。她小山一般的筹码叠成整齐的金字塔状。她瞥见我,挥挥手要我过去。
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不是汤姆,他看到我不太高兴,吐了口口水说,「嘿,凶手。」我不理他。
「嗨,詹米。」蕾娜也不理他,「你想要玩吗?我们没有椅子了,如果你愿意站着,我可以发牌给你。」
「他可以坐我的位子,我需要再喝一杯。」她另一边的女孩──我想她叫玛莉耶拉──撑起身子,蹒跚走向流理台,我瞄到好几瓶伏特加,以及几瓶很可疑的凤梨汁。先前邀我参加返校舞会的一年级女生在当酒保,我避开她的视线。我到底要躲多少人?
「我很高兴玛莉耶拉走了。」蕾娜偷偷告诉我,「这堆里头至少有五万块都是她的。应该说原本是她的,拍谢啰。」
如果玛莉耶拉跟我认识的其他雪林佛学生一样,她一点也不会在意这点钱。我想起帐户里输不得的三十五美元,于是婉拒了蕾娜的邀请,告诉她我不知道怎么玩。
我撒谎道,「不过我会赶快学。」说穿了,我只想占着位子等福尔摩斯来,因为我不认识其他人了。
「我的天哪。」蕾娜一手摀着胸口,「你也是英国人?你们俩实在太可爱了,我好喜欢。」
在英国,大家都说我是美国人,到这里又反过来了。我说,「其实我在这里出生的。」
蕾娜旁边的男生问,「我们到底要不要玩牌?」
「不要。」她把椅子往后推,「随便啦,你们自己玩,我想跟詹米聊天。」她把筹码塞进洋装口袋,拉着我到旁边。我懒得纠正她说错我的名字,我快放弃要人叫我詹姆了。
「我希望你知道,」她刻意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认为你和夏洛特杀了李。看看你!你这么可爱,然后你脸红了,这下更可爱了。你就像老天派来的天使,让她忘记奥古斯特的事。我不相信你们变成鸳鸯大盗去对付李。」她皱起眉头。「他本来就是个烂人。」
「奥古斯特?」我说出他的名字时,声音卡了一下,害我揪起脸。「呃,我没听过奥古斯特这个人。他是谁?」
「等一下喔,」她说,「让我再喝一杯烈酒。」
我撒谎也许很别脚,但蕾娜已经醉了。
「喔,就是奥古斯特啊,她老家那个男的。去年她到学校的时候,为了他很难过呢。她当然没说她很难过,但我听到她在电话上提到他。就隔着门听到的嘛?后来她哥哥来看她,从头到尾他们都跟中情局一样神秘兮兮。我一直听到他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很怪,我就记下来了。总之最后麦罗离开了,但走之前,他一副就是『可恶,我会想办法搞定』的样子,事后她就开心多了。」她忽然伸手摀住嘴巴。「糟糕,喔,糟糕。我不应该跟你说的。这是我们女生的约定。」
我其实想问她到底跟我说了什么,除了麦罗可能派无人机出击之外。「没关系。」我探进脑中理性的假想空间,那里没有人惨死在宿舍,我唯一的朋友不会只告诉我她最基本的私人资讯。「我都知道。感情触礁,真的很惨。还有那场大火,房子里有……有一群小狗。」
「没错!」她拍拍我的手臂。「你们会去返校日舞会吧?我从巴黎订了一件礼服──我们家每年夏天都会去度假──可是不太合身,这里又没有人替我修改,能改也改不好。夏洛特有一件好漂亮的黑洋装,我问她能不能借我──汤姆一定会乐歪──但她说不行,所以我猜她有伴了。」
福尔摩斯八成是为了某场挪威庆典特地订做那件洋装。在宴会上,她下西洋棋打败一位外交部长,偷了法国和南斯拉夫签的协约,然后把自己塞进饭店洗衣篮,透过丢脏衣服的通道逃走。我猜想洋装长什么样子,如果蕾娜那么想要,想必令人惊艳。我想像一件长洋装,黑色布料贴身,像庞德女郎会穿的衣服。但蕾娜猜错了,福尔摩斯没有伴,她唯一会想带去舞会的男生是──
我打断自己的思绪。是说她人在哪里?都超过午夜了。
「是啊。」我拉长脖子看向人群。「喔,不,不。我不认为福尔摩斯会想跳舞。我出去找她可以吗?如果妳喝完了,我可以帮妳拿去丢。」蕾娜开始显得有点不舒服。我慢慢从她手中拿走杯子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呃,蕾娜?」我说,「福尔摩斯为什么开始办牌局?她感觉不喜欢──」我正打算说任何人,但及时踩了刹车──「人群,那她办派对不是很怪吗?」
「喔。」蕾娜讶异地说,「你也知道,她爸妈没给她一毛零用钱,但夏洛特钱又花得很凶。我猜她很爱网购,宿舍柜台每次都有她的包裹。」我咳了几下,掩饰我的笑声,我很肯定包裹里的东西比名牌服饰来得邪门多了。我不得不承认,蕾娜确实是最适合福尔摩斯的室友。「大概就这样吧。她总是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撒谎,所以她靠打牌赚钱也挺合理的。我觉得很好玩啊。」
汤姆凑到蕾娜身后,环住她的腰。「宝贝,妳醉了。」他欺身去亲她的脸颊。
「宝贝,别这样,我还要玩牌。夏洛特不在,我可是大获全胜,我打算去买普拉达的皮包。」
「妳收手去换钱之前,最好分一半的筹码给我喔。」汤姆又亲了她一下,她扭扭鼻子。「因为我是妳的幸运缪思嘛。」
「她的打牌缪思。」我尽可能严肃地说。
「我赌夏洛特是他的缪思。」汤姆用表演时夸张的悄悄话说。
「唉唷,你们实在太可爱了。」蕾娜摸摸我的脸颊,转身回到牌桌,将筹码一把一把丢在桌上。她撇开头时,汤姆偷了几个筹码,塞进口袋。
我把蕾娜的酒倒进垃圾桶,起身去找福尔摩斯。
既然我人都在史文森宿舍,我先溜去检查她的房间。舍监枕着手臂在柜台睡觉,绕过她一点都不难。我很快就在一楼找到福尔摩斯的房间,蕾娜在门上贴满纸花,还有一张记事卡,上头用花俏的紫色字体写着她的名字,福尔摩斯的名字草草用黑笔写在下面。门没有锁──我保证是蕾娜的错──于是我推门进去。
我和汤姆的房间乱到可以夺下脏乱比赛第一名,她们的卧房则干净又整齐,只有女生宿舍的房间可能这样。蕾娜那侧色彩缤纷,既是大枕头又是鲜艳的挂毯,书桌上关着的笔电贴满贴纸。她墙上的软木塞板钉了演员卡莱.葛伦年轻时的照片,两侧则贴着她抄在便利贴上的歌词。她把钥匙忘在桌上,跟我想的差不多。
我对福尔摩斯那一侧比较感兴趣,但看来她的踪迹丝毫没有留在房间,奇葩的古怪本性全留在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了。她的书桌干净空旷,只有一个电子钟。书桌上方的软木塞板只贴了一张亮蓝色的便利贴,写着「爱死妳了,亲一个。蕾娜」,边角因为时间久远而微微翘起。(福尔摩斯居然一直留着这张便利贴,意外让人觉得可爱。)她的课本整齐排在床上方的书架,床上铺着深蓝色床单──下面躺着熟睡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她的假发歪了,睫毛膏开始在眼睛下晕开。
我轻轻关上身后的门,悄声说,「福尔摩斯。」我还没叫第二次,她就猛然坐起来,仿佛听到有人开枪。
「华生。」她哑声说,摸索她的时钟。「我本来只打算躺一下。」
「没关系。」我在她的床缘坐下。「妳大概还在补前几天的眠。连续三天不睡觉很不健康,妳会开始看到幻觉。」
「没错,但那些幻觉每次都很有趣。」她把枕头垫在背后。「所以咧?」她问道,语带你为什么在这里的意思。
「所以,」我说,「怎么样?妳有发现什么吗?妳的目标是谁?」
她叹了口气,脱掉假发和头套。「华生,」她又说了一次,「拜托。」
「我也是谋杀案的嫌犯,」我提醒她,「而且我以为我们是搭档。妳穿了这一身莫名其妙的东西,又不告诉我结果如何?快说。」
「我什么也没发现,啥都没有。我至少跟十五个一年级男生聊过──根据统计,杀人犯通常是男性,况且海莉对女生没用,女生都想把她推到附近的河里淹死──但没有人露出一丝可疑的样子。」她一口气说完,仿佛想赶快把这件事吐出来。「而且我好饿。我从来不会饿,昨天我明明有吃饭。」
「妳总该有发现一些线索吧。」我选择忽略她说的最后一段话。从我跟她短暂相处的经验来看,说好听一点,福尔摩斯把她的身体当作麻烦,说难听一点,则是当作她想毁掉的附属器官。
「没有。」她暴躁地说,「完全浪费我的时间。我还用掉最后一点永远棉花糖香水,这下又得去买了,但只有日本的购物网站有卖。以这么难闻的东西来说,价钱实在不便宜。天哪,收到那些包裹的时候有够丢脸。」她一手探到枕头下,变出三个钱包。「我气到偷了三个人的钱包,就算不够弥补我的精神损失,至少也够负担金钱成本了。」
「福尔摩斯。」我缓缓说,从她手中拿过一个钱包。光钱包本身就比我妈妈的公寓还值钱,更别说里头还塞满了钞票。「妳不能这样,我们得把钱包还回去。」
她朝我挑起一边眉毛。「这几个人想灌醉我,好对我上下其手。」
「好吧。」我掏出五张二十美元钞票,丢在她床上。「这绝对够买妳的香水了。妳知道我们要拿剩下的钱做什么吗?」
「全部还回去,安抚你突然不安的良心吗?」
「不对。」我说,「蕾娜的钥匙圈上有一把车钥匙。我们要去吃一顿午夜早餐,然后把剩下的钱捐给慈善机构之类的。」
「我要一份吐司。」福尔摩斯告诉服务生,一面把菜单交还给他。「两片,全麦,不要奶油,不要果酱。」
「不行,她要点银牌特餐,蛋要荷包蛋,还有……培根,不要香肠。」我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她,「除非她想点菜单上别的东西,但不可以是『配菜』类的。」
她哼了一声。「好吧。给他同样的套餐,但他要香肠,不要培根。然后拜托继续给他低咖啡因咖啡,虽然是你们弄错了,但对我来说比较方便,他不睡觉的时候有点暴躁。」
服务生草草记下我们点的内容。「五周年纪念快乐。」他喃喃说,然后走到隔壁桌。
「别管他,他三年没女友了。」福尔摩斯说,「你有看到他的鞋子吗?白色鞋带耶,光这一点就很明显了。」
我实在忍不住,开始窃笑起来,福尔摩斯难得朝我露出一闪而逝的笑容。她擦掉了眼睛下方大部分的睫毛膏,摘掉了假发,但依然打扮得像棵圣诞树。在本尊身上看到薄薄一层的角色装扮,让我有些错乱。
「这间餐厅至少有五十个人在凌晨两点吃早餐。」她喝着水说,「全都二十岁以下。其中有四十八个人今天早上没吃早餐,包括对面那个叫威尔.提曼的新生,他从来没去过学校餐厅吃早餐,现在八成是来这里买毒。为什么这间餐厅这么有名?我不懂。」
我宠溺地说,「因为妳有点像机器人。」她翻了个白眼。「所以只有妳可以匿名调查,还是下次我也可以变装?」
「你有什么打算?」她问道,摆明很难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
「我就不能拿海莉这招对付一年级女生?」
她哼了一声。「就算我没查完每个无辜的十四岁新生,你也不够漂亮,没办法穿膝上袜。」
「这个嘛,我装无脑橄榄球员还满像的。」
「才没有,」她说,「感谢老天。你真该告诉你的心理医生,橄榄球完全无法舒缓你非常严重的情绪管理问题。」
「不是我的心理医生,是学校辅导员。」
她忍住笑。「都一样。你应该改练拳击,或西洋剑──」
「西洋剑?妳哪个世纪的人啊?」
「──或破案。」
「医生,妳要开妳的陪伴当处方给我吗?」
我全身浸淫在喜乐之中。餐厅很温暖,灯光也很温柔,有人在厨房替我们做煎饼。而我坐在夏洛特.福尔摩斯对面。
我感到够自在,能够问她在我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好吧,我有个问题。如果问得太超过了,记得提醒我。」
她把头歪向一边。
「我父母……」我花了一会儿才想出适当的说法,「嗯,我祖父把继承来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集版权卖了去还赌债,搞得恶名昭彰。所以我们家已经不重要了,至少在大众眼中不是名人了。我们也许偶尔会出席记者会,但我父亲的工作是跨大西洋贸易──比听起来无聊很多──而我妈在银行做事。可是福尔摩斯家……我的意思是,你们家已经担任英国警方的顾问好几代了,所以他们为什么不帮帮我们?他们在哪里?」
她说,「在伦敦。」我还来不及反驳她随便的回答,她就举起一只手。「他们在伦敦,也会继续待在伦敦。他们不会插手。」
「为什么?」我问她,「妳叫他们不要插手吗?」
「没有。」福尔摩斯瘫靠着座位隔间的背板,揉揉她的左臂弯。「你记得我说过,我来雪林佛学院前都在家自学吗?你不觉得很奇怪,那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没多想耶。」我告诉她,「我以为妳的家人翻遍了妳房间找毒品,发现了妳的坏习惯,就送妳到美国来当作惩罚。蕾娜今天晚上告诉我,妳父母不给妳一毛钱,或多或少肯定了我的假设。」
福尔摩斯朝我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笑了起来,罕见的笑声意外令人讨厌。服务生端来我们的餐点,我相信我们看来一定很滑稽:福尔摩斯摀着脸咯咯笑,我隔着桌子怒目瞪着她。
「请告诉我笑点不是我一个人解开了谜底。」我用力戳着香肠。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不是,」她说,「我在笑我以为你一个人解不开,我真蠢。你当然猜对了。」
「所以他们以为妳用零用钱买毒,就不给妳钱了?」
「不是。」她又重复道,「他们不给我钱,因为我不适合当他们的女儿。」她将一只手指探进水杯,搅动冰块。「在他们眼中,我的坏习惯干扰了我的学习。」
我看着她,这么纤瘦、尖锐又哀伤,每次笑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心想在福尔摩斯家中长大是什么样子。我幻想悠长的天鹅绒窗帘,还有装满罕见书籍的图书室,隔壁房间永远都有人压低声音在争吵。大人要求夏洛特和哥哥蒙眼在家中游荡,贴着门板练习偷听,只要对彼此以外的人产生情感依赖,就会遭到责骂。听起来宛如电影情节,但身处其中一定像在地狱。
「快吃。」我把她的盘子推向她。为了安抚我,她咬了一口培根。「妳自己想当侦探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从小就开始破案,我很在行,也很得意我多厉害。你懂吗?」我赶忙点头。她眼中燃烧着火焰。「但我是老二。麦罗总能完成他们想要他做的事,我得承认他的训练颇有成效──他现在是世上最有权力的人之一,而他才二十四岁。但是我……」她露出神秘满意的笑容。「我不打算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所以他们送妳到美国,想挫挫妳的锐气。」
福尔摩斯耸耸肩。「《每日邮报》当时报这件事可乐了,你会去查吗?」
「不会。」我没有撒谎,我一直不敢实际研究她,以防戳破我对她的幻想。「除非──妳想要我查吗?」
「没必要,麦罗从网路上把这桩丑闻删得一干二净。我也不希望你知道太多,至少现在不要。」她的笑容淡去。「况且那篇报导写得糟透了,他们还刊了我的中间名。」
她试图要转换话题,于是我顺水推舟。「蕾吉娜?蜜卓?赫佳?」
「以上皆非。至于你原先问题的答案,我得自己解决这个烂摊子。我知道如果我打电话回家说,那个,我快被关起来了,你们能帮忙吗,他们绝对会帮,因为他们再也不相信我一个人做得到了。」
「我相信妳可以。」我说,「虽然我可能只是得这样自欺欺人,否则我就得相信,这个礼拜天雪帕警探会说,经过彻底调查后,我们是全世界上最可疑的谋杀嫌疑犯。」
「他不会这样说。」她又咬了一口培根。「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培根?也是推论出来的吗?」
「我猜的。」我看那抹微笑又回到她脸上。「试试他们家的煎饼,很好吃。我念小学的时候,我父亲会带我来吃。」
「我知道,」她说,「你刚才没看菜单就点了。」
我们在不尴尬的沉默中坐了好久。我早就吃完我的早餐,于是我看福尔摩斯把她的煎饼切成细细的长条,一条一条泡进枫糖浆,再放进嘴里。能在某个地方消磨时间感觉很好,在雪林佛学院,除了福尔摩斯的实验室,我待哪儿都不对劲。话虽这么说,等她吃完也将近凌晨三点了。
「我们下一步要怎么走?」我问道,「假如我们排除了一年级男生,至少也算有点进展。」
「外来种动物执照。」她说,「先从私有收藏家开始,再查动物园。你早上可以先查查这附近有谁养致命毒蛇,总有一只被偷了。警方当然也查过了,不过我能看出他们忽略的事。大家都手忙脚乱准备明天的返校舞会,我们要四处移动应该不难。」
有个明确的计划不错,我感觉又稍微放松了一些。
福尔摩斯清清喉咙。「华生,」她用好笑的声音说,「你没有打算邀我去舞会吧?」
「没有。」我答得也许太快了一点。我试图想像福尔摩斯站在迪斯可灯下,随着某首排行榜前四十名的歌曲跳动。要我想像鲸鱼或甘地跳舞都还容易一些。我改想像舞会放着慢歌,至少不是那种彻底烂歌,舞池灯光昏暗,我猜想拥着她在怀里是什么感觉。我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水。「妳想要我邀妳去吗?因为我感觉妳不想去。」
「华生。」她又说了一次。我不确定她是在警告我,还是觉得我很有趣。只要是她,我永远分不清楚。
关于她的事,我可要全身穿戴盔甲、手拿三公尺的长竿才敢谈。我们头一次说话,她就警告我少碰她的事了。
「好吧。」我拿起蕾娜的车钥匙。「我们该回去了,否则妳的舍监都要从千年沉睡中醒来了。」
我替她拉开餐厅的门。停车场几乎空了,我瞇起眼,等着眼睛适应光线。就在这时候,停车场尽头一辆黑色轿车发动了。
黑车没开头灯,飞速开出停车场。
「福尔摩斯?」我僵在原地说,「他是因为看到我们才开走吗?」
她已经跑向蕾娜的车,朝我大喊,「快点。」
我手忙脚乱打开车门,倒退出停车格,想办法开出停车场。福尔摩斯不耐烦到眼睛都快变斗鸡眼了,但好险她什么也没说。我在伦敦其实不常开车,只开过妈妈的车穿越停车场,就那么一次。
但我的人生决定我第一次开车上路,就要来场飞车追逐。我们开上空无一人的街道时,我闷闷地想,这跟电影拍的完全不一样。轿车只剩远方一对头灯,快速朝镇上开去,我几乎无法跟在后头。一盏盏路灯划破了黑暗,轿车在我门前方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带着我们远离雪林佛学院,往海边开去。
福尔摩斯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副折叠式望远镜,向前倾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驾驶只有一个人,他穿黑外套,黑帽子盖住耳朵,帽子底下是金头发。我看不到他的脸。还有──前座有一个箱子,我的老药头都用这种箱子装──」
我吐出一个字,「药头?」
她从望远镜后方瞥了我一眼。「对。」
我想起那个一脸委靡的男子跟英国广播电视台记者说话。夏洛特.福尔摩斯是恐怖邪教的头头,詹姆.华生就像她凶狠的小跟班。「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可是如果他是药头,他看到我们干嘛逃走?」
「华生。」她出声警告我。我拚命追着他,车速超过了时速一百一十公里,接着超过一百三十公里。
我紧抓着方向盘问道,「妳不打算叫我开慢一点吧?」
「没错。」我听出她声音中的笑意,「我还想叫你开快一点呢。」
我们飞也似的开过阴暗的农地和茂密的树丛,沿途时不时撞见文明的痕迹──一家鱼饵店,一间破烂的汽车旅馆。我的脑袋转得跟车轮一样快。假如警察拦下我们,把我们扛回学校,我们会因为不守门禁偷溜出校园而遭到退学。假如我们前方的车刹车或甚至稍微减速──
我们就死定了。
我的手抓紧了方向盘。就快要查出一点实质的情报了,我可不打算放弃。给我们一条线索,我心想,一条真正的线索,让我们靠近真相一点。
到了下个十字路口,黑轿车猛然右转,想来个出其不意,没想到车子却失控了。在明亮的路灯下,他的车顺着路中央飞了出去,最终卡在一家关门的加油站路边。
我用力踩下刹车,跟着他的车甩尾。福尔摩斯的望远镜从她手中飞出去,撞上挡风玻璃,发出尖锐的破裂声。
我们颤抖着停下来,距离黑轿车只有六十公分。
假如我先前不知道,我现在也知道了。我不像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永远不会像她。因为当我还在用发抖的手指解开安全带,试图记起怎么呼吸,她已经松开安全带,跳下车,奋力扳开黑色轿车的门。
这时驾驶正从副驾驶座逃走。
「福尔摩斯,」我跌跌撞撞踏出车外叫道,「福尔摩斯!」
我们在鸟不生蛋的地方,双线道的马路两侧长满了树,地上满布茂密的草丛。我看她追着驾驶跑进黑不见底的森林,大叫要他停下来。
我拔腿跟着他们跑。
简直像极了恶梦。我一面跑,树枝一面朝我挥来,在我的脸和手臂上留下刺痛的鞭痕。我的脚不只一次踢到树根,害我扑倒在地,每次我站起身,他们又跑得更远了。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曾在类似的黑暗森林中玩鬼抓人。我躲在一根烧穿的树干里,而我记得那只伸进来抓我的手,宛如黑暗中的一道白光。我尖叫到喉咙都哑了。
今晚感觉没有差太多。
福尔摩斯离我越来越远。她没有绊倒,没有跌跤,像只猫一样穿越黑夜。
然后我就看不到她了。
「回来!」我大叫,终于刹住脚停了下来。「算了吧!」我隐约还能听到他闯过树丛。我们抓不到他了,况且就算抓到了,我们又能拿他怎么样?我手上没有武器,我只知道用拳头威胁别人。
我听到遥远的彼方传来警笛声。
「福尔摩斯!」我又叫了一次,「有人报警了!」
「天哪,华生。」她的声音从我前头传来,「我就在这里。」
原来她停下来喘口气。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看起来跟我的感觉一样糟,浑身是伤又闷闷不乐,但我看到她的眼睛因为刺激的追逐而闪闪发亮。
「我们得回到车上,」我说,「现在就走。」
等我们回到马路上,四周仍然不见警察的踪影,但警笛越来越大声。我们远在这儿,离一切都好远。
我发动蕾娜的车时,福尔摩斯飞快翻遍了药头的轿车,用手机照了照片,隔着裙子布料把车子摸了一轮。我知道她很小心,不要留下指纹。
我嘶声道,「走吧。」
她爬回车上,把一样小东西塞进口袋里。「开到加油站后面,停在老板的卡车旁边,关掉引擎,缩起身子躲起来。」
我照她说的做完,不出一秒后,红色和蓝色的灯光就从后方窗户透了进来。我屏住气,看警车绕过加油站,在我们后头缓缓停下。一扇车门打开又关上,接着脚步声朝我们的后窗走来。
如果他拿手电筒往车内照──甚至只要探头往内看──他就会看到我们。我觉得我快吐了。
接着传来某样大东西钝钝撞上金属的声音,仿佛他把包包丢在我们的后车厢上。
「我得把手套拿出来。」警察的声音很模糊,「我知道我放在这里头。」
另一个警察回答,「快一点啦。」
「老兄,我的手快冻烂了,等我一下。」
「泰勒,这里有一辆车出车祸,还有一个酒鬼在森林里乱晃,我们最好赶快开工。」
泰勒一定找到他的手套了,因为我又听到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远。警车缓缓开回路上,警察下车再检查了黑轿车一次。
福尔摩斯转向我,脸上挂着病态的满意表情。她说对了,警察没发现我们。我整个人蹲在方向盘下,用双手抹抹脸。不管怎么样,今年我都死定了。
我可以听到那两名警察一边检查黑色轿车,一边说话,虽然我听不出对话的内容。他们你来我往讲个没完,仿佛永无止尽的一个小时就过去了。警察的手电筒不断闪烁,我得努力才能睁开眼睛。福尔摩斯缩起身子躲在椅脚边,整个人依旧非常警惕。刚才的飞车追逐不怎么低调,既然有人报警,警方一定知道还有一辆车,要是他们又绕回来找我们呢?我伸手紧紧抓住椅子,试图安抚我紧绷的神经。
然后我们终于、终于听到了:拖吊车拖走轿车,发出明显的低吟声。警察也跟着走了。
我闭上眼睛,依然能在黑暗中看见一闪一闪的灯光。
又过了半个小时,福尔摩斯才表示安全了。「我们应该再等久一点,」她的声音比平常还沙哑,「但加油站随时可能开门,我不希望我们在这里被逮。」
我爬回驾驶座,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喀喀作响。我从后照镜瞄到自己的脸,被尖锐的树枝划得到处是伤。
我震惊地说,「天哪。」福尔摩斯扭扭脖子。「就为了追那个校园毒贩,他不过是个有妄想症的怪咖,搞不好因为我们追他才跑咧。」
「他不是毒贩,」她说,「更糟。」
我的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跳。「例如什么?」
「完全说不通。从副驾驶座散落的粉末来看,他应该有试用他卖的货,那他的体能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他穿着四百美元的鞋,还能跑得跟奥运赛跑选手一样快?假如他真的是毒贩,也跟我碰过的完全不同。如果他是在校园内贩毒的镇上药头鲁卡斯,我会很惊讶。」
「为什么?」
福尔摩斯揪起脸。「他跑得跟我哥哥的手下一样。」
「妳有看到他的脸吗?」
她摇摇头。
「那妳──不对,等一下。妳哥哥有手下?」
「上次数的时候,至少有几千人。这样解释最合理了。大多时候他都会派一两个人跟着我,我猜我们撞见其中一个,他刚好慌了。」
我努力消化她说的话。「闹这么大,就因为妳哥哥想看妳过得怎么样?妳哥哥,他可是好人。这说不通。」
「可能麦罗想要评估你,看看你到底对谁效忠。我的朋友……嗯,我以前从来没交过朋友。」
我说,「喔。」
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一会儿。「我不想要我哥哥跟踪你,他不该这样对待你,你又没有做错事。」
我轻声说,「但妳有。」我的坏习惯干扰了我的学习。
我们看着彼此。她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她正打算要说什么──然后她撇开了头。
「妳找到什么?」我终于问道,「妳把什么放到口袋里去?」
她没有转头看我,只是说,「我们回去吧。」我试着不去看她外套口袋里那样东西的方正边缘,发动了车。
我们没有交谈,我打开收音机,福尔摩斯则静静看着窗外,沿路的灯光将她的脸洗得空白明亮。
我说不出来她在想什么,甚至猜不出来。但我逐渐发现我喜欢这种不知情的感觉,即便如此,我还是能相信她。如果她是一个独特的地方,那我在前往的路上可能迷路、眼睛被蒙上,暗暗咒骂自己的烂方向感,但我想就算这样,我还是比别人看到了更多。
第五章
舞会当晚,我留在房间赶作业。
等汤姆终于说完他对于我的决定多么震惊──总共大概花了好几个小时──他才开始打扮,我从眼角看他对着镜子整理仪容。他全靠意志力把那件粉蓝色西装穿出味道来,我想若是我穿上,只会像摇滚歌手巴迪.霍利头脑不正常的表弟。汤姆再问我一次要不要去舞会后(「玛莉耶拉没有舞伴,她甚至不认为你是杀人犯!」),终于出门去接蕾娜了,留下我一个人写灰特利先生写作课的诗。我摘掉隐形眼镜,戴上牛角框眼镜,试图培养出适合的情绪。
我让笔在纸面上徘徊,不只一次心想我在做什么。
首先,我以前明明喜欢舞会的。应该说我喜欢带女生去舞会;好吧,我想我只是喜欢女生。我喜欢在课堂上看到她们害羞的表情,喜欢她们头发像草莓的味道,也很享受跟她们在阴天下午沿着泰晤士河漫步,聊聊她们讨厌哪个老师,她们在读什么书,毕业后要做什么。然而在我脑中,这些记忆开始混淆在一起。我说不出来下雪那个晚上,跟我去薯条店的是凯特还是费欧娜;对草莓过敏的是不是安娜;我妹妹薛碧崇拜的是不是梅西。就连萝丝.米尔顿,我白日梦的女主角,她那柔软的卷发和一连串糟糕的男朋友……今晚在雪林佛学院,就算她邀我去舞会,我也未必会离开房间。
假如福尔摩斯邀我去舞会也一样。
我心想,她离群索居的个性是否开始影响到我了。
稍早我撑过难熬的漫长一天后,留她一个人在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她和哥哥一来一往、尖酸刻薄的精采简讯战还不是今天最糟的事。她没给我看她最开始传的内容,但我看到了他回的讯息。他坚持说:错,妳没有找到我的间谍,他显然还在外头逍遥自在。比方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妳,妳穿得一身黑,而詹米.华生在生妳的气。我有眼线看着妳。
她愤怒地回答,那才不叫监看只是蹩脚业余的推理而且还错了。
当然,她穿得一身黑。
「拜托,我们能做点真的调查吗?」我终于问道,努力不让声音透露我的不耐。
我们一整个下午都在追查康乃狄克州的响尾蛇主人,却处处碰壁。后来我们将搜寻范围扩大到麻州,再延伸到罗德岛,却仍然一无所获。没有人的宠物蛇失踪了──至少我扮成爽朗的菜鸟记者,为了写一本有关致命动物的书,想访问无论如何就是溺爱牠们的主人时,没有人愿意承认他的蛇失踪了。
福尔摩斯仅仅坐在一旁看我做事,仍然为了哥哥的简讯气得火冒三丈。
我划掉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也许我们应该开始打给动物园──」
「这实在无聊透顶了。」福尔摩斯吼道,「如果我有英国警局的资源,这个案子早破了。天哪,在英国,光我的名字就能给我们好多机会。可是我却得坐在这儿,看你隔着电话试图判断那些养美洲虎的笨蛋有没有撒谎,而你的能力完全不足。」她瘫坐在双人沙发上,将小提琴抱在胸前,像抱泰迪熊一样。
「好啊,」我站起身,「那妳昨天晚上从那辆车上拿了什么?妳不肯给我看的东西?」
她直直盯着我。
我举起双手投降。「随妳便。那我去打包了,妳也知道,坐牢用的。」
等她意识到我在等她回应,她抓起小提琴弓,开始杀鸡般拉起德佛札克的一首协奏曲,琴音暴力到直接把我赶出门外。我们没有线索,没有实质的资讯,而明天不管雪帕警探挖出什么证据想起诉我们,我们都只得想办法解释了。
况且就算我没被逮捕,我也还有功课要做。
所以我才一个人待在房里,瞪着我的空白笔记本。我试图抛开一切杂念,开始动笔。灰特利先生周一写作课的作业是要写一首我们觉得难写的诗,这一点提示对我没什么帮助,因为我觉得每种诗都很难写。诗就像拿镜子照黑洞的影像,或超现实画作;我喜欢有道理的东西,例如故事,还有因果关系。经过一两个小时痛苦地涂涂写写后,我重重把头靠在桌上。
门外有人敲门。「詹米?」我听到丹恩太太说,「我帮你泡了一杯茶,还有几块饼干。」
我让她进来。她看来一如往常有些滑稽,戴着歪斜的眼镜,顶着爆炸头,但她端来的巧克力脆片饼干还是温的。
「今天晚上全宿舍只有你一个人在。」她把冒烟的马克杯交给我,「我想说过来跟你打声招呼。我知道最近你不太好过。」
「谢谢。」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得把作业赶完,我要写一首诗。」
「不太妙。」她帮我泡了英式早餐茶,蒸气让我的眼镜都起雾了。当下我不确定谁更符合英国人的刻板印象,我还是她。「妳有什么建议吗?」
她嗯了一声,陷入沉思。「我一直很喜欢盖威.金纳尔的那首诗。『现在,请等一下。必要的话,别相信任何事。但请相信时间。时间不是带着你云游四方,直到今日吗?』」她的声音低沉又缓慢,很适合朗诵诗歌。「读了之后,不觉得一切都变好了吗?」
「是啊。」我回答,并希望是真的。
在她身后,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孩。
「你准备好了吗,华生?」她奇妙怪异的声音传来,比平常还低哑,然后福尔摩斯踏进了我的房间。
我快速眨了眨眼。她打理过头发,现在她的长发不像往常滑顺垂下,反而以未完成的弧线卷起,飘逸在脸庞两侧。她的洋装跟我想的完全不同,看起来竟然像夜晚的星空。我懂为什么蕾娜垂涎这件礼服了:洋装的剪裁把我的视线拉向我一直避免去看的位置。
我说,「妳这样很好看。」我没有撒谎。她看起来也非常像女生,让人心烦。海莉像春梦里走出来的橡胶娃娃,平常的福尔摩斯则有棱有角,但现在这个……不管是什么造型,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我不确定我喜不喜欢。福尔摩斯不断把重心在两脚间换来换去,看来她也不确定。她在打什么主意?
