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奧義(上)
作者簡介
李崇建
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曾於體制外中學任教七年,創辦「千樹成林」、「快雪時晴」與「曙光千樹」創意作文。目前為自由工作者,在「長耳兔心靈維度」開辦工作坊。
擔任馬來西亞藝樹村人本幼兒學園顧問、馬來西亞小樹成長學員顧問、馬來西亞耕讀軒顧問、馬來西亞薩提爾全人發展中心顧問、新加坡耕讀園顧問、汶萊思學坊顧問、鄭州貝斯特學校品格教育總監、西安貝曼薩提亞中心顧問。
繪者簡介 王又翎
1996年出生於臺北石牌,成長於鄭州,現居北京。貝斯特第一屆學生,美國範德堡大學兒童發展學士,哈佛大學教育學碩士。身兼《號角圖書》雜書評人、童書譯者、教育工作者以及繪者等多重身分,是一個做過的事不少,想做的事還有很多的人。
Email:[email protected]
推薦序──用愛彌補裂縫
◎畢柳鶯(中山醫學大學醫學系退休教授)
我曾經參加過兩次阿建老師連續三天的薩提爾冰山探索工作坊,這與參加過六、七次薩提爾冰山探索工作坊的張輝誠、羅志仲老師相較,我就像是在門口探望的初學者,但老師竟邀我寫序,我猜想與我特殊的身分有關。我是現場最年長的學生。
工作坊的學員們多數是面對家庭、孩子、工作等多重壓力和挑戰的三、四十歲青年人。我是退休多年的醫師阿嬤,我的臉書上都是含飴弄孫、遊山玩水的歡樂畫面。而在世俗眼光中,我學業、事業順利,家庭美滿,是所謂的人生勝利組,我怎麼會出現在課堂上?
其實,我自幼在父母打罵、指責、貶低的管教與基因遺傳下,我是一個急性子、焦慮、暴躁的完美主義者。表面上的優點是努力、盡責,但背後的真相是對自己永遠不滿意(內在有個挑剔鬼)。我過度在意他人的眼光(其實是自己編的),且焦躁易怒(小事也對先生發脾氣)。人前談笑風生,人後卻苦惱不斷。我不想這樣痛苦地活著,且也覺得愧對好脾氣的先生,因此,我常閱讀身心靈書籍,但自學多年,卻進步有限。在二○一八年,我開始依序上了周志建(敘事療法)、羅志仲(托勒讀書會)、李崇建三位老師的工作坊,才有了長足的進步。
一個六十幾歲的老教授坐在教室裡,學習探索內在、練習對話,我剛開始也覺得不好意思,感嘆自己後知後覺,這麼老了才來學習。但沒想到老師和學習夥伴們給我特別多的關注和鼓勵,讓我深深感受能來學習是一種福氣。
上課首日,我就體驗了震撼教育。在工作坊中,要反覆地與夥伴對談,以練習表達自己的內在、覺知自己的情緒,並練習傾聽對方、好奇地提問。幾回合下來,到處傳來飲泣聲,但我卻一滴淚都沒有掉。同來上課的好友連聽別人的故事,也頻頻拭淚,說哭完了,肩頸就放鬆了。我舉手發問:「老師,為什麼學員們講到童年受創經驗,那些對我而言,都是小事,但她們卻已哭得唏哩嘩啦。而童年受重創的我,卻怎麼都哭不出來?」
只見阿建老師拿著麥克風向我走來,問我:「你想哭嗎?」我感到一股巨大、沉穩的能量靠近了我。比我年輕十幾歲的阿建讓我產生無比的溫暖和信任感,他請我說一段十八歲以前的經歷。我提到念中學時,父親在同學來訪回家後把我罵得體無完膚,大意是同學談吐得宜、儀態大方,我卻坐沒坐相、站沒站相,是空心衣架子之類的話。在描述事件的過程裡,我彷彿是第三者,在講一個讓人義憤填膺的他人故事。
老師請我慢下來,問我當時的感受是什麼。我說:「不記得了,照道理講應該是生氣吧!」老師請我回想當時的畫面,並停留在那裡。我說:「我找不到畫面,也沒有感受。」老師請我停留在父親幫我和同學合拍的照片影像裡,我突然覺得有一股什麼情緒湧上來,我說:「老師,我想說『他媽的!』」老師說:「別急,在這個畫面多停留一下。」我閉上眼睛,專注在那張照片上。
不知過了多久,老師說:「現在你可以說了!」我,一位退休大學教授,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聲吼出:「他—媽—的!」我彷彿是用了洪荒之力,聲音大得要掀掉屋頂,連我自己都嚇到了。一時悲從中來,我回轉身,背向眾人,開始掩面痛哭。理智的我,想到當時正在上課,很快地停止哭泣,老師說:「你之後可能會頭痛、想吐喔!」我說:「我明白,老師不用擔心。」原來,就如老師在TED的演講所說的,從小父母不準小孩有情緒,因此我們長期壓抑自己的情緒,最後竟連自己的情緒都認不得,更別提去化解情緒了。
在場所有的人,包括志工,都很驚訝老師怎麼辦到的。老師很謙虛地說:「我也沒把握呀,只是試試看。」後來又有兩次我在課堂上與老師對話,兩次都連結到隱藏在我內心深處,我自己都不曾看見的重要心結而哭泣。老師總能用簡單幾句話,就讓對話者連結到內在的渴望,而有了深刻的體驗,簡直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這本書引用了許多老師與各式各樣身分、角色的人對話的例子,來解釋如何用對話探索自己以及他人內在的期待與渴望,進而改善冰山水面上外顯的人際問題與衝突,並且穿插著理論與說明,幫助讀者瞭解其運用的脈絡。老師常說:「冰山探索不是知識,而是體驗。」閱讀本書的時候,不是用頭腦,而是要用心去體驗。一次要看懂是不容易的,先吸收看得懂的,在生活中反覆運用,之後再反覆閱讀、練習,就能越懂越多了。我覺得能夠去上工作坊的話,比較容易進入體驗。而如果先閱讀再上課,則更好,也更能提高學習效果。若是課後再閱讀,那麼,勤練習是基本功。心靈的進化,不是一蹴可及的。
本書最感動我的是阿建老師自身的故事。十歲以前,他品學兼優。母親離家以後,他功課一落千丈,叛逆、沉迷電動,大學考了四次,工作也不順利。他一方面憤世嫉俗,與家人的關係不和諧,一方面做過各種苦工,甚至吃過垃圾桶裡的食物。在這麼落魄的情況下,三十二歲的時候,他學習薩提爾冰山探索,先改變了自己,繼而改變了家人。短短幾年間,成為臺灣最重要的薩提爾推手之一,著作等身,整個人生有了大翻轉。他是一位極重度受創者,卻轉變為頂尖的療癒者,助人無數。除了努力以外,我覺得他有天分。
他用薩提爾模式分析自己、雙親、後媽以及同父異母大哥之間錯綜複雜的人際互動與冰山底層的渴望,展現他如何用愛彌補了裂縫,讓這個破碎的家庭故事改寫成為感人的大喜劇。
我們習慣花很多的時間和金錢來照顧自己的身體,但卻忽略了我們的心靈狀態,其實大多數的疾病都來自於心裡的糾結。唯有好好地覺察、接納自己的內在,保持好心靈的自在,身體就能健康。鄭重地向您推薦這本探索自己的內在、改善人際關係,進而增進全家人身心靈健康的寶典。只要開始,永遠不嫌晚。
推薦序──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張輝誠(學思達教育基金會創辦人、普林思頓中小學教學總監)
我每次想起加拿大詩人歌手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的〈讚美詩〉(Anthem):「萬物皆有裂縫,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就會想起崇建。
我參加過崇建精心設計的三天工作坊七次,親眼看他在各場工作坊,和一個又一個遭遇不同生命難題、卡在某個進退不得情境的人對話。有些人的內在冰山似乎已凍凝成石、寒不可觸,也堅不可摧,但崇建的對話就像一道光,在對話者的冰山上普照、溫暖,漸漸就照出了生命的裂縫。而崇建的對話就會順著那些細微難辨的裂縫一路深鑽下去,或曲折、或直截、來回往復、今昔交錯。忽然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對話者竟泫然落淚、啜泣不已,甚至嚎啕大哭、泣不成聲,更不可思議的是,坐在臺下的許多人,竟也一起同感共哭。
這是怎麼一回事﹖二○一六年,我第一次和崇建一起在臺東均一中小學舉辦工作坊,崇建和一個小學生公開對話(後來我經常用這個影片來當教材,網路可搜尋觀看)。崇建才說幾句話,小女孩就在滿場研習老師們的面前啜泣不已。我在一旁看著,覺得太神奇,但也一頭霧水。
後來我何其幸運,和崇建變成好友,也常有機會和他一起公開對談、私下聊天、參加一次次的工作坊。這個幸運對我很重要,崇建常對我說:「薩提爾注重體驗。」坦白說,我完全聽不懂,但我和崇建不論公開或私下對話時,我都很有感覺,從崇建的話裡,我常感覺到「被關注」、「被關心」,覺得「自己有價值」、「自己被接納」、感覺到「自由」、甚至感覺到「被愛」。──很奇妙,我反而是從崇建給我的這些感覺中,才逐漸弄清楚薩提爾冰山模式的「渴望與自我」是怎麼一回事,也才終於理解崇建讓對話者泫然落淚的主因,那是崇建幫助對話者觸及到自我深層的渴望,而那是「愛、接納、價值、意義和自由。」
然而這些渴望,並不能只是「理解」,而是需要被真實「體驗」。
我最佩服崇建的地方就是,他運用對話,就給了許許多多人這樣「真實的體驗」,並且是最難的體驗。從覺察、探索,到渴望的連結,甚至到生命力的湧現,幫助眾人,真實感覺到內在自我的變化與能量的湧現。
崇建之所以能夠有這樣的能耐,誠如他在書中如實剖析自己生命成長的歷程。他從混亂的青年階段(十到三十二歲,母親有了新的情感變化,造成家庭的震盪),到接觸薩提爾模式導師約翰‧貝曼的教導(三十二歲之後),他的內在生命起了巨大轉變,以及轉變之後,原生家庭成員隨之改變的全新樣貌。其後崇建又深情款款、懷抱著愛,回過頭去重新看待他年少時(十歲前)稀薄、美好的家庭記憶與滋養。──我在私下聽過崇建講他的成長故事已經好幾回了,每次重聽依然感動不已。我認為崇建之可貴,正在於他真真實實觸及了、連結了自我渴望,並湧現出飽滿豐沛的生命力,帶來轉變的動力,也帶出極為寬闊的生命視野,同時更帶出連結他人的敏銳與能量。他可以愛自己,也能愛人;可以接納自己,也能接納他人;可以看重自己,也能看重他人(就像他看重我一樣);可以給自己自由,也能給人自由。──崇建後來之所以有那麼強大的助人能力,我認為都與他曾親身走過此一歷程有關。從混亂到平和、從不一致到一致、從自我隔絕到自我連結,也就是他真正走過了,才有能力指引後來者清晰的來路,就像薩提爾女士所說:「你不可能給出你沒有的東西。」是的,我認識的崇建,真的是內外一致、能量飽滿、平和自在的人。
我讀這本書,最讚嘆不迭的是,崇建為眾人展現了通往渴望的各種路徑。
我還記得,頭一次參加崇建的工作坊,就對他細膩無比且深邃幽微的對話能力折服,後來我又陸續參加過許多次,就明白為什麼有些學員,會一而再再而三,甚至四五六次不厭其煩地重複參加崇建的工作坊,即使崇建經常說他講的內容大同小異(但我感覺崇建精進不已,不斷創思,加入許多全新充滿體驗的活動設計,還有越來越細膩而準確的對話示範、引導、切入、即時回饋、修正和說明),希望大家不要再來。但崇建的工作坊內容密度極大、質量極高、縱橫深淺交錯,情緒紛飛,涕泗相織,他解說對話的問法又像高鐵速度一般飛快而過,那些東西都不是一兩次就能夠掌握和熟悉,甚至也不是一年、兩年就能夠掌握和熟悉,感覺像一輩子的功課,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反覆練習與應用。
此書之可貴,就在於崇建把幾十個工作坊、幾千個晤談案例的精華,再加上自己生命經驗的例證,以冰山為主體,以「渴望與自我」為最終目標,略寫冰山其他各層(崇建在其他書都有詳盡書寫,可參照),大量集中、刻意聚焦、詳加解說「渴望與自我」,非常深刻且精采。從前我在工作坊雖有體驗,但一瞬而逝,回想起來也是模模糊糊,但崇建寫成此書,我有好多收穫,尤其在好多關鍵對話,直覺山窮水盡疑無路了,但崇建居然又能找到裂縫,直直把光照進去,讓對話者發現自己的內在,原來柳暗花明又一村。(此一心靈歷程,插畫家又翎的圖作表現地極佳、極好。)
那是崇建厲害的地方,也是光照進去的地方。
導讀與自序──人如何活得幸福?
我書寫薩提爾模式,已經超過十本書,期間經歷了十八年。每本書的主題與內容雖各有不同,但都融入薩提爾模式,包括閱讀、作文、教育、勵志與心理成長。
薩提爾模式有近十個工具:影響輪、自我環、面貌舞會、互動要素、雕塑、家庭圖、天氣報告、年表,以及冰山。我對冰山情有獨鍾,因為冰山的學習,改變了我的內在,也改變我的人際互動。
兩年前我動念,欲將冰山完整陳述,作為薩提爾的終篇。未來我想投入其他題材,不再寫薩提爾模式。
我挑選了冰山的底層,從渴望開始書寫。因為冰山的「渴望」與「自我」,初學者最感困惑,我想用簡單的陳述讓冰山學習者理解,也對一般讀者有助益。
渴望是「體驗」層次,自我也是「體驗」層次。
我嘗試從概念闡釋,從人的成長歷程、腦神經的發展、生長環境中如何被對待,談渴望層次的狀態,再進入實務案例,說明「好奇」與「表達」,從在生活中彼此連結,到心靈上深刻連結的案例,也包括學習者的成長歷程,呈現他們遇到的困難與成功,以及如何漸漸連結自我。
未料我寫了近十五萬字,僅完成了冰山中的「渴望」,其他層次還未著墨。未來我再視情況書寫。
冰山是內在工程
冰山是對人的隱喻,是內在系統的運作。
水平面下的各層次,會影響水平面上的言行舉止、個人生活品質,也影響人與世界的關係。但很多人並沒有意識到這點,常在同樣困境中循環,外在重複著幾種應對方式,比如:責罵、說理、委曲求全,或者置之不理……對於現況並無幫助;內在則重複著焦慮、恐懼、憤怒、煩躁,而不知道如何專注應對。
人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內在並不專注覺察,外在則重複著幾種應對呢?這些都是「求生存」的方式。
科學家發現,地蜂有個特別的生物習性,即是將獵物拖回洞穴時,會先將獵物放至洞口,待地蜂自行進入洞內、確保洞穴安全之後,才會將獵物拖至洞內。科學家做了一個實驗:在地蜂進入洞穴檢查時,將置於洞口的獵物遷移至其他地方,再觀察地蜂會有何舉動。
發現獵物消失的地蜂,重新找回獵物後,會再次將獵物置於洞外,進入洞穴檢查一番,未意識到剛剛已經檢查過。這時,實驗人員再次將獵物移走。地蜂出洞穴後又會再次尋找獵物,將獵物放置於洞口,並入洞檢查,即便方才剛檢查過。科學家重複移動獵物無數次,地蜂也無數次地重複同樣的行為。
地蜂的重複行為是為了保護其安全,是承襲自世代經驗所發展出來的慣性應對,彷彿設定於基因之中。這是地蜂為求生存而有的舉動,也是無意識的舉動。
家禽中的鵝也如此。鵝孵蛋的時候,若有一顆蛋滾出去了,鵝會伸長著脖子,勾回已經滾出的蛋,身子仍繼續孵著蛋。若是窩裡的蛋滾出,又被人取走,鵝仍然會完成「以脖子將蛋勾回」的動作,即使那裡已經沒有蛋了。無論蛋還在不在,鵝都會完成這個勾蛋動作,彷彿是反射動作。
鵝與地蜂,皆重複著「多餘的」應對,內在狀態不得而知。但若是牠們擁有意識,能探索冰山每個環節的發生,讓其從行動中體驗,從體驗中與生命連結,相信牠們會重新決定自己的行動。
我認識的一位長輩,是高級知識分子,身體健康、心智成熟,年紀不過五十多歲。當年提款機剛普及,人人辦提款卡,不用到銀行取錢。這位長輩不善使用提款機,每次以卡片提款時,常常忘記密碼。他總是嘗試三次,又錯了三次,提款卡因而被機器沒收。
子女為此頭疼不已,常告訴他若是錯兩次,不要再嘗試第三次。長輩答應了,但下次卻依然重複著「按錯三次,被沒收卡片」的循環。
是什麼樣的原因,讓這位長輩明明答應子女記不住密碼時,按兩次即要停手,卻依然永遠嘗試三次?
因為他的內在有個程序,像地蜂與鵝一樣的慣性。
然而,人擁有自主意識,怎麼會這樣子呢?
這樣的狀況很常見。
青少年沉迷網路,決心不再玩了;調皮的孩子,決定不再吵鬧了;抽菸成癮者,決定要戒菸了;犯錯的人,答應不再犯錯了;家暴的人不想動手了;拒學的孩子,決定要面對學校了;遇到不合意的事,不想再責備人了;遇到親人的言論,不想再吵架了……為何這些下定決心的人想做到改變慣性,卻如此困難呢?
關鍵就在人的內在設定──冰山水面下的程序。而程序的設定,與基因、成長環境有關。
人並非地蜂或鵝,人擁有自主意識。人可否瞭解這分意識,瞭解內在程序如何設定與如何使用?
想要改變內在程序,除了改變思考之外,還需要透過感受去覺察,體驗自身的期待、觀點與應對。進入渴望,與自我連結,生命就帶來高能量,能夠為自己負責任。
我幫助青少年戒菸、戒除網癮,也陪伴拒學的孩子,協助脾氣不好的父母,帶領過動的孩子……皆是透過冰山脈絡,探索與協助改變他們的內在,連結其渴望,讓生命專注於當下,進而成為自由人生的主宰。
渴望是一種高能量
薩提爾的冰山隱喻,最底層是「渴望」與「自我」。
這兩個層次不易解釋,關鍵在於需要體驗,不易以語言完整陳述,有點兒「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意思。
學習上若是不可言傳,對於習慣文字、語言與思考的現代人,無異是一種挑戰。然而,今日科學發達,此書我從幾個實驗陳述人的成長歷程,俾便學習者理解渴望層次,更好地運用於教育、對話與自我成長,讓自己與他人更幸福。
除了書中所述之外,我在此分享一個提問以及一項實驗──我視之為對渴望與自我的陳述,也可看作是一種檢測──讀者將能更理解渴望層次,對於進入本書更有幫助。
哈佛大學教授艾美‧柯蒂(Amy Cuddy)在《姿勢決定你是誰》(Presence: Bringing Your Boldest Self to Your Biggest Challenges)一書中,問道:「真實的最佳自我究竟是什麼?」這個提問對我而言,彷彿是在問:「冰山的『自我層次』為何?」
書中引用了行為學教授蘿拉‧摩根‧羅伯茲(Laura Morgan Roberts)為幫助人們找到最佳自我,所提出的一些問題,包括:「你有哪些優點?你如何運用它們?……」回答者必須確信,並且相信這些答案。
在冰山的運用上,當回答者相信自己的價值,即是「體驗自我價值」、與自己的渴望連結,便能通往自我之路。那一刻,生命會感動,會感到有能量。
艾美‧柯蒂在書中舉了實例,那是克里斯威爾及薛曼的實驗,名為「特里爾社會壓力測試」(Trier Social Stress Test):受試者必須在挑剔的裁判前進行即席演講,講完之後進行數字倒數。過程中,裁判在旁不斷施壓。
實驗分成兩組進行,一組受試者要寫下個人的核心價值,另一組則寫下對人不重要的價值。在演講與倒數測試之後,檢測參與者唾液中的皮質醇。
實驗結果發現,寫下核心價值的一組,皮質醇都沒有增加,顯示內在沒有壓力,亦即比賽時不焦慮。另一組則相反,皮質醇濃度增加,顯示出內在的壓力以及比賽的情緒。
艾美‧柯蒂稱寫下核心價值的這批人,進入了「真實的自我」。她在隨後的幾個實驗,又指出人在進入「真實自我」時,會處於一種高能量的狀態,亦即幸福感、喜悅與和諧感,此時體內的皮質醇會下降,睪固酮則提升。
這個實驗說明何謂「連結渴望」,以及為何人通往「真實自我」無比重要,也以皮質醇與睪固酮檢測,提供數據上的說明。
我不禁有個想像,若是有人在進行實驗時,透過冰山的對話釐清自我、連結內在的渴望,是否也會睪固酮上升、皮質醇下降,甚至維持一段很長的時間?這將表示內在無意識的思維運轉,能透過對話長期連結渴望,讓人處於高能量的狀態。如此就有更具體的說服力,說明冰山的對話能為家庭、學校,甚至職場帶來理想的環境,那就太美妙了。
本書即是透過成長歷程、對話的脈絡,談如何讓人連結渴望,讓人擁有高能量、獲得幸福感。
書中圖畫與感激
這本書的完成,我特別安排插圖,想為書帶來能量。
繪者王又翎,就讀美國範德堡大學「兒童發展」系時,我得知她對繪畫的熱忱,隨後她從哈佛「藝術與教育」研究所畢業,參與了我的工作坊,我邀約她為書提供插畫,讓此書以新面貌呈現。蒙她願意相助,我心中無比感謝。
又翎的畫風細膩,透露著愛與溫暖。她以圖呈現我的故事時,不以戲劇張力顯示對比,而以接納與愛融合故事,這些圖像的表達,為這本書增加了渴望的連結,期望也能為讀者帶來美的能量。
我演講薩提爾模式,已經近二十年。從《對話的力量》一書開始,我以更落地的方式推廣好奇的對話,得到眾多貴人支持。
這一路演講、寫書與工作坊,雖然是為了維生考量,但是我收到了大量的祝福。各地的家長、企業主管、心理與教育工作者,總為讓人們更認識對話與薩提爾模式而大力推廣與推薦。
尤其是諸多前輩,給我實質上的支持,為我的工作帶來幫助,也為我帶來高能量,比如嚴長壽先生、方新舟大哥、李蔚起大姊、林文煌夫妻、汪大久校長、卓壬午先生、黃千薰大姊、李昆霖先生、張輝誠先生、陳君寶先生……他們讓原本不太熱情的我,感染了不少熱情。
世界各地的薩提爾團體以及主辦工作坊的單位,還有臺灣的長耳兔心靈維度、學以致愛、學思達,以及各地教育社團、各地講座助人工作者,都讓我無比感激,感覺自己是無比幸運之人。
第一章 冰山之渴望
人生的理想狀態
如果人活在世界上,有一種理想狀態,你想成為什麼樣的狀態?
當你養育孩子,你期望孩子長大後,具有什麼樣的特質,才是你理想的樣貌?
在很多人的腦海裡,隱約存在理想狀態,但並不是特別明確。
你期待的人生狀態,期待孩子的狀態,是屬於外在的嗎?還是創造外在的本質?
外在的功名利祿,多數人都希望擁有,這除了牽涉個人努力,還牽涉到運氣。若往深處思考,得到了財富功名,甚至能造福社會,但最終能獲得什麼呢?一般而言,答案通常是:有意義、有價值,感到生命的自由。
如果人活在世界上,有一種理想狀態,我期待的理想狀態是:「活出意義感」、「活出獨立自由感」、「活得有價值感」、「活出被愛的感覺」、「活出寬闊的接納感」、「活出平靜、和諧的安全感」,或者用一句話概括:「活出幸福感」。
在冰山的隱喻中,將上述理想狀態,稱之為「與自己的渴望連結」,或者也稱之為「與自己連結」。
有人笑說這是廢話,如果能擁有功名、財富與事業,不就能活出如此狀態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多少擁有外在的人,內在感到空虛不已,甚至覺得人生無意義。
若是渴望連結了,便能活得有價值感、有意義感、有愛的感覺與接納感。在此狀態下,想要追求功名、事業與財富,或去造福社會,就更容易全力去實踐。若是沒有得到成就,或遇到了挫折、失敗與困難,內在仍擁有這些狀態,也能決定繼續去追求,或者轉換各種創意,尋求各種外在的可能。
當一個人不連結渴望,內在感受不到價值,就容易被環境影響,以抱怨、發怒、焦慮的方式,去回應環境的挑戰,也容易有上癮行為。這與事業是否成功,並無絕對的關係。
渴望即是能量
人與自己的渴望連結,不單單只是一種說法,而是內在能擁有深刻的感覺。設想一個人若能在任何狀況,成功的時刻、失敗的時刻、逆境的時刻、平常的時刻,內在都能體驗理想狀態,那真是一種美妙的理想。
渴望與自我層次,是冰山最底部的層次,象徵著一個人的能量、泉源。若是能深刻連結,就如同不倒翁一般,能量穩固地撐起一個人的生命。
在冰山的圖像中,經常能看見有些示意圖,在渴望層次畫一條線,區隔渴望以上與以下層次,表示渴望層次是一種能量,而不只是一種概念而已。
渴望層次涵蓋了價值感、接納感、意義感、愛的感覺、自由感、安全感與信任感。一般看字面的意思,只是初步的解釋,很容易與冰山各層次混淆。
比如有位媽媽來晤談,說孩子的功課表現不佳,因而斥責了孩子。這位媽媽的內在感覺生氣、沮喪與無奈。
我問這位媽媽:「『接納』自己責罵孩子嗎?」
她立刻回答:「我很接納呀!人難免會責罵孩子。」
從這句話看起來,彷彿與渴望層次連結。
但是再問媽媽:「你如何看待那個責備孩子的自己呢?」
媽媽不禁悲從中來:「我覺得自己很糟糕,是一個不稱職的媽媽。」
從媽媽這句話來看,可以得知她的狀態,其實並不接納自己的行為,也就是不接納自己責備孩子。前面說她「很接納自己」,但事實上,她的「接納」,可能是學來的「概念」,也就是冰山中的「觀點」,或者是對自己的「期待」,而並非她連結了「渴望」。
‧渴望是成長的密碼
冰山各層次交互影響,都是成長歷程的印記,可視為大腦形成的印記。
冰山中的渴望層次,是成為一個人所必需,是生命中的必要條件,如氧氣、水與養分。
人類在嬰兒時期,受擁抱、撫摸與包容,傳遞了照顧者的關懷。初生嬰兒並不自由,身體各部位未發展,連翻身都不可得。若非有人懷抱著,嬰兒不得自由。因此嬰兒接收溫暖、接收被接納、接收愛與自由,成為一個人的生命意義。
嬰兒的吸收如海綿,大腦神經突觸發展,刺激了大腦的反應,無論是正向或負向刺激,嬰兒都會發展出應對調節。
假使嬰兒出生之後,並非被人類照顧,而是被狼、狗、豹,或者機器照顧,又或者照顧者與嬰兒無互動、沒有感情,煩躁、暴怒相向,那麼,即使照顧者滿足了嬰兒的食物需求,嬰兒的生命能量發展,依然可能無法長至成年的壽命,或者在個性上將與正常人有差異。
生命早期的正向經驗,也就是被關愛、呵護等親密互動,對優化大腦特定組織,以及大腦的發育至為關鍵。這些正向經驗能為一個人的生命注入愛、價值、接納、意義、自由、安全感與信任感,而這部分,在冰山理論中隱喻為:渴望。
人類的嬰兒需要被愛,一直到十八歲期間,生命植入這些要件,生命才得以成長。因此每個人的生命,都存有愛、價值、意義……否則不足以長大。
一個人與渴望連結,正是與生命自身連結。人終其一生大腦皆可塑,但嬰兒期大腦發育快速,成年之前至關重要。
成長發展期間,環境會給予生命回饋,尤其人與人之間的健康互動,會影響大腦的發展,被視為生命的基礎,也是能否啟動生命能量之關鍵。生命中存有的要素,就是啟動生命自身。這些都可視為「渴望連結」。因此,建構生命的基礎,即是透過行動、語言與互動建構,啟動生命中的渴望。
渴望不被連結的人,生命力比較紛亂,或者生命力薄弱;亦容易有成癮症,包括藥物成癮、食物成癮、購物成癮、遊戲成癮、工作成癮、戀愛成癮、手機成癮、網路成癮……透過事物的成癮、依賴得到滿足,但無論如何沉入,都無法徹底感覺安心,也無法得到滿足感,身心依舊感覺空洞。
因此,渴望層次至關重要。
冰山中的渴望,常與期待混淆。
期待可以區分為:你對他人的期待、他人對你的期待,以及你對自己的期待。
渴望則來自於自身。
成年人的生命能量,所有的渴望隱喻,都是自身生命的能量,都是嬰兒期被賦予、得以長大的條件。渴望不是依賴外界而來,只是成長過程中,因為各種缺憾影響,使得人與渴望失去連結。
認識冰山中的渴望
冰山是一幅圖像,浮在水面上的表象,是事件、語言與行為,是呈現出來的「可見」狀態。
比如,孩子生命缺乏動力,成績一落千丈,終日沉迷網路,任憑責罵、說理,或者給予獎勵,孩子始終固著。此時,孩子沉迷於網路,即是冰山上層的「事件」,是他面對世界的「行為」。而驅動孩子沉迷於網路的,是水面下未被看見的部分,也就是冰山內在的各個層次。
讓我們看一個情境:一個年齡介於十四至十八歲、經常沉迷於網路的孩子,進入網路遊戲,已經連續玩了六小時。時間是半夜兩點,他仍掛在網路上。你能瞭解這個孩子的冰山各層次嗎?
我訪談過超過五十位青少年,都曾經歷前述情境。他們都不是「電競」選手,亦非想成為電競選手,皆是一般在學生。我歸納他們的冰山各層次,幾乎同時擁有下列狀態。
‧感受層次:疲勞、慌亂、煩躁、不安、緊張、焦慮、害怕、恐慌、難過、生氣、沮喪、無奈、無助、興奮。
‧哪一種感受最多呢?煩躁、焦慮、沮喪、無助。
‧觀點層次:「應該停止了」、「不應該玩了」、「都已經玩了,沒差了啦」、「為什麼大人不懂我」、「我應該好好讀書」。
‧哪一種觀點很少出現呢?「上網打遊戲超爽」、「不斷玩下去真好」。
‧期待層次:「期待自己下線」、「期待自己更努力」、「期待自己能覺醒」、「期待爸媽別發現」、「期待自己解脫」、「期待不用上學」、「期待不用考試」、「期待一切重來」。
‧哪一種期待很少出現呢?「期待一直玩下去」、「期待每天這樣上網」。
‧渴望層次:「我不值得被看重」、「我不值得被愛」、「我無法接納自己」、「我的日子過得無意義」、「我沒辦法不上網(亦即內在不自由)」。
‧渴望層次不曾出現:「我很有價值」、「我很愛自己」、「我接納此刻狀態」。
‧自我層次:「我很糟糕」、「我沒救了」、「我沒辦法擺脫」、「我充滿無力感」。
‧自我層次不曾出現:我充滿力量、我獨特美好、我是非常棒的人、我心靈通透自在。
若有個透視眼鏡,能讓你看見青少年沉迷於網路的表象下,冰山的各層次,這時再回頭看看一開始的情境描述,對你有何衝擊?符合你心中的印象嗎?
認識「完整的生命」
‧沉迷網路的少年
我在山中學校教書時,有位十六歲少年C,曾赴網咖掛網二十六小時。他眼睛幾乎要闔上了,身體疲憊得就快趴下,手指仍出於反射動作在打怪。他覺得自己很荒謬,明明想要離開了,身體卻一直賴在那裡。
他當眾陳述這分經歷:心中期望自己停止,但就是停不下來。他形容自己的狀態,如一具皮囊,一具不由自主的皮囊。
為什麼他不能做自己呢?什麼原因控制了他?
C在極度疲憊的時刻,想要離開,卻又離不開。家人尋到了網咖,對著C破口大罵,激起他強烈的反擊,但是C並未離開網咖。家人繼而好言相勸,也說理,想要說服C、恐嚇C,如此來來又去去,C卻來個相應不理,就是要賴在網路上。
家人再也不理他,任由他在網咖浮沉。但此時,他上網並不愉悅,反而覺得非常沉重。他心裡既想回家,卻又不想回家。他身軀疲憊不堪,在網咖折磨自己,掛網七十個小時。
C在掛網二十六個鐘頭時,就想離開網咖,但是他沒有離開。我也曾經歷這樣的狀態,流連電動遊戲間,想要離開卻未離開。我對自己有很深的怨氣,痛苦無處可訴,也無法傾訴給人聽。
影響C行動的是內在,他掛網時的冰山。但還有一個影響關鍵,他成長的「歷程」,是形成他此刻冰山之因。
他的家人只看見表面,因此想要改變C的行為,但他們忽略了C的內在,忽略是C的內在影響了外在,也忽略了C的成長歷程。
正因為家人指責、說教的應對,形成C今日的冰山狀態。
若是C的內在改變了,行為就不是問題了。
父母若想要改變C,則需改變孩子的內在。要改變孩子的內在,父母需改變自己的應對方式,多與孩子對話。透過對話瞭解孩子,讓孩子擁有覺察、改變內在的狀態,進而改變行為。
C是怎麼成長至今天的?他此刻的狀態,是怎麼形成的呢?
在下一頁的冰山圖中,冰山圖所呈現的脈絡,即是大腦運作的路徑,大腦承襲著祖先、父母的基因遺傳,還有環境給予的影響。
出生之前的影響,被歸類為人的基因。出生之後的影響,則取決於成長的環境,以及成長期間如何被對待:自然環境的對待、人文環境的對待,父母、家人、同儕與老師的對待。而大腦對環境的適應,會產生各層次的影響。
隨著時代進步,大腦科學研究快速發展,據科學研究顯示,嬰兒出生後的六個月,大腦已發展到成人的百分之五十。大腦的主要發展,大部分在十八歲以前,可視為人的內在塑造,內在與行為息息相關。
這裡不妨試著推敲一下,沉迷網路的青少年,有何成長歷程。或者反過來探問:什麼樣的成長環境下,青少年比較不易沉迷網路?
心理學家、教育專家、社會學家與腦神經科學家所給予的共同答案,是愛。
愛是一種體驗,不需要任何理由,是冰山的渴望層次。
後面我將以故事、大腦結構與心理實驗,推敲冰山的「渴望」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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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說:據科學研究顯示,嬰兒出生後的六個月,大腦已發展到成人的百分之五十。 大腦的主要發展,大部分在十八歲以前,可視為人的內在塑造,內在與行為息息相關。 |
‧「我是個垃圾」
一個家長焦慮地來找我。表示孩子有自殺傾向,不僅在作文中提到,也對同學提過幾次,手腕上還有刀劃過。
這位爸爸困惑不解,家庭一直都很和諧,夫妻相處都很美好,為什麼孩子變了,還說自己「一無是處」?
我提了幾個問題,詢問這位爸爸。讀者亦不妨思索,下列的幾個提問,你的家庭是否擁有。
‧父母在家與孩子互動多嗎?父母是否「專注」地互動?
‧家庭中是否刻意安排一段寬鬆的時間,讓大家聚在一起活動,並且感覺「親密愉快」?
‧孩子失敗的時候,是否「傾聽」孩子內心,瞭解孩子在意什麼?孩子是否能感到被家人接納,感到這樣的自己,也是充分被愛的?
‧孩子犯錯的時候,是否被「溫柔」指正?孩子是否被深入瞭解,感覺到身為人的價值?他是否感受到了被信任與安全感?
上述這些提問,都是在建構孩子的「渴望」層次。
爸爸開始細細思索。但他發現上述的問題,若非否定,就是不確定。
很遺憾的是,現代家庭若欠缺這些,孩子就不易體驗愛,家人之間連結力弱,孩子的渴望層次也常不連結。
我想起一個故事,主角是十一歲的少年,他的新聞曾上了報紙。
少年平常很聽話,沒有偏差行為,直到少年成績落後,父親才發現少年的秘密:原來少年竟然偷偷上網,還寫了很多網路小說。
父親查看少年的書包,發現少年寫的小說,憤而撕掉少年「無用」的作品,並嚴格要求少年:不許再上網咖,不許再寫網路小說。
少年都答應了。
為了讓少年守規矩,父親到學校找老師,請老師配合寫聯絡簿,記錄少年的放學時間,要少年按時回家,不讓他在外遊蕩,不讓他去網咖玩。
少年遵守了約定,每天按時回家。
這天傍晚,放學了,同學們一同走回家,同行的孩子嘲笑他:「你又要回家當乖孩子了。」
少年不甘示弱回應:「誰是乖孩子呀?」
同學譏笑且刺激他:如果不是乖孩子,就一起上網咖打遊戲。
少年為了證明自己能被同學認同,這樣他內在才感到有價值,他決定跟同學上網咖、打遊戲去了。
打完遊戲,少年返家時心情忐忑。他推開家門,已經晚上八點鐘。他爸正在客廳看電視,少年躲避過父親的視線,從沙發後面繞過去,偷偷回房關起門來。
奶奶敲他的房門,要少年吃晚飯。少年推說不餓,明天還要考試呢!
少年沒有吃晚餐。隔天一早起床,收拾書包去上學時,他父親還沒起床。
社區安裝著攝影機,拍到少年進入電梯。
少年在電梯駐足,看著樓層按鈕一分鐘,彷彿猶豫要到幾樓。他家在七樓,應該搭電梯到一樓,背著書包上學去。但是少年沒有上學,他按下二十三樓的按鈕。那裡是大樓的頂樓。
少年從二十三樓跳下來,成了一個小飛俠,沒有遺書、沒有遺言,只有書包裡散落一地的作業。
少年的家人不敢置信,他父親更不能相信,家人那麼愛少年,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少年的父親悲痛欲絕,到學校收拾少年的遺物,發現少年的座位抽屜裡,還有好幾本筆記,都是少年寫的小說。其中一篇,少年取名為〈魔獸前傳──守望者傳〉,開篇的幾句話是:
我是個垃圾。
少年的父親不相信,為何他的寶貝,會覺得自己是垃圾?爸媽都很呵護他,一直都很愛他呀。
為何少年會覺得自己是垃圾呢?再回到前面那位家長,為何高中女生會說「我一無是處」呢?
兩位爸爸都不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家庭看不出問題呀。
「我是個垃圾」以及「我一無是處」,是冰山的自我層次。
這兩位青少年的「渴望」層次,應該覺得「無意義」、「沒價值」、「不接納」,以及「不值得愛」。
前面提到沉迷網咖、十六歲的少年C,也這樣告訴我:「我糟糕透了。」
跳樓少年的故事並不是發生在臺灣,但我身邊也有好幾起少年、青少年自殺事件。全世界的類似事件,每年呈現增加趨勢,臺灣衛福部亦統計,臺灣的青少年自殺率,一年比一年高。
不只青少年如此,即使過了十八歲,考上理想大學的青年,自殺率也愈來愈高。
二○二○年十一月,臺大期中考期間,五天傳出三起學生跳樓、上吊尋短的案件。即使考上臺大了,內心亦覺得「自己不夠好」,可見「夠不夠好」都是內心的聲音,都是內心運轉的機制。而人選擇的行動,可能各有不同。
臺灣有個樂團:「好樂團」,曾經唱過一首歌,〈他們說我是沒有用的年輕人〉。年輕人怎麼會沒用呢?他們的內在怎麼了?是怎麼被教育的,讓他們內心形成這樣的聲音?
什麼樣的人,內心能充滿力量,感到自己獨特美好,擁有高度的價值感,時時感到自己幸福?即使遇到了挫折,仍能好好的存在,擁有創造力與和諧?
下面有兩項實驗,說明愛來自溫暖的連結。
愛對內在發展至關重大
十三世紀的神聖羅馬帝國,有一位著名的皇帝,腓特烈二世。他具有語言的天分,能運用七種語言,他非常好奇:人類如何學會語言?是先天就有能力,還是靠後天學習而來?
他做了一個知名的實驗。他找了一批健康的嬰兒,脫離原有的父母,放在皇宮中撫養,讓保母照顧孩子,給予正常的飲食,但是保母不對嬰兒說話、不可目光交會、也不能擁抱撫摸他們,即使嬰兒哭鬧了,也不能理睬。
腓特烈二世想研究,在這種條件之下,毫無任何「母語」,也沒有社交往來,孩子會說哪一種語言呢?
嬰兒被如此對待四年後,終於擁有社交生活,可以跟人接觸了,但是他們不會說話,全部都智能不足,且在成年之前全夭折了。
波蘭作家古斯塔夫‧赫爾林‧格魯德欽斯基(Gustaw Herling-Grudziński)寫道:「沒有奶媽的說話、微笑和撫摸,這些孩子無法活下去。」
為什麼如此呢?
前述提到腦神經科學:「嬰兒出生後的六個月,大腦已發展到成人的百分之五十。」大人對孩子的擁抱、撫摸與說話,會影響孩子的大腦發展。
舊年代的世界各地,曾傳出被狼、豹、狗等其他動物養大的孩子,都無法融入人類社會,他們終其一生都不會人語。這些非人類撫養的孩子,一出生就跟著動物,脫離了人類社會。即使是五六歲被發現,被帶回了人類的世界,但他們身體的構造、內心的感受、內心的思維以及生物的行為,都與人類社會格格不入,並且很早就死亡了。
另一個美國心理學家哈洛(Harry F. Harlow),在二十世紀進行了一項備受爭議的「恆河猴實驗」,更加廣為人知,影音媒體上還有當年的錄影。
哈洛將初生的猴子和兩個玩偶放一起,一隻是絨布玩偶,一隻是鐵絲紮的玩偶。哈洛以這兩個玩偶,假扮小猴的代理媽媽,並在鐵絲玩偶的胸口,塞了一個奶瓶。
初生的小猴子,突然脫離母親懷抱,被丟進籠子裡,無助地縮在角落,驚慌地嘶吼哭泣。經過了幾天,小猴子才停止嘶吼,跑去緊抓著絨布玩偶,將臉埋在它的胸前磨蹭。也一直到牠肚子餓了,小猴子才離開布玩偶,跑到鐵絲玩偶身上喝奶,但一喝完奶,又跑去抱著絨布玩偶。
如果實驗室中只有一個鐵絲玩偶,那麼,小猴子喝完奶之後,就會跑到角落躲起來,也不跟鐵絲玩偶親近。當實驗人員放入機器人,小猴子見了,卻害怕地縮在角落,並未去抱鐵絲玩偶,而是一直在角落害怕地躲著。
如果實驗室中只有一個絨布玩偶,那麼小猴子會依偎著絨布玩偶。實驗人員再放入機器人,小猴子見了之後,會去抱緊絨布玩偶。一段時間之後,小猴子大著膽子,下來觸碰機器人,再跑回絨布玩偶身邊。再一段時間之後,小猴子的膽子更大了,牠會跑去逗弄機器人。逗弄的時間很久,小猴子一點也不害怕了。
每隻小猴子的反應,都是同樣的狀態。
哈洛的實驗很殘忍。他又進一步做了實驗,在絨布玩偶身上安置機關。絨布玩偶會突然對小猴子攻擊,噴射出強勁氣流,或者射出冰冷水柱,還會突然伸出鐵爪,刺傷小猴子。受到驚嚇的小猴子雖然立刻跳開了,卻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頭去擁抱絨布玩偶,一點也不親近鐵絲玩偶。
當這些小猴子長大了,會是什麼樣的個性呢?牠們都沒有母猴陪伴,陪伴者是鐵絲玩偶,或者是絨布玩偶,小猴子離開籠子之後,被放回猴群中生活。
被放回猴群的小猴子,完全無法融入群體。牠們不只會攻擊猴同伴,也有自殘的行為,甚至不懂得交配。
哈洛用強硬的手段,讓成長的猴子生育。這些被無生命猴子帶大的猴子,在成為一位母親之後,無法勝任母親職務。有些對小猴置之不理,有的還會傷害幼猴。
在腦神經研究日益發達的今日,科學家有了新發現:原來照顧者的擁抱、撫摸,與幼兒的說話互動,影響孩子的大腦甚鉅,也會影響孩子的人格。
所以,童年創傷指數(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簡稱ACE)將十八歲以前如何被對待,包含爸媽打罵、爸媽婚姻失和,都歸納成童年創傷,因為這些都對孩童的發展有著巨大影響。
甚至剛出生的嬰兒,若只是放任他哭,長久無人擁抱、無人呵護或與之連結,嬰兒成長之後,會特別容易發怒。若是父母失功能,家庭長期處於失和的狀態,孩子的大腦容易處於警戒狀態,進而影響孩子的內在,容易注意力不集中,甚至有情緒障礙的狀況。
因此,在孩子的成長期,是否擁有溫暖健康的家,對孩子的內在至關重大。
家庭中的主要照顧者,對於孩子的照顧,是否有更多的連結,比如溫暖的對話、肢體的擁抱與碰觸,對孩子的發展影響深遠。家中的主要照顧者,是否專注對待孩子、情緒是否穩定,對孩子的發展亦重大。
加速的年代,失溫的教育
讓我們回過頭來,檢視「我是垃圾」的少年、「我一無是處」的女孩,以及沉迷網路的C,他們都有「看起來完整」的家庭,但為何卻有如此心理狀態?
我的評估意見是,關鍵在於「互動」,以及家庭是否有溫暖的連結。
這是我基於與數千個孩子、父母、家庭的談話經驗,綜合著大腦發展的一個揣測。
前面提及孩子需要連結,需要的是「一來一往」的互動,這影響大腦發展甚鉅。當孩子哭了,便需要被抱起來,需要被人呵護,需要大人跟他溫暖地說話。比如,當孩子哭泣了,奶奶會抱起他:「寶貝,你哭啦。怎麼哭啦?你想奶奶啦?」
假設孩子聽到,哭得更厲害了,奶奶會說什麼呢?
「乖,奶奶在這兒,奶奶抱抱。」奶奶會搖晃著孩子。孩子漸漸不哭了,也許還笑了出來。
奶奶會逗孩子:「笑啦!寶貝……」
孩子一邊笑,奶奶一邊跟孩子說話。
無論孩子懂不懂,孩子會以微笑、肢體訊息回應奶奶。這就是一來一往的互動。
奶奶充滿愛,孩子也接收愛。
健康美好的狀態下,照顧者有幾個特質:擁抱孩子、專注與孩子連結、一來一往的互動、和諧的情緒,以及充滿愛的給予。
當孩子日漸長大,父母是否有時間陪伴,是否專注陪伴,是否和諧對待,有沒有一來一往的互動,都成了非常細膩的關鍵,看似細微,卻會帶來影響。
孩子三歲後,父母開始大聲吼、情緒狀態不佳、太多強制意見、不懂陪伴孩子失落……這些狀態往往沒有「互動」,準確地說,缺乏「一來一往」的互動,因為父母要孩子「聽話」。
設想一個孩子,父母要求他聽話,其中沒有「好奇」的對話,只是給予一個道理、一個答案,對話就停止了,或者未了解孩子的內心,那麼,孩子的「冰山」各層次,會是什麼狀態呢?
比如,孩子考試失利,感覺失落悲傷,父親會安慰孩子:「不要難過,下次再加油。」這時,孩子的冰山各層次,有沒有「可能」如下:
‧感受:仍然難過?對自己生氣?
‧觀點:認為成績好才重要?
‧期待:期望自己再努力、期望父親別失望、期望父親以自己為榮。
‧渴望:自己不值得?沒有價值感?不接納這樣的自己?
當父親安慰孩子:「不要難過,下次再加油。」這樣的表達,已經很溫暖,也很關注孩子。但每個孩子的冰山不同,為什麼有些孩子,仍有「可能」如此呢?
如果父母看重「人」,而非看重「表現」與「成績」,孩子在家常與父母互動,孩子的渴望層次將穩定,不會感覺自己「沒價值」,也不會覺得「自己真沒用」。那麼這時父親安慰孩子:「不要難過,下次再加油。」孩子可能會有力量。
如果家庭的互動,都是單一的說理、指責與命令,家庭的互動不流動,那麼,當孩子考試失利,父親安慰孩子:「不要難過,下次再加油。」孩子的冰山渴望層次,以及自我層次,就有可能是:「沒有價值感」、「自己真糟糕」。
所以,當孩子說「我是個垃圾」、「我一無是處」,其形成的原因,就有了一個線索。
過去的年代,資訊不流通,父母、老師的話,大家比較願意相信,權威相對穩固,社會秩序亦是如此。如今的年代,美國專欄作家湯瑪斯‧佛裡曼(Thomas Loren Friedman)稱為「加速的年代」──資訊大量流通,不只權威被解構,孩子、學生與一般人,較之過去也更易反抗,甚至忽略權威的存在。
現在,一旦孩子與家人的關係缺乏深刻的、實質的互動,尤其缺乏深刻的連結,那麼孩子容易進入社群取暖,或者進入網路的影音世界。這對大腦的影響尤其大。
這也說明如今的年代,當父母很不容易,當一位教師也不容易,比過去面臨更大的挑戰。社會上的自殺率、精神疾病與情緒障礙,年年大幅成長。孩子不服管教,拒學與叛逆的現象大增。
過去的年代,爸媽回應孩子是命令、道理與指責,帶來立即的負面影響較小,少見學生出現問題,或多半隻是潛藏於內在,今日則大不相同。如今的年代被解構,孩子脫離襁褓後,有了行動、語言的能力,若家庭的主要照顧者有著溫和穩定的狀態,那麼孩子的內在相對穩定,孩子行為偏差機率理應較少。
我的觀察與歸納:孩子成長期間,若是主要照顧者偏向說教、命令,或者忽略,缺乏一來一往的溫暖互動,孩子出現狀況的機率偏高;若主要照顧者經常焦慮、煩躁、生氣或沮喪,孩子出現狀況的機率也偏高。
過去的事件,影響深遠
人類的大腦發展,在嬰兒時期成長迅速,需要大量的溫暖,也需要大量被照顧。十八歲前大腦仍在發展,因此被對待的方式若粗暴,成長之後將持續受到影響。貝塞爾‧範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醫師在《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中,談重大創傷、童年創傷對人的影響,表明過去的生命經驗,會在身體裡被記住。
身體如何記住呢?比如內心莫名焦慮、煩躁、不安、害怕、緊張、悲傷……一遇到特定的事件,身心的感受容易被挑起。
這裡分享兩個案例,看看過去的事件如何影響一個人。
‧七歲與三十三歲的冰山
阿南是三十三歲的工程師,與妻子養育三個孩子。
夫妻為小事吵架,本不是問題,問題是兩人吵架後,阿南常常與妻子冷戰,往往歷時半年,夫妻關係緊繃,家庭氣氛也受影響。
我與阿南夫妻對話,邀請他們扮演應對姿態。我發現,兩人意見不合時,爭執的姿態是指責,以及超理智的姿態:吵架後,妻子因為感覺疲累,轉身不再說話,先生見妻子沉默,也隨之冷戰。這時兩人的姿態,就是「打岔」的姿態。
妻子心腸軟,幾個小時後,恢復跟先生說話,甚至低聲下氣道歉,以討好姿態面對先生,但先生卻冷戰不語。
每次吵架後,都變成這樣的情況,妻子感到很挫折,且一冷戰即是半年,她感到壓力極大。
瞭解夫妻的應對姿態後,我與先生有一段對話,記錄如下。
我:「冷戰的時候,想跟妻子和解嗎?」
阿南:「不想。」
我:「發生了什麼事,讓你不想和解?」
阿南想了一下。「不知道。我就是不想。」
我:「從小到長大,你曾經有被忽略?或不被重視過嗎?」
這個問句,來自我的觀察:妻子不說話,是因為吵架吵到累了。阿南不說話,則來自妻子的沉默。
當被人沉默以對,某種程度就是被忽視,以及不被重視。
阿南聽了我的問句,臉色變了,點點頭說:「有。」
我:「幾歲的事?」
阿南情緒激動起來:「七歲時,我媽為了賺錢,成為職業婦女,要去別的城市工作。」
我:「這對你的衝擊大嗎?」
「很大。」阿南開始流淚,一邊陳述:「爸爸不希望她去。爸爸說如果她去了,兩人就離婚吧。」
我:「媽媽去了嗎?」
阿南眼眶泛淚:「他們大吵一架。我媽寧願離婚,也要去工作。」
我:「他們離婚了嗎?」
阿南落淚,點點頭。
我:「你還記得嗎?當時七歲的你,有什麼感受?」
這裡探索的,是七歲的冰山。我想知道阿南受到這個事件衝擊,對今天是否有影響,他自己是否有覺察。
阿南:「我很生氣,心裡很難過,也很受傷,還有孤單、無助。」
阿南說到這裡,眼淚不斷落下來。
阿南:「我覺得媽媽不要我了。」
我:「當時你期待媽媽留下嗎?」
阿南:「我希望媽媽留下,希望她不要走。但是媽媽要工作,不要留在家裡。我覺得是自己不乖,所以媽媽才不要我。」
阿南最後的幾句話,正是渴望的層次。從期待層次進入,可看見未被滿足的期待,形成阿南與渴望不連結。
阿南突然跟我說:「老師,當我說到媽媽離開,帶給我的那種感覺,跟我老婆不理我的時候,感覺一模一樣。」
阿南跟妻子吵架,妻子一旦轉身、不再搭理阿南,阿南的冰山各層次,也驅動著他當年的記憶。這是身心的記憶,但是他從未辨識,只是隨著慣性反應,頭腦再來做解釋。
這個解釋會有何問題呢?很容易讓他走向七歲的解釋:「你為什麼要這樣?難道是我不夠好?我覺得你不要我了……」而不會進入全貌思維:「老婆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了?」「我怎麼會那麼生氣?我怎麼會有受傷感覺?這是我要的互動面貌嗎?我可以做些什麼?」
我問阿南:「當時你有跟媽媽說,你希望她不要離開嗎?」
阿南搖搖頭:「什麼都沒說,我跑去躲起來了。她離開的那天,我躲在後院哭,讓她找不到我。」
阿南跑去躲起來,也是一種打岔,也是不說話。當老婆沉默了,他也不說話,跟孩提時的方式一樣。
我再探究七歲的阿南,當時冰山下的狀態。「你怎麼跑去躲起來呢?」
阿南:「我說了,也沒有用。我害怕她不理我。」
我:「你與妻子的冷戰呢?原因是什麼呢?」
阿南:「到這裡我明白了。我以前沒想過,原來我也怕受傷,所以才不理她。」
我:「後來媽媽回來了嗎?」
阿南:「兩年後,媽媽回來了,但是爸爸不要她了。爸爸告訴我們:『是她先不要我們的。』爸爸不要我們跟媽媽聯絡。」
我:「所以一直都沒聯絡嗎?」
阿南:「媽媽很想見我們,但是我很生氣,我的心裡其實很複雜。我也想見她,但是又不想理她……老師,我發現冷戰之後,老婆求我的時候,我心裡也是這樣:『誰叫她先不理我!』跟媽媽回頭找我的感覺一模一樣。」
我:「你跟太太的關係,你想要得到什麼呢?」
阿南:「我想要和諧。不要這樣冷戰。」
我:「你剛剛告訴我,『冷戰的時候,不想跟妻子和解。』現在,你怎麼改變啦?」
阿南:「我現在想要和解。我不想再這樣下去。」
阿南七歲時經歷媽媽的離去,當時的冰山,一直在阿南的生命中,留下鮮明的印記。即使他愛老婆,當老婆不說話,他就感到被忽略,甚至有被遺棄感,因為他的內心世界,對母親存有生氣的情緒。他的渴望層次,不覺得自己值得。
這也是「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十歲女孩的記憶
參與工作坊的Z,是一位溫暖的醫師。她在課堂上舉手分享,分享到了某個段落,她覺察到自己的身體在顫抖。
Z停下來,說:「老師,我的身體在顫抖。」
我邀請她感覺這分顫抖,並且允許這分感覺。
當她專注地意識這感覺,她的顫抖瞬間加劇。恐懼與悲傷的情緒,瞬間從身體湧現,眼淚大量滑落。
是什麼樣的故事,讓她的情緒埋藏這麼久,並且在此刻湧現?
她開始述說故事,從她的顫抖、她的恐懼與眼淚,延伸出來的故事。鏡頭瞬間回到過去,來到小學五年級教室。
五年級僅只十歲吧。Z成績向來不錯,前一天班上小考,她考了一百分。
考卷需要帶回家,讓家長簽名,但這個十歲的女孩忘了。
若我考了一百分,早就拿給爸爸簽名,還會拿給媽媽簽名,因為一百分是光榮印記,但我很少考一百分。可見這個十歲的小女孩忘記讓家長簽名,並非出於逃避。
隔天,女孩到了學校,突生一念:那就自己簽名吧!她模仿媽媽的字跡,自己簽名後,交出去了。
可能簽名字跡太稚嫩,也許充滿著童趣,被老師的「慧眼」識破。老師在眾目睽睽之下,賞了女孩兩巴掌。老師教訓了她的行為,教訓的字眼很重,態度很嚴厲。
老師手口並用教訓完畢,但事情仍未終結。老師從女孩的座位,扯下她的書包,往教室窗外丟。書包裡的物品掉出來,如天女散花一般。
這一幕,Z描述了窗外的陽光,描述窗外的景色,描述物品落下的姿態,一切彷彿慢動作進行。
隨後她被罰站,在自己的位子上。她的座位在教室中間,所有人都坐著上課,只有她在教室正中央罰站。她的位子上沒有書包,桌上沒有課本,因為書包與課本都在窗外。
她陳述自己像「透明人」,被所有的人無視。所有人都無視她的存在,課堂繼續在上著課,彷彿與她無關。
德蕾莎修女說:「愛的反面不是仇恨,而是漠不關心。」她描述那段回憶,流著眼淚的臉龐,還帶著一絲微笑,透露著一種天真,予人一種疏離之感。
她怎麼能不疏離?那單純天真的心靈,以十歲的視野探索,看見世界如此面貌,內在瞬間崩毀。這是十歲女孩的冰山。
她有個溫暖的母親,不認同老師的做法。雖然母親未到校抗議,卻提出轉學的選擇。她並沒有選擇轉學,母親也尊重她的決定,但是她的傷痕也未轉走,而是永恆留在身心。
轉眼,女孩小學畢業,升上了國中。
國中一、二年級,應該是十三、四歲的年紀,已經是青少女了,這時的她,脫離曾經的傷痛了嗎?
少女上了國中之後,有天放學後,她騎自行車返家,心情很輕鬆。當她騎車接近紅綠燈,車子突然失去控制,她握不住把手,腳也無法有節奏地踩踏,因為身體瞬間凍結了。
車子瞬間失控,打了結一般,主人突然摔車。因為少女的心靈打結了。她跌坐馬路旁,久久不能自已,嚎啕大哭起來。
她哭的不是摔疼了,不是自己技術不佳,也不是自己不謹慎,而是哭自己真沒用……
她看見了什麼景象,令她瞬間摔倒,而且氣自己沒用呢?
她看見國小老師了。當年那位賞她耳光、指責她、摔她書包、罰她站的老師,正站在路口等紅綠燈。
對這個少女而言,這是無比恐怖的一幕。
她小學時被那位老師霸凌,雖然已升上國中,路上再次遇見老師,身體還是瞬間凍結了。
所幸女孩有個溫暖的媽媽,女孩很努力上進,一路努力讀書,成了溫暖的醫師。但是她內在的創傷,仍然存在。
當年她還是個小女孩,眾目睽睽下被侮辱,留下來的影響,除了見到老師身體凍結,也使得她日後有個心魔:不敢當眾講話,不敢對群眾演講。
因此當她在工作坊,突然意識自己當眾分享,身體突然抖動起來,但思考還跟不上來,不知道怎麼回事。當她專注於顫抖,心裡的悲傷、恐懼情緒湧現,一股能量突然衝出。創傷潛藏在身體裡,不是理性能控制。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冰山各層次
大腦的運作很細膩,不只重大事件,有時看來很小的事件,也許只是某人的一句話,都能讓傷害埋藏一輩子。
冰山的各層次,是從生長到此刻,內在形成的狀態,彷彿大腦刻下的印記:
‧從童年直到成年,被這個世界對待所形成的生氣、煩躁、沮喪、恐懼、無助……這些感受,是否還在身體裡?
‧從童年直到成年,從這個世界學來的,對世界、對人,甚至對自己的觀點,適合此刻的自己嗎?對自己是好的嗎?
‧從童年到此刻,未滿足的期待,是否還在影響呢?
‧從童年到此刻,感覺自己有價值嗎?能接納自己嗎?
‧自己是很棒的人嗎?很有生命力嗎?
這些是冰山的各層次。
平常自己的狀態如何?遇到衝擊的時候,狀態又是如何?會怎麼樣面對世界呢?
沉迷網路的C,面對他的課業,選擇的應對方式,就是沉迷網路。
高中女孩透露:「我一無是處。」她選擇寫作文抒發,跟同儕傾訴,拿刀子劃手腕,這些都是呼救。
跳樓的少年,選擇的是跳樓。
少年C的父母,經常對C大吼,C覺得父母不理解他,所以靠上網放鬆。網路上的遊戲、網路上的朋友,都能夠理解他。
高中女孩曾經功課好,爸媽安排她補習,也學各種才藝,但是女孩不快樂。因為女孩在家的意見,總是不被重視,爸媽以為自己開明,女孩卻說爸媽專制。爸媽若能多傾聽,多對女孩有些好奇,女孩就有機會更健康。
跳樓的少年,爸爸撕掉小說,禁止他去網咖。少年晚回家,爸爸卻不知道;少年早晨上學,爸爸仍在睡覺。這幅圖像在我眼裡,家庭文化很不和諧,因為家人沒有深刻互動,沒有深刻的連結,少年應感到孤單,感到自己不需要存在。
我們培養出了什麼樣的孩子?我們又是怎麼長大的?如果孩子已經出現狀況,可以怎麼對待呢?如果出現狀況的人是自己,可以如何自救呢?
透過冰山的探索,我們可以得到答案。
以車比喻冰山各層次
最後我以車子,試著比喻冰山。這個比喻的目的,是欲將渴望、自我的層次,與其他層次區別,雖然不完全恰當,但有助於識別渴望與自我層次。
如果人是一輛車,冰山最上層的行為以及應對姿態,就是車子的運行狀態。冰山中的感受、觀點與期待,則是車子的引擎,象徵引擎運轉的速度、運轉的方式、運轉的流暢度。
冰山中的渴望:價值、意義、愛、接納、自由、安全感、信任感,則是一部車子的能源。能源是否純淨、帶來何種動力,端看灌注的是何種能源。
冰山的自我層次,是車子的材質、組裝、動能輸出與形式,也是一輛車的靈魂。自我層次與宇宙關聯,與萬物相互呼應,當能體驗自我時,就能體驗存有的大我。以車子的比喻來看,宇宙有其他車子、器具、道路……既是獨特的存有,又無法獨立存有。
回到渴望的層次,在成長過程所被賦予的愛與照顧、被給予的自由與接納,將形成一個人的能量,滋潤一個人的情感思考,也奠定著一個人的根基,知道「我是誰」。
第二章 冰山是內在工程
內在是人的根源
朋友M從事自由業,經濟狀況沒問題,工作時間又可掌握,但他將重心放在工作,努力忙於賺錢,生活品質大打折扣,也疏忽了家庭。
既然從事自由業,應該調整工作比重,求更好的生活質量,但是他並不願意。他的身心彷彿被困住了,常抱怨自己很疲憊。
為何不做出調整呢?M給出一個理由:「我沒辦法調整。如果我不多賺點錢,我會感到很害怕,沒有安全感。」
無論局外人怎麼說,也無法讓M改變。
M的例子很常見,生活陷入循環,卻又不得不如此,M感到相當無奈。但局外人亦常感嘆,既然工作時間自由,經濟條件又許可,為何不調整時間,讓生活品質更好呢?
以冰山圖像檢視,「時間用於工作,努力忙於賺錢」是冰山上層的事件。那麼,從M的說法看來,驅動M努力賺錢的,是什麼力量呢?
看來是M的「害怕」與「不安全感」。
透過探索,覺察與改變
M若要解決受困狀況,不是減少賺錢時間,也不是增加賺錢時間,而是探索他的「害怕」。不讓「害怕」主宰他,減少「害怕」對M的控制,讓M脫離慣性的思維,脫離慣性的應對迴圈。
當M能面對「害怕」,理解、掌握、減少或者克服「害怕」,那麼M是否要賺錢,要投注多少時間,他都可以自由決定。
冰山是個內在工程,當內在改變了,外在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如果M願意探索,願意當自己的主人,而不是讓害怕當主人,我會對M進行提問,以下羅列可能的問句:
‧不投入工作,你會害怕呀?你要談談害怕嗎?
‧你害怕什麼呢?
‧這個害怕多久了?
‧這個害怕怎麼來的?
‧類似的害怕,是從小就有呢,還是出社會工作才有的?或是進入家庭之後?
‧引發你對金錢害怕的那個事件,可否說說?
‧那個事件帶來什麼樣的衝擊和觀點?對你是好的嗎?
‧你怎麼看待害怕?
‧你期待害怕減少嗎?
‧你想做害怕的主人嗎?
‧當你害怕的時候,你是有價值的嗎?
‧你接納害怕中的自己嗎?
‧當你害怕的時候,你怎麼看待自己?
這樣的談話,圍繞著年表與冰山,旨在探索過去的影響,以及內在的衝擊。透過探索,讓M覺察,讓M決定自己,成為自由的人。而最後三個問句,落在「渴望」與「自我」層次,也是問話的目標,讓M面對生活、工作時,能感到有價值,接納自己,感到自由,體驗自己的能量,體驗自己的生命力。
「害怕」是感受層次,位於冰山水平面下。一般人知道自己害怕,卻不知道自己被害怕控制,不知道如何靠近害怕,不知道害怕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害怕……
當內在的「害怕」成了主題,往水平面下的內在探索,問句就環繞著害怕的成因、過去的事件、對害怕的觀點、對害怕的期待、面對害怕時的渴望,以及害怕時的自我。
一般人看重問題,想從外部解決,卻忽略問題成因。若不從內在入手,往往徒勞而無功。
比如上一章的例子,沉迷網路的少年C,他的家人尋到了網咖,對著C的行為破口大罵,或者好言相勸,或者說之以理。家人重複著過去的應對,殊不知過去的應對,正是C如今沉迷網路之因。
探索C的內在,讓C覺察煩躁、改變觀點,讓C面對期待失落,讓C成為自由的人,感受到身為人的價值,C才會改變。
一般人想解決問題,透過的方式是說服、說理、命令,或者指責。即使對方聽懂了,也沒有辦法做到,因為內在的改變需要深刻體驗,需要在渴望處工作。
一般建議的方式是提問,亦即好奇對方。
透過表達,連結渴望
不只幫助人改變,當父母、教師、伴侶、同事或者朋友想要表達關懷,表達看重對方,想讓人有力量、感受到被重視、感到有價值,或者讓人感到被接納,這些都是渴望層次的連結。
但是一般人的表達,常常讓對方無感,反而得到反效果。
比如,妻子因為家事做不完而生氣,先生表達:「你辛苦了。」妻子不一定能感受到關懷,也不一定感受到自己有價值。
比如,孩子因為考試失利而失落,家長表達:「下次再加油。」孩子不一定能感受到自己被接納,也不一定感受到被愛。
原因是,表達者對於被表達者有期待,而忽略了真正的接納:先生期待妻子不生氣;家長期待孩子繼續努力。
表達者忽略渴望層次,有幾個要素。其一是表達者在表達時,需能連結自己的渴望。其二是表達者的表達,單純只是想傳遞連結,並非企圖解決問題。其三是表達者的表達,若能傳遞給對方,對方的渴望即能獲得連結;若不能連結,也能夠接納,持續給予關懷。
在冰山的隱喻中,渴望與自我層次,是不易理解的兩個層次。若僅以概念理解,很容易與觀點、期待混淆,初學冰山者常感困惑。
比如我有一個好友K,平常很注重養生,身體也一向健康,卻突然罹癌了。這對K是個重大打擊。K住院、動手術,經歷痛不欲生的過程,身體幾乎撐不住了,甚至想要放棄生命。
手術完成後,K接著需要化療。他不願與人連結,將自己暫時隔離,不與任何親友互動。設想K的冰山,可能是什麼狀態呢?
‧事件:罹癌。
‧應對姿態:打岔。
‧感受:驚嚇、害怕、徬徨、生氣、難過、沮喪、無助。
‧觀點:為什麼是我?老天在懲罰我嗎?我不夠養生嗎?我不夠努力嗎?我哪裡做錯了?世界好不公平,世界遺棄了我,家人怎麼辦?我很失敗。
‧期待:一切都是夢、自己沒有事、身體快康復。
‧渴望:很沒有意義、很沒有價值、無法接納。
‧我是:我很沒力量、我真是糟糕。
如果要去探望K,如何能讓K感覺好點呢?如何讓K感覺有力量、感覺自己很了不起,讓他有能量克服癌症,讓他生命的能量流動?不妨想想可以怎麼對話,以及如何表達。
K做了大手術,割除幾個器官,閉門在家靜養,但他允許我去探望。理由除了我們很親近,還有我的內在穩定,能接納他的狀態。我不會焦慮地嘆氣,不會給予他建議,不會嘆息為何如此,不會問東問西,徒增他的壓力。
我去K家探望他,他的精神狀況不錯。簡單關心之後,我邀請K對我陳述手術的疼痛和他心裡的轉折,我很想聆聽這一段。K同意了,並且開始敘述,我當一個聆聽者。當K敘說痛苦,我也彷彿感受到痛,感受到那分不容易。K的情緒透過述說,比較能夠流動,滯悶的感受運轉了,情緒不會鬱結在身體裡。
聽K說了兩個小時,我覺得K非常了不起,能夠捱過這一過程。K也覺得自己了不起。
我鼓勵K若身心穩定,且他願意的話,能跟幾位內在穩定、關係較親密的人連結,多重複敘述自己的經歷。第二次再見K的時候,K果然開放起自己,答應一位心靈學習者A,到家裡來探望他。
A來探望K的病。A果真善於傾聽,正當我覺得安慰,A突然對K說:「你喲!你一定知道,自己為什麼變成這樣。」
我猜A想表達的是:K可以多覺察,重新給自己能量。但是A以「心靈導師」口吻說出來的這番話,聽在K的心裡並不好受,彷彿自己犯了錯,要扛起這一切的「果」。
A隨後說了一些道理。這個世界不乏道理,也不乏知識,只要上網搜尋,知識與道理一串。在影音網站上搜索,更可以得到很多方法。因此,關懷一個人、讓人變得更好,不是給予知識,不是給予道理,也不是教對方如何操作。
所幸K有所學習,懂得維護界線,知道如何愛自己,要A別再說下去。
可見即使心靈學習者,也未必懂得表達關愛,讓人體驗自己的能量。
已經罹癌的K,最需要的是內在能量。
透過對話,助人連結渴望
要讓一個人感到有力量,感到生命能量,感到幸福和諧,這分能量的來源,很大的影響來自嬰兒期。
這時大腦的可塑性最強,若是狼孩子、豹孩子、狗孩子、絨布玩偶猴子、機器玩偶猴子、保母不能互動的孩子,這些情境下照顧養大的生命,與受到父母關愛的孩子不同,他們的生命能量不像「正常人」,不適合在人類社會中存活。
長期受忽略的嬰兒、被遺棄的孤兒、家庭失功能的孩子、不斷更換照顧者的孩子、家庭不和諧的孩子、缺乏關愛互動的孩子、主要照顧者內在不穩定的孩子,他們在成長期間發生偏差行為,或有情緒障礙問題的比例很高。在一般社群團體中,他們的生命能量也相對不協調,較不能融入群體,生命充滿浮躁感、不安感,較少幸福感、穩定感、價值感與意義感。
教養成長期間的孩子、教育學生,或者是對待朋友、招呼客戶時,以和諧溫暖的態度去互動,是眾所周知的原則。但是主要照顧者、教育者以及應對者,內在和諧與否才是關鍵,因為說出來的語言、做出來的應對,都會影響對方的感知,尤其是長時間的互動,影響更是深遠。
表達之外,多運用好奇
無論是教養、教育或任何情境下的互動,我過去提出的方式,是邀請應對者覺察:應對姿態、語態、呼喚名字、停頓、專注互動,以及多用好奇。
關於使用好奇的應對方式,很多父母、老師與為人子女者給我不少回饋,表示他們的關係瞬間得到改善。
腦神經科學家嘉柏‧麥特(Gabor Mate),在紀錄片《創傷的智慧》(The Wisdom of Trauma)中說:「孩子受創了,不是因為他受傷,而是因為他無人訴說,只能獨自面對。」
「好奇的對話」,帶有幾層意義:
‧能帶來積極聆聽。
‧是一來一往的互動,讓人感到安全和諧。
‧能讓人訴說,內在能量流動,帶來深刻同理心。
‧能瞭解對方,打破慣性應對。
‧能讓人有所覺察,自己能意識到問題,進而深入渴望層次,帶來能量的流動。
‧能帶來創造力。透過好奇,打開人的思維,而陳述句容易封閉思維。
透過好奇的對話練習,若是深入運用,以連結人的渴望為目標,在面對行為偏差、情緒困難的孩子,或生命力不流動的成人、內在卡住的朋友時,將會有新的可能性出現。
「好奇的對話」遇到困難時,如何解決?
很多對話練習者在改變應對的過程裡,出現不少困難。我歸納原因及建議如下:
【問題一】對話引來對方反感,或者孩子不說話、感到不耐煩
‧原因:剛剛轉換對話方式,對話可能太過刻意,過程比較粗糙。其次,轉換對話的方式,孩子也有可能不習慣,需要經歷一段時間。
‧建議:孩子不說話或不耐煩時,可以探索孩子此刻的冰山,或者在回溯中探索,或者以表達做結束。邀請你刻意練習,在對話不順之處,將卡住的點記錄下來,重新思索、找夥伴討論,或者翻閱書中成功的對話。
【問題二】開始學習對話者,對話沒有得到效果
‧建議:對話是連結彼此,不是為瞭解決問題。雖然不是解決問題,但是長期來看,一個能連結自我、健康負責任的人,會為自己做最好的選擇。
【問題三】自己的內在未照顧,說著自己就發脾氣
‧建議:多練習跟自己連結。若有夥伴一起練習,當自己有情緒狀況,請試著探索自己的過去,深入自己的渴望,為自己帶來照顧。
有些時候,並不適合好奇的問句,比如一個人遭遇重大失落、處於生病虛弱的狀態、不想講話時。這些時候應尊重對方,不宜對人好奇。因為好奇的基礎,來自於接納與尊重。
前面提到的好友K,其母罹患阿茲海默症,每當他去見母親,他從來不會問母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叫什麼名字?」「你還記得我嗎?」他總是一見母親就自己報上名字:「媽,我是你兒子,我是K啦!」讓人倍感溫馨,這是他體貼母親的做法。
K在疫情期間,不能去療養院探視,每次以視訊探視,除了自報名字、稱謂外,他會表達對母親的尊敬,表達母親過往的辛勞,表達自己對母親的愛,完全不以好奇應對母親。
除此之外,我見過不少問句,是多半封閉的問句;也有主觀詮釋太強者,或者導向自己的期待者,我都建議與對話學習者討論,共同看見對話的問題。
說話是生活中的必需。若是對話能力強,在各種關係裡就更自由。
與自我連結的狀態
一個人的渴望若連結,較常處於和諧、穩定的狀態,生命能量豐沛,對當下更有覺知,更專注而自由,能為自己負責任。
只要好奇地探索,引導意識能量,幫助對方覺知,透過冰山的脈絡進入渴望層次,去看見自己的價值,接納自己的不足,讓愛的能量流動,生命力就能流動。
人常遇到外在紛擾,當外在遇到衝擊,渴望有時就斷了連結,或者影響比較久的時間。但只要能夠覺察,接納自己的狀態,就已經與自我連結。
渴望滿足了,與自我連結即深。這種能體驗深刻的當下,有人稱之為「合一」,大致可以與薩提爾模式的「一致」相提並論。
冰山底層的「我」這個層次,尚有靈性、存有與生命力等字眼,意味著當連結了自我,就能深刻體驗靈性。
但人非聖賢,甚難完全、永遠連結自我,除非是個「開悟者」。尤其遇到衝擊,或「期待」未被滿足時,內在難免會有晃動。然而,一般人若能常覺察,運用現代醫學證實的諸多方式,身心依然能逐漸連結,生命狀態常保穩定。
在成長期間被愛、被專注互動而連結的人,擁有更大的機會,能讓自己活出自在、穩定的狀態,活出和諧的幸福感。這與一個生命是否取得外在成就,並沒有絕對的關係,但一個內在自由、穩定和諧的人,更有機會獲致美好成就。
所以我這樣歸納:取得外在成就的人,比如事業非常成功,擁有好的社會價值,但並不一定與內在連結,也不一定擁有穩定與和諧。但是一個能連結自己、內在穩定飽滿的人,更容易感到幸福。如果此人願意的話,也更有機會取得成就。
追求外在,忽略內在
常聽聞有成就者,或身家過億、甚至超過幾十億的人,走向自殺的絕路,或是鋌而走險,過不了錢關、情關、名關,以及人際關。也不難想像,為何非常多資優生或表現傑出的孩子,因為在成長期間失敗,而走上關閉自我、沉迷網路或自毀人生的路。
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一位朋友H。
H自小即非常優秀,不僅考試名列前茅,也常在各類競賽中獲獎,一路都是名校畢業,最後成了執業醫師,也嫁給了一位醫師。兩人開了自己的醫院,生意非常好。
H育有三個孩子,家庭看來很美滿。但有次H找我,言談之間無生命力,彷彿生命無意義。
她的家庭沒問題,孩子雖有時調皮,但都不是太大的問題;夫妻間感情也沒什麼狀況,只是相處如公式。他們的物質生活極其滋潤,存款也非常充裕,但她感到年到中年,每天的日子無意義,不懂自己在追求什麼。
H從小很聽話,成長期間很優秀,但是內在少有連結。因為她的成長過程,都在滿足他人的期待和社會認定的價值,而未探索自己的需求。
這裡很多人困惑,難道一般人在成長過程,都有探索自己的需求嗎?確實,升學主義下的成長,愈來愈少探索自己的需求,但除此之外,H還被各種才藝班、補習班等安排填滿。H並未喜歡,但是也沒不喜歡,因為她各項表現都很突出。她的時間被安排妥當,加上表現出色,很少有機會探問內在。
H沒有失落,甚至不知何為失落,即使偶爾成績失落,父母親都要她再努力。遇到其他的失落,父母親也跟她說不重要,只要考上醫學院,一切都會解決。於是,她沒有自己的時間,全部都用在準備考試上。
她形容現在的自己,似乎什麼都有了,但就是心靈空了。如今的日子,若是讓她空閒下來,她不知道要做什麼。她不懂如何與自己相處。令她矛盾的是,每天規律的日子,讓她感覺不到意義,她形容自己像個機器人。
她和原生家庭的互動,彼此不談內心的感想,也很少一起玩耍互動。她想談自己的想法,卻覺得很不應該,因為爸媽要她好好讀書。她回想爸爸的愛,就是載她去補習班;回想媽媽的愛,是考試時為她熬湯,全都與她的成績有關。
爸媽的愛似乎不明確,是建立在她有沒有用功,有沒有考到好成績。她很難跳脫這樣的思維。因此她也極力培養子女,但是子女不符合期待,而且會反彈、抗議。她覺得心裡很累,生活也沒有目標。
一般孩子的成長,不會如此菁英養成,即使照菁英養成,親子間也應有互動交流。若孩子成績常跟不上,私下也會有打混的時間,與同儕交流彼此的失落。
在H的成長期間,依循著既定軌道,安定有序地成長,但是家人與她的關係,並未有深刻的互動,只是在一個形式裡存有。如今她的婚姻生活,與孩子之間的關係,也走入了一種形式,並不知深刻的互動為何。
那麼,H可以如何連結渴望呢?