「是啊,我想他一定忘了。」她说,「我们有点赶,舞会已经快过一半了。」
「没错,但我──啊──」我还戴着眼镜,穿着海康柏学院的运动裤。
福尔摩斯夸张地叹了口气,开始翻起我的抽屉。「背带,」她喃喃说道,「这里人叫吊带。我知道你有这个可笑的配件。找到了。」她把吊带丢给我,然后继续找。
「所以妳是要我穿?还是不要穿?」
「喔,请穿,你很适合。还有皮夹克,跟──没错,就是这个,黑色细领带,再加上你的好衬衫,跟那条裤子,你开学第四天穿过,之后就再也没穿了,黑色水洗的,就这条。袜子,还有你的牛津鞋。」福尔摩斯把一堆我的衣服堆到我身上,丹恩太太赶忙躲开。
我低下头。「妳想把我打扮成文青。」
「你本来就是。」福尔摩斯拍拍手腕上一般戴表的位置。「注意时间,华生。」
丹恩太太说,「他换衣服的时候,妳在这里不好吧。」
「谢谢妳提醒我啊。」我翻起她交给我的衣服。
「一,二,三。」
她数到九十七的时候,我们终于出了房门。
越过中庭,我看到学生会馆因为舞会而灯火通明,每次门打开,我就会听到想不起歌名来的歌曲。一对男女坐在长椅上,他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附近一群发抖的女孩围成一圈,互相赞美彼此的礼服。
「妳要说我们来做什么吗?」我问福尔摩斯,一面替她拉开门。
雪林佛学院规模并不大,所有人都能塞进学生会馆的校友宴会厅。(据说学校办毕业舞会就大手笔多了,汤姆深信今年会办在游艇上。)舞会主题看似跟赌城有关,我一进门首先就看到一排玩二十一点的牌桌,庄家都是真的赌场员工,身穿绿白相间的制服。福尔摩斯靠了过去,但一看到他们拿大富翁的假钱在赌,便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对角落汩汩冒泡的巧克力喷泉比较有兴趣,一群人拿着棉花糖串围在旁边。除此之外,这跟平常的舞会没什么两样:摆着水果酒的桌子、闪光、DJ。一脸无聊的老师们在当「护花使者」,说穿了他们大多两两成对在聊天。舞池中,女孩们身穿圣诞装饰色彩的礼服,随着音乐起舞。前起天我们才赢了美式足球赛,所以全校弥漫着胜利的气氛。我环顾四周时,法文班的卡西蒂和爱希顿从我们旁边经过,卡西蒂打扮得很可爱,爱希顿看起来完全像卡通霹雳猫的翻版,我从来没看过有人晒到皮肤仿佛有辐射似的。
但我最注意到的,却是非常多学生被带回家了,舞池里几乎不到一百名学生。不过每个人看来都很开心,没有人在想那桩谋杀案,或担心自身安全,除了刚开始播的ABBA歌曲,大家什么都不想。
我有些困惑,感觉仿佛一脚站在小说里,另一脚站在购物中心。我也许属于这里,但福尔摩斯绝对格格不入。我转过头,想问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却发现她正在唱着〈舞后〉的歌词。
「我的妈呀。」我开口时她吓了一跳。「我的妈呀。妳只是想来这里──」
「这里有很多观察和推理的好机会。」她急忙说,「你看样本库有多大!每个人都毫无防备,大概都喝了好几杯──你旁边那个女生在小袋子里用小酒瓶装了水蜜桃烈酒──也许那个毒贩也会来,还有──」
「──跳舞。」我很努力不要笑出来。「妳想跳吗?」
「想。」她说完,便拖着我走进舞池。
福尔摩斯虽有一身无数怪异的能力,跳起舞来却糟糕无比,但她用彻底不在乎的态度,弥补了技巧上的不足。在万花筒般的灯光下,她的头发变成蓝色,又变成红色,再变回蓝色。音乐好大声,害我的头跟着节拍隐隐作痛。唱到副歌时,她直直伸起双手,仰着头唱着歌词。她知道下一首的歌词,再下一首也知道,从头到尾她都闭着眼睛跟着唱,像个老先生一样拖着脚乱晃。整整美妙的十二分钟,我都绕着她转。她抓住我的手说,「让我转圈圈,」于是我拉着她转了几圈,听她笑了出来。
接着播出一首慢歌,某个我妹妹喜欢的英国男孩团体唱的甜蜜情歌。周围所有人都滑进彼此的怀里,隔着大厅,我看到汤姆得意地穿着他夸张的西装,抱着蕾娜让她往后仰,她则咯咯笑个不停。
我努力不要面露慌张。我从眼角可以看到福尔摩斯的脸颊还因为跳舞而泛红。
我说,「呃。」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之前邀我来舞会的纤瘦女孩站在那儿,身穿艳红色的礼服。「嗨,」她害羞地说,「我以为学校不让你来。」
我看着福尔摩斯迅速分析我的反应。一会儿后,女孩也转头看向她。
「天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她的眉心出现一小条皱痕,我一开始以为她要哭了。我很确定福尔摩斯也看到了,她的脑袋就像捕熊陷阱,什么都不会放过。
这绝对是一场恶梦。我只要低头,就会看见我一丝不挂,舞池会变成数学教室,然后我就会醒来。
我没有醒来。
「我们不是──我没有──我需要喝点东西。」我勉强挤出一句,便像名符其实的胆小鬼拔腿而逃。
问题是,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跟她跳慢舞。跟福尔摩斯。或者我想像的画面太鲜明了:双手拥着她的后腰,她不安的温热吐息吹在我脖子上,男孩团体唱出「女孩,我想要吻妳」的时候,她轻柔笑着,而我的手往下挪到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
然而如果我瞇起眼睛,我也能轻易将怀中女孩的脸换成那个金发少女。说真的,这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公平。我很了解自己,我很容易沉浸于当下,没怎么想到以后。可是跟福尔摩斯在一起,我只会想到以后。在黎明时静静开车,在炉火边聊天,溜进上锁的房间偷证据,再回到我们的实验室──我渴望这些事。我希望我俩的关系一言难尽,既复杂难搞、占据一切又炫目地完美。上床是让关系一言难尽的普通方法,但夏洛特.福尔摩斯一点也不普通。
不,我不要再想她的洋装了。就我们的相处纪录来看,我们的关系太不稳定,经不起这种打击。今天早上,她才挥舞着小提琴,把我赶出她的实验室。明天晚上,我们可能要住进同一间牢房。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我要喝水果酒。
我的创意写作老师灰特利先生负责顾饮料桌,他身旁站着一名与他同龄的女子,颇有姿色。他看起来无聊透了,但我排到桌前时,他的脸稍微亮了起来。队伍并不长,逊到没舞伴一起跳慢舞的人并不多。
「詹米。」灰特利先生说,虽然音乐几乎盖住了他的声音。「你要喝什么?」
我问道,「水果酒如何?」
「很难喝。」他靠向身旁的女子。「这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他指着我说,「詹米,这是我的朋友潘妮洛普,她好心今天晚上来陪我。」
我不知道灰特利先生居然喜欢我的作品。每次我交上去的作业──尤其是诗──发回来时总是用绿色墨水写得满满的。不过我都有费心把作业修改成更好的成品,知道我的努力没有白费真不错。
「很高兴认识妳。」我跟潘妮洛普握手。她有一副艺术老师的标准长相,顶着卷发,身穿宽松的洋装。我心想,跟灰特利先生刚好互补,他总是把衬衫扣到第一颗扣子。
「她是我在纽黑文的作家朋友。」他说,「她是诗人,在耶鲁大学教书。不用几年,妳可能就会希望在大一专题课上看到詹米了。」
「喔,他就是你跟我提过的那个学生?」她问灰特利先生。他的脸有些刷白。「谋杀案的调查?华生医生的后代?詹米,你也写推理小说吗?」
「不常写。」我撒谎道,一边消化她说的其他几句话。她听说警方怀疑我是凶手。「妳也看了新闻报导?」
灰特利先生拉了拉领口。
「喔,媒体已经没在报了。」她说,「但泰德可清楚了,他连没透漏给媒体的细节都知道!」
我正想弄清楚状况,这时福尔摩斯出现了,手里拿着两根起司火锅叉,上头串着淋满巧克力的棉花糖。我想她在释出善意。她似乎原谅了我尴尬的表现,于是我露出感激的笑容,接过我的棉花糖。
我有点刻意地说,「潘妮洛普才告诉我,灰特利先生很清楚道布森的案子。」我真希望这种时候,我们有事先约定好手势,或她其实会心电感应。她极有可能光看着我,就能推论出我的怀疑,但我不想冒险。
「喔?」她问道,脸上毫无表情。
「对呀。啊,」──灰特利先生清清喉咙──「我应该再去绕宴会厅一圈,监督一下。潘妮洛普?」她客气地朝我们微笑,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儿了。他们一起优雅地走开。
「唉呀,马上就给你搞砸了。」福尔摩斯又飘回去舞池。好一个释出善意。我从叉子上拔下第二颗棉花糖,忿忿咬了一口。
我在宴会厅游荡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瘫坐在一张空桌子旁。舞会快结束了,DJ连播了好几首慢歌,准备为今晚划上句点。舞池上挤满了情侣,明早都会成为社群媒体上公认的佳偶。我看到卡西蒂和爱希顿相拥着缓缓摇摆,近得额头紧靠在一起,我有些惊讶,但后来又没那么惊讶了。道布森的室友蓝道一直跟那名小巧的一年级金发女孩共舞,他双手放得很低,抓着她红裙子的布料。在他粗壮的手臂中,她看起来跟甜点蛋糕一样渺小又无足轻重。
我莫名觉得想吐。
「够了。」蕾娜重重在我身旁坐下。「詹米,说真的,你看起来超级悲惨。」
「汤姆人呢?」
「他在玩牌。」她抿起嘴巴,「去跟她谈谈吧。」
「她在跟蓝道跳舞。」我故意刁难她。
「天哪,别闹了。夏洛特就在外面,一个人。你们两个只要没有彼此,看起来就很难过,好像身边有块很明显的空洞。」对蕾娜来说,这一切都很诗意。她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我问道,「妳要邀我跳舞吗?」
她挑起一边眉毛。我让她拉我起身,她拖着我一路穿过宴会厅,出了大门,然后不客气地一把将我推进夜晚的空气里。
「拜拜。」蕾娜哼唱道,接着便消失了。
福尔摩斯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横越阴暗的中庭,盯着一丛杂树林。我发现那是我和道布森对峙的地方,他死之前我们最后说话的地方。
她全身发抖,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膀上。
「谢谢。」她没有看我。
一本小笔记本摊开放在她大腿上,她的手指伸展在页面上。
「这是妳昨晚从轿车上拿的东西?」
福尔摩斯点点头。
「妳居然带在身上?」我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坐下,就像坐在炸弹旁边一样。我有很多问题,我不希望我有机会问之前,她就把笔记本收起来。
出乎意料之外,她没有收起来。「我本来以为没机会拿出来。」她继续说,声音显得有点奇怪(福尔摩斯难道在紧张?),「我玩了几轮牌,但不够让我分心。牌桌上有我、汤姆和其中一名学校职员,医护室的护士。汤姆从头到尾都隔着舞池盯着蕾娜的屁股,有够明显。每个人都好明显。比方说医护室的护士?她想当医生。她很想念她的男朋友,她男友留金发,戴一边耳环,他们从高中以来就在一起,而她男朋友没有她那么爱她。」
「妳怎么──」
福尔摩斯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我想她觉得推理演绎比回答我的问题容易。「她的视线一直飘向舞池,播到〈女孩我爱妳〉的时候,她还眼眶泛泪。怎么会有人这样反应?尤其还是那种老歌?怀旧是唯一的答案。她还算漂亮,但不是大正妹──也就是说,她还没漂亮到高中时是万人迷,让她现在渴望回到过去。每次高大的金发男生经过,她的视线就会鬼鬼祟祟跟过去。她左手腕上戴着一条很丑的网球手环,只有男生会选这种礼物,但又不够关心她,去注意她实际的品味。她希望当医生,因为在打牌过程中,她试图诊断我双手发抖的原因三次。」
「妳的手为什么发抖?」
「疲劳,我上次补眠给你叫起来之后就没睡过了。她一开始以为是肺炎,后来又暗示是精神疾病,蠢蛋。从头到尾我都得假装喜欢她,以防以后还有需要再问她话。所以我在牌桌上把她洗劫一空,感觉很满足,即便只是大富翁的假钱。」
我实在忍不住,终于笑了出来。「妳好糟糕。」
这一句话让她彻底失控。
她全身一僵,双手摀住嘴巴。我直觉反应看向她的手原本遮住的笔记本页面。
这时我才知道她为什么紧张。
她大腿上放着一本疯子的日记。页面上写满了字,通通都是同样的十二个字不断重复,每次都用显著不同的字体,仿佛一群学生抄写黑板上的一个句子,而每个人都写在同一本笔记本里。这一行是军队将领僵直的黑色大写字迹,另一行是高中女生浑圆的字体,还有一行是维多利亚时代绅士优雅的草写。
每一行的内容都一样。
夏洛特.福尔摩斯是杀人凶手
夏洛特.福尔摩斯是杀人凶手
夏洛特.福尔摩斯是杀人凶手
我一把从她腿上拿起笔记本。她没有阻止我,只是看着我一页页翻过笔记本,安静得让人难受。每一页都写满了同样的十二个字。
我低头看着无法理解的内容时,大门砰的一声打开。舞会结束了。
「福尔摩斯,」我的声音几乎被周围涌现的人潮盖过,「这是什么鬼?」
「我家里有同样的笔记本,」她喃喃说道,「我的是绿色的。这是仿冒练习本,我得不断练习,直到我能临摹几乎每个人的字迹。真正的人,典型的字型,或我捏造的角色。我们要用一句话来练习,通常含有越多字母越好。但这一句……这句太差劲了。」她伸手抚摸那几行文字。「重复用太多字母了。」
「这上面写说妳是杀人凶手。杀人凶手。而这本笔记在那个药头手上。」我说,「他不可能是妳哥哥的手下,一定是个疯子,偷偷写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他搞不好根本不是药头。他一定跟道布森的死拖不了关系──还诬陷我们──天哪,我们居然让他逃走──」
「这本笔记是他写的吗?我们不知道。他可能从哪儿拿来,可能是别人给他的。」
我质问道,「为什么妳一开始不给我看?」
她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
「你知道我检查过笔记本上有没有指纹吗?我查过了,什么也没有。你知道莫里亚提教授总带着一本红色的小记事本吗?没错,我看过,我父亲收在抽屉里。你知道我手上这本笔记本在七十二家线上商店都买得到,实体书店和礼品店就更不用说了?没错。我查了黑轿车的车牌,并没有记录。那辆车五年前在布鲁克林的街角被偷了,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华生,整件事毫无规律,我想不通。我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我确实知道。就是她一直瞒着我的。
「妳还是可以先给我看。」我站起身。
隔着中庭,有个男孩抓住女孩的腰,将她扛上肩膀,女孩发出长长的惊声尖笑。
「要是上头写着『詹米.华生是杀人凶手』呢?你还会给我看吗?」
她咬紧牙关,避开我的视线。「就算只有一瞬也好,你不担心我可能相信上头写的事?」
她的声音紧张地颤抖。我低头盯着她,看着她纤瘦的肩膀,我外套下那件洋装的深色线条。昨天晚上,我还坚信我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她。
夏洛特.福尔摩斯究竟做了什么,才被送到美国?
我说,「妳没有杀道布森。」
「没有,」她悄声说,「我没有杀道布森。」
「那么──」我吞了口口水,「妳──奥古斯特.莫里亚提还活着吗?」
听到这句话,她站起身,朝中庭飞奔而去。
我抓起笔记本跟上去,挤过一群群嬉笑的女生,身穿西装的男生像黑蝇一般环绕着她们。几名教职员高声叫我们回去宿舍,十分钟后开始晚点名。福尔摩斯穿越人群,却不是朝史文森宿舍而去,反而跑向科学大楼,仿佛那儿是她的安全屋,她的紧急避难室。
她能躲避我的地方。
我用粗哑的声音叫她。她跑过中庭中央几株小树,虽然有些人回头观望,她还是直直向前跑。我猛然加速,向前一扑,抓住她的手臂,将她转了过来。
她迅速甩开我的手。「没有我的明确同意,你永远不准碰我。」
「听我说,」我说,「我没有说妳杀了他。我的意思是有人希望我这样想,希望大家这样想。为什么妳不能直接告诉我他是不是死了?奥古斯特死了吗?」
「你明明想过,」她说,「我眼睁睁看着你想,想说我杀了他。」
「为什么妳不能告诉我──」
我一定往前逼近,她一定也后退了。我逼得她越往树丛中去,仿佛每一步都让我离答案更近一点。我满脑子只想要知道真相,以至于错过了盖满她整张脸的表情。我太习惯她无所畏惧的样子,竟然认不出她的恐惧。
但她确实怕了。怕我。
道布森也曾这样胁迫她。
福尔摩斯又往后退一步,然后踢到那个一年级小女生的身体绊倒了。
第六章
她像过往云烟般被丢弃在黑暗的草皮上,四肢大张仰躺着,红洋装飘散在身旁,犹如鲜血。
我心想,天哪,又来了。
我太习惯福尔摩斯发号施令,于是我停下来,等候她的指示。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她的眼睛盯着我肩膀上方的一点,双手颤抖。疲劳,我记起她刚才说的,但我现在觉得是别的原因。也许是焦虑,或不安。无论如何,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
那么只能靠我了。
我小心在新生身旁跪下。她的双眼半闭,好像只是睡着了。我心想,她不该碰到这种事,我们都不应该。
我这时才发现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做好最糟的打算,然后伸手指按向她的喉咙。有了,有脉搏。
「她还活着。」我说,一面低头去听女孩的呼吸,却只听到痛苦的喘息。「但她没办法呼吸,我们需要找人帮忙。」
福尔摩斯点点头,但没有要动的意思。
「嘿,」我温柔地对她说,「我得看着她。妳能叫救护车吗?」
她闭上眼睛一会儿,好冷静下来,但这一会儿有点太长了。我身下的女孩身体一阵颤栗。
我只得找别人帮忙了。「嘿!」我朝几个穿越中庭要回宿舍的女生大叫,「发生意外了!有人受伤!快打一一九!」
她们跑过来,其中一名女孩从钱包里掏出手机,打了电话。另一个人看到躺在我身边的女孩,便开始尖叫。
她啜泣道,「伊莉莎白。」她站到我和地上女孩中间,仿佛要保护她。「她是我的室友!伊莉莎白!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震惊地说,「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想到别人会怎么想:黑暗的林间,倒在地上的女孩,我们两个人。「我找到她的时候就这样了。她本来在跟蓝道跳舞,然后……我们就在这儿找到她了。夏洛特跟我,我们……我们只是刚好经过。」
人们开始群聚过来。我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并不友善。我听到脚步声朝我们跑来。
伊莉莎白的室友将泪流满面的脸转向我。「杀人凶手,」她嘶吼道,「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我们身后的私语变成了愤怒的狂吼。
我想这个字成了关键。李.道布森死后这几周,众人不断对福尔摩斯──还有我──抛来这个字;我口袋里的笔记本写了数千次这个字,每一笔划都无比精准。心底深处,我知道这可能是真的,福尔摩斯可能因为杀了莫里亚提家的人被送到这里。而她只瞥了我一眼,就读透了我的心思。
不管原因为何,福尔摩斯的反应仿佛被电到似的。
她在伊莉莎白身旁跪下,对那个室友说,「妳得去找大人来。」女孩僵在原地。「妳要怎么揣测我的动机都可以,不管怎么样,这群人都能确保我不会伤害妳的朋友,好吗?所以麻烦妳去找人帮忙,好让我做事。我受过训练,能处理这种状况。」
女孩不确定地问,「心肺复苏术?」
福尔摩斯的笑容冰冰冷冷。「差不多吧。」
我问道,「我要做什么?」
「我需要你把她的嘴巴撑开。」她将伊莉莎白的头往后仰。「稳住她的身体。你看到她喉咙里的东西了吗?」
伊莉莎白脖子的肌肤不平整地突起,毫无疑问有东西卡在里头。我轻柔地将她的下巴往下拉,直到她的嘴唇分开。
这个女孩曾邀我参加舞会。也许她甚至幻想过这个情境:我的指腹抚过她的双唇,粗浅的呼吸,我们的身体在黑暗中相贴。我的胃一阵翻腾。眼前的一切──全都彻底错了。
「她休克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用钳子般的手指探进伊莉莎白喉咙的黑洞中。我闭上眼睛不敢看。女孩在我手下剧烈扭动身体,发出咯咯的声响。
「乖,」福尔摩斯喃喃念道,「乖。」等我再次张开眼睛,她就着月光,举起一颗闪烁微光的蓝钻石。
钻石只发出微光,因为上头沾满了伊莉莎白的血。
我倒吞一口苦涩的口水,身后某个人对着草地吐了。
福尔摩斯喃喃说,「这是〈蓝柘榴石探案〉。」
「我知道。」我开口的时候,伊莉莎白颤巍巍抽了一口气。
「你。」福尔摩斯把钻石抛向人群里一个男生。「拿着,那是塑胶做的,所以别想偷了,但我认为警方还是会想看看。既然你们都这么急着怀疑我,我宁愿不要负责保管证物。蓝道在哪里?你,去找他。你们看不出来她遭到橄榄球员粗手粗脚对待吗?看看这些脚印,看看她的洋装。我在舞会上看到他们跳舞。去把他找来,我得知道他们是不是两情相愿。当然是指上床这件事,你这蠢蛋,不是把假钻石塞进她的胃──没错,她当然跟他做了,最起码也有个激情的吻。看看地上这些痕迹,你瞎了吗?负责巡逻的教职员到哪去了?还有那个该死的护士呢?」
一个焦急的声音说,「来了。」我第一次在医护室外头看到布莱妮护士,她的礼服非常贴身,几乎像画在身上。她朝我露出微笑,想让我安心,但我撇开头。我不值得感到安心。
「麻烦妳照顾她好吗?」福尔摩斯挺身对护士说。「救护车怎么还没来?」她举手遮着眼睛,仿佛在遮蔽不存在的阳光。
「福尔摩斯。」
「现在别吵,华生。」她从另一个男生手里抢走他的手机,不顾他口沫横飞的抗议,迳自播了一一九。「不然你跟警察说吧,」她把手机还给他,「起码帮点忙。」
我更急迫地说,「福尔摩斯。」
我在人群最外围瞄到了那名毒贩的厚重金发。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惊讶地叫了一声。「我以为我们不会再看到他了。」
「嗯。」我站起来。「现在怎么办?」
「不要正眼看他。」可是太晚了。她才刚说完,男子就自认低调地转身,开始后退融入黑夜当中。
我说,「我们又得追他一次了。」老天,光想我的腿就痛。
她又露出一闪即逝的笑容。「准备出发。」
毒贩回头一瞥,然后拔腿就跑。
我们冲进人群,有些人赶忙闪开,有些则以为我们要逃离犯罪现场,而试图把我们拉回来。我们要走没错,但不是为了他们想的原因。他就在前方,狂冲过宽广的平坦绿地,直直跑向史文森宿舍。很多低年级女生都住在那儿──包括福尔摩斯和伊莉莎白──而我觉得他会往那儿去,只可能是为了造成更大伤害。有罪的人才会逃跑,他一定有问题。我催促自己再努力一点,但我已经跑到最快了。警笛大作──刚好做为我荒谬人生的背景音乐──福尔摩斯的洋装反射红蓝相间的灯光,诡异地漂亮。她的身材比我小巧精瘦,因而跑得比我快。就在她快追上毒贩时,三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从路上开来,来到我们旁边的中庭草地上。
「快来帮忙。」福尔摩斯朝爬下车的一群警察大喊。救护员已经从救护车上搬下一台担架。
「那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吗?」听起来像雪帕警探的声音。我侧眼一瞧,瞄见单独一名没穿警察制服的人。「等一下!你们在做什么?詹姆!詹米.华生!」
我们完全没有慢下来,于是雪帕追了过来。
警察困惑地跟在他后面跑,一边咒骂一边粗重地喘气。前方毒贩绕过史文森宿舍转角,消失在我们眼前。
「联络地道。」福尔摩斯叫道,「入口在附近,那边──那半扇门,门有密码锁──」
「妳大概有二点五秒,」我说,「然后暴力的警察就要来了。」
她凶猛地瞪我一眼。「我只需要一秒。」
门锁咔的一声弹开。她把我拖进去,在身后摔上门。
福尔摩斯第一次跟我提到学校的地道系统时,我实在难以理解。校园底下有一连串的地道,从地底连接雪林佛学院的各栋校舍?为了多了解一些,我做了一点研究。
所谓研究,其实就是在书桌前转过身,向我的无用资讯小博士汤姆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据说这些地道建于十九世纪末,当时雪林佛学院还是教会学校,每当地面积起数十公分的雪,修女就会利用加温的地道,早晚从宿舍前去教堂祷告。汤姆说,现在这些地道主要给整理宿舍的维修人员使用,下头有锅炉,也有杂物柜。每个地道入口都装了密码锁,密码每个月更换。我告诉汤姆,我有点失望,地道居然没有当作冷战时期的防空洞,或私藏禁酒的仓库,或提供同样有趣的用途。结果他朝我咧嘴一笑,说比我想得更酷呢。密码之所以这么频繁更换,正是因为学生老是贿赂守卫拿到密码──联络地道是校园内少数能约砲的私密地点。
我知道福尔摩斯用地道练习西洋剑。
「校园里只有地道够长,又没有人打扰。」当初她两颊泛红地说,「如果你再偷笑我,我保证会连络你父亲,告诉他你希望连续一周和他吃午饭,谈谈你的心情。」
今晚我们眼前的地道空荡荡,我们追捕的男子不见人影。我跟在她身后,蹑手蹑脚往前走。头顶上的灯光闪烁,福尔摩斯的鞋底敲击地面,听起来像昆虫的脚互相拍打。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用呼气般微弱的声音说,「他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我们要推门试试看吗?」
她摇摇头,在嘴前举起一根手指。前方传来潜行的脚步声。我们慢下追捕的速度,转为缓慢刻意的跟踪。我跟着她,看她鬼鬼祟祟前进,眼睛紧盯着地面。
她在追踪毒贩在油毡地上留下的足迹,混杂在当周工人带进来的泥巴,以及推车和货车歪曲的轮痕中,我根本辨识不出来。我心想,她到底在看什么?我瞪大眼睛想看──然后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问了为什么他穿四百美元的鞋?我再次看向地上,看到一双皮鞋细细的脚印。
我们静静跟着他的鞋痕,穿过迷宫般的地道。门外警察的喊叫变成朦胧的回音,我知道很快他们就会拿到密码,接着便会紧追上来。福尔摩斯也知道,她像猎犬一样穿梭于地道之中。我们现在来到中庭下方,水泥墙上不时出现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橄榄球练习时我闻过的味道:湿土味。我的心神飘回到海康柏学院和那里的橄榄球场,想起看台上萝丝.米尔顿的头发闪耀,双手紧握,我的钉鞋刺入草地,心想这一次我终于做了大家希望我做的事,而且做得好──
福尔摩斯伸手挡住我的胸口,用唇语说,「那里。」
地道尽头有一扇门,脚印到那儿便消失了。
我们身后传来铁门猛力摔上的声音,错不了了。警探怒吼着福尔摩斯的名字。
「你请先。」她脸上挂着猎人逼近猎物的笑容。
这时候她不可能知道门后有什么东西。
她不可能知道。
我走进去,福尔摩斯紧跟在后,让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原本仅有的微光。我四处摸索寻找开关、拉绳,或能让我看清楚的东西,但我只摸到延绵不绝的架子,还有墙面冰冷的煤渣块。我掏出手机亮起萤幕,拿阴暗的光线扫过房间。
房内只有我们。
不知为何,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追捕的人不在这里。也许我下意识隔着门,试图偷听他的呼吸或动作;也许我太清楚我俩的运气如何;也许在心底,不用面对他反而让我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房内都只有我和福尔摩斯,而我并不惊讶。虽说不惊讶,但我可没有放心,一点也不。
我们独自站在凶手的老巢里。
墙上贴满道布森的照片,我们大吵一架前后的照片都有──有人拿狗仔用的大相机横越中庭拍了他的照,画质清晰得能看到我揍出的瘀青。一张地道系统的地图,米许诺宿舍和史文森宿舍的蓝图。道布森的课表,有些课堂特别标注起来,有些划掉,旁边用福尔摩斯乖戾愤怒的笔迹写着小小的注记。还有──我的老天──伊莉莎白的照片散落在地上,外加写着她名字的厚重资料夹。我弯下腰想捡起来,却停了下来:福尔摩斯把我训练得很好,知道不该随便留下指纹。
「我知道。」地上裸露的床垫上有一叠衣服,她隔着洋装布料,从中拎起一件上衣。我发现我认得这件衣服;她也认出来了。
我说,「那是妳的。」
「这是妳的……妳的……」
「我的老巢?」她依然用手指夹着那件上衣。「有人显然希望你这么想,不是吗?」
我有问题想问她,却又不想知道答案。不过我得晚点再问她了,因为我们站在这里时,警方正沿着地道踹开每一扇门。不出一分钟,他们就会找到我们。
从头到尾,他们都不断喊着福尔摩斯的名字。
警方获得雪林佛学院明确的同意,把我们架去了警局。
福尔摩斯说,「还说什么保护未成年人呢,不过我想发现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杀人犯贼窝,多少会改变人的态度吧。」她和我一同坐在警车后座,她用优雅轻蔑的态度戴着手铐,举起双手将头发塞到耳后。「我们不会有事的,华生。你相信我吗?」
我什么也没说。我不想撒谎。
雪帕警探在前座清清喉咙。「通常我宣读过嫌犯的权利后,就不会再警告他们了。但你们还是小孩,所以我要提醒你们,最好不要说会让自己有罪的话。」他顿了一下。「虽然你们两个都不听我的。」
我们抵达警局后,雪帕把我们分开。我被带进一间光线灰暗的侦讯室,室内有一面镜子,我看过电影,知道其实是单面窗。房里还有一张椅子,一杯水,跟一张纸和铅笔,我想是让我写自白书用的。
说真的,整个场景就像电影一样,只是电影中没有拍等待的段落,而等待的时间好长。将近两个小时,我坐在超级不舒服的椅子上,半睡半醒,等着有人进来,要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该怎么说?这个嘛,警官。首先,我揍了一个混蛋,后来他死了,但不是因为我揍了他。他遭人下毒,还有一条蛇咬了他,显然这条蛇凭空冒出来,因为全美国东岸没有人的蛇失踪了。接着一名药头跟踪我们去餐馆,又在森林里逃走了。我去了舞会,想过要吻我的好友,但没有这么做。另一个女孩想要我跟她跳舞,也许也想要我吻她,但有人把一颗塑胶钻石塞进她的喉咙,所以没有人吻到任何人,可能除了她和蓝道以外。在学校地底下的房间里,我发现一堆证据,证明我没有吻的好友是个神经病杀手。现在我想你要问我那些不是我犯下的疯狂罪行,但有人希望你认为是我做的,而且他们的手法实在太厉害,连我差点都相信是我做的了。
感觉不错,我模模糊糊地想,然后开始写在纸上。
我头上的喇叭劈啪响了起来,我眨眨眼,看向高架在角落的两个喇叭。我刚才没有注意到,但现在不可能了:喇叭发出福尔摩斯的声音。
她这么说,「去年一整年,我跟一名叫亚伦.戴维斯的高三生买毒。」
「嘿!」我大喊,「你们的播音系统有问题!」
没有人回答,只有福尔摩斯的声音嗡嗡传来。
「他把毒品装袋送到我的宿舍,我把钱放在他的信箱,一开始只买药丸的时候,交易非常简单。但去年五月,我想买更强的药,于是他带我下去那间房间,要我──要我在他面前吸,确保我不是买了只想告密。」
「我从来没见过他,其实我还是没有仔细看到他的脸。单单这个原因,就让我认为他替──」我听她准备说麦罗,或我哥哥,或甚至莫里亚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转得有点硬啊,我揪着脸心想,然后记起我不在她旁边。今晚不在。
「夏洛特,我们在房间里找到妳的指纹。」
「亚伦以前在那个房间卖毒。你为什么不听我说?就算你们在房里找到我的指纹,我保证一定在门背后或墙上,钉在墙上那堆连环杀手的假东西上都没有,而且指纹至少都好几个月前留下来的。」
「所以今天妳才下去?想要销毁妳忘了戴手套就摸的东西?无辜的人通常不会像妳给这么多借口。」
「你居然问我为什么明知道你跟着我,还直接去那间房间──只有最恶劣的雪林佛学生才知道的房间。你认为我决定把房间装饰得像电视剧的场景,而我下来就是为了销毁用我的字迹留下的书面记录。」她哼了一声。「我不想污辱你的智商,雪帕警探,所以我就不提醒你我来自哪个家族了。我不是拿血统说嘴,而是要强调我受的训练。我不是白痴,我也没有杀李.道布森,或攻击伊莉莎白.哈威尔。我相信等她康复能说话了,她也会这么告诉你。」
「她的头脑受了严重损伤。」雪帕沉重地说,「我们不知道她记得多少。但我想妳受过那些训练,一定知道拿树枝敲她的头会有这种后果吧。」
「好吧,你可以打给我父母,或打给英国警局,我在那儿有联络人。他们都会告诉你,我负责帮人。」
「夏洛特,妳应该通知我们才对。」喇叭传来椅子往后拉的声音,接着来了最后一击。「对了,詹米.华生又扮演什么角色?妳的共犯?他显然不是这个计划的首脑。」
「嘿!」我又喊了一次。我不想听这件事。「嘿!有人吗!」
「别以为我这么虚荣,」她怒吼道,「你会发现我一个人就做得很好。」
「妳的共犯,」他更大声重复一次,「直到妳需要代罪羔羊。妳需要有人留下来为整件事背黑锅,妳的有钱爸妈则用私人飞机把妳偷渡出境。」
我当场陷入糟糕的处境,脑袋浮现我拚命不想相信的事。
我想到:警方刻意做了这诡异的安排,让我「意外」偷听到隔壁的谈话,这样福尔摩斯坦承她一直利用我时,我就会背叛她,承认全都是她做的。我看过《法网游龙》,我知道这套招数,警察都这样离间嫌犯,让他们指控彼此。但警方错了,我没东西指控她。
除非。
要是警察没说错呢?