連結渴望
連結渴望的意涵,就是讓人回到生命,體驗生命的價值感、意義感、接納感、安全感、信任感、自由感,被自己愛的感覺。這是生命的基礎。
若是H想與自己連結,碰觸生命中的能量,讓自己飽含生命力,首先需要讓自己在生活中停頓,透過靜心與正念,去體驗當下自己的狀態。然而一般人思考旺盛,與自己連結甚少,一旦要進行靜心、正念,需要有適合的引導,以及持續練習,才能體驗生命的和諧。
在每個生命的當下,不是透過思維進行,而是透過體驗去參與:在事件中體驗,在感受中體驗,在觀點中體驗,在期待中體驗,在渴望中體驗,去連結深刻的自我。這就是冰山的對話,帶領一個人去探索生命狀態的成因,增加生命的覺知,打開體驗的能力。
H如今的狀態,也能經由對話,回溯、覺知自己。其童年的成長歷程,許多心裡的感受、想法、期待,都未被她覺知與認可,只要在歷程裡重新體驗,就能體驗生命力。
但是一個順利成長、照社會期待長大的人,並不容易認識「渴望」,因為「渴望」需要「體驗」,並非只靠思考就能理解。
比如遇到一個事件,她內在有了憤怒,但她無法覺察憤怒、承認憤怒、接納憤怒,更不能專注於憤怒。或者憤怒瞬間不見,突然被打岔了,或被思考與道理佔據;或者她內在有憤怒,但透過知識的吸取,知道要接納憤怒和事件的發生,專注覺察每個當下。
但是,概念上了解,並不等於自己接納了。很多時候其實渴望並未連結,這即是被「小我」欺騙了。
她的孩子不守規矩,她感到非常生氣。她很憤怒地指責孩子,孩子憤而甩門離開。她想要改變這種狀態,卻始終做得不夠好。
下面一小段對話,能呈現她所理解的「渴望」,只是一個觀點,而不是在生命連結,因此她並未「連結渴望」。
我:「你能接納自己的生氣嗎?能接納自己做得不夠好嗎?」
她:「我能接納呀!每個人都能生氣,也能接納自己做得不夠好呀。」
她說自己接納生氣,但這接納做得不夠好。這只是她的概念,是「她以為的她」。事實上,她不一定接納。接納是身心的感覺,不只是頭腦的層次。
我接著回溯:「你小時候曾有因為做不好而感到生氣的經驗嗎?」
我:「邀請你深呼吸,想想孩子生氣甩門,你的內在感到生氣。」
她瞬間紅了眼眶。
我:「當孩子生氣甩門,你內在有什麼感覺?」
她:「我很難過,也很沮喪,還有生氣以及無助。」
我:「你難過什麼呢?」
她:「難過孩子怎麼這樣,也難過自己做不好。」
我:「你生氣什麼呢?」
她:「氣他太過分了。」
我:「還有氣誰嗎?」
她:「我很氣自己。」
我:「氣自己什麼呢?」
她:「我氣自己不是好媽媽,氣自己又生氣了。」
我:「你不是可以接納自己嗎?接納自己做不好,接納自己生氣。怎麼你會氣自己呢?」
她眼淚不停落下:「我沒辦法接納自己。我為什麼做不到……」
她大概想到了過去,眼淚落得更多,這表示她接觸到了過去的自己:「小學畢業的時候,爸媽要我好好讀書,不許我畢業旅行,我生氣地吼了爸媽……」
我:「爸媽有說什麼嗎?」
她悲傷且憤怒地說:「我爸站在門外,罵我怎麼這麼不懂事,不懂得把握時間。
他說:『父母為你好,你還任性發脾氣……』」
我:「現在的你,怎麼看那個生氣的女孩呢?」
她:「我覺得她很糟糕,怎麼可以對爸爸生氣……」
後續的對話,我省略了。此處可以看見,她所謂的接納生氣、接納自己做不好,並不是真實的生命,只是頭腦的概念罷了。但渴望層次不是觀點,也不是個期待,而是生命中的必需,也需要透過體驗去理解。
若是透過對話,H需要先覺察自己的情緒,去體驗過去自己不被允許的情緒、不被接納的自己。如今H長大了,她有能力去愛自己,去愛當年未被照顧的自己。這個過程與大腦有關。當重新體驗了,意識真正改變了,自己的能量就流動了。
在下一章的〈重新愛孩提時的自己〉中,我放了一個案例,文中珊珊便是透過覺察,一點一點與我對話,重新與自己連結。
其他還有諸多方式,能練習與自己連結,包括前述的靜心與正念。透過諸多方式,幫助自己深呼吸,像是各類禪修靜心,以及各種身心靈活動。在資訊爆炸的年代,這類資訊唾手可得,書籍、網路、影音頻道皆是簡單的管道,重要的是持之以恆地練習。
第三章 我有能力愛自己
與自己好好相處
無論成年的自己是否感覺有缺憾,在生命的成長過程中,肯定曾被關懷,也曾有過被愛的經驗,否則不會長成今天的自己。
若是不曾被關懷,不曾被愛,會如腓特烈二世實驗中的孩子,早早就夭折而亡。
每個人都被關懷過、被愛過,但此刻不一定有體驗,因為缺憾布滿身心,創傷在細微處反應,讓人無法覺察或習以為常。有些人平時無法停頓,因為他們若非投注在行動中,就是被思考佔據身心,或者需要上癮性行為。一旦完全停頓下來,身心就會感覺煩躁、焦慮、害怕與難過。
這些感覺都是一種呼喚,呼喚人去關注、靠近與愛自己。
人一定有能力愛自己。能成長到今天,成長過程一定被給予愛,身心之間也一定有愛,因為身心曾經接收過,因此也一定能自己給予自己。
正念靜心,即是去體驗此刻的生命,體驗當下被忽略的身心,體驗沒有雜音的自己,那就是與自己相處了。
在腦神經的研究裡,體驗當下的自己,即是練習大腦的額葉。EQ之父丹尼爾‧高曼(Daniel Goleman),在《平靜的心,專注的大腦》(Altered Traits)一書提及:
不論是僧侶,還是基督徒,當專心於祈禱或念誦,把感知集中在一個焦點,大腦左側額葉容易輸送阻力脈衝到杏仁體,阻擋負面情緒。透過不斷練習後,久而久之,內心就會常常平和。
正念靜心的練習,一般開始練習者,透過每日五分鐘,逐漸增加靜心時間,能體驗內在的平靜,久而久之,可見成效。然而,我更推廣隨時覺察,隨時讓自己專注,哪怕是一秒的專注。在每個當下去覺知,每個當下深呼吸。初學者只要想到,就可以隨時練習一次。久了,即有深刻的能力,去覺知每一個當下。
若非透過正念靜心,也可以透過晤談、工作坊、身心靈課程,或者練習與自己進行愛的對話,去陪伴與愛自己。
正念與靜心,是直接參與身心,而不動用思維,意味著無論自己如何,都可以跟自己靠近,都可以愛自己。而與他人對話、工作坊或與自我對話的方式,則是從成長歷程中,看見大人的觀點,體驗對自己的愛,重新去連結自己。
接下來的兩篇案例,一篇是上完工作坊之後,學員珊珊啟動內在的圖像,好好陪伴自己、關愛自己,並且接納親人的歷程。
另一篇則是刻意練習:將晤談的情境抽出,透過情境的冥想,與童年的自己對話,練習愛童年的自己;透過不斷的練習,去接觸內在的自己,與自己連結。
此種方式,張天安老師最為推廣。天安將這種方式獨立出來,推廣透過日常練習,獲致身心靈的和諧。我偶爾會運用於對話,此篇即是自我對話的呈現。
重新愛孩提時的自己
工作坊下課了,學員珊珊走過來,問我她該如何應對孩子的狀況。
當時排隊提問者眾,時間已經很晚了,我請珊珊隔日分享,讓我在眾人前示範如何對話或者應對問題。
大約兩年之前,我和先生嚴重爭吵,堪稱爭執最嚴重的一次。兒子當時就在身邊,目睹我們爭執的過程。事件發生後,兒子某天問我:「那天你跟爸爸吵架,東西丟來丟去。然後你抱住我,只是不停地哭。後來爸爸帶我出去了,我以為要送我上學,可是爸爸載我到沙坑,讓我在那兒玩沙,過了好久才送我去學校。」……
在敘述當下,探索冰山
珊珊敘述這段過往時,語調明顯有變化,她的內在有一股情緒在流動。
還未聽完珊珊的故事,我先關注她的情緒:「剛剛敘述這段往事,你的語調有點上揚,深吸了一口氣,才接著說完。那個情緒是什麼?」
珊珊停頓了一下:「我很緊張。昨天老師說要當眾回答,想到要談我的問題,我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我還是很緊張。」
珊珊提問時的情緒,出現在她陳述孩子問題的過程中。但珊珊回應我的,是她想到當眾分享的狀態。亦即我問的是A,她回應我的是B。我若有意識探索此處,通常會重新提問,聚焦當下。
當我對她的情緒提問,是邀請她覺知,在提問題的當下,內在發生了什麼變化。若順著內在發生的變化,通常會清楚看見問題,讓冰山底層浮現,或者縮短談問題的時間,不停留在事件上,而是立刻進入冰山,看內在發生的狀態。
但是珊珊的回答,表面上回答了我,卻不是在回答我問的問題。
她前一刻的情緒,並非因為要談話而緊張,而是為談話內容而有情緒。她回應我的不是當下。她並未覺知內在發生了什麼變化。
我直接指向她的故事,她引發情緒的段落:「當孩子跟你說那些話,你有什麼感覺?」
這個提問,即是聚焦當下的發生。技巧是重述前一刻的狀態,亦即重現「那一段的客觀觀察」,重新探索冰山的衝擊。
珊珊在這裡停頓,與我有一些交流。我問了幾個感受的詞,其中探索的一個感受是「內疚」。
珊珊流下眼淚,她說:「有。我有很深的內疚。」
我問:「你的內疚是?」
「我和先生的爭吵,讓孩子有了陰影。雖然我後來抱著他,真心道歉,並且告訴他:『爸媽會有不同的意見,討論的聲音比較大。爸媽也像你跟妹妹,意見不同的時候會吵架,不過我們還是會和好,我們仍然很愛對方。我很抱歉讓你受到驚嚇,我真的很抱歉。』但我知道,事情並沒有完全結束。因為最近這半年來,孩子更頻繁地提起這件事。我仍會再次真心向他道歉,但同時我又害怕,會不會造成他心理上的創傷。」
珊珊說到這兒,再度哽咽了。
「你害怕造成孩子的創傷啊?」
「是,我非常害怕……」
珊珊又是一陣哽咽,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接著說:「這讓我連結到,昨天課堂上,我跟夥伴練習時,我回溯到過往的經驗。我說了『我很難過』之後,就陷入一陣沉默。因為不愉快的經驗,讓我實在很不舒服……」
過去的影響仍在體內
珊珊再度哽咽了,她深呼吸,調整了一下,繼續說:「昨天老師聽完我的分享,提醒我分享時內在有情緒,臉上卻帶著笑容。於是,我回家後花了一點時間,貼著難過的情緒,繼續在心裡往下走……」
珊珊這裡提的分享,是我設計的一個活動。活動內容是回溯童年,活動後邀請眾人分享。珊珊在分享時紅了眼眶,嘴角卻浮現微笑,這是不一致的表情,所以我請她回去覺察難過,並且專注於感受難過。
我邀請她:「你願意說一下昨天回溯的事件嗎?」
珊珊點點頭,說:「是我童年時,被不公平對待的事件。那天我媽去燙頭髮,她進家門的那一刻,我爸對她丟出一句話:『啊那會電甲按呢?』說完,就出去了。這句話聽起來沒什麼,但是我事後想想,應該對我媽造成了衝擊。因為那天傍晚,我站在浴室門口,正準備等著洗澡,我模仿電視裡的廣告,唱著怪聲怪調的臺詞,陶醉在自己營造的樂趣中。就在那一刻,我媽媽走到我面前,對著我就是兩個巴掌。我捱打捱得莫名其妙,只記得我狂吼著:『幹麼要打我?我又沒做什麼,你為什麼要打我?我做了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珊珊說到這兒,陷入很深的哭泣。過了一會兒才說:「霎時間我明白了,為什麼我的情緒最底層,總有一股忿忿的怒氣;為什麼總有說不上來的委屈,糾結、纏繞在心裡。我也終於看懂了,為什麼在我人生面臨重要的選擇時刻,我總會莫名退縮。」
如今的我,有能力去愛
珊珊停了一會兒,繼續說:「我看到一個小女孩,那是小時候的自己。憤怒、害怕、孤單、難過地蹲在角落。但是我隨後看見,一個長大了的自己,蹲下來陪著小時候的自己。」
珊珊敘述的是工作坊的發現。
故事還沒有結束,她回到家後,貼近自己的難過,她接著說自己的發現:「我回到家之後,跟著情緒往下走。我看到一個新的畫面,那是長大後的自己,牽起了小時候的自己。還有一個不可思議的畫面:我看到不遠處的前方,燈光昏暗的角落裡,也蹲著一個臉上有淚的小孩,那個小孩是我的媽媽,我媽媽童年的樣子……」
珊珊說到這兒,停著流了不少眼淚,才繼續接著說。
「接下來的一幕,是長大後的自己,一手牽著童年的自己,也走過去牽起那個女孩,那個滿是淚痕的媽媽,那個曾經是小孩的媽媽……
「我突然意識到,媽媽小的時候,可能也有創傷,也曾被不公平對待。她心裡也苦吧……」
說到這兒,珊珊又哭了。這裡的眼淚可能是為了媽媽,也可能是一分新的理解。
珊珊的這段分享,讓我很驚喜,因為她為自己走了一趟療癒之路。雖然不一定完全療癒,但這是一個美麗的開始(註)。
我在珊珊流淚的時候,很欣喜地對她說:「看起來你已為自己,走了一次療癒的過程。」
未料故事還沒結束,珊珊接下來,進入她新的分享,那是另一個新的覺察:「是啊,但是我還要提一件事。因為這次的覺察,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對我推波助瀾。」
新的覺察進入
我不禁好奇:「是什麼事呢?你願意分享嗎?」
珊珊點點頭說:「就在一週前的週六,我們帶小孩去看電影。」
我忍不住想問,是哪部電影適合闔家觀賞?
珊珊說:「是《超人特攻隊》,很溫馨的卡通片。所以當天的氛圍,非常開心愉快。看完電影、吃過午餐後,我轉到超市買東西。那天忘了帶購物袋,兩隻手都提著東西,準備上手扶梯前,我轉身呼喚小孩。我的兒子聽見了,從不遠處小跑步過來,他可能還沉浸在電影中,靠近我的那一刻,竟然像在學著超人一樣,朝我的肚子用力給了一拳。
「我老公看見那一幕,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那突如其來的一拳,讓我嚇到、愣住了。先生跟孩子說:『你在做什麼啊?媽媽站在那裡,什麼也沒做,你過來就是一拳。』先生的那句話,彷彿是引爆我怒火的『關鍵句』,點燃了我內心的火苗,那塵封於深處的憤怒與委屈。只記得我挪出一隻手,毫不猶豫地從小孩頭上巴下去。
「我感覺那一刻,彷彿是油窟上點了火,再想要滅火就難了,更何況油窟埋了三十年。我對著孩子怒吼:『我到底做了什麼?你過來就給我一拳?我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也沒有做,而你,過、來、就、是、一、拳!』當時我怒張著雙眼,咬牙切齒地瞪著孩子。」
我聽懂了珊珊的覺察。當孩子看完電影,沉浸在電影歡愉的氣氛,幻想著自己是正義的超人,朝珊珊肚子打了一拳,卻引發了珊珊身心的痛。
兒子打來的那一拳,跟珊珊十歲的遭遇,被媽媽一巴掌打來,是多麼類似。當先生說了那句:「媽媽站在那裡,什麼也沒做。」正是十歲珊珊的委屈,那句話勾動了珊珊,讓珊珊的憤怒被召喚。
珊珊說這段話時,我感到一種神聖,因為那是了不起的覺察,是對兒時自己的心疼,也是對自己兒子的心疼。我內心有一種喜悅的感動,也有深刻的心疼。我想確認這個覺察,是否真如我所想。
我笑著對珊珊說:「看起來,你瞬間回到了小時候啊?」
「我的確回到了小時候,而且我也清楚明白,表面上看起來,是媽媽在教訓調皮的兒子,但實際上不只如此。那是一個十歲小孩的靈魂,在我身體裡發洩委屈,她想知道『到底為什麼』,她想得到一個真心的『對不起』。只是,眼前的孩子,成了當年媽媽的替身。」
珊珊說到這兒,悲傷地哭泣。停頓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吧,我們才開車回家。」
珊珊後來陳述,我聽到她說「罵了半小時」,我呈現不置可否的表情。但她當下沒來得及停頓與覺察,這股情緒一直延續,隔天還是為小事繼續責罵孩子……
珊珊此時的分享與覺察很珍貴。若她能持續覺察,並且愛那個委屈的自己,接納當年天真的自己,她就能分辨過去與此刻,心中的情緒會漸趨穩定,與家人的連結就能更深了。
珊珊上完工作坊之後,寫了一封信回饋。我徵得珊珊的同意,將她記錄的文字整理,分享在這本書中:
天色漸漸亮了,我的思緒由沉重的回憶,回到了此刻的現實。波濤洶湧的情緒,也慢慢地緩和下來。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壓在胸口上的大石頭,已經碎成小石頭,在我哭泣、顫抖時掉落一地。彷彿像金字塔般沉重,我曾扛在肩上的包袱,也在一瞬間成了沙河,伴隨眼淚,從身上流走。
我在自己的呼吸裡,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自在。
在記錄這段歷程的同時,我彷彿再一次,陪著童年的自己,回顧這段心酸和眼淚。我彷彿看著童年的自己,時而靠著我身軀,時而趴在桌上,晃動著雙腳,陪著我難過,也陪著我哭。
未癒合的傷仍然有痛,探索仍需要勇氣,也許傷口會慢慢結痂,也許只是維持現況。但在此時此刻,我不再害怕碰觸它……
(註)療癒的歷程,通常會走入體驗,讓來訪者意識情緒,讓殘留的情緒流動。先建立穩固的資源,再集中體驗當時的情緒,讓憤怒有機會訴說,讓難過有機會流動,這是在感受中的工作。讓來訪者覺察情緒,也為自己的情緒負責。
接下來在渴望中工作,此處,我常用的對話方式如下:「怎麼看到童年媽媽的?」「怎麼想要牽起童年媽媽的手?」「怎麼看待自己的決定?」「那樣的愛是如何流動的?」「牽起媽媽的手,這個力量是怎麼來的?」「在生活中也有理解媽媽的時刻嗎?」「願意牽起媽媽的手時,這樣的愛的流動,帶來了什麼呢?」「在日常生活中,內在改變了之後,對生活有影響嗎?如何覺察的?又如何應對呢?」
這些工作會在她愛、價值、自由、接納的體驗中,停頓讓她意識,並且感到自己的力量再次落實到現實生活中。如此一來,新的能量產生,大腦不再受慣性控制。下次遇到類似事件,就能走出一條新的道路。↑
與童年的自己對話
QQ今年三十七歲了,他的內在常有無力感,常常升起自責的狀態。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感到生命中巨大的無助。
以下是引導他自我對話的歷程,加上我的解說。
我:「你此刻有什麼感覺?」
QQ:「我胸口常常很悶,被壓得很沉重,有無力感。」
我:「現在也有嗎?」
QQ:「現在也有。」
我:「這個悶與沉重,是什麼呢?」
QQ:「我覺得自己很糟糕,什麼事都做不好。」
我:「你會常常自責嗎?」
QQ:「我常常自責,那聲音像鐵鎚,不斷在我腦袋裡敲打。」
QQ有一個狀況,經常感覺自責、感覺無力。針對這樣的狀態,專注與這感覺在一起,就是與自己同在。一般人在感覺無力與自責時,並未專注在無力的感覺上,只是知道這樣的狀態,「行動」上並未處理,「意念」上任思緒紛飛,這樣的狀況就會一直持續著。
這就好像一個孩子哭鬧,你是孩子身邊的大人,你覺得孩子很煩,你希望孩子停下來,不要繼續哭鬧,不要影響你。但你在「行動」上,沒有去抱孩子,而是繼續做與孩子無關的事,並且抱怨孩子的狀態,這就是你的「意念」,如此纏繞受影響,卻不是專注抱孩子,專注跟孩子說話。
因此,當感覺到無力狀態,意識到這樣的感覺,專注在這感覺裡,訴說這感覺的狀態,就是專注擁抱自己,去愛這樣的自己,而不是淪為無關的行動,或者無用的意念之中。
我:「小時候誰常指責你?」
QQ:「我媽媽常指責我。」
這裡即是「回溯」,探索自責的由來。就像是孩子哭了,找到孩子背上的刺,知道孩子被刺痛了,就可以將刺拔掉,並且呵護他。
我:「你有印象那發生在你幾歲的時候嗎?被指責的是什麼樣的事?」
QQ:「有的。我八歲時,騎單車摔倒了,媽媽沒有理我。我追上去的時候,我媽媽就罵我。」
我:「當時你騎車跌倒了,她沒有理會你,後來指責你,是嗎?」
QQ:「對。」
這裡是具體事件,用意是讓體驗性強烈,後面接著的問句,都是透過細節、具體畫面,去體驗內在的感受。有時會刻意詢問:當時穿什麼樣的衣服,是在白天或晚上?將細節呈現出來,能讓腦袋中的印象鮮明,帶來更深的體驗。
我:「所以你自責的狀態,來自你小時候被忽略、被指責的體驗。當你長大了,遇到事情沒做好,你就站在媽媽的立場,去責備沒做好的自己。你能體驗八歲時的自己嗎?當你騎車跌倒了,被媽媽責備的狀態。」
QQ:「現在還不太有。」
我:「試著回想一下那個畫面。你騎著車子,突然跌倒了,你被媽媽責罵。媽媽是怎麼罵的?」
QQ:「媽媽用眼神瞄我,她罵我『怎麼這麼笨,騎車都摔倒。不要靠近媽媽』。」
QQ:「當時很害怕,還有很多難過。」
當回憶來到八歲,試著探索八歲的冰山,先從感受入手,因為童年的冰山,是未被照顧的感受,不斷衍生出冰山各層次。
愛自己的程序中,跳躍在兩個冰山之間。來回聚焦在童年與此刻,以感受與觀點的陳述,誠實地表述出來,是一個簡單且基礎的方式。接下來的引導,皆是如此處理。
我:「你看見當時的QQ,有很多害怕,還有很多難過,你能理解他嗎?」
核對此刻的觀點。
QQ:「他難過是因為跌倒,身體感覺到痛,同時覺得好像做錯事了,又讓媽媽麻煩了。」
我:「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核對此刻的感覺。
QQ:「我覺得他很煩,怎麼這麼笨。」
我:「那你試著告訴他:我覺得你很煩,你怎麼這麼笨。」
引導訴說此刻的觀點。這些觀點有時是對立的,不認同孩提時的自己,但那是依附大人的觀點、為求生存而衍生出來的,並沒有「貼近自己」。只要試著說出來,再核對說完的感受,冰山就會有一些變化。
QQ:「我覺得你很煩,你怎麼這麼笨。」
我:「講完以後,你有什麼感覺?」
QQ:「我現在覺得很難過。」
我:「你難過什麼呢?」
QQ:「我難過他沒有被人瞭解。」
此處可見當敘說完之後,會立刻覺知當下的感受,發現冰山的變化。這些細微的狀態常常被忽略,因為自己的感受會與大人的觀點交織,在腦袋中交纏紛亂,難以真正理出頭緒,進而創造身心的無力感。
我:「那你告訴他,當你看見他跌倒、被母親罵,你覺得他很煩,也覺得他很笨。當你這樣說的時候,同時也感覺很難過,難過他沒有被人理解。」
QQ:「我看見你跌倒了,然後被媽媽罵了,我覺得你很煩,也覺得你很笨。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也感覺很難過。難過你沒有被人理解。」
QQ一邊說著,眼眶泛了淚水,聲音已經哽咽。
我:「說完之後,你有什麼感覺?」
QQ:「我感覺胸口鬆多了。」
我:「這是一種與自己的聯繫。你剛剛說騎車跌倒了,童年的你感到害怕,你願意去理解他嗎?」
QQ:「願意。」
我:「那你告訴他,當他騎車跌倒了,媽媽罵他的時候,你知道他很害怕,知道他很難過,因為他跌倒了,身體感覺很痛。」
QQ:「當你騎車跌倒了,媽媽罵你的時候,我知道你很害怕,知道你很難過,因為你跌倒了,身體感覺很痛。」
我:「現在說完之後,你的感受如何?」
QQ:「難過的感覺更多。我感到一種委屈,還有孤單的感覺。」
一個受傷的孩子,沒有人來呵護,所以潛意識試著堅強,但是內在感受滯悶,於體內流轉纏繞,能量就不能順暢。一旦有人呵護了,所有的情緒揭開,就會有各種感覺上來,這時能量就開始流動。
我:「這個委屈與孤單的感覺,是來自童年的自己,還是現在的你?你現在很安全的,沒有發生任何事地坐在這裡。」
這裡要辨識清楚:此刻的自己已長大,此刻的自己很安全;這些情緒是因童年的狀態未被處理而沉積體內,才形成今天的自己。有時候會誤以為那是此刻的感覺,必須釐清那來自過去。
QQ:「是童年的自己。」
我:「你知道這分委屈,以及這分孤單,是來自什麼嗎?」
QQ:「我知道。委屈是因為沒有人在意他,孤單也是因為沒人在意,永遠都是一個人。」
我:「你跟他說這些。」
表述此刻的理解,理解童年自己的感受、想法。這就是在靠近自己、連結自己的渴望。
QQ:「我知道你很委屈,因為沒有人在意你。還有你很孤單,因為沒人在意,你一直都是一個人。」
QQ一邊說,眼淚一邊不斷落下。我認為他終於看見自己了。
我:「說完之後,此刻你有什麼感覺?」
QQ:「我很悲傷。但是,我也有了一點力量。」
我:「你此刻幾歲了呢?」
QQ:「三十七歲了。」
我:「「三十七歲的你,是靠什麼力量活到今天的呢?」
我:「你能保護他了嗎?因為你長大了。當時的他還很年幼,沒有力量照顧自己,但是你現在有力量了。」
此處是建構資源。意識到長大了的自己,帶著很多的資源,才能一路成長至今,身心一定帶著能力。
QQ:「可以。」
我:「你可以告訴他嗎?你會在意他,會當他的朋友,永遠都在他的身邊。因為你長大了,已經有力量了。」
QQ:「可以的。」
我:「那你試著告訴他,這些心中的話。」
QQ:「我會在意你。會當你的朋友。我不會離開你,因為我已經長大了。」
與自己連結的能量,是透過釐清與核對,在冰山中對話而獲得。下面QQ的變化,可見當人專注於意識自己,生命的狀態有多不同。
我:「說完這些,你有什麼感覺?」
我:「你能靜靜地去感覺這股暖流嗎?」
這股暖流是連結自己的產物,這就是一分能量。在這樣的能量中浸潤、停頓與經驗,就是在愛裡成長,可視為腦神經的運作。人的腦神經不斷在細微意識中拉扯,只是自己難以覺知,因為在慣性中無法覺察。若能覺察,專注地應對自己,身心將會更有能量,平常的煩悶感減少,無力感也會較少,精神狀態較充實。
QQ:「好的。」
我:「當你專注感覺,你內在發生了什麼?你又多流了眼淚啊。」
QQ:「那是我找了很久的感覺。我一直想要找到這樣的感覺,我好像真的回家了。」
我:「你可以常常回家。」
QQ:「嗯。」
我:「你剛剛說童年做錯了,又讓媽媽感到麻煩,那是自責的聲音。」
QQ:「對。那個聲音很大。」
我:「你認為他添麻煩了,你現在怎麼看待他呢?」
我:「你會心疼他,願意愛他嗎?」
QQ:「我很心疼他,我很想幫助他。」
我:「你對他說,願意陪他,願意理解他。那麼,當自責的聲音出現了,你可以告訴他嗎?說你會陪伴他,會接納他,也願意認可他,無論發生什麼事。因為你長大了,已經三十七歲了,可以決定怎麼對待他。」
QQ:「我願意。」
我:「你試著整理一下,自責的時候,你會發自內心對他說些什麼。」
QQ:「我會來陪伴你,也會接納你、理解你。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我:「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QQ:「我感覺很好,很有力量,胸口很暢通。這種感覺很奇妙。」
我:「平常除了覺察自己是否有無力感、是否感到沮喪,也需要專注在這些感覺裡。一旦又自責了,能不能也像今天一樣,對童年的自己說說話,去愛當時的自己?」
QQ聽著這些話,眼眶又泛淚水,點頭說:「我會經常來愛自己。」
以上是與自己對話的方式,在兩個冰山間連結,即此刻的冰山,以及童年的冰山。晤談的最後,我通常會在整合個人之後,進行這樣的連結作為收尾。
張天安老師將這樣的對話,推廣為「與自己對話」。任何人都可以練習,如此一來,內在將更和諧。
從上述QQ的引導,可以看見冰山的運作,也可以理解如何「與自己連結」。此舉與正念、靜心一樣,都會導入和諧的能量。
第四章 渴望與成長環境
渴望連結與成長歷程
陷入困境之坑
十歲是我人生的分水嶺。
我十歲那一年,舉家搬離臺中北屯,到臺中太平定居,房子從平房換成樓房。舊的居住環境是平房,鄰居很少職業婦女,媽媽們在家帶孩子,或者做家庭代工;左鄰右舍常串門子,彼此互動很頻繁。新的居處是樓房,鄰居較為疏離,彼此之間不常往來,與舊家生活環境迥異。
大概生活環境變了,媽媽遷居之後感到無聊,她決定到工廠去工作,從家庭主婦變成職業婦女。
搬入新的房子後,新家迎來新變化,家庭命運瞬間改變。
媽媽去工廠上班,跟工廠的朋友熟了,考了機車駕照。擁有人生第一部機車,她為「行動自由」歡呼,這是我記憶深刻的一幕。那是孩子們失去照顧的前奏,媽媽的橘紅色鈴木90,將她載到陌生之地,我童年永遠無法理解之處。
媽媽認識了一群朋友,跟著朋友到處玩,不僅常加班到半夜,甚至夜裡不回家睡覺。父親為此跟媽媽吵架,媽媽只要一吵架,便嚷嚷著要自由,不想將青春耗在家中,隨即轉身離去,離家幾天不回。
這對童年的我,內心形成很多感受、觀點、未滿足的期待,還有渴望與自我層次的缺憾:無自己的價值、不值得被愛,以及我是糟糕的人。
媽媽帶來的衝擊
媽媽結交了一群女友,這群女友都如男人,我弄不明白怎麼回事。
媽媽行為日益變化,她學會抽菸、喝酒、賭博,夜裡不回家,家庭陷入了混亂。
我成年之後,曾跟弟妹聊天,聊到童年的經歷。成長於如此家庭,會如何認識這個世界,如何認識這個媽媽,我們聊起來感慨萬千。
記得那段時間,我常常睡到半夜,見爸爸氣急敗壞,因媽媽半夜又不見人影。有時是一早醒來,發現媽媽不見了。我坐上父親的機車,去外頭找尋媽媽。有時爸爸等媽媽至深夜,媽媽卻徹夜不歸,人已不知去向……
我與弟妹四人,內心感到惶惶不安。
大約我十二歲左右,有個畫面長存腦海至今。外頭下著傾盆大雨,爸爸在夜校兼課,原本在家裡的媽媽,突然接了一通電話,告知孩子們要外出,今晚就不回家了。媽媽走得很瀟灑,孩子心中惴惴不安,充滿困惑、恐懼、難過與憤怒,只能目睹媽媽離去。
我曾將這段記憶,寫於《心念》一書之中。
那個滂沱大雨的夜晚,爸爸從風雨中歸來,卻得知媽媽離家了。他兼一節課鐘點費四十元,一晚為了賺八十元,在風雨中騎車歸來,回家面對此情此景,情何以堪?
媽媽前晚才承諾在家,卻放下孩子們離開。爸爸沮喪極了,決心去找媽媽。在通訊不發達的年代,不知道媽媽去哪兒了,怎麼找回媽媽?
爸爸要騎摩托車,到臺中繁華處尋找。但爸爸這樣的打算,無異大海撈針,何況外頭正滂沱大雨。
爸爸披上雨衣之前,我們央求他別去,我的心緒凌亂複雜。但父親說家裡怎能沒有媽?他跨上偉士牌機車,進入風雨的夜裡。
我望著偉士牌的尾燈,在雨中淡出巷子口。我對世界感到絕望。窗外大雨未曾歇止,我的眼淚也未曾停止。我盼望父親平安歸來。
爸爸在風雨裡騎車尋找,孩子在窗前引頸盼望,媽媽則與朋友歡樂。
我曾讀到「東山飄雨西山晴」,內心有深深的感觸。夜雨無情、無止境,父親無奈、無方向。茫茫夜雨的城市,他竟然聽見媽媽的聲音。她正與朋友開懷歡飲。
父親在風雨中,將媽媽載回家,媽媽已爛醉如泥。我看見風雨歸來的父母,心靈雖然短暫放鬆了,憤怒又瞬間炸開了……
父母從風裡雨裡歸來,不是風雨的結束,而是另一場風雨的開始。媽媽酒後的身形,狼狽失序的舉止,都讓我難以接納。我內心傷感莫名,胸中憤怒滿溢,上樓將自己關在房間,不想待在難堪之地。
我不想要這樣的家,我不想有這樣的媽媽。但是我無法關起耳朵,我還能清楚地聽見,聽見弟妹們的哭泣、媽媽嘔吐的聲音。我腦海裡各種雜訊,無法不胡思亂想,只能憤怒捶打牆壁,不想待在這個家裡……
我內在那股難解的情緒,成了好多年的主題。我經常感到慌亂、煩躁、不安、悲傷,繼而又湧起憤怒。突如其來的情緒,莫名席捲而來……
既痛恨又維護
類似這樣的事件眾多。
爸爸曾到臺北受訓,需離家一個禮拜,媽媽允諾照顧孩子。爸爸出門的那日,媽媽彷彿解放的青少年,帶著一票女友回家。她們在家裡喝酒、抽菸、唱歌,家裡真可謂烏煙瘴氣,杯盤一片狼藉。
我看不下去了,竟然跟媽媽說:「爸爸不在家,你就帶壞朋友回家。」媽媽伸手給我一耳光,語氣嚴厲地威脅我:「你好膽再說一次。」
我的個性挺倔強,我就再說一次,說了一次,又一次……媽媽把我拉至頂樓,關在頂樓陽臺門外,要我好好反省。
我一個人在陽臺生悶氣,看著遼闊的天際線,直到夕陽落下,夜晚與星空降臨,妹妹才偷偷放我進屋下樓。
我與媽媽幾乎「勢不兩立」,媽媽更曾對父親說:「我最痛恨阿建。」
我二十歲時父母離婚,離婚的協議,媽媽只提一個要求:「家中唯一的房子,不能轉到阿建名下。」可見媽媽對我痛恨至深。
家中四個孩子,我與媽媽敵對,關係最衝突,也最疏離。我雖然討厭媽媽,對她充滿著憤怒,但我也想保護她。
在那群朋友之中,媽媽跟其中一位最好,我們稱呼她「胖阿姨」。媽媽與胖阿姨彷彿冤家,好的時候如膠似漆,壞的時候惡言相向。我十三歲那年,媽媽跟胖阿姨鬧翻,媽媽突然返回家中。當天晚上,深夜兩點鐘左右,家中門鈴竟然大響,繼而有人咆哮、捶門,怒吼媽媽的名字,伴隨著一連串粗話。咆哮之人正是胖阿姨。
胖阿姨喝醉了,半夜來家中鬧事。媽媽要父親去開門,她則到我房間躲藏。當時我睡在上鋪,媽媽爬到上鋪來,躲到我被窩裡說:「讓我躲一下。」
胖阿姨夜裡叫罵,我心裡害怕極了。媽媽躲在身邊,我卻板起身子,決計保護媽媽。
胖阿姨進入家門,邊喊著媽媽名字,邊搜索家中各處,不信媽媽不在家。胖阿姨在家中翻箱倒櫃,瘋了似地搜索,竟開門進我的房間,滿身酒氣與菸味,打開衣櫃搜尋。
我心裡充滿恐懼,卻也做好了打算。若是胖阿姨尋過來,我一定一拳給她,全力保護我的媽媽。
那個夜晚對我衝擊很大。
胖阿姨鬧了一個晚上,一無所獲地離開了。隔天清晨,我出門上學,看見胖阿姨留下了印記。大門前是她的嘔吐物、菸蒂,還有鮮紅的檳榔汁,那是恥辱的印記。鄰居紛紛前來探詢家中發生什麼事了。我倉皇地上學去,內心無比羞愧,又覺得媽媽不會離家,因為她與胖阿姨鬧翻,也許家庭將從此安寧。
媽媽在家待了幾天,最後仍然離家不歸,又找胖阿姨去了。我感到沮喪又無奈。
父親期望家庭和諧,曾經找胖阿姨協商,甚至為了留住媽媽,打算讓胖阿姨住家裡。父親也曾請律師寫狀紙,欲上法院告胖阿姨,告她妨礙家庭。但是胖阿姨是女性,當時社會並不開放,同性妨礙家庭,應無案例可循,最終什麼原因罷了,已不得而知。
二十多年的衝擊
十八歲那年,我接到胖阿姨的電話,對她出言不遜,胖阿姨找了流氓到家中,威脅、恐嚇我。我無力回嗆、反擊,僅能沉默,受著屈辱。自此,我心灰意冷,再也不想見到媽媽,也不想聽到她的消息。
直到我二十歲左右,父親終於跟媽媽離婚。此後十餘年時間,我與媽媽見面的次數,手指數得出來。
媽媽十九歲嫁給父親,生了五個孩子,長子一出生即夭折,我是家中的次子。媽媽在三十歲認識胖阿姨,當時妹妹年僅三歲,從此家中無寧日。弟妹受到的衝擊,應該比我還要大,因為我內在混亂不安,外在學校課業差勁,無法滿足父親的期待,因此轉而控制弟妹,經常以恐嚇、怒斥與拳頭對待他們。妹妹曾經公開演講,陳述她幼年受家暴,正是我恐嚇與揍過她。
我很愛弟妹們,也很愛父親,但是自從母親離家,我與家人衝突且疏離,這樣的關係持續二十多年。
我的內在狀態和外在表現,與母親離家應有關聯。
除了童年創傷指數量表,從冰山的狀態來看,我列在後方的冰山圖(見頁一六○至一六三),十歲之前的冰山,以及十歲之後的冰山,可看出母親離家的影響。我的感受裡,經常存在驚慌、恐懼、憤怒、焦慮、不安、悲傷、無奈……與之相對應的思考、應對、行為與生命核心,又怎麼會有妥善的狀態?
我重新回溯、審視過去:十歲之前的生活,我在校成績優秀,也很少與弟妹打架。十歲之前,我常去河裡抓魚、抓鳥、抓昆蟲,跟鄰居玩橡皮筋、彈珠、風車、跳房子、跳高,各式的童玩,生活看來很健康。
十歲搬家之後,母親斷續離家出走,我經常處於紛亂的心情,無心在課業上,學業成績也滑落。我認識了新鄰居,玩的遊戲變成撲克牌,結伴去玩吃角子老虎。鄰居的家庭和我一樣,也是父母失和的狀態。我常跟他們玩在一起,內心感覺彼此很靠近。我的鄰居玩伴們,後來有三位進入幫派,另一個鄰居常賭博,人生走上一條特別的路。
十歲之後,我開始偷錢,偷爸爸口袋裡的錢,也流連於電動玩具店;學校的作業從未完成,成績也日漸退步。父親是中學教員,任教於我就讀的中學,我與弟弟成績差勁,校長怕侮辱老師的尊嚴,請父親為我們轉學,以免讓別人說閒話。
我在九年級下學期轉學,脫離了熟悉的環境,感到無比孤單、無助。我的數學成績低落,數學老師當眾嘲笑:「只剩一學期了,你為什麼轉過來?別以為我不知道。」老師拿藤條鞭我手掌,手掌腫了半天高,彷彿變成透明狀。
物理考試成績五十九分,物理老師當眾替我落髮,將我的頭髮剪了一塊,如杯口這麼大的光頭。我感覺無比羞辱,回家之後,父親很生氣,但他無法為我出氣,誰要我不爭氣呢?只能將我頭髮剃光。
我大學考了四次,重考期間迷上電玩,甚至終日在外遊蕩,不知自己要做什麼。直到當兵退伍之後,因為心志受磨練,考大學還能加分,因此二十三歲才上大學,進入東海大學中文系。
上了大學之後,為了賺零用錢,我白天上課,晚上四處打工。因為晚上要打工,大學課程又不吸引我,我常常在白天蹺課。但我經常閱讀,閱讀大量的古典文學、散文、小說、現代詩、社會學、哲學與美學書,也開始文學創作,投稿賺零用錢。
我分析自己上中文系與閱讀習慣的建立,跟父親的教養有關。
二十七歲大學畢業,我考了四次研究所,全都名落孫山。我無固定的工作,因為找不到喜歡的工作,仍然打零工維生。從十八歲一直到三十二歲,我的工作履歷很豐富,曾經當過泥水匠、貨櫃搬運工、發過海報傳單、餐廳服務員、酒廊的酒保、工廠作業員、記者……
直到三十二歲,我的命運就此改變。
一九九八年,我在報紙求職欄上看到一則應徵教職的廣告,那是一所體制外學校,並不需要教師證。我僥倖錄取,在山中教了七年書,因而接觸薩提爾模式,走上改變自己命運、也改變家庭命運的道路,家庭之間的關係更轉變了……
不少人非常好奇,或者感到存疑:這樣的人可以轉變嗎?
薩提爾女士說:「改變永遠是有可能的。即使外在的改變有限,我們內在的改變仍是有可能的;也許我們無法改變過去已發生的事件,但依然可以改變那些事件對我們所造成的衝擊。」
我的轉變點滴累積,在於我瞭解自己的內在怎麼了。這是認知層面的理解,卻也為認知的方向,帶來新的能量路徑──這是「覺察自我」的開始。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而不是認同心理結構,這股能量的匯聚與重整,讓我的內在逐漸改變。
所謂內在的改變,就是冰山的變化,是一個內在的工程。當人的內在豐盛、和諧、美好了,外在的作為亦改變了。
自從浸潤於冰山理論,我對自己的成長,有了新的看見。
我從青少年開始陷入混亂,不僅課業學習落後,日常生活也一團亂。我追溯自己的狀態,十歲是個分歧的點。從十歲開始至三十二歲,我的人生都挺混亂。
在我混亂的青少年時期,我並未跟著鄰居徘徊。雖然沉迷於電動遊戲,但是並未蹺家不歸,並未加入幫派,也未學會抽菸、喝酒,我認為這些都與十歲之前的經驗及父親堅毅的教養有關。
環境影響一個人的內在
環境對一個人的衝擊,愈是幼年,影響愈大,這是大腦神經的塑造,會形成一個人的情緒變化、慣性思維,及慣性的應對模式。
冰山的路徑交織,如同腦神經圖像,而透過冰山的隱喻,能讓人看見大腦如何運作。透過對話、愛的連結、覺知自我與意識的專注,可看見冰山層次的變化,知道慣性模式如何改變。
我在三十二歲遇見約翰‧貝曼老師,看見他示範如何與人溝通,決定投入薩提爾專訓,人生因此有個大轉變。
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只是每個人的歷程不同。
我重新審視生命,我以為十歲前父母給予我的環境,讓我擁有堅實的生命底蘊,這就是冰山的「渴望體驗」,以及冰山最底層的「自我」,在生命中定義「我是誰」,還有連結「大我」的能量。
除了十歲以前的環境,還有父親無與倫比的愛,讓我更深刻地連結自我。
當我能時時連結渴望,甚至更深地連結自我,過去所受的傷害,將如同美好的資源,帶領我走上獨特的生命。
走出困境之鑰
我擁有美好的童年,擁有一個寬容、懂得表達愛的父親,這對我的一生非常重要。這是我體驗愛的基礎,也是我感覺到自己有價值,無論如何都會被接納,擁有安全感的根基。
父母的生命歷程
我的父母於一九六四年結婚。父親是山東流亡學生,一九四九年來到澎湖,大陸的親人因戰爭遷徙。父親離開大陸之前,我奶奶、大媽、叔叔、姑姑、大陸二哥都已亡故。
父親經歷澎湖事件,以學生身分被編兵,內在應該惶恐、憤怒、沮喪。他學到凡事要靠自己,在軍中反抗,因而被威脅以麻布袋投海。他決意離開澎湖,到臺灣投靠舅爺。
為了離開澎湖,父親報考並錄取二十四期陸軍官校。搭船到臺灣報到後,一落地高雄隨即逃兵,與考上軍校的夥伴分道揚鑣,各自踏上不同的旅程。爺爺曾告訴他:「好男不當兵。」這個觀唸的由來,乃因十軍團駐紮山東,虐燒殺擄掠鄉親。→這是不當兵的緣由之一。
舅爺隨國民黨來臺,被安插在師範大學任教,父親在澎湖時得知,暗自希望舅爺資助他,讓他買一張身分證,順利完成學業。他心中有個信念:讀書能出人頭地。
曾祖父留學日本,任山東優級師範講習所所長,相當於山東省教育廳長,沒想到,四十歲時被土匪綁架、撕票。曾祖父留下來的書,成了父親童年的讀本,曾祖父也成為父親心儀的典範。→這是父親求學的原因,亦可能是我堅持考大學之因。
據說舅爺見了父親,卻慌張、不知所措,沒料到父親會來到臺灣,若收留父親將是負擔。當時舅爺的朋友在軍中,有個下屬在火燒島當伙伕,卻跳海逃兵,舅爺因此與友人商議,將父親送往火燒島,也就是今天的綠島,頂替逃兵的伙伕。
父親像是個棋子,被送往火燒島,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個身分。在火燒島待了四年半,期間因反抗曾被關押,在火燒島自殺兩次。兩次均自殺未遂,他認為天意留他下來,因此利用零碎時間偷讀書,透過政工幹校招考,再次成了一名軍官。
父親考上政工幹校,只為了脫離火燒島。他無意在軍隊發展,以少尉軍官退役,考入師範大學國文專修班,自此打工完成學業,於一九七○年左右分發,任教於臺中市四育國中。
父親擔任軍職之際,透過相親與命運,認識我的母親。父親四十歲,娶了十九歲的母親。
母親住在苑裡鄉下,外公因家貧而入贅,但他能說善道,年輕時風流倜儻,婚後女人緣不斷,據說外婆因此發瘋,有一年時間都瘋瘋癲癲。
母親是家中的長女,出生於窮困的家庭,家族關係複雜。我從小見母親親戚,常弄不清家族的關係。母親的學歷是小學,從小去山裡撿柴火,據說她經常在山裡休息,大概是體弱多病之故。估計是家庭環境紛擾所致,她內在也惶惶終日。
父母各自有著這樣的生命歷程,在如此時代背景下結婚。母親生了五個孩子,我的大哥李宗夏,很不幸是個早產兒,當時父親籌不到錢,付不出三千元醫院保證金,宗夏無法進入保溫箱,降生一天就夭折了。我則是下一個出生的孩子。
在薩提爾的家庭系統中,夭折後出生的孩子,是家庭裡的王子、公主。所以,十歲以前,我應備受寵愛。
父親曾經說我很任性,任性即是被寵而來。在我三歲左右,父親騎單車載我出門,途中我嚷嚷著要下車,父親並沒有答應,後來禁不住我哭鬧,答應讓我下車。得到父親的允許,我卻仍然鬧脾氣,要父親將單車倒回去,因為下車的地點過了,父親只得退回去,在那兒放我下來走路。
從這件小事來看,父親應該很寵我。
十歲之前的生活
我十歲以前的生活,家裡非常和樂,是理想的家庭樣貌。
父親曾帶我去軍中,晚上睡在宿舍裡,白天牽著我的手散步。我至今記憶猶存。
當時經濟條件差,父親在師大就讀,僅靠著打工與獎學金,維持一家生活所需,父親仍為我買玩具、糖,上照相館合影。我在苗栗鄉下生病,父親連夜帶我上臺北,搭深夜的火車就醫。父親常說故事給我聽,帶我去圖書館讀書,甚至親自教我認字,開始讀孔孟與詩詞。他常常讀書,案頭與書桌都放著書,是我自學的典範。
童年時母親都在家,但並不常跟我連結,我記憶中無深刻印象。唯一有印象的畫面,是母親挺著懷孕的肚子騎單車到學校為我送中飯。
父親因為生逢戰亂,失去了原生家庭,也失去第一次婚姻,加上舅爺送他去火燒島,又曾被朋友背叛、借出所有的錢,他失去與親友連結的熱情,特別關注家庭生活,所有的精力都奉獻給家庭。
十歲以前的生活畫面,如今想起來都是甜美:父親在廚房煮菜,母親在一旁幫忙;父親在河邊種菜,母親則打理菜園;父親和麵粉、擀麵皮、拉麵、切麵條,蒸饅頭、包餃子、蒸包子、炒菜,母親亦在旁幫忙;父親在家種花、養雞鴨、劈柴、修理水管、砌牆修繕,母親偶爾幫忙;父親生炭爐烤橘子,一家人圍著炭爐等待。
這些日常看似稀鬆平常,卻成了我心中家的圖像,想想就覺著溫暖,以致長大後,我也學會下廚煮飯,親自動手做家事,願意去打工、做粗活。→這可能是我的童年環境使然。
十歲以前,全家常一起散步:在黃昏的田埂上,在夜裡的巷弄間,在公園裡面轉悠。父母親手牽手聊天,孩子們跟在父母身邊。
十歲以前,全家常一起說故事:在老家的河堤上,夏天晚上涼風習習,父親鋪上塑膠墊子,聆聽河水緩緩流逝,全家躺著看星星。父親會說家鄉的故事、歷史故事與傳奇,可能讓我因此學會聽故事,也讓我學會說故事。我與父親之間,有好的連結。
童年被安全感包覆,親人之間情感流動,且被和諧、寬容地對待。這些,在幼年時不會特別意識到,一切關愛被視為理所當然,但卻是一個人的生命基礎,是生命中「渴望」的根基。
渴望的根基有何重要?乃一個人內在幸福的來源,有助於避免陷入困境。
記憶中父親會罵我,也曾動手打我,但打我的次數甚少。最重要的是他不記仇,責罵完,就讓事件過去了,下一刻依然溫暖地要我吃飯。父親不記仇的特質,影響孩子非常重大,四個孩子常覺得父親很寬容。
甚至,父母離婚了,父親對母親有怨言,但仍掛念母親,深怕母親無法維生,常想著未來要照顧她。→這可能是我寬容之因。
回首我的成長歷程,我寫得相當細碎,但是我想透過瑣碎,表達一種愛的面貌。
十歲以前,我擁有愛,擁有安全的環境,雖然當時不會意識到,也不會特別珍惜,卻建構了我的體驗,亦即在冰山的「渴望」層次,我擁有更多的可能。即使十歲之後受到衝擊,但那分愛的連結、深覺自己有價值的感受,在被包覆的安全感之中,為日後我與「自我」連結打造了根基。
十歲之後的生活,父親是風暴中的支柱
我十歲之後,家庭發生變化,父親帶著四個孩子,早晨為我們帶便當,晚上回家煮飯給孩子吃。飯菜並不可口,甚至難以下嚥,因為父親為省錢吃剩菜,但是他始終堅持崗位,有堅定安穩的形象。
母親斷續離家之後,父親也搞得一團亂,但他從未懈怠,也從未外出不歸,從未置我們於不顧,亦從未與我們冷戰。
父親最重要的特質,是他沒將情緒帶到日常生活中。他在家中忙得像陀螺,卻如常地照顧孩子。他並未帶著憤怒、煩躁或焦慮的狀態,這可能與他的經歷有關,他從戰亂、逃難中存活,因而練就瞭如常的能力。
我的學習成績不佳,父親想方設法求助,我卻一直不成材,父親最常說的話都是:「繼續努力,不要放棄。」我流連電動玩具,每日沉迷其中,停不下那股玩興,但是內在有一聲音,腦海裡有一畫面,都是父親的教誨,還有煮飯的神情,我偶爾因此被拉回現實。
當我聯考落榜了,父親雖有失望的神情,但隨後就鼓勵我加油。重考的日子裡,我無法安定下來讀書,到工廠打零工,父親並不贊同,但是我已經十八歲了,父親並未乾預我。他懂得給我自由,讓我在自由中領略愛。
父親對我的寬容,還有他認為讀書重要,使我堅持聯考四次,最終考上東海大學。大學畢業之後,父親期望我當教師,我並未滿足父親期望。父親有時想說服我,但不阻攔我探索,也從不責備或諷刺我。甚至我到酒店打工,在龍蛇混雜的聲色場所,父親雖不喜歡我去打工,但是我已經成年了,父親也從不阻止,只是要我注意安全。
父親仍對我有期望,他對我說過一句話,我牢記在心中:「咱們家的人,常是大器晚成。」如同臺灣的諺語:大隻雞慢啼。
我常覺得自己會啼,只是時候還未到。父親給予的接納,也給了我一個「願景」:我是晚成的大雞,我終將起早鳴叫。
父親常不同意我的選擇,但是他關心而不控制,這對我有很大的幫助,那是一種期待與接納。
自從我二十七歲大學畢業,打零工或在家寫作,他都不喜歡我的選擇。我後來的職業生涯,從離開記者職務,到三十九歲離開教職,決定開設寫作班,父親的意見都與我相左,但他從未乾涉,雖然並不同意我,卻仍舊鼓勵我。父親對我的接納,讓我有足夠的伸展空間,內在不至於糾纏不堪。
父親的未乾涉,不代表他不談論,而是他不以自己的意志壓迫我的意見。
我們兩人的溝通仍出現很大的困難,只要父親談及我的工作,談及我的人生選項,我會感覺到他想要說服我,或者他「又來了」。我們的對話充滿火藥味,所幸父親最後都會表達,他是關心我的未來,但我要做什麼都行。
我對父親也有期望,我期望他不要騎車,不要那麼辛苦地做家事,不要大老遠買菜,不要……。這些事也會引起不少爭執,讓我感到無比沮喪。但是父親不記仇,每日買菜煮飯如常。胸懷寬大,情緒穩定,擁有穩定的特質,這是我體驗到的愛與接納。
父親從不吝惜說愛,他總是告訴我:「你沒回家,老子想你了。」「老子很愛你。」「我是你老子,我當然愛你。」「我需要你幫忙。」……
愛的體驗,有助於自我連結
我在父親的呵護下成長,浸潤在父親的接納與穩定之中,雖然十歲之後經歷了風暴,但是在那樣的環境下,我的心情除了憤怒、孤單、悲傷、沮喪與無奈,我也有寧靜與暖流。在生活的某些時刻,我也能安靜下來,思考重新開始。
十歲之後的心靈,一直到三十餘歲,我為自己定下決心,做了無數次「重新開始」的決定。雖然每次都打回原形,但我卻也未隨波逐流。我在酒店打工,但並未跟著抽菸、喝酒,也沒有因為賺錢容易,就待在我不喜歡的環境。我在二十七歲離開那個環境,繼續打零工生活。
待我三十二歲上山教書,開始認識薩提爾模式,受貝曼老師的教導,目睹他的對話與脈絡,我的內在即受到衝擊。我感到一種安頓深刻,身心充滿能量的流動。
這是非常特別的體驗,我認為與十歲以前的生命經驗,以及父親的守護有關,讓我的渴望層次有連結。
猶記得上課後幾日,叔叔、嬸嬸來家中,嬸嬸一眼見我,即驚訝說:「你怎麼變了?變得這麼深刻?我說不出來,但覺得你不一樣了。」
我記得當時回應嬸嬸:「我也覺得自己變了。」
過去我的身體常感浮躁,感覺自己浮動不安,有句英文「我不是我自己」最能說明此狀況。但是認識貝曼之後,浸潤在薩提爾模式之中,身體的浮動感降低了,內在有種深刻感常駐。我與人的對話也有了變化,變得能安靜傾聽,能進入他人的內在,變得有更多專注力,生氣的狀態大幅減少,寧靜的氣息大幅增加。我喜歡這樣的狀態。
這個神奇的體驗,我自己也說不清,直到近年我開始思索,應與「渴望」的連結有關。
到了二○一二年,我讀托勒的著作,對「當下」這個概念有所理解,對觀想、連結自我有了方向,常練習透過感受,連結自我,逐漸感覺自己的自由,內在也更趨於穩定、深刻。
約二○一六年左右,我透過腦神經科學認識到:被真正關愛的童年,以及有重要他人的真心關愛、守護,對人的影響巨大。而那些創傷的過去經驗,可以透過正念、靜心與療癒,幫助自己擁有資源。
父親過世前曾表示,母親離家之後,家庭紛亂不堪,四個孩子都混亂。孩子們成績差勁,不僅考不上學校,弟妹更有留級、出亂子、打架等事件不斷,父親幾乎心力交瘁,常在夜深人靜時落淚。但是,這些父親都挺過來了,在生命最後的十年,他最常說的話是:「每個孩子都變了。我太滿足了。」
父親過世的時候,我們安排了親人家祭。三弟提議每人寫一篇祭文,在父親靈堂前朗讀,代表對父親的無限思念。每個兄弟姊妹各自的追憶,皆是父親給予的愛,都是特別的個人體驗,都是屬於自己的獨有畫面,那是滋養我們生命的恩典。
父親賜給我生命,也給我連結生命的寶藏。我曾經在不堪的處境,被他深深地接納,也被他無條件地愛過。這是生命的渴望層次中,很重要的存有狀態。
內在豐盛,即渴望連結
我內心與母親和解,大約在三十三歲左右。彼時接觸薩提爾模式,我開始打電話給母親,說了三小時的電話,母親應該很訝異。
我上課時聆聽家庭圖像,瞬間與母親的仇恨化解了大半。當時,我繪製了母親的家庭圖,好奇她的童年生活,好奇外公、外婆的應對。接著,我對母親有了全貌的看見。從那時開始,我在過年包紅包、生活費給母親,也給當年恐嚇我的胖阿姨。並非為了孝道,也不是同情與可憐,僅僅覺得能力所及,我可以讓她們幸福點。
二○一○年夏天,我赴香港中文大學演講,參加全球薩提爾年會。我臨時有些感觸,出發前買了香菸、食物,帶給母親與胖阿姨。我猶記得那天的午後陽光,一輪紅日在窗外映照著。母親從廚房端一鍋薑母鴨,她們兩人招呼我吃飯。我已經多年未嘗母親的手藝。
胖阿姨抽了一口菸,若有所思地說:「以前我最討厭你,想不到現在你拿菸給我,對我們最好……」
我聽了她這句話,亦感觸良多。生命有很多可能,成長的狀態很美。回首這段歲月,青少年那段徬徨,視胖阿姨如寇讎,怎麼想到有今天?我願意徹底放下成見。
她們仍舊生活在一起,多年來仍舊吵吵鬧鬧。她們年邁即無工作,身上無房,也無存款,所幸兄弟妹提供生活費,更決定為母親購屋,讓她們年老得有所居。
胖阿姨如今對我,應已放下多年敵意,但她個性一如既往。弟妹們的孩子們不喜歡她,因為她的語言充滿負向,充滿諷刺與調侃。雖然她本意並非如此,但說出來的話難聽,她應該經歷很多創傷吧。
二○二○年除夕夜,因為父親已經過世,手足們齊聚媽媽家吃飯。席間,全家拍大合照時,胖阿姨坐在一旁看著此景,也許有複雜的心緒,她以語言促狹姪女的姿勢,姪女為此哭了甚久。
年夜飯結束之後,我載著妹妹一家人返家,外甥女三三談起姪女哭了,對胖阿姨感到生氣。在忿忿不平地敘述之後,問我:「大舅舅,你有包紅包給姨婆嗎?」
孩子們喚胖阿姨「姨婆」。
我點頭應著:「有啊。」
三三更進一步問我:「你包了多少錢?」
我誠實回答她。
三三脫口而出:「你為什麼要包那麼多?」
我仍繼續對話:「若是你呢?你會包多少錢?」
三三快速回答:「包給她兩百元就夠了。」
我沉思了一下,徵得妹妹的同意,跟三三說了往事,關於我與胖阿姨的「恩怨」,對家庭形成的衝擊。
三三說:「那更應該包少一點,不是嗎?」
三三並未說「不要包」,而是說「包少一點」,可見她善良、可愛。
我以前恨胖阿姨,如今已不恨了,但我也並未愛她,更不是可憐她,我只是接納了她。最重要的是,我的內在安定了,常感覺平靜深刻,較少受外在影響。若能讓胖阿姨「老有所終」,讓她過年感到開心,我能力所及,何樂而不為?
我對三三說:「如果有一天,你能過得幸福,感覺圓滿和諧了,你不會想報復『敵人』,也會希望『敵人』過得好一點。如果真要說報復,我是用『愛』來『報復』她而已。」
有一段漫長的歲月,我童年的期待失落,視胖阿姨如敵人。如今童年已經過去,失落的期待不可能完成。但是我的內在能夠改變,我可以讓自己活得自由,活在豐盛的連結之中,不再受過去的影響。
「渴望」的連結意味著:活在「愛」、「接納」、「意義」、「價值」、「自由」、「安全感」、「信任感」的體驗裡。
渴望層次的體驗,在遇到外在事件時,內在會如不倒翁,讓自己回復平穩狀態,並感受到平靜的能量。比如與人語言衝突了,自己內在受的傷比較輕,也比較容易復原,受衝突的影響小,不會被生氣困住太久、被受傷擊垮,也不會陷入煩躁、不安或痛苦的漩渦。在平常的狀態下,更易專注在當下,練習專注自我的能力,內在能感到深刻,身心間豐沛的能量感更深。
要獲得這樣的狀態,需要時時覺察自己,時時專注在當下。而我的覺察與專注能力,我認為與十歲之前的生命經驗有關,也與父親給予的愛有關,那是大腦神經發展的關鍵,是一個人生命力的鑰匙,開啟日後內在能量的關鍵。
| 10歲之前的冰山,以9歲為基準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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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歲之後的冰山,以12歲為基準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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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歲之前的冰山,以9歲為基準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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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歲之後的冰山,以12歲為基準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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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與人的連結
在生活中連結自己,與人連結
連結母親的渴望
父親八十七歲那年,曾經歷大車禍,肋骨斷了三根,脾臟因此破裂。
女孩為了上班打卡,車速可能過快,撞上父母的機車。女孩雙膝挫傷,在醫院見到我父親,哭得非常傷心,自責撞傷了我的父母。
當時父親傷勢嚴重,只知道肋骨斷了三根,需住院觀察一陣子;同行的母親則是手斷了,需住院開刀治療。女孩家境清寒,半工半讀念大專,發生這場車禍,她不知如何是好,問我父親如何善後。
父親反而安慰女孩:「你趕快回去吧,不需要你賠錢。」
手斷掉的母親,當時感到生氣,認為應索取賠償。
車禍事件的餘波
父親住院一週,在小年夜出院。在家僅僅一晚,隔日發現腹部腫脹,又匆匆送入醫院,方得知脾臟破裂。在除夕夜當天,需以手術摘除脾臟。
二○一一年的春節,我在醫院度過,期間女孩仍致電,問父親的傷勢如何。父親渾身都痛楚,在病床上翻來覆去。開完刀後打點滴,鼻腔需要氧氣輸送,身上還插著引流管,春節期間只能躺在醫院。
大年初三上午,女孩來醫院探病。女孩非常純樸與天真,帶了六、七顆橘子,裝在塑膠袋裡,來醫院探望父親。
女孩到醫院方知,父親接受手術摘除脾臟,女孩難過地哭了。
父親自病榻醒來,問:「是誰來啦?」
我告知:「女孩來了。」
父親鼻腔插著氧氣管,說:「趕緊回去吧。過年,來醫院不好。」
女孩哭得更厲害,再次問是否需賠償。
父親見女孩未離去,將氧氣管子拿開,手指著自己鼻子,問:「你知道我是誰吧?」
女孩愣在當地,不知如何回答。
父親停頓了一會兒,彷彿是等待答案,但沒得到女孩回應。隨後認真地說:「我是個老師,你知道吧?老師不會處罰你,更不會要你賠錢,趕緊回去過年吧。」
父親說完了話,就疲累地躺下來,闔上眼睛休息了。
上述這個事件,我曾寫在《麥田裡的老師》中。經歷一場大車禍,父親痊癒出院之後,在家躺了一個月,終於回到正常生活,只是後續餘波蕩漾。
父親發生車禍,沒有讓女孩賠償,母親有她的意見。母親認為對方撞傷人,就應該負起責任,怎麼可以不賠錢?但父母住院期間,外務皆由我打理,醫藥與看護照顧,都由我來作主。我支持父親的做法,自認擁有善後能力,母親也就不堅持了。
父親因車禍切除脾臟,機車的強制險有理賠,保險公司補助三十七萬。我事後從保險員那裡得知,向父親告知此事。
父親疑惑地問:「不是女孩子賠的吧?」
我向父親解釋:「不是。是保險公司理賠。」
我進一步解釋:「每年繳交的保險,車禍摘除脾臟器官,理賠三十七萬元。這筆錢,你要不要?」
父親開心地說:「保險公司賠償,我當然要呀。不是那孩子給的,就沒問題。」
我向父親要了證件,準備辦理事宜。父親在我耳邊,偷偷地告訴我:「理賠的事情,不要讓你媽媽知道。我每次寄錢給你大哥,她都不高興,老是跟我吵。」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了。
父親的三次婚姻
父親於一九四一年左右,十六歲就結婚了。那時父親已是村小校長,親事是爺爺決定的。
大媽生下大哥宗唐、二哥宗虞,中日戰爭仍未停歇,父親離開村小學的教職,輾轉到濟南讀書。大媽帶著兩個孩子,一路逃難前往開封。二哥在路上夭折了,大媽亦因肺癆病歿。戰爭結束後,父親與家人相隔兩地,一直到一九四九年為止,父親再也未與親人相聚。年方五歲的大哥,先跟著親人過日子,後來親人四處離散,大哥從此成為孤兒,過著行乞、寄人籬下與流浪的生活。
父親就讀濟南的中學,一九四九年跟隨老師撤退到澎湖落腳,成了流亡學生。機緣巧合之下,父親與他人相親,遇見我的生母,展開一段姻緣。生母生下五個孩子,兄長宗夏夭折。生母在我十歲離家,在我二十歲時與父親離異。
我大學畢業後,期望父親再娶,能有人陪伴他生活,以減少我的愧疚感。父親經人介紹,與後母通信數年。在我年紀約三十歲時,父親徵得孩子們的同意,將後母娶回臺灣。
本文提及出車禍的母親,即是我的後母,第三位母親。後母嫁入臺灣,孩子們為了與她親近,讓母親與家人少點隔閡,所有孩子皆稱她為「媽媽」,不稱呼她「阿姨」、「小媽」或者「繼母」。此文之後的稱謂,我亦用母親稱呼。
四兄妹們稱呼「母親」,內在並無勉強,因為她與生母同年紀,且孩子們衷心接納。這也是在連結母親的「渴望」,母親將感到自己被接納、被尊重。
二婚的母親,家中有四個子女,雖然都已成年,自己卻遠渡嫁來異鄉,不僅要面對陌生環境,還有非婚生的四名子女。不妨設想一下,她內在的冰山各層次,會有何狀態發生。她的感受、觀點、期待,以及渴望與自我層次,各會是什麼面貌呢?不妨畫一張冰山圖,即可同理母親的狀態。
再設想另一個畫面:夫家的四個孩子,一見面即自然呼喚「媽」。此時,母親的冰山各層次,又會有什麼樣的狀態?
在我的內心深處,我擁有三個母親。這是出於我尊重父親,也尊重三位女性,並尊重我的生命歷程,所發自內心深處的感激。
母親的生命經驗
母親的前夫病歿數年,她獨力工作、養家,將四個孩子提拔成人,與父親同樣堅韌辛勤,在貧窮絕境中掙扎。但母親原是孤兒,受養父母養育成長,她內心深處常覺被忽略、不重要、被背叛、被遺棄,可能與生長背景有關。
我與母親常深談,聽她談論童年與家鄉,也聽她談及前夫。母親常稱我最懂她。
父母在熟齡之後結婚,皆非初次婚姻,都經歷人生風浪,但並未因此懂得婚姻。兩人在家中相處,常為瑣事爭執、拌嘴。母親常與父親冷戰,我學得「不痴不聾不做兒孫」,能接納兩人的相處,畢竟那是他們兩人的功課。但我很能聆聽,聽他們兩人的心聲。
兄弟姊妹成年後,在各地工作、生活,只有我留在臺中。我幾乎每天都回家,陪父母聊天或者吃飯,偶爾參與他們的爭執。父母親彼此的價值觀有差距,對於婚後的財產,亦各有不同看法。
父親窮苦半輩子,早年經同鄉介紹,參與地下投資公司,一九八九年賠光八十萬元積蓄。他生平唯一一次投資,即遇到詐騙的老鼠會,是臺灣經濟史最大經濟犯罪,當時家中幾無存款。父親二十五年的教員生涯,省吃儉用一輩子,經我生母一度賭錢揮霍,又地下投資失利,退休後積蓄極少,卻又常想寄錢回大陸,給大哥宗唐家用。我估計父親是想要彌補他未照顧宗唐的遺憾。
父親只要寄錢回家鄉,母親也要求比照辦理,寄錢給她親生兒女。她認為對待子女需公平,既然寄給了宗唐,她的子女也應照顧,亦需寄錢回去。
父親自然極不樂意,認為所有子女已成年,皆可自食其力生活,唯獨宗唐年已花甲,物質條件不富裕,自然需要接受幫助。然而所有家務事,本無絕對的對錯之分,父母各來自不同的生活環境,各有不同的成長經驗,也各有在乎的人事,因此在期待、觀點上差異甚大,自然經常發生爭執。
保險金事件
當父親脾臟撞傷摘除,保險公司補償三十七萬,父親不想告知母親,我完全可以理解此事。
母親跟街坊鄰居相熟,聽鄰居說起保險的理賠程序,應有保險金可領。母親問了我數次是否可以申請賠償,我只能支支吾吾含混帶過,沒有給定答案。然而若要瞞著母親,還有許多漏洞:三十七萬補償款一入戶,父親的戶頭即有紀錄,而母親常去查看戶頭存款,秘密終究難以掩藏,到時真難善後。
錢撥入戶頭那日,我陪著父親去銀行,欲將這筆錢領出來,暫存入我的戶頭,日後父親可自由提領。當時我出了一個餿主意,請銀行補發存簿,新存簿就不會有紀錄,母親也就不會知曉了。
父親驚奇地說:「你怎麼想得到?」
「我小時候壞事做多了,都是這種小聰明。」
父親呵呵大笑,一派輕鬆的模樣。
當日午後,我和父親在土地銀行,大廳電視播放著新聞,父親滿足地看著電視。此情此景僅一瞬,但一瞬幾如永恆,我萬分珍惜當下,心中充滿幸福與感動。對比車禍情景,當時竟能與父親一起,共同做著一件「壞事」,我內心湧現幸福之感。
然而禍福常相倚,正當我們父子在銀行等待辦事員叫號,母親在那時來了電話,告知收到一封信,上頭寫著保險金有三十七萬元……
保險公司會寄信通知,我竟然忽略了此環節。就在我與父親去銀行時,掛號信被母親收到了。我沒聽母親講完,腦袋陷入轟然巨響,恍如童年做壞事露餡,一股熟悉的慌亂感隨即湧現。
父親還沉浸在他美好的想像:他能擁有一筆錢,資助宗唐大哥,無須再與母親爭執。那是他切除脾臟的代價,我實在不忍打斷。
在那一剎那的搖晃中,我見父親正哼著小曲兒,但仍需硬著頭皮告訴父親。父親頗難置信此結果,問我怎麼會如此。我僅能自嘲百密一疏、天網恢恢之類的說詞。
既然「東窗」已事發,銀行事務無須再辦,就匆匆忙忙返家了。
我載父親回到家巷口,心中仍舊慌亂,決定不進家門了。
父親問我:「你不進來了?」
我託詞還有別的事要忙,就不進去了。父親點點頭,也表示理解,自己隻身走回家裡。
我該怎麼辦呢?東窗事發的滋味難熬,日子總得過下去。
承認錯誤、接納錯誤,連結母親的渴望
我考慮再三,決定當晚要返家面對,心想若母親責罵,就全然接受吧!但我也決定了,要與母親「好好連結」。
我開了大門,母親在樓下看電視,聽見我返家開門的聲音,起身招呼我:「你回來啦……」
父親正在二樓看電視。
這是兩人慣有的吵架模式:先是母親「指責」,父親以「超理智」回應。接著兩人進入「打岔」模式,一人待在一層樓,各自看自己的電視。
過往我會分別與他們說話,聽他們心中的怨言,彼此的「打岔」模式就模糊了,漸漸會回復以往的生活。但此刻我是「事主」,雖然保險金理賠的對象是父親,但我與爸爸「同謀」,共同瞞著母親此事,母親應覺得遭背叛。若是不說明清楚,未真誠地彼此溝通,家庭就會有一禁忌,彼此心中都有疙瘩。
以前常覺得做人真難,年齡漸長,有了學習,知道自己的方向,內在就不再於煩憂處運轉。若在煩憂處運轉,混合著複雜的思考,會讓我內在陷於困頓,對現實並無幫助。
學習冰山之後,我常將能量導向目標:覺察與接納自己,思考我想要的是什麼,我可以做些什麼,以及是否可以為自己負責。
覺察自己、接納自己,並且連結自己,是冰山的運作。從感受中覺知與探索,專注停留在感受中,再進入渴望層次,與深層的自己連結,內在能量就會穩定。若是渴望處不易連結,強烈的觀點會浮出,我便為自己探索「觀點」與「期待」層次,看看自己過往的經驗,再導入渴望層次,重新給自己接納與愛。如此,內在就容易和諧與穩固。
如同薩提爾女士所說:「面對問題,不是問題。如何應對問題,才是問題。」當我照顧了自己,與人應對就自由,而不會陷入「指責」、「討好」、「超理智」、「打岔」的四種應對姿態。
母親一如往常,對我說:「你回來啦……」
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母親的冰山表面,沒有任何波瀾起伏。
就在母親打完招呼後,我突然詢問母親:「保險金的事兒,你知道了吧?」
這是一個客觀事實,我只是透過重述,讓彼此的談話有介入的點。
母親聽我單刀直入,倒是不知所措,並未立刻接我的話。
我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沒跟你說真話,你會不會生氣?」
這句話是直接探索,概念是關心對方。「感受」是冰山下的第一層,我將關注的點,帶到母親的內在。但這樣的對話,對家人、一般人甚為困難,「地雷」或者原因如下:
一、違反談話的習慣,平常並非這樣談話。
二、說話者僅用「套路」,非真心與對方連結。
三、說話者姿態高,彷彿在照顧他人,說話容易超理智,非真誠進入交流。
四、對方沒準備好就暴露自己的內在,可能引發一連串變化。
五、對話者內在不穩定,容易被挑起波瀾。
六、目標是期待對方理解,而不是在渴望處連結。
母親有點驚訝,情緒流動了一下,瞬間維持和諧地說:「我不生氣……」
我靜靜地聽母親說。
然而,當我專注地聆聽,母親卻有了情緒,話鋒一轉:「我為什麼要生氣?你們父子倆都是知識分子,聯合起來欺騙……」
我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聽著,並且跟母親表達:「媽,你生氣理所當然。」
母親聽我這樣說,難掩受傷、難過的情緒,眼淚不斷湧出,夾雜著新的憤怒:「那你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要欺騙我,瞞著我將錢藏著、掖著?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母親傾訴她的一連串情緒與複雜思緒,表示她無法理解……
我聽完母親說的話。我能理解母親的傷心、孤單與憤怒,除了對錢的重視,還感覺被排拒在外……層層疊疊的痛苦,也是一種生命課題,在此刻被徹底勾起,而我有機會聆聽。
我在媽媽哭泣時,真心地向她說:「媽,對不起。我錯了。」
媽媽接著質問我:「知道錯了,當初為什麼這麼做?」
我既能理解母親,但也客觀提出陳述:「爸爸要瞞著你。我依他的意思。」
媽媽忿忿不平地說:「你爸爸做錯事,難道你也跟著?他為什麼要瞞著我?」
「媽,你們的錢怎麼用,我沒過問,那是家務事。我作為兒子,只能看著,因為我愛你們。所以我也不明白,爸爸為何藏私房錢。」
很多人不明白我為何這麼說,以為是在卸責,將問題歸咎於父親。但此處需看對話的前後脈絡,而非單看一句話。我將陳述的方向,歸納為以下幾點:
一、陳述客觀事實:這件事的客觀事實有一連串脈絡,指向父母長期的爭執,因此後續的對話顯得至關重要。這句話只是開了門。
二、將對話帶至覺察:帶入父母長久以來的困難,母親將有機會覺察。
三、我與母親關係,本就有深厚的連結。
四、我的談話目標,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與母親連結。
這句話,讓母親停頓了。
母親內在翻騰之後,湧起了諸多怨氣:「你爸爸不讓我花錢。他老是說我亂花錢。我自從嫁過來之後,都以你們為重……」
母親這句話,透露了無價值感、不被接納感,這是渴望層次。
若要與母親連結,那麼做子女的,需要與自己的渴望連結,方不至於淪為解釋或者討好的語言。
「媽。你待我真好,比生母還好,我生母離開之後,還好你來了家裡。」我說的是真心話,並非場面話。她在家為我煮飯,常關心我的生活,也陪伴爸爸生活,我感受到她的愛。
媽媽瞬間流了更多眼淚:「你們從小就沒媽,我看著都心疼,總想照顧你們。」
「媽,謝謝你。我一直都知道,我喜歡吃餛飩,你就包餛飩。我喜歡吃蒸魚,你就為我蒸魚。我一直都知道。」
母親聽我這麼說,哭得很傷心:「那些不是事兒。我真把你當兒子。」
我走上前去,抱著母親說:「媽,我都知道。對不起。你生我氣沒關係。」
母親也抱著我說:「我不生氣,我不生氣。要生氣,也是生你爸的氣。他老想寄錢給你大哥。」
「媽,這我就幫不上了。他寄錢給大哥,你不同意呀?」
母親擦擦眼淚說:「不是不同意,都寄多少錢了。他老想著宗唐,錢都不花在你們身上,尤其應該給你錢。你看家裡的開銷,每個禮拜吃飯,都是你花錢,連車都捨不得買……」
我聽著母親的絮叨,是在為我抱不平。
最後我仍告訴媽媽:「關於錢的事情,你還是好好跟爸爸商量。」
這個事件就這麼落幕了。父母之間的關係,重新回到過去。
關於她與父親兩人金錢觀的差異,我只是做到接納,接納他們會爭執,也懷著愛看他們兩人的日常。
弟妹們知悉此事,紛紛感到好奇。這麼恐怖的紕漏,我究竟是怎麼跟母親談話的。但我並非運用策略,目的亦非讓母親釋懷,我只是連結彼此,連結母親的渴望,真誠地關心她,也真誠表達自己。我認為這樣就足夠了。
連結大哥的渴望
臺灣於一九八七年開放探親,父親一九八九年踏上家鄉。當時祖父已過世,父親的大陸親人們在戰亂逃亡中死傷殆半,剩餘的親人有我大姑、二姑、四姑、三叔與宗族遠近親戚,還有五歲即成孤兒、已年過半百的大哥,也就是父親的大兒子。
那年我仍在軍中,無緣跟隨父親返鄉。當時十五歲的妹妹陪父親返鄉,目睹親人相聚場面,淚水自然少不了,但衝突也非常多。據妹妹轉述,親人的衝突,都是為了照顧彼此,為了給彼此愛,卻反而形成了衝突。
但愛若未連結,愛就只是個觀點,或者是個期待,並未與渴望連結。
期待與渴望衝突
一九八九年父親返鄉一個月,經歷了天倫相聚,但衝突也無比真實,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
父親返臺前下榻西安,隔日從鹹陽機場起飛,親人紛紛前來送行,這本是一件盛情美事。但姑姑、叔叔與大哥都是務農維生,生活清貧、勞務多,父親不願他們奔波。
親人們珍惜親情,而父親不想勞師動眾。彼此都有相同的渴望,但卻有著不同的期待。彼此為了愛而意見相左,世間類似情景,其實所在多有。
白髮蒼蒼的四姑、身形瘦弱的三叔,都在黃河灘務農。他們靠火車、公車、皮筏、走路,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帶了大批禮物到旅館。四姑見了父親的面,直呼:「唉唷,累死我啦!我給你帶了東西……」
四姑胳膊夾著大西瓜、好幾袋農產品,還有自己織的布、自己製作的鞋子,要父親帶回臺灣。農產品不得攜入臺灣,他們哪裡知道?