难道她真的杀了该死的李.道布森,然后心血来潮决定拉我下水,假装跟我一起破解她犯的案?难道福尔摩斯听别人叫她杀人凶手就如此焦躁,是因为她确实是凶手?难道她在舞会饮料桌旁气冲冲抛下我跟灰特利先生后,到我在长椅上找到她这段期间,她敲昏了伊莉莎白.哈威尔,把塑胶戒指塞进她喉咙?难道她真的用繁复的手法杀了道布森,完美完成冷血复仇?难道──喔天哪──难道我们的友谊只是一条病态的注记,妆点她病态重现的这些故事?福尔摩斯和华生重新聚首,在黑暗的雪林佛学院中庭上演〈蓝柘榴石探案〉。只是我们没有把偷来的宝石藏在鹅的胃里,而是塞进一个女孩的喉咙,害她窒息而死。
「詹米.华生,」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比你想的聪明多了。他不是我的共犯,他不是任何人的共犯,他是无辜的。」
她说他是无辜的,不是我们两人。
我没有觉得比较好。就算侦讯室的门打开,我憔悴的父亲走进来,看了我的脸一眼说,「够了,我们回家去,」我还是觉得糟透了。
走出警局路上,我父亲告诉我,福尔摩斯和我都没有遭到起诉。警方没有足够证据,无法拘留我们,目前他们只有间接证据,因此顶多只能讯问我们。「好险他们还没问到你。」说完后,他严厉地看着我,仿佛要分享什么高深见解似的,告诉我一定要记得请律师在场。
通常我很讨厌父亲表现得不像一般父亲,大多时候,我宁可拿他和他的热诚,去交换路上随便一个最无聊的权威角色。但今天晚上,我很高兴不用面对说教和眼泪。
我父亲三更半夜到警察局来接我,我心想,然后他看起来居然有点兴奋。
「我去把车开过来,」他在警局门口说,「等我们到家,你就去睡觉。我只跟警察争取到一天,晚饭后他们就要带你回去继续侦讯。雪帕礼拜天晚上还是会来吃饭。」
我的脚步有些飘忽,脑袋没怎么多想,直到我感到她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凑到我身后。我拒绝转过身。
等我父亲把车开来,福尔摩斯拉开副驾驶座车门,不发一语爬了进去。我只能火冒三丈地坐进后座,推开小山般的玩具和零食包装纸,显然是我没见过的同父异母弟弟留下来的。我试着不要觉得自己像是我人生中的客串演员。
一路上,我父亲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福尔摩斯只用单音回答,我则根本没力气反应,我的头脑又回到了愤怒紧张的状态。他在镇外加油站停下来时,我侧头靠着冰冷的窗户,试图稳住呼吸。几个小时候,我就会为我没犯下的罪行遭到逮捕。我真希望我从来没回来美国,我希望我真的杀了道布森,好让我有东西能坦白,结束这一切。我又想起我可悲的幻想,我们俩在那辆火车上奔跑。也许这就是火车撞车的感觉。
福尔摩斯默默往后伸出手,摸索着我的手,等她找到后,她紧紧抓住我的手掌。我考虑要收回手,我提醒自己,我可能握着杀人犯的手,但我决定我太累,没办法想那么多了。我们三人在沉默中继续接下来的路程。
警局发生的事让我彻底分了心,完全忘记担心其他的事。这时我儿时住的郊区房屋突然出现在眼前,我立刻想起曾在这条路上学习骑脚踏车。我告诉父亲可以放手后,他还是抓着椅垫。最后他终于松手,发出喊叫般的大笑声,而我整整骑了快一公尺,才撞上地上的小石头,整个人翻过把手飞了出去。
今天虽然天气寒冷,前院仍有一辆脚踏车倾倒在地上。那不是我的。我眼看父亲注意到脚踏车,然后视线稍微飘向后座的我。我注意到他眼中的担忧,他也感到的恐惧。我生平第一次觉得同情我的父亲。
「艾比和两个小鬼到她娘家过周末。」我们开进车库时,他用强装欢快的声音说,「所以家里只有我们。我做了牛肉派,等等放到烤箱当晚饭吃,不过现在你们两个得先休息一下。」
福尔摩斯跌跌撞撞晃进屋里,朝客厅沙发走去。她没有脱鞋,也没有跟我和父亲说一句话,就穿着返校舞会的礼服躺下来,马上就睡着了。
我在她旁边的扶手椅上屈起身子坐下时,父亲对我说,「我们有客房。」
「我知道,」我对他说,「我以前住在这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我。
其实出自于各种互相抵触的原因,我不希望离开福尔摩斯。即使陷入无梦的沉睡,我仍张着一只耳朵听,以防她逃跑,留下我一个人。
等我醒来时,窗外又是一片漆黑,一种着秋天傍晚特有的幽暗。墙上的钟写着六点零七分,我睡了一整天,从沙发的状态来看,福尔摩斯也是。
厨房传来动静。我走进去,里头跟我记忆中一样灯火通明,桌子和椅子也都没有变。不过深色橱柜涂上了一层白漆,墙壁则漆成了农舍的蓝色,一只瓷公鸡像站在水槽上方,我很确定是艾比盖儿新增的装饰。我父亲问起要不要参观剩下的房间时,我婉拒了。
福尔摩斯已经爬上吧台旁的凳子,坐在那儿晃着脚,视线绕着房间打转。我看她拼凑起这栋房子和我童年的故事,就像士兵在黑暗中组装枪枝一样。至少我们当中有一个人知道怎么表现得正常点──虽然我得承认,这可能是第一次正常人是她,不是我。
我对她说,「嗨。」
「嗨。」她回答道,「你睡得好吗?」
「还好。」
我们避开彼此的视线。
「好啦,」烤箱加热时,我父亲说,「我们来谈正事吧。雪帕那家伙再──」他看看表──「一个小时就到了。你们有什么消息能告诉他?好洗刷你们的冤名?」
「什么也没有。」福尔摩斯说,「好吧,至少有我们没杀任何人的事实。」
我重复道,「妳没杀任何人。」这是她第一次承认没杀人。
她挑起一边眉毛。「我们没有攻击这所学校的任何人,也从来没杀过人。」
我看得出来,她很小心选择每个字。
「还有那个──那个连环杀手的老巢不是妳的。」
「连环杀手的老巢不是我的。」出乎意料之外,她朝我咧嘴一笑。「也不是你的吧?这种事不分享很没礼貌喔。」
我朝她扭扭鼻子,她捶了一下我的手臂。老天救救我吧。就算她真的是冷血杀手,我也没办法对她生气,我实在陷太深了。
「好吧。」我父亲困惑地说,「我以为这些早就说清楚了。你们有实质证据能证明你们的清白吗?」
「有不少目击证人能证明我们没有攻击伊莉莎白,伊莉莎白醒了也能作证。不过那无所谓了。再过一小时又十五分钟,我就有筹码能洗刷我们的名声,再让雪帕同意我们加入调查。」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什么?」
她把一束头发塞到耳后,没再多说。隔着桌子,我发誓我父亲眼睛都发亮了。
我瞪着他。「你不是应该,那个,担心一下吗?」
但他已经起身,从冰箱拿出一瓶香槟。「我想我们该敬杯酒,现在喝一小杯应该无伤大雅。」
软木塞弹开,嘶嘶冒气。福尔摩斯和我惊讶地互看一眼。她没料到我父亲会相信她,很少人有办法吓到她,显然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我倒不在乎。我手里有一杯香槟,大概是我锒铛入狱前最后一杯了。我吸掉杯子上头的泡泡。
福尔摩斯还是福尔摩斯,她看着我父亲,决定开始调查。「喔,太好了,谢谢。但先告诉我们要庆祝什么吧!你不可能那么相信我,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她靠在一只手上,挤出特别为了这种目的准备的无尽魅力。「牛肉派闻起来好香,」她补上一句,「我都不记得上次什么时候吃到好吃的慰心食物了。」
假如我父亲注意到她的表演──说真的,他怎么可能不注意到?──他也不在意。「那是詹米祖母的食谱,我很久没机会做了。」他灿烂笑着,「我很高兴这个计划对你们都有帮助,我本来担心会失败。」
「什么计划?」不管他打算说什么,我保证绝对不是好事。「如果你要告诉我,你杀了道布森,只为了给我一点侦探练习,我发誓──」
他挥挥手打断我。「詹米,别那么夸张。当然不是。」
「当然不是。」福尔摩斯低声说。她脑中的机器又运转起来了。「这计划更早就开始了。」
「没错,」我父亲愉快地说,「继续说。」
她用看马的眼神打量我一番,我在位子上不安地扭动。「运动,计划跟橄榄球有关。」
「太厉害了。」他朝福尔摩斯举起酒杯。「对不起,詹米,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居然当真了。橄榄球奖学金?没错,你确实是个不错的球员,能力也够进他们的校队,但你得承认奖学金有点太扯了。」他沉吟着喝了一口。「不,这都是我们去年夏天喝醉时想出的主意。」
「我们?」
「你和我叔叔。」福尔摩斯对我父亲说,直接跳过我。
我虚弱地说,「什么?」其实我还在消化我不是天才橄榄球员的事实,而且没有人告诉我们可怜的队长。「等一下。妳先给我解开这个谜题,道布森──伊莉莎白──毒贩的事件放先一边,这件事优先,而且妳现在就给我讲清楚。」我压下一阵有点歇斯底里的笑。「是说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谜。天哪,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碰上妳这种人?」
「继续吧。」我父亲开心地说。至少我们当中还有一个人相当享受。「告诉我妳怎么看出来的。」
她扳起手指,一一细数她的推理。「你跟你们家族其他成员一样,都在爱丁堡出生,但你的遣词用字有种牛津剑桥的风味。你打开橱柜去拿香槟杯时,我看到最上层有一个马克杯,印着贝利奥尔学院的徽章,所以是牛津大学啰。」
我父亲摊开双手,等着她继续说。
「我们第一次碰面时,你抱我的感觉仿佛我们很熟,让我很意外。但你没有抱你的儿子,即使你们关系紧张,」──我父亲的笑容淡了一下──「假如你那么喜欢抱人,无论如何你也会试着抱他。不,你觉得你认识我。所以你一定听说过我的事,而且不只是报纸上的报导,否则你就只会客气地同情我,不会抱我了。跟你说的人显然非常称赞我,而且真的在乎我。第一个条件就排除了我的父母,第二个则踢掉了大部分的亲戚。我哥哥麦罗对交朋友没兴趣,而且你也没道理跟一个矮胖神秘的电脑天才聊天,没人强行胁迫,他可不会离开柏林的公寓。阿拉敏塔姑姑人还不错,以一般社会标准来看就是冰山美人。玛格丽特表妹才十二岁,阿嘉莎姑婆死了,而这样就把我的大家庭数过一轮了。
「当然,只剩下亲爱的林德叔叔,贝利奥尔学院一九八九年毕业生。他给了我那把小提琴,据说还是福尔摩斯家史上第一个自己决定开趴的人。你们当然是朋友。」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喔,还是室友,至少一年,不超过三年。」
我又倒了一杯香槟,一口气喝干。
我父亲很有自知之明,赶快把酒瓶拿走。「妳跟他一样聪明,夏洛特,而且速度快多了。不过林德其实是太懒,居然曾经破了案,却忘记告诉客户,拖了好几个月。老天保佑他。」
「他来过你的七岁生日派对。」父亲告诉我,「你不记得吗?」我的七岁生日派对办在城里的游乐园,那里有卡丁车轨道,还有好几台游戏机。「他带了一只兔子给你当礼物,好大一只,有一双软趴趴的大耳朵。你妈妈还是那老样子,马上就把牠送给乡下一个好人家了。」
「哈洛。」我终于将记忆串起来了。哈洛是那只兔子的名字。我脑中浮现一名高大的男子,头发用发油往后梳,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
「我认识你妈妈之前,跟他同住一间公寓。」他说,「我被引诱去伦敦前的黄金单身汉日子啊。林德是私家侦探,而当时我……好吧,我觉得人生很无聊。有人在一场酒吧的同学会介绍我们认识,你应该知道大家都喜欢介绍福尔摩斯和华生家的人认识。他正在跟酒保搭讪,我记得林德最后好像带他回家了。必要的时候,林德总能使出浑身魅力啊。」他朝福尔摩斯挑起一边眉毛,她没有脸红,但看起来满想的。
我问道,「你们还是朋友?」
「当然。」我父亲说,「我们俩是最棒的灾难搭档了,就像苹果跟橘子。好吧,应该更像苹果跟镰刀。」他端详我的脸一会儿。「詹米,我觉得你的人生需要一点改变。伦敦那所学校不过是个公子哥的学店,学费实在太贵了,就算加上我能贡献的份,我们还是没办法让你继续念下去。我告诉林德我很挫折,这时他提到夏洛特刚被丢来这里,孤苦无依,就离我家一小时而已。你真的以为这只是巧合──你们两个刚好进了美国同一间寄宿学校?」
我受够这些荒谬的事实轰炸和反诘问句了。「对啦。」我直接说,「还有,你的牛肉派闻起来烤焦了。」
福尔摩斯嗅嗅空气。「其实闻起来很香啊。」她说完便把派拿出来放冷。我板着脸瞪她,她做出无可奈何的动作。
「这里的学费……林德提议要出。我拒绝的时候,他说不然他也只是拿钱再买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我试图告诉他,他要付钱让一整个镇的人都去雪林佛学院上课,才会差不多等于那把名琴的价格,但他很坚持,所以我就接受了。于是林德跟学校董事会斡旋一番,给了你一份『奖学金』。你难道没想过,你现在禁止参加橄榄球练习,为什么奖学金却没有取消吗?」他咧嘴一笑。「这就是原因。整件事挺好玩的,我想他非常开心。」
「是啊。」我想起当时知道我被送走,被迫离开伦敦、我的朋友和妹妹时,我有多么愤怒。「很好玩。」
「好啦。」我父亲拍拍手。「你们碰面了!变成朋友了!还找到了一桩谋杀案!我别无所求了。来吧,趁警探来之前赶快吃。」
福尔摩斯的手机震动起来。「我得接这通电话,不好意思。」她走出后门,我隔着玻璃,看她穿着礼服来回踱步,飞快跟某人说话。
「谁会打电话给她?」我把脑袋想的说出来,「一定是她哥哥。」
父亲还在切牛肉派。「我希望你没有太生我的气。」
「我没有,」我说,「我已经气炸了。」
「但你也得承认,现在看来一切都满顺利的呀。」他交给我满满一盘派。我满心希望我没这么饿。
「顺利?你说这叫顺利?」我哽着声音说,「天哪,我才不会承认你说的。」
「詹米,拜托你别这样。」他避开我的眼睛。「你认识夏洛特不高兴吗?她不是很可爱?」
「你可以不要逃避重点吗?这跟福尔摩斯无关,我气的是你动了多少手脚把我弄来这里。老天,你根本不认识我!我好几年没看过你了!你怎么还是不懂?你再怎么无聊,也不能为了好玩就插手乱搞我的人生!」
父亲警告道,「讲话别这么难听。」
「你不可以这样。」我听到自己越讲越大声。「你不能装作没听见你不喜欢的答案。我的生活现在一团糟,你却觉得很有意思,天知道为什么。」
他颤抖的手放下刀子,我惊讶地发现他眼眶带泪。「你说的对,詹米。我不认识你了,天哪,我多希望这状况能改变。」
门铃响了。
「他早到了。」父亲说,匆忙盛了几块派给福尔摩斯。「我去开门。」
他离开厨房后,我颤巍巍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刚才我一直屏着气。
福尔摩斯默默溜了进来,瞥向我说,「哇,看起来挺惨的。」她只是观察,不是试图安慰我,所以我不需要回应。
「坐吧。」于是我替她拉开凳子,「谁打给妳?」
父亲走进来,雪帕警探跟在后头。福尔摩斯显然在他们脸上看出我没看到的迹象,因为她平常端正的姿势突然变得跟弹杆一样僵直。
「詹米、夏洛特。」我注意到雪帕眼睛下冒出了黑眼圈。「我想带你们回去警局,现在就走。」
我问他,「你要拿什么罪名起诉我们?」
「我想带你们回去警局。」他重复道,摆明不打算回答。
「你得等我的律师到场。」福尔摩斯冷冷地说,「他会代表我们两个人,但他的办公室在纽约,所以可能还要几个小时。我可以打给他吗?」
警探点点头,她当场就拨了电话。
我突然松了口气。最糟糕的结果发生了,我终于、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
我父亲毕竟是我父亲,竟然选在这时候开始担心了。
「等律师来的时候,能让他们吃点东西吗?」他语带恳求问道,「我不知道他们要在──在警局待多久,而且晚餐都准备好了。当然也欢迎你加入。」
雪帕迟疑了一下。他看向福尔摩斯太单薄的身形,我面前冒烟的盘子,然后我看到他退让了。「好吧,既然要等律师,那就让他们吃吧。但动作快一点。」他放下袋子,在桌旁坐下。
我真的努力想吃那块牛肉派,但吃了几口就推到一旁,雪帕咄咄逼人的视线害我浑身不自在,吃不下饭。福尔摩斯倒是有了食欲。她仔细缓慢地把胡萝卜一一从饼皮里挑出来,先切成四分,再对半切开。她用叉子插起每一块,沾上马铃薯泥,然后送进嘴里,每一小块都咬十七下,再重复同样的过程。我父亲隔着桌子看她,一手紧紧抓着桌面。
我猜想他现在觉得好不好玩。
沉默笼罩着餐厅。二十分钟后,福尔摩斯连牛肉都还没吃到,警探已经不悦地在椅子上扭动。我趁机观察他,想学福尔摩斯推理一下。我判断他三十几岁后半,胡子刮得很干净,但衣服皱巴巴。显然昨晚侦讯完福尔摩斯后,他没有时间回家换衣服或洗澡。他左手戴着结婚戒指,我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小孩,但他决定让我们吃晚餐,让我觉得他应该有小孩。然而我无法说明他浑身不情愿的氛围,以及姿势、阴沉表情和深锁眉头发散出的不安。他跟我父亲一样,也失去了一开始的热诚。
「我懂为什么妳要下手,杀了道布森。」他静静地说,一面看着福尔摩斯吃饭。她没有擡头。「每个我问过的人都说那孩子是个混蛋,而且专冲着妳来。但我不懂妳为什么不向学校通报他的暴行,让学校制止他。我也不懂你们为什么要攻击伊莉莎白.哈威尔。雪林佛学院的护士布莱妮.戴恩斯告诉我,夏洛特整晚在舞会都显得精神不稳定──」
我对她说,「妳交朋友的方式真失败。」
「──然后你们两个追着另一个家伙,跑进我从来没听过的地道,然后我们找到那间像电视探案影集里的房间,你们就在里头等我们。我在那间房里找到这些。」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条裤子和一件黑上衣,摊开给她检查。「妳的吗?」
那是床垫上的衣服。
她无聊地擡起头。「对,」她说,「虽然如果你仔细看过,就会发现衣服都没穿过。」
雪帕点点头,福尔摩斯说的他都知道了。「我检查过了,夏洛特。今天早上我打了很多通电话,其中一通是给妳妈妈。」
我父亲倾身向前。「然后呢?」
雪帕揉揉太阳穴,想了一下,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资料夹,摊开在桌上。「詹米,你能指认你们声称是毒贩的那个人吗?」
我推开盘子。眼前资料夹中的十二名男子都很丑,也都顶着金发,年龄从比我大几岁到四十岁不等,其中一个眉毛上有疤,另一个咧嘴笑着,露出缺牙。上面数来第三个看起来最像我印象中的人,我再次搜寻了一下记忆。
「他。」我听起来比实际上更有自信一些。
「这个人今天早上投案了。」他指着照片说,「他说夏洛特替他贩毒很多年了,还给我一份她的笔迹写的记录,说是替他贩毒的交易纪录。他说他很抱歉,他明白自己错了,现在只希望其他孩子安全,不要被她伤害。」雪帕沉痛地闭上眼睛一会儿。「你们要知道,那份纪录毫无问题。夏洛特,我跟妳的生物老师要了妳的字迹样本,跟纪录上的笔迹完全吻合。」
雪帕挑起一边眉毛。「他说他叫约翰.史密斯。」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离开厨房,几秒后拿着那本红色小笔记本回来。她在桌上翻开笔记本,直到将近最后一页。页面上用她自己尖锐的字体,写着夏洛特.福尔摩斯是杀人凶手。「信不信由你,」她说,「但我们在约翰.史密斯的车上找到这个。」她又继续吃起晚餐。
「我们会追查跟夏洛特买毒的学生。」警探告诉我们,「到时候我们就知道真相了。」
「他捏造了那些贩毒纪录。」我看着她说,「全部都是,那间房间里的──」
「听我说。」雪帕打断我,「今天早上我也打给了英国警局。夏洛特,那里每个人都愿意替妳做担保。好吧,有几个可能不太喜欢妳,也不意外妳被卷入案件当中,但每个人都发誓妳不会伤害任何人。也许只会把人烦死而已。」
福尔摩斯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她还是保持沉默。警探揉揉眼睛。「他们也跟我保证,假如真的是妳做的,妳绝不会出现在我的嫌疑犯名单上。」他转向我父亲。「显然她就是那么厉害。我也跟费城警局问了亚伦.戴维斯的事,他是雪林佛学院之前的药头,据说后来跑去宾州大学卖羟可酮被抓,现在关在费城。我在费城警局有个好兄弟,刚好欠我人情,他就替我问了亚伦几个问题。他记得夏洛特,也确认了她的说词,说他确实去年在地道那个房间卖毒给她。他还说她的朋友不够,耐心也不够,不可能自己贩毒。我说过了,我们会继续追查。亚伦是个罪犯,所以他的话未必可信,但……」雪帕大动作耸耸肩。「有个孩子死了,另一个在医院。你们俩看起来就是太可疑了,夏洛特有一间自己的化学实验室,里头藏了一大堆毒药,而你,」──他指向我──「你晚上很容易就能进到李.道布森的房间。你还在跟伊莉莎白.哈威尔调情,一般人看来,都会觉得你们是情侣口角失控了。也许有人拚命想栽赃你们,也许他们乱枪打鸟,就希望有个证据能制住你们,但比较合理的答案依然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好。我可能不喜欢这个结论,但直到我找到更好的答案──」
「等一下。」他将手机拿到耳边。「我是雪帕。讲慢一点,她怎么了?不,不,没关系。嗯。她还──太好了。嗯,我会尽快过去。」他瞥了我们一眼,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对着电话说,「我这里的事处理完就去。」
「这牛肉派太好吃了。」福尔摩斯对我父亲说,他无助地回望着她。「还有吗?」
有人意图谋杀蕾娜。
雪帕是这么说的。蕾娜没有多想福尔摩斯去哪儿了,返校舞会隔天都待在床上,一边读杂志,一边吃家里寄来的饼干存粮。她把音乐开得很大声,以至于有人敲门时,她一开始以为是不是听错了。然而等她起身去看时,门口放了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个滑盖式的象牙珠宝盒。
虽然蕾娜拆了包装纸,却没有打开盒子。有福尔摩斯这种室友,她早习惯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过去收到神秘包裹时,都是给福尔摩斯的。(「我常常网购。」福尔摩斯告诉雪帕警探时,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于是她把盒子放在室友桌上,就去睡午觉了。
二十分钟后,她突然惊醒,赫然看见一名戴滑雪面罩的男子站在她上方,一手抓着她的喉咙,仿佛要检查她的脉搏或勒死她。蕾娜大声尖叫,男子便跑了。她马上打电话报警,将神秘的盒子交给警察保管,现在警方正在警局检查。
整件事听起来隐约有点熟悉,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福尔摩斯质问道。她的双手颤抖,我不知道她这么关心蕾娜。「刚才吗?我不到二十分钟前才跟她说过话。」
警探拿出笔记本和纸。「妳们说了什么?」
福尔摩斯扯扯嘴角。「她在返校舞会上洒了我一身水果酒,想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跟她说我不气了,我们把洋装送洗就好。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伤和气。」
所以刚才是蕾娜打电话来。我从来没看过福尔摩斯接室友的电话,她总是让所有人的来电直接转到语音信箱,等她有空的时候再检查。
「不知道。」她说,「我通常只跟詹米说话。我不认为学校有人发现我不在,除非他们看到你把我们带上警车,但那时候很暗。」
我父亲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记笔记,他喃喃自语道,「很暗。」
「不过蕾娜还好吗?」福尔摩斯问道。她的下唇不住颤抖。「对不起,我只是──这听起来好糟,但我真的觉得那个人的目标是我,不是蕾娜。还有那个奇怪的盒子……詹米,你不觉得有点印象吗?」
她的表现并不像她,反而显得很正常。仿佛发现她错过了发生在自己卧房的案件时,除了飞快全心投入调查之外,还会有其他反应。仿佛她没有……
我一瞬间就想通了。
喔,她太厉害了。她像会自体发光的湖泊,像飞驰而过的彗星,直视就会把视网膜烧焦。她是个十六岁的侦探专家,只须看一眼就能讲出你的身家大事。星期六一大早,我和所有人都在床上睡觉时,她早已在小盒子里新装了有毒的秘密弹簧机关。
她让自己成为这桩假案的目标,好排除我们在真实案件中的嫌疑,而她用了蕾娜和某个不知名的男生来帮她。
「柯佛登.史密斯。」我开口道,替雪帕把案件拼凑起来。「跟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故事一样。有人要栽赃我们。天哪,告诉你手下的警察,检查盒子的时候一定要戴手套,厚一点的。」
谢天谢地他没把我的话当玩笑。「我去打电话,但等我回来,我马上要你们解释清楚。」他走出了屋外。
「妳啊,」我对她说,「真是个天才。」
隔着餐桌,福尔摩斯的表情从假惺惺的担忧化为非常真心的满意。「那个故事其实不错,〈垂死侦探探案〉。只可惜华生医生感情用事写了一堆关于他搭档的废话,浪费了本来不错的逻辑练习题材。」
对我来说,〈垂死侦探探案〉永远是最难以阅读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而且绝不是因为写得不够精彩。故事发生在一八九○年,华生医生已搬离贝克街,与太太同住。那天他被紧急叫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床边,侦探告诉华生医生,他染上一种极容易传染的罕见疾病,只有住在附近的热带疾病专家柯佛登.史密斯能治。问题是:史密斯恨死福尔摩斯了,因为他指控史密斯谋杀,而且并没有错。史密斯的受害者感染了同一种疾病,还病死了。然而福尔摩斯坚持要华生带史密斯来,说史密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福尔摩斯滔滔不绝抛出一串荒谬至极的指令,指示华生如何去找这名专家,这时华生拿起放在桌上的小象牙盒,福尔摩斯却突然坚持华生把盒子放下,再也不要碰。
从头到尾,华生都觉得他最好的朋友快死了。整篇故事读起来极为揪心,尤其福尔摩斯的指令摆明显得他神智不清,华生却依然一字不差依照指示办事。我们不知道他是出于信任、好感或习惯才这么做,不过福尔摩斯最后疯狂的指令要求华生躲在衣柜里,等候史密斯前来。史密斯终于来了,屋内只点着微弱的煤气灯,福尔摩斯坐在长沙发上,痛苦地冒汗。疾病专家以为屋内没有旁人,便开始幸灾乐祸。那个小象牙盒?是他寄来的,里面装了感染病菌的铁弹簧,希望能刺个福尔摩斯出其不意。史密斯以为福尔摩斯大限不远,便坦白了一切,这时福尔摩斯请他调亮煤气灯。原来这是暗号:本来等在门外的英国警局莫顿警长冲了进来,华生也在衣橱里目睹了整段对话。最后史密斯被五花大绑带去了警局。
至于福尔摩斯呢?他完全没生病。为了伪造病状,他饿了三天三夜,直到瘦成皮包骨,然后画了一层逼真的舞台妆,让自己看起来一脚踏进了鬼门。至于那个盒子──好吧,史密斯根本没威胁到他。他提醒华生,他总会仔细检查他的信件。
夏洛特.福尔摩斯撷取了〈垂死侦探探案〉的细节,重新编排进她的剧本里,还把蕾娜拉下水替她说故事。我猜想那个戴滑雪面罩的人是谁。汤姆吗?不太可能。不过那位着迷于福尔摩斯的凶手确实像会选中这个故事,用来对付我们。
然而这件事有一部分卡在我心里,甚至让我无法赞叹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能力,因为我想起我的曾曾曾祖父有多么信任她的曾曾曾祖父。牡蛎,我想起来了。当初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边向华生医生下指令,一面在「精神错乱」的状况下狂喊着牡蛎。
而他的搭档依然遵照他的指示行动。
我想起警局喇叭传来的侦讯对话,还有现在仍摊在桌上的小笔记本。我想起自己如何怀疑福尔摩斯的清白,还怀疑她能救我们脱离这个烂摊子。
她刚才不就让我们脱离这个烂摊子了?而且不管我的脑袋怎么跟我说,我心底都知道她不是凶手。
我低声对我的福尔摩斯说,「很抱歉我没有相信妳。」
她摇摇头。「我需要你真的吓到,才能骗过警察。」
「我不是说这些细节,我不需要知道细节。」我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我是说,我不会再怀疑妳了。」
我看着她打量我,我的颜面,头歪斜的角度,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手指的温度和乱糟糟的头发。她全部看了一轮,分析她看到的讯息,最终得到她意料之外的结果。
「你不会怀疑我,」她直接惊讶地说,「你真的不会,对吧?」
我父亲在我身旁清了清喉咙,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雪帕跟他的队员讲完电话回来后,我们把柯佛登.史密斯的故事概要告诉他,而他回报了我们早就知道的事。警方在象牙盒里找到暗装的弹簧,盖子滑开时便会弹出来。弹簧涂了一种会传染的热带病毒,警方实验室还不确定病源地,不过他们推测是亚洲。这类病毒的样本受到严格控管,因此警方先从当地曾申请取得样本的科学家查起,但一无所获。
(很久以后,我问福尔摩斯怎么拿到病毒样本。她提到麦罗、在疾病管理局工作的前女友,还有「不择手段」。)
「这下我手上的嫌疑犯数量暴增了。」雪帕说,「所以我们只能回到最初的选项:有人拚命想诬陷你们两个。我们得谈谈外头有哪些人想害你们,我也得通知警局不用准备那两间牢房了,至少今天晚上不用。」
所以他本来确实打算逮捕我们。
「让我们帮你。」福尔摩斯说,「我是英国警局的正式线民,而华生跟我,」──我很感激她又愿意用姓叫我了──「我们对凶手的犯案手法再清楚不过。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不问我们还能问谁?更别说我们能私下询问雪林佛学院的每个人,都不会引起怀疑。况且你还能顺便捞到一个优秀的化学家,还有一个大胆的拳击手。我们可不是随便的便宜货,而是优质精品。」
「不行,」他说,「绝对不行。」
福尔摩斯耸耸肩,她早就料到警探的反应了。「那我就自己调查,等我抓到罪魁祸首,我就自行判断怎么处置他啰。」
「妳真的以为威胁用私刑伸张正义,我就会想找你们帮忙?」雪帕质问道,「妳只是小孩。我不知道大西洋另一边的警察有多绝望,但我们这里都照规矩来。你们不是嫌犯了,这样还不够吗?我不懂为什么还要把妳跟詹米推上火线。」
「真受不了你。不然你再打一次电话给英国警局,请他们告诉你,我跟葛林探长谈过一模一样的事之后怎么样了。如果她不愿意跟你谈,请告诉她,你都知道冷冻冰柜跟挂肉钩的事,还有我怎么样在凶手回来前两分钟找到她。说真的,要不是她紧张兮兮,我一个人更快就能到了。在那一年前,我找到三百万英镑的失窃珠宝,功劳全归给她了。」她打了个呵欠。「不过明天早上再打吧,我快累死了。」
「可是──」
「华生先生,这顿晚餐非常美味。不知道能麻烦您载我们回学校吗?」福尔摩斯没有停下来等他回答,就拖着礼服裙摆,迳自消失在车库。
为了追求夸张的表现,她忘了拿我的外套和她的手机。我拿起这两样东西,尽量不要觉得自己像她的男仆。
「这个女孩真是奇葩。」雪帕说道,听起来既敬佩又无奈。
「福尔摩斯家的人都这样。」我父亲笑着去拿车钥匙。「看不出来她已经算好的了吧?」
第七章
雪帕不到一天就同意了福尔摩斯的提议。
「我给你们到感恩节假期。」他对我们说;我把手机开了扩音。他一整个早上都在福尔摩斯和蕾娜的房间翻东翻西,却空手而回。我并不意外,福尔摩斯当然不会忽略任何细节。「也就是不到一个月。我们要共享情报。要分享,妳听懂了吗?葛林探长警告我了,她说妳喜欢扮魔术师,一个人在最后揭露谜底。这招在这里行不通。」接着一段充满杂讯的冗长停顿。「我之所以同意尝试少年侦探这一套,只是因为我不希望再有孩子受伤了,包括你们两个在内。詹米,我需要你替我看着她。我听说你很爱打架,我没什么意见。」
「你真的以为我没办法保护自己?」福尔摩斯像一只没骨头的猫瘫坐在双人沙发上。「我告诉你,我可是单棍和巴流术的专家。」
「没错,但有时候一双拳头有用多了。」我说,「虽然没那么炫。警探,我会注意她。你能公开撤销我们的嫌疑吗?」
「烂主意。」福尔摩斯插嘴道,「假如凶手认为需要再次说服警方我们有罪,他们可能会变本加厉。私下告诉学校就好,但不要发布声明。」
「好吧。」更多杂讯。「我会把警方目前查到蛇相关的资料寄过去。」
我说,「还有那本《福尔摩斯办案记》。」
「好。顺便告诉你们,警方在史文生宿舍外的垃圾桶找到入侵者戴的滑雪面罩,但采不到任何指纹。」
福尔摩斯说,「那些人太厉害了,不可能犯这种错。」我咳了一声。「不过还是请把蛇的资料寄过来。我还想要权限存取所有雪林佛学院学生和教职员的个人档案,包括欧盟移民资料。」
「这样我会丢了饭碗。」
「反正等他们发现你让我们帮忙,你的饭碗还是不保。」
一阵静电杂音。
「好吧。」他终于说。「夏洛特,詹米──拜托别大嘴巴就是了。」
「好,好。」福尔摩斯说,「谢谢你。」然后就挂了他电话。
今天是周一中午。我躲在福尔摩斯的实验室,试图写完下午灰特利先生写作课的那首诗。我已经写得很不顺了,还得看福尔摩斯先完成一个又臭又冒泡的实验,接着在短短十分钟内解完她的微积分作业,然后拿起小提琴,拉起贝多芬的〈克罗采奏鸣曲〉,仿佛在拉〈小星星〉一样简单。
她放下琴弓。「我得等到放学后才能开始调查。还有两小时!」她说,「你觉得如果我在数学大楼放火──」
「不行。」
「但是──」
「还是不行。妳来帮我写诗吧?」我问道,试图让她分心。「我必须写一首『我觉得很难写』的诗,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问道,「你现在写了什么?」
「『我』,或者『我们』,我也不确定。」
「我不擅长文字。」她在我身旁坐下。「太不精确,意思太多层次了。而且人们都用文字撒谎。你听过有人拉小提琴撒谎吗?好吧,我想可能做得到,但需要很高的技巧。」
「说到撒谎,」我说,「那天晚上戴面罩的人是谁?」
「时不时会约蕾娜出去的家伙。我知道我需要一套防护措施,而蕾娜愿意陪我演戏,我们一周前就准备好了,她只需要我跟她说何时动手。她一直告诉那个男的她喜欢恐怖片,说她害怕的时候会性致高涨,还问他有没有滑雪面罩,就这些有的没的。她只要告诉他我星期天晚上不在就够了,即使她后来尖叫把他赶出去,他也完全没怀疑。我早从运动员休息室拿了一个新的面罩,事后要她丢到垃圾桶。说真的,她完全是个疯子,所以做什么大家都相信,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她『虚惊一场』后,现在怎么样?」
「喔,好得很。」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想她正在等她的新包包寄到学校。」
我放下笔。「我就想说妳可能会买通她。妳哪来的钱?」
她咬咬嘴唇。「她不肯拿我的钱,反而让我有点担心。」
「我比较喜欢可量化的交易。」她说,「但蕾娜说她之前玩牌海捞一笔,又提醒我她的零用钱多到不行。之后她拉我坐在她电脑前,要我帮她选一种叫硬壳包的东西。看起来像浑身贴满珠宝的蟾蜍。」
「喔。」我心想福尔摩斯从来没有提出要付我钱,不知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有一笔以备不时之需的雨天基金。」她没有看着我说,「直到最近几乎都在下雨……下得很频繁,但我……我开始学着用雨伞了。」
「妳看,妳还说妳不擅长文字。我要偷来用。」我把她这句话草草写下来。
她飘到书架旁,点起一根烟,用鞋尖敲敲《福尔摩斯档案簿》的书背,才弯下腰把书拿起来。我看得出来她又掉进自己的思绪里了。
择日不如撞日,我不如去做我一直逃避的事。
我带着一束花来到医院时,走廊上空无一人。找到正确的病房很容易,因为守卫跟军事重地一样严谨,好险雪帕警探动用关系,把我的名字放进访客名单。我拿身分证件给两名不同的警察看过后,便成功进了她的病房。
我听说她醒来了,但我走进病房时,她的眼睛闭着。她看起来糟透了,汗湿的金发塌在头上,手臂上都是管子和胶带。她胸前紧抱着一面小白板,就像抱泰迪熊一样,有点奇怪。我尽可能静静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挣扎着要不要留张字条给她。那块白板用来做什么?
我还站在那里,伊莉莎白这时张开一只眼睛,又张开另一只眼。
「嗨。」我说,「我希望妳不介意我来看妳。」
她摇摇头,虽然我不确定她的意思是「不,我不介意」,或「不,我希望你离开」。
「我可以坐下吗?」
她点点头。
我问道,「妳还要多久才有办法说话?」雪帕警探说伊莉莎白无法跟警方说话时,我没想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用辛苦缓慢的动作,从棉被的皱褶中掏出一只麦克笔,在白板上草草写起字来。我探头去看,她写下我不知道。
我并没有打算质问她,那不是我的目的。况且雪帕告诉我们,伊莉莎白的父母要求警方给女儿几天休养,他们说女儿刚历劫归来,不需要被迫重温噩梦。
「对不起。」我低头盯着手,告诉伊莉莎白。我是来道歉的,所以我才没带福尔摩斯来。道歉这种事会让她全身起麻疹吧。
我听到写字的声音。你为什么道歉?
「为了妳碰到的事,这不该发生在妳身上。我很抱歉。」
我不记得全部,但警探告诉我,你找到我,还去找人帮忙。谢谢你。她疲惫的双眼对上我的眼睛,视线虽疲惫,却很温柔。我不值得这种温柔。
「希望妳能早日康复。」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又传来写字声。警探跟我爸妈提到「蓝柘榴石」,他以为我睡着了。你能解释吗?
我又坐了下来。「妳听过那个故事吗?」
她摇摇头,用病人袍把白板擦干净,写下讲快一点,我爸妈去买外带。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我需要知道。她忿忿地在最后五个字下头画线。
我了解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我开始说,「有关一颗失踪的罕见宝石,一颗蓝柘榴石。警察在一只圣诞晚餐用的死鹅喉咙里找到宝石,福尔摩斯和华生循线追查到鹅的饲主,再查到饲主的弟弟。他从伯爵夫人那儿偷了宝石,藏在鹅的胃里。」
这是最简短直白的版本,也最无聊──只讲事件,没有任何修饰,省略了让我喜欢这个故事的所有细节。不过在这间戒备森严的病房里,容不下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策略和华生医生的观察。
即便如此,伊莉莎白还是聚精会神地听我说。等我说完,她举起白板。我想我就是那只鹅吧。
我迟疑了一下,她朝我挑起眉毛,仿佛在挑战我。于是我说,「大概吧。」
烂透了。
「是啊。」虽然不可思议,但确实烂透了。「那天晚上的事妳记得多少?」
不多。碰到你,跟蓝道亲热。他们给我看了塞进我喉咙的东西。
「妳以前有看过吗?」
没有。她眼露恳求。你知道什么吗?
「警方正在努力尽快破案。」我深吸一口气。「是蓝道做的吗?妳记得吗?」
她摇摇头,稍微红了脸。我不记得凶手的脸,但我清楚记得他说了什么。「替我跟夏洛特.福尔摩斯问好。」我不觉得蓝道会说这种话。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你们放谁进去见我女儿?她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听到警察的回答。伊莉莎白赶忙把白板擦干净,又写起别的东西。
伊莉莎白的母亲闯进房里,怀中抱着一大堆中国菜。「别跟我说,」她用危险的声音说,「你是詹米.华生,就是你找到她。」
她可能说的是找到她,但很明显她的意思是攻击她。伊莉莎白直直对上我的双眼。
「不是。」我伸出一只手。「我叫盖瑞,盖瑞.施耐德。」他是我们在灰特利先生课堂上读到的诗人,我极度讨厌他。
「你到底在这里作什么,盖瑞.施耐德?」
伊莉莎白拉拉母亲的袖子,举起手中的白板:上头画着玩到一半的圈圈叉叉游戏。
她母亲的怒气消了。「宝贝,我们只是太担心了。」她说完,便倒在女儿的床上哭了起来。
我判断这表示我该走了。我在电梯里传简讯给福尔摩斯:我想我有一些线索了。
我发现雪帕警探在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的沙发上等我时,不知为何不太惊讶。
「下次啊,你打算玩什么花招前,先告诉我一声。」我一边挂起外套,一边说,「她的父母那么刚好不在?喔,伊莉莎白不能跟警察说,但她很容易就会跟我说。是怎样,妳等我一离开这里,就把医院的餐厅关了吗?」最后一句是对着福尔摩斯说的。
她在房间另一端戳着秃鹰的骨头标本,让它在空中转圈圈。「我先声明,我只是等你离开,然后要皇家厨房餐厅提供加护病房所有家属免费外带而已,我会叫麦罗付钱。我就跟你说他今天或明天会去。」她对雪帕说,「你应该多相信我一点,我绝对是世界上顶尖的詹米.华生专家。」
「听我说,我很乐意去侦讯她,但下次别把我排除在计划外了。否则我就要去做一个超大的西洋棋盘,让你们把我在上头移来移去。」
「别这么大惊小怪,快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雪帕听起来很想尽快离开四四二号房。我不能怪他──福尔摩斯大概预期警探会来,便从后方帮她那罐牙齿打了光。我想对她来说,这就跟挂装饰小灯泡一样吧。
我把伊莉莎白说的话告诉他们。雪帕发出低沉的吼声。「『替我跟夏洛特.福尔摩斯问好』。」他摇头重复道,「我得再跟约翰.史密斯谈一次。他不承认攻击伊莉莎白,只承认贩毒,而且他给我的资讯都只能拿来对付妳,夏洛特。」
福尔摩斯用手指抵住骨头标本的鼻子,让它停止转动。「如果盯上我们的人再不完成目标,一定会发生别的事。」她说,「别人会受伤。」
「他的目标是什么?」我说,「我们被关起来,又没钥匙放我们走。我不知道他要怎么做到这一点,除非雪帕做样子把我们抓起来。」
「不行,」她皱起眉头,「我需要在校园内自由移动,怎么能困在牢里。我们需要查清楚你拘留的人和他声称的身分之间有什么关系。我需要定一个计划。」
雪帕说,「我们需要定一个计划。」
于是我们着手行动。
福尔摩斯和我首先重回地道,跟随我们的那晚的脚步,回到警方封锁的储藏室。约翰.史密斯的脚印还是消失在门口,明明白白是条死路。但福尔摩斯拒绝放弃。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大概好几公里,她领头在前,我跟在后头,偷偷用手遮着嘴巴打呵欠。
我们回到她的实验室后,又继续熬夜检查学校那本《福尔摩斯办案记》。那是学校购入的新书,凶手夹在书中的书签是图书馆借书处摆着的雪林佛学院书签,上头只有学校图书馆员的指纹;这结果并不意外,况且琼斯先生跟我或福尔摩斯都没有明显的关系。书本本身非常普通,书背和书页都很完整,唯一突出的地方大概就是凶手把书塞进道布森冰冷的手里。等到清晨,福尔摩斯开始拿真正的放大镜一页一页检查,我终于忍不住蜷缩在地上睡着了。
接下来几晚我更加疲惫,看遍了道布森死后BBC美国台拍摄并放上网的影片。警方向他们要来所有没在网站上的画面,总共有好几个小时的影片得拚命看完。我一秒一秒仔细看,寻找毒贩的脸清楚的画面。我必须确认雪帕拘留的那个人是否是我在雪林佛学院看过的药头。我花了好几个小时,看了很多受访者揣测寄宿学校的生活,评论有钱人家的小孩只把谋杀当成游戏。我找到几段访谈,拍了我们的同学批评福尔摩斯﹑批评我﹑或为了镜头掉泪。我吃了很多墨西哥辣椒口味的起司泡芙,但从头到尾我连那名男子的一根汗毛都没看到。我连续三天在法文课睡死后,坎恩先生和善地建议我要不要改学西班牙文,怎么样?我终于判定这项独立研究毫无意义。
我被绑在电脑前这段时间,福尔摩斯辛勤奔走,找来了学校附近的监视画面。雪林佛学院没有装监视摄影机,于是她去面对校园的店家绕了一圈,了解他们监视系统的状况。她告诉我,接下来很简单,只要骇进他们的画面,用她哥哥教她的特定弹簧编码(当然她自己用了某种微分法修正),再搭配听起来像基础微积分课会出现的东西,然后我就开始头晕眼花了。
她用鞋子戳戳我的肩膀,我俐落地用手夹住她的脚,问道,「干嘛?」
「既然你不在乎今晚比较复杂的工作内容,」──她把脚甩开──「你要负责准备甜点吗?」
「甜点也很复杂好吗。」我说,「妳觉得可口美味的爆米花如何?」
影片越来越多,我们在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的黑暗中吃掉越来越多起司乖乖,又浪费了一个漫长沉闷的周末,却依然没看到我们要找的人。他难道会隐形吗?他真的存在吗?我枕着一袋爆米花睡着,醒来时只觉得反胃,看到福尔摩斯脸上映着萤幕的微光就满肚子火。我的手表显示凌晨两点二十一分,但她的双眼还是瞪得老大。
我们无计可施,只能请雪帕让我跟他的囚犯谈谈。我很确定我认得出他尖锐讨厌的声音,即使我不太记得他的脸。雪帕拖了好几天,但等他意识到我们双方都毫无进展,他终于同意让我们其中一人进去见他。福尔摩斯紧抿着嘴,同意应该让我去,毕竟当初我看得比较清楚。
我预定要去牢里的前一个晚上,囚犯在狱中上吊自杀了。
我们又花了三天,才说服雪帕让我们去停尸间。
法医一脸怀疑地说,「你们是法庭鉴识社团的成员。」
我把重心从一脚换到另一脚,然后说,「雪帕警探是我们的顾问。」我没说错,至少没错太多。你可以把这学期当作史上最诡异的独立研究作业。
「我以为法庭鉴识社团是学校的演讲队,」她隔着眼镜朝我们眨眨眼,「不是科学社团。」
我正色说,「真怪,我没听过这件事。」
虽然今天是星期六,福尔摩斯却穿着学校制服,蝴蝶领结烫得平整。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副眼镜,黑色的镜框盖过她的五官,她还把眉毛画得粗了一点。平常福尔摩斯看起来像危险的武器,今天她却像青少年电影里的标准书呆子,只要拿下眼镜,甩甩头发,就能马上获选毕业舞会之后。
简而言之,大人总是会对这种女生吐露真言。
「我可以跟妳说真话吗?」福尔摩斯用美国腔问法医。她的声音开朗,充满期待。「我来这里主要是因为我听说你们的显微镜很厉害。我包包里有一些生物课的样本,我可以看一下吗?我在做英特尔全国比赛的题目,癌症研究。」
法医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没关系。」她局促地笑了笑,「一开始我以为你们想看尸体。」
福尔摩斯也笑了,那种美少女的笑声。「喔,天哪,我不知道我受不受得了。妳怎么有办法习惯呢?妳一定很勇敢。」
「练习。」法医说。她很明显没有天天接受这样的热心崇拜。「练习,还有耐心。」
「尸体很……很可怕吗?妳觉得它们还是人吗?还是尸体不同,妳的感觉也不同?」福尔摩斯摇摇头。「哇,光想这些我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法医抿起嘴唇,陷入沉思。「没错。妳问的问题都很重要,夏洛特,我每天都会想呢。」
我点点头,掩饰我其实觉得她满嘴屁话。
一如往常,福尔摩斯的功夫比我强多了。「哇,」她说,「真的──哇。而且妳一个人管理这整座设施呢,太了不起了。妳一天通常会解剖几具?」
「看状况。我现在只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法医走到停尸柜的墙边。「妳现在觉得够勇敢吗?」
过关斩将,终于击败大魔王了。
福尔摩斯瞪大眼睛看向我。「我的天哪,」她完美模仿起她从来不是的开朗正常女孩。「可能吧?可以!好,可以,我够勇敢了。」
我们戴上手套和口罩。法医自认装出预言家的口气,一边说「约翰.史密斯!」一边用华丽的动作从墙中拉出抽屉。
我就不描述他的脸了,上吊自杀害他的脸浮肿瘀青,难以辨识,我根本无法确切指认他的身分。然而他的身高差不多对,肩膀也是。我盯着他的喉咙一会儿,希望能听到他的声音,让我确认。
「我可以碰吗?」福尔摩斯问道,伸手探向尸体的前臂。
福尔摩斯迅速把尸体手臂翻过来。男子手腕附近有一个罗盘图案的刺青,下头写着「航海家」几个字。
福尔摩斯看着我,眼神问道,你记得这个吗?我摇头表示不记得,同时开口说,「穿长袖就能盖住这种刺青。」对上法医锐利的视线,我咳了一声。「呃,我在考虑要去刺青。」
「航海家。」福尔摩斯自言自语,擡起手臂检查他的指甲,每只手指逐一检查,然后擡起他的下巴,查看脖子上的血管,接着低下头,盯着他的鼻孔。「莫里亚提是『适合航海』的意思。」
法医愤怒地瞪着我们。
「语源学,」我说,「最近小孩之间很风行。」
法医对我们的好感直线下滑,福尔摩斯也知道。「劳动的结果。」福尔摩斯飞快做出推理。她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和印台,采了男子的指纹,法医在一旁嘟囔着抗议。「你看他手指上的茧,还有脚踝的状况。他全身都是肌肉,但不是上健身房练来的,这些是工人的肌肉。你看到他手臂上绳索磨出来的痕迹吗?」
「他不是毒贩,」我说,「不是他。」
「不是他。」福尔摩斯说,恢复到她自己沙哑疯狂的声音。「詹米──他是莫里亚提的人。」
「出去。」法医把头撇向门口,「现在就给我出去。」
等到星期一,我跷了所有的课──我的成绩最近不断下滑,早已到了最低点──打算独自把脑中一个小点子做成计划,省得她在我后面探头探脑。我参考了雪帕给我们存取的资料,还有我们自己搜集来的档案。航班乘客表,族谱,有犯罪记录的莫里亚提家人,以及他们为人所知的假名。我从墙上拿下马鞭,把所有东西分别钉上墙面,然后踏上比对资料的漫长辛苦历程。我必须知道哪些莫里亚提家的人来到美国,以及什么时候。就算约翰.史密斯不是他们家的人,也一定领他们的薪水,重点就在找出谁雇用了他。
在脑袋深处,我知道自己极有可能想太多了。最简单的答案往往是正确的答案,而从现况来看,整个莫里亚提家族出手对付我和福尔摩斯不但与现实相差甚远,也太复杂了。即使福尔摩斯和他们家之间有所冲突,八成也是不伤大雅的小事,跟我在墙上画出来的庞大阴谋完全不同。
但我一直想起雪林佛学院杀手坚持重现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集的内容。夏洛克和华生医生矫正的过往错误被塞进我们的现在,而他们做的好事却用来伤害我们和我们认识的人。当然凶手也许对福尔摩斯怀有私仇,但我总觉得事情不只如此,反而牵扯到更久以前,横跨超越一个世纪。
况且光听到莫里亚提这个名字就让我起鸡皮疙瘩,绝不能小看他们。
我聚焦在其中四个人。这四名莫里亚提家的人缺乏有头有脸的工作证明他们的所在地,还粗心让见不得光的交易被拖到大众眼前。陷害我们的人肯定粗心大意,我打算好好利用这一点。
哈德良和菲莉芭是兄妹档艺术收藏家,谣言说他们拿家产去想掠夺的国家,买通当地的独裁者。鲁西安是奥古斯特的哥哥,他替英国国会常绯闻缠身的议员担任顾问。我在《卫报》上看到一篇他的介绍,强烈暗示鲁西安.莫里亚提知道怎么用钱洗清任何人的名声。
然后还有鲁西安的弟弟:奥古斯特。
我不需要翻阅雪帕的档案,只要把奥古斯特的名字输入搜寻引擎,按下搜寻就好了。
第一篇文章来自他在牛津大学的学院,奥古斯特在杜赛道夫的学术研讨会上发表了某种复杂的理论。记者特别提到他的年纪:他二十岁就在攻读纯数学博士学位了。这么年轻就能从事这么难的研究,他一定是个天才,这篇文章用门外汉的词汇描述他的论文内容(碎形,虚数),而我还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然而这已经是两年前的文章。我需要更新的资讯,确定他是否还在牛津,毕业了没,有没有被车撞,或搬家去,那个……康乃狄克州。
其余的搜寻结果都连到学术期刊和奖学金申请,全都是同一年。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的个人生活,或说他跟夏洛特.福尔摩斯交往,只有一连串的成就:奥古斯特获颁极具盛名的札兰学院奖金;奥古斯特在《今日数学》期刊上发表向量空间和宇宙的文章;奥古斯特搭飞机到北极圈,和科学家合作研究一种叫「冰碎形」的东西。
在这之后,什么也没有了。过去两年间,没有关于奥古斯特.莫里亚提的一点消息。
我还是把查到的资料都钉上了墙。
下午三点整,福尔摩斯推开四四二号房的门,低声哼着某种曲调。「哈啰,华生。」她还没看到我就说,「你今天早到了。」然后她停下脚步,直盯着墙面。
我这时才发现,我差不多重现了我们在地道找到的凶手老巢。
她说,「喔。」
我等着她爆炸发怒。
她叹了口气,把背包丢在地上。「这也是个切入点。我是来告诉你,麦罗用一些比较……特殊的资料库,查了约翰.史密斯的指纹。过去五年他都是内部员工。」
「内部员工?」
「仆人,华生。他一直都是菲莉芭.莫里亚提的司机,直到四个月前失踪。这就把这些案件跟他们家人串起来了,搞定。问题是,他是独自犯案,还是……」
「妳认为他有共犯。是菲莉芭吗?」
我们并肩看着墙面。
「你听过鼠王现象吗?」她伸手摸摸哈德良的照片角落。「莫里亚提家就像那样──他们每个人恶心的尾巴都缠在一起,我们先不要试图把他们分开。首先应该查他们当中谁来了美国,还有什么时候。」
在她的指示下,货船清单也贴上了墙壁,详细列出从英国开来波士顿的货轮,以及掌船的水手身分。(「适合航海,」她一边贴资料,一边喃喃说道。)我们查了私人机场和私人飞机纪录、直升飞机、小船。我们翻遍了美国新英格兰区和英国两地的资料。莫里亚提已经是个普通到不行的姓,我们开始查他们已知的假名后,更是没完没了。我们手上的资料一天天增加,直到盖满了墙壁。
菲莉芭在格拉斯哥一家画廊开幕典礼演讲。有人拍到鲁西安跟英国首相的照片。哈德良上了德国谈话节目,大聊狮身人面像。怎么可能是他们呢?难道他们白天在欧洲打理工作,晚上又飞到康乃狄克州破坏我们的生活吗?就算以我们的标准来看,也太扯了。我在四四二号房的每一刻都像个疯子拚命工作(我甚至开始长出有点痒的疯子胡渣,我个人暗自觉得满酷的),而她就在我旁边,以我没看过的冲劲努力。几乎其他所有事都被我们抛到脑后了。
福尔摩斯尤其如此。
她不再和我争辩奥古斯特.莫里亚提的事了。每次我试图套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疲惫地歪头看着我,仿佛我是一只她赶不走的苍蝇。我满确定她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然而不只她的态度改变了。她的眼睛现在既朦胧又干燥,而她一边检查第一百万份乘客清单,一边分神抓头皮时,头发发出可怕的劈啪声,但头发绝不该发出这种声音。我一直压抑着冲动,没问她好不好,没摸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没有主动照顾她。
我替她准备食物,但不管我如何诱引她吃饭,食物总是动也不动留在盘子上。等我发现她花了二十分钟才吃下一颗杏仁,我不禁心想华生家有没有照顾和饲养福尔摩斯的指南。
我寄了一封电子邮件问我父亲(标题:我需要你帮忙,附注:我还没原谅你,也不会原谅你)。他回信说,没错,这么多年来,他在日记本里写下一系列的建议,他会尽快调整一下格式,替我输入电脑。
等他隔天寄来清单,居然是单行间距,长达十二页。
清单中的建议有些不用说也知道(8. 总体来说,哄骗比直接要求有效),有些毫无意义(39.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福尔摩斯煮饭给你吃,除非你喜欢没调味的冷肉汤),有些莫名其妙(87. 替福尔摩斯办惊喜生日派对时,先把所有武器藏起来),剩下的才真正有用(1. 定期搜寻镇定类药物,必要时记得丢掉。报复不会常常发生,但发生时很快又很严重──不要太宝贝自己的镜子或杯子;2. 搜寻药物时,永远从福尔摩斯靴子挖空的鞋跟开始找起;102. 如果福尔摩斯没有睡觉,记得狠下心在他的茶里加安眠药;41. 准备好每二到三年才会被称赞一次;74. 〔画底线两次〕不管发生什么事,请记得不是你的错,而且不管你怎么努力,大概也无法避免)。我心想我是否应该加一条分项,适用于福尔摩斯是女生,而华生是喜欢女生的男生。你太关心她,渴望不可能的事,都不是你的错。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无法避免。
等真实生活开始回来敲门,我只得祭出第九条规则(有时候为了自己好,你必须留下福尔摩斯一个人,即使你回来发现他烧了自己)。橄榄球队向学校提出要求,希望取消我最后一周的禁练惩罚,让我归队练习,而学校同意了。福尔摩斯坚持要我去。道布森有几个朋友都在队上,她决定我应该拐弯抹角问问他们道布森生前最后几周的事,看他有没有跟不寻常的人见面,晚上离开校园,或接到奇怪的电话,或者有没有金发男子卖药给他,和他说了什么,就这些事情。我认为我应该可以胜任。
福尔摩斯可不同意。「你超不会撒谎。」她坐在实验桌边缘说,「讲得明确一点,我可以看透你的想法,仿佛你把脑袋想的话用粗体字印在额头上。真的,有时侯你想事情的声音好大声,我在隔壁房间都听得见。你绝对不可能装出无辜的样子接近你的队友,我们得处理这个问题。」
我吼道,「妳的心电感应害妳这么辛苦,真不好意思喔。」
「你看,有没有很明显?你很挫折,而且觉得我很没礼貌。」
「喔,好厉害喔。」我告诉她,「不愧是大侦探。为什么我们现在要做这件事?」
她搔搔头发。「华生,」她说,「我们碰壁了,最近都查不出新的东西。我们先让你准备好,好不好?」
「好吧。」我听到她语中哀求的口气就气消了。
她露出微笑。「我们先从基础开始,学会如何注意别人对你撒谎,这样你就能开始控制自己的习惯动作。」
她一项一项各诉我──人想起真实记忆和捏造过去时,眼睛分别会看向哪里;诚实的人和骗子站姿如何不同;骗子的肩膀(下垂)和手(放在背后,藏住慌张的动作)会怎么放,还有会倾向站或坐(站着,脚步通常有些紧张)。她口沫横飞讲个不停,仿佛照著书本念似的。
「妳几岁就学了这些?」
「五岁。」她说,「我妈很生气麦罗闹我,他一直跟我说圣诞老人是真的。」
「等一下,」我问道,「他说真的?不是假的?」
「不是。」她的手指画过大腿上的行事历,然后叹了口气。「好吧,已经八点了。你越来越没耐心,因为你还没写明天的历史作业──我从你的脚就看得出来,别再抖了──所以我们练习一两次,今天就结束吧。」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免得扭来扭去。「妳要我尝试对妳撒谎吗?」
我才说完,就看福尔摩斯差点笑出来。「天哪,不是,叫你撒谎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会说好几件事,你告诉我哪些事真的。拇指朝上是实话,拇指朝下是谎话。」
我告诉她,「妳应该知道,我看妳满准的喔。」
「你说的可能没错,」她兴致勃勃地说,「但你知道我父亲替国防部工作了十四年,后来俄国政府听闻他的一个计划,就打算暗杀他?或者我小时候养了一只猫,名字叫老鼠?她是一只黑白猫,很调皮,有一次隔壁家的小男生差点用水桶把她淹死。我妈妈很讨厌她。麦罗十七岁的时候加入英国情报局。不,这是谎话。麦罗经营世界上最大的私人保全公司。等一下,或者他其实是惊世奇才,正打算恶意收购谷歌。他是无业游民。他是个讨厌的混蛋。有好几年,他是我全世界最喜欢的人。」
我有点愚蠢地把手伸在我们两人之间,拇指动也没动。我花了太多时间想像她认识我之前的生活,以至于我想都没想就吸收了这些资讯──包括互相矛盾的那几项──就像喝水一样。
「注意我的脸,华生,不是我说的内容。听我的语调。我怎么坐?我看哪里?」她一弹手指。「我有三件睡袍。我讨厌枪,因为枪贬低了冲突的价值。我十二岁第一次吸古柯碱,而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用羟可酮。我碰到你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这是我父母安排的。不对,我先想到你帅呆了。」我咧嘴一笑,竖起拇指,她又把指头压下去。「不对,我心想,终于有一个人向我索求的东西,我可以提供了,因为我知道怎么面对观众。我那时候挺喜欢你的。我觉得你也是大男人主义的混帐,以为我无法保护自己。」
「都是真的。」她还来不及继续说,我就静静开口,「全部都是,在某一个阶段都是真的。包括妳哥哥那几项,那些事他都做过,也曾经是那样的人。关于我的事,妳也通通想过。」
「解释你的推理方法。」福尔摩斯从口袋中掏出一根香烟点燃。
「因为在妳脑袋深处,妳决定让我多了解妳,但妳又不想直接告诉我。不,不可能那么简单。妳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妳一定要拐弯抹角来,而这是妳能想出最拐弯抹角的方法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烟,头歪向一侧。我忍住没有咳嗽。「好吧。」她终于说。我冒险露出微笑,她也不甘愿地笑了一下。「但你的推论毫无逻辑可言,华生,全都靠心理学。我最讨厌心理学了。」
隔天,她又要我练习一次,这次她找了新的测试目标。我看她带蕾娜来的时候,实在不应该感到惊讶才对。
我们下课后在中庭碰面,大家都冷得发颤,不停跺脚。蕾娜的头发绑成辫子垂在背后,帽子上有一朵针织花,稍微遮住她的眉毛。她告诉我们,晚上她和汤姆要去镇上约会,所以她不能待太晚。福尔摩斯一身俐落的黑外套,双手塞进挂在脖子上的毛毛暖手套,看她站在蕾娜身旁非常诡异。寒风袭来时,蕾娜紧靠着她的室友,她们之间熟识的感觉几乎令人讶异。我猜想她们平常都聊些什么,却完全无法想像。
整整两小时,我练习判读蕾娜的小动作,直到我的指尖冻到真的发蓝。(过程中,我把她整个人摸个透彻。我真的不需要那么了解她的性生活。)等到最后,我因为颤抖而疲惫不已,只想爬上床,喝一杯热的饮料。幸好等我连续十分钟都没有判断错蕾娜说的话,福尔摩斯终于宣告练习结束。我们躲进史文生宿舍的大厅取暖。
「你们在做秘密活动吧,我看得出来。你们的秘密活动进行得如何?」蕾娜问道,一面解下脖子上的围巾。
「接下来会顺利很多。」福尔摩斯偷偷将一卷钞票塞进蕾娜的外套口袋。「明天照常举办牌局好吗?我不希望有人注意到我的作息改变了。」
蕾娜掏出那卷钞票,塞进福尔摩斯手里。「留着吧,」她说,「我还满喜欢当妳的测试对象。」
福尔摩斯僵住了。「可是──」
「唉唷,别这么大惊小怪。我们是朋友啊,而且我不需要这笔钱。」她踮起脚尖,亲了我的脸颊。「谢了,詹米,今天很好玩,不过我也想问你糟糕的问题。也许改天我们可以一起进城去吃披萨。」
福尔摩斯说,「妳今天晚上就要进城跟汤姆去吃披萨。」
「当然好,」我忽略她,「我很乐意。」
福尔摩斯垮下脸,就像小婴儿最喜欢的玩具被偷走一样。「差不多就这样了。」她宣布,然后抓住我的手肘把我拖走。
隔天我去橄榄球练习时,克莱正环视着橄榄球场,双手握拳插腰,像抽高变笨的拿破仑。他很生气,而且不是没有原因──球队目前的战绩是零比七,毫无意外。
他叫道,「十分钟后开始练习!拜托有精神点!」他说的没错,整个队伍确实死气沉沉。队上的接锋居然侧躺着在中场睡觉,八号前锋拉森小跑步经过,踢了他的后腰一脚。Q教练从教练椅上擡起头,摆明一点兴趣也没有,又低头回去看他的《男性健康》杂志。
「太多学生被带回家,我们只剩十四名球员。要不是这样,我不觉得学校会让你归队。」克莱打量我一番。「你有持续健身吗?」
「每天都跑八公里。」我撒谎道,「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很高兴能回到队上。」又是一句谎言,但我讲得很顺,我可是练过了。「蓝道在哪里?自从伊莉莎白……那个……之后,我还没机会跟他说话。我想确定我们之间没什么问题。」
克莱伸手一指。「他准备要跟后卫一起练习了。如果你要找他,别谈太久。」他将手圈在嘴巴旁。「五分钟后开始练习!」
我找到蓝道时,他的脸比平常还要红,我不确定是因为运动还是愤怒。
看来两者都有一点。
「蓝道,等一下。」他稍微慢下脚步,我赶到他旁边。「听我说,道布森的事我真的很遗憾。我跟他不熟,但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老兄,你真的有问题,太夸张了。只因为他实话实说就攻击他?他只是开开玩笑,结果你马上就开打,然后他突然就死了。太夸张了。」他又说了一次,从包包里掏出水瓶。
我暗自数到五。「夏洛特.福尔摩斯就像我的妹妹,好吗?他说的那些话真的糟到不能再糟。可是我没有杀他,我保证。」
「那为什么警察一直带你去警局?为什么是你找到伊莉莎白?」
我说,「我只是凑巧那个时间在那个地方而已。」
「骗人。」他反驳道,「我看过警探跟你一起出现一百万次了。小莉受伤后,你就被带去警局,如果你是无辜的,为什么他要怀疑你?」
「就跟你会怀疑我的理由一样。」我口中吐出的几个字听来苦涩。可能得穿上橘色囚衣的恐惧并没有完全消失──有一部分其实尾随着我做的每件事──而我运用这份真实的感受,藏在我说的话里头。
蓝道盯着我。「老兄,我不知道。」
「随你怎么想,」我告诉他,「我只希望你知道,我觉得糟透了。我听谣言说道布森上吊自杀,害我现在都睡不着,觉得好像是我逼他走上死路。」
这当然是谎话,但我正在布下陷阱。福尔摩斯教我的:比起直接回答问题,大家宁可纠正你的答案。蓝道也不例外。
「老兄,你对他没那么重要。」他说,「我听说他是被毒死的。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毒死?餐厅的食物吗?」
「有可能,」蓝道耸耸肩。「但这样其他人也应该中毒才对。我不知道耶,他之前吃了姊姊给他的饼干,那些饼干看起来好恐怖,也许有问题吧。或者是他泡的奇怪蛋白质粉,那个粉的颜色完全不对。他说是德国进口的,很贵,但我才不信。也许你的朋友在里面偷加了什么东西。」
克莱高声喊道,「到球场上集合。」
「好啦,」蓝道说,「待会儿见。」他口气中的恶意消失了,我还满高兴的。
克莱问道,「你们还好吗?」
「嗯。」我说,「嘿,他提到什么蛋白质粉?你……你知道哪个品牌比较好吗?」我弯腰去绑钉鞋的鞋带,免得让他看到我的脸。我不确定我的表情能蒙混过关:我穿麻花针织毛衣,读冯内果的小说,最好的朋友还是个女生。要我练出健壮的二头肌,大概跟在月球上建殖民地一样不可能。
「去问医护室的布莱妮护士。」他说,「她有一些欧洲来的处方药品。」
我探进包包,假装在找水壶,其实紧急发了一封简讯给福尔摩斯。我只希望她的手机这次有开机,而不是泡在甲醛里,或在化学实验桌上碎成一片一片。
练习的时间过得跟蜗牛爬行一样慢,尤其开始跑动练习后更是度日如年。克莱宣布最后一趟练习时,我咬紧牙根,等待机会来临。接着我朝最疯狂的接球位置奋力一扑,四肢大张像跳水的潜水员,让全身放松。我的头在冰冻的球场地上撞了一下、两下、三下。
这下没有人能说我不尽力打球了。
我听到克莱高喊,「就是这样!华生!华生!」然后剩余的队员齐声狂吼。
接着一切陷入黑暗。
我醒来时,眨眨眼睛看到日光灯的光线。福尔摩斯泪流满面的脸就悬在我头上,她看来真的很难过,害我一时以为又发生谋杀案了。我挣扎着想用手肘撑起身体。
「喔,宝贝。」她吸吸鼻子,把我推回床上,力道大得有点没必要。「我以为你永远醒不来了!」
一开始我完全跟不上她在做什么,但我毕竟撞伤了头。「我在哪里?」我试图问她,但出口的声音却像吠叫声一样。
福尔摩斯哭了出来,举起手摀住嘴巴。她的指甲画成亮红色,身上闻起来有永远棉花糖香水的味道。接着我注意到她穿了圆点图案的毛衣,头发上还绑了蝴蝶结。
看来她有认真练习如何扮演关心的女朋友。
我觉得我快吐了,有可能是因为脑震荡的关系,我挺确定我一定脑震荡了。眼前每样东西都无法聚焦,出现双重叠影,我唯一想到的解决方法就是睡觉。我闭上眼睛,很满意我完成了临时计划中我的部分。我受的伤让我必须待在医护室至少一天,足以让福尔摩斯到处打探了。
房间另一端有个声音说,「喔,你们俩实在太可爱了。」我又猛然睁开眼睛。布莱妮护士从小小的医药室朝我们微笑。「你知道她整整三小时都没有离开你床边吗?你昏过去一阵子,接着就一直睡睡醒醒,从头到尾她都坐在那里,握着你的手,紧张得要命,真可怜。」
她的腔调确实是美国腔,抑扬顿挫却些微带着英式风格,绝对没错。我不知道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或者只是我在胡思乱想?现在如果忽略灯光旁的光晕,以及脑袋中轻柔的低响,我几乎可以专心了。
「他要在这里待多久?」福尔摩斯问道,一面把手放在我的脸颊边。「我们明天晚上在城里订了餐厅,明天是我们交往两个月的纪念日。」
她的手指贴着我的脸,又凉又柔软,我发现自己靠向她的指尖。然后我僵住了。「对不起,」我惊恐地悄声对她说。
「你干嘛道歉?」她问道,声音意外地尖锐。她用另一只手拨开我脸上的头发。
护士清清喉咙,打断我困惑的思绪。「我会仔细看着他。他的伤还没严重到需要去医院,但我还是不想冒险。保险起见,你们可能更改计划比较好。」
福尔摩斯低头朝我微笑。她不是海莉,而是更阴险的化身。磨掉棱角的夏洛特.福尔摩斯,顺得干干净净,在爱中成长,也懂得爱人。我知道明天一切都会消失:她温柔的触碰,全心全意关注我的光辉,蝴蝶结和香水。一切都会回到她的化妆箱里,她又会变回真正的福尔摩斯。
因为这不是真的,即使她用听起来像她真正的声音对我说话。她说,「你听到了吗?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应该如此渴望这一切。
我感到我的意识逐渐远去,而我知道醒来后,我会回到我们原先的生活。灯光朝我眨眼,它们喜欢我所说的秘密,然而我静静提醒自己,秘密最好还是锁在心底。灯光开始逐一灭去,像蜡烛一样。「晚安。」我对福尔摩斯说,一面将她的手拉到我的胸口,然后我就堕入了梦乡之中。
「华生,」她嘶声道,「华生,醒醒,我得走了。再十分钟就要晚点名了。」
房间很暗,但我看到门下透出灯光,护士的办公桌就在门后。幸好我的脑袋清醒许多,可以说出完整的句子了。我问道,「妳有找到什么吗?」我尽力了,虽然出口的话糊成一团。
福尔摩斯交给我一杯水,满脸不耐烦。我猜对了:她又变回自己了。我压下一丝失望的愧疚感。
吞了一口水后,我重复一次我的问题。
「我趁她出去吸烟的时候,撬开了医药柜的钥匙。除了其他的处方药,还有一些蛋白质粉,标签上写是给盖比瑞.丁克的,但罐子都是空的。我尝了一点落在柜子里的蛋白质粉末,味道感觉没什么问题。」
丁克是橄榄球队的接锋,就是在球场上睡觉的家伙。「妳居然吃了?妳为什么不拿回实验室检查?」
她一副我问这个问题冒犯到她似的。「这样比较有效率。」
「对啦,好吧,妳这个疯子。」我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来,福尔摩斯在我背后塞了一个枕头。「我们整理一下情报:她是英国人,所以一开始我们才挑出她的档案,对吧?」
「她在英国出生,但十几岁就搬来这里了。至少我掉了几颗想家的眼泪,逼问她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我的脸现在还是肿的,我都忘了假哭有多不舒服了。」
「蛋白质粉没问题,英国也没问题,那么两项都猜错了。」我说,「除非妳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惹到她。我应该没猜错她的年纪,二十二岁?」
「二十三岁。」福尔摩斯站起身。「如果她真的是犯人,她也不会说实话,所以无所谓了。目前来看,我知道她还有实话没说,但可能只是面对学生有所保留而已。我明天会试着弄来一点蛋白质粉的真正样本,因为我吃的那一点吃起来更像灰尘,不像蛋白质。」
「我们不是应该专心调查有明显线索的人吗?例如,那个……奥古斯特.莫里亚提?」
「不,我不这么认为。」她直白地说,「我要去写《马克白》的报告了。今天晚上小心,还有可能洗个澡,你闻起来好臭。」
等她离开后,我才发现我饿坏了。我在床边找到一包饼干,狼吞虎咽全部吃掉,又把那一小杯看似泰诺止痛药的药丸抛进嘴里,用剩余的水吞下去。我小心翼翼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时──脑震荡之后,判断深度还有点困难──我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负责照顾我的女子可能是投毒犯,对我和福尔摩斯有深仇大恨。而我不但让她照顾我一整晚,还想都没有就吃了她给我的药。
隔壁房间的灯光闪烁着熄灭。我盯着房门,希望门不要打开,希望护士拿起她的东西离开。我希望我的恐慌只是头部受伤造成的疑神疑鬼,并要自己想起实验室墙上贴满的莫里亚提家人。我希望布莱妮只是普通的女人,她来雪林佛学院工作只是因为薪水好、校园漂亮,她又不排斥照顾感冒的少年少女,而不是因为她追着福尔摩斯和我远渡重洋,听从莫里亚提家的命令要栽赃我们。
门把转动,门晃了开来。
「我要走了,」布莱妮护士轻声说,「你有需要什么吗?」
「没关系,谢谢。」快走,我心想,回家吧。
然而我听到她放下包包,轻步走过房间。她身上隐约传来花香,普通漂亮女孩的香味。我重重吞了口口水。房间开始摇晃,像船一样,而我满心希望福尔摩斯还在。
「你快要没水了。」布莱妮护士到水槽替我的杯子加满水,又从上方柜子里拿出另一包饼干,一起放在我床边。「来,别吃太快。我还满讶异你不怎么反胃。」
我心想道布森死前是否也会反胃。我从来没脑震荡过,反胃是征状之一吗?反胃也是砒霜中毒的征状吗?
昏暗的灯光下,布莱妮只剩一道黑暗的剪影,当她朝我俯身而来时,只有飘散在脸前的头发闪闪发亮。她身上仿佛流着奇怪灼热的电流。我的脑袋一片混乱,一度以为她可能会吻我,或赏我一巴掌,或拿起枕头闷死我。
然而她只是将冰凉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好好休息,詹米,明天才能再见你的女朋友。」她悄声道,温热的吐息吹在我脸上,「明天一早,另一位护士就会来了。」她拿起东西走了。
我根本连睡都不敢睡。我躺在床上,听着心跳稳定沉静地跳动,不断心想我是否要停止呼吸了。我知道我没有小心保护自己的生命,但假如我今晚死了,我一定会气炸。我为了要不要传简讯给福尔摩斯,大概挣扎了一千遍,因为假如我错了,她一定会觉得我是白痴。
大约清晨的时候,我迫切想听东西摔碎的声音,于是把水杯丢到地上。杯子是塑胶杯,只在地上弹了几下。早班的护士是一名年长的女士,母音发音带着圆融的中西部腔,她进来时,我已经因为撑着不睡而全身发抖。
她拿起同一个杯子,洗干净又装满水,交给我的药也跟先前我吃的一样。她开玩笑说我看起来好像去鬼门关走了一趟,我忍不住觉得我好像忽略了什么,某件重大的事。
等护士终于同意我离开医护室,都已经晚餐时间了。丹恩太太坚持陪我走回我的房间。
「快上床休息。」她盘着手等着,直到我乖乖爬上床。「我跟汤姆说过了,他会从餐厅替你带东西回来。只要你需要什么,或开始觉得不舒服,我要你打电话给我,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我闷闷不乐地说,「好,丹恩太太。」我全身臭得要命──我从橄榄球练习前就没洗澡了──又饥肠辘辘,还因为整晚守夜而神经紧张,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在房内忙东忙西,多拿几条毛毯放在我床上,又从地上捡起汤姆的衣服。「我替你申请了夜间会面特别许可,如果你想见夏洛特就跟我说。」
「谢谢,这样就够了。」我回答道,因为她真的很好心,而且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很高兴你们变成朋友了。」她说,「我小时候最喜欢那些侦探故事了。」
我僵硬地朝她微笑。以前我非常喜欢听别人称赞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集,但现在我听到这句话却胃部紧缩,忍不住把提到这些故事的人当成嫌犯,真是糟透了。「我小时候也很喜欢。」
汤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三明治、两颗苹果,还有一杯热巧克力。「来吧,」他用华丽的动作将食物摆在我桌上,「我听说你练习的时候摔得很惨,不过听蓝道说,你接的那球很不可思议啊。」
我朝三明治进攻。「你还好吗?你跟蕾娜如何?」
「她很好。夏洛特为什么要买通她?蕾娜现在钱多到满出来了。」
我满口塞着食物说,「那是她从牌局赢来的。」我希望先别提到我们的调查,至少让我吃完晚餐。
「你跟夏洛特还是首要嫌犯吗?」汤姆问道,拉过一把椅子。
我耸耸肩,连这个动作都痛。「我们可以聊别的吗?我历史课错过了什么?其他课的作业我都收到了。」
他的脸垮了下来。「没什么。」他说完等了一下,仿佛期待我终究会松口,把我的冒险一五一十告诉他。我希望他知道冒险的内容其实有多累人又丢脸,然而我没必要教他这些,于是我放任对话自行结束,迳自咬起他带回来的一颗苹果。最后汤姆终于放弃了。
一小时后,福尔摩斯来了。幸好我已经冲过澡了。她坐在我的床边问道,「我们的病人怎么样呀?」
福尔摩斯心情好的时候,总是让我提心吊胆。我半开玩笑地问,「又有人被杀了吗?」
她朝我笑了。「比那个更好呢,再猜一次。」
这时汤姆背对着我们,先扯掉了一边耳机,又扯掉另一边。我不知道他意图偷听的拙劣手段为什么让我这么不爽,也许我受够当八卦源头了吧。我朝他的方向挑起眉毛,提醒福尔摩斯,不过她已经注意到了。她掏出手机。
「我要去约会。」她一面宣布,一面飞快输入简讯。我的手机静静在我们之间的床上亮起,我拉长脖子去看萤幕。灰特利的弟弟在纽泽西州养蛇。
「妳在哪儿找到这家伙?线上广告网站?下水道?」我回传给她:他有蛇失踪吗?
雪帕正在查。「哈哈,你好好笑喔。我问你,明天你能帮我写一首诗给他吗?或许下课后拿给灰特利先生看看,问问他的意见。」质问他。
为什么不是妳去?「情诗?听起来你们来真的喔。」
「喔,对啊。他好帅。」因为你是他的学生,他不认识我。她把脚晃下床,偷偷从外套口袋捞出一根巧克力棒,滑到书桌上。那是吉百利的巧克力千层棒,她得上网买才行。我不知道她怎么发现这是我最爱的口味。「祝你早日康复。」她歪嘴朝我一笑,便悄悄离开房间。
汤姆叹了口气,重新戴起耳机。
我传简讯给她:所以妳查不出布莱妮护士有问题?
对。午餐时间到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来。我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我们再计划怎么问灰特利。
下课后,我逗留在灰特利先生的桌旁,挥手要一脸好奇的汤姆快去下一堂课。我今天最后一节没课,所以我不急。
灰特利正在跟班上比较会写诗的学生说话,那个害羞矮小的女孩写的诗全都有关在老家密西根与大自然心灵交流。我一面等,一面看他用昏昏欲睡的散漫语调给了她一系列推荐书单,女孩急忙抄下来。我们的笔记本一模一样,我感到有些难堪,便悄悄把我的本子塞回包包,试图专心记住福尔摩斯和我在午餐时间定好的策略。
终于灰特利转向我。「啊,华生同学,」他对我说,「你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我扭扭脚。「我想跟你谈谈我的诗,」我告诉他,「我没办法顺利把句子组合起来,诗比故事难写多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一些书能借我,当作辅助阅读。」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办公室里有几本可以借你,跟我来。」
灰特利的办公室就像塞满书的洞穴,要是平常,我一定会沉浸在里头不想出去。书桌上的有罩黄铜灯照亮了一叠学生的作业,我认出最上面是我刚交的短篇故事。办公室角落有一个满布灰尘的地球仪,欧洲刚好朝向外面。我小心在椅子上坐下,再仔细看了一圈。
我知道我没有福尔摩斯观察事物的本领,但我向来喜欢记下每个地点和当地人物的细节,当作故事的灵感。也许这项兴趣的主要目的是美化我的周遭环境,而非进行推论,但我仍旧因此仔细看了他书架上的书籍作者(卡夫卡、鲁米、几位北欧推理作家)、地板上的地毯(有种手编的民族风),还有他喝的咖啡(他用不锈钢杯从家里直接带来)。我在医护室的时候头太晕,说实在话也太害怕,根本没有仔细研究布莱妮护士,我决定这次要努力得到更多成果。
灰特利一面哼歌,一面用手指划过其中一面书架。虽然他平时很紧张,总在教室来回踱步,不时拧手,每个句子都要重讲两、三次,现在他在办公室却显得放松。我猜想是因为他知道我现在只能任他宰割,因而信心大增,或纯粹因为他喜欢我,跟我一对一说话比较轻松。我无法判断,真希望福尔摩斯也在。
「找到了。」他从书架上拿下几本书,交给我。「有一本介绍不少写诗的灵感,如果你想练习可以参考。另外一本是当代诗人的散文选集,看看他们写诗的原动力对你也许有帮助。」
「谢谢。」我把书塞进包包。
「我在返校舞会也说过了,你的小说写得很好。」他说,「文字干净锐利,而且很好读。有些情节有点夸张,但借此让人心满意足的概念并不差。我想也许是遗传吧。我小时候读了你那个曾曾几代祖父写的每篇故事,写得太好了。三○年代的电影改编也很棒。」
我向来讨厌那些电影,因为片中总把华生医生诠释成笨拙的傻瓜,夏洛克.福尔摩斯则像个机器人。然而我看到机会,可没有放手。「真的很棒吧?我最喜欢讲蛇的那个故事,〈花班带探案〉。」
「我知道那个故事。」灰特利先生打了个哆嗦。「我恨死蛇了。我弟弟农场上有养蛇,我──唉,我都逼他过来我这里看我,我没办法过去啊。听说道布森发生的事之后,我好几天都睡不着。」
他难过的样子不像撒谎,但我不敢保证。我无辜地问,「他被蛇攻击?」
「死了之后。」灰特利先生说,「你不知道吗?警察没有跟你说吗?」
他在椅子上稍微蠕动,看大人这么坐立不安很奇怪。「我都有关注新闻,你也知道我有朋友在警局。」
我看得出来他在骗我,但这不代表我知道实话是什么。
「说到这个,」我改变策略,「我想知道怎么拿生活中的事件来创作,尤其当生活越来越诡异又……令人难以相信的时候。这时候还做得到吗?还能写吗?你常说我们应该拿自己的经验当灵感,但如果碰上糟糕的事──」
「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听听。」他打断我,「也许可以帮你整理思绪。你甚至可以写成一篇故事给我,当加分作业,毕竟你错过了将近一个礼拜的课。」
我低头看着手,猜想他打算从我这儿打探什么。陪他演下去也许会有新发现。
况且能加分也不错。
我说,「好啊,我可以试试看。」
他从桌上那叠作业下面拉出一本记事本,平放在膝盖上。「好,」他掀起头一、两页,插进一张厚纸板。「你觉得哪些事令人难以相信?」
「呃,」我说,「我最好的朋友是福尔摩斯家的人,感觉有点怪,我从来没想到会这样。」
「嗯。」他写起笔记。「要不要多谈谈你跟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关系?」
虽然是我主动带起这个话题,我还是不喜欢他的口气。我咬紧牙关。「我说过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是你跟她一起去舞会,表示她对你的感觉可能更复杂。考虑这些细节很重要。」他转成教学模式说,「对角色发展很有帮助。」
如果要说谁的心情复杂,那也是我,而且这干他屁事。「她可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我觉得她连跟实验室里的骨骼标本关系都很复杂。她这个人没一件事简单。」
我以为我躲开了这个问题,没想到他眼睛一亮。「她的办公室里有骨骼标本,」他急忙写下来,「真有趣。」
我纠正他,「她的实验室。」来不及了。我这才想起福尔摩斯教我的招数:要别人纠正你很容易。
他低着头继续问,「她的实验室在哪里?」
「我不记得了,」我撒谎道,「她不让人进去。」
「很注重隐私呢,」他说,「很好。她的打扮有点歌德阴暗风,对吧?你觉得是从小养成的吗?」
「福尔摩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跟我一样。」我皱起眉头,「她不是什么死亡使者,或卡通角色。我总觉得她给我很伦敦的感觉,就这样。我不懂这些对我写故事有什么帮助。」
「角色发展。」他重复道,「我问你,她调查的时候,作风跟她着名的祖先类似吗?」
「夏洛克?」我问道,「我不知道,严格来说我没碰过他本人。」
灰特利先生笑了,接着又突然停住。「不是啦,说真的,像吗?」
我们聊了很久,我让他一点一点诱导我,同时小心注意他把对话导往哪个方向。我告诉他,我很难把道布森的死和警方对我的调查写成故事,但灰特利先生完全不想谈道布森,我以此推论他对「那个可怜的孩子」和他的谋杀案了解得非常透彻。此外,虽然全校的人都知道福尔摩斯和我在中庭找到昏迷的伊莉莎白,他却也完全没问到她。但福尔摩斯呢?灰特利先生什么都想知道:关于她的童年,她的哥哥(他已经知道麦罗的名字),她来雪林佛学院的原因。幸好我对她的了解本来就片片段段,可以声称我不知道。但看他写下她的完整生平,我还是觉得他越显可疑。他要这些资讯,不就是要拿来对付我们吗?