父親見久違的親人為自己耗盡心力,而且徒勞無功,內在會如何變化,只要畫一冰山圖,或者稍作推敲,即可想而知。
親人們不僅奔波,還盛情帶了禮物,竭盡所能地表達愛。他們極為窮困,天亮就到田地裡,勞動到天黑才返家。當時吃飯連燭火都沒有,需摸黑在戶外吃,吃到飛入碗裡的蚊蟲是很稀鬆平常之事。當父親見了此情景,他身為長子,多年離家,不難理解父親心裡難受。因此,姑姑帶禮物送行的舉動,讓父親動怒。
父親若懂得覺察,在渴望處連結,讓自己安住當下,就擁有了深刻的能量,等於紮根深處,也就能懷著接納、感激與愛,接納親人送禮的心意,但回絕禮物,或者有創意地回應。
一旦內在自由了,就能創意地應對。但是父親並未學過這些,內在只有著急、生氣、心疼與難過,應對上,指責、說理都來了。親人們見此情景,內心應該也受傷,一樁美事瞬間翻轉,彼此可能都難下臺。
父親的心疼與生氣,在看到大哥之後,更是爆炸開來。
大哥千里迢迢,遠從山東鄉下來,歷經幾天才到西安。他身上扛著一隻麻袋,裝著剛收成的花生。他將麻布袋打開:「爹,這是剛收成的花生。您帶回臺灣,給弟妹們吃。」
這時,父親的心疼、不捨、難過與愧疚,可能都在內心翻騰,但他的表達卻是憤怒。
這是艱苦走來的生命,常出現的生存模式。他關懷與愛著大哥,但表達出來的卻背道而馳,無法傳遞愛與關懷。
父親不斷責罵,兼之以道理。大哥只要一解釋,試圖表達與安慰,都被父親強烈反彈回來。當時十五歲的妹妹,返臺後道出這些畫面,二十二的歲我只能搖頭,感嘆那就是父親的個性。
父親在家即如此,常讓我也負氣。雖然風暴來去匆匆,下一刻父親就平靜,回到充滿關愛的日常。所幸弟妹們都懂他,而我年紀漸長之後,也懂得他的溝通姿態,不是他真正的表達,而是他的生存模式。
他真正想表達的,是愛。
父親有一特質:只要爭執落幕,父親就能透過行動與言語流露表達愛。除了照顧整個家,他常跟我們坐下談話,那就是愛的流動,是至關重要的部分。與此特質同等重要的,還有父親很少控制我們,也少有執著的要求,讓我們擁有接納與自由,此即渴望層次的涵養。
這也是我歸納回溯自己的家庭,經歷母親離去的波折,孩子們受到動盪,生命卻能從谷底回升的最重要因素。
但是大哥與我們不同。父親與大哥多年不見,他認為自己未盡到父親的養育責任,內心自有愧疚。大哥少獲得關愛,也少與父親相處,這些責罵對大哥來說,又是傷痕。
大哥的痴痴等待
二○○五年夏季,我離開山中教職,與妹妹陪同父親返大陸省親,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大陸的家人。
大陸的家族成員,主要分佈在陝西與山東兩地。父親先飛到陝西,見叔叔、姑姑們,再從渭南搭長途大巴,到山東荷澤去看大哥。
長途大巴有臥鋪,長途跋涉約八小時。大哥僅知我們當日乘車,不知道我們何時到,亦不知在哪兒下車。大巴凌晨時分抵荷澤,在交流道放下我們,車子繼續前往青島。我們三人找不到旅社,臨時聯絡荷澤的親友,最終投宿表姑家裡。
隔日,表姑設宴款待,設法聯絡大哥出席。當時是二○○五年,手機、網路與通訊不如今日,大哥乃一老農民,家中沒有電話,身上沒有手機,只能透過熟人傳話。
表姑在中午設宴,僅有表姑一家兩人,還有我們三人,顯得有些冷清。表姑一早即託人傳話,請大哥中午出席。
中餐開始不久,大哥終於出現了。六十歲的大哥,頭髮一半已花白,臉上皺紋深刻,身著白色襯衫、破舊黑褲、黑色的農民鞋。
大哥一落座就說:「爹呀,俺在公交站蹲了一夜,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就等著你們來。」
大哥這句話,想要表達的是:「我很重視你們,我非常關注你們。」但父親聽了這句話,並沒有接受這分愛。
父親內心「未養育大哥」的愧疚,還有「想要好好教育大哥」的未滿足期待,都讓他的感受、觀點與期待無法與自己的渴望連結,當然也無法與大哥有所連結。
父親當時八十歲,看著兒子比自己蒼老、老邁又疲倦的身影,內在的冰山攪動萬千,翻騰的是生命議題。於是,他對著大哥就是一頓教訓:「誰叫你等了?我叫你來接了嗎?你怎麼這麼傻呢?我們不會找地方住嗎?你用用腦子嘛!謀定而後動……」
父親教訓起大哥,只要大哥開口,便動輒得咎。
席間大哥沒敢動筷子,頻頻以手擦著老臉,看得出他滿腹委屈。表姑也在一旁調解,稱道大哥的孝順,勸大夥兒吃菜,但止不住父親的教訓。當時我也插話、調解,但是能力不夠好,對現實沒有幫助。
父親講到負氣處,不知怎麼地,接到這句:「你要是這樣子,下次老子來,就不要見你了。」
父親內在是心疼大哥,不想讓大哥操勞。這句話的意涵,應是表達:日後若無法聯絡,不要勉強來見我,因為「我關心你、我在乎你、我關愛你。你這麼操勞,我很心疼你」。
但父親說出的語言,卻成了傷人的話。
大哥應是傷心至極,彷彿「一片真心換絕情」。樸實的大哥問父親:「爹,你是不是不想見俺?」
父親氣正在頭上,馬上跟大哥說:「你要是這樣子,老子就不想見你。」
大哥肯定沮喪,似乎想確認清楚:「爹要是不想見俺,俺這就走了。」
大哥這句話,也不知是孝心,還是出於負氣。聽在父親耳裡,那會是什麼滋味?他立刻回大哥:「你走好了。我不想見你了。」
大哥悲傷地說:「你不想見俺,俺走了。」
不是隻有青少年才與父母溝通不良,兩個爺爺輩的父子,即使經常掛念彼此,心中都想照顧對方、想愛對方,但是見了面,依然如此衝突。
過去面對此種情景,我常有萬般無奈,覺得人生實在艱難。直到進入冰山的學習,理解人的脈絡變化,才看清晰「渴望」以下的層次,以及「渴望」以上的各層次變化,還有彼此的應對姿態,與冰山瞬息萬變的狀態。
我漸漸懂得:人要先覺察,先跟自己同在,連結了自己的渴望,才容易與別人連結。
我與大哥的初次對話
大哥起身離席了。他一個六十歲的老人,獨自蹲在公交站,一日夜的等待,沒有闔眼休息,沒有喝水,也沒吃飯,欲等待久違的家人,卻等到了滿腹的委屈。
大哥傷心地離去,眼淚從皺紋處滑落。我立刻追了出去。
大哥曾長居陝西,又回到山東老家,但都是在鄉下務農。他老陝的口音,我一直難明白,溝通就無比艱難。
初次見到大哥,我心中只有尊敬,想要有所連結,但我留不住大哥。
我追到了電梯口,急著跟大哥說:「爹就是這脾氣,在臺灣也是這樣,您別往心裡去。」
大哥聽了問我:「是嗎?俺爹在臺灣也這樣嗎?」
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聽懂大哥的話,頻頻點頭說:「俺爹就是這個倔脾氣。」
大哥也聽得似懂非懂,估計對臺灣口音陌生。他重複問了我幾次,才點點頭說:「俺爹是不是老了?」
我趕緊點頭回應:「俺爹真老了,今天不是您的錯。大哥真是辛苦了。」
我從兜裡取出錢,拿了五千元人民幣,塞到大哥的手裡。錢是父親準備的,要給大哥的零花錢,因為大哥太辛苦,年收入相當微薄。
大哥無視我的錢,聽了我的話,老淚縱橫:「唉!俺爹老了,俺爹真老了……」
我將錢再次拿給他,塞到他手裡。大哥卻堅持不收,只是擦拭眼淚,頻頻說著:「俺爹老了……」
大哥應該是感嘆,自己沒時間多陪父親,父親就已經老去了。
想想自己的成長多奢侈,父親始終陪伴著我。
我將錢推給他,他不斷推回來說:「大兄弟,俺不能陪俺爹。你要好好照顧俺爹……」
大哥的一番話,聽得我都心酸。我與大哥兩人,聽彼此腔調都費力,但心意完全相通,他最後哭著離去。我目睹他蒼老身影,心中無比感慨。
我猜倔強的父親,那一餐吃得很掛懷。他怎麼放得下兒子?但老人家的倔強,也是我在學習路上獲得的最大的禮物:接納一個人的狀態,接納一個人的應對,那對我是一個功課。
當時我學習薩提爾模式,專訓結業兩年了,但身心仍未深刻安頓。餐桌上仍跟父親嘮叨著,而非進入父親的內在,幫助他更深地覺察。但是與過去的我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
過去我有很多憤怒,跟父親有過激烈爭吵,覺得自己才是對的,殊不知那是更糟糕的表達。其次,過去內在有很多無奈,外在變得無力冷淡,殊不知自己的渴望不連結,又如何能連結父親的渴望,最後讓親人和諧?
二○○五年的探親,我仍向父親說理,夾雜著對他的抱怨,但我感覺自己最大的變化,是覺察力較強了,不會執著於慣性應對,接納之心寬了許多。
記得當時父親說:「老子愛他,才會念他。他自小沒人教,連屙尿都不懂……」
父親心疼大哥未受教育,執著於自己未養育他,深怕大哥吃虧受騙,因此時時想教育大哥。
父親難得生氣那麼久,兩天後才被說服,願意到鄉下看大哥。
那是我生平唯一一次,回到父親成長的村莊。村裡養著羊、驢等牲口,門前種著榆樹,大哥喜悅之情洋溢,像過節一樣辦桌。雖然桌上只有四道菜,且在院落裡吃飯,父親仍然無時無刻不教育著大哥。
大哥是我見過,面對父親教誨時,最老、也最順服的兒子。我在一旁看著這場景,無限唏噓之餘,也想著該如何與大哥連結。
大哥愛的表達
陽光無私且明亮地灑下,穿過榆錢葉的縫隙,光線與陰影和諧交錯,這是爺爺、父親與大哥住過的家。我曾在河堤的夏夜星空、日常的餐桌上、陪父親擀麵的檯前、父親在臺老鄉的閒話中,聆聽到關於這個家的種種。
庭院擺上幾張木桌,矮桌油漆斑駁,家人分成好幾桌,在院落各處用餐。兩道尋常青菜,父親嘗了兩口,鹹淡不合胃口,旋即放下筷子,顧著跟家人談話。大哥要父親嘗豬肘:「爹,您嘗一口大肉,可好吃了。」
家鄉稱豬肉為大肉。父親因為高血壓,連嘗都不想嘗,但耐不過大哥勸菜,夾一口到嘴裡,旋即吐了出來。
父親生氣地說:「肉都臭了,怎麼能吃呢?」
大哥連忙嘗幾口,說滋味挺好,今天才剛煮的哪!父親更是生氣,要我嘗嘗且評斷,肉是不是酸了。
我嘗了一口豬肉,的確已經酸了。但傻子才去當判官,何況來者是客,批評菜色並不尊重,大哥有這番心意不容易。
我搖頭說,嘗不出酸味,又捧場多吃了幾口。那是我能表達的方式,頂多吃壞肚子。
大哥為父親返家,特別烹調豬肉,那時在家鄉是珍饈。夏季氣溫炎熱,肉品需冷藏保鮮,大哥雖借來了冰箱貯藏,但家中無電力系統,豬肉依然餿了。
父親因此教訓大哥,教育他生活常識,一發不可收拾。彷彿要把五十年來離家未盡到的父親責任一次彌補。
大哥只要稍一解釋,父親的教訓又推回來。
過去我在家中,練得一身好辯才,估計與父親的說教有關。我若說不過父親,便常常留下憤怒,不再去理會父親。直到年紀漸漸成長,形勢轉換了,父親總說不過我,只能說我「愛抬槓」。
我漸漸跟父親一樣,也愛爭辯、說道理。若非學習薩提爾模式,我與父親的關係,會糾纏於各種情境,會常感到困惑、憤怒、受傷與痛苦,但父親何嘗不是同樣狀態?
我與父親朝夕相處,與父親一直親近,因此抬槓、打岔都很習慣。但大哥闊別父親多年,只能以討好的姿態面對。大哥始終尷尬聽訓,彷彿盡了全力,卻始終搞砸的學生。那情景真難消受。
院落裡都是親人,大哥已是爺爺輩分,兒子年紀比我都長,孫兒在一旁看著。我在父親耳邊說:「大哥已經當爺爺了,別再說了……」
未料父親聽了,大著聲音對眾人說:「就算當了爺爺,也是老子的兒子。老子教育兒子,那是天經地義。」
固執的人常如此,依照舊觀點行事,不問是否有效能,生命慣性早已形成。如今固執的人是父親,盡心力的人是大哥,又回到日前餐廳一幕。除了接納之外,我心裡想著該如何是好。
大哥為準備肉品,在無供應電力的老家,借來了一臺電冰箱。這在我眼中,是「盡力」、「樸實」,是一種愛的表達,但在父親眼中,卻是「愚蠢」的表現。他生怕大哥處處吃虧,卻忽略了大哥歷盡滄桑,不缺人生的智慧。
大哥期待父親開心,期待父親健康,除了借來一臺冰箱,更親手蓋一茅房。家鄉是蹲式廁所,如廁後沙土掩埋,再清掃至他處。父親年事已高,蹲式馬桶費勁,大哥為讓父親舒適,弄來坐式馬桶,除了親手挖坑洞,更弄來儲水的橡膠桶,再組合成像樣的廁所。這些都是為父親所準備。
大哥是務農的農民,為父親到來設想,需要商借、研究、組裝與施工,出自大哥一片孝心,父親並非不明白。但大哥的所有心意,都抵不過父親的「自責」:他未好好養育大哥。
「自責」不是一種感受,是一種內在的應對。瑪莉亞‧葛莫利(Maria Gomori)老師說:「自責是在自我層次。」影響著一個人的根基,也影響一個人的自我價值,會衍生出潛藏的愧疚感。
父親無比心疼大哥,也很想關愛大哥,但一經語言表達,就是說理與指責。
父親的渴望層次,渴望愛的連結,但估計未接納自己,未體驗自己對於大哥的價值,因此期待彌補一切,而衍生出說教的表達。不僅難以改變現狀,也易讓親近的人受傷,或者因此疏離,這是世間常見的景象。
以接納與愛連結
父親在家鄉是老爺爺,眾子孫只能聽他滔滔不絕的說教。這樣的應對慣性,想停也停不下來。
當時我已經瞭解,這是父親的生存模式,都是因人生經歷而來。我不像以前急著介入,接納的心靈就寬了,雖然仍忍不住說兩句。
除了接納此刻的狀態,我也想停止這場面,轉移對話的路徑。
我想起大哥的母親,我也早視她為媽。父親常提起她的往事,是刻苦耐勞的女子,年輕即得肺癆走了。父親提起她常感惋惜。
父親應懷著咎責,急於教育大哥,關於父親內在冰山的運轉,我已經有所理解,知道那不是父親的全貌。父親有固執之處,有慈愛之心,有堅韌的意志,若非個性如此,也不會在母親離家之後,一手拉拔我們長大。
我既然能懂父親,就能減少跟父親爭辯。另外,我也漸漸懂得一個道理:人內在的執著,有時是一種慣性,並非不想停下來,而是無法停下來。
我在父親停頓的空檔,打斷父親的說教話題,問父親老家的事,問堂屋(起居活動的空間)在哪兒,棗樹種在何處,也問到了大媽的歷史。
父親不斷稱讚大媽,是賢慧刻苦的女子,大哥聽了應有感觸。我臨時動念,想知道大媽埋於何處,因此問了大哥:「俺媽的墳在哪兒?」
大哥輕描淡寫地說:「在別人的地裡。」
我請大哥帶我去看,大哥搖搖手說:「就是一土堆,沒啥好看的。」
我向大哥問了兩次,大哥都搖手帶過。父親聽到我這麼說,很慈祥地跟大哥說:「帶你大兄弟去看吧!」
大哥非常順從父親,點點頭即領我去。那段路走得安靜,經過楊樹林,經過荷花池,經過一片旱田,再走入他人的玉米田。
玉米田間裸露一土丘,光禿禿的,沒有碑記,沒有任何的標誌。大哥指著土丘說:「這是俺媽的墳。」
我與大哥同父異母,他生命歷盡辛苦,我在臺灣接受父愛,生命堪稱順遂。兩個生命日前才初見,並沒有太多的連結,不只大哥心思都在父親,父親執意盡「教育責任」,大哥心緒應難喜悅。我們的隔閡還有口音,即使我刻意轉換腔調,彼此都難準確辨認,也因大哥本就木訥,我們溝通並不容易。
父親曾談到大媽,除了說婚姻故事,也提及若非大媽病故,他不會在臺灣結婚,又組成一個新家庭。
我心裡尊敬大媽,也感謝大媽的成全,讓我有機會擁有生命,擁有父親的關愛。我見著大媽的土墳,便跪了下來磕頭,對著土墳頭說:「媽,我是崇建,我是你的兒子,我來看你了……」
一旁的大哥很激動,一把將我拉起來說:「大兄弟,別這樣……」
然而在那一刻,我與大哥靠近許多。因為我與大媽的連結,彷彿也與大哥連結了。在回程的路上,大哥主動跟我說話,雖然我們都難懂彼此,但彼此心意有很多流動。
回到院落之後,大哥逢人就豎起大拇指:「俺大兄弟,是這個的。」
午飯後的氣氛變得輕鬆,父親也不再「教育」大哥,坐在院落與故舊聊天。大嫂拿了一柄蒲扇,站在父親身後搧風,父親直稱讚大嫂,還要大哥懂得珍惜。
院落裡的榆樹搖曳,熾熱的日頭西斜,天空如此湛藍,父親彷彿不執著了,大哥似乎也放鬆了,院落裡有一種恬靜。
傍晚,告別故鄉親友及大哥一家人,還帶著一絲惆悵,一大家人彼此道再見。當天回荷澤的路上,白楊樹於途羅列,故鄉的風輕輕地吹著,吹散了所有的執念。
父親在車上仍聊故鄉,並談起了大哥的辛苦,那麼小的年紀失去母親,隻身四處流浪……父親的愛顯現在言談中。
以前我始終不明白,為何人們的愛總被深埋,相處時常深陷折磨?這些求生存的應對,常來自生命的歷程。唯有自己的渴望連結了,自我的根基才能穩固,在行動與表達之間,更能讓他人連結渴望。那是一分需被體驗的愛、自由、接納、價值、信任感、安全感與意義感。
從冰山的各層次,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美好關係的經營,重點在於自我的連結,否則辛辛苦苦地經營,若遇到了一個事件翻攪,自我的層次就會攪動不安。尤其常自以為正義、自以為是正確者的應對,常忽略了生命的全貌,但起心動念都是愛。
眼看回程藍天漸黯淡,金光在西天火紅,父親、妹妹、我與一位叔叔,找了一家餐廳吃飯。席間父親不斷感嘆,大哥吃住都窮困,為了他要回老家,還為他弄了冰箱,弄了坐式的馬桶,真是難為大哥了……
大哥七十歲之後,就定居陝西了。若是我去西安講座,我會搭高鐵去見他,他都興奮地睡不著,每次必定親自迎接,張開雙臂擁抱我。大嫂罹癌住院時,我去醫院探望他們;大嫂生病過世之後,我去她墳上祭拜。每年除夕向大哥問安,這分連結一直延續到今天。
我總是想著那一幕:我跪在大媽墳前,大哥一把將我拉起,激動地泛著淚花,我們並肩走了一段路。那天的風吹輕盈,天空是如此湛藍……
▍學習者的實踐與分享▍
我們都是學習者
我將自己定義為終身學習者。
我進入薩提爾模式學習,已經超過二十年了。冰山對我影響最大,我在冰山之中悠遊,每一段時間就有新發現,尤其當正念、創傷、腦神經科學與量子力學概念,與冰山互相結合時,我擁有更多的發現。在學習冰山脈絡的同時,這些新知日新月異,讓我進入不斷學習的狀態。
過去我以演講方式陳述教育現場的狀況,並且當眾示範對話,示範如何應對各種情境、各種類型的對話。有些時候以角色扮演,請教師扮演脫序的孩子、扮演暴怒的家長;有些時候請家長扮演頑皮的孩子、扮演難溝通的老師、扮演碎唸的爸媽;也會請業務扮演顧客、請主管扮演員工、請員工扮演主管……
我透過演講的方式,陳述我所認識,以及所運用的方式,得到不少的迴響。
這幾年來,我減少演講,開始舉辦工作坊,並且以對話形式,推廣互動的方式。有不少學習者很認真,他們的學習,改變了自己、家庭與社群,也有更多的夥伴,在各地演講、舉辦工作坊,我感到非常感動。我都稱他們為夥伴。
夥伴們的學習歷程,並非一路順遂,但是他們從自身開始,擴及家庭實踐,每一段歷程都很精采,都有讓人感動之處,也非常值得學習。很多初學者看了他們的分享,紛紛向我回饋。他們為初學者帶來鼓勵,也在一些細節上有所學習。
因此,我邀請夥伴們提供文字,分享於書中,並允許我修改文字,調整敘述的順序,但保留原作風格。在他們的故事中,可以看見心路歷程,有學習中遇到的困難,有自我覺察的部分,也有精采的對話。我曾選過幾篇刊登,很多讀者看到後的回饋,都是很感動。
走出舊漩渦,看見新世界
幼時的記憶瑣碎,記得的事情不多。唯有一件事情,我深深記在腦海裡。就是小學四年級那年,我的父母離婚了。
我的父親外遇、家暴,迫使我母親孤身一人,離開了這個家。我跟母親的關係,並未因此變得親近,反而因為她太想給關懷,忽略我內心的茫然。
她是傳產公司職員,八點要上班。她經常一早六點多,買好水果與早餐,在我前往學校的路上等我。但是我在那段時期,只要一見到她,便擺著臭臉,大感不耐煩。
國小我的成績很好,國中開始成績下滑。當時父親忙碌,同父異母的弟弟出生。家人關注這個弟弟,我的學業無人關心。我感覺這不是我的家。
比起我的父親,學校朋友更像是家人。有人問起我的家庭,我都會說:「他們那一家人的事,我不是很清楚。」
我後來開始蹺課、逃學、離家出走,並且沉浸於網咖,學校朋友想要找我,都知道我不在家裡。我不是在網咖,就是在前往網咖的路上。
媽媽覺得我很可憐,可是我從不覺得。我看見她一早等我,而且是「為了我好」,我就一股怒火,從腹中燃燒起來,直竄心口與腦門。
她後來真的不送了。
後來我高職畢業,在加油站當加油員,領著微薄的薪水。但我很樂意如此生活,我不用再見到家人。
我跟家人疏離,跟我自己疏離,也跟世界疏離。我跟世界格格不入。
學習與自己連結
時間輾轉到了二○一六年,我有了一份新工作,請講師談師生關係。我沒聽過這位講師。我很驚訝他也有著叛逆過往,好奇他如何成為現在的自己。
我開始學習對話,學習欣賞自己,學習靠近自己。我學習他的方式,他對自己做了什麼,我就跟著做什麼,也許會靠近我要的生活。
我開始主動碰觸自己,心中未曾碰觸的渴望。每一次碰觸自己,心窩處都糾結一團。每當我靠近自己的渴望,就感到內在有一個空洞。每碰觸一次自己,我都落淚。一年多的時間,我每天碰觸自己,都有幾分鐘泣不成聲。
之後,那感覺消融了,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開始改變了。看見我媽的時候,憤怒不再那麼大,不再無法做決定,不再因為難以拒絕她,或是我說的話,她不理睬,憤而去責罵她。
不同眼光看他人
有一次朋友要結婚,請我當伴郎。我沒有適合的褲子,但不想花錢買。我想到結婚時的西褲,誰知身材早已變胖,我無法穿下那條褲子,只好去求助我媽。
她早年隻身在外,為了多賺點錢,學習裁縫養活自己。媽媽學會修改衣褲,甚至製作衣物、窗簾與桌巾。
媽媽俐落地拿起捲尺,量了量我的西褲,再量我的腰圍,她開始細碎地說著:西褲與我的身材差距,恐怕很難更改,褲子沒有預留尺寸……
我見她拿起褲子,往工作間走去。
裁縫機靠著牆,那是一臺老裁縫機。她有一臺新型的、白色的、自動化的裁縫機,但她仍使用那臺老舊款,需要腳一邊踩,手一邊轉一個小轉盤,機器才會開始動的骨董。
她坐下開始裁剪,我找了個位置坐下,面對一扇落地窗。我落座的位置,能看著她縫紉,也能看見窗外月亮。那天月色皎潔,月亮缺了一小角。
母親豈會像月亮?誰的母親像月亮一樣?
我的母親從來嘮叨,不像月亮無聲且溫婉。
我在等待的時候,三個聲音開始響起。
一是裁縫機的聲音,喀啦、喀啦、喀啦……
二是裁縫機穿透褲子,急速輕巧的咚、咚、咚、咚……
最後一個聲音最大聲,便是我媽的嘮叨聲……
她嘮叨數百次了:你要吃健康一點、你要多運動、你要多喝水、你騎車要小心、你不要那麼不懂事、你不要那麼愛吃肉、你不要那麼容易發脾氣、你不要老是講不聽、你不要那麼沒禮貌、你不要那麼不懂禮俗,你不要……
嘮叨聲音氣勢綿長,排山倒海一般,嘩啦嘩啦往我身上灌。
媽媽的嘮叨聲永遠不停。
我的目光從月亮移回來,落在我媽媽的身上。
在那樣的一個時刻,除了我媽的聲音,周遭如此的寧靜,我的內在也出奇寧靜。在這分寧靜中,我看見一個念頭:眼前的這個女人,大概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了。
若是她不愛我,不會始終如此嘮叨。在說了數百次之後,她仍從未放棄。
即使我一次又一次,以行動告訴她,我永遠不會是「她期待的那個樣子」,她仍從未放棄,想要我成為她心目中的樣子。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有能力拒絕她,也有能力去愛「這樣的她」。我不需要跟從前一樣,用發脾氣的方式,去表達我自己。如果我已經明白了,並且接觸了自己的力量,我便不用對她生氣。我也可以讓她知道,我的所思所想。
看著媽媽的動作,我內在有了新的發生。我媽很快地改完褲子:「這已經是最大尺寸了。如果穿不下,就沒辦法了。」
我跟她說:「沒有關係。如果真不行,我再想想其他方法。我要回家了。」
她聽見我要回家了,趕忙走去廚房冰箱,拿出好幾種水果,要讓我提回家。
多相似的景色呀?媽媽仍一如往昔,她仍是不詢問我,是否有需要,能不能帶回家,就直接將東西塞給我。
但我這次不一樣了,我的內在感受清澈。這是我第一次,從媽媽的慣常舉動,感覺到內心溫暖。我接過水果跟褲子,走到了門旁邊。我停下腳步了,大概有三秒鐘時間。我做了一個決定,將東西放到一旁椅子上。我轉過身,抱了她。
媽媽比我矮小許多,她被我的動作嚇到了,兩手舉得老高,做出投降的姿勢,嘴裡反覆地說著:「ㄟ……你要幹麼?你要幹麼?」
我的家庭文化,從沒有過擁抱經驗。
我擁抱了她幾秒,她說了七八次「你要幹麼」。她也許明白了,我只是想要抱她。她也將手擺放安然,拍了拍我的背,好像我仍是那個襁褓中的嬰兒。
又抱了她數秒,她開始把手往下,摸到了我的腰際,便順手抓了兩下,告訴我:「唉……唷……難怪你要來改褲子。」
這就是我的媽媽,是這樣可愛的女人。
媽媽一點都沒有改變,是我改變了。
全新眼光看自己與世界
當我連結自己久了,我生命那些慣常的存在,我多半能以愛的眼光看待。我生活中的大部分時光,都能充滿愛的能量。
父親後來罹癌了,一直到離世的那一年,我跟他也有許多親近。我的生命改變了,與周遭的關係也變了,因為我改變了。
本文分享者:曾致仁,對話帶領講座
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欣賞了自己,也接納了孩子
近來跟一群夥伴們,參與寫讚美日記,需連續寫三十天。每天寫下三件欣賞自己,或者喜歡自己的事,然後跟大家分享。
不知不覺已經持續寫到第二十天了。剛開始大家都茫然,不知道要寫什麼,總覺得要完成特別的事,才值得讚賞自己。
我想,我每天做那麼多事,如果無法找出三件,自己能喜歡與欣賞自己的事,那我每天都在做什麼。
於是我慢慢養成習慣,沒事就停下來,用正向的眼光看自己,看自己正在做的事。
漸漸地發現,我愈來愈能看見自己。用比較不苛刻、比較全面的眼光,完整地看待自己。
生活中的能量,也慢慢地在改變。
欣賞與連結自己
這是剛剛為今天寫下的:
1.明天母親節,我們昨晚連夜開車,來到南加州,給公婆一個驚喜。一年多未見面了,公婆看到我們很開心。晚餐大家共聚一堂,我看著先生全家,覺得自己很幸運,能跟這麼善良可愛的一家人結緣。對於沒有什麼學歷,沒有孃家的我,他們都願意接納,並且這麼喜歡我,我想我一定也是個很棒的人。
2.晚上跟小姑的先生玩西洋棋,結果我們平手。能跟一個史丹佛畢業的專科醫生玩成平手,我也太強了吧!
3.今天上課時,要在大組面前示範對話,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要有始有終,壓力很大呢。雖然感到緊張,我還是盡力做到最好。真不容易啊。
寫完了第三個,突然覺得能走到今天,真的是很幸運,真是不簡單。於是寫下第四個欣賞自己。
4.突然覺得從那麼小,就要獨自面對這個世界,完全沒有家人的支持與引導之下,能一路走到今天,真的非常不簡單。我真是好幸運,也覺得自己好勇敢、好堅強,非常不容易。
我常常對老師表達感謝。我這一路的改變,是從認識他之後。
那時候的我,覺得自己是失敗的母親,沒有價值的人,是老師扶了我一把,給我一點希望,也給我學習的方向。之後的人生雖仍有起伏,但真有漸入佳境的感覺。
應對孩子的情緒
十一歲的老大,從五歲就想養寵物。我一直沒答應,照顧三個孩子不容易。我不想再折騰自己,幫動物把屎把尿。
居家防疫期間,老大常常要求我。我們的鄰居、朋友們都紛紛淪陷了,不是養鳥,就是養狗,也有養天竺鼠,或是養豚鼠。老大開始每天轟炸我。我快要舉白旗了。
我與老大討論,她答應全權負責。我答應女兒從朋友處,借來兩隻兔子,養一陣子看看。
上週末跟朋友約好了,星期四帶兔子們來。前提是孩子們收拾家裡,我會陪著她們收拾。這星期的每一天,老大都問我:「星期四了沒?」我也每天都提醒她,如果家裡還是這麼亂,兔子就不能來了。但是孩子不以為意,她們的東西還未收。到了星期三晚上,我跟朋友取消兔子來住,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
老大聽到後馬上崩潰,不斷地大哭大鬧。
她一開始還拚命要求。知道我心意已定後,開始不理智地說寧願死。
我看著她的哭鬧,想著這樣就想死,以後失戀怎麼辦。
然而,這不就是個機會嗎?讓她練習面對失落。
我冷靜地告訴她,明天兔子不會來,媽媽知道你很難過,但是媽媽沒有辦法,在家裡一團亂的時候,幫忙照顧新的寵物。這不是她的問題,是我不想這樣,也沒能力照顧寵物。
她並不理會我,生氣地把我的手甩開。
先生雖然沒有學過薩提爾,或者是正向教養,但看著我這兩年的改變,他也比較能接納孩子的情緒。
女兒的哭聲慢慢靜下來,原來先生讓她看電視了。雖然這是打岔,但也是讓女兒轉移注意力,有個臺階下的方法。
經過了一個小時,我去看看她。她已經沒事了,正在吃水果,然而一看到我,她突然哭了起來。
我這時意識到內在,有股煩躁感升起。因為已經很晚了,我擔心她再不睡覺,明早起不來上課。於是我讓爸爸陪她,對她說:「媽媽愛你。」我就離開現場,照顧起自己的情緒。
沒多久,她過來找我,說她睡不著。我請她躺在我身邊,她止不住的哭泣。
此刻,我的內在安定了,決定跟她對話。
我們先談感受。此刻的她有生氣、有難過,還有擔心。她擔心自己,永遠都不能養寵物。
生誰的氣呢?她氣自己「不能擁有兔子」。她生氣的時候,身體有什麼感覺嗎?
她不習慣這樣的對話。一開始說不知道,慢慢地說出生氣時,她頭的右邊會痛。
我本想帶她做六A(編註),跟自己的感受在一起,但她不想感覺痛。
我探索她的頭痛。除了兔子明天不能來,還有我不讓她擁有兔子,她認為我不在乎她的感受。
我開始想辯解,我問她:「我是那種不在乎孩子,會故意讓孩子難過、受傷的媽媽嗎?」
這時她不說話,嘴唇緊緊閉著,雙肩有點僵硬。這時我有了覺察,我發現自己回到了慣性,又想要講道理了。
我決定停下來,但不想中斷對話。
我帶她回到感受,問她頭還痛嗎?她與我展開一段對話。
「喜歡痛嗎?」
「不喜歡!」
「當你這樣想,會讓頭比較痛,還是不痛?」
「比較痛。」
「那你怎麼還要這樣想呢?」
「我不能不想。」
「你可以做些什麼?讓頭不會痛呢?」
「不知道!」
「讓我們一起想想看。比如有沒有可能明天我們把家整理乾淨,後天就可以讓兔子來?」
「可是我們可能整理不完,或者你朋友改變主意,把兔子送給別人。」
「嗯,那也是有可能的。不過,你這樣想,會讓你的頭比較痛,還是不痛呢?」
「痛。」
「你想讓你頭痛的,還是不痛的?」
「想不痛的。」
我們就這樣反反覆覆,讓她覺察自己的想法,如何影響她的情緒。她又可以怎麼樣做決定。
夜漸漸深了,她慢慢平靜下來。我們相擁而睡。
在臨睡之前,她說:「Thank you for making me feel better.(謝謝你讓我覺得舒服一點。)」
那一刻,我與她連結,我有很深的喜悅與感動。
我們談話不到半個小時,她從憤怒變成對我感謝。對話的力量真大!
過往的狀態
這些日子以來的學習,讓我改變很多。
要是發生在以前,我一定會大抓狂,不但不准她哭,還會臭罵她。她東西都沒收,還好意思哭。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說什麼死不死的。
我要弄兩個小的睡覺,還有個線上讀書會,這一切理應讓我焦躁。然而我內在出奇平穩,只有五到十分鐘煩躁感升起。即便內在有煩躁感,我也有了覺察,並未吼她或對她大聲。
第二天起床,女兒沒有再提前晚的事,也沒有情緒了。她很快將功課做完,帶著兩個妹妹積極整理家裡。
星期五的時候,她們迎來生命中的第一個寵物。
睡前,我笑笑問老大,之前兔子沒來,她痛苦說要去死。現在兔子來了,她有積極地想要活著嗎?她聽完,大笑了。
過去只要孩子大哭,尤其是因為失落,我會有很深的煩躁。我會展開超理智模式,開始講道理,但她們的哭泣也不會停。於是我會開始憤怒,音量逐漸提高,孩子的哭聲也更大聲。接下來,我會狂怒,吼罵孩子,不准她們再哭,她們會因為害怕而停止哭泣。
這整個過程,都是自動化。我只知道心裡非常焦躁與憤怒,只想哭聲趕快停止。
然而,每當怒罵孩子,我幾乎每次都會看見一個景象:父親吼我的樣子。那是我最不喜歡,最不想讓孩子體驗的,而我卻不斷地重複父親的應對方式。
所以每次吼完,我就會深深地自責。
如果我罵了孩子,當晚一定睡不好,半夜常會醒來,因為自責無法入睡。
以前我也不懂修復關係,頂多再曉以大義一番。但這對於關係完全沒有幫助,只是讓孩子覺得自己做錯,是很不好的人。
我的老大被我罵最多,也罵得最久。
當她生氣的時候,會想傷害自己。幼年時會捏自己,長大一點後,會用指甲刮自己手臂。
我曾經跟她談過,問她這樣弄自己,有比較好過嗎?她說並沒有,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會想這樣做。
我猜測這個原因,她是因為不被允許有情緒,卻又被我責罵。內在的能量不流動,長期壓抑的結果,用這樣的方法洩怒。
這一次的兔子事件,我很欣慰的是,即使她這麼生氣,表達如此激烈,我看她不斷搓手,但始終沒有傷害自己。我猜測跟我這一兩年來,比較允許她哭泣,應該有關係吧。當情緒有了出口,她就不用壓抑,甚至自殘了。
第一次我跟她說「難過就哭吧」,是參加老師工作坊的隔天。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她抬頭看我,完全不敢相信!
這兩年,我的內在變化非常大。我很幸運碰到老師,學習薩提爾溝通方式,讓我跟自己還有孩子們的關係也變好了。
本文分享者:蔡明宜(Sue),定居舊金山,對話推廣講師、ICF認證教練
(International Coaching Federation Associate Certified Coach)
電子郵件:[email protected]
(編註)六A指的是Aware(覺察)、Acknowledge(承認)、Accept(接納)、Allow(允許)、Action(轉化)、Appreciate(欣賞)。
這六個程序,是作者設計來引導人在情緒中能有所覺察,深刻地跟情緒靠近的脈絡。因為當人們有了情緒,常常會與情緒的念頭混雜在一起,或者忽略、放空了,使得自己不能專注地靠近情緒。因此作者設計了六個A的脈絡,引導意識一步步靠近情緒,進而於內在得到空間,使內在能量流動。↑
走過情緒風暴
我準備出門洽談公務,客廳卻傳來先生與孩子的爭執。剛剛還開心的瑄瑄,瞬間哭了起來。
瑄瑄放聲大哭,我趕著外出赴約。以前遇到這情況,我會對老公發脾氣,再對小孩說教,或者置之不理,逕自揚長離去。
這次,我有新的選擇。我決定帶瑄瑄赴約,路上跟她聊聊。
車上反覆問瑄瑄,原來爸爸給她規範,她覺得無法遵循、感到被限制,心中忿忿不平。
我安慰了一陣子,卻不見她平靜。
瑄瑄坐在後座,困在各種情緒漩渦。她氣得跺地板、捶車門、頭撞座椅。車後座載了暴雨、龍捲風,我感到不耐煩,怒火也被攪動。
這樣的哭鬧行為,過去我絕不容許,肯定大發雷霆飆罵。
她哭泣聲不斷,更嘶吼著:「為什麼那樣規定!我不能有自己想法嗎?」
她哭吼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劍,狠狠刺進我心中。我意識到孩子憤怒,我自己也非常惱火。
覺察自己,接納孩子情緒
我抓穩方向盤,給自己三個深呼吸,停頓了好幾秒,深呼吸且和緩跟女兒說:「瑄瑄……我知道你著急……也知道你生氣……知道你很為難……我都知道。」
我緩緩跟女兒表達:「你可以哭,也可以生氣,但你不能跺腳捶車,那樣會讓我分心,我們會很危險。你可以試試深呼吸,讓自己緩和一下。現在我需要專心開車,等我忙完工作,再陪你一起想辦法。」
我覺知自己的惱火,深呼吸停頓自己,試著回到當下。我接著專注開車,後座的暴風雨,漸漸轉變成細雨。
見完客戶之後,我關懷瑄瑄。她剛剛氣急敗壞,陷入矛盾、無助。
「瑄瑄,謝謝你陪我出來工作。現在時間還早,我們去散散步,好嗎?」
瑄瑄點頭,答應了。
以好奇關心孩子,傾聽與理解
過幾天就是聖誕節,我將車子繞到公園,公園佈置著溫馨燈飾。
我們倆牽著手,散步在花園小徑。我右手摟著她的肩,緩緩地問她:「瑄瑄,現在,你還好嗎?」
瑄瑄點點頭:「嗯。」
我停頓了一下,緩緩地問她:「剛剛來的車上,你看起來很生氣,是嗎?」
瑄瑄點點頭,立刻紅了眼眶,帶著一股委屈說:「對呀!」
冬季的空氣冷冽,但公園還有翠綠草皮,被路燈照得發亮。
我們坐在草皮上,我專注地問她:「發生什麼事?你願意說給我聽嗎?」
瑄瑄娓娓道來:「我感覺超級矛盾,而且好不公平。爸爸的規定,根本沒有道理。為什麼一定照爸爸的?不照他的做,還要被處罰。我好像走在迷宮,根本走不出去。」
瑄瑄眼淚掉了下來。
瑄瑄啜泣著:「嗯。對啊。」
「會覺得委屈嗎?」
瑄瑄點點頭:「嗯,會啊,而且很生氣。」
瑄瑄的眼淚,再次大量流出。
「你的生氣我看到了,委屈我也聽到了,你的想法,我也懂了。謝謝你願意說,讓我更瞭解你。你希望爸爸也這樣,像媽媽聽你說,然後瞭解你嗎?」
瑄瑄搖搖頭:「不想!沒用的!放棄治療!」
我被「放棄治療」逗笑:「放棄治療?我很好奇,怎麼會放棄了?不跟爸爸聊嗎?」
瑄瑄:「爸爸又不會聽。如果能聊,剛剛就不會吵了!」
我:「爸爸以前也都不聽嗎?」
瑄瑄:「爸爸就是那樣啊。只會一直管我們,沒照他的意思做就處罰。我們有自己喜歡的、自己想做的,但是隻要跟他想法不一樣,他就直接用規定的,要我們遵守,算了啦……」
「算了?所以,你放棄治療的意思,暫時不想跟爸爸聊,是嗎?」
瑄瑄點頭:「嗯!」
「爸爸的規定,讓你矛盾、為難,怎麼辦?」
瑄瑄:「如果我能做的,我會試著做做看。如果我真的不行,我再告訴爸爸,我不行的原因。」
孩子說不想聊,但此刻她的方式,已經透露願意溝通了。
對孩子表達欣賞與愛
「你不喜歡爸爸的規定,還願意試著做看看。做不到再告訴爸爸原因,即使他有可能接受,也有可能不接受。我覺得你很不簡單。」
孩子漸漸大了,我常常在想,要怎麼教養孩子,讓他們美好又獨特,而不是複製出另一個自己。
學習薩提爾模式,已經將近四年了。親子衝突並沒有消失,我偶爾仍夾在暴風圈裡,但卻成了我修練的機會。
我在「聽話」系統中長大,認為乖順聽從就是好孩子。過去的教養觀念,我複製那樣的教養框架,常用講道理應對孩子,還要應對打罵指責的老公,問題很少得到解決,反而引爆更大的情緒衝突。好長一段時間,我感到相當糾結,對於自己的情緒,既不覺察,也不接納,也不容易接納孩子感受。
這幾年的學習之後,對自己探索多了,對自己的感受、觀點、期待與渴望,如何形成、從何而來,我有了更多理解。能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跟自己的情緒相處,與人溝通時,能較和諧、一致表達,對他人的連結也更深了。
這一路走來,都很不容易。
我看著身邊的寶貝,她神情輕鬆多了。
「瑄瑄,我們這樣散散步,坐著聊天,你感覺怎麼樣?你喜歡嗎?」
瑄瑄眼神澄澈發光,像耶誕燈一樣閃爍:「很開心啊,喜歡啊。」
「媽媽抱一下,好嗎?我很愛你,以後有什麼事情,你覺得開心、生氣,或者難過了,只要你願意說,我都願意聽。」
剛剛冷冽的北風,漸漸趨緩下來,但此刻氣溫甚低,我牽起她凍得發涼的小手,放進我的口袋:「會冷嗎?」
瑄瑄:「不會啊。放在你的口袋很溫暖。媽媽,你的手好冷,我們趕快回家吧!」
我的手雖然很冷,心卻是暖暖的。
本文分享者:蔡倩渼,服務於金融保險業,學以致愛‧華人學習成長中心講師
身心與關係,已默默轉變
過去的我常逃避。
遇到困難、挫折,或者危險,先逃避再說。要逃往哪兒去呢?也許,最初的目標,就只是逃離「家」罷了。
記憶裡的爸爸,對我來說很艱難,我想要靠近他,卻又那麼難以接近。
爸爸的權威讓我緊張,一不小心就被他指責。即使跟爸爸反映「別那麼兇」,他會說:「這樣哪有兇?我還沒罵人呢!」
無論什麼理由,他都能當作罵人理由。
我與爸爸的關係,愈來愈疏離、愈來愈冷淡。年紀稍大一些,我開始嘴上反擊,心裡有話寧願藏起來,也不願意對他說。家裡充斥抑鬱的氣氛,讓我難以呼吸,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是覺得大人非常差勁。
我的青春期,一有機會就往外面跑。
我還記得每次離開家,踏上臺北車站大廳,車站的冷氣灌入鼻腔,那股冰涼的氣息,對我而言是「自由的味道」,全身輕鬆、愉悅得不得了。我會多站在大廳享受輕鬆,我擁有奢侈的自由。
家庭的衝突、壓抑與疏離,並沒有隨著時間,而獲得任何解決,反而愈演愈烈。
一直到媽媽病逝前,她還曾問過我:「為什麼我們家,會變成這樣?」
媽媽的話語,引起我的強烈不滿,憤怒在心裡吶喊:「變成這樣子,難道你不知道?還要問我嗎?」
媽媽離世之後,我回家陪伴爸爸,兩人經常相視無語,一天最多兩句話:「爸,吃飯了。」「爸,你吃飽了?」
我以為父子關係,大概會這樣持續著,直到生命的盡頭。
偶爾看著爸爸斑白的鬢角,心裡掙扎著:「這樣的關係對嗎?」「我可以做點什麼?」
但是,我又逃開了。
遇見薩提爾
直到參加一場薩提爾對話講座,我在學校聆聽演講,主題是親師生議題。未料聽完講座之後,漂浮的心扎實落地了。
我很認真地、直覺地認定:「這就是我要的東西!」
此後我參加了工作坊,課後帶著作業回家,但馬上就面臨大挑戰。
當時爸爸回來很晚了,我一個人待在家裡,我想回自己的房間,我在餐廳為爸爸留一盞燈。
不料爸爸剛進門,在玄關處看到餐廳那盞燈,大聲喝斥並質問我:「人不在那裡!為什麼不關燈?」
那時我剛出房門,卻迎來這句責難,心裡相當的難受。那句質問像利箭,扎進我的心裡,緊接著我意識到一股憤怒,從心裡猛然升起。我決定不跟他交談,轉身逕直離開現場,也就是「打岔」的姿態,正是我慣用的逃開。
但我又想起回家作業,在心裡演練「對話劇本」。
他放下板著的臉,緩緩地說:「其實我沒有生氣。」
聽了他的回答,我耳裡發出嗡嗡聲音。
我停留在自己的世界裡面,直到爸爸又叨唸其他事情,我知道無法再繼續了。
只成功對話了一句,但我看見改變的可能。從那一天起,親子關係有些不同。
自此每日學習覺察,連結自我內在,學習對話,連結他人。
身心逐漸轉變
轉變並非旦夕之間,而是長久練習而來。
今年的除夕夜,長輩邀請我們吃年夜飯,互動上卻迥異於以往。我不像以前默默吃飯,我跟阿姨、叔叔三人酣暢互動,這是我很少出現的樣子。我發現自己與人的互動改變了。
爸爸在哪兒呢?
我看見他一個人坐在稍遠的位置,默默的滑著手機,手機播放春節罐頭影片,影片聲音壓過眾聲。我轉頭看著爸爸,思索著要說些什麼。
就在轉頭的一瞬間,我腦袋自動播放「慣性畫面」,那是對爸爸的指責,覺得他的行為很失禮。過去我的應對方式,會要求他將音量轉小,甚至語言帶著酸言酸語,這與父親對我的方式如出一轍。我還能聽見指責的聲音。
但是我的腦袋裡,閃入另一道光,那是爸爸的身影,我有很不同的「看見」:爸爸是孤單的靈魂,猶如一個小男孩般,想引起大人的注意。我看見自己的不同,當時起心動念,有了想要關心他的念頭。
他回答:「喔,朋友傳來的賀年影片。」
我接著問:「是朋友傳來的啊!好看嗎?」
他點點頭說:「好看啊!」
爸爸回應我,接著關掉吵雜的影片,將手機收進口袋,加入餐桌的互動圓圈。
我的內在不同了,有了不同以往的互動,父親也有不同的反應,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我訝異自己身上的轉變,也慶幸自己在薩提爾模式、自我覺察與對話練習的努力,一路走來,沒有放棄。
現在與爸爸的關係,有了很大的改善。爸爸仍是他原來的模樣,但我已經有好的相應方式,我擁有更多的選擇,能看見爸爸對我的愛,我也能對他表達愛,可以如實呈現,不再壓抑。
當我開始有更寬廣的「看見」,與爸爸之間的疏離感,有了不同的轉變:過去與爸爸之間,因權威產生的距離,曾是讓我痛苦的來源。然而,疏遠之因來自不知如何靠近爸爸。我在慣性距離之中,可以安全地、自在地,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情。爸爸的「不懂得」,曾幾何時,成為了一種支持,這是我新的看見。過去我曾視之冷漠,現在卻清楚看見,那也是爸爸的愛。
這些轉換的經驗,讓我在演講時刻,更能體諒家庭溝通困難的人,同理家庭困境的參與者,在黑暗中找到方向,給學習者支持的力量。
本文分享者:紀宗佑,薩提爾專訓結業,成長工作坊帶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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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自我覺察,到刻意練習
一位媽媽說起與孩子相處,孩子總在她詢問兩三句後,帶著情緒高漲的語氣回覆:「你不要再問了,很煩欸!」
孩子這樣的回應,總讓她詞窮,不知該如何與孩子對話。
老師問她:「當時的你,聽了有什麼感覺呢?」
老師的問話,是讓媽媽覺察,進而照顧自己。
「這讓我想起過去的自己,當時女兒經常面無表情,或者擺明一臉的『你很煩』。即使回答我的話,通常都是:『沒有、不知道、嗯……』」
女兒也經常完全不吭聲。
我總是失控的大吼大罵:「你這是什麼態度?做錯事我還不能說嗎?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如果不是你每次都這樣,我需要發脾氣嗎?」
就這樣,漸漸地,孩子隔絕了自己,更隔絕了我這個媽媽。她再也不發表意見,經常是冷淡且無所謂。她在外的人際關係,卻像隻刺蝟一樣。
重新連結愛
我從生氣到無力,想放棄卻做不到,在混亂中拉扯著自己,悔恨、自責、懊惱……時時刻刻刺痛自己:你是個差勁的媽媽、失敗的媽媽、你很糟糕。
我開始學習自我覺察,也學習如何對話,但我總是碰一鼻子灰。
我得回來面對這些挫折、失落、失望、難過與傷心,然後再帶著勇氣,重新挑戰的意志,去敲孩子已經關上的心門。
有時候我滿滿的生氣,卻只能離開現場,感覺不受尊重的受傷。我心裡在吶喊:我是你媽媽,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對我?
我在這種情況下練習。練習面對情緒,陪伴受傷的自己,也練習對話。
一段時間過去了,換成帶著滿滿的委屈,還有失落情緒離開現場。我內心沮喪的聲音:我想關心你,你怎麼總是拒絕我?
有時帶著滿滿的沮喪,還有無限自責離開。內心的聲音是:我好失敗啊!我原來是個糟糕的媽媽……
這些情緒與觀點卡著我,讓我無法繼續與女兒應對。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回來陪伴自己的情緒。生氣時找適合的方式,發洩自己的憤怒。難過時躲起來,好好哭一場。沮喪、失望時看看自責的自己,重新去愛自己。
一段時間漸漸過去,我能穩住自己了。我開始有了能力,能與女兒應對。
再次面對相同情境,我能安穩地告訴孩子:「我想聽聽你的想法,是我想更瞭解你,而不是想說服你,照我說的方式,或者想要改變你。我想跟你更親近,因為我很愛你。」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經由女兒的觀察與驗證,她看見媽媽的改變,相信媽媽出自真心,這時,她才願意漸漸打開心門。
回顧那段日子,我心中充滿感謝。
感謝當時那個想放棄,卻又做不到的自己。找到了安頓自己的方式,學習覺察、靜心、傾聽、陪伴感受,慢慢找回愛的連結。
現在,我們還是有意見相左的時候,也有嘔氣、難過、感覺無法溝通的時刻,但是我有了更多的覺察,也能傾聽孩子的聲音,不批評、不說教,接納孩子的獨特,接納她長成她自己的樣子,而不是我想要的樣子。如今她不再需要劍拔弩張,去回應這個世界。作為她的保護色,她的世界也開始變得溫暖,變得有色彩了……
正因為如此的練習,有了我跟外甥對話的能力。
接納情緒中的孩子
到妹妹家晚餐,外甥因為功課而嘶吼,要媽媽幫忙寫功課。
我看了妹妹一眼,妹妹淡定地說:「這陣子只要遇到寫生字造詞,他就會這樣嘶吼,僵持兩個小時左右。」
我繼續陪著外甥女吃飯,也聽著外甥不停地哭吼著。
妹妹用溫柔而堅定的聲音,不斷跟孩子說:「媽媽會陪你寫,幫你翻字典也可以,但是媽媽沒辦法幫你寫……」
我心裡滿滿的佩服!想當初的自己,早就劈里啪啦罵一頓,再加棍子在旁威脅。
這樣過了一個多小時,孩子的聲音都沙啞了,於是我叫了外甥:「寶貝,過來阿姨抱抱,好嗎?」
陪孩子學習負責
我走過去牽他,然後抱著他,邊拍著他的背,邊問著:「你現在很生氣,對嗎?」
「嗯。」
「阿姨知道你生氣了」
「你剛剛哭了很久,你覺得很難過,是嗎?」
「嗯。」
「阿姨知道你很難過。」
「你難過是因為擔心,待會兒不能看手機,是嗎?」
「對。」
「你希望媽媽幫你寫功課,才能很快完成該做的事,才能去看手機,但是媽媽不幫你,所以你生氣媽媽,對嗎?」
「對,媽媽不幫我、我要看手機……」
「好,阿姨知道了,你可以生氣、可以哭哭,阿姨會陪你。」
漸漸地,外甥的情緒緩和下來,哭聲也停了。
我繼續問外甥:「上禮拜也是跟今天一樣嗎?」
「對。」
「最後媽媽有幫你寫嗎?」
「沒有。」
「上禮拜媽媽沒有幫你寫,剛剛她也說你得自己寫,你覺得媽媽今天會幫你寫嗎?」
「我就是要媽媽寫。」
「你想媽媽幫你寫啊?」
「對。」
外甥默默的,沒有回應。
「你最想趕快完成,然後看手機,對嗎?」
「對。」
「我陪你一起寫,可能會有機會,你要嗎?」
「不要。」
「你希望明天帶著沒寫完的功課去學校嗎?」
「寶貝希望自己完成功課,明天帶到學校,是嗎?」
「對。」
「寶貝是希望自己完成功課,而且表現好的,對嗎?」
「嗯。」
「我聽到寶貝這麼認真,想要完成功課,覺得認真的你好棒啊!你上禮拜哭很久,後來有看到手機嗎?」
「沒有。」
「今天也是哭了很久,可能也看不到手機了。這樣下禮拜,你還要一樣哭很久嗎?」
「要。」
「我們試試看一個新的方法,好嗎?」
「不要。」
「你當然可以繼續哭哭,不要試試別的方法,只是這樣的結果,就會跟上禮拜,還有今天一樣,看不到手機,你想要這樣嗎?」
「不要。」
「你最想要趕快完成,該做的事情,可以看手機,對嗎?」
「嗯。」
「現在哭哭的方法,我看來是很難了。我們一起來想想,換個可以達成的方法好嗎?」
「好。」
「我很開心寶貝願意嘗試新方法唷。」
妹妹接著說:「那過來,媽媽陪你寫功課吧!」
寫完功課後,我說:「你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鐘就完成了耶。你是怎麼做到的啊?」
孩子聳聳肩。
「是因為你剛剛很專心嗎?因為我發現,你只有不會造詞的時候,會停下來,其餘時間都是一直專心地寫。」
外甥笑笑地說:「好像是。」
「所以專心地寫,就可以很快寫完,對嗎?」
「對。」
「我覺得很專心的你、認真的你好棒!那我們下禮拜,也用這樣專心、認真的方法試試看,好嗎?」
「好,可是阿姨你要陪我。」
「阿姨很想陪你,但是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寫生字造詞。如果不能來,用電話陪你,可以嗎?」
「可以!」
「好喔!你會記得用新方法,還是需要阿姨提醒你?」
「要阿姨提醒。」
「好,你要寫生字造詞的時候,請媽媽打給我,我可以提醒你,我們有新方法,這樣好嗎?」
「好!」
創造新體驗
隔週,一個晚上電話來了。
「阿姨,我今天要寫造詞了。」
「要準備開始寫了嗎?你還記得我們說要用新方法嗎?」
「記得,我現在要開始寫了,你開視訊陪我。」
就這樣,一次新的成功體驗產生了。這次外甥穩定、開心地完成應做事項,當然也如願的拿著手機了。
在親子關係觸礁,窒礙難行的過程中,我接觸薩提爾成長模式,在學習多年之後,找出自己過去不曾見的資源,也看見孩子的正向力量。在積極探索自我之後,練習連結自我,也接納完整的自己,改善親子的關係,更讓我對困境中的家長,有了更多的理解,陪伴他們走過一段路。
本文分享者:洪珊如,親子溝通、對話特約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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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子坦誠的連結
小K的老師來電,電話聲響起時,我看到老師的名字,心裡泛起不祥之兆。
這來自小時候的經驗,老師聯絡家長準沒好事。
老師的投訴
我帶著揣測接起電話,果不其然是如此。老師細數小K在學校種種,下課帶同學去垃圾場探險,跟同學在中庭拋接果實,還在奔跑時受了傷等等,舉凡老師說不能做的事,他大概都跑去嘗試。
在媽媽的眼裡,這些算是小事,男孩好奇冒險天性,能適度發揮也好,不過後來老師提醒我:「媽媽有注意看聯絡簿嗎?」
我立刻解釋:「有時候是爸爸看,怎麼了嗎?」
老師說:「你有看到嗎?昨天聯絡簿上,我用紅筆的留言,被塗掉了。」
我心跳加速,內心的聲音再起:此事非同小可,小K把老師的字塗掉,我還真沒注意。
我略顯著急跟老師說:「我再來跟小K確認。謝謝老師的關心。」
回應老師的時候,我已經覺察自己,有點心不在焉,且草草結束對話。
我感到自己憂心忡忡,我可以做什麼呢?
講電話的同時,小K坐在我旁邊,正埋頭寫著功課,聽到老師打電話來,他大概也心頭一驚吧!
我翻開聯絡簿,仔細注意星期四的那一頁,果真有老師的紅字,也真有塗立可白的痕跡,但是立可白不太會用,露出了許多紅字。
媽媽的自我覺察
為何小K將紅字塗掉?而不願意坦承,不願意跟我們說。
我的內心很煩躁,思緒紊亂不安。若是過去的我,遇到老師投訴,掛了電話之後,一定臉色鐵青審問小K。
但我學習薩提爾模式,內心多了一分覺知,與應對姿態的反省,我常在內心問自己:「這樣的應對是我要的嗎?」
我看著小K的聯絡簿,在那片刻之間,百百種感覺衝上來,最容易覺察的是「生氣」,但是我發現「生氣」並不大,反而更多的是「驚訝」。小K寧願冒險塗改,也不願意跟我們說實話,這讓我感到「難過」跟「沮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是糟糕的媽媽嗎?小K做錯事了,竟然寧願冒險,也不想讓我知道,這不是我期待的親子關係。
停頓在混亂的時刻,腦海閃入一道光,像是一條線索。我靜了下來,安頓自己的心,送一點氧氣給自己。
小K坐立難安,問我:「怎麼了?老師說什麼?」
我指著聯絡簿被塗掉的地方:「發生什麼事了?你把老師的紅字塗掉,你會擔心媽媽看到嗎?」
小K這時低下頭不語。
我能感受他的緊張與不安。
以提問瞭解小K
我知道癥結在過去,我透過回溯問他:「小K,以前你做錯事時,媽媽是不是很兇地罵你?」
小K點點頭說:「對。你還會處罰我。」
我說:「你會擔心媽媽又處罰你嗎?所以你不想讓我看到老師的紅字?」
原來是過往的經驗,讓小K有一分擔心。媽媽在情緒風暴上,會很生氣地罵人,這是小K冰山的形成,讓他成為這樣的應對,將老師的紅字塗掉。
小K當時打破杯子,但我並沒有告訴他,我其實感到很遺憾,被打破的那個杯子,是媽媽年輕時重要的紀念。當時我暴衝出來的怒氣,一股腦兒湧出,大罵小K一頓,警告他不準拿陶瓷製的杯子。
我的內心思緒流轉,這是我的家庭圖像嗎?我很肯定地說:「不是!」
如果不是的話,我願意改變嗎?
我再度安頓自己,思索著可以如何做,比較接近我想要的親子關係。
「小K,媽媽過去會很兇,曾經罵你,甚至處罰你,讓你會害怕,是嗎?」
小K難過地哭了,點點頭回答。
坦誠表達,面對孩子
「小K,媽媽也不喜歡這樣。媽媽想要改變,你可以幫忙媽媽嗎?」
小K有點不知所措,他的眼神彷彿告訴我,他可以做些什麼呢?
我接著跟他表達:「下次媽媽生氣的時候,我會停下來深呼吸,提醒自己的態度。如果媽媽還是兇巴巴,可以請你鼓起勇氣,提醒我嗎?」
小K聽我的一番話,並沒有立刻回答。
說了那一番話之後,我已經紅了眼眶,跟小K再一次說:「媽媽想要改變,有時候還是做不好。媽媽需要練習,可以請你陪我練習嗎?」
小K看來有點疑惑,但是他點點頭。
「謝謝你,小K。即使媽媽做不好,你還願意陪我練習。」
小K難為情地說:「其實媽媽已經比較不愛生氣了。我記得中班的時候,媽媽更常生氣。」
我很堅定地提醒他:「不過,老師紅筆寫聯絡簿,你不可以自己塗掉,那是不對的行為。」
小K點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我給小K一個深深的擁抱。我想我還是會生氣,不過下次情緒風暴來襲,我會記起與小K的約定。生氣是我自己的,我不該任意將氣丟到小K身上,這是從來沒人教我的事。
小K的應對似乎教會我什麼。孩子就像一面通透的明鏡,閃閃映照著我的一言一行,我得明白自己的發生,覺察自己、接納自己的感受,別用愛之名來包裝情緒。
小K就像皎潔的月光,映照出我的一舉一動,任何感受噴發前,我得專注與自己同在。唯有不斷地練習,與自己更加靠近,才能與家人靠近,一步一步接近心中的家庭圖像。
本文分享者:謝姵穎(Cindy),常至各級學校及機關團體演講、帶領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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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來時路
這兩週跟孩子在一起,好幾次遇見陌生人過來,我正手忙腳亂帶孩子,她們紛紛跟我說:「你的孩子好幸福。」
我疑惑地跟路人說謝謝。
在半個月之內,同樣的事發生三次,讓我不得不臣服,也謝謝生命的提醒。也許,我真的走過來了。
徬徨來時路
二○一六年一月分,我陷入中度憂鬱,有恐慌與幻聽,每天靠酒精下肚,才能對孩子、先生笑得出來。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刻,我的思緒高速運轉,使我徹夜不成眠,痛苦到只想找利刃,從頸動脈自我了結。在先生與孩子熟睡後,我起身開車出門,曾經撞牆,嚇到先生、孩子,驚擾鄰居好幾次。
一直有個聲音,在我耳邊不斷盤旋:「放過你的先生跟孩子吧,讓他們找更好的媽媽,來守護這個家。你只會對他們傷害,說尖酸刻薄的話,會拖累他們的人生……」
先生及許多朋友都關心我,並且陪伴著我,我仍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抱歉,而且深深地抱歉。
唯一讓我留下來,沒做傻事的原因,是我想到離開之後,若有人問起孩子:「你的媽媽呢?」
孩子和先生該如何應對?這是生命中很大的傷口,我不允許自己傷害他們,但是我該怎麼辦?
我繼續看診吃藥,我閱讀、運動、使用精油、吃花精、冥想、靜心、參加工作坊、七天的閉關,與各式靈性治療。只要有一點點機會,我都會去嘗試。我一直在找尋,讓內在平穩的處方。
如今我已經改變,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人。我一步步更懂自己,更能接納自己,漸漸對生命有熱情,也能有快樂、能分享了。
重整自己的冰山
我開始學習薩提爾模式,以及一群懂得對話的夥伴,徹頭徹尾改變我的人生。
我最早參加的課程,是羅志仲老師的課,我與他對話的主題:「我真的很想自殺。」
在志仲老師的引導下,我見到想自殺的女孩,當年只有十二歲的我,自殺念頭第一次浮現。她坐在我的面前,我對當年十二歲的女孩說:「若你想死就快點行動,不要再拖下去了。現在我已經三十三歲了,過了這麼多年,你會遇到更多愛你、關心你的人,都是你的朋友、你的先生,跟你的孩子。你若是愈晚走,會讓更多人傷心。都是你當年太膽小,我才到現在痛苦地活著……」
談話是怎麼結束的,我已不大記得,但最初呈現的談話,我對自己完全不認同,無法接納與接觸自己。我的人生在矛盾中行走。
從那時候開始,志仲老師陪伴我,漸漸認識自己的冰山,認識自己的感受,學習如何接納感受,認識體內綁住的觀點,學習轉換自己的規條,學會放掉未滿足的期待,去看見與愛自己,改變了自己的冰山狀態。
我從不愛惜自己,到漸漸接觸自己,願意接納這樣的自己。雖然心裡還有雜音,但是已走過大半心靈風暴。面對孩子的爭執時,內在的感受不再紛亂,比較容易穩定自己,生活漸漸活出自己的樣貌。
如今我接收路人稱讚:「你的孩子好幸福。」
這一切在默默轉變。我回首看看自己走來,發現自己如今站上講臺,在講座或工作坊現場,幫助修復關係的路上,帶領眾人學習認識自我,在讀書會討論與深化,我感覺無比幸運與感激。
本文分享者:洪善榛,對話推廣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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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停頓開始,改變家庭圖像
學習薩提爾模式之後,學員偶爾與我分享,雖然學習了對話,卻屢屢受挫的辛苦。其實我何嘗不是如此,即便學習了一段時間,我也時常對自己生氣,對自己感到失望。
在我學習對話之前,我甚少和家人談話,學習之後想要練習,卻又老是卡住,最後以爭執收場,那是一段非常混亂、挫折的日子,現在也偶爾發生。但不同的是,現在我已漸漸地,願意原諒自己、看見自己的認真,再想想看如何做好。
與母親對話不容易。
母親的生命歷程,有許多的委屈、無力與怨恨。她一旦與人相處,希望被全然聆聽,希望被聆聽者同情。
然而,她充滿情緒的激烈評論,與我的生命經驗、觀點有巨大的落差。我們容易陷在這裡,彼此落入爭執。
學會停頓
後來,我努力落實一個練習,那就是「停頓」。
夥伴曾同我分享,有個認真的老師,為了練習聽媽媽說話,在每次出現辯解衝動時,咬住自己的舌頭。聽到這故事的當下,我有極大的觸動和尊敬。這個老師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多大的決心,想方設法地做這麼困難的練習呀?她怎麼有這麼大的願意,又怎麼想出這個方法呢?
停頓,多難。
於是,某一天,當母親再次激動控訴,我的理智線將斷裂的前一刻,我咬住了舌頭。牙齒的堅硬觸感,提醒了當下的我:「此時此刻,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在這兒與媽媽辯解、說道理,是幫助我更靠近媽媽,還是更遠離媽媽呢?我是為了什麼,決定咬住自己的舌頭,停在這裡的呀?」
母親仍在滔滔不絕,語氣中都是受傷。
我能感受到她的呼救與傷痛,但是在那個當下,我決定停下我的指責,也停下我想拯救她的慣性應對。我開始深呼吸,先回到我的內在,觀照那股幾近爆炸的不耐、怒火與委屈。我進而想像夥伴們的手,曾給我關愛與力量,放在我的肩膀上,給自己溫暖與力量。
這樣良久之後,母親覺察了我的沉默,也迷惑地安靜下來。
我們就這樣沉默了至少十分鐘之久。最後,她突然問我一句:「你怎麼哭了?」
如其所是的接納
從我停止拯救、指責母親,讓她有一個空間,從自己傷痛的劇本停下來,覺知到我的此刻狀態開始。
如今的生活面貌,媽媽、弟弟與我之間,在溝通的模式中,已經多了一點關懷、感謝的連結。雖然微小而笨拙,但亦是確實的,有光透入關係之中。
親近關係中的改變,本來就不容易。即便只是一個停頓,只是停止慣性的應對,願意停留在那個當下,停止傷害性的反應。即便沒有完美的好奇,也都讓這段關係,有了更多一點的空間,允許不同的可能性發生。
我和我的家人,絕不是奇蹟似地發生轉變,而是如同《原子習慣》(Atomic Habits)一書,在每一個當下,是否願意有意識地選擇:「我是否要做一個不一樣的、帶著愛的應對?即便是笨拙的、失敗的。我能否接納,並且去欣賞自己這分願意為不同可能而努力的勇氣?」
我相信在每個人的生命,都有這樣微小的光點存在,那便是慣性的縫隙。我只需要注意縫隙,停頓在此處,並且深入去覺知,就漸漸能平等地看見,自己的不足與資源。
這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做到的事情。若願意給自己一分接納、諒解與欣賞,那麼,慢慢來,我相信就可以。
本文分享者:程馨慧,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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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回溯,流動情緒
過去的傳統教育,遇到孩子有情緒,通常會跟孩子說:「不要哭、不要難過、不可以生氣。」如此一來,情緒不流動,也許暫時可以壓抑,但是久了便出問題。很多心理問題,來自情緒沒有流動。
當時我還不懂冰山,不理解情緒的教育。
過去應對的經驗
兒子大概三歲左右,曾經因為太吵鬧,很不可理喻的情況,當時我不想打罵他,因為打罵他的經驗,他的反抗更激烈。
當時我很苦惱,將他關在洗衣間,他情緒非常激動,瘋狂拍打玻璃門。此後他一直記得,每年都提起好幾次,我都會跟他爭辯:
「那是因為你不乖,所以我才處罰你。」
「我已經很剋制了,為了不打你、罵你,我才把你隔離。」
我為自己找種種藉口,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我很感恩後來學了關愛教育,跟薩提爾模式,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舊事重提,不是因為他很會記仇,是因為他的情緒被壓抑,心結一直都存在,這是「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今年寒假,孩子已經九歲了,他又突然想到,又舊事重提了。
我認為這是好時機,和解的機會來了。我誠摯地跟他道歉,表達當時不知道如何溝通,讓他受苦了。
回溯,讓孩子的經驗重現
可能存在的心結太久了,一開始,孩子並不原諒,我於是關注他當時的感受。
媽媽:「你當時被媽媽關在後面,你是不是很生氣?」
孩子:「對啊!我在後面一直拍門,你都不理我,然後我看見你還坐在書桌那裡背《廣論》!」
媽媽:「你希望媽媽用更好的方式對你,是嗎?」
孩子:「對啊!你學佛的人怎麼可以這樣?」
媽媽:「我當時的方法,讓你心裡很難過吧?」
孩子聽了,在這兒哭了。
媽媽:「對不起啊,媽媽現在知道了。你當時既生氣,又難過,也又失望吧?」
媽媽:「媽媽跟你對不起,希望你原諒我,我很愛你。媽媽希望你快樂。」
孩子這時說:「好啦,原諒你啦!」
媽媽:「謝謝你!」
過了幾天之後,我問孩子,還為那件事生氣嗎?
孩子說:「沒有了。哪有生氣那麼久的。」
我心想他都氣六年了,六年後提這件事,他前幾日還是那麼生氣,還是那麼悲傷,總算有機會重新談過,讓他情緒健康地流動。
本文分享者:賴冠穎,福智文教基金會親職教育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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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奧義(下)
來自各方的好評與推薦
丁敘辰(沐洋心理學院創辦人)
從小確診過動症的我,與它對抗二十多年,一直到接觸崇建老師之後,才從薩提爾與冰山脈絡,接納自己與愛自己,看到過動症所帶給我的天賦。從老師的書中可以學習到如何與孩子建立連結,同時從文字中也療癒了曾經也是孩子的自己,十分推薦崇建老師的書!
方華玲(Shirley Fan)(溫哥華Major Space創辦人)
瞭解自己,從進入冰山開始。接觸冰山理論,源於想知道「我是誰?」。對於我來說,水面部分的冰山好理解,但水下面的冰山太複雜,我學得雲裡霧裡的,不得要領。直到我看了阿建老師的《薩提爾的對話練習》,通俗易懂,深入淺出的示範,讓我撥開雲霧,茅塞頓開。阿建老師的新書《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奧義》,相信會讓渴望幸福的人夢想成真。
田園(新加坡三度成長對話帶領者、新加坡前教育部華文教師)
看崇建老師的《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奧義》,我想起參與老師的工作坊時,自己的頓悟和豁然開朗,如一股清涼的風,穿透自己的身體,領悟了對話的方向。
我曾在新加坡工作坊問崇建老師:「我怎麼知道我的對話是完整的?」崇建老師說:「當對話連接到對方的渴望,這就是一個完整的冰山對話。」這本書,就是幫助我們讓對話推向完整,更仔細、更清晰地解釋與呈現。
任珊(大山)(重慶和悅小屋家庭教育與心理諮詢中心負責人)
我在崇建老師的工作坊中,對「以人為本」真正有了深刻的體驗與理解。老師在人的內在冰山與歷程中,好奇的對話令人讚嘆!本書則聚焦於冰山之渴望,更深入而細膩地,帶領我們更好地獲得幸福感,並能自助助人。
吳麗華(Linda)〔美國PCE(Parents and Children Education Club)副會長〕
我來自紐約,有兩個孩子。老大有亞斯伯格症,內向而敏感,不善交流。之前學過不少子女教育的書,但是一直就是在他外面打轉,走不進他的心。
接觸崇建老師的課以後,慢慢看到孩子孤僻怪誕的行為下面,是一顆豐富而敏感的心。雖然無法很快走近,我開始模仿崇建老師給孩子寫信,至今已近一年。信中表達我們對他的關懷與愛;他和我們一起做各種飯菜,我們多麼開心;他教我們玩遊戲,不嫌棄我們的笨拙,多麼有耐心;他去參加為窮人做飯的活動,早上六點就起來煎餃子,多麼有愛心。慢慢地,孩子愈來愈敞開。這也讓我深深看到連結渴望之後,生命慢慢綻放的力量。
肖琳(南加大神經科學系博士、多倫多大學生物系行政助理、加拿大經典文化教育基金會理事)
認識崇建老師,是在TED上的演講,後來上崇建老師的線上課,理解幸福圓滿的狀態,即是連結渴望層次,感受宇宙萬物渾然一體,充滿源源不竭愛的能量,以及生命力的狀態。本書就是專門講渴望層次,相信可以幫助人,無論是個人的成長,還是各種關係的連結。
李境展(新加坡商鈦坦科技總經理)
我在崇建老師的工作坊中,對「以人為本」真正有了深刻的體驗與理解。老師在人的內在冰山與歷程中,好奇的對話令人讚嘆!本書則聚焦於冰山之渴望,更深入而細膩地,帶領我們更好地獲得幸福感,並能自助助人。
李詩琪(藝樹村人本幼兒學園園長、藝樹村生活學習空間執行長)
二○一五年開始在柔佛巴魯承辦阿建老師的「冰山工作坊」,在辦理工作坊的同時,一邊反覆聽老師分享「薩提爾」。這幾年的學習,最大的收穫就是,逐漸有了「自我覺察」的能力。情緒出現時,若有一分「覺察」,就能更好地將自己的心安頓好,再繼續處理事情,讓我在教養和教育工作的路上,能和孩子有更好的連結,也更懂得如何陪伴成長中的孩子。
這本書除了覺察,也深化了人的渴望連結,對於遠在柔佛巴魯的朋友們來說,這像是一個「充電飽」(行動電源),大家像是充飽了電力,帶著老師給予的溫暖、能量和愛,繼續向前行!
李昆霖(腦闆)(佐見啦生技公司董事長)
因為資訊透明流通,現在的時代,當父母不容易。一個不小心用了說教的方式,就會讓小孩躲在網路社群中跟同溫層取暖,以逃避父母。
我們都會用舊有父母的教育方式,來教育自己的下一代,因為那是我們從小到大成長的模式,是我們唯一可以學習的借鏡。我很幸運接觸了李崇建老師的工作坊,他讓我發現,原來親子之間的溝通方式有新的可能。
我媽從小教我的是,在學校如果被欺負、被打了,就一定要打回去,而且絕對不能打輸,打輸了就不準回家。於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灌輸不準認輸的思想,如果要打架就一定要打贏。
這樣雖能培養起所謂社會讚賞的「堅毅」的美德,但同時也讓我心中底層充滿了憎恨易怒的習性,日後要花很多心力才能淨化這股暴戾之氣。
如今,我成了父親,希望能用更有愛的方式教育我的小孩,去克服在學校被霸凌的困境。從崇建老師身上我真的學到了許多,這本書有大量的對話範例讓我看了拍案叫好,我都有應用在跟兒女的對話,也因此跟孩子們的感情更好了。甚至,因為崇建老師的影響,讓我反思在親子關係中是否能做得更好,於是我在去年底停止工作四十天,也讓兒子停課四十天,我們父子二人展開了四十天徒步環島之旅。那真是一趟永生難忘的父子之旅,我讓兒子感受到來自父親的愛,讓他覺得自己是值得被愛、是有價值的。他回到學校後,功課突飛猛進,專注力變好,變得對自己更有自信,真是不可思議的轉變。
就像崇建老師在書中說的,自我價值被肯定後,只要他想要,自然會取得成功。我很慶幸自己因為受到崇建老師的影響,提醒自己專注活在當下、跟孩子們連結,讓我的孩子們可以有一個被愛的童年,讓他們能在日後好好地成長為可以自我肯定的大人。
這世界不缺乏道理,也不缺乏知識,而是缺乏如何跟自己連結的方法。要先學會瞭解自己的冰山,先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好他人。這是一本教你如何關懷人,讓人變得更好的書,我從中獲益良多,希望你也可以。
沈邵蘭(六月初一股份有限公司執行長)
經由崇建習得薩提爾六年,影響最深為覺察,以及一致性的溝通。人與人的情緒往往各自闡述,無法交流底層的渴望,導致心靈受苦。若不能覺察自己與他人的情緒,便容易產生溝通障礙。若能透過薩提爾體會美好的情感交流,更能展現真實的自己,便能得到幸福。
林敏祺(馬來西亞薩提爾全人發展協會主席暨全體同仁)
阿建老師於二○一五年第一次來馬來西亞的薩提爾協會帶課,一直到今天,帶給我們最大的感動,是他活出愛人愛己的渴望。老師以一致性的溝通啟動我們對自己的覺知,連結彼此愛的能量,為全馬各地在親子教養與自我成長道路上的人們,點燃了一盞導航燈。
林瓊蘭(馬來西亞耕讀軒創辦人)
崇建曾為耕讀軒開幕,進行耕讀軒第一場演講,那是特別的經驗。崇建來馬來西亞時摔斷腿,我未能及時接到來電,他忍著劇痛上飛機赴約,完成一星期的行程。回想當時整個過程,講臺上他談笑風生,看不出大腿骨裂了。許多參與的學員,不但對崇建老師好奇,也對他推廣的薩提爾模式好奇:是什麼能為人帶來這麼大的生命力?我想,崇建已將薩提爾模式內化至生命深處。這書談的是內在渴望,相信會帶給很多人啟發,並且受用無窮。
林裕丞(臺灣敏捷協會創會理事長、《敏捷管理生存指南》作者)
這是我多年前的信念,彷彿專業就要像是理智的機器人。數年前我遇到了敏捷管理,才開始接納情緒的存在,但遇到激烈的哭泣和暴怒時,我除了靜靜地陪伴,沒有其他的辦法。
有幸參與阿建老師的工作坊,學習到可以用好奇提問、切入感受、探索冰山等等的方法,讓情緒能量得以流動,也讓我自己在工作上感覺更像一個完整的人,不再是冷冰冰的機器。閱讀《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就像是重溫工作坊中溫暖的體驗,我特別喜歡「經由表達,連結彼此的渴望」一章中的對話案例,阿建老師不但完整地列出對話內容,也說明當時的心路歷程,值得慢慢品味。推薦《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給所有充滿愛、感受愛、帶來愛給周遭的朋友。
林學晴(臺北高等行政法院法官、前臺中地方法院少年法庭法官)
法律人給人愛講道理的印象,超理智的應對看似能解決事情,卻往往忽略他人、忽略自己,最後流於在情境中爭辯說理。因緣際會跟著崇建老師學習對話與溝通,看見人的行為在冰山深層的脈絡,透過調整應對姿態的對話模式,連結了自己的內在,也連結了他人的價值與渴望,讓我在工作上因為豐富的眼光而靠近了年輕徬徨的非行少年,與家人的關係也因為一致性的表達而變得更和諧無礙。
本書集結了助人成長與幸福的關鍵,以及許多學習者的轉變,邀請您與我一起看見。
林志明(福智義工)
學習薩提爾的冰山對話,原是想找尋心理學與佛法相通的助人之處。參加阿建老師工作坊,卻驚豔於他自在的心,助人探索內在的渴望。阿建老師將實務經驗與他的深刻體會寫成書,帶領讀者透過表達連結自我,實屬珍貴與難得,值得反覆閱讀,細細體會。
林辰唏(仔仔)(演員、藝術家)
在學習行走冰山時,我體驗到「渴望」,就像是清澈透明的湖泊,充滿愛與自由,溫暖接納。湖泊反射出的天空、星辰、月光,像是豐盈的感受,蘊涵著不同層次的力量及更多可能。在抵達渴望之前經歷的種種,我們是否願意看見其中的禮物?一起搭上這艘船,跟著阿建船長一起出發吧!每一個面貌中的我們,都是真實且美好的。無限地祝福阿建以及讀者自由、喜悅。
林宜臻(Roxy)(「薩提爾生命滋養」發起人)
原來「正向好奇」不需要答案,答案根本不是重點。「正向好奇」會讓對話者停頓,得到間隙專注自己與辨識自己,貼近而深刻地感受底蘊的生命之流。連結渴望的瞬間,注入了高能量的意識,幸福感就這樣豐盈而通透。
阿禧(See)(IAM個案執行師)
中立臨在,全然傾聽與接納,只是如此,便能創造出療癒的空間。所謂療癒,是協助人們認識自己,看見內在無意識的結構,透過自我接納連結生命力,體現內在和諧與愛的本質。這是崇建與他極力推廣的冰山,因他,我清晰地看見生命可以全然自由。
洪芬鬱(Candy)(雨果幼兒園負責人)
「Candy老師,你一定是一個生活幸福的人,才有那麼大的愛心,去照顧別人家的孩子!」Leo的奶奶如是說。
「是這樣嗎?我幸福嗎?」從小,身為家中五個小孩中的第三個女兒,總以為自己的出生,是為了下面的弟弟、是多餘的,才會造成家裡的負擔。
雖然爸爸媽媽都說:「五根手指頭,咬哪一根,都疼!」但看著父母為撫養五個兄弟姊妹,從早忙到半夜,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我就自我期許:「一定要努力用功,證明給別人看:女生也能光耀門楣的。」
二○一九年的十月,崇建老師在工作坊上,帶大家一起冥想「父親」。正值七月底剛失去父親,我不覺淚流滿面。坐在爸爸的腳踏車後座,吃著剛從蒜頭糖廠買來的紅豆冰棒;爸爸因為擔心我洗澡摔倒,而出現在門禁森嚴的大一新生宿舍門口的笑容;潔癖的爸爸發現我偷偷讓狗狗睡在被窩裡禦寒時的微笑……一幕幕的畫面滑過淚濕的眼簾,那一刻,我驚覺:「天啊!我是被愛的,我是父母的寶貝,我不是多餘的!」頓時覺得沉重的肩膀,輕了。
崇建老師說,渴望層次以下,每個人都一樣,想要被愛、被接納,感受到價值與自由;面臨挫折時,可以調動「愛」的資源。原來,外表堅強的我可以獨立面對種種的挑戰,支撐自己的,即是從小父母給予的愛與接納。無關家境的「富」與「貧」,我是幸福的!