然而最后他从记事本上撕下他写的那一页,交给我。我盯着纸看了一分钟,不懂怎么回事。「给你。有时候开始构思作品前,先口头说出来很有帮助。不过我之前也说了,听起来你的状况确实很难处理,詹米。」他倾身向前,草草在纸张上端写了几个字。「如果你想跟别人谈谈,这是学校心理咨商师的名字,她人很好。去看心理咨商师一点都不丢脸,大多数人最终都会去寻求协助。」
我折起那张纸,塞进口袋,明显感到惭愧。他只是想帮我,虽然手法有点笨拙。灰特利先生是个好人,他很关心我,我却以为他想置我于死地,还心想他是否把那条响尾蛇放到道布森扭曲的尸体上。
做侦探是不是永远都像这样?你怎么可能敞开心胸面对任何人?难怪福尔摩斯这么坚持要自我封闭。
离开灰特利的办公室后,我直接去了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福尔摩斯才花一个小时就把实验室弄得一团乱,地毯上摊满打开的档案夹,里头的档案页像雪一般散落一地,本生灯把某种亮绿色的东西烧得冒泡,整个房间都是香菜的味道。一片混乱之中,福尔摩斯身穿制服瘫坐在地上,像只黑白相间的鸟,一面抽烟,一面读《土壤的历史》,书本非常大,她得用膝盖撑着。在她头上,秃鹰的骨头标本挂在线上懒懒摇晃。先前某次没天没夜追查资料时,我决定把它们命名为朱利安和乔治。今天朱利安的骨头上多了一把小刀,看起来像是插上去的。我打了个哆嗦。
「那本书看起来很有趣,」我勉强找出一条路穿过房间,「续集叫什么?《蚯蚓与你》?」
「少笑我。我对美国土壤一无所知,而且用鞋底物质追查谋杀犯一点也不匪夷所思。」她翻了一页,我看得出来她全身紧绷。「你听起来很失望,所以你不怀疑灰特利。」
「没错。」我说,「布莱妮护士也是。或者我都怀疑他们,因为我们找不到那个毒贩,我又想找明确的对象来怀疑。我现在脑袋很混乱,说不清楚我怎么想。」
「那是因为你太关心了,」她说,「你几乎每个人都关心。说实在话满了不起的,但现在只会蒙蔽你的判断力。所以我总是试着避免感情用事。」
我有点心痛地说,「妳这么说太无情了。」难道这么久以来,她只把我当成替她拿包包的人?
「我说『我试着避免』,拜托听清楚。」她阖上书,用探照灯般的眼睛直盯着我。「相信我,如果麦罗涉入谋杀案,我也会觉得难以帮助他。如果我的做法能救命,就不叫无情。」
她想激我跟她吵架,但我要自己冷静。我想起书桌上的吉百利巧克力千层棒,还有那次聊到一半,她靠过来挪正我的眼镜。说到关心别人这档事,她要不比自己想得厉害很多,就是差劲很多。「灰特利从某个管道取得我们的消息,而且他绝对在仔细观察妳。」
她问道,「你居然觉得意外?」
我咬住嘴唇,忍住没跟她说她不是宇宙的中心。
「呃,是啊。等一下,我不确定。还有他感觉真的怕蛇。」我想要替他说话,「他也真的很关心我碰到的事。」
「如果他表现得事不关己,我还不会那么怀疑他。」福尔摩斯提醒我,「他有试着探索你好吸引人的创伤吗?」
「没有。」我顿了一下,「好吧,有一点。他建议我去看心理咨商师。」
「心理学。」她哼了一声,「都一样。」
我举起双手投降。「嫌犯名单上的其他人呢?罗马尼亚皇室或明星除外。我是说莫里亚提家的人。奥古斯特怎么样?他真的死了吗?」
「没有新发现。」福尔摩斯吸了一口烟,瞇起眼睛。「算了,去他的研究,这些全都不对。我们明明有数据,也有管道,却一点进展都没有。我今天至少抽了二十根这个烂东西,都快上瘾了,该死。你等着瞧,哪天我们在烂草皮中央亲眼目睹超级迷人的谋杀案上演,我却得中途跑走,只因为我若是再不抽烟,就会换我杀人了。」她把烟戳熄在双人沙发的扶手上,随手又点燃一根。我曾听过她讲话突然离题,但从来没这么挫败或生气过。
「那就停吧,别抽了。」
她吼道,「你真的希望我回去用老方法?」
「或许我们今天晚上休息一下吧,」我说,「去吃煎饼,想想明天的计划。」
我也许该责备自己,不该率先激怒她,但我才走进房间,福尔摩斯就已经摩拳擦掌等着大战一场了。那时她朝我投来的眼神,就像手拿鞋子要打蟑螂的人。「这是我的工作,你想叫我休息?你凭什么讲得好像这只是玩玩而已?」
她冰冷的语气磨掉了我最后一丝耐心。「我只是说妳应该休息一个晚上,又不是要妳整个放手。」
「所以问题是你跟不上我的速度。」
「不是!天哪,如果我们没有进展,为什么不找妳的父母──」
「我拒绝扯上他们──」
「妳不觉得就这么一次,把事情搞清楚比向妳的家人证明自己重要吗?」
她直起身,骄傲地挺直身体,像古代女王一样。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我只能从蒙蔽她眼睛的愤怒中看出一丝福尔摩斯的影子。
「没错,」她用扁平的声音说,「我没想过。当然,这整件事对我都没有利害关系,因为只是我用来讨好父母的练习嘛。」
「福尔摩斯──」
「好啊,你今天晚上休息吧。我一个人去追查那个谋杀犯,他杀了强暴我的人,又试图谋杀你的小女友,还差点害我们因此被逮捕。少了你,我搞不好动作更快,毕竟你实在没用到了极点。」
她第一次对我说出这么残酷的话。「没用」这两个字悬在我们之间,像挂在细线上的重担。
「妳要我怎么帮妳?」我咆哮道,「妳那么多消息都不告诉我!墙上明明贴满了一个莫里亚提家人的资讯,妳却避而不谈,妳完全不告诉我妳跟他的事。」
「我跟他的事?你想说我们的关系吧?」她问道,「你到底是在意案子,还是你在嫉妒?」
「就这样吧。」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我穿上外套,不确定该去哪里,但我知道离这里越远越好。
「华生。」福尔摩斯站了起来。
「我知道我很难搞──」
「没错。」我说,「妳不如跟其他人一样叫我詹米吧,既然我当妳的华生这么没用。」
第八章
我在米许诺宿舍外来回踱步,不断朝手吹气取暖。等我终于大步走进大门时,我已经几乎控制住自己了。丹恩太太坐在柜台──她到底有没有回家?──但我一言不发走过她身旁,不想挑战我好不容易装出的镇静表情。
通常晚饭前我的卧房都是空的,但今天汤姆在电脑上看影片,一边吃巧克力棒。萤幕上一个女生配着法文歌在表演艳舞,我认出其中几个单字:放手吧,全都放手吧。她咬着嘴唇,缓缓褪下一边肩带,又褪下另一边。
「你还好吗?」汤姆问道。他按下暂停,影片中的女孩乖巧地停止动作。
「还好,」我说,「今天不太顺。」
他评论道,「你好像几乎每天都不顺啊。」他的菱纹毛线背心上沾了一抹巧克力,我这才意识到他桌上的包装纸是福尔摩斯给我的千层棒。这没什么大不了,汤姆和我同意在合理范围内,我们可以朝对方的存粮出手,但我还是觉得好像肚子被揍了一拳。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说,希望他别管我。
自从来到雪林佛学院后,我一直处在孤独的状态,虽然我并非真的独自一人。在寄宿学校,隐私权并不存在,房里永远都有另一个人,即使没有,也可能随时有人推门进来。当福尔摩斯的朋友也许削减了我的孤独,但没有完全消失。我们的友谊顶多让我觉得我属于某个更大的存在,有更远大的意义;跟她在一起,我接触到另一个平行存在的隐形世界。但退一步看,我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她的朋友,也许我只是人形回声室,或传导她伟大光芒的导体罢了。
直到汤姆清清喉咙,我才发现我把想的事情说出来了。
他说,「我也有过这样的朋友。」
「喔?」我没什么兴趣,但汤姆一脸若有所思,我也不想对他太凶。
「安德鲁。」他说,「我到雪林佛学院之后,其实只有跟他保持联络,去年暑假我们也成天混在一起。他是州际美式足球明星,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我发誓光靠这些,他就算杀人也不会被抓。因为百分之九十的时候,他都太厉害了,他可以一整个晚上在镇上跑趴,凌晨回到家,他父母也会相信他前一晚都在外头念书。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刀枪不入。」
我问道,「后来怎么了?」
「警察逮到我们在湖边喝酒,结果他全都赖在我头上。」汤姆短暂露出自嘲的笑容。「他们家是名门大户,钱多到不行,我们家早就没那么风光了。所以他们想办法叫警方放弃起诉,但我还是遭殃了好几个月。最糟的是,他再也不跟我说话了,明明应该是我叫他去吃屎才对。」
「我很遗憾。」我很难想像汤姆跟任何人交恶。他就算穿淡蓝色的西装去返校舞会,也能带全校最辣的女生当舞伴。
「当跟班不值得啦,」他说,「我敢打赌,她只是利用你替她做见不得人的事。安德鲁以前也会这样对我。」
「有时候吧。」我尽量掩饰他的话多么正中红心。
他朝我投来心知肚明的眼神。「所以她连这些事都不让你做。」
「才不是。」我吼道,「她相信我,让我去打探灰特利先生的底细。我还把自己搞成脑震荡,就因为没有人愿意调查学校的护士。我觉得这不叫什么都没做。」
汤姆看似我揍了他一拳。「你做了什么?」
「好啦,我知道很蠢,而且我也无法算得很精准──也许我会折断手,或扭伤脚踝──但我没办法装病待在医护室一整天吧?不然福尔摩斯怎么能不闯空门就溜进去?门上有警报器,他们把所有人的药都锁在里面。」
「不是──我──」
他挣扎着想找适当的字,但一个字也出不来。他真的以为我这么没用,完全没办法帮她?
他终于说,「我不知道你这么蠢。」
「谢啦,白痴。」
「不用谢。」他说,「我要跟蕾娜去吃晚饭,所以我得走了。吃完饭我要去图书馆做功课,不过如果你愿意,晚上我们可以多聊聊你的人生选择。」
汤姆和蕾娜,就像我跟福尔摩斯的影子对照。或者我们才是影子,他们则是适应良好又开心的正版。「别担心,」我说,「我没事。」
他把几本书丢进包包就出去了。他八成撞到键盘,因为他暂停的影片又播了起来,萤幕上的女孩又开始脱衣服。我一屁股坐上汤姆的椅子,关上窗户,然后坐了一分多钟,盯着汤姆钉在书桌上的字条,还有他摆在旁边的小镜子。
这时我注意到了。
我们俩的书桌位在房间两侧,表示平常晚上我们都背对背做功课。房间里唯一的镜子粗糙地挂在我的位子右方,底部被我的书桌遮住。有时我半夜从床上坐起身,就会瞄到自己的倒影,然后吓得以为有人闯进来。除此之外,这面镜子没什么其他作用。
我其实不太在意。周末我会稍微注意自己的穿着,但平日学校的制服就是制服,所以穿在我身上的样子也不会变。然而汤姆每天要在头发上抹各种塑型产品,他觉得靠到我桌子旁照镜子很尴尬,又不想去厕所弄(他说那样很「丢脸」,仿佛会泄漏他偶像般的秀发不是天生的),所以他在自己书桌上架了一面置物柜大小的镜子。
我的意思是,当我擡头看进汤姆的镜子,角度刚好让我看到我的镜子和墙壁之间有道缝隙。缝很窄,大概一公分。
在那一公分的黑暗中,我可以看到反射光微微闪烁。
镜子后面有东西。
我走过去跪下来,用手圈住眼睛周围,挡住头顶的光,但还是看不出来是什么。我从衣柜里拿出一支衣架,扳直后塞进缝隙戳来戳去,试图弄松后头的东西,然而不管我从上方还是下方戳,都没碰到东西。我再仔细看一次,仍然看见光线照到某样物体反射回来。
镜头吗?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整理思绪。我的手机在床上叫了一声,我伸手拿起来,以为可能是福尔摩斯,是的话我会安心不少。刚才我们对彼此太残忍了,我们都气急攻心、挫败又失落──我无法想像对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么聪颖的人来说,失落是什么感觉──而我拒绝承认她说的是真心话。一定是她,她马上会过来,一切就没事了。
然而只是妈妈传来的简讯,问我是否忘了这周还没跟她通电话。她说晚一点她会再试一次,并在结尾附上亲吻的符号。
我回头看向那道缝隙,光线依然闪个不停。
有人进来过,有人把东西放在我房间里。
怒火突然排山道海涌上心头,我用力把书桌拖离墙边,连带把我的课本洒了一地。我站在清出的空地,双手抓住镜子开始拉。镜子动也不动。我站稳脚步,试着回想Q教授怎么教我们扳倒身材壮硕的对手,然后更用力地拉。再用力。镜子发出微小的摩擦声,也许螺栓逐渐从灰泥墙面松脱了,但镜面还是不动。我喘着气,直盯着镜中的倒影。我的瞳孔完全放大,脸颊胀红满是汗水。我看起来就像刚比完橄榄球赛,像个野蛮人。
好啊,野蛮人就野蛮人吧。我闷哼一声,从书桌上拿起化学课本,砸向镜子。
第一次并没有马上成功,第二次也没有。大概到第十次时,我不再数了,只是看着网状裂痕从镜子中央往边缘扩散。门外走廊上,有人大叫里面在搞什么,但我没有理他们,一点也不难。镜子的结构很坚固,但跟所有玻璃制品一样,终究会承受不住。镜面破裂时,发出巨大的爆裂声,我赶忙侧身,举起课本护住我的脸。碎裂的镜片大多往下掉,但往外飞的几片扎进了我的手里,不过我实在太生气,完全没有感觉。
因为当我回过头,我看到一个圆形小镜头,大概跟我的拇指一样大,用电线连到一个无线装置,以胶带黏在墙上。
但是摄影机怎么能透过镜子拍摄?我弯下腰,小心翼翼捡起比较大的碎片──我不懂我何必这么小心,我的手已经在流血了──翻转看看正反两面。两面看来都是玻璃,原来是双面镜。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的记忆一片空白。过去我发怒时,我了解自我失去控制的感觉,但这次还加上了难以招架的恐惧和被侵犯的不悦。有人看过我穿衣服,有人看过我睡觉。虽然我在摄影机上没看到麦克风,但我肯定这家伙录下了我说的每一句话。
所以房里一定也有录音设备。
我把书从架子上扫下来,倒空书桌抽屉的东西,翻遍挂在衣柜里每条裤子的每个口袋。我拿出瑞士刀,划破我的床垫,用我流血的手指搜过里头每个角落,丝毫不在乎我得付的罚金。我趴在地上,拿刀一吋一吋拔起房里的地毯。我撕破窗帘,又看进挂窗帘的中空横杆。从头到尾我都坚持忽略走廊的声响,现在外头已经哗然一片,有人用拳头捶门,听起来像丹恩太太的声音叫着詹米,詹米,我知道你在里面,然而我把汤姆的椅子塞到门把下,锁上了门闩。我脑中早已环绕恐慌的尖叫,要隔绝掉外在世界的声音轻而易举。
等尘埃落地,我总共找到两个电子窃听器,大小形状都跟我的拇指一样,一个装在床头板靠墙那一侧,另一个藏在我的椅子底下。我将窃听器捧在手中,染上了血。录音档案一定是无线传输到接收器,因为我没看到窃听器上装有线缆。我把窃听器跟拔掉电缆的摄影机整齐排在我桌上,然后全丢进枕头套里,假如讯号还在传输,另一端的间谍也只能看到黑漆漆的萤幕。
我听到嗡嗡声响。是因为失血过多吗?不太可能。我的房间看起来像被受伤狂吼的野兽用爪子撕裂,我所有的东西都躺在地上,大多数都沾上我手上的血。我还没搜汤姆的东西,我至少还成功控制自己,等他回来再说。不过窃听器该怎么处理?我昏沉沉地想,我应该打电话给警探,我应该打电话给福尔摩斯。话说走廊还有人在大吼大叫,难道我在幻想吗?
「走开。」我怒吼道,然后瘫坐在椅子上。我开始感到手上伤口的痛,每次翻开或丢掉一样东西,我就把玻璃碎片推得更深。我心想,我应该去医护室,但我又不想惊动任何人──还没听到我房间骚动的人──而布莱妮护士和灰特利先生双双都还在我的观察名单上。
我从理容包找出一支镊子,咬住一件上衣,接着动手把玻璃碎片拔出来。天知道这么做多不卫生,但今天本来就不是适合做决定的日子。汤姆刚才不是说,你好像几乎每天都不顺,他说的没错。为了不要尖叫,我差点咬穿了衣服,但我无法忍住不哭,不是因为难过或痛,而是因为接受了不可能的事实,这太糟糕的感觉突然一举涌上心头。我猜想桌上的接收器是否录到我的哭声,又多了一件我的丢脸事迹。我忍住冲动,没有像打小虫一样砸了窃听器,毕竟我需要留着当证据。
可是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窃听我的房间?我算哪根葱?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詹米.华生,普普通通的橄榄球员,梦想成为作家,至少五州内没有人的日记比我无聊。我甚至无法要大家用我的全名叫我。假如我很重要,也只是作为媒介,唯一能接触福尔摩斯的切入点。
我在这个房内无意间透漏了什么资讯?我泄漏了什么?
我突然越来越惊慌,因为我发现我泄漏了很多,甚至今天就说了不少。灰特利先生,假装的脑震荡,搜查布莱妮的药,我全都说出来了。谋杀案发后那一周,我把我们的怀疑和发现全告诉了汤姆,包括我们在道布森房间找到的东西。我甚至抱怨过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天哪,我到底有多蠢?
现在我肯定他们知道我找到窃听器了。我得过去科学大楼四四二号房,搜一遍实验室,再看福尔摩斯能不能追踪接收器的讯号。如果她做不到,我知道麦罗也行,只需要一通电话就能找到他。
我身上的上衣已经毁了,沾满血迹和一点玻璃碎屑。我脱下衣服,抖一抖,才撕成好几条来包扎我的手。我绑的结固定得住,但撑不了多久。也许我们可以再偷一次蕾娜的车钥匙,开车去医院。我们,我一直想,我们。我知道她会原谅我,她非原谅我不可。没有彼此,我们真的可能死掉。
我穿上干净的上衣,推开门,却踢到丹恩太太绊倒了。她没精打采靠着我门外的墙壁,坐着脚伸在前方,一看她的脸就知道她在哭。
她哑着声音说,「詹米。」我在她身旁蹲下。「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看看你的手!还有你的脸──你受伤了吗?我听到你房间传来好可怕的声音。」
「对不起吓到妳了,」我告诉她,「我没事,通通没事。」
这个字逐渐听起来失去意义了。
她探头看向我的房间,然后震惊地回过头。「喔,詹米,你做了什么?」
「我得走了,」我说,「但我保证晚一点会跟妳解释。我得去找福尔斯。」
「看来你还没听说。」她的眼睛因为泪水而模糊。「喔,詹米,我真希望不是我告诉你。发生意外了,很糟糕、很糟糕的意外。」
丹恩太太说事情十分钟前才发生──我十分钟前才找到摄影机吗?在我看来有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年──校方现在正一栋一栋宿舍逐一疏散学生,米许诺宿舍只剩我们两人了。她以为我是听说消息才毁了房间,因为她跟别人不一样,知道福尔摩斯主要出没的地方在哪里。
她说目前原因判断是瓦斯爆炸。
我马上飞奔冲过校园。开始下雪了,粉状的白雪黏在我裸露的手臂和包裹手掌的绷带上。我忘了穿外套,也忘了拿手机。我来到中庭时,心跳得更厉害了。
越过校地,我可以看到科学大楼成了冒烟的废墟。
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在哪里?要是福尔摩斯要打电话给我呢?要是她被困在科学大楼里呢?这是我容许自己想像的最糟状况:朱利安和乔治不会飞的骨头摔落在她身上,但她没事──也许被烟熏得有点黑,但没有事……不过这样我太小看她了。福尔摩斯是魔术师,她一定站在大楼外,毫发无伤、健健康康,边抽烟边看火势延烧。最重要的是,她会活着。我向老天祷告,宁愿她还在生我的气──她再也不想跟我说话都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就好。
然而等我看到科学大楼,这个念头马上从我脑中消失了。因为不可能。科学大楼西北角整个被炸掉了,而福尔摩斯的置物柜实验室就在那里。破碎的大理石重重落在地面,越过烟雾,我看到大楼内墙残破不堪,层层叠叠像火柴点燃的旧书书页。几面破裂的墙面仍在冒烟。
远方传来警笛声。身穿制服的警察拿警戒线围起这块区域,将少数几名旁观者往后推进穿着冬天外套的群聚人群。大声公传出的声音要求学生向学生会报到,等候进一步指示。一名警官立起大灯,照亮科学大楼的入口。他说警方会彻底搜查,消防队会救出所有的生还者。
生还者。
我推开他,闪过另一位挥着两把塑胶信号枪的警官,再跑过一名穿黄色制服的消防员──消防车在我身后闪着警示灯。消防员抓住我的手臂,但我转头朝他露出的表情一定跟疯狗一样,因为他的手松了半秒,我便用力甩开他。我拔腿朝大门狂奔,却立刻被扑倒在地上。
他们把我拖回救援车辆旁边,派了一名警官盯着我,逼我坐在消防车边边,不准离开他的视线。警察说他们不想逮捕我,但如果我再试图逃跑,他们就别无选择了。于是我呆呆坐着,眼看红色警灯将一切笼罩在火红当中。出于关心,那名警官一度将一杯饮料塞进我绑绷带的手中,还试着说服我穿上他的外套,然而我不需要他的注意,更不想要他的同情。也许我问候了他妈妈,我不记得了,不过之后他就离我远远的。
我心想福尔摩斯的葬礼会是什么样子。我反胃了好一阵子,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一定有人从我口袋拿了我的钱包,或四处打听了一下,因为我父亲突然出现在我身旁。他带我走到他的车旁,我感到车内暖气调到最高。他说什么要带我去医院,去看我的手。我都忘了我的手。他说了很多,但我只先听懂这个字。
「不行。」我感觉身体因为恐惧而苏醒。「爸,不行,有人在追杀我们。我不能去医院,我得去找福尔摩斯。你不懂吗?我要确定安全了才能告诉你,但现在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所以我需要她。我需要她在这里,你懂吗?」
我只能想像当下我是什么样子,全身沾满自己的血,因为恐惧和哀恸而几乎发狂,坐在副驾驶座朝他吼个不停。
但我父亲的反应很了不起。他将车子打到停车档,然后缓缓伸手托住我的后脑勺,仿佛担心把我吓跑。「我懂,」他说,「现在我们先回家吧。」
他打到前进档,转开头灯。她就在那儿,站在车灯的白光之中。
福尔摩斯的肌肤因为爆炸而熏黑,头发上沾满雪花,手指勾着她的小提琴。她张开嘴巴,我看到她说了我的名字。
即便遭受如此惊吓,福尔摩斯还是福尔摩斯。她非常小心地伸手绕过我,把她的名琴放在小轿车震动的车头盖上。只有等她确定琴安全了,她才让我抱紧她,而她依然用手掌抵着我的胸口,仿佛要稳住自己。她的身子好渺小,而且冷得发抖,她的姿势仍跟平常一样完美。
「妳还活着。」我喃喃地说,将头靠在她的头上。「我好抱歉。」
难得这一次她没有责备我说出一目了然的事实,反而颤抖着吐出长长一口气。「我只来得及救了我的小提琴,而且我还得跑回去拿。华生,当时我在厕所,要是我没离开──炸弹就藏在我们的实验室里。」
我空洞地笑了起来。「他们还说是瓦斯气爆。」
她挪身擡头看向我的脸。「自制炸弹,而且在实验室里,墙上都还有炸弹碎片。华生,」──她不断重复我的名字──「你看起来一团糟,我想是因为你在卧室里找到了窃听器,而不是因为跑去参加困兽格斗。」
「我手上的伤痕。」我猜测道,趁机恢复到正常的感觉。「还有什么?」
「你身上到处都是玻璃,像刺猬一样。摄影机在镜子后面,你发现后当然就会去找录音设备。你同时感到遭人侵犯又疑神疑鬼──你不相信人的时候,左眼角会抽动,现在每三秒就抽动一次。光看你鞋子上的泥巴类型,马上就能看出你从米许诺宿舍过来的路线──」
她抱怨道,「你只是想叫我闭嘴。」
「没错。」我才说完,她就哭了出来。我赶忙后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不是你的错。实在太恐怖了。」她边哭边说,「我一点也不难过,为什么我要哭?」
我父亲将我们塞进后座,用一条被虫咬过的毛毯把我们裹在一起,我要求用另一条毯子包住她的小提琴。我用手臂环着她,看她沿路静静地啜泣。
我父亲的太太艾比已经整理好客房,我们抵达后,福尔摩斯草草看了我卧室的窃听器,宣告它们都断线了,然后就直接去睡了。我父亲打电话给学校时,我的继母将我拉到一旁,问我该把充气床垫放在哪儿。
「你有跟她上床吗?」艾比问道,接着马上脸露震惊。「对不起,我不习惯跟青少年相处。真不敢相信我跟詹姆儿子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真的不知道该……你们两个有上床吗?」
我跟她保证,「没有。」说来奇怪,这居然是我们相见最完美的方法──突如其来,没有事前期待。我已经没有力气讨厌她,说实在话,除了稍感松懈之外,我没有任何感受。福尔摩斯虽然有点受惊,但很安全;即便可能只有一晚,但现在有人照顾我们。而且艾比有一张开朗动人的脸,鼻子上散落一抹雀斑。我实在太累,我决定直接放弃,开始喜欢她。
「那我就让你跟夏洛特睡一间,」她说,「可别今天晚上开始,我是说上床。你的鼻子好蓝,你是不是失温了?赶快去泡个热水澡。」
上楼后,我在浴室洗脸槽中撕掉临时绑上的绷带。我躺进浴缸时,得把双手挂在两侧,血才不会流进水里。泡完澡后,我穿上父亲的旧运动服,让艾比带我下楼到厨房餐桌。她给了我几颗止痛药,然后用杀菌剂清洗我手上的伤口,再用消毒过的镊子拔出我肉里残余的玻璃碎屑。接着她转战我的头皮,我得咬紧牙关才没放声大叫。
途中我父亲也进来了。电话一直在忙线中,因为雪林佛学院的电话线给紧张的家长塞爆了。最后学校发了电子邮件给所有家长,他便在桌边念给我们听。谢天谢地,「瓦斯气爆」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只有在实验室的物理老师稍受「轻伤」,不过雪林佛学院将关闭直到本学期结束。
我心想,也差不多了。
父亲继续提到期末考改期和作业未完成之申请方法,但我没怎么注意听,因为我不在乎。还有太多事要想了。信中提到爆炸后,学生在研究助理和舍监的辅导下,先行疏散到附近的商务旅馆,等候父母前来带他们离开。明天雪林佛学院会从波士顿请来专家团队,检查全校是否有其他可能的「漏气」地点,等他们确认安全无虞后,将由校方护送每个房间的学生双双回房整理行李,每组人有十分钟打包。信中附上了每间宿舍的时程表。
父亲放下手机,直直看着我的双眼。「夏洛特在这儿,她很安全。我刚才一直很有耐心,但现在你要不解释为什么你身上有十五道严重的割伤,学校的科学大楼还爆炸,不然我就要带你去医院。」
艾比的手在我头发中停了下来。
我尽可能描述给他听:我和福尔摩斯争吵,我房间的窃听器和打破的镜子,自制炸弹,我们对灰特利先生、布莱妮护士和莫里亚提家人的怀疑,我在房里对汤姆说的话。
父亲拿出从不离手的笔记本,一边听我说一边记下笔记。当我提到奥古斯特.莫里亚提──他的相关纪录如何突然戛然而止,还有麦罗清空了《每日邮报》的报导,而夏洛特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事──父亲发出不满的哼声。「詹米,规则第十五条:假如你等福尔摩斯全盘托出真相,你可能要等好几年才会知道一点皮毛。」
我举起双手投降。「爸,那只是小报,《每日邮报》耶,算什么正确的讯息来源?况且就算我想查,现在也查不到了。」
「你啊,」父亲哀伤地说,「还有很多要学呢。你忘了我以前常跟你说夏洛特的故事?」
「我记得啊,」我说,「我又不是笨蛋。」
「既然你不是笨蛋,你当然能推论出我从她还小就在观察她了,而我书房里极可能有一两个档案,能回答你的问题。」
原来答案一直都在这里。
一直都在,就在我儿时的家里。
我开口想请他给我档案时,他看着我说,「你知道吗?要不是你没头没尾地生我的气,你可能好几个礼拜前就拿到了。」
当下我决定了。虽然我迫切想知道夏洛特.福尔摩斯掩藏的事实,甚至为此连续几夜无法成眠──但我依然更讨厌我的父亲。
「我不想要。」
他看起来仿佛我揍了他一拳,「什么?」
「但是──」
「爸,我相信她。」毕竟这是事实。
「当然,当然。」父亲叹了口气,捏捏鼻梁。「好吧。话说你们那个警探整个晚上一直打给我,你没带手机吗?没有?难怪。我会回他电话,把你告诉我的事告诉他,」──他举起笔记本──「你应该想去睡了吧?」
「没错,我只想睡觉。」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所以不去医院啰?」
他惊讶地笑了一声。「你疯了吗?有人想要杀你耶。不,你待在这里就好。」他摇摇头,走到走廊消失了。
艾比一面收拾急救箱,一面自故自笑着。难道她觉得这整件事很有趣吗?我扣掉了几分我刚给她的分数。
「什么事这么好笑?」
「你就像他的缩小版。」她说,「喔,你们碰到的事真的很糟糕,但感觉就像间谍电影一样!你看多酷啊。」
嗯,看来我父亲娶了对的人,她跟他一样神经大条。
「我最好的朋友今天差点死了。」我对她说,「就这么千钧一发,我不觉得这很酷。」
我抱着一推布料,重重走上楼梯。进了客房,我看到福尔摩斯穿着衣服蜷缩在花朵图案的被单下,睡得很熟。她擦掉了一点脸上的灰尘,但还有一些没擦干净,衬著白色床单,她看起来就像狄更斯小说里的孤儿。我站在床尾抖开毛毯,盖在她身上,然后站在床边好一阵子,看月光在她头发上移动。她还活着。明天她会醒过来,继续计划,跟我吵架,带难吃的三明治给我,不断将我逼向极限,直到我成为她更好的搭档。我会再看到她悲伤的双眼、锐利的唇舌,她以为我没在听的时候会碰我的肩膀。我永远都在听她说话。
她就在我眼前,然而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忍着想拨开她额头上头发的冲动。她扭扭身体,我赶忙收回手。
「华生,怎么了?」
「没事,继续睡吧。」
「我该起来了。」她撑起身体。「我们必须继续办案,很糟糕的事就要发生了。」
我温柔地推她躺下。「不会是今天晚上,今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继续睡吧。」我把我的床垫拉到床边,躺了下来,垫子吐出长长一口气。
「华生。」
「怎么了?」
「对不起我跟你吵架。」福尔摩斯睡眼惺忪地说,「但你应该知道,我跟你吵有很好的理由。」
「我知道,我真的很蠢。」我真的很不想现在跟她谈这件事。虽然不想,但假如非谈不可,我也愿意。
「不,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逐渐消逝成细弱的私语。「那张纸条说如果你留下来,你就会死,所以我处理了一下。直到你走之前,我都觉得好可怕。」
我在黑暗中直直坐了起来,但福尔摩斯已经睡着了。
要是换成我人生中其他任何一天,听到这种消息,我一定马上就醒了。
然而那天晚上,我十分钟就睡着了。并不是我觉得特别勇敢,或我已经接受我快速暴力的死亡即将来临(虽说这个计划听起来不错)。我的身体只是无法再承受一丝恐惧,它决定它受够了,便把整个系统关机。
我醒来时,第一道阳光正悄悄爬进房里。更明确来说,我一睁眼便看见一道幼儿形状的剪影。
「嗨。」他直接将一只黏黏的手放在我嘴巴上。
我小心挪开他的手,坐起来。「哈啰,」我说,「你怎么进来的?」
福尔摩斯的床单乱成一团,床上空无一人,房门大开。
「我喜欢鸭子。」他看起来很像我小时候的照片,像得有些可怕。无辜的大眼睛,狂乱的深色头发。我妈妈总说我就算杀人也能逍遥法外,现在看着他,我真的相信了。
我先声明,我从来没有因为我和父亲之间的问题,而怨恨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只是小孩,并不是他们的错。
况且他满可爱的。
「我也喜欢鸭子。」我把他抱起来,带他跟我下楼。幸好我很习惯跟小婴儿说话──我有一大群很小的表弟表妹。「你叫什么名字?」
「麦坎姆,」他用害羞的声音说,「你的名字是詹米。」
「没错。」我抱着他走进厨房时,稍微让他跳了一下。
「下雪了!」他叫道,透过后面指向宽阔的白色草地。
我心想科学大楼的残骸今天早上是什么样子,我们被毁的实验室暴露在外,包裹上一片白色。我心头古怪一疼,猜想福尔摩斯的牙齿收藏是否还在。
艾比本来在炉前做松饼,这时转过身来。「喔不,小麦出动了!对不起,我本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我耸耸肩,换用另一只手抱麦坎姆。「没关系,他只是来打招呼。妳有看到福尔摩斯吗?我得找她,然后杀了她。」
她狐疑地看着我。「她跟你爸爸和罗比在客厅,他在介绍我们的猫给她认识。」
「我不知道你们有养猫。」我试着跟她闲聊,其实我早知道他们有养猫。我实在很想吃一块松饼。
艾比皱起眉头,并没有拿松饼给我。「牠很容易受惊,又讨厌每个人。罗比花了一小时就为了找牠。」
「来吧。」我对麦坎姆哼唱道,「我们去见夏洛特小姐,她觉得把詹米先生蒙在鼓里好好玩喔。」
我父亲和福尔摩斯将一张纸摊在客厅茶几上,正在检查。他们家英俊的虎斑猫躺在她大腿上呼噜叫。
「可是牠讨厌我。」坐在她脚边的小男孩难过地说,「为什么牠喜欢妳?」
她低头看着他,想了一下。「因为我的膝盖面积比较大,能让他坐。再等个十几年,他可能就会比较喜欢你。」
我父亲说,「好吧。」他从我手中接过麦坎姆,抓起罗比的手,牵着他一边哭一边离开客厅。「我们去看看妈妈做好煎饼了没。」
福尔摩斯几乎没注意到他们离开。她掏出一把小小的放大镜,靠近纸片。「华生,过来告诉我你怎么想。」
「这能够解释妳为什么不说妳和我们的跟踪狂有直接连络,反而选择严重伤害我的幼小心灵,就为了逼我离开,留妳一个人对付炸弹吗?」
「可以。」她根本没有擡头。「过来。」
她把纸条摊平在桌子中央。我走近时,看到她在纸条和木桌面之间垫了一个装三明治的塑胶袋。
福尔摩斯交给我一双乳胶手套。「我在你继母的急救箱里找到的。」她解释道,「来吧,你看到什么?」
假如妳继续拖詹姆.华生下水
他耶会死
就在今晚
他不像妳一样值得去死
除非妳学到教训,否则我不会罢休
「有一个错字。」我说,「『也』写成『耶』了,拼字检查不会发现。还有『罢休』是英式用法。」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还有呢?」
「呃,这是一封死亡威胁,虽然比起妳,对方似乎比较喜欢我。」我轻轻挑起纸条角落,正方形的纸片看来是一般影印纸的一部分,触感很薄。中央有一道折痕,大概是福尔摩斯放进口袋里时折的。墨水是黑色。我把纸条拿起来对着光看,但找不到其他特别的地方了。
我把我的观察告诉她,她满意地点点头。也许我并没有那么没用。
我问她,「妳看出什么?」
「你没看到的东西。」她从我手中接过纸条。「写字条的人极有可能是女生,而且是自发决定要写。你看,她用了这种特别的无衬线字体,这不是电脑基本配备,得自己下载。假如你是别人的小喽啰,你不会这么努力,只要用泰晤士新罗马字体或预设字型就好,这么做也比较聪明。她要不是太自大,觉得不需要消弭证据,就是写的时候太急,而这是她的预设字型。」
我拿回字条,瞇眼盯着字体看。「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她大腿上的猫将牠恶毒的双眼转向我,看来她找到与她心灵相通的动物了。
我抹抹脸。我需要咖啡,或镇定剂。「可是妳怎么知道是女生?」
她把纸条抢回去。「我只花了几分钟就查到这种字体的来源。它的名字叫热巧克力,有没有这么可爱,那个设计师网站上还有几百种其他字体。很好没错,但那个网站是谷歌搜寻的第九条。第一条是助人融入『姐妹会』生活的网站,我在说明制作派对邀请函的那页找到热巧克力字体。」
我说,「所以她是姐妹会的成员。」
「她是会上姐妹会网站的人。」福尔摩斯纠正我,「但这只是一个关键词。摸清楚演算法后,我试了一百三十九个搜寻字串,当然从最常见的句法开始,逐渐有规律地朝越罕见的字句去搜,」──讲到这儿,我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神──「但每次这个网站都第一个出现。我想写死亡威胁还会打错字的人,上网搜寻时也只会看第一条选项吧。而且这个网站也够闪亮亮了。」
「妳怎么拿到这张纸条?」
「昨天早上从我门缝下塞进来的,就像这样。」她把纸条重新折成一半。「你看这条折痕。她不是随便折折,而是用了某种钝物,而且力道不小,你从折线旁的凹痕就看得出来。写字条的人非常生气,把气出在纸上了。」
废话,这可是一张死亡威胁。福尔摩斯昨天所作所为的重担又重新压上我肩膀。「所以妳收到之后,就把我赶出去,然后……等人过来杀妳?」
她直直看着我。「感觉像是见见对方的好机会,不是吗?但我以为他们会带枪来,炸弹是胆小鬼用的武器。」
「如果妳没去大楼另一端的厕所,妳早就死了。」我咬住指节,控制住燃起的怒火。
「我知道,所以我才逼你走。」她将纸条丢回塑胶袋里。「我会请你父亲把纸条交给雪帕警探,既然我们检查完了,现在他一定想要了。你看得很仔细,只错过了一点。」
「什么?」
她倾身将还没封口的袋子凑到我鼻子下。「你觉得这像什么味道?」
永远棉花糖香水。我咳了几下,在脸前挥挥手。「妳不是说只在日本购物网站上买得到?」
「没错。」
「所以妳当初怎么知道这个牌子?」
「圣诞节的时候,奥古斯特.莫里亚提送了我一瓶。」她说,「我曾经随口提到我喜欢棉花糖,他就上天下地去找这种味道的香水。他告诉我这瓶香水只在日本生产,而且八○年代就停产了。」她的眼神飘向远方。「我用了几个礼拜,虽然味道恶心死了,因为……算了,不重要。反正这香水终究对我有用就好了。」
我直盯着她。她穿着妈妈款式的牛仔裤和过大的毛衣,我推论是艾比借她的,而她的脸洗得非常干净。阳光轻触她的头发。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福尔摩斯,」我缓缓地说,「这怎么可能不是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写的警告?」
「不是。这是女生的手法,华生,很明显。」
「所以……」
「布莱妮护士。」福尔摩斯说得一副理所当然。「你难道认为菲莉芭会上姐妹会网站?比起返校舞会从头到尾拚命点老派蓝调歌手的歌,又一直跟我聊以前姐妹会正式活动的人,你觉得她更可能?布莱妮的背景完全符合。」
「可是香水又指向奥古斯特。」
「她可能也会用。」福尔摩斯耸耸肩。「我们又不是没碰过更怪的事。」
「妳闻过她用吗?」
「华生,没有人每天擦同样的香水。我肯定能在布莱妮的公寓找到一瓶。她住在雪林佛镇上,我们可以趁她不在的时候去搜查。」
「福尔摩斯,妳这套理论怎么解释那个毒贩?还有临摹字迹的笔记本?还有停尸间那个家伙?」
「你不相信我都想通了吗?」她说,「我都想过了。他们雇用了一个人,但他失败了,于是他们又雇了另一个人。就这样,解决了。」
「福尔摩斯──」
「刚才我跟雪帕警探通电话时,我请他明天早上十点带布莱妮去警局侦讯,到时候我们就去掀了她的公寓。」她朝我露出同情的表情。「我懂你的感觉,每次案子要收尾了,我也会很失望。但我们还会找到下一个案子。」
现在我开始相信她说太关心人很危险,情感只会阻碍思考分析。在我看来,福尔摩斯刻意忽略了明显的结论,宁可编造各种说法,让奥古斯特.莫里亚提脱罪。要他故意写错字,或用特殊字体,以女生的方式写这张字条很难吗?他知道福尔摩斯会注意什么,知道她会怎么诠释:他可以双手奉上她想看的东西。
你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她一直买那瓶他送她的香水,即使很贵,即使她讨厌那个味道。这瓶香水只有国外生产,难以取得,而纸条上都是那个味道。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告诉她,「这个计划听起来不错。」假如布莱妮.戴恩斯真的可能有罪,这确实是个好计划。「不过因为昨天的事,我还是很不舒服──我昨天没什么睡,都怪妳说话不看时间,哈──虽然松饼闻起来很赞,但妳也知道,麦坎姆一大早就吵醒我──我觉得我需要──」
她问道,「你还好吗?」我开始冒汗。
「不好。」实话。「我需要躺一下。」也是实话。
「去吧。」她挥挥手要我快走。「我等警探就好。也许我会跟你父亲再看一次纸条,他跟不上我的推论。」
我在楼梯底端撞见父亲。「我可以看那些档案吗?」我悄声问他。
他哀伤地看着我。「在我书房,楼上,第二个抽屉。」我父亲有一张善良的脸。我们搬去英国时,我记得很多他的事:他滑稽的热诚,他的格子领带,他给薛碧取的蠢绰号,还有他瘫坐在厨房椅子上,头埋在双手中时,我妈妈怎么朝他大吼。但我忘了他多么善良,忘了他永远相信我。
他说,「我不打扰你了。」我找到他的书房后,在身后锁上了门。
第九章
我将档案放在书桌上。
父亲剪了报纸报导,也从网路印下文章。剪报依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资讯放在最前面。我忍住冲动,没有直接翻到最后面。
不,我要慢慢来,慢慢背叛我最好的朋友。
最开始都是常见的资料:夏洛克.福尔摩斯小说的社群和读书会,讨论我曾曾曾祖父作品的书迷网站,但更多专注于电影和电视剧改编。翻着资料,我看到一些追踪福尔摩斯家族动向的粉丝网站页面。福尔摩斯一家极度注重隐私,所以搜集少之又少的资讯成了一般大众热衷的活动。
我摊开一张贴起来的族谱,上头是我父亲的字迹。华生家的人,永远都是纪录保存者。在族谱最上端,他写下夏洛克的名字。接着是亨利,夏洛克晚年才出世的儿子,而他坚持拒绝指出母亲的身分。我从亨利的儿子们追查到福尔摩斯的父亲亚历斯泰和他的手足:林德、阿拉敏塔和朱利安。一条短线将亚历斯泰连到福尔摩斯的母亲艾玛,接着线条往下分岔,分别连到麦罗和夏洛特.福尔摩斯。
我扫过报导福尔摩斯第一个案子的文章,当时她替警方追回了詹森钻石。有一张她和父母在大都会博物馆记者会的照片,她脸色苍白凝重,站在父母之间,父亲低垂双眼看着镜头,母亲留着金发,擦上深红口红的双唇露出笑容,一手跋扈地放在女儿肩膀上。
我看够已经知道的事了。我翻到档案最后一页,由后往前看。林德.福尔摩斯的慈善团体资讯,再前一页是英国警局募款活动的剪报。再往前翻,宛如一坨黄铁块塞在这些黄金中一般,出现了《每日邮报》的报导。
文章只有一段,位在一长串八卦的最底端,挤在皇室小道消息和薛碧最爱的男孩团体新闻之间:
还记得超神秘的福尔摩斯一家去年大动作邀请少女杀手小天才(兼博士生)奥古斯特.莫里亚提(二十岁)住进他们家,当女儿夏洛特(十四岁)的全职家教吗?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家族已经交恶超过一百年,现在爸爸亚历斯泰打算公开讲和。不过看来福尔摩斯家的如意算盘这星期却直转急下。警方护送奥古斯特离开,而且不是因为对小朋友毛手毛脚!本报内线指出,他助长夏洛特见不得人的吸毒习惯,结果被发现了。牛津大学已经将他退学,莫里亚提家也与他断绝关系:原本前途光明的未来教授将何去何从?至于夏洛特.洪诺莉亚.福尔摩斯小姐,我们听说她要不是去寄宿学校,不然就没救了。
所以她的中间名是洪诺莉亚。
我必须再读一次,第三次,第四次。接着我逼自己解读字里行间的意涵。我难道认为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很可怜吗?是这样吗?任何人看到他们的年龄差异都会想,喔,那个混蛋居然占天真小女孩的便宜。可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并不天真,她很跋扈,难以满足,自我毁灭的倾向比大海还深。我记起她想加入调查时,如何粗暴地胁迫雪帕警探;她想一个人跟自制炸弹在一起时,如何说服我相信自己没用。只需要再进一小步,她威胁数学家教替她买毒也不是不可能。
而最糟的是什么?我差一点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在餐厅,我做出合理推论,而她让我相信那就是事情的全貌:她因为吸毒被送来美国。虽然整件事明明跟莫里亚提脱不了关系。
假如我的猜测没错,奥古斯特可有上百万个理由想害死福尔摩斯。我绞尽脑汁,回想那天晚上打牌时蕾娜说了什么。如果她没说错,高一时福尔摩斯因为奥古斯特消沉不已,更加证明不管她怎么辩解,她确实有颗心,也有良知。(说真的,假如我是福尔摩斯,我会担心他是否就住在转角。)当时麦罗来拜访,然后说了……什么?他会把事情搞定。然而蕾娜不知道他要怎么做,只知道麦罗离开后,福尔摩斯开心多了。那时候我心想,啊,他派了无人机攻击。现在我只想知道,麦罗到底花了多少钱买通奥古斯特。我希望奥古斯特拿到一大张支票,也许还有一间海边的小房子,里头有摆满书的书房,让那可怜的家伙可以继续钻研数学。
我忿忿地想,要是福尔摩斯家的人爱上了莫里亚提家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其实那会是一个炫目又悲恸的浪漫故事──我的脑袋适时勾勒起画面。夏洛特和奥古斯特,我们苦命的爱侣,总是深陷永无止尽的演绎逻辑竞争。一边交换飞弹密码,双腿一边在桌下激情交缠;一面在花园里享用小牛排,一面争论该不该侵占法国。如此这般,诸如反复到令人作呕。
问题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并没有坠入爱河。
即使她真的恋爱了(我的胃又一阵翻腾),她最终也摆了他一道。天哪,福尔摩斯害惨了一个莫里亚提家的人。一整家的仿作艺术家、摄影师和贵族杀手,坐在他们的象牙塔里,靠他们源源不绝的野心与暗黑世界最低级的成员紧密连接。当然他们不全是坏人,但坏人的人数也够多了。经过奥古斯特的事件后,每一个都有追杀夏洛特的理由。
我试图把自己从极端边缘拉回来。我可能又犯了那晚在餐厅的错,只看到真相的百分之九十,却忽略了真正重要的百分之十。也许我完全猜错了。首先,报导内容精确并非《每日邮报》的长处。或许奥古斯特真的助长了她吸毒的习惯──也许她才是无辜的。
那为什么他想杀她?
好吧,我心想,既然我都做了这么糟糕的事,还不如就豁出去,耍点小心眼吧。我打开父亲的电脑,半遮着眼睛,输入搜寻莫里亚提的照片。我告诉自己,他是个书虫、数学宅男,八成满头发胶,还有暴牙。
页面慢慢载入,照片一张一张冒了出来。
他看起来就像迪士尼的白马王子。
我狠狠关上电脑。
我又坐了一个小时,因为反复思考而动弹不得。等我终于得出结论,我并不觉得比较好过。我花了一小时上网搜寻,试图挖出我需要的资讯,但如我猜测,怎么样都找不到。
好吧,看来非得动用私人手段了。
我尽可能静静打开书房的门,溜到走廊上。屋内非常平静,楼下传来福尔摩斯的小提琴孤独空灵的乐音:她有事做,没有问题。客房中她本来堆在床边的脏衣服不见了,但她的手机就躺在那儿。
几个礼拜前,她决定告诉我她的手机密码,她说是为了紧急之需。她迅速说出密码时,眼睛闪闪发光。
当时我质疑道,「我以为密码应该是随机的数字。」我的反驳没什么力道,因为我其实乐歪了,就像生日、下雪、圣诞节那样开心。
福尔摩斯朝我露出半秒钟的笑容。「如果陌生人能拿到我的手机,我要不死了,不然也快了。不管怎样,除了我以外,我只希望给你用,所以我想选一组你会记得的号码。这个密码你不可能忘记吧。」
我赶忙输入密码,暗自祈祷她没有换,又希望她换了。
○七○七。七月七日。
我的生日。
我重重叹了口气,按开她的联络人名单。里面只有四个条目:家,蕾娜,我,还有麦罗。
她曾告诉我,「他是世上最有权力的人之一。」假如她不听我的话,世上她只会听他的话。
我一个字一个字输入简讯。麦罗,我是詹姆.华生。
「我从小就开始破案,我很在行,」她曾经告诉我,「也很得意我多厉害。你懂吗?」
你妹妹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可能害她丧命。我需要你们家人的帮忙。
「他们再也不相信我一个人做得到了。」
方便的话,请过来一趟。即使不方便……来就是了。
我传出简讯,接着又删除传了简讯的所有证据。我的动作毫无意义:福尔摩斯只要一秒钟就能嗅出我背叛她的味道。我考虑要不要兑现我原先撒的谎,真的去睡一下,但我不觉得我睡得着。我们现在不只是遭人栽赃,还被猎杀。如果警方不把我们关进大牢,奥古斯特和他的同伙会确保我们直接去见阎王。
况且谁说我们在这里,他就不会朝我们下手?我僵在原地。为什么我之前没想到?
麦坎姆和罗比。我慌了手脚,赶忙冲下楼梯去找我父亲。
他站在大门口,目送休旅车沿车道倒车离开,一面朝艾比和两个小男孩挥手。
我说,「喔。」
「他们要去她娘家住几天。」我告诉我,随手关上门。「夏洛特给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害我觉得没趁早把他们送走是我疏忽了呢。」他叹了口气。「如果你想找雪帕警探,他在厨房。你找到需要的资料了吗?」
「是詹米吗?」雪帕叫道,「问他永远面滑汤是什么鬼东西。」
然而福尔摩斯的小提琴仍在低吟,我宛如在梦中,跟着琴音而走。她就在客厅里,重新穿回她平常的衣服,连毛边黑色靴子都套上了。背对着明亮的窗户,她就像抽象的影子。她将小提琴夹在下巴下,细腻缓慢拉动琴弓,奏出一个高音,紧接着一串虚软的下滑音调。
她拉到一半停了下来,像一尊美丽的雕像。看着她让我心如刀割。
她没有转过来便问,「华生?」
「我刚花了整整一小时告诉警探爆炸的事,明明我知道的事他都知道。喔,你爸爸说学校安排你明天早上十点半去宿舍收东西,所以我可能就一个人去翻布莱妮护士家了。」她拿起名琴检查琴弦,并拨了一根仔细听。「可以吗?」
「我比较想跟妳去。」我尽可能用正常的声音说。
她猛然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变得暗如风暴。她迅速扫过我的脸、我的站姿、我站在地毯上的光脚。等她得出结论,她倒退一步,仿佛我打了她。
她悄声道,「你说你不会去查。」
我说,「我得听妳亲口说。」现在没必要假装了。「妳跟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
「我需要,我需要知道。」
我坚持道,「告诉我。」老天,我吓坏了。我不知道她的字典里有拜托这个词。「妳就──妳能告诉我吗?」
她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僵硬地摇摇头,仿佛我是路上的陌生男子,没搞清楚状况就要求她交出钱包和信用卡密码,还想跟她在暗巷里独处十分钟,压根没看见她光明正大拿着刀。当下我想出又放弃了数百句能跟她说的话──陈腔滥调、保证、指控──但最后我任她走过身边,直直走出大门,一片寂静中只剩她靴子敲地的声音。
厨房传来雪帕对我父亲问话的声音,「姐妹会?热巧克力?呃,你可以再跟我说一次吗?」
我没有告诉父亲或警探她离开了,只因为我不希望他们派人去找她。我心想,即使炸弹客还逍遥法外,她也有无数个想消失的理由,而我最不希望这时候还让她面对那些人,虽然我毫不怀疑谁会赢。
怎么做都无法消除我心中消沉的感觉。因为这不是超级英雄电影(激昂的音乐和必然的胜利,敌人躺在她脚边,全身流满他自己甜美的血),不是我曾曾曾祖父写的故事(她戴着帽子,手拿拐杖和怀表,冲出门去把反派一网打尽,我则等在炉火边,等她把最终谜底安全带回家),甚至不是一段小插曲,能用风雅规矩的方式写进父亲永无止尽的清单上。128. 当你背叛福尔摩斯的信任,________。129. 当你发现她曾关心别人,而那个人不是你,你这个自私的混帐,________。130. 她宣称她无法感受情绪,然而当她的情绪直接造成一个猪哥变态死了,一名无辜的女孩差点被噎死,你的私人活动全被录下来,而福尔摩斯差点被炸成碎片,________。
焦虑了一整个小时后,我告诉自己,她会了解的,她会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现在我只能尊重她需要一点空间──这我做得到──等她回来,我会道歉,我们就能继续努力避免被人杀死。
就在这时,我想起规则第一和第二条。
定期搜寻镇定类药物,必要时记得丢掉。
从福尔摩斯靴子挖空的鞋跟开始找起。
也许我们和家族的过往并没有如我想的那么不同。我心想,喔,我真是个大蠢蛋。我冲出大门,几乎忘了穿上外套。
我们家和马路间有一大片平坦的草地,稍微覆盖着雪。我小的时候,草地就像一块大陆一般不着边境,然而现在却显得跟邮票一样小。开阔的草地白得刺眼,丝毫没有她的踪迹。她怎么能够不留下足迹?我只看到兔子和鹿的脚印。
我们家距离下一栋房子将近一公里,离任何聚落更远。然而我还是大步跑到马路中央,遮着眼睛往两端远方看。我看到马路、平坦的土地、最近邻居的风信鸡,但没有看到她。
好吧,在我开父亲的车出去找之前,先搜完我们家剩余的地吧。我会查得很仔细;要是福尔摩斯来找我,她也会很仔细。
天知道等我找到她,要跟她说什么。
我快速搜过房子旁边的树,在父亲建来放工具的小屋里则花了久一点的时间。除草机和锯木架都在,虽然屋内看来没有其他东西,我还是里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寻找无法解释的空间或暗室。我用包着绷带的手摸过每一吋木板。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轻手轻脚来到后院,扫视房子后面空旷冰冷的土地,猜想她是否想办法变成跟风景一样的颜色,是否就站在我旁边,是否让自己彻底消失了。
透过房子后方的窗户,我瞪着雪帕警探低着的头。父亲坐在他对面,试图不要看我,但完全失败。我也瞪了他一眼。
这下只能开车了。我会翻遍这里到雪林佛之间的乡间,总有办法找到她。等我确定她没有吸毒过量后,她想怎么恨我都可以。但是隔着绷带,我的双手开始冻僵了,我可不打算在两天内长两次冻疮。先拿手套,我爬上前廊楼梯时心想,然后上车,然后找到福尔摩斯──
我听到脚底下传来窃笑。
笑声很难听,就像小男生刚拔掉苍蝇翅膀的笑声。然而那还是她的声音。我往一旁跳下前廊,跪在地上,看进前廊下的一片黑暗。
在楼梯下结冻的泥巴中,福尔摩斯蜷曲成一团黑色小球,她的头慵懒地歪向一边,打量着我。我跪在原地,动也不动。很明显她看到我了,也很明显她无法认知她看到的画面。她光裸的脚沾满黑色的泥巴,头发乱成一团。
她躲在前廊下,就像被打伤的狗一样。
74. 不管发生什么事,请记得不是你的错,而且不管你怎么努力,大概也无法避免。
再次证明我父亲是个笨蛋。我悄声说,「福尔摩斯?」
她昏昏沉沉地说,「哈啰,华生。」我越过她堆成一叠的袜子和鞋子,越过她缩起来的双腿,爬到她身旁。她的视线冷淡地飘向我,我惊讶地发现她的瞳孔收缩成两颗小黑点。「哈啰。」她又说了一次,然后笑了起来。
「妳用了多少」?我抖开她的袜子,套回她冻僵的脚上。她没有抵抗,但也没有反应,就连我探进她的靴子,掏出一个空塑胶袋时,她也无动于衷。「天哪,妳一直都带在身上吗?」
「以防不时之需。」她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并不刺耳,也不沙哑──这根本不是她的声音。「喔,华生,永远都这么失望。」
「不行,别睡着。」我拍拍她冰冷的脸。她不经心地推开我的手。我问道,「妳用了什么?」
「羟可酮,让一切都慢下来。」她笑了。「跟着可乐吞下去,我讨厌可乐。我让你失望了吗?」
「没有。」
「骗子。」她的声音突然充满恶意。「你对我的期待太高了,我拒绝满足你。我做不到,也不要做。」
「我不期望妳做任何事,」我说,「只希望妳不要冻死。」我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来吧,我们进去。」
「不要。」
「福尔摩斯,外头冷死了,我们需要让妳泡个热水澡。」我拉拉她的手臂,她马上用指甲用力抓我受伤的手掌。我吃痛缩回手。
「我说不要。」她盯着我,眼睛只见虹膜,不见瞳孔。
我用双手抱胸,试图稳住呼吸。「妳用了多少?」
「够多了。」她撇开头。她又觉得无聊了。「我不会死,你走开。」
「妳不走我也不走。」
「走开,顺便拿走你的外套,上面都是愧疚的臭味。」
「其实啊,」我说,「我觉得我想在这里。」我没办法叫她进屋,我大概再也没办法叫她跟我去哪里了。我还能怎么办?过了一会儿,我挨着她躺下,希望我的体热至少能稍微温暖她。
事情错到不能再错,坏消息如低垂的天花板逼近时,世界彷佛慢下脚步,停了下来。我应该要想出解决方案,想出一条出路,决定我应该哀求她的原谅,还是应该告诉雪帕警探不要再让我们协助办案。然而我没有。我在冰天雪地中贴着她蜷起身,听她的呼吸声。碰上这种毒品时,应该做什么?药效会持续多久?我生平第一次希望在海康柏学院那几年,我除了读小说和迷恋顶多抽大麻的冰山美人之外,还有多做点别的事,累积一点实际经验。我心想,她可能快死了,而我完全不会知道。保险的作法应该是打电话叫警察或救护车,或至少告诉我父亲,让他处理。
然而我没有。我心想,后人会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碑上:詹米.华生,他没有。雪花从前廊木板的缝隙洒下,填满她膝盖爬过泥巴留下的痕迹。我不是天主教徒,但我们的处境让我直觉想到炼狱:刺骨的冰寒,无止尽的等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过了仿佛一辈子后,后门滑了开来。我听到头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詹米?」父亲叫道,「夏洛特?雪帕警探和我谈完了。詹米?」我屏住气。漫长的一分钟过后,他暗骂一声,又拖着脚走进屋内。
我们听到门关上后,她评论道,「他很担心。」我看着她的吐息碰到冷空气化为烟雾。「幸好他还担心你。我就不会,我不在乎你。」
我回敬她,「骗子。」我尽量把心中感受的力道塞进这两个字。
「我曾经会,」福尔摩斯说,「我曾经在乎你,但现在不会了。」
她开始发抖。这是好事吗?还是坏事?不管怎么样,我都看不下去了。我小心翼翼将她拉进怀中,出乎意料之外,她没有反抗,反而缩起身靠着我的胸口,仿佛像我女友一般顺从,仿佛我曾这样抱过她,仿佛我每天都这样抱她。
不知为何,这件事最让我感到害怕。我心想,李.道布森找到她时也是这样。我的双臂不自主绷紧。道布森──
「不要想他了。」她说,「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我疲惫地问,「那我能想什么?」假如精力有极限,我大概快耗尽了。
「我们来聊你以为你知道的事吧。」她又发出恐怖的窃笑。「再让华生失望一点吧。」
「不,」我说,「妳不用──」
「奥古斯特是我的数学家教。你知道吗?你知道,从你的手缩紧就看的出来。」
我以为我想听她说,但我其实不想,我真的、真的不想听。「妳不需要──」
「我父母请他来的,为了宣传。之前我们家在媒体风评不好,他们想扭转风向,塑造福尔摩斯家心胸宽大的形象。该死的骗子。我一开始很讨厌他,但麦罗搬去德国后,我慢慢就习惯他了。感觉像又有了一个哥哥,但接着又变了,变成另一种感觉。」
我对着寂静问,「什么?」
「我爱上他,但他不肯接受我。」突如其来的字句锐利沉重,残酷不已。「他说他年纪太大了,即使多等几年,到头来也只会是一场悲剧,因为我们两家的关系嘛。他说等我长大,就会忘记一时的『心动』了。他这样说比拒绝我还糟。」
我听她这么说,仿佛在重述她的罪状,害我几乎无法呼吸。等她再次开口,她说的内容精确得恐怖。
「我想要惩罚他,想逼他体验我的感受。于是我说服他动用他们家的关系,替我买古柯碱。我知道他会接受。那时我已经吸了好多,他很怕没有药我会陷入戒断状态。」她吸了口气。「我想叫他伤害我,然后又想叫他为此付出代价。那天晚上,他哥哥鲁西安开车来,后车厢装满了古柯碱,于是我打电话报警。鲁西安跑了,而如我所料,奥古斯特留下来背黑锅,毕竟他确实觉得他该负责。
「我妈妈马上开除他,然后打电话给他在牛津的教授,让他退学。等这些事都结束后,她拉起客厅所有的窗帘,要我坐下来,然后很有耐心地跟我解释说,这次就当学了一课,但以后不能再犯了。」
我静静地问,「吸毒吗?」
「吸毒。」她笑道,「不是,我十二岁就开始『吸毒』了。你要知道,我内心太软了,完全没有坚硬的骨骼,我什么都感觉得到,然而却依然觉得无聊。我就像……像收音机同时播放五个电台,每一台都是杂讯。一开始,古柯碱让我感觉膨胀,也更集中,好像我终于是一个人了。后来药效失效时,我开始越吸越多,他们就送我去勒戒。等我回家,我有几个月用最老套的方法──吗啡和针管。吗啡让一切变得安静又遥远。你要知道,我内心有问题,一直都有问题。但打吗啡太麻烦了,结果又被他们发现──又去勒戒。于是我放弃吗啡,改用羟可酮。又去勒戒,接着又吸更多羟可酮。我一直没办法摆脱毒瘾,哪一种毒都一样,我父母也就不再期待了,现在我吸毒已经不会吓到他们了。」
她说了这么多,从头到尾都没有擡头看我一次。她像我女朋友一样蜷缩在我怀里,但她跟我说话的样子,仿佛我是一具空壳。
「我妈妈担心的是感情,」她说,「她担心我太感性。我学会一身特殊技能后,感性反而是累赘,我对奥古斯特的感情让我变成……更糟糕的人。于是他们把我送走,要我好好反省自己的作为。他们送我来美国本来就不是要我远离毒品,而是要我远离我自己的心。」
「天哪,福尔摩斯,这太恐怖了。」哪种恶魔会要求女儿不准有感情?
「真的吗?我觉得我妈妈没有错。我都不相信自己了,也没有人相信我。」她擡起头观察我,她的脸苍白到脖子上的血管像原子笔迹一样清晰。「连你也是。」
看她这样真的很难受。「福尔摩斯──」
「你以为我杀了他。其实也差不多了,他因为我失去了原本的人生。后来他终于找到工作,在德国替我哥哥做数据输入,真是大材小用。但他原谅我了,他就是个感性的笨蛋。奥古斯特甚至要求他的家人放过我,他告诉家人我精神不稳定,攻击我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同意了。那是他家人给他的最后一点善意,你也知道他因为替我顶罪,跟家人断绝关系了。」
「妳才没有精神不稳定。」我试着真心说,想让她感觉好一些。「妳一点都没有精神不稳定,妳只是犯了一个小错而已。」
「我不会犯错。」她从我身边挪开。「我完全知道我在做什么。」
「即便如此,他也原谅妳了,他们原谅你了。接受他们的原谅并不是示弱。」她深深躲进内心深处,而我迫切想将她拉回身边。我从来不希望她变成这样,一点也不。「就算妳告诉我真相,我对妳的态度也不会变。」
「不会变?」她问道,最后一丝昏沉从她声音中消失。「真有趣。」
「妳这样不公平。」
「你一直用这个字,好像它在真实生活中也有意义一样。」
我坚持道,「当然有。」
「华生,如果世界真的公平,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就会回到学校,回到家人和未婚妻身边──我第一次跟他告白的时候,他真的就该告诉我他有未婚妻了,我又不会去跟踪杀害她──然而没有。他孤独一人,在陌生的外国,没有朋友。说真的,两相比较起来差别真大。」
「别这么夸张。」她眼中闪过亮光。很好,有反应总比没反应好。「我要坐在这里,当妳的朋友,哪儿都不会去。」
她怒斥道,「你走了我也不会有事。」
「我想也是,但我还是哪儿都不会去。既然我要留下来,我需要妳好好听我说。」我吸了一口气。「我很遗憾妳碰上这种事,实在很糟糕,造成的影响也……让人难以置信。我也很抱歉背叛妳对我的信任,我完全没有想要伤害妳,只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这么做。妳不觉得妳对他和他家人的信心有一点不可靠吗?比方说,妳有让麦罗调查他们最近的活动吗?奥古斯特这段期间都在德国,还是有来过美国──」
「不是他做的,」她怒吼道,「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他可能恨我──他也应该恨我──但他不是杀人犯。假如你不相信──华生,我不要跟拒绝信任我的人一起做事。」
「但是妳先拒绝信任我。」我说,「妳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就好?我知道对妳来说,这次的事件妳有个人代价要担心,但我也有!」
「你哪可能有什么个人代价?」她现在离我的脸只有几公分。她怎么不懂呢?
「妳的命。妳的命,还有我的。难道真的值得赌上我们两条命,来证明妳是对的?」
「我绝不会让你死。」她的呼吸又快又浅。
「那妳呢?妳会怎么样?」我光想像画面,就听到自己声音哽咽起来。她躺在水泥地上,血迹像光环一般绕着她深色的头发。她被压在实验室的一片花岗石板下。她躺在停尸间的托架上。她落在一摊碎裂的玻璃中,或夜半遭人毒杀。她蜷缩在该死的前廊下等死,空洞的眼睛往上盯着我。天哪……我们都可能走到这一步,但如果我待在这里能提升一点点她活着的机率,我就要留下来。就这样。我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近乎哀求她。「我知道妳不需要我,哪个白痴都看得出来。但这件事与我们都有关,所以我会待在妳身边,直到最后。妳……妳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无法想像没有妳的生活,但事情结束后,如果妳想叫我走,我不会反对。我会离开──」
「你该离开没错。」这句话急匆匆从她口中滑出。「你看不出来──我不是好人,每一天每一分钟,我都拚命不要松懈,不要成为我知道我可以变成的那个人。我只会把你拖下水。看看我们,看我们落到什么地步。」
「不可能。」
「真的吗?」她含糊地说,她的意识又远离我而去。「你瞎了吗?」
「妳不可能是坏人,」我告诉她,「因为妳是机器人,妳忘了吗?」
这真的是我开过最蠢又最不好笑的笑话,但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我背叛了她的信任;她对我隐瞒我需要知道的事。她危害了我们的生命;我危害了我们的友情。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我只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样看我,嘴角稍微扭起,推论几句我中餐吃了什么三明治。
这时我发现福尔摩斯在笑。
我斜眼看她,担心她是不是脑袋流血了。但我没看错:她低声咯咯笑着,一手遮着嘴巴。我们视线交会时,激荡出一股难以理解的电流,仿佛我们同时分手又交换了誓言。我想起那晚在医护室幻想的恐惧,担心布莱妮护士可能吻我,也可能用枕头把我闷死。我真的不懂女生。
布莱妮。
布莱妮。
「福尔摩斯,」我急忙说,「妳说奥古斯特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我没说。」她的眼神变得涣散,「我不认识她,只知道他们订婚了,然后事发后他就离开她……天哪,华生。」她挤过我身边,赶忙从前廊下爬出去。
我叫道,「妳要去哪里?」
她回答,「麦罗。」我捡起她的鞋子,跟着她爬出去。我们一起冲进大门,浑身沾满一块块的泥巴,冷得发抖──我们一定看起来像从冰寒地狱逃出来似的。严格来说,我想这么讲也没错。
父亲双手抱胸站在厨房中央,语带警告地说,「詹米。」警探从桌旁站起身。我们推开他们两人,直接冲上楼梯。父亲朝我们的背影大喊,「你们两个跑哪儿去了?」
「五分钟,」我转过头说,「再给我们五分钟。」
跑进客房后,福尔摩斯几乎直接扑向她的手机,对着话筒说,「麦罗。」我僵在原地。我传了那封简讯,如果他把我供出来,我跟福尔摩斯又要再吵一次了。「你在哪里?跑道上?你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的声音变得危险。「你要来纽约。告诉我为什么。不,你在骗我。这也是借口。好吧,你说说看上次你什么时候离开公寓。这次之前。不,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自己要他们让你住在办公大楼里的。对──没有,我没有吸毒。没有。好啦,没错,我有吸,不要挂断。你来我当然想见你,你这个蠢蛋。」
他要过来了。他要过来,而且他不会告诉她是我请他过来。我暗自祷告,感谢古怪朋友的古怪哥哥的守护神。
福尔摩斯来回踱步,把几块结冻的泥巴踩进地毯上。「不,先别挂断,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她顿了一下。「奥古斯特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我不管,这很重要──不是,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没有──大胖鲸,你刚叫我蠢牛吗?麦罗──可恶。」
她猛然转头看着我。「他挂电话了。那个笨蛋认为我知道她的名字后,要把她找出来杀了。」
我笑着说,「妳得承认这满讽刺的。」
她惊讶地回以笑容,虽然只有短短一秒。接着她的手机一叫,弹出一封简讯。我越过她肩膀探头看。
布莱妮.戴维斯。别吃了她。改天见。
布莱妮.戴恩斯。布莱妮.戴维斯。她几乎没有湮灭证据。
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我的心脏跳得飞快。
雪帕打开卧室房门。「好了吗?」他的眉头紧蹙,「我检查完字条了,也跟你父亲谈过了。我也很感谢你们把布莱妮.戴恩斯交给我,进行更,呃,正式的侦讯。但你们这是──」他指向福尔摩斯沾满泥巴的裤子,和我湿湿的头发──「在演哪一出?你们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她意有所指看了我一眼,我表示看到了。
「呃,这个嘛,我们在一起了。」她默默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我们刚才正式确定了,然后──喔老天,詹米,讲起来好尴尬喔。」
我握住她的手。「才不尴尬呢,」我说,「我们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了。只是我想我,呃,之前没有面对我的感情吧。」
福尔摩斯朝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将她拉到身旁,用手臂搂住她。警探不自主发出小小的声响,仿佛噎住了。
「我们刚才在外面雪地里──好吧,应该说我跑到外面,因为我以为他不喜欢我,我就生气了。结果其实他也喜欢我,只是太害羞了。于是他跑出来找我,然后──」她对着警探微笑。疲惫让她假装的表情变得真实,感觉好怪。「你想听他说了什么吗?好浪漫喔。」
雪帕举起双手投降。「我还有好多事要做,」他退回到走廊上,「你们也知道警探有多忙。事情都积在警局,我该回去了。」
「我们晚点再谈吧。」福尔摩斯向他保证。我听得出来她镇定的外貌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露出紧绷的笑容。「嗯,好。」他关上房门,隔着墙壁我们听到他喃喃说,「天哪,我最讨厌年轻人了。」
隔天早上似乎永远都不来,然而真的来到隔天时,我还是没有准备好。我要怎么准备?我们连个计划都没有。就算有,我也毫无概念。
况且我累坏了。我整个晚上都在照顾福尔摩斯,等药效退去。雪帕前脚才离开,她就倒在床上,宛如线被切断的木偶。她坚持她不需要任何东西──没什么意外──但我逼她喝水,又拿父亲留在门外的一盒饼干,一块一块喂给她吃。整晚只有我们两人,静静待在铺着碎花床单的阴暗小岛上。她盯着屋顶上的风扇,手臂盖在脸上,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我站起身,准备把学校护士的内幕告诉我父亲。
「别走。」福尔摩斯没有看向我,却抓住我的手臂。「留下来。」
「妳破案了呀,」我告诉她,「妳不需要亲自去抓她,让警察去就好。」
「我还有更多事要查。我得研究她在整个案子里扮演什么角色,莫里亚提家又怎么利用她。」她手抓得更紧。「这不是简单的珠宝失窃案,她杀了一个人,企图谋杀另一个人,更别说还想毁了我们的生活,搞不好也想杀了我们。所以我当然要亲手抓她进警局。」
我应该说服她接受我的立场,我应该坚持才对。然而我太累了,她也太过疲倦,所以我没有继续尝试。
詹米.华生,他没有。
我在地上坐下,头靠着床垫。时间就这样过去,白天逐渐转为夜晚,直到我跪在她床边睡着,宛如在圣者墓前朝拜的朝圣者。
福尔摩斯摇醒我时,窗外不见一丝阳光。她催促我换好衣服,赶着我下楼到父亲的车旁,从头到我一个字都来不及说。「茶。」她坐进副驾驶座,将马克杯塞进我手里。「快开,免得有人发现我们走了。」
我睡眼惺忪抓着方向盘,一面提醒自己这里不是英国,我必须开在马路右边,不是左边。福尔摩斯则低声不断自言自语,透过布莱妮有罪的角度分析过去几个月的种种。好吧,应该说可能有罪。要是最后学校护士是完全不同的英国人布莱妮,我就要直接放弃,干脆回家去了。
「她一路走来,手段只有越来越迫切。她放弃用我们家族的历史来陷害我们,如果你问我,她的计划只有这部分我觉得有趣。拜托,爆炸耶,有没有搞错,」──这时我正在停车──「爆炸一点都不有趣。她毁了一个完备的实验室,我可得从拉马先生的生物教室一样一样把东西拿来,好不容易才建好这个实验室──喔,别这样看我,我看过你用那些火炉烤棉花糖,你跟我一样脱不了关系──我唯一觉得烧掉可惜的,就是那套你曾曾曾祖父写的故事集。那套书其实一点价值也没有。」她领着我走过雪林佛镇的主街,来到布莱妮公寓所在的小路。「我记得电子书都可以免费下载了,但我真的很喜欢。而且她八成有你没穿衣服的影片,这牵扯到多少条儿童色情法我都说不完了──」
我无法理解福尔摩斯无比愉悦的情绪。我们前一天还深陷地狱,而现在我们打算就这么去闯空门(说实在话,我也有点兴奋),但我们甚至没有说清楚昨天发生的事。我们双方都没有道歉,吵架没有真正和解,也没有说明在前廊下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现在她勾着我的手臂,就像我第一次介绍她给父亲那天一样──感觉已经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转头想说什么,这时我看到她的脸。她看起来松了口气。在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她其实也怀疑过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只是她的训练让她能够忽略心底的声音。现在她有足够的理由,能把焦点转离他身上,把靶心对准他的未婚妻。
发觉这件事后,我飞快暗自思索该怎么反应──吃醋?不认同?──然后决定我不想再感觉这么糟糕了,还不如跟她一起开心点吧。也许她还会让我撬锁呢。
我说,「福尔摩斯。」我们站在市场街和格林街的转角,顺着黑暗的街区看向花店楼上布莱妮的公寓。公寓外侧可见彩绘窗框和铸铁藤蔓花样,非常美仑美奂,不像冷血杀了男孩的凶手公寓。「妳要跟我解释为什么我们这么早过来吗?她十点才要去警局应讯,现在才八点。」
「布莱妮八点半会走出大门,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明星。她会在镇外的星巴克暂停一下,也许还会去买点东西。她以为警方只是例行性问些问题,不会花上一整天。会在死亡威胁上用花俏字体的人都太有自信了,不觉得会遭人怀疑。」她几乎忍不住要兴奋地跳上跳下了。「今天早上我登入警方资料库,查了她开的车款和车型。布莱妮.戴恩斯名下有一台二○○九年的黑色丰田RAV4,车牌号码223 APK。就是那台车。」车子停在她公寓门口的路上。「现在我们要进去这间咖啡厅,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等她离开。一切顺利的话,你可以准时在十点半去宿舍收行李,你这条牛仔裤开始闻起来有点恶心了。」
虽然我无法忍受她吸毒后的第二人格,我也不确定我能忍受这么愉悦的福尔摩斯。虽这么说,我还是让她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拖进咖啡厅。我们在窗边坐下,她点了两杯茶。
一切都如她预料一般。布莱妮走出公寓,画了艳红口红,戴着墨镜,像老片里的电影明星。福尔摩斯叫我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但她开车经过时,我还是忍不住直盯着她──看她闪亮的金发,还有她跟着收音机唱歌。当下我差点相信她是无辜的,因为她所做所为的后果显然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害一名无辜的女孩进了医院,她夺走了道布森的性命;即使是道布森这么恶心的人,也应该有机会长大,成为更好的人。布莱妮.戴恩斯应该躺在浴室地上,饱受愧疚所苦才对,然而她却决定在她自导自演的爱情喜剧片中,她是女主角。
福尔摩斯要我们多等十分钟。「耐心是美德,华生。」她说,「况且她可能忘了东西。」
十分钟过后仍无动静时,我们马上来到房子大门口。大门没有锁,直接通向布莱妮和她楼上的公寓。我们蹑手蹑脚爬上楼梯,我暗自说了声谢谢,感谢我们不用在大街上撬她上锁的门。等我们来到她门口(二号公寓,门上跟旁边邮箱都印着布莱妮.戴恩斯),我单膝跪下检查门锁。「这是耶鲁锁,」我轻松地说,「跟妳让我练习的一样。妳觉得我可以──」
福尔摩斯发出作呕的哼声,伸手转动门把。
她对坐在屋内的男子说,「我看你开锁还是会刮伤门锁啊。」
第十章
我无法理解眼前的画面。
门后的房间快要全空了,没有桌子,没有沙发,没有地毯,没有用来挂照片的钉子──空无一物。从我站的位置,我能透过门口清楚看到两名身穿深色西装、戴蓝芽耳机的男子,一丝不苟地在整理好几盒麦片。他们一一打开麦片盒,把内容物倒进一个碗,然后全丢进垃圾袋。其中一个人甚至边吹口哨边工作。
搞不好我梦到我在超现实电影里,或福尔摩斯开了一个超级大的玩笑。要不是因为坐在我们面前的男子,我也许真的会这么认为。
他(或他的手下)把一张天鹅绒植绒椅子拉到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然而他的坐姿超乎我的想像。他没有翘脚,或慵懒地靠在椅背两侧的靠垫上,伸出一只手,用很高级的手表看时间。反正这些动作用在他身上也不适合:他看起来实在太书呆了。虽然是很帅的书呆,打扮时髦得体的书呆,但还是个书呆。于是他坐在这张夸张的椅子边缘,俐落地抽着烟。
我仔细打量他:他把自己像艺术品一样展示在空房里,摆明了欢迎大家打量。歌手巴迪.霍利常戴的方框眼镜,六○年代广告业务的发型──明显旁分,两侧推薄──而就我来看,他的西装是从伦敦萨佛街直接买来的,假如庞德是真人,他就会在那儿订做西装。福尔摩斯嫌他发福,但我觉得只是长时间坐在电脑萤幕前造成肌肉松软罢了。
每一项特征单独看来都没什么大不了,然而他身上笼罩着一股权力,如白墨水写在白纸上一样隐形。强烈刺激的权力,只要一弹手指,就能驱使一国政府卑躬屈膝。福尔摩斯是怎么说的?英国情报局?谷歌?私人保全?有多少是真的?无人机,我不安地想到,他能控制无人机。
「布莱妮护士的东西到哪儿去了?」我试图让他以为我早知道答案,只是问问确认而已。
麦罗.福尔摩斯不理会我。「我才不会刮伤门锁。」他的声音宏亮,相较于妹妹沙哑的声线,他的则柔顺许多。「是我手下彼得森开的锁。他想试试看,我觉得无伤大雅,反正也不赶时间。」
他只花十分钟就清空了整个客厅,我甚至没看到他走进大门。不赶时间,最好是啦。
「谢谢您的好意,先生。」后方其中一名男子说,然后继续吹口哨。他们现在开始敲破布莱妮的蛋了。
福尔摩斯盘起双臂。「你明明会刮伤门锁,没一次例外。你应该知道,我开锁很俐落,你应该等我们。」
他吸了一口烟。「妳看起来比我想的好多了。听我的资讯来源那么说,我还以为这次状况很糟呢。」
我吞了口口水。
「这个嘛,现在已经不是刀片和凌晨三点打电话的小儿科了,我得想办法保住我这颗头。」我轻易就能想像他们小时候的样子:麦罗像坦克车一样不屈不挠,福尔摩斯则是绕着他转个不停的托钵僧。她大多时候实在太过自律,但一旦她放松下来……嗯。然后她这么说,「现在就告诉我,你把我的证据弄到哪儿去了,否则我就告诉妈妈,你在淋浴间偷窥我们的击剑教练。」
「妳才不会,而且妳明明知道我把妳的证据弄去哪儿了。」
福尔摩斯忿忿环视房间一圈。「纽约?你认真的吗?而且你漏掉了所有重要的部分。我已经在处理,都处理好了。」
「处理奥古斯特.莫里亚提的前未婚妻?小洛,别闹了。」(小洛,我不禁愉快地想,他叫她小洛。)「妳太激动了,妳真的应该让大人处理这件事。既然妈妈送妳出国的主意也顺利完成了,让我带妳回家吧。寄宿学校?一点也不适合妳。我们会让妳住在伦敦的公寓,我相信我能说服狄马西黎耶教授来指导妳──」
「麦罗,他恨死我了,况且──」
「不,妳没想清楚。要是警察把妳抓去关呢?美国人,还有他们的烂监狱。我的手下当然会赶在之前救妳出来,但妳想想多麻烦。妳不是一直喜欢去犹他州滑雪吗?我希望确保妳以后还能回来,我都是为了妳好。」
我越来越清楚为什么福尔摩斯不想牵扯上她的家人了。太激动?让大人处理这件事?把她送走?滑雪?