所以,大人必須幫孩子從小建立「愛」的資源。是天性也是本然,孩子是被動的、沒有選擇權的,一切操之在大人的手中。而這些大人,除了爸爸、媽媽、兄弟姊妹,還有「老師」。特別是孩子們學涯的第一位啟蒙老師:幼兒園老師。身為幼兒園的負責人,除了當初的「父母心」、「愛小孩」之外,更要協助老師們連結自己的渴望、安定內在,才能有穩定的熱情去愛小孩,建立孩子渴望層次的資源。
秦戈(浙江金華「李崇建對話與自我覺察」社團帶領者)
崇建老師對我的生命、我的家庭影響巨大。影響我的對話與成為一個人。
薩提爾女士說:「善良和真誠一致,先於一切治療方法。」
薩提爾的對話,有深刻的魅力,崇建老師的對話亦如此。親見崇建老師對話的夥伴,都會驚豔於他的對話,如庖丁解牛般的深刻、順遂,而感到意猶未盡。這應是對話者如本書所呈現:連結了自己的渴望,進而連結了他人的渴望。
徐承庚(NLP訓練師暨沐洋心理學院創辦人)
鮮少人知道NLP(神經語言程式學)的原形是從薩提爾模式發展出來的,在阿建老師的工作坊及書籍裡,承庚在教學及親子教養上,都獲得莫大的幫助。阿建老師的這本書,讓冰山深處撥雲見日,更讓世人容易明瞭。
曹敬唯(中國生命關懷協會心理健康專業委員會秘書長、西安家和愛心理諮詢管理有限公司創始人)
二○一二年偶遇《給長耳兔的36封信》,翻山越嶺終於找到崇建。崇建在西安舉辦多場大型講座與對話課程,尤其在全球薩提爾大會的精采演講,為眾人留下了深刻、睿智、實用的印象。如今出版《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一書,照亮溝通與教養的管道,我想把這本書送給我認識的每一個人。
陳鬱菁(Kate Chen)(美國舞象基金會課程組組長、薩提爾模式個人成長與親職教育助人工作者)
閱讀本書和青少年的對話,我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有很多的觸動。我曾在成長的路上迷失方向,曾經多麼渴望有一個人,能夠瞭解我、接納我。閱讀這本書,我再一次陪伴當年的我。透過探索內在的冰山,我慢慢和自己靠近,愈能接納也欣賞多樣貌的自己。
推薦所有愛孩子的父母,以及教育工作者,這本書讓我們療癒自己的同時,也為孩子給出理解、接納與愛,如同在黑夜迷途點亮一盞暖燈。
陳盈君(諮商心理師、左西人文空間創辦人)
與自我連結、與渴望連結,是心理助人工作中最關切的,更是對話過程中的重要核心。我們一輩子都在尋找一個途徑,而與自己連結的方式,不是向外尋找,而是內在探尋。走入自己的冰山底層,在渴望層次進行工作,感受到自我價值、被接納,與愛連結,感受到自己是被愛的、有生命力的、擁有選擇的自由。阿建老師的文字溫暖又深刻地感動我,每一個問話,都再次帶領我的心流動著,回到與自己連結之境!
陳嘉珍(賽斯基金會教育長)
愛自己、連結渴望,是多麼深刻的內心狀態。經歷重重考驗後的人生,我最渴望連結的是:單純的愛。卸載多餘成分,當下即是的直觀體驗。拜讀阿建老師這本冰山實踐的新書,心中共鳴不已的就是他面對案例時所震盪出來的,單純的愛的能量,讓我們得以進入內在,療癒彼此。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作家)
有人說,心理晤談像是帶著一個問題去找助人者,卻帶著更多問題回來。我很同意。對話不是用來解決問題的,而是透過一個又一個深刻的提問,引領對方覺察與連結自我,問題自然就不是問題。每回讀阿建老師的作品,都能引發我深刻的反思,字裡行間似有一種包容一切的力量,令人多打開自己一些,多接納自己一點。閱讀這本新作亦然,除了對冰山各層次有更多的理解,同時,更看見連結渴望時所帶來的生命力量。
楊惠如(臺東寶桑國中教師)
認識崇建已經十個年頭,猶記那是個陽光耀眼的午後,崇建與被稱為四大天王的學生談話,讓我有個機會,重新看待這群學生。平時老是闖禍、不受教的孩子,與崇建展開一場精采的對話,我才發現:孩子們調皮的背後,充滿了觀察力與創造力。
兩年後,其中一個孩子還是中輟了。當孩子回到班上卻無法跟上進度,我請他去書櫃找本書看,孩子挑了《給長耳兔的36封信》,我問孩子怎麼會挑選這本書呢?孩子才告訴我,崇建要了他們的地址,一人送了他們一本書。這讓我體驗到:在孩子們的心中落下一顆美好的種子,總會有發芽的一天。
時至今日,因為學習,讓我面對生命痛苦的孩子時,有機會用全然不同的眼光看待他們,深深感受這些孩子的不容易;孩子犯錯時,也可以更穩定地接納。崇建的新書,將冰山的層次梳理得更加清晰,案例可以在練習時,提供模擬參考,從自助到助人,都可以透過刻意練習,更熟練地在冰山層次中悠遊。
溫美玉(溫老師備課Party創始人)
崇建全身心投入學習薩提爾,擁有了自己說了算的人生。他不斷透過各種形式引領個體尋找生命,故事生動精采亦迷人。怎麼讓薩提爾流動的問答、姿態、口吻、話語等,在日常中也能具體可行?崇建的《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縮短了學習的距離,讓真實自我的淬鍊更在眼前。
劉惠慈(新社國小志工媽媽)
在崇建老師這本書中,創造幸福與助人成長的實例操作,每一個步驟,脈絡清晰且清楚明瞭,透過探索做出改變,進而表達連結的渴望,讓愛流動。此刻的我心中充滿感激,一再翻閱,與愛同行,攜手陪伴孩子向前邁進。
蔡淇華(作家、臺中市惠文高中圖書館主任)
用「愛」來「報復」創傷
我一直知道崇建是有故事的人,但看完這本書後,才知道他有那麼「創傷」等級的故事。崇建用一篇篇跌宕的生命故事,帶我們走一趟薩提爾冰山之旅;再用一則則驚心動魄的網路成癮、親子情結、師生衝突等案例,帶我們進入冰山成長歷程圖。他帶領我們從害怕、恐慌的「感受層次」,走到思考的「觀點層次」,最後走到冰山底層的「渴望層次」與「自我層次」。
崇建很會說故事,故事的核心是人;人的核心,是渴望的連結。而連結的核心,是愛。我非常喜歡這本書,是崇建所有薩提爾書中,故事性最高,也最好看的一本。讀完這本書,我們真的能慢慢學會用「愛」,來「報復」所有的創傷。
魏瑋志(澤爸)(親職教育講師)
開啟我探索冰山之旅的那三天,永生難忘。
還記得是在崇建老師的工作坊,他邀請我上臺,問了我一句:「你覺得老婆愛你嗎?」我想了想,肯定地說:「她是愛我的。」崇建老師又問:「她做了什麼事情,讓你認為她是愛你的呢?」我說:「在我生日的時候,老婆與我的孩子們一同準備了禮物。」在講述的過程中,崇建老師問著細節,也核對我的感受,不自覺地,我的眼眶泛紅了。
崇建老師覺察到了我的淚水,一陣停頓之後,帶著溫柔的聲線問道:「瑋志,你的眼淚是什麼?」我哽咽地說:「似乎有點忘了,我真的好愛好愛我的老婆。」
原來,崇建老師在帶領著我,體驗愛的過程。
回到家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老婆一個深深的擁抱。之後的幾天,老婆覺得我不一樣了,更懂得表達愛,夫妻的連結更加緊密了,一直延續到現在。
在周而復始的生活中,一天過著一天,而忽略掉「關愛、價值、理解、接納」才是我們內在的能量來源。
在如同當頭棒喝的點醒後,我也開始了自我對話,探索自己與家人的冰山,試著連結到彼此的渴望。這段過程中,可以感受到內心非常平靜,就像是此書中所寫的「幸福感」。
謝謝崇建老師,帶領我認識了冰山。
羅鈞鴻(小虎)(知名講師、聲音教練)
人的內在力量,存在於「連結」裡,不僅是人與人的連結,也在於與自己的連結。我在阿建老師的文字中學到:開口表達,是為了與他人連結,而停頓,則是與自己連結。希望閱讀本書的你,也能透過表達,更好地「成為自己」。
羅怡君(親職溝通作家與講師)
崇建老師彷彿是時空旅者的嚮導,帶領每個人體驗屬於自己的冰山之旅;除了開路,也溫柔提醒旅者別掉入假性接納的陷阱,唯有誠實回溯才能體驗澄澈美好。這套書展現崇建老師穿梭冰山上下的各種路徑,我們能跟著崇建老師在不同情境、不同議題中學會連結渴望,冰山就是我們安定自己的修練場。
第六章 幫助他人連結
對話的目標,是幫助對方與「渴望」連結
我學習薩提爾模式,在學校帶領孩子,常與孩子談話,跟孩子有很深的連結。
離開山中學校之後,到山下開辦作文班,成立了青少年協會,常需要跟父母、孩子與學生談話,也需要跟家長溝通,跟老師溝通理念,都運用此種對話模式,我也呈現於多本著作中。
在出版多本著作之後,以好奇對話的形式,已經為眾人所瞭解,而好奇對話的目標,就是幫助對方與自己深刻連結。透過對話的形式,幫助他人連結,內在就擁有力量。感覺上就有深刻的能量,願意為自己負責,為自己做適當的選擇。
本章展現的對話案例,我選擇了不同面向,但都是以進入渴望層次並產生連結為目標。讀者可以從不同的案例中,看見目標相同,但談話的方式有別。當孩子能與內在連結,就能活出自己的樣貌,外在問題也就解決了。
〈心靈如詩的男孩〉,是簡單的談話,可見「渴望」的連結於他人內在發生。此篇可看見何謂「體驗」,我並未探索太多事件,亦未談太多道理,短暫的對話如雲霧,看似飄渺無脈絡,事實上,脈絡就是理解他,核對他說不清的狀態。一旦被理解了,內在即有連結,外在煩擾就解決了。
〈從寫作文探索渴望層次〉,可見要解決問題,需瞭解問題如何發生,才能重新讓孩子體驗接納,逐漸長出力量。體驗被接納是一個目標,是渴望層次,因此所有的作為,包括爛作文、等待、對話與回饋,都是為「渴望」目標前進。當孩子體驗到接納,體驗到自己的價值感,體驗到自己決定的自由,體驗到了安全感與信任感,他的作文書寫就有意義感。寫不出作文的窘境,或者寫不好作文的困難,就全部迎刃而解了。
寫作文這篇,有助於設計課程的教師、想要改變孩子行為的父母,看見應對孩子的狀態,瞭解如何以渴望為軸心,一步一步幫助孩子連結自己。
〈網癮、割腕、拒學的女孩〉,與我過去的書寫相似,但是我將對話的脈絡,還有思維細節呈現,寫得比較繁複仔細,初學者大概不容易完全讀完,也不容易完全明白。不過,對於已經學了一段時間的學習者,閱讀上應無困難,可以看出對話的細節,是在什麼樣的思維下進行。
後面另附一篇〈小薇的冰山〉,詳解渴望層次的探索,也是較難理解的篇章。若是閱讀上感覺吃力,建議讀者先跳過去。
心靈如詩的男孩
分享會結束後,讀者們抱著書來到我前面簽名,我照例留下時間簽名,偶爾回答教育問題。
我瞥見一位女士,在隊伍的後方探頭,神色不安地張望。工作人員邀請她排隊,她搖搖手,表示不是要簽書。
當她看見我注意到她,急切地跑過來問:「老師,你可以跟我兒子說說話嗎?」
我搖搖頭,回答:「我已經不晤談了。」
「我兒子說他想見你。他說一定要見你,他已經來到這裡了。」女士手指著玻璃窗,裡面坐著一位男孩。
我的手並未停下來,再重複一次:「不過,我已經不晤談了。」
女士彎下腰來,蹲在我身邊說:「拜託你談一下子,只要五分鐘就好。他說一定要見你。」
女士突出「一定」兩個字,特別加了力道。
我刻意瞄向玻璃窗,男孩坐在棕色沙發上,頭上彷彿被烏雲籠罩,眉頭緊鎖,低著頭,雙手交錯插入腿隙,看得出坐立不安。
女士的說法與態度,很容易讓人反感,壓迫的感覺強大。
女士以孩子已來現場為由,還用上了「一定要」的字眼,讓我覺察那股威壓,我內在升起一絲反抗。
可能我過去有此經驗,被人以權威勉強做事,我內心潛藏著被「逼」的感覺。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常有反射動作,連詢問都不想問,堅持拒絕這種「邀請」。
這時,我一邊覺察自己內在的狀態,還有外在的應對,亦即冰山的流動。如此,可以看見過去業力,看見自己應對的慣性。
停頓了一會兒,我問:「他怎麼想見我呢?」
「他不去上學,每天在家裡睡覺──」媽媽說了孩子的現狀,只是說得細碎雜瑣,容易讓人分神不耐。
「他想見我做什麼呢?」我打斷媽媽的敘述,想要進一步確認。
「老師,你是他的偶像,他就是想見你。」媽媽近似討好地說。
這個見面的理由,無法驅動我改變。
「但我不是明星,也不是偶像呢!若是這樣的需求,我不會見他呢,真不好意思。」
「他還想要請教老師,他要怎麼做,才能去上學啦。」媽媽補充說明。
「是他想來找我,還是你希望他來呢?」我一邊簽書,一邊確認。
「是他自己想要來的,我都沒有干涉他。」媽媽拍拍胸口保證。
孩子不上學,每天在家睡覺,而他來找我的理由,是期待改變現狀──這引發了我的好奇心。因為孩子想要改變,表示也許短短一次談話,能為他帶來一些覺察。
「讓我考慮一下吧!」我說。因為後面的簽書者,也有問題想詢問。
與男孩對話
活動結束後,我決定和孩子談談。既然男孩想要談,而且人都已經來了,五分鐘對我並不長。
我從會場站起來,從走廊一端走去,透過大片玻璃窗,男孩神情一覽無遺,也愈來愈清楚了。男孩坐在沙發上,微微地扭動著身軀,對我而言那是不安。他正等待我的到來。那焦慮的神態,是因即將見我而緊張,還是其他原因而緊張?
十四歲的年紀,男孩坐著時顯得瘦弱,沙發似乎太大了。沙發旁有咖啡器具,有人正煮著咖啡,咖啡香氣四溢,是一種安然恬淡的味道,不知男孩是否有同感。
我坐下來介紹自己,並且問了男孩的名字。他臉皺起來,苦惱的表情掛滿臉,像揉掉的衛生紙。我的解讀是他在生悶氣。
媽媽急著說:「老師問你名字呀!跟老師──」
我打斷媽媽的介入。只有五分鐘談話,兩人談比較快速。若三人一起談話,會耗去更多時間。
男孩的焦慮感更盛了,他鼻腔呼出氣,聲音很清晰,但是他並未開口。
我停頓了好一會兒,媽媽幾度要說話,我都示意打住她。
沒等到他說名字,我先將見面的原因道出:「媽媽說你要見我呀?有嗎?」
這是一個客觀的訊息,以此來與他取得連結。
男孩生氣地別過頭說:「哪有……」
媽媽又急著介入解釋:「有啊!你說──」
男孩很生氣的樣子,感覺跟母親即將大吵一架,眼看母子要進入爭執。
若是我跟母子談話,正好可從他們母子的互動,見到在家庭裡面的樣貌。但我打斷了母親,不讓爭執擴大:「讓我來吧。」
男孩生起了悶氣,將臉別過一邊去。
我停頓了一會兒,「看來是你媽媽想要你見我的。你並沒有答應她,是嗎?」
男孩也停了一會兒,說:「她每次都這樣。」
我重複了他的話:「媽媽每次都這樣嗎?」
媽媽自認為開明,男孩卻覺得處處壓迫。媽媽常常「假傳聖旨」,扭曲他的意思,又說她給他很多愛……
媽媽幾度欲辯駁,被我先阻止了。媽媽被阻止的神情,那種烏雲罩頂的感覺,跟男孩剛剛等待時很像。
男孩不去上學了,最常在家睡覺。他從早上睡到晚上,從晚上睡到早上。
在跟男孩互動的過程裡,我與男孩確認,他沒有想跟我談話。我並未質疑媽媽,那對此刻的意義不大,只會讓母親辯解,或者啞口無言。
我已經坐在這兒,我能做的、想做的,是試著和男孩連結,也許他也感到有壓力,卻很難說得清楚。
面對不想見我、正在生悶氣,而我又決定與他連結的孩子,我上述的對話方式,歸納如下:陳述客觀事實、等待與停頓、重複孩子的語言。
‧重複客觀事實:不夾雜個人的意見,能讓問題得到核對。
‧等待與停頓:讓孩子感到被尊重,也感受到安全。
‧重複孩子的語言:讓他感覺被同理,並讓他繼續陳述,使情緒得到流動。
接著,男孩敘述了他的情境:關於媽媽一直以來的態度,以及媽媽的應對,為他帶來壓迫感。他當時已經沒去上學,感到煩躁與無力,媽媽又給予強大壓力……
從傾聽與回應事實,進入渴望
我與男孩的談話,是很平常的連結。
這樣的對話並不特別。特別的是男孩,他說瞭如詩的語言:「我的心裡是黑的,一片黑色……」
我彷彿可以理解,在媽媽的「愛」之下,我也感到壓迫。然而,這裡即使不理解,也無須刻意理解,因為他是個特別的孩子。
有些人會嘗試在此處理解,陷入想要搞懂的狀態,但那將打破此刻的「詩境」,或者打破「禪意」。若是執意以認知理解,不一定能真正貼近對方。
比如,若問:「怎麼說是黑色?」「那是什麼樣的情況?」「黑色是表示什麼呢?」我估計對話會變得生硬,陷入一種反覆解釋的狀態,反而會失去一分美。
我在此回溯問句:「原本是什麼顏色?」
男孩停了一下,說:「乾淨的藍色,很乾淨的那種。」
「怎麼變黑了呢?」這時我稍微探索,慢慢讓他覺知。
男孩皺起眉頭,說:「我不知道。我努力回想,想要找回什麼,有一些好的東西,可是跑到哪裡,我記不起來了……」
此處,我有很多好奇,但是我最好奇的是:「你怎麼找的呢?」
他陳述的是內在,試圖以語言描述,將內在的心境陳述出來。這樣詩質的語言,不知道有多少人懂。
男孩沉靜地敘說:「睡覺吧!我想好好靜一靜。」
我想起他不去學校,也許跟「尋找」有關,看來那對他是重要的事。「所以你不去上學,在家睡覺,就是在尋找嗎?」
男孩在這兒紅了眼眶,邊點頭邊落淚了。
男孩的落淚,我判斷其原因,是因為他被理解了。他因為內在混亂,卻又不知為何混亂,因而待在家中睡覺,卻又被母親催促、責怪,可能讓不被理解的他,又更推向不被理解之境。
因此,當我說出:「所以你不去上學,在家睡覺,就是在尋找嗎?」那一瞬間,他應覺得不去上學的自己被我理解了,有人能夠懂他了,因而激動落淚了。
問話的瞬間,我連結了他的渴望,他被我接納了。可能,也被自己接納了。
他原本有點扭曲,看來抗拒當下的淚水,我只是靜靜等待。他漸漸不抗拒了,我又接著繼續問他:「結果呢?有找到嗎?或者,有比較靜嗎?」
男孩哭出聲音,肩膀抖動著,臉埋在手掌中。
我靜靜等待,只是安靜地陪著,在適當的縫隙裡,我在他此刻的冰山探索:「你發生了什麼?我可以知道嗎?」
男孩並未說話。他坐在沙發上,內在一陣陣發生,從他的表情反應,可以看見他平復了,但一會兒又啜泣了。我這一次全然等他。
他說了一句饒有深意的話:「我又感覺到了……很乾淨的藍色……」
這個過程,我也很難以語言表述,那是一種內在的感覺,可能透過我的理解,他漸漸也理解自己了吧。
這對他而言,是重要的東西,而他又能感覺到了。
我聽了之後點點頭,表示我知道他的感覺了。
我沒問他何時不見,也沒問他發生了什麼,沒有要他多說一些……
他心中的藍又出現,我們只是停在這兒。我只是靜靜去感覺,感覺他的感覺,或者陪他去感覺,也許共同感覺,一種靜靜的藍色。
靜默了幾分鐘,男孩很抽象地說:「剛剛這樣說話,我好像又能取出來,那種心中的好東西。」
「怎麼取用的,你知道嗎?」
我試著在他的行動,以及他的正向處,為他找到覺知,在渴望處工作。
男孩點點頭:「我知道了。」
我進一步想落實:「在你需要的時候,你可以知道怎麼取用嗎?」
男孩笑了,笑得有點神秘,笑得有些深刻。他點點頭說:「我現在知道了。」
男孩在離開的時候,向我要了一個擁抱。他的母親很詫異,因為男孩很少跟人碰觸,現在竟然主動要求擁抱。
我要離去之前,母親焦慮地問我:「老師,你還沒談生活作息,還有他不上學的事。」
我轉頭看著男孩,男孩此刻面對媽媽,不如剛剛的不耐煩,反而是雙手一攤,對我笑著搖搖頭。
我能感覺那種自由,彷彿在男孩身上流動。也許,這就是男孩說的藍色。
渴望的連結是感知
與男孩的談話,是非常特別的經驗,過程中只有抽象的語言,如詩般緩緩流動。我不禁慶幸自己平常也讀讀詩歌,也許因此能交流吧。
媽媽當天送我離開,很困惑地問我:「為什麼談到藍色?兒子沒有問題嗎?」
我哪裡知道怎麼談到藍色?應該詩人、藝術家才知道吧。
一週之後,媽媽傳來訊息,說男孩第二天就去上學了。但是媽媽不明白,為什麼孩子願意去上學。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積極傾聽,聽他說心裡的話。那應該是排黑的過程,黑排完了,藍就出現了吧?
我與男孩的談話,至今仍烙印腦海。每當回憶這片段,我能感受到那乾淨的藍,尤其是陪男孩靜默的時刻。
至於男孩為何願意去上學?我不得而知。但是男孩表達的藍色,能夠重新連結,重新感知那好東西,實在太符合「渴望」的隱喻。
渴望是生命的元素,是一種深刻的體驗,是人們透過自身就能體驗的力量……
從寫作文探索渴望層次
渴望層次是根基,是生命的必需品,連結著人的生命力,影響人的思考,也影響人的感受,以及面對問題的方式。
一個有價值感的人、有意義感的人、有安全感的人、有信任感的人、感覺自由的人、接納自己的人,生命是什麼狀態呢?
這樣的一個人,內在應感寬闊,心靈常感和諧,常有創造的勇氣,更有選擇性、有深刻的存有感,也更有生命力。
這樣的一個人,外在應更自由,更為自己負責,更勇於嘗試,也更有創造力。
人在成長期,被對待的歷程,與渴望層次大有關係。
寫不出作文的孩子
我在《麥田裡的老師》一書,描述一位男孩,長相清秀卻無活力,媽媽帶他來學作文。他非常抗拒上課,因為他寫不出作文。
男孩與母親僵著,母親不知所措,希望我鼓勵他,說服他來上課。
但我反而告訴這位母親,孩子若不想來,就不需要來上課。上寫作課應該愉快,課後補習並非必要。
母親無奈表示,男孩作文寫不出來,已經好多年了,始終無法改善。
這時我才知道,男孩寫不出作文。因此,我邀請男孩:「你沒上過我的作文課吧?怎麼知道不喜歡?」
我建議男孩嘗試一次,再決定是否願意上課。如果覺得不適合,再決定不要來。男孩因此答應我,願意去上一次課。
孩子寫不出作文,是匪夷所思之事。作文只要懂得寫字、說話,只要我手寫我口,就能寫出作文了,怎麼會寫不出來呢?但是在我教作文的生涯中,竟遇過不少孩子都寫不出作文。
探究這些孩子,幾種狀況最常見:個性上不敢犯錯、必須表現優秀;或是寫作過程被教導寫「好」,寫不好則修正、擦掉,或者按照大人的格式寫。
寫不出作文的冰山各層次
這裡不妨設想,一個剛寫作的孩子,每當作文寫不好,就被指正、要求修改:「你這樣寫,文句不通,既沒新意,也沒有完整表達。你應該想好再下筆……」
邀請讀者深呼吸,沉靜一下,進入這個情境:想像自己剛學寫作,當你交出作文,得到老師或父母上述的回饋,且被這樣說了好幾次。請感受在此情境下,冰山各層次會是何種狀態。
在這種情境中,需要寫作時,會如何認定自我?通常是:我不會寫作文,我不善於寫作,寫作時我很糟糕。遇到寫作時,生命力常消頹。
此時,冰山的渴望層次,又會是什麼樣的狀態呢?
‧渴望層次:沒有價值感、沒有自由感、沒有安全感、沒有意義感、不接納這樣的自己。
自我與渴望層次,彷彿一個人的輸送帶,在底層不斷製造,輸送思考模式、感受與應對方式。
‧期待層次:期待被肯定、寫出好作文、不要再寫作文。
既期待寫出好作文,又期待不要寫作文,又想被肯定……衍生出的狀況,變成糾纏的期待,這股能量會怎麼走,不妨更深入思索。
‧觀點層次:為什麼要寫作?作文很煩。寫作很無聊。要寫好作文才有好學校。
這些觀點帶來的,是正向的影響,還是負向的影響?當作文是必需的門檻,或者面臨寫作的時刻,內心會有何種感受呢?答案是,壓力、焦慮、緊張、恐慌、生氣、煩躁、沮喪、難過、無奈、無力……
冰山以下的層次,如此運轉著思考與感受,充滿負向的能量,會產生什麼樣的應對呢?
通常正是像男孩所出現的狀態:不會寫作文,寫不出作文,不想寫作文。即使知道應該學習,也想寫好作文,但在應對、行動上卻抗拒、排斥作文。
很多教育者會疑惑,為何寫不出作文的案例增加了?為何以前這樣教作文,學生都能寫出來,而且還能寫得不錯呢?
因為,時代不一樣了。這是個加速的年代,權威漸漸失去效力,媒體資訊讓人分心,大腦接收大量與過去不同的刺激。
方向都在連結渴望
我在對話中所運用的方式,並非為了短期目標而形成的策略。若只是想解決眼前問題,通常成效都不好,即使有了成效,也容易像打地鼠,問題解決不完。
從冰山的層次來看,若將感受、觀點與期待,視為人的引擎,驅動著人走到何處,那麼渴望與自我,就是驅動引擎的能量。電源不足、原油質量不佳、太陽能時有時無,都不能穩定提供能量。
當我跟男孩的母親說:「孩子若不想來,就不需要來上課,上寫作課應該愉快,課後補習非必要。」你若是那個孩子,會有什麼感想?是否會覺得放鬆?是否覺得有人站在你這邊?
這句話要連結的,是渴望層次的「接納」。孩子也想寫好作文,當他寫不出作文,潛意識裡也常不接納自己,運轉的能量就難進入。
我邀請男孩:「你沒上過我的作文課吧?怎麼知道不喜歡?」並建議他嘗試一次,再決定是否願意,如果覺得不適合,再決定不要來。你若是那男孩,會有什麼感想?是否會稍微動心、稍微猶豫?因為嘗試過後,若真的不喜歡,可以決定不用再來。
這句話要連結的,是渴望層次的「自由」。所謂的自由,是自己可以選擇,為自己負責的選擇。
若男孩不答應上課呢?我依然會接納。我會告訴他:「若你想要試試看,我會陪你找方法,過去……」
這兒的對話,我會透過「回溯性表達」,輕敲他過往的感受。
若孩子逐漸瞭解大人是真心接納,那麼他期待中的一個選項:「期待被肯定、寫出好作文」就會被正增強,讓他往前踏一步。
若是男孩不願意呢?就像是拒(懼)學者的狀態,需要給予更長的時間,在渴望層次灌輸能量。因為,那表示孩子的日常,可能常被放任、要求、指責、道理、壓力包裹,使得渴望層次能量阻塞。需要家人一起配合,改變家庭的行動應對,或者對話者幫忙,積極且接納地互動,在冰山各層次工作,讓生命力運轉起來。
幸運的是,男孩願意上課了。男孩上課時很開心,因為故事很好聽,上課可以發言互動,且不會被評價好壞,而是被引導如何思考。
你若是那男孩,你會有什麼感想?會不會覺得「來對了」?會不會開始認為,上課是件有趣的事,也覺得思考有方向,發言被老師看見、尊重與看重?
這是渴望層次的「意義感」。
因為上課不無聊,整堂課都很想參與,發言也都被重視。再以故事互動,而男孩能大膽發言,也啟動了安全感、信任感、接納感、價值感的體驗。
但,沒想到,等到要寫作文了,男孩卻趴下去,像一灘爛泥,表示不想寫作文。
因為寫作文的噩夢,不會因此煙消雲散。
於是,我告訴男孩一個願景:「能夠輕鬆寫好作文,不必想那麼久,而且能寫得不錯。但是需要提起筆來,勉為其難書寫。反正都已經來了,你就試試看吧。」
我給的願景有個畫面,是我與男孩要的方向,意思是我們要去哪裡,會有什麼好風景,需要付出什麼,這是薩提爾模式中的「正向模式」(Positive Model)。
要撐起這個「正向模式」,需要一個策略進行。什麼策略呢?就是「顛覆形成孩子寫不出作文」的策略。我反一般之道,進行文字的解放,那就是寫「爛作文」。
這是渴望層次的「接納」,因為被接納了,文字才有可能成長。
被接納後的表現
男孩本來不相信,但班上孩子鼓譟:「阿建說的是真的啦!每個人都可以寫三次爛作文。」
男孩大笑說:「你說的喔。」
我重複他的話:「對,我說的。」
男孩興奮且挑戰地說:「你不要後悔唷!」
我很肯定回答:「我不會後悔。」
男孩開始振筆疾書,邊寫還邊笑,偶爾抬頭看我,露出神秘的笑容。
好幾年寫不出作文的男孩,被人邀請寫「爛」作文,立刻就能寫出來,可見過去的作文策略,放在今天、放在他身上,是一具多大的枷鎖。
只要他能寫出文字,引導者懂得回應,孩子就會逐漸改變內在狀態。
他是全班第一個交稿的,寫了將近四百字。但是這篇作文「超爛」,簡直是一篇惡搞文。
他的文章大概如下:「有個人擁有一根大老二,他感到很光榮,所以露出大老二。但他不因此滿足,在吞了藍色藥丸之後,他擁有了更大的老二,突破了一○一大樓。他的大老二『昂然矗立』,不久飛機來了,撞上了大老二,大老二破掉了,咘、咘、咘破掉了,死掉了……」
在《麥田裡的老師》一書,我並未提及他寫了什麼文章,因為顧慮到是教育書,此類文字很不雅,所以沒有呈現出來。
但常有人問我,孩子寫得那麼爛,該怎麼辦呢?邀請所有人,不妨思考一下怎麼應對。請不要只是稱讚,而是發展對話,讓正向能量深入。
孩子寫出作文了,無論表現如何,大人的回應將是關鍵。
班上孩子見我笑,紛紛好奇文章,求我念出來分享。我考慮了一下,決定為他們「朗讀」,我將「大老二」隱去,替換成○○○。
六年級的孩子們,笑得東倒西歪,鼓譟著說太讚了。男孩露出很得意的神情。
我跟男孩對話,大意是怎麼敢寫,怎麼寫得出來,怎麼能寫到四百字,怎麼停不下來,過去作文也這樣嗎?內容是怎麼想的?難道沒有卡住嗎?昂然矗立的成語從哪兒學來?
我最後對男孩說:「才短短時間,你寫了一篇『爛』作文,非常不容易。雖然爛透了,但是很有創意。」
男孩笑得很開心,歡樂地下課了。
我的問句與回饋,以及朗讀男孩作文,如果你是男孩,會有什麼感覺呢?會不會覺得很滿足?原來寫爛作文,真的能被允許;原來自己這樣寫,也能被念出來。同學們激動地笑,會覺得很光榮嗎?
這是渴望層次的接納感、價值感。有了價值感,就有力量站起來。
一般人期待速成
男孩決定來上作文了。因為他被接納,感到自己有價值。他願意來上課並不令人意外,過去有很多類似案例。
但這時,困擾的是父母親。
男孩告訴父親,他寫出作文了,老師還朗讀他的作文。聽說父親聞訊大喜,竟然能寫出文章了,他要看男孩作文。父親見了作文臉色鐵青,將作文簿丟至牆角。
當一個孩子拒學、沉迷於網路、情緒管理不當、功課表現不佳……這些情況出現時,成人總期望一次搞定,起碼要迅速看見改變,但是一般人看不見「改變」。
男孩從寫不出來,到寫出爛作文,這就是「改變」。朝改變之路探索,改變就成能量渠道,形成新的面貌、新的慣性。
成長沒有捷徑,迅速改變的速成法,偶爾會出現,但比例並不高,一般都是逐漸成長。設想一個小個子,若一夜抽高五十公分,根基通常不穩固,更難持盈保泰。
人穩固的根基,就在冰山「渴望」以下的層次。
男孩本寫不出作文,已經數年之久了,正是大人期待過高,孩子對自己期待也高,文字才無法輸出。我常見很多人在面對陳年問題時,常用同一種方式面對,即使都沒有成效,也不容易改變面貌,守著灰姑娘般的期待。
如今男孩寫出「爛」作文,突破文字堵塞的渠道,肯定是泥沙俱下。需經歷一段流動,才能湧動清澈的泉水。
既然男孩決定來上課,媽媽也願意讓他嘗試。
作文課很有趣,男孩樂得聽故事,也樂得大膽發言,更樂得寫爛作文:他前三次書寫,文章充滿大便、尿尿、屁屁。
寫爛作文是一種策略,一般孩子得到許可後,只會開放、大膽寫,不像男孩如此惡搞。但不需探究男孩為何如此,重點是接下來如何做。
接納後的陪伴與改變
三次爛作文過去了。男孩第四次來上課,我走到男孩身邊:「你的作文很有創意!」
男孩得意地微笑:「我也這麼覺得。」
我接著對他說:「但你寫的作文,學校老師會接受嗎?」
這裡的關鍵問句,是核對他也肯定創意,也核對了老師不接受。
我拍拍他的肩膀:「這樣就可惜了。這麼好的創意,老師不能接受。你已經寫了三次作文,過了三次『爛』作文,不能再寫雞雞、便便與屁屁了,你還是可以大膽寫……剛開始有點困難,我會陪著你。」
爛作文是解放,三次是限制,我對他的表達,是看見他的價值,接納他的書寫,但為他賦予責任,為創造負起責任。
我說的這一段話,是轉化他擁有的資源:他的創意用在寫雞雞、便便了,但這些是不被接受的。如果將創意用在一般作文,就會有好的發展。
我的話語裡含有接納,接納他會面臨的狀況,接納他會遇到的困難,讓他不為挫折困住,或者困住時,他也能接納,即是拉近「他與他自己的距離」。
那一堂課,他書寫時卡住了。發呆半個多小時,很安靜地坐著,隨後開始下筆,但寫了一點兒就卡住了。
創造需要勇氣,勇氣帶來焦慮,需專注與焦慮共處,才能出現創造力。但大人常介入孩子的焦慮,非引導孩子與焦慮相處。與焦慮共處的方式,其一是專注停頓。
我只是觀察男孩,一直沒有介入,我觀察他是否能專注。專注意味著坐得住,而不是跟同學講話。
班上孩子陸續寫完,一個一個離開了。已經下課二十分鐘,男孩仍舊苦思寫作。
我走近他身邊,他僅寫四行作文,大約五十幾個字。字裡行間沒有粗鄙用語。
若你是老師,你會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期待?你的冰山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那一刻,我很感動。我認為他很努力,而且他進步了。
我期待自己陪他,也期待他繼續下去。
在我的渴望層次,我感到有價值,也接納自己的等待,感覺自己很有意義。
我拍拍他肩膀,稱讚他的努力。
他搖搖頭說:「我又沒有寫完。」
他的反應是什麼呢?正是渴望、自我層次的聲音,那裡還有這樣的聲音:我沒有價值、我不接納、我不夠好。
我在客觀事實上回饋:「我知道你沒寫完,但是你這一次不同,沒有使用『雞雞』、『大便』與『屁屁』,我認為很不簡單。而且你雖然卡住,已經寫不出來了,卻仍然努力思索,堅持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放棄,我欣賞這樣的學生……」
我收回作文簿:「這樣已經足夠。你可以下課了。」
你若是男孩,聽了那句話,你有什麼感受?冰山有何變化?
在渴望層次,我連結了他的接納感、價值感。他需要透過我的眼光,慢慢去看見自己,重新體驗自己的全貌。
接下來的課程,有四堂課時間,男孩只寫三四行,但他仍然努力面對。他繳交出字數達到我設定的四百五十字的文章,已經是第七堂課。
為此開心之餘,我也好奇他的歷程。好奇他如何辦到的,好奇他怎麼看自己,好奇他之前的卡,好奇他期間的改變……
這些提問很重要,都是在「正向」中工作,落實他如何看自己,增強他正向體驗自己。
我提醒他,這是個開始,日後還是會遇到困難,可能還是會卡住。這句話是看全貌脈絡,幫助他日後能看見自己,能夠接納那樣的自己。
此後,他漸入佳境,寫不出的次數愈來愈少,而且他的作文表現,呈現得愈來愈深刻。他經常為了一篇作文,在課堂上寫了一千多字,還要求回家再寫一千字。
男孩後來對作文投入,寫出深刻的篇章,還受邀寫書評,文章入選,被刊登出來,作文考試得到高分。
渴望與自我
我遇過很多孩子,作文寫不出來,唯獨這個男孩,讓我印象深刻,可能跟「大老二」文章有關。
孩子的成長期間,面臨作文寫不出來,只是成長的小事,但以此可作為觀照:作文寫不出來的歷程,可以畫一個年表對照,看看這期間孩子寫了什麼,大人做了什麼,孩子的冰山有何變化。孩子的渴望與自我層次,是壯大了,或萎縮了?孩子成為什麼樣的人?他距離自己更近了嗎?