我实在太蠢了,居然打电话叫他来。他可以直接下地狱没关系。
我说,「我想知道你把证据弄去哪里。」我出口的话听起来宛如低吼。「还有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间公寓。」
麦罗挑起一边眉毛,向福尔摩斯问道,「他是妳的看门犬吗?」他语中不带任何恶意,但我并不觉得比较好。
「他,」福尔摩斯说,「是詹姆.华生,我的朋友兼同事,你要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我稍微站挺了一些。
「我妹妹昨天问了我一个问题。」麦罗说,「你知道上一次她问我问题是什么时候吗?二○○九年十一月。小洛不问问题的,她会自己推论,自己决定。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搭飞机过来了,尤其那个问题还跟莫里亚提有关。幸好我本来就要去纽约。至于她的东西?这个──这个护士?」他说护士的口气,就像一般人说黏答答的蛞蝓一样。「这排公寓后面刚好有一条小巷子,你们走进来的时候,我们正把她的东西用装甲车运走。城里灰石总部的手下会一一检查,判断正确角度,然后归还给你们的班.雪帕警探。」
「他说城里,指的就是纽约。」福尔摩斯说,眼睛丝毫不离开哥哥身上。「而灰石则是目前大肆破坏中东的佣兵公司,他是老板──我是指灰石公司──而公司员工显然也是他的私人保镳,看后面那两个早餐骑士就知道了。」
彼得森喊道,「我们很乐意帮忙。」另一个人闷哼一声。
麦罗悠闲地说,「妳知道吗?妳说的这些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莫里亚提家的特务要练习妳的笔迹。」
「没错,」福尔摩斯说,「但我毁了奥古斯特的人生就可以解释了。他的未婚妻决定替他复仇。」
「两个人分头对付妳,」他沉吟道,「妳真的很有名。我只是不确定为什么妳得不出最明显的结论:他们双方其实一起合作。布莱妮.戴恩斯是奥古斯特.莫里亚提雇来的帮凶。」
福尔摩斯咬紧牙关。
「好吧,小洛。」麦罗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暂时只查护士就好。」
「你这样做比较有效率吗?」我决定改变话题。「等她回来发现东西都不见了,她会怎么做?」
麦罗客气地咳了一声,好掩饰他的笑声。「雪帕警探侦讯完她之前,我们就会有足够的证据,能让他以谋杀名义起诉她了。」
「而你很清楚这个案子的详情,」我说,「你知道要在她的东西里找什么。」
他说,「当然。」
「你会找到真正的证据吗?」我问道,「还是随便捏造?」
麦罗无言地摊开手。
福尔摩斯对我说,「这你还要问?」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帮我拿着。」麦罗把他的香烟交给我。「我要传简讯给林德叔叔,妳刚才形容詹姆的方式太可爱了。」
她和我同时说,「华生。」
「当然。」他说,「朋友兼同事。说的真好。」
福尔摩斯抢走他的手机。
「就这样吗?」我在地上捻熄他的烟。「这样就结束了?雪帕警探拿到布莱妮.戴维斯/戴恩斯的自白,你擅自把她的东西拿去检查,然后……怎样,就落幕了吗?」
福尔摩斯说,「看来是这样了。」她又开始缩回原本的自己,但现在这只会让我联想到后门门廊、泥巴和止痛药带来的痛苦。
我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我想不到还能怎么做了。
她看着我的手,然后擡头看着我。血色逐渐回到她脸上,她的嘴角翘起露出笑容,而且没有消失。
「彼得森,」她叫道,「麻烦告诉你同事──没错,就是你,住在柏林地下室公寓、家里有养波斯猫的那位──打电话给装甲车,要他们掉头回来。我要每样东西放回房间里原本的位置。我想你们有照了原始的照片,否则你们就比我想的还要蠢,居然破坏犯罪现场。说真的,你们干嘛把家具全搬到总部?不就为了让这个想当奥森.威尔斯的家伙──对不起,麦罗,你还没帅到能当劳伦斯.奥立佛──在空房间里摆姿势?真无聊。」
我咬住嘴唇,忍住笑。
「原本光看房间的灰尘痕迹,我就能破案了。」她继续说,「既然你们彻底毁了我的机会,我要你们把所有找到的粉末或乳霜直接交给我。化妆品当然不用说,但也特别注意标示为蛋白质粉的瓶子。还有电线或工具,任何跟炸弹扯上关系的东西。不管你们在布莱妮车上装了哪种追踪器,我都要拿到接收器。交给我,不,拿到这里来。」她不耐烦地伸出手。「我要确定她真的开车去警局赴约,而不是,喔,溜去机场,飞到斐济,然后消失不见。华生,我有漏掉什么吗?」
她检查拿到手的追踪器时,我装模作样扫视房间一番。「妳要告诉他坐的椅垫下有蛇蜕下来的皮,还是我来说?」
麦罗狼狈地惊叫一声,赶忙跳起来。
「喔,对,」福尔摩斯淡淡地说,「还有那个。彼得森,记得检查墙里头有没有响尾蛇。」
两名灰石特务喘着气,忙着依照福尔摩斯的指示把家具摆回原位。麦罗双手抱胸看着他们,表情略显不悦。
至少如果你没仔细看,他看起来就是这样。我有仔细看,我已经学乖了。只要麦罗严厉的视线落在妹妹身上,就会稍微软化。他大可随时制止彼得森和麦可,命令他们再把布莱妮家搬空,然后将福尔摩斯硬架上下一班飞往伦敦的飞机。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一旁,看妹妹工作。
情势看来够安全,能让我花点时间去宿舍收东西。福尔摩斯要我负责监看布莱妮车上的GPS追踪器。除了两次短暂停下来买咖啡和加油,她直接开到了警察局。我真的没别的事好做,况且我也满想换一套自己干净的衣服。
我告诉她,「我马上就回来。」她点点头,继续指挥特务工作。
今天天气还算温暖,于是我让父亲的车继续停在路边,走了快一公里到学校。我感到浑身舒畅,就像星期天早上晚晚起床,没有计划、也没有义务的感觉。我毫不怀疑福尔摩斯会找到必要的证据,证明布莱妮.戴恩斯要为每件发生的惨事负责。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而夏洛特.福尔摩斯和我还活着。
我开始幻想和她在伦敦过圣诞假期。我希望那一个月福尔摩斯会待在他们家城里的公寓,但就算没有,我也会亲自把她从萨塞克斯救出来。首先我们要去吃一顿正宗的咖哩,然后我会带她去我最喜欢的二手书店,那里的老板曾请我在曾曾曾祖父的作品上签名。也许她会想去皇家亚伯特音乐厅听小提琴音乐会。做完这些事后,我会请她带我认识她的伦敦,她小时候记得的地方。我们会一起看在我们不在的时候,这个城市如何改变成长。我们得重新探索,认识我们的伦敦。
我横越中庭前往米许诺宿舍,沿途不禁注意到雪林佛学院变得多荒芜。科学大楼完全毁了,屋顶罩着警方盖的黑色油布,仍然微冒着烟。我打了个哆嗦,心想那个女人真的想杀了福尔摩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事态多严重。布莱妮.戴恩斯想取福尔摩斯的小命。谢天谢地我们把问题解决了。
我早了几分钟到,但汤姆已经在宿舍门口的阶梯上等我,身穿薄夹克不住发抖。我觉得我们看起来都有点狼狈:我穿着父亲的外套,他穿着破旧的毛背心。看到他和那一身熟悉的菱纹图案,让我意外开心。
「嘿,」他开朗地说,「你们到哪儿去了?你爸爸家吗?夏洛特还好吗?我一直打你手机,但总是直接转到语音信箱。」
我告诉他我把手机忘在书桌上。他说他那天直接从图书馆疏散,搭上前往商务旅馆的公车,没有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听到爆炸声,」他说,「好多人在哭,真的很可怕。好险后来终于有人告诉我们状况。第一天旅馆还像教堂一样,现在早就闹得鸡飞狗跳,大家都乱爬墙。还有谣言满天飞,例如科学大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有内线消息吗?等一下,进去再告诉我,我想──」
宿舍前门打开,打断了他的话,我暗自说了声谢谢。一名百般无聊的警察看了笔记板一眼。「汤姆.布列佛?詹姆.华生?跟我来。宿舍很安全,但他们要我们跟着你们,以防万一。」
那天晚上我走得匆忙,忘了锁我们的房门,甚至没有完全关上门。我稍微一推,门就打开了。警察朝我皱起眉头。等他看到门内的景象,他的手马上挪到枪上。
我们的房间确实看起来像犯罪现场:割破的床垫,撕烂的窗帘,还有掏空的书本,每样东西上都散落着玻璃碎片。「没关系,警察先生,」我说,「我们撤离前,我不小心弄破了镜子。」
「看起来不像没关系。」他咕哝道,不过没有跟进来。
我转向汤姆,想向他道歉和解释。我心想,他一定很震惊。也许他会想跟雪帕警探做份声明,毕竟他也被偷拍偷录了。
他脸上完全没了血色,只剩下胀红的两颊。他的瞳孔扩大占满整个眼睛,急促眨着眼,盯着地板。
我尽可能轻柔地说,「汤姆?」我没想到会把他吓成这样。
他猛然擡起头,看着我。「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的用字超乎我意料之外。不是发生什么事,而是什么时候发生。我谨慎地说,「我们撤离那个晚上。」
「是布莱妮护士吗?」
我吓了一跳,接着才想起来我告诉过他脑震荡和医护室的事。「我不确定。」这样回答感觉最安全。
他的脸色又白了一些。他默默点头,头晃得跟摇头娃娃一样快。
警察叫道,「还有五分钟?」
「嘿,」我对汤姆说,「我保证等一下跟你解释,但我们能──」
「在哪里?」他嘶吼一声,将我推到我衣柜的门上。他开朗活泼的美国脸庞看起来像丑陋的面具。「他妈的在哪里,詹米?」
感觉仿佛我们脚下的地板突然崩塌了。
我用力推开他,伸出手臂抵着他,不让他靠近。他挣扎想挣脱我的手,眼中逐渐泛起泪水。
「你在说什么鬼?」但我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听他承认他在房间装了窃听器,坦承这段期间内,他友善的八卦时间只是个幌子,为了替布莱妮.戴恩斯收集资料。
「我的天哪,他会杀了我。」汤姆不再挣扎,他喘着气往后退,举起双手遮住脸。我感到一丝满足。
但满足感稍纵即逝。他?
那个毒贩。莫里亚提的毒贩。
「还有两分钟,」警察说,「别再闹了,赶快打包。」
「讲快一点。」我从床下拖出我的行李箱,从抽屉抓出一大叠衣服。
「我根本没录到什么好料。」汤姆仿佛自言自语道,「没什么完整的资讯。夏洛特后来甚至都不来了,你们两个总是躲在她那个烂地窖。」
「我实在──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谈。」我抓起床上的小说,像丢手榴弹一样一本、两本、三本丢到衣服上。课本,肥皂。我必须过去我的衣橱,但汤姆仍无精打采站在前面。
「闪开。」我对他说,然而他呆呆地擡头看我,他脸上小牛般的表情浇熄了我最后一丝怒火。「我跟上帝发誓,你再不闪开,我就要扭断你的脖子。也许我直接扭断你脖子好了。你居然监视我,汤姆?都发生那么多糟糕鸟事了──你还得把事情弄得更糟?我从来没对你怎样。」
「他提议把预付金跟我拆帐。」他说,「他的书约已经签了,现在正写到一半。这本书一定会大卖,他就会赚到一大笔钱,他会变得很有名,就能到别的地方教书,不用留在这个鬼地方──他的朋友潘妮洛普要替他在耶鲁大学找工作──」
我盯着他,看着他胡乱撒谎的嘴巴。「灰特利?听你满嘴屁话,毒贩叫你这么说的吧。」
汤姆走到他的书桌旁,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本陈旧的记事本。第一页上没有写字,至少不是直接写在上头──有人辛辛苦苦在纸面上涂色,凸显出前一张纸上写字留下的凹痕。她办公室里的骨头标本,他陶醉地说,仿佛他爱死亡的程度与爱她相同。一行又一行华丽的文字。他戴着一九五○疲惫年代哲学家常戴的眼镜,但脸庞完全如康瓦尔郡人一般滑顺。他们共舞时并没有互相接触。
这是灰特利先生和我面谈时的笔记,当时他不断质问我,又将他写的东西交给我,令我印象深刻。我记得他在笔记本第一页下方夹了一张硬纸板。原来是最上头两页。我本来以为他担心墨水会渗过去,结果他只是想留一份副本。
「他很肯定是你做的。」汤姆说,听起来几乎像在哀求我。「十月的时候,我约好要跟他谈我的故事,结果我听到他跟另一个老师在办公室里说话,说你有罪。我跟他说他错了,你是无辜的,而且事实其实挺精彩:你跟夏洛特.福尔摩斯一起破案,还有你们就像好人版的鸳鸯大盗一样搞在一起。于是他想到可以出一本书,本格推理,主角是有名的小孩。读者一定会非常欢迎。他告诉我,我文笔很好,至少比你好,虽然我家不是名人。他说我能帮他不少忙,到头来你也不会生气,因为这本书能让你大受欢迎──」他自己停了下来。
「所以你在我们房间装窃听器。」
「他逼我做的,东西都是他在网路上买好了。镜子最麻烦,还得整面换掉。但没错,我让你跟我聊,等你离开后,我会重听档案,把内容全部记下来,再传给他。但是──你看看,现在他绝对不会付钱给我了。」
我又问了他一次,「为什么?」我以为汤姆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生活中唯一不变的常数:他压抑不住的咧嘴笑容,他机关枪般的快嘴,还有他夸张的毛背心。我们晚上会用他的电脑看蠢影片,我们吃彼此的糖果,互借对方的洗发精。我刚到美国,孤单一人悲惨无比时,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在帮你的忙。」他重复道,仿佛想让自己相信他说的话。
警察在走廊上朗声说,「小鬼,注意时间。」我当着他的面甩上门,锁上门栓。就算要被逮捕,我也要听他解释。
「告诉我为什么。」
汤姆静静地说,「蕾娜的家人每年夏天都去巴黎。」警察在门外用力捶门。「她邀请我一起去。而且她……她期待我做很多事。去餐厅吃晚餐,送她礼物。你也知道她爸爸是印度的石油大亨,他们家有管家,她还有自己的飞机。我只是个中西部的小鬼,靠奖学金才能来这里。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他本来答应要给我一万美金!」
我连一咪咪的同情都挤不出来。「拜托,你觉得等蕾娜发现你怎么拿到这笔钱,她会怎么想?天哪,这所烂学校每个人都装得一副荷包满满,其实有一半根本不是,还差得远了。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不然你觉得那么多人干嘛每个礼拜去福尔摩斯的牌局,把全部的钱都砸下去赌?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吧。别再自怨自艾了,把事实告诉蕾娜。她其实是很好的人,你以为她会在乎你有没有钱?」
「我本来就觉得你不会懂。你是有纯种证明的赛狗,我只是从收容所逃出来的野狗。」他摇摇头。「我也没伤到你啊。你是我的朋友,我在帮你的忙。这本书能让你出名──」
「把门打开!开门!」
我受够了他,受够了雪林佛学院,以及所有的屁话、嫉妒和背叛。乘着怒火,我一把抓住衣橱门的握把,准备把剩下的东西倒进行李箱,赶快闪人。
有东西咬进我的肌肤。
我呆呆地低下头。我的手伤痕累累,包满绷带,我几乎看不出来怎么了。找到了:我的食指指节附近冒出一小滴血。
我并没有多想,直到我用绷带包住的手握住门把,拉开衣橱门。
衣服、鞋子和我人生剩余的杂物胡乱堆在衣橱地上。后方墙上用麦克笔歪歪斜斜写着大大三行字。
除非她乖乖听我的话
你只剩二十四小时可活
爱你唷,柯佛登.史密斯
柯佛登.史密斯,寄有毒象牙盒给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人。
我再次低头看向我流血的指节。汤姆从我身后用颤抖的手举起他的手机,照了一张相。
我拔起门把上有毒的弹簧,从书桌上拿起我的手机(没电了)和充电器,再拎起我的行李箱。从头到尾,汤姆都在大声哀求,强调他不知情──这不是我做的,我不会做这种事──就像一头没救的蠢猪。我单手揪住他的上衣。
「你想帮我的忙?」我朝他嘶吼,「去搞定警察。」
他的眼睛直看着他衣服上那一滴感染的血。「可是我要说什么?」
「随便你掰,你不是很厉害吗?」
我大步走过走廊时,听到汤姆别脚地说个不停。「都是我的错,」他对警察说,「都是我的错,让他走吧。」
我好不容易走到宿舍大门,脚终于开始不听使唤。
布莱妮.戴恩斯赢了。她用了〈垂死侦探探案〉的故事,用致命一击反将我们一军,殊不知夏洛特.福尔摩斯也用同一个故事洗刷我们的冤名。我不知道她在弹簧上涂了什么,但我的脑袋自己提供了源源不绝的答案。脊髓膜炎,我心想,或疟疾。我曾经想当医生,想治疗最可怕的疾病,害我现在无法阻止它们的名字出现在脑中。麦罗说的没错,她一定跟莫里亚提家合作,否则她怎么拿得到这种东西?她只是魁儡,而这是发给福尔摩斯一家的讯息。
讯息将会是我的尸体。
我踉跄走出大门,走下楼梯。后面两名学生正在等警察来带他们,其中一人上前想帮我。
「别碰我,」我举起一手说,「我可能会传染。」
因为这是最糟的可能。布莱妮护士可能把我变成某种炸弹,感染全美东岸的零号病人。我必须进到室内,远离所有人,而且我得开始做计划。我父母不能知道,他们也帮不上忙。我猜想父亲到停尸间指认我的尸体后,是否还会觉得我们的办案行为很好玩。
不,我不会死。我才十六岁,我将来要成为作家;我要去上大学,在伦敦或爱丁堡或巴黎买一间公寓。我会跟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变成朋友。喔,天哪,我不希望我妹妹变成独生女。我不想把夏洛特.福尔摩斯留给她控制狂的家人,空有一颗聪明的脑袋,和死掉的好友。我不想想像她没有我的生活,也许我这样想很自私,但我也无法想像我的生活没有她。
天空湛蓝开阔,美丽得无辜,铺天盖地的雪让我睁不开眼。阳光开始刺痛我的双眼,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这一定是心理因素造成的,我告诉自己,都是我在胡思乱想,拒绝接受事实。我不可能快死了,我心想,并试着相信自己。
先踏右脚,再踏左脚。我要去哪里?我想起我从镇上走过小丘来学校,距离远到不行。我得先坐一下,喘口气,整理整理行李箱──就在这里。
福尔摩斯后来告诉我,当他们找到我时,我已经在一块雪堤上昏倒了。
她和她哥哥跟他在灰石的佣兵把我包起来,塞进麦罗的轿车后座。他们给我毯子,还有热的东西喝。福尔摩斯用手搓着我冰冷的手,动作意外流畅又坚定。「不,」我想办法说,「有血,会传染。」然后我看到她戴着乳胶手套。
她知道了。
我不住打冷颤,然而冷汗还是不断从额头冒出,再沿脸庞流下。我的嘴巴像烧了起来,牙齿一碰就痛。我没办法吞咽,喉咙完全丧失功能。福尔摩斯将一瓶水就到我嘴唇边,温柔地倒进我嘴里。我试图把上衣脱掉,因为在精神错乱之下,我以为我穿的是拘束衣,但福尔摩斯按住了我的手。这段期间,麦罗都隔着眼镜看我,在手机记下大量笔记,我不知道他记了什么。我疯狂地想,我是实验品,他们会拿我做实验,直到我死掉。
等我们抵达目的地,彼得森必须把我扛在肩上带上楼,仿佛从起火的房子救我出来似的。接着床出现了,床单还残留烘衣机的温度,旁边有一张桌子。彼得森拿着药罐和干净的毛巾,多次回到桌边。有人拿了一架点滴进来,插进我手臂。
什么是真的?我不知道。麦罗进来,一身西装带着怀表,他在窗边点燃烟斗,阴郁地看向窗外的屋顶。我的狗玛姬也在,虽然我六岁的时候她就过世了。然而她把毛绒绒的头搁在床垫上,用水汪汪的大眼擡头看我,无声告诉我妹妹薛碧这礼拜在读什么(《时间的皱纹》),而妈妈多么想我。我的手好像铅做的,我没办法随心揉她的耳朵。乖狗狗,我想对她说,这几年妳跑哪儿去了?
布莱妮从一闪隐形的门进来,伸手环住麦罗的腰。他们交头接耳,仿佛我不在场。
「领他上山,用匕首割断他的喉咙。」麦罗用他宏亮的声音说。
「我以为我们不用山羊了,我以为我们只用绵羊献祭。」但布莱妮还是冲着他的脸微笑。他像电影里那样吻她,拥着她让她往后仰。
停下来,我大叫,停下来,然而她来到床边,用枕头压住我的脸,把话语堵在我嘴里。然后她消失了,麦罗也消失了,只剩我孤单一人。
我无法相信任何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福尔摩斯在哪儿?是说我在哪儿?──但我抵挡不过一波波的倦意,于是我放手,任疲惫的海浪将我冲向深海。
当我醒来──完全清醒的时候──夜幕早已低垂。随着眼睛适应黑暗,我注意到先前没看到的事物。床边有一盏昏暗的灯,灯罩转向一旁,在墙上投射出一个白色圆圈。我食指上夹着一个塑胶夹,让旁边一台机器计算我的脉搏。我的双手重新包扎过,这次包得很专业。自从打开衣橱门以来,我终于确切感到存在身体里。
床尾有一条鲜艳的毛毯,床对面就是房门。阴暗的角落摆着一张椅子,我心想,椅子是空的。当我瞇起眼睛想确认,我看到了椅子天鹅绒的布料、植绒的钮扣。
我在布莱妮.戴恩斯的公寓。
我发狂似的在床上坐起来,拔掉手指上的心跳监视器,准备朝手臂上贴住针头的医疗用胶带下手。她抓住我了──她把我带到某个地方。福尔摩斯和她哥哥也是幻觉吗?心跳监视器尖声发出警讯,我对面的房门马上弹开。
等她进来,我已经气喘吁吁站着,从墙上拔下桌灯,当作武器在面前挥舞。
「华生,」福尔摩斯在门口哭喊,「华生。天哪,我以为你死了。」
虽然费了点力,不过我让她哄我躺回床上。她叫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接着一名身穿手术服的男子进来,帮我重新插上点滴。他检查我的呼吸心跳时,福尔摩斯紧贴在他身后,咬着嘴巴。遮住她脸的头发胡乱绑到后方,她的鼻子红红的,脸色苍白,看起来疲累又痛苦。其实她看起来好像刚哭过。我正想伸手碰她,却又缩回了手。
「目前我们控制住了你的症状。」医生喃喃说道,「我们用药降低疼痛,也让你不再发烧了。别试着站起来。如果你需要上厕所,记得跟我们说。」
我点点头。肾上腺素退去后,我的双脚因为刚才试图自卫而发颤。
「妳不应该在这里,夏洛特。」医生说,「他的病可能会传染,我不希望妳碰他──」
她向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随便妳。」医生说完便离开了。
「福尔摩斯,」我问她,「她害我得了什么?妳怎么知道?」
她爬上我的床边。我想起那个晚上我也这样叫醒她。那晚她以海莉的身分睡着,再次醒来时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去吃松饼,她请我相信她。
「她用了人造的病毒。」她哑着声音说,「在实验室做出来的。那个医生──华纳医生──是研究这株特定病毒的专家。」她抛出一串我没听过的拉丁文。「就叫这个名字。」
「妳可以想个简单一点的名字吗?」我半开玩笑问道,「华生流感?」
她耸耸肩。「你喜欢就好。这病毒原先做来当作生化武器,因为杀死感染病人的速度很快。华纳医生替德国政府工作,幸好他刚好在华盛顿参加研讨会。麦罗差不多等于把他敲昏,带到这里来。」
「喔,」我说,「所以可以治好吗?」
福尔摩斯又咬住嘴唇,我从没看过她这么疲倦。「我们认为可以,」她小心地说,「医生有一些理论。他现在就在隔壁房间研究。」
「隔壁房间,就在布莱妮的公寓里。」
「这是我的主意。」她坦承道,「她露了这一手之后,当然不可能回来这里,我也不想带你回你家,免得病毒真的会传染。所以我们霸占了她家,换了锁。你应该看的出来,麦罗讨了几个人情。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当然会叫专业清扫团队来,下一位住户租房子不应该附送华生流感。」
等事情结束。无论如何,很快都会结束了。她对上我的视线,我看她用她的魔术技巧,看透我的心思。
她急忙摇摇头,双手环抱着身体。
「别这样,」我静静地说,「妳还不能崩溃。」
她别开脸,点点头。
「过来吧。」我在床上挪到一边,「如果妳真的不在意我是零号病人的话。」
她咽下眼泪。我掀起棉被,她爬到我身旁,将头枕在我胸口,我的嘴唇贴着她深色的发冠。感觉就像门廊下那几个小时,这种寂静、等待,然而又完全不像。我的肌肉酸痛,四肢沉重,肺部在胸口灼烧。下一波冷颤窜过全身时,我必须紧抓着床。
「妳怎么知道?」我咬紧牙问道,「知道病毒?知道我发生什么事了?」
「布莱妮寄给我一串要求。」她的声音被我的上衣盖得模糊,「当然是传简讯。她算准了你去米许诺宿舍的时间,一定是从寄给全校的电子邮件里拿到时程表。」
「简讯?福尔摩斯,这可以当作指认她的证据。」
「我们不会这么做。」
「可是──」
「别跟我吵,华生。」
我也没有力气跟她争执。「她的要求是什么?她想要什么?」
她说,「一匹小马。」
虽然全身都痛,我还是露出微笑。「全境内最漂亮的小马,用黄金缰绳牵来给她,这时妳最喜欢的跟班才会痊愈。」
「你不是我的跟班,」福尔摩斯轻柔地说,「这是她犯的第一个错。」
「那我是什么?」
但我不确定我想知道答案,至少不是现在。
她一定听出我声音中的迟疑。「一匹小马,」她说,「还有三百万美元,以及确保她安全抵达俄国。依照我爸爸过去的作为,还有现在的美俄关系来看,俄国不会把她引渡到英国或美国,为她做的事接受审判。其实就算引渡了也没有意义,因为她要我为道布森的谋杀案和伊莉莎白的攻击事件全权负责。」
「我的天哪。」我努力消化这件事。
福尔摩斯说,「她做得非常透彻。」她声音中有一丝敬佩。「我早该知道才对。」
「这不是妳的错。」我抢在她继续说之前告诉她,「妳宣称是妳的错,听起来就像我只是拖到妳旁边的货物,没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别说了。」
「可是──」
「我快死了,」我带着郁闷的愉悦告诉她,「妳得听我的。」
她空虚地笑了。「麦罗准备好钱,现在正在安排飞机,我已经写下我的自白书。通通准备好了,明天早上九点会进行交换。她手上有解药,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的──华纳医生觉得不可思议──但她真的有。即使她在撒谎,我们也必须把握这次机会。明天见她时,距离你感染二十二小时,所以你应该还──啊。应该没问题。」
「在哪里?」
「时间到了,她会传简讯告诉我们。」
「妳不能为了这件事去坐牢,」我说,「雪帕警探不会同意的。等一下,布莱妮不是被他拘留了吗?那边怎么搞的?」
「你还记得我们以为她停下来加油吗?其实她在警局换车了,把她的丰田留在停车场,开了另一台她停在那里的车。」她又露出一丝敬佩。「我们以为她是愚蠢的姐妹会女孩,结果她耍得我们团团转。」
「现在他在哪里?雪帕警探?」
「她开的条件包括警察不能插手,不能送你去医院。所以我不知道,我一直专心处理你的事。」我感到她耸耸肩。「这是另一个原因。你会死。不管怎么样,如果我不替她背黑锅,你都会死。既然她都证明她用小炸弹得心应手,我觉得还是听她的话好。」
房门稍微打开,麦罗油亮的头探了进来。假如他很惊讶妹妹躺在我怀中,他也没有表露出来。
他问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像被卡车辗过一样。我说,「还好。」
「你希望我们联络你的父母吗?」
「糟糕,我父亲以为──」
「──以为你跟我和小洛在讨论策略,会到今天很晚。今天下午,彼得森和麦可把他的车开回去,给了我的保证。既然我们决定和布莱妮护士交易,换取你的解药,你其实不需要替他担心,虽然我了解这种时候有父母陪伴能安心许多。」他用讲述学理的口气说出最后一句,仿佛那是他从未亲身测试过的理论。
「喔。」我试着维持语气平静。「没关系,这样就好,别通知他们。」
「多睡一点,」他建议道,「交给我们处理。」
假如我不包含在我们里面──当然不可能,我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至少还包含他妹妹。我朝他点点头,他也点头回应,然后关上房门。
我又说了一次,「妳不能去坐牢。」我感到口干舌燥。「一定有别的方法。」
「我必须遭到逮捕定罪,否则她会想出其他方法要你的命。她把条件讲得很明白。」
「福尔摩斯。」
「华生,」她粗暴地说,「我记得不久之前,你才详细列出各种我可能死掉的恐怖可能。你还记得吗?只要一下下就好,你要不要想像眼看其中一样成真的感觉?想想现在我的感受。」
「但交换条件不应该是让妳为别人犯的罪,在牢里过一辈子!」
「没错。」她伸手紧紧揪住我的衣服。「没错,不过也许我应该为我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我现在没办法跟妳谈妳的殉道情结。」我忍着喉咙粗糙的痛吞了口口水。「我没办法。」我摸向床边的水杯,喝了几口。
她稍微后退看着我。「你脸好红。」她急忙爬起来。「我觉得你又发烧了──我去叫华纳医生──」
我说,「等一下。」
她看起来乱七八糟,一脸颓丧,几撮头发从发圈掉出来,卷卷垂在脸旁。我心想,我有话得跟她说,某件很重要的事,仿佛都到嘴边了却说不出来。
我想她比我还早就懂了。
她俯下身,将我额头的头发往后梳。我顺着她的触摸,闭上眼睛。因此她吻住我的双唇时,我非常惊讶。
出乎意料之外,她闻起来像玫瑰。
「我只能做到这样。」她悄声说,将我们的额头相抵。
「这样就够了。」我说完后,她笑了起来。
「不,我是说这真的是极限了。道布森的事之后,要我碰任何人都很困难,而我──为了你,我在努力了。」
我可以感到她的吐息拂过嘴唇。「我不知道我会这样多久,」她缓缓地说,「或者我生来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够不够好。」
她说的话难以理解,但我觉得我懂。
「我知道。」她站起身,「不够不行。」
我们彼此相望了一分钟。
「假如妳为了这件事去坐牢,」我告诉她,「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妳。妳得想别的方法,否则我跟上帝发誓,我会为了气妳而死给妳看。」
她露出稍纵即逝的笑容。「好。」
「好?这么简单?」
「好。」她又说了一次,我没办法只能相信她。「你的脉搏变快了,体温也太高。我去找华纳医生。」她得意一笑。「可不希望你把一死了之当作筹码前,就真的死掉了。」
「谢啦。」我很满意她至少把我怦怦跳的心归因于发烧。
第十一章
隔天早上,我的状况变得非常糟糕。
其实没什么好讶异的,依照逻辑,逐渐恶化的疾病就会恶化。然而人快死的时候,实在很难想到逻辑。
华纳医生的药虽然让病状稍微舒缓,然而等午夜我用到他允许最高的吗啡剂量后,好日子就结束了。随后的几个小时……嗯,他们跟我说我不记得最好。
黎明到来时,我在辗转反侧的梦境间睡睡醒醒,梦中阴暗潮湿的地方同时热得烫人,却又吹着刺骨的寒风。这时我也意识到周遭房间有所动静: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两个人的声音在大叫。我只感到越来越不安,因为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了。缅甸,我心想,我人在缅甸。我在阿富汗。不对,我妈妈在厨房烤肉桂卷,假如我很乖,如果我铺好床,把玩具通通收起来,她就会把肉桂卷拿来给我。福尔摩斯也在,穿着一身黑。有人死了,我们要去葬礼。
我醒来时,窗帘间透进一丝微弱的阳光。
我的房间寂静无声,不用睁开眼睛我就知道。光睁开眼这么简单的动作就得大费功夫,害我头晕又满头大汗。等我终于张开眼,我发现我独自一人。我又在幻想吗?感觉不像。床边小桌还在,植绒椅子也还在。
而且我完全不痛了。
我转头看向吗啡点滴(这个动作又花了一辈子),但我不知道怎么读袋子上的剂量。不管他们给我什么药,都有成效了。排除疼痛后,我的身体开始反抗我。我请我的腿晃下床,但它们不动;我请我的手臂去拿水杯,它们也不动。我努力到大口喘气,而喘气又更费力。我就跟新生儿一样虚弱。
隔壁房间一名女子坚持道,「不。」我认得这个声音,但是在哪儿听过?
「不。」她又说了一次,这次语气更生气,接着静了下来。
原来是布莱妮.戴恩斯。
他们竟然在隔壁房间会面。
她选择这里非常大胆,直接走进敌人的堡垒,在对方占尽优势的地点谈条件。她真的觉得自己刀枪不入。
解药可能就在外头,藏在她的口袋里。
不,她不会带在身上,免得被人强行抢走。她会把解药藏在附近,想要她告诉我们地点,就得先给她想要的东西,福尔摩斯就得答应她的要求。
当然也就是说,不出两个小时,我就要死了。
我再次挣扎着要双脚听话。快动,我对我的脚说。笑声划过隔壁房间。快动。我身上的上衣和休闲裤早已被汗浸湿。汗。流汗是好事吗?这表示我体内的神经和血管──我想像它们现在发黑并逐渐断裂──还健康吗?难道我要战胜病魔了吗?
我提醒自己,假如我要战胜病魔了,我的脚应该活动自如才对。我咬紧牙关,专注在膝盖上。快动。
这次我成功了。我直接滚下床,倒在铺着地毯的地上,连带把床边小桌也撞倒了。
倒地的撞击声非常惊人,我无助地躺在地板中央,周围环绕洒出来的药丸、散落的面纸和我摔碎的水杯。
我想直到这一刻,我都在否认事实,但这时我终于看清了。我意识到我要死了。他们就要将我安葬,不是好多年后等我七十三岁的时候,没有我在巴黎里沃利街小公寓写的小说陪葬,而是今天,几个小时以后。我吻了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次,然而在第二次机会来到前,我就要死了。
房门砰的一声打开。
「华生。」福尔摩斯在我身旁跪下。
「把那个小鬼带进来。」那个声音像甜美的钟声响起。「我想看看他。」
福尔摩斯用异常大声的声音问,「你能走吗?」她用双手撑住我的手臂。「如果我扶你站起来,你能靠着我吗?」
「可以。」我勉强开口,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否做得到。
她拉我起身,让我跪着。「听我说,」她凑在我耳边说,黑色头发扫过我的脸颊。「等我眨眼两下,你就使出压箱底牌。」
我说,「好。」因为比起我能挤出的字,我不知道妳在说什么鬼硬生生多了九个字。
「麦罗,」她叫道,「我需要有人帮忙。」
他们两人一起扛着我离开我室,进入客厅。上次我在这里的时候,客厅是空的,现在经过福尔摩斯指示,麦罗手下的佣兵把房间恢复成原先的样子,有点像贵族学院风的妓院。绒毛地毯,几张压克力座椅环绕一张压克力桌子,一张看起来用棉花糖填塞的沙发,扶手上挂着一条男用长裤,iPod插槽和喇叭,还有胡乱摆设的玻片、烧杯和一台显微镜(这些显然是华纳医生的东西)。
一面墙上架着镀金镜子,倒映出整间客厅:夏洛特.福尔摩斯身穿整齐的黑色衣服,她屁股下的毛绒绒无扶手沙发看似从电视剧《木偶奇遇记》跑出来的;麦罗紧靠在妹妹身边,两人膝盖贴在一起;还有我像搁浅的鲸鱼瘫在其中一张透明塑胶椅上。前提是这只鲸鱼一夜间瘦了快七公斤,脸上涂满油腻的凡士林,画了黑眼圈,才爬上沙滩等死。
布莱妮.戴恩斯看着我,一脸厌恶地翘起嘴角。
她就站在大门口,虽然拉开了紫色羽绒外套的拉链,但仍然戴着有小圆球的帽子和手套。搭配上她如瓷娃娃般冻红的脸,就算说她在爬山中途小憩一下都不为过。真的,她从头到脚就像英国费尔岛毛衣目录里的模特儿,或美国亚斯本滑雪小屋的广告主角。从头到脚,除了眼中疯狂的光芒。
「嗨,詹米。」她开朗地说,「真高兴看到你。」
要不是我再一小时就要死了,我会直接走上去扭断她的脖子。
但我要死了,这才是重点。
「好,我刚刚说到哪里?在这家伙意图提早翘辫子之前?」她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
麦罗告诉她,「妳在沾沾自喜。」
「没错,」福尔摩斯说,「请继续,实在太有趣了。」她的十指相触,鼻梁皱起一道痕迹,露出记录一切的表情。这时我注意到福尔摩斯脚边放着一个公事包,上面摆了两张飞机票。他们达成了布莱妮的要求。
她的视线短暂飘向兄妹两人,又转回我身上。「我怕你们觉得无聊。」她说道,摆明在想如何脱身。
「我想听。」我咳了一声,试图拖延她。「道布森。妳怎么做到的?」
「可怜的家伙。」她说,「我很想过去检查你的生命迹象,但我猜我的手碰到你,夏洛特小朋友可能会不太高兴。真可惜。你知道吗?这个转黑性正黏液病毒没有明确的倒数时间,并不是定时炸弹。真的,你随时都可能挂掉,所以我就答应你的遗愿吧。」她用一手抚着心,一副真诚的样子。「我说给你听。那些故事不都这样结束?大侦探向他倒楣的知心好友解释一切?你毕竟是华生家的人,就让我们遵循传统吧。」
福尔摩斯很明显没在听她说话,她的双眼紧盯着布莱妮的靴子。她的手缓缓滑到哥哥手旁,握住他的手,但我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还是别的原因。于是我专注看着布莱妮,扮演她显然想要的入迷观众。
「李.道布森,真是个糟糕的小鬼呢。他是我九月最早看的病人之一,因为严重的鹅口疮来看我。后来他来复诊,我觉得他以为……嗯,你也知道,美艳的成熟女人,饥渴的年轻男孩。他想要让我刮目相看,『拐弯抹角』问了一堆有关镇定剂和安眠药的问题。他说是替朋友问的,他们总是这么说。人对海洛因会有什么反应?跟吗啡的差别是什么?跟羟可酮呢?人吸毒会变得没有反应吗?剂量要多少?吸毒的人有多顺从?他们还有办法做爱吗?」
福尔摩斯的肩膀僵住,咬紧了牙关。她终究还是分神在听。麦罗在她身旁,表情坚决维持空白。
「喔,我很乐意协助他,回答他的问题。我一点都不迟疑,因为这学校有多少学生能堕落到吸这么强的毒?我知道我不会指引他去找无辜的小女生。没错,我告诉他,你的朋友会感觉飘飘然,非常开心,非常慵懒,完全不想动。我告诉他,他们应该小心一点,女生这么嗨的时候可能会发生糟糕的事。他不断跟我道谢,差点把我的手握到断了。我很满意,知道我要把他送给我们这位小荡妇,而这种男生正是她自找的。
「在那之后,他经常回来找我,我很清楚他迷恋我,无法自拔。当然原因很简单。」一抹微笑像有毒的迷雾爬上她脸庞。「从你看我的样子,詹米,我知道你也一样。那天你跟我的李扭打起来,我看到你两眼发直的表情,我就知道了。别不好意思,我也参加过选美比赛呀,还赢了几个奖呢。哎呀,我们离题了,我明明在讲李.道布森和那罐蛋白质粉。
「你们两个差不多等于在他头上贴了靶心。夏洛特那么直接大声表示她对那个可怜孩子的厌恶,而詹米你呢,则试图杀了他。不,别这样看我──要是没人阻止,你会把他打到脑袋开花,虽然他说你家夏洛特的事全都是真的。道布森在医护室全跟我说了,他试着警告你说她很不检点,他其实想帮你!结果看看你怎么回报人家。从那时候起,可怜小鬼的死期就定了。根据我自己的经验,」──她像失望的奶奶一样叹了口气──「我知道夏洛特非常冷酷无情,她终究会杀了他,尤其她身边还跟着你这只愚蠢的小狼犬。说真的,我这么做是对他好,至少我除掉他的手法还算人道。
「开始在他的蛋白质粉里加砒霜很容易,每次多加一点,每天增加剂量──当然我要他亲自来跟我拿。等他死后,我有了完美的舞台,能编写我的故事。我小时候非常喜欢华生医生写的故事,能亲手再现实在太有趣了。我从图书馆偷了一本全新的《福尔摩斯办案记》,事发当晚去了宿舍一趟。我从后门楼梯上去,先前我告诉李我要给他一个惊喜,请他替我把门开着,他大概以为有甜头尝了吧。我知道他的室友去参加橄榄球比赛了,他急着想推倒我,就自己跟我说了。唉。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事后学校要我过去,帮忙安慰学生。」
她仔细看起自己的指甲。我突然想起当晚在道布森门外看到她,安慰我啜泣的同宿同学。我吞下从喉咙涌上的苦意。
「当然,有人帮我弄来那条蛇。」
福尔摩斯开口说,「怎么帮?」
布莱妮啧啧弹舌。「真没礼貌。」我在她的声音中第一次听到一丝怒意。「不过我就配合妳吧。妳还是没想清楚妳的作为造成的后果吧?唉,狗改不了吃屎。我提醒妳一下吧:当妳一手断了我未婚夫的活路──就因为他爱我──妳也毁我的人生。妳毁了我,我的人生。」她近乎不经意地朝他们靠进一步。她移动时,我看到她藏在羽绒外套下的手枪。
「妳这只狐狸精。我从小就跟小奥在一起了。虽然他去了伊顿公学,接着又提早进入牛津,而我只在村里的学校上学,但他一直都爱我。我。妳懂吗?每个礼拜天,我都去莫里亚提家吃晚餐。每次我的长笛发表会他们都来参加,我自己的妈妈反而醉到从沙发上都爬不起来。十七岁时我妈妈过世,我爸爸根本不想接我过去住,妳知道谁救了我吗?没错,莫里亚提教授和他太太。我不在乎他们私底下做了那些勾当──对我来说他们都是圣人,妳懂吗?如果他们要求我割喉自杀,我也会为他们这么做。」
福尔摩斯悄声道,「我以为妳十六岁就来美国了。」
布莱妮笑了。「妳以为我在就职纪录上只伪造了我的名字?不,我从来没被飘洋过海送到美国,从来没有人这么想赶我走。本来我一从大学毕业,就要跟小奥结婚。他父母付学费让我上伦敦大学,他们家人也替我们买好了公寓,当作新房。我本来要当医生,我很聪明。你们福尔摩斯家的人自认没有人比你们厉害,但小奥闭着眼都能赢过你们,而我将来会成为医生。
「然后小奥接了那个糟糕的工作。」她用力咬牙,我都能听到珐琅质和骨头摩擦的声音。「在妳家。
「他的父母警告过他,他哥哥鲁西安也反对。他们都觉得他疯了,就这样走进毒蛇窟,面对妳恶毒的母亲和嗜血的哥哥,教妳这个行为脱序的小鬼?天哪,跟你们比起来,莫里亚提家玩的把戏都只是小儿科。但小奥这辈子都相信人性本善,他相信妳也有善良的一面,小夏洛特。这也毁了他的一生。」
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说的一副奥古斯特已经过世了。福尔摩斯也发现了──她的视线终于从布莱妮的靴子飘到她露出残酷笑容的脸上。然而福尔摩斯继续装着无懈可击的扑克脸,要不她不觉得意外,或她比我想的还要镇定。
「小奥生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布莱妮说,「是警察查到药的前一天。他到伦敦来看我几天。那天天气很好,他带我去了一间漂亮的餐厅,桌上铺了白色桌巾。我们聊到我们的婚礼。仪式很简单,只有至亲好友参加,办在他们家后院,用野花布置会场,我穿他妈妈的结婚礼服。我们好快乐,全世界上只需要彼此。」然后梦幻的表情从她脸上消失。「隔天他回去妳家。我想妳能在他身上闻到我的味道,一定会让妳嫉妒到发狂。明明是个小女孩,胃口却跟欲女一样。妳知道吗?他把妳对他的迷恋都告诉我了,他还觉得很可爱。」
才说她很镇定呢,福尔摩斯就全身一缩,仿佛被赏了一巴掌。
「隔天妳就朝他撒下警网了。等警察离开,找到鲁西安,把他拖去关之后──喔,别一脸惊讶,妳以为他还能怎么样?──我开车上山下海去找他。警察找不到他,他自白后就跑走了。牛津把他开除,有了这条纪录,别的学校也不会要他。他一定六神无主。于是他回家,拿爸爸的手枪到他儿时的卧房,然后朝自己的脸开了一枪。」
我听不懂,完全不懂──我以为奥古斯特被抓去坐牢,等到假释后,他进了灰石公司,替麦罗工作。我拚命回溯我的记忆。福尔摩斯告诉我这件事时,她到底怎么说的?
如我所料,奥古斯特留下来背黑锅……后来他终于找到工作,在德国替我哥哥做事。
完全没有提到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我的脑袋因为高烧而恍惚,我还是开始填补其间的空白。
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八成在父母协助之下假死了。我不懂为什么我之前没看出来:他自首贩卖成瘾药物给未成年人,这样判刑的坐牢时间一定很长,长于福尔摩斯说他犯法到重获新生之间的时间。福尔摩斯当时说,他父母放弃他了。他们显然必须断绝所有公开联络方式,才能维持他假死的谎言。不过他们也压下了他的死讯,我调查他的时候没有查到任何讣闻,也没有提到葬礼。奥古斯特.莫里亚提仿佛突然消失了,永远以天才少年之姿冻结在时光中,在北极圈研究复杂的数学规律,浓密的白马王子金发随着寒风飘逸。
而布莱妮.戴恩斯并不知道。
在他第二段人生中,要布莱妮陪伴确实困难重重,然而我心想,假如他真的爱她,总能想出办法。他是个聪明的人,也许正是太聪明,他不可能没看到未婚妻眼中痴狂的黑暗,她的偏执,不受控制的自私,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可以不择手段。
也许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把这起事件当作逃离她的机会。我可以理解他的决定,虽然这导致福尔摩斯和我现在的窘境。
「妳。」布莱妮继续朝福尔摩斯逼进,福尔摩斯冷酷地看着她。「他的死算在妳手上,所以妳要为害死一个人付出代价。我只是中间人罢了。」
李.道布森和伊莉莎白.哈威尔则只是献祭的羔羊。
虽然她完全没提到伊莉莎白。
福尔摩斯问道,「妳跟谁合作?」
布莱妮一甩头发。「谁说我有跟别人合作?」
福尔摩斯紧盯着她,直到布莱妮有些不安地挪动脚步,再次开口。
「他说服法官他不知道后车厢放的东西,服了最低的刑期。妳没忘记是谁开车到妳家,带毒品给妳吧?鲁西安.莫里亚提,妳这个蠢妞。老天,这个计划最棒的地方,就是让我亲手喂线索给妳。我给了妳很多警讯。我徒手摸证据,好让妳能采到我的指纹。我用写诊疗报告的字体印那张字条,还刻意用了英式拼法。这次的案件就跟数字着色画一样简单,但妳实在太蠢,连拿起画笔都学不会。我什么都做了,只差没把我交到妳手上。我当然知道,一旦妳发现是我,鲁西安就会关起陷阱,把妳困在里头。妳知道鲁西安是做什么的吧?」
麦罗低声说,「他是协调人。」
「没错,」布莱妮说,「给你一颗金星星。但在那之前,他还是莫里亚提家的人,他们家的人脉你作梦也得不到。告诉鲁西安你想要一只响尾蛇,当作挂场景布置的小陪衬,他就会变出一只追查不到来源的给你。告诉他你想要一个装在公事包的小炸弹,他就会请专家替你做一个。告诉他你想塞塑胶宝石进一个女孩的喉咙,他就会确保她噎死。告诉他你想要一个新身分、新护照、在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寄宿学校工作,他就会打理好送到你面前。天哪,光缺乏证据这件事就应该是线索了。为了这件事,我放弃了当医生的梦想。妳听到了吗?为了让妳服完妳该服的刑期,我放弃了我的梦想。我已经几乎修完护士学位需要的学分,但如果这样能让我快点过来接近妳──也好。亲爱的,这次妳可是最炙手可热的目标呢。」
她在沙发前跪下,双手放在福尔摩斯膝盖上,凑到她脸前。「因此我才是比妳优秀的人。妳准备好了吗?我现在就能杀了妳。不,」──她伸出手指抵住福尔摩斯的嘴唇──「那颗小炸弹本来就不是要杀妳,别傻了。我只是想到妳和华生家的小子在里面办家家酒,自以为在角色扮演,就觉得很恶心。妳知道我为什么用道布森的谋杀案重现〈花斑带探案〉吗?因为我要提醒妳,那些都是故事,而这是真实的世界。妳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永远不会是。」
福尔摩斯顺着鼻子,直直瞪着布莱妮冷笑的脸。然后她把头转向我,很明确地缓缓眨了两下眼睛。
她刚才说,你就使出压箱底牌。我还有什么牌能出?现在我得靠意志力才能撑开眼睛,我几乎无法说话,更别说站起来对抗她了。假如我应该在她的计划中扮演拳头,我可完全无法胜任。
但她早就知道了。所以她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一只手抚过我的额头。一个刻意、节制的吻。玫瑰。还有她走出门时的微笑,告诉我别在能把一死了之当作筹码前就死了。
喔。
我让双眼闭上,命令呼吸缓下来。然后我重重从椅子摔下来,倒在厚厚的粉色地毯上。
「华生!」福尔摩斯哭喊,完美模仿上次她以为我死了的样子。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布莱妮蹲在我身旁,说道,「喔,糟糕。」我闻到永远棉花糖的香水味。一名男子的冰冷手指摸上我的脸颊,接着移到脖子去量脉搏。
「他还活着,」麦罗宣布,「他还活着,但很虚弱。」
「不要动他,」福尔摩斯说,「我去床上拿毛毯。」
我眼睛张开一条缝。布莱妮还蹲在我身旁,脸上意外显得担心。「詹米,」她说,「没事了。很快就会结束,只要你女朋友同意让我走。」
我居然开始觉得她的打算没那么糟了。
更多脚步声。麦罗说,「布莱妮,妳能看看他的状况吗?为了他好?」布莱妮咬着唇,把视线从卧室门上移开,聚焦在我身上。
接着传来手枪上膛的声音。
「起来,」福尔摩斯厉声道,「双手放在头后面。」
布莱妮护士僵硬地站起身。
「妳戴了窃听器,」福尔摩斯说,「就绕在妳的枪套上。这样设计非常聪明,因为一般人注意到枪后,都会马上撇开眼睛。但妳也知道,我不是一般人。没错,哈啰,鲁西安,我很高兴知道你过得还好,还让你的好伙伴在雪林佛附近贩毒。如同我寄到狱中给你的好几封信所说,我很抱歉我导致你入狱两个月,虽然我敢打赌,跟你买古柯碱的其他十几个学生终究也会出卖你。我希望你还享受当谋杀案从犯的生活。」
她往前走,枪稳稳拿在手中。「我建议你不要尝试引爆我在毛巾柜找到的小炸弹,因为我已经把它拆了。这次我甚至不需要上网查。不过多谢我爸,我想我忘记设计爆裂物相关的知识,应该比你学过的都多吧。」
她已经靠得很近,能和布莱妮眼对眼相看。布莱妮露出疯狂的眼神,张开嘴。福尔摩斯擡起一只黑靴子,用鞋跟重重踩向护士的脚。
「唉呀,妳怎么这么没礼貌。很可惜我没有妳那么宽宏大量,我真的应该学乖才对。」
布莱妮吃痛而呜咽出声,她的手依然放在头后面。福尔摩斯飞快地从布莱妮的外套下抽出手枪,抛给麦罗,他俐落地接住了。
「布莱妮.戴恩斯,」福尔摩斯沉吟道,「我该怎么说?假如我能向奥古斯特道歉,我绝对会。」
我发现她仍然维持着奥古斯特.莫里亚提死了的谎言,即使当布莱妮护士的面揭穿事实会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不过福尔摩斯还在说话。「我参加过三个不同的治疗计划。我内心可能真的是糟糕的人,但妳和我的差异,就是我会反抗,用尽身上每一颗粒子去抵抗。我可能是个半调子侦探,但妳是该死的神经病,我宁可拿这把枪轰了我的头,也不会让妳逃去圣彼得堡,拿我哥哥的血汗钱去危害青少年。妳一手计划让人强暴我,还敢叫我狐狸精?不不不,妳太超过了。」
布莱妮护士沙哑的悄声说,「所以妳要放妳朋友等死。」
毕竟这是我的要求,叫她不计手段都不要去坐牢。我忍着拧住胸口的恐慌,试图呼吸。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没有,当然没有。」她说完,我差点当场就因为松懈而死。「现在我哥哥的手下正在华生的宿舍房间找解药。藏在那里很聪明呢,跟妳感染他的地方一样?妳希望我们找到的时候,真的气到捶胸顿足吧?但光看学校万用钥匙没放在妳的手提包,而是从妳的口袋凸出来,还有妳靴底扎的玻璃碎片,很简单就推论出来了。刚才华生听话昏倒,妳跪下来检查他的时候,我检查了妳的鞋底。单面镜的碎片,错不了了。不用多久,彼得森就会传简讯告诉我他找到解药了。」
仿佛听她一声令下,手机叫了起来。
「妳怎么会知道,」布莱妮说,「妳怎么可能肯定。」我很意外她语中透露出一丝嫉妒。
「因为现在妳看起来气炸了,」福尔摩斯说,「谢谢妳替我确认。」
布莱妮护士忿忿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福尔摩斯翻了个白眼。「藏在那里本来就很蠢,离妳的公寓太近了──话说妳家真是丑死了。距离实在太近,其实在妳有时间逃走前,我们都能拿回来替华生注射了。拜托,当妳王牌都出尽了,我们为什么要让妳带着我哥哥的三百万元潜逃出境?
「虽然我想妳还有鲁西安能靠吧。再跟你说声好,鲁西安。」
麦罗的手机响了。
他惊得一跳,就像看狮身人面像跳起来一样。「没有人知道这个号码才对,」他喃喃说着接起电话,然后对话筒说,「是,好吧,我开扩音。」
鲁西安.莫里亚提的声音穿过杂讯传进房内。
他拖着嗓子说,「再跟妳说声好,夏洛特。」
布莱妮的视线来回跳动,她嘶声道,「计划不是这样。」
「不,不,亲爱的。」他说,「妳的部分已经结束了,现在安静点。亲爱的夏洛特,妳有问题想问我?我就告诉妳答案吧,当作安慰奖。」
「安慰奖?」福尔摩斯笑着说,「我赢了。鲁西安,我真的站在这里,拿枪指着她。」
「所以妳没有问题想要我澄清,完全没有。妳不想问那个毒贩,」──这时他的声音转为阴沉的咆哮──「他把塑胶戒指塞进那只中奖的小火鸡,又听话在狱中上吊,好斩断所有他和他雇主间的关系,妳对他都没有兴趣?他的雇主现在从俄国打电话给妳,妳也没有兴趣?」他笑了一声。「对了,这个雇主就是我,以防妳跟看起来一样迟钝,还没发现。」
我想骂脏话,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福尔摩斯的手晃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但我看到了。毕竟她教我要注意各种细节。
「好吧。」她说,「你赢了。告诉我吧,为什么你让我们这么容易抓到布莱妮?」
「我从来不想要妳去坐牢。」鲁西安柔声说,「那不是我的计划。我想要折磨妳,如果妳关在牢房里,我怎么做得到?喔,妳在少年感化院不出几个礼拜就可能失控,但也可能发起暴动,或自行逃狱。不,这次只是练习罢了。我想看妳觉得哪些事物重要,我想看这个蠢男孩多信任妳。我威胁他,妳就吻了他。来点弦乐,来点掌声吧。」
麦罗猛然转头盯着妹妹,但她的眼睛直看着手机。
「我很高兴知道妳在乎什么,夏洛特。妳在乎的人好少,我弟弟不算,妳自己的家人也不算,但这个男孩……」我几乎可以听到他舔舔嘴唇。「不,我不想要妳去坐牢。我不想要妳觉得这件事结束了,而沾沾自喜。」
房内没有一个人直接对上另一个人的眼。我短暂猜想大家是否忘了我躺在地上快死了。
「嗯,去吧,把垃圾拿出去倒。」他说,「妳的解药已经等在门外了。」
电话咔地一响,他就挂断了。
「我知道他的计划,」布莱妮护士对着寂静说,「我一直都知道。」
「不,」福尔摩斯用枪抵着布莱妮的太阳穴。「妳真不会撒谎。真无奈,妳居然逼我得用枪,这么廉价的方法。麦罗,把她的手绑起来。我希望你准备好要带她去……随你想带她去哪儿,我不想知道。」
「我保证不会告诉妳。」麦罗的语气显示他说过这句话很多次了。他用束线带整齐绑住她的手,用她的手枪抵着她的脖子根部,带她走出门口。
我一定漏了什么,不过我本来就漏了很多事。
「福尔摩斯。」我想办法挤出这一句,然而彼得森选择这时候冲进来。他从口袋掏出一只针筒,用粗暴又精准的动作弹弹我的手臂,找到一根血管,把针头扎进去。
「先生。」他恭敬地说,然后留下我们俩独处。
「嗨。」福尔摩斯在我身旁坐下。「你看起来好糟。抱歉我没把整个计划告诉你,我只是需要──」
「──我的反应够真实。」我一边笑一边咳嗽。
「没错。」
「福尔摩斯?」我又说了一次。
「嗯?」
「去医院?」
她严肃地点点头,仿佛她也现在才想到这件事。「这个主意不错。」
第十二章
五天后
「你的飞机是什么时候?」福尔摩斯把玩着我的围巾尾巴。「你想要今晚跟麦罗和我飞回去也行,我的提案还没失效。」她哥哥在公司专机上替我留了一个位子。
「听起来不错,」我说,「但我觉得发生这么多事,我该陪我父亲多几天。我下个周末就会回到伦敦。」
可想而知,父亲还很生气我没告诉他我差点死了。自从我回家休养后,我就看他挣扎着判断他该做何感想。前一刻他可能哀求我描述那天布莱妮护士在她公寓的表情──「比较像蛇?还是杀手?」──双手像小学生一样欣喜地交握,下一秒却不准我从信箱把信拿进来,因为鲁西安.莫里亚提还逍遥法外,我们不能冒险。我父亲喜欢读冒险故事,喜欢边喝威士忌边聊这些故事。他甚至满喜欢自己的儿子参与其中,但有个限度。
过去这个礼拜,我已经扑过这条界线,掉进超级麻烦的深渊里了。
「呃,」前几天他一边说,一边擦眼镜。「我想你很期待回去看妈妈和妹妹吧。」
我诚实地回答,「没错。」
「我想春天学校开学的时候,你不会想回来了吧。」他说话时没有看着我。
「其实啊,我听说有人替我申请到一整学年的奖学金。」我忍住笑。「虽然这里创意写作的老师差强人意,我倒交了一、两个好朋友。而且我发现我继母做的起司通心面真的很好吃。」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啊。」
「爸,」我说,「虽然你的方法确实有点讨人厌……算了。我还是很乐意待在这里。」
他拍拍我的手臂。「你是个好人,詹米.华生。」
他说的也许没错,至少我在朝这个目标努力。
我们都是。
「好吧,如果你要留下来,你可以代替我,陪罗比玩马力欧赛车。」现在福尔摩斯露出歪斜的笑容说,「那小鬼非常厉害。不过我以前都习惯自己玩,所以打败我可能不难吧。麦罗从来不爱玩游戏。」
我不可置信地说,「妳有Wii。」
「当然。」她挑起眉毛。「很奇怪吗?」
我朝她摇摇头。
我短暂住院后,我们就待在我父亲的家。我刚出院时,华纳医生在附近的饭店多住了一阵子,每天早上来检查我。不过除了挥之不去的疲倦(我每晚都要睡十四小时)、皮肤上一层病态的光泽,以及双手微微颤抖外,我都很好,也痊愈了。
虽然我的健康完全没问题,福尔摩斯还是指派自己为我的专属护士。这表示我喝了无数碗淡而无味的汤(糟糕的第三十九条规则终于悄悄探出头来)和好几加仑的水,而且只能躺在客厅沙发上。她刻意调暗灯光,叫两个小男生不准纠缠我(虽然我很欢迎他们来让我分心),怎么样都不肯开电视。我只要站起身,她就会出现在我旁边,准备强迫我躺回去。当我哀伤地求她给我一点事做,她居然带了路易.巴斯德的传记来,马上被我拿来当杯垫。(「可是他发明了疫苗!」她看到封面上的水痕时大喊。)
我并非没有访客。丹恩太太来过,带了盖尔威.金内尔的第一本诗集当作礼物。她看了我的脸一眼──我确实看起来有点像饿死鬼──就哭了起来。奇怪的是,我并不介意。说来有点蠢,不过好几个月没有家长照顾后(我父亲显然不算数),有人为我大惊小怪感觉还不错。
雪帕警探也来过,带着耗弱的神经和疲惫的身子汹汹闯来。他先大肆抱怨福尔摩斯不专业的行为──「妳直接跟杀人犯对峙!还在她的公寓!事先不但没通知警察,还放任妳最好的朋友在脚边等死!现在我们一点证据都没有!」──整整骂了半个小时,才停下来喘口气。福尔摩斯这时从内里口袋变出一个随身碟。
警探虚弱地说,「妳录下了她的自白。」
福尔摩斯笑了。「我哥哥录的,不过我想你会喜欢。虽然我觉得你要找到本姓戴维斯的布莱妮.戴恩斯不太容易,麦罗已经──大家都怎么说?喔,没错──让她被消失了。」
我嘶声道,「福尔摩斯。」这不应该是国家机密吗?
「什么?」她显然玩得很开心。
警探可一点也不开心。
「喔,」我这时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件事应该告诉你,跟我的创意写作老师有关。」
「还有别的事吗?」我说完后,雪帕怒吼道,「或许你们刚好捡到几个飞弹密码?没有吗?很好。」他气冲冲地离开,在身后摔上门。
「我怀疑以后他不会邀我们在阳光普照的康乃狄克州协助破解任何谋杀案了。」福尔摩斯叹了口气,「真可惜。」
蕾娜也来过。她身穿鲜艳的外套,坐在我父亲扶手椅的前缘,告诉我们错过的所有八卦。(汤姆跟她一起来,但福尔摩斯把他挡在门外。)她告诉我们,她和汤姆还在一起。福尔摩斯强迫嘴巴露出微笑,等蕾娜问放假时能不能来拜访我们,那抹微笑转化成了真心的笑容。「一月的时候去几天,」蕾娜随口说,「我回学校路上会经过伦敦,我觉得跟我的机长说我需要很长的转机时间应该很好玩。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我们都同意了。我其实一直都挺喜欢蕾娜。
在比较平静的下午,如果没有人来拜访,我就会整理过去几个月的日记,看看我做的笔记,我对于谁杀了道布森做的夸张理论,还有那一张嫌犯列表,现在看起来实在可笑。除了这些以外,我加上了一些场景的速写。福尔摩斯实验室柜子上的那罐牙齿;她跳舞时眼睛缓缓闭上的样子;我的皮外套披在她肩膀上;多年来我第一次走向父亲时,他紧张的站姿。这些场景开始交织成一个故事,我想一丝一缕继续编织下去,走向看不见的结尾。
也许夏洛特.福尔摩斯还在学习怎么剖析案件,也许我还在学习怎么写作。我们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我想我觉得没关系。我们也有他们没有的东西,像电力和冰箱,还有马力欧赛车。
「华生,」她说,「你不需要假装你原谅我了。」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原谅妳什么?」
「原谅我──我对奥古斯特做的事。原谅我没把所有的事告诉你,而且还不只一次。我跟你说,下次我自以为聪明的时候,记得阻止我,因为我只会自掘坟墓。假如这堆鸟事刚发生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掌握所有的资讯──」
「『如果』,」我说,「变数还很多呢。听我说,我早原谅妳了。妳应该知道我绝对会原谅妳,即使妳搞得我快发疯了。」
「都是因为我才牵连到你。」她说,「布莱妮护士要我赎罪,她利用你来处罚我。」
「所以下次我们办的案子一定跟我们两个完全无关。应该会是非常安全的窃车案,在另一个国家,某个温暖的地方。我们会很慵懒地调查,每次侦讯之间还偷闲躺在沙滩上,喝玛格莉特调酒。」
她非常认真地说,「谢谢你。」
「别谢我,机票钱妳要出喔。」我枕着她的大腿,横躺在沙发上。「斐济可不便宜。」
「我不想去斐济,我想回家。」她将手抚过我的头发。「詹米。」
「夏洛特。」
「快点回来吧,伦敦没有你就不像伦敦了。」
我笑着说,「妳在伦敦的时候又不认识我。」
「我知道。」福尔摩斯用闪亮的眼睛低头看我,「我打算修正这件事。」
尾声
读完华生对布莱妮.戴恩斯一案的纪录后,我认为需要做几点修正。
也许不只几点。
首先,他的叙事方式实在过于浪漫,尤其是关于我的部分,因此为了说明其中较隐晦的谬误,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表列解释。
条列如下:
1.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并不像邱吉尔。我的声音就像夏洛特.福尔摩斯。
2. 为什么他会替我的秃鹰骨骼标本命名?它们只是装饰品,又不值得有名字。况且其中一只还曾经试图杀了老鼠(加州度假期间,非常懒的猫,秃鹰味觉很差),害我有点难过,所以那两只笨蛋才会挂在我的实验室,直到爆炸。在此声明,我觉得没关系。
3. 我之所以带华生去返校舞会,是因为要是我不邀他,蕾娜的朋友玛莉耶拉一定会主动邀他,而她都把像华生这种男生当早餐吃,吃完还用他们的骨头剔牙。(请见第二项,参照加州秃鹰。)我告诉蕾娜我会带他去,却到最后一刻才想起来要告诉华生。不是我羞于承认我喜欢跳舞和/或流行音乐,而是因为我太忙了。确切来说,我忙着研究血液在iPhone里能多快凝结。我得抽不少自己的血当作实验样本,然后因为失血又必须睡觉,接着又得赔钱给蕾娜,替换她那只血淋淋的手机。(她并不在意,甚至也让我抽了一点她的血。我是O型阴性,她是O型阳性,拿来对比刚刚好。)这个实验非常有趣,返校舞会很无聊,所以我一直到实验用的烧杯爆炸了才去找他。天花板上的血迹一直没有消。
4. 汤姆穿那套粉蓝色的燕尾服看起来很恐怖。对于这件事,还有许多其他的事,华生都太好心了。我从来没有纠正他,因为我们当中至少该有一个人如此。我是说该好心一点。
我想剩余的叙述多少还可以忍受,只要忽略泛滥的形容词就好。看来为了詹米.华生,我愿意忍受许多事情。他喜欢看旧影集《X档案》,就我所知,这出影集讲的是一名蠢得惊人却依然非常迷人的男子,还有外星人。假如我假装听不见声音的话,勉强还看得下去。我们从他还在医院时开始看,现在已经看了三季,他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我们刚回家头几天,他对伦敦的咖哩店也是这么执着,我听他说了不少印度咖哩鸡有疗效的鬼话。每次他吃印度菜,衣服都会沾到红酱,我已经习惯带着漂白水笔出门了。
我正在做蛇毒的各种化学研究,目标是在月底了解蛇毒的一切。华生生病的时候,我学到了牡蛎的各种知识,因为华生的父亲有次晚餐做了牡蛎给我们吃,非常美味。那天晚餐时,艾比.华生请我隔天替她照顾两个儿子,好让她出门买菜。原因不外乎因为我刚好是女生,而她认为女生都靠当保母赚零用钱。我同意了,隔天我教他们怎么用粪便做炸弹,还有藏在哪里最好。她再也没请我带孩子。华生的父亲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华生也是,虽然他拒绝承认。每次他弯起嘴角,像吃了柠檬一样,我就知道他在忍笑。有时候我会说些糟糕的话,就为了看他这个表情。
最近都没有谋杀案发生,日子有些无聊,不过距离我们破解上个案子也不过一星期。警方正式调查灰特利先生的不法行为,导致他遭学校解雇;汤姆作为从犯,只遭到停学处分。华生坚持要原谅他的前室友,我觉得有点愚蠢。他和汤姆讲了一通长到恶心的感人电话,我在隔壁房间每一个字都听到了。话虽如此,我也不喜欢看华生难过,所以我没有发表我的意见。正如美国人所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颇确定布莱妮.戴恩斯已经死了,但我继续让华生相信她在麦罗监管下过活。我觉得我的方案还比较仁慈。奥古斯特.莫里亚提倒寄了一张生日卡给我,我想不需多说了。
有人在泰国见到鲁西安.莫里亚提。我请哥哥在他身上装晶片,就像装在狗身上的一样,他非常明确地拒绝了,因此我们只能仰赖麦罗的手下追踪他的行踪。
我们春天会回去雪林佛学院,华生的奖学金替他付完了一整学年的学费,所以我们决定留下来。他们家没有闲钱,我则不在乎在哪里上学,因为重要的作业都是我独自进行。麦罗同意目前我留在这里最好,虽然我的父母自然不太高兴。
我开始喜欢惹他们生气了。
最后再提一下华生。从这篇故事可见,他经常贬低自己。他不应该这样。他很友善、温和,颇为勇敢,有点不顾自己的安全,不管怎么看都是我所认识最好的人。我发现我对于照顾他非常上手,所以我会继续照顾他下去。
今天稍晚,我会邀请他到我父母在萨塞克斯的家,共度剩余的寒假。(我得记得告诉我父母,虽然我肯定他们早已推论出我的意图。)向来有趣的林德叔叔会来拜访。我们会找一宗不错的谋杀案,或至少找一起好玩的抢劫案来办。我知道华生会答应,他总是会答应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