孩子的拒學狀態、沉迷網路狀態、叛逆的行為、脫序的行為……關鍵都在渴望與自我,那是人的根基。
沒有人想要墮落,沒有人甘願被逼,無人想要沉淪,他們可以選擇各種方式,去創造或者表達。但是他們有困難,他們無法靠近自己,因為深處不接納,沒有價值感……而這些,來自他們是這樣被應對而來。
網癮、割腕、拒學的女孩
演講休息時刻,一位單親媽媽來見我,提到她十八歲的孩子,狀況令她憂心忡忡。孩子本來表現良好,是明星高中資優生,卻斷斷續續拒學,有自殘的行為,還有輕生的念頭。狀況已經一年多了,一直未明顯好轉。
媽媽期待我與孩子談話,幫助孩子走出來。媽媽進一步說明,孩子讀過我的書,透過書認識我,願意跟我見面。
我本無意願談話,因為求助者甚多,且陪伴一個人成長,經常需要一段時間。這是我作為陪伴者,內在給自己的責任。但單親媽媽頗無助,口罩遮住她半張臉,一雙悲傷的眼睛,斑白了的頭髮,皺紋清晰可見。我心念一轉,轉口答應了。但答應只談一次,再為她們介紹談話者。
我請媽媽轉達孩子,請先寫一封信給我,表達願意與我談話,我再來安排見面。
除了與她先有連結,讓我知道她的處境,還有確定她的意願。通常代他人邀約的親友,常表示期待與我談話,但事實常非如此,那並非當事人的意願,而是代約人的期待。
我請母親將電郵轉交給女孩,數日後,女孩寫來一封信,介紹自己叫小薇。
她的來信很敞開,陳述自己的無助,還有深深的無力感。她形容自己是石頭,是冥頑不靈的頑石,是路邊不起眼的石子,並不值得被關注。因為自己不夠優秀,也不是夠努力的人,沒有權利獲得尊重,不值得活在這個世界……
小薇在信裡說明,她不願意來見我。看來並非媽媽說的那樣:「想要跟我見面、談話。」
但是她來信的敞開,說明她有改變的可能。
女孩的字裡行間,充滿著低自我價值、不值得被看重,彷彿已自暴自棄。從我上述摘錄的信件內容,可以得知冰山的圖像:她與自己的渴望不連結,因此她無法感覺到自己的價值、不接納自己、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這裡,我標出粗體字的部分,就是冰山的渴望層次。
與小薇的見面
小薇澄清自己並沒有「想見面」,她得知母親為她邀約後,表達母親常亂說話。
我回了她一封信,告訴她,如果她願意,我邀請她與我見面,這是出自我的邀約,並非受母親之託。
小薇信裡說「不願意來」,但她最後還是來了。
她願意見面,可能是因為我是創作者,她是我的讀者;可能是我的表達,直接邀約她見面;也可能與我的回信有關,我回信主動邀約,也在她的渴望層次連結。
我將女孩的冰山,以現有資訊描繪,看看女孩冰山的變化。
小薇本不願意見面,但是她決定見我了,因為她的冰山變化了。
我認為寫一封信作為與她的連結,是很重要的媒介。我將小薇收到信之後,冰山可能的變化,另立一章說明。
我也不願意見人,但還是見她了。因為看見無助的媽媽,我的冰山變動了。我也曾經這麼無助,因此動念見她一次,這對我並不吃力,所以我願意見她。
小薇長得很清秀,她已經十八歲了。一見面即低下頭,沉默好長一段時間。若在理想的狀態,她應在學校讀書,在家庭中得到關愛,逐漸走向獨立的年紀。但小薇卻不是這樣,她不願意上學,被勉強上學之後,出了門常常遲歸。她還會自殘、感到不想活了……
小薇坐在我面前,雙手緊緊互握,看得出來很緊張。袖口遮不住傷痕,應是刀子劃過的痕跡。
我指著手腕的傷痕,問她:「痛嗎?」
這句話以表面進入,若是我也連結自己,就很容易連結對方的渴望。這句話包含接納,接納如此的她。這句話也是關懷,連結她的價值。尊重她的狀態,亦是讓她自由,感到信任與安全感。
接下來幾句問話,都在談她的割腕處,亦是真心關懷。
小薇瞅著傷痕,低著頭搖晃,淚水落在她身上。
我停頓了一會兒,想從手腕的傷痕開始:「劃很多嗎?我能看嗎?」
這樣的連結也是一種「好奇」,帶著「接納」、「關懷」、「愛」的好奇。
小薇低著頭,仍然流著淚,卻點點頭同意了。
衣袖往上捲起,手腕上的痕跡,一道一道地陳列。有的傷痕是舊痕跡,有些看來是新的。
「劃了,會比較輕鬆嗎?」有些孩子割腕,會有一種釋放感。
小薇搖搖頭,始終沒有看我。
我看著那些傷痕,新傷舊痕深淺交錯:「怎麼會這樣劃自己呢?」
這句話是從表面層次,問她的應對。
我在停頓之後,試探性地問她:「這是在懲罰自己嗎?」
這句話是從表面層次,透過自我應對,進入自我層次,即冰山最底層。
小薇雙眼頓時大量湧出眼淚,哭出了聲音。我想起她信中所寫,她應是對自己不滿意。
「如果這是一種懲罰,你想懲罰自己什麼呢?懲罰自己功課不好?不夠努力?還是其他的?」
這句話是從應對、自我層次,進入觀點、自我層次探索。
小薇聽了我所說,依然沉默不語,依然任淚水滑落。我也沉默著好久,才問了她:「你要說嗎?我想聽原因。」
小薇右手握緊拳頭,往自己腿上砸了一下。
「這是在生氣嗎?是生我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
這句話另起事件,先放掉前面的問話,乃以此刻她的狀態,探索她「此刻」的冰山。因此從新事件(她捶自己的腿),探索她感受層次。
小薇這才說話了:「我是生自己的氣……」
「氣自己什麼呢?」
此處從感受進入自我,因為她生自己的氣。從自我層次進入回溯,探索觀點、事件與期待的層次,瞭解她怎麼會形成這樣的觀點,以傷及自我的方式,去對待自己。
小薇斷斷續續地訴說,自己是個糟糕的人。從上了高中之後,成績就變得很差勁。她就讀的高中,是知名的明星學校,同學都臥虎藏龍,但無論她怎麼努力,不是提不起勁,就是課業太困難,成績提不上來。她氣自己不聰明、氣自己不努力、氣自己不堅持、氣自己沉迷網路。她也生媽媽的氣,又覺得自己不該生氣,因此感到很深的愧疚……
小薇對自己的生氣,是對自己的「負面」看法。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正是從她成績落後開始:她本來被評定資優,如今卻證明她一點都不資優……
從她成績落後開始,她的冰山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此處需透過回溯,瞭解事件是從何時、因何事開始,亦即冰山的形成面貌,一直到今天的狀態,成為一種慣性的思維、慣性的應對。
她的成績落後了,所以潛意識決定懲罰自己,這是初次回溯的覺察。然而這個決定怎麼來的?這時就需回溯更早的生命狀態,看見她關鍵的「五歲的決定」。
童年的決定
割腕是對自己的懲罰,她並未意識到這一點。直到談話的那一刻,她開始覺知那是對自己的懲罰。
為何這樣懲罰自己呢?一切從媽媽的眼淚開始。
她看見媽媽的眼淚,最早的印象來自五歲。小薇記得當天要出遊,去她期待已久的遊樂園。她坐在餐桌上吃早餐,父母不知為何吵架了,兩人愈吵愈大聲。她只記得爸爸吼媽媽,還動手打了媽媽,媽媽丟桌上的盤子,隨後爸爸憤而出門,留下哭泣哀傷的母親……,其他的情景,她忘記了。
小薇當年僅有五歲,童年烙印了創傷。
小薇說到此處,身體開始顫抖,我請她接受顫抖。她不斷搖頭、抗拒。她不能讓自己害怕。
此處可看見她的感受,從五歲開始壓抑,為了要照顧媽媽。所以我邀請她覺察感受、體驗感受,接納她的感受。若是她抗拒感受,那麼這些感受仍存在,並不會從身體消失,她還需花力氣抗拒感受,就容易生出感受的感受,生命就顯得糾纏而無出路。
我邀請她體驗感受。她顯得非常艱難,即使不斷落淚,不斷顫抖著身軀,還有抗拒顫抖的扭動。她的身體不自在地扭動,來自於頭腦的反射。如何能接納這樣的狀態,那牽涉她早年的決定。
五歲的她就決定了,決定自己不能害怕。若是害怕了,媽媽怎麼辦呢?冰山的渴望層次中,她不接納這樣的自己,因為一旦她害怕了,她就沒有價值了,她怎麼有資格被愛呢?
不允許自己體驗感受,那就無從體驗愛,也不能體驗自己的價值,這彷彿是無間道地獄。
五歲的孩子擁有害怕,卻不能承認、接受自己害怕。她必須否定感受,學會隔絕感受,隔絕內在的連結,卻也因此隔絕了生命力。
五歲的孩子應該被愛,應該擁有安全感,才能讓生命力茁壯,發展出自己的特質,在挫敗時擁有能量。但是她卻做了決定,為了求生存發展。
我邀請她接觸害怕,並告訴她此刻很安全,請她允許自己體驗。允許五歲的自己感到害怕,那是埋藏於身體的恐懼。
我緩慢邀請她,接觸發抖的身體,也接觸自己的情緒。這對她而言,很陌生。
她開始辨識害怕,並且懂得接觸害怕,建立了溫暖的連結,也漸漸不抗拒顫抖,只是乾嘔了幾次。當身體漸漸趨於平穩,她的記憶重新湧現。
與感受疏離的人,一旦接觸感受,通常會感覺失控,一則是失控帶來害怕,一則是體驗感受帶來衝擊,會伴隨著生理反應。薩提爾模式的做法,通常是建立資源,不至於讓衝擊擊垮。
當時五歲的她,看見媽媽縮在椅子上,非常無助地哭泣。她跑過去抱著媽媽,她決定要保護媽媽,不讓媽媽感到痛苦。當天媽媽帶著她去樂園,看著摩天輪轉動,她和媽媽搭上去,高處的風景很遼闊,但她只看著媽媽愁苦的臉龐。為了讓媽媽開心,她裝著很快樂的樣子。
五歲的女孩,正逼迫自己長大,去照顧她的母親。
爸爸和媽媽離婚了,媽媽成了失婚的女人。媽媽常抱怨爸爸的不是,也常感嘆自己的失敗,說自己很是糟糕。年方五歲的小薇,在心裡面下了個決定:她決定讓媽媽榮耀,讓媽媽不再受苦。
我聆聽她內在的歷程,不禁問她:「那小薇呢?小薇怎麼辦?」
這句話是從觀點提問,進入渴望與自我。
小薇聽了我的問句,不斷地搖頭掉眼淚。
她斷續地說自己很糟糕,不值得被善待。自己的生滅苦樂,又有何重要。她想要榮耀母親,但她卻失敗了,沒有辦法做到。她讓母親失望了,她只是混吃等死的傢伙,不思努力,也不思上進。她想要善待母親,但是她卻常跟母親發火。她跟爸爸一樣發脾氣,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媽媽,她更痛恨爸爸了,也痛恨她自己。
從她的敘述裡聽起來,無論她對母親是否發火,她對母親有很多關愛,但是她對「小薇」諸多苛責。
她不覺得自己重要。即使輔導老師、親人或母親,都說她很重要,但她認為這是善意謊言。她內在有個聲音:我是一個累贅,一個負擔,不需要存在……
發生割腕的狀況後,媽媽只想要她好好的,好好地活著就行了,不需要功課出眾,不需要表現優秀。但是她不相信,這樣的她,如何值得。況且當她表現不佳的時候,她常見媽媽的失望。
成功的時候,能體驗渴望,應是理所當然。那麼,一般的時候,能體驗渴望嗎?能感到自己的價值、意義與愛嗎?挫敗的時候,也能體驗渴望嗎?能感到自己的價值、意義與愛嗎?
在挫敗的時刻,渴望的層次,需要她擁有體驗,能體驗自己的價值,能接納自己的不足,能感到自己被愛。這常是陪伴者、教養者,還有教育者最困惑之處:不是已經給予了嗎?怎麼費盡唇舌,一再說了好多次了,對方還是這樣呢?
這就是成長歷程中形成的冰山層次,遇到了特定問題,就不是「成長型思維」,而是「固定型思維」。她的大腦神經迴路,會在此刻不斷打結,因為成長的經驗,讓她遇此情境時不斷短路。
她未辨識「此路不通」,也就是並未覺察,而是不斷讓生命的境遇,成了內在邏輯,走入一條死衚衕。不僅方向難辨,常愈施力愈無力,自然也愈無奈。
這個年方十八歲的孩子,內在有這麼多的聲音,卻不約而同地都指向負面狀態。難怪她想朝自己劃上幾條傷痕,即使媽媽很愛她,她也不想要回家,回家也想沉溺於網路。進而又痛恨自己不回家,恨自己沉溺網路……
所以這裡有個課題:如何讓孩子連結渴望?如何讓孩子連結自己的生命力?
從冰山各層次連結渴望
我邀請小薇靠近感受,逐漸承認與接納感受。這些感受從她五歲就一路壓抑。這是連結渴望的一條路,這樣的意義就是:當小薇害怕、受傷、難過、憤怒的時候,給予小薇接納與愛。
我重新讓她進入五歲的情境。
五歲的小薇,內心還有諸多憤怒、害怕、悲傷與無助。五歲那年形成的冰山,她以自身努力投入,一路求得好成績,以外界的肯定決定自己的價值。當她升上明星高中,以資優的標籤進入競爭。一旦外在目標未達標,幾次努力也不成,這個未滿足的期待,讓她的內在大幅攪動,連結自我的渴望層次便封住了。
她成績失落了,她發現自己根本不資優,沒有資格擁有。所以她壓力很大,因此不想上學,一旦出門就不想回家,因為面對媽媽很痛苦。媽媽所有的關愛、要求、規條都是指責,她回家只想關在房間裡上網。她靠著割腕來發洩,那些她未意識的情緒,夾雜著未辨識的懲罰。
當她體驗到五歲自己的痛苦,我問她:「你是如何看世界,如何看待一個人的呢?」
這是我常問的問題。進入體驗當年的自己,這句問話即有力量,亦是從觀點提問,進入渴望與自我。
「父母親失和了,一個五歲的女孩,竟然想要照顧媽媽。然而她只有五歲,她一心一意想著榮耀母親,將所有的責任攬上身,不知道她是怎麼活過來的。她挫折、沮喪的時候,是誰陪伴她呢?她一直想要更努力,但有時候力竭了,這個世界有人懂她嗎?」
我訴說著那個五歲女孩的心路歷程,還有那分善良的內在。小薇聽到這裡,嚎啕大哭起來,哭得全身緊縮。
小薇良久才說:「我覺得她好可憐,覺得她很勇敢。」
我接著告訴她:「她不需要你的可憐,因為她向來獨立。但她需要你的看見,需要你的關愛與接納。這個勇敢的女孩,她有很多失落的部分,你願意以豐富的眼光看她,而不是以功利的角度來看嗎?」
當她漸漸願意看見五歲的女孩,愛五歲女孩的勇氣,接納她一路成長所受的挫折,不以褊狹的眼光看待,她就是用豐富的眼光看自己。於是,大腦有了新的路徑,「固定型思維」的邏輯鬆動了,逐漸轉向「成長型思維」的系統。
渴望的連結
渴望的連結過程,可以從感受、觀點、期待層次進入,去體驗一個人的「渴望」。真正感受到自己的能量,就能重新應對世界。
因此,讓一個人連結渴望,不僅止於頭腦的說服,而是透過冰山各層次探索,釐清、阻塞渴望的部分。
若只是單純用邏輯辯證,常會卡在情緒與負向思考。一旦內在邏輯卡住了,腦袋的迴路就不開通,渴望也就不連結了。
這也是渴望層次最難以說明的部分,就如同「佛曰不可說」,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所謂的「意會」,就是一種體驗,在佛教的說法中,這些境界需要自己去悟得,因此,在談論薩提爾模式時,渴望、自我的層次,最讓學習者感到困惑。
這裡,我透過辯證、質疑與對話,讓小薇連結渴望。然而一次的談話,僅只是一個開始。重要的目標是,讓她因此願意愛自己。愛自己需要連結感受,需要更豐富、多元的觀點,而不是以觀點侷限自己,需要覺察未滿足的期待,有意識地讓愛流動。
小薇跟我談話後,或許能學習去感覺自己,學習用新的眼光看自己,但是一旦回到家中,舊有的大腦神經迴路又會讓她回到慣性,落入過去的窠臼。
因此,我決定增加對話次數,與小薇進行三次談話,再轉介給其他老師。
家人的應對也需要改變,母親也需要被幫助,減少過去舊有的慣性應對。因此我也協助母親晤談,母親需改變應對方式、改變冰山的狀態,家庭才能有新面貌,走上健康的道路。
小薇仍舊會回到慣性,但是再也不割腕了,流連網路的時間也減少。在她內在脆弱的時刻,仍需要陪伴者給予滋養,才能擺脫內在慣性。不過,她是個勇敢的孩子,她能看見自己的勇敢,也逐漸能接受失落。她走上了屬於她自己的人生。
小薇的冰山
小薇在信中表達,她並不想來見我,但她還是來了。為何她仍來了?
或許與我的信有關。
她提到自己不值得被關注,因為她功課不好,又不夠努力……她提出對自己的意見,都是從觀點進入渴望、自我的層次,感受到負向的狀態,一般稱之為跟自己不連結。
因為一些現狀發生,造成渴望、自我層次的不連結,引起冰山的糾結。而這些糾結來自生命經驗,意即「發生了什麼」。
小薇提到各種現狀,所謂的現狀,就是冰山以上的呈現。從冰山來看,小薇的現狀就是學校的成績不好,引發其他的問題,諸如割腕、上網、拒學……
‧感受:小薇沒有提到她的感受層次,但是從她的敘述不難歸納,應是:沮喪、無奈、憤怒、害怕……
‧觀點:小薇提到自己不夠努力、不夠優秀,這是觀點的層次。
‧期待:她並未提到期待,但有提到自己「沒有權利獲得尊重」,因此可以評估她期待被重視。她認為被重視的條件,是「一個人要夠努力」,而在這表象之下的期待,是需要「擁有好成績」。所以她的期待層次,可以如是歸納:期待被尊重→期待夠努力→期待好成績。
‧渴望:小薇提到自己「不值得活在這世界」,可以歸納出她的渴望層次:價值匱乏,沒有意義感,不被自己接納。
‧自我:小薇的自我層次是「我是個糟糕的人」,因而沒有生命力。這是一般習稱的,「無法與自我連結」。
從功課不夠好,自己又不努力,探究小薇的冰山。小薇長久處於這種狀態,呈現出的應對與行為是:斷斷續續拒學、與母親對峙,還有輕生的行為。
這些行為的出現,加上外界的應對,冰山如何流動呢?不難得知,應經常處於負面循環。冰山處於負面循環,就是小薇的內在環境,處於負面循環的狀態。處於負面循環的環境,生命就常萎靡不振,生命力就會微弱。
不妨設想一個狀況,若是一個人的生長環境,瀰漫著噁心的氣息,充斥著被責罵的聲音,陰暗看不見陽光,空氣停滯而汙穢……這個人應該不會生氣勃勃,而可能是萎靡不振、煩躁不堪,或者痛苦不已。那麼,若是內在環境如此,整個人會是何等狀況,會展現出什麼行動,也就可想而知了。
上述是小薇的冰山各層次,是從媽媽給我的訊息和小薇的信所歸納出來的。她在見我之前的狀態,我以下頁的冰山圖示來呈現。
從冰山的狀態來歸納,不難看出一個方向:要解決小薇拒學、自殘與輕生的狀況,就要改變她的冰山內在狀態。而冰山內在的根基,在於讓她體驗自己的價值、感到自己被愛,這些都是「渴望」的層次。渴望層次的不連結,與成長背景有關。
父母、教師、社工,或者助人工作者,該怎麼辦呢?不難明白改變之道,在於冰山內在,在於渴望層次連結。
| 當小薇收到我的信之前,冰山的圖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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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連結渴望?
我曾回答教育界朋友,當我應對孩子時,我的第一個念頭,常是與孩子連結。夥伴將我的一段話,放置成為座右銘:「你的期待是改變孩子。我的期待不是,我的期待是跟孩子的內在貼近。」
不少人看了這句話,感到無比困惑。此處我藉著講解冰山,講解渴望層次,解讀這句話。
期待「改變孩子」,常是改變孩子的行為。只看見孩子的行為,通常意味著看重表象、結果,而不是一個人的全貌。於是,也就失去了對人的看見,失去對人的接納,亦即對此人全貌的涵容。
若是先跟孩子連結,孩子願意連結自己,行為就會為負責任,而做出負責任的選擇,亦即對生命負責。而為生命負責,就是自由,就是好的選擇。
讀者不妨設想,若想要幫助對方,當我們做出表達、應對,對方的冰山會有什麼變化?在感受層次、觀點層次、期待層次有變化嗎?最重要的,渴望層次裡,他是否跟自己更好地連結了?是否覺得自己有價值、被接納、有意義、值得被愛,擁有選擇的自由?
當小薇抗拒去學校、沉迷網路,成績欠佳了,陪伴者能做什麼,來讓小薇的冰山變動,而且是正向地變動呢?這正是冰山系統中,助人內在改變的工程。
表達自己,連結彼此
若孩子願意與我連結,代表孩子願意接納自己,正是改變的開始。
我給小薇的信,與小薇的連結,目標是讓她觸及渴望。我從質疑她的觀點開始,讓她能觸及自己。自己就是生命的源頭,自己就是渴望以下的層次。
我質疑她的觀點,不是要與她對立,反而是與她同在。與她生命的本質同在,去打開生命的縫隙,融入一道她看不見的光,因此生命會被驅動。通常這樣的狀態,脫離了她的慣性認知,所以她會感覺自己的感受與思考很混亂,而薩提爾說:「混亂是改變的開始。」
她並未用全貌看生命,她是用褊狹的觀點:「成績不好就沒有價值」、「沒有達到好成績的努力,就是不夠努力……」、「沉迷網路,就是不能被接納……」
這些觀點是她從成長過程學來,無益於生命本身。因為這些觀點的固著,並沒有讓她有力量,反而讓她日益消頹。她忽略了生命需看全貌,需要以愛澆灌,她不懂如何愛自己,因為她需要先被接納,需要被愛的經驗打開。
我要跟她連結,透過一封信件。
我常問我的學員,要怎麼寫信,小薇比較願意連結呢?亦即寫出一封信,能讓小薇「感覺被接納」、「感覺有價值」,在渴望層次連結。讀者不妨在此停頓,先別往下看,試著寫一封信給小薇,再試著設想小薇,看了你的信之後,冰山的層次有何變化。試著畫一張小薇的冰山,來作為對話的練習、冰山各層次變化的練習。
我的信件片段摘錄如下:
你提到自己不值得,似乎跟「有沒有努力」,放在一起來談了。
對我而言這是兩件事,並不能混為一談。
沒有努力的人,是否真的不值得?還有,怎麼樣的努力,才算得上是努力,才算是值得呢?這些標準是誰訂的?又是怎麼決定的?這樣看待自己的概念,你是怎麼學來的呢?這樣對人的標準,是怎麼制訂出來的?
我這樣的一位老師,對你而言是陌生人。但你願意花時間寫信,而且曾想走出困境,試了卻沒有成功,這不算是一種努力嗎?
這樣的願意、這樣的作為,不是一分願意嗎?你只是暫時還在困境裡。
想請你看一個人的故事。
有一位無助的女孩,她想要變得更好,但是她常感到無力,她也不願意如此。
她常常遇到失敗,質疑自己的存在,她雖然想過努力,但是心裡充滿無力感,她不知如何面對無力感。她總是感到挫敗。
並不多人理解她,這世界上的人,會關心這樣的她嗎?誰關心她的挫敗?誰關心她努力過?誰關心她曾付出?
我的信寫到這裡,不禁想要問你:「你會想要了解她嗎?」
這個世界上的人,若不是不在意,就是跟她說道理、安慰她,或者指責她,那都不是理解她。
這個女孩生自己的氣,她不想去學校了,但是她為了某種理由,她偶爾還是去學校,也許她還有一絲希望?也許她是體貼媽媽?也許她不想讓人失望……
她遇到一位陌生人,她其實不想見這人,因為她會有壓力。過去的經驗並不好。但是她提筆寫信了,也許基於尊重陌生人。她很坦誠自己的狀態,其實她可以不用坦誠,她也不用說這麼多,她無須說出自己的脆弱。這些都需要勇氣。
不知道什麼原因,她願意花時間寫信給這位陌生人,即使陌生人可能不懂。
她可以不用這麼做,她不需要花時間寫信,她也可以不願意向上,但是她還想走出來,只是還沒找到方向,只是她感到累了,而她花時間寫信了。
你怎麼看待這女孩呢?
對我而言,這位女孩願意,也嘗試努力了。
各位讀者,上面的信件片段,你可否歸納出哪些部分有助於她連結渴望?
我認為這封信,讓她冰山暫時變化,願意跟我見一面。
我將她閱讀信之後的冰山,以下一頁的冰山圖示呈現她的狀態。
| 當小薇收到我的信之後,冰山的圖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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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冰山
若試著回到小薇五歲的冰山,回到父母吵架的事件,為此繪製一個冰山圖像。我以下一頁的冰山圖示來說明。
‧事件:父母吵架的畫面。
‧感受:害怕、沮喪、難過、生氣、無助。
‧期待:媽媽不要受傷、期待爸爸愛媽媽、自己照顧媽媽……
‧渴望:一定是自己不可愛,所以爸媽吵架,甚至離婚了。如果自己有價值,媽媽怎麼會哭?爸爸怎麼會離開……渴望層次:沒價值、不被愛。
‧自我:一個糟糕的人、自己活該如此、自己不重要……
小薇的冰山形成,五歲的畫面、五歲的決定、五歲的身心感受,是小薇最初冰山的圖像。這個冰山的圖像,成為她的主旋律,不斷地在她的身心間流動。當時她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形成了觀點、期待,與她如何體驗自己。
| 爸媽吵架、爸爸吼媽媽、媽媽在哭、媽媽帶她去遊樂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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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決定若是做到,亦即外在條件滿足了,挑戰就會潛伏在生命裡,表面上看不見,只是冰山的暗流。將來若是遇到狀況,若是她的決定未達成,亦即期待失落了,不是理想的狀態,她會經歷失落的感受。若是一再努力未成功,五歲的經驗常重新喚起,內在陷入負面的糾纏,生命往往就陷落了。
而她這一路做了什麼呢?這是她決定的一部分:盡量讓媽媽開心、想要保護媽媽、想讓自己成績出眾、想體貼關心她的人……
讓十八歲的小薇,看見五歲的小薇,就是看見全貌。全貌是冰山整體,也是五歲的小薇,到十八歲小薇的歷程。
我給小薇的信、第一次與小薇的談話,都是以全貌的眼光去看小薇的冰山,也看歷程中的小薇,讓她跟自己連結。
冰山是流動的狀態
小薇面對成績不好,她努力無效之後,她的應對與行為,又形成冰山各層次變化。冰山是流動的,當遇到一個事件,或起心動念處,就會讓冰山不斷流動。
在下一頁的冰山圖,我將「斷斷續續拒學」放在冰山上層,可以看見冰山內部的流動。當冰山因為「拒學」而流動,腦袋裡的各種思考、過往、期待、感受交織,又不斷引動冰山各層次。
每當發生一個事件,比如「與母親對峙」、「輕生的行為」,或者「沉迷網路」,內在冰山都不斷流動。
小薇的生命狀態,糾纏、夾雜在這樣的流動中,生命會產生什麼面貌呢?
當內在創造負面環境,衍生出來的思考、感受與應對,更陷入負面的環境,生命常處於陷落狀態。
所以,對話者若要更動小薇的狀態,需要跳脫她的慣性路徑,目標都是讓能量連結,也就是冰山的最底層、人的根基所在,「渴望」與「自我」盈滿。
| 斷斷續續拒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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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經由表達,連結彼此的渴望
將渴望化諸語言表達
人與人渴望的連結,最簡單的方式,並非以好奇進行,而是透過表達。表達的方式,包括行動與語言,比如擁抱、服務、禮物、陪伴,或者透過語言說出來等,這些都是表達的方式,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只是成長過程中,我們失去表達的初心,甚至失去表達的能力。一般人容易未覺察表達的背後,擁有期待對方改變、期待對方瞭解、期待對方能懂得的意念,因此表達變得複雜,帶著其他的目的,使得人與人之間,最單純的關愛與看見,都背負了期待的影子。如此,接收者會有壓力,接收者會不相信。
因此,將渴望形諸語言,表達給對方知悉時,最好的方式是自己連結,自己能愛自己、看見自己、看重自己、接納自己,那麼表達的能量即深刻。即使對方不滿足自己的期待,自己也能接納失落。長久的自我連結,學會表達自己,彼此的交流也會真摯深刻。
我過去的教育文章即運用不少表達,只是不常被重視,可能我的提問較搶眼,使得讀者容易忽略表達。因此學思達創辦人張輝誠老師曾邀請我,多談談如何表達。
我以此章節的書寫,回應張輝誠老師,也向他致上敬意,他才是「好奇對話」的最大推手。他將對話推廣到學思達,創造出重大的影響力。
在此章節中,除了列出過去文章,突顯出表達的部分,也另外呈現十個案例,它們都是生活中常見的狀況。我以少量的好奇對話,以大量的表達方式,呈現十個案例的應對,並且做出說明與步驟。我相信一般學習者,或者有心瞭解表達的學習者,應該會有清晰的瞭解。
表達愛、關懷、接納與看重
與他人渴望連結,就是讓對方感受到被尊重,感受到被接納,感受到被愛,感受到有價值。
對話者、教育者、教養者,與陪伴者,可以透過自身能量,與自己的渴望連結,透過傾聽、好奇與表達,與對方的渴望連結,使得對方渴望連結。
傾聽就能讓能量運轉,讓生命的能量能轉動。
透過提問探索對方,則是積極傾聽。當人被深入傾聽,情緒健康流動,對自己也有了覺察,跟自己連結就深了。
除了傾聽與提問,對話者表達接納與愛,讓對方感受被愛、被接納、信任感、有意義感、有價值感,易於讓對方與自我連結。
但是很多人表達愛,表達接納的時候,對方沒有感覺,那只是一個觀點。所以感覺接納與愛,去表達這分感覺,就易與對方渴望連結。若對話只是個套路,期待對方接收到:「渴望」只是觀點與期待。
渴望是生命力的流動。
我在過去所寫的書中,也分享如何表達,與孩子們連結。此處,我節錄幾段,讓大家參考。
《麥田裡的老師》裡,與山毛櫸對話
山毛櫸告訴我,不想待在這個世界上。他方才坐在三樓陽臺,只要雙腳再往前一點兒,就會結束生命。
我聆聽他講了一個多小時,他的情緒和緩下來。我握住他的手,告訴他,這兩年我對他的關懷和愛,他感受得到嗎?
山毛櫸停頓了一下,點點頭表示可以,接著說:「那又有什麼用?只有你一個人的愛而已!」
我跟他說:「至少不是如你所說,得不到任何人的愛,也許是你沒有發現而已。」
我的表情應該很認真吧,我接著專注而平靜地告訴他:「起碼在這個世界上,你感覺得到我的關懷。當你遇到挫折、沮喪的時候,你會來跟我說,也許我不能解決,但是至少還關心你,不是嗎?」
我發現山毛櫸一面沉思,一面點頭。當他開始思考,情緒便不再深陷憂傷,已經回到理智的層次了。
他在頭腦與愛的感受間探索。我感覺他能感受我的關懷,談話中漸漸有了力量。
《心教》裡,與明槿對話Ⅰ
電話那頭陷入了安靜,約莫有一兩秒的時間。明槿開口了:「阿建,我最近正在玩一款電腦遊戲,但是家裡的電腦壞了,你補習班的電腦可以借我嗎?」
當明槿提到玩電腦遊戲的剎那,我察覺心中有生氣的情緒。
我稍微一沉澱,情緒便轉化了。我心中的念頭流轉迅速,深知自己心靈要更寬闊,才能陪伴明槿面對困難。
我決定答應明槿的請求。因為討論功課的地點在寫作班,我琢磨著週日討論完功課後,才讓她玩電腦。
「下個禮拜天,我們不是討論功課嗎?結束以後,電腦借給你使用吧!結束我再載你回去,好嗎?」
「不行!破關的期限到星期四,禮拜天就來不及了。」明槿迅速否決了。
借不借電腦給明槿,不是我考慮的重點。明槿對電腦的執著,即便快要考試了,她似乎仍無法自拔。我也曾經是這樣的青少年,沉迷於電動玩具,尤其當我愈感到焦慮,便愈想玩電動遊戲,伴隨著一連串情緒。焦慮、電動與悔恨,彷彿是共伴相生的連體嬰。
阻斷孩子玩電動遊戲的慣性,不能從表面的限制著手,而是要啟動他的「渴望」,才能有所成效。
和明槿講電話的瞬間,我腦中的思緒迅速流淌,無法做嚴謹的判斷,只是憑藉直覺對話,上述的思索是事後歸納。但我可以清楚明白,我內在有一個信念:我願意陪伴這個孩子,時間拉長一點無所謂。
「寫作班的電腦借你吧!」我停頓了一下,語態平緩地說:「週一到週四,你都可以使用。我平常不在寫作班,但你隨時可以使用電腦,我會跟會計先說明,這樣好嗎?」
我的決定,大概出乎明槿的意料。電話那頭安靜、無回應,我也安靜等待她。
過了幾秒鐘,明槿回應我了,聲調明顯沉穩下來,帶著些微的顫抖問:「阿建……你有沒有覺得……我很不應該?」
天外飛來的一句話,我其實聽不明白。剛剛還在討論電腦的事,怎麼轉移到這裡?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想確認她要表達的是什麼。
明槿彷彿深呼吸一口氣,才緩緩地說:「我都沒有念書,還跟你借電腦。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不應該?」
我至今仍然記得,當天晚上安安靜靜,僅有冷風吹拂的聲音。我原本已經安頓的內在,也許因為明槿的誠懇,更感覺大規模的寧靜。我常有細微的感受,當兩人內在真誠溝通,心靈便會出現定靜的感覺。
明槿這樣問我的時候,我體會了教育者的信念:每個人的內在都有一分「善、美、真」。重點不只是教導孩子要如此,而是如何啟發孩子的本性。有時教育者的急切,反而打壓了孩子的本性。
我誠懇地回應她:「是呀!我覺得你很不應該。」
明槿問我:「你覺得我不應該,為什麼還要借我電腦?」
我又停頓下來了,相信她也感到靜謐,安靜而無須說話,都不會感到尷尬的時間,也許只是停下來兩三秒而已,但對我而言是巨大的寧靜感。
「明槿,我也曾經是你。我也是那個想玩電動,不想面對學業的少年,我的心靈充滿痛苦。也許你對自己很失望,或者也有生氣吧?你知道嗎?我曾經就是這樣的少年,深深為此痛苦。」當我說到這兒,和內在的平靜感在一起,既緩慢且深刻地告訴她:「因為我很愛你,我答應要陪你到高中畢業,你現在只是國三而已。我想慢慢來吧!」
當我的話語結束,我聽見電話那一頭,傳來吸鼻子的聲音,我想,明槿落淚了吧!我只是靜靜地等著,最後明槿帶著一點哽咽,簡單地說:「謝謝!」
明槿沒有再多說話,將電話掛了。
明槿並未到寫作班借電腦。
《心教》裡,與明槿對話Ⅱ
媽媽開啟了大門,讓我進入家裡。
我站在明槿面前,這個女孩委屈地流著淚,倔強地杵在當下,滿臉的憤怒、傷心與無助糾結在一起。
「好了,沒事了。」我立在明槿面前,輕輕地安慰她。
「你這樣不好,會傷害自己。我不要你傷害自己。」我重述了一次剛剛的話。
「反正也沒人愛我。」明槿帶著憤怒與呼救的渴求,聲嘶力竭地吐出這幾個字。
「我知道你很生氣,也知道你的委屈。」我專注地望著明槿,緩緩地告訴她:「我知道你有時感受不到媽媽的愛。」
明槿僵硬地站立著,嚴肅的表情瞬間鬆下來,眼淚與鼻水氾濫成河,密佈在無助的臉龐上。
「你記得嗎?上一次你向媽媽要三千元,我曾經告訴你,『愛』與『期待』不同,你的期待失落了,並不代表你不被愛。如果你感受不到媽媽的愛,你可以感受我給你的愛嗎?」我緩慢說這些話。
明槿放下手中刀子,新的眼淚大量湧現,彷彿在訴說一個委屈已久的故事。
「我很愛你呀!這是我曾經告訴過你的,我今天只是再提醒你而已。如果你可以感受到我的愛,起碼你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人愛你呀!」
明槿突然抱著我,放聲大哭起來。
我知道明槿用了很大的力氣,想要去證明、尋找一分愛。我抱著她的身軀,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衣服在寒冷的冬夜為汗水濕透了……
我知道渴求愛的心靈,經常透過外在的事件,去證明自己是否值得被愛。我看見的目標,不是解決眼前的問題,而是從心靈給予力量。
頭腦知道自己被愛,心靈時時湧出的情緒,也會不斷於內在騷擾,不斷以各種圖像與事件衝擊、質疑著愛的本質。我常告訴自己,我不需要多做些什麼,不需要為孩子的行為起舞。我們只是穩定在這裡,讓孩子感受到安定的力量。我認為這樣就夠了。
「去睡吧!已經一點半了,明天還要上課呢!」
我沒有再跟明槿多談事件,只是要她答應我,不能傷害自己與他人,並且送上深深的關心,才離開明槿的家。
雖然已經深夜了,但是我很欣慰事件和平解決了。我知道作為一個陪伴的大人,只要讓孩子相信,自己不會被放棄,讓孩子相信自己值得被愛。其他就交給天意與時間吧!
《薩提爾的守護之心》裡,與依蓮的對話
依蓮在二度轉學前一晚,急著打電話給我,哭訴自己感到無比恐懼,若是明天無法上學怎麼辦。
依蓮面對新學校的心情,隨著時間靠近而起伏。從逐漸拾起勇氣的期待,瞬間掉入失落、恐懼、悲傷混雜的狀態。但是家人只是給予道理,或者說說制式的「加油!」,這沒有實質的幫助,令她被孤單感籠罩著,恐懼感又莫名回來了。
依蓮在夜裡打電話給我,哭著問怎麼面對恐懼。我只是靜靜地聆聽,表達我對她的關心。我邀請依蓮接納自己,無論她能不能去上學,都接納這樣的自己,因為她已經努力改變,並未輕易放棄自己,心靈才會有力量。
依蓮隔著話筒哭著,語帶鼻音說:「但是我很討厭自己,我很討厭這個世界,我討厭好多人,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依蓮訴說著苦痛,最後問我:「老師,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請她說。
她說出心靈深處的聲音:「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會不會很討厭我?」
我並沒有先正面回答,而是回問她:「此刻你與我通電話,有感覺到我的厭煩嗎?」
「沒有。」
「會感到我討厭你嗎?」
「也沒有。」
「是呀,我很愛你呀!當你又遇到困難,我沒有拒絕接電話,也沒有匆匆掛電話,是嗎?」
依蓮嗯了一聲,繼續問:「你為什麼要愛我?愛一個這樣的我。」
我常以為當一個陪伴者,是穩定自己內在之後,將一分安然與穩定帶給對方,也讓對方能長出愛、安住愛,漸漸得到穩定的心靈。於是,我對依蓮說:「當一個女孩那麼努力,即使她遇到了挫折,再次被恐懼佔領,她都沒有放棄,還懂得向人求助,這個靈魂不是很可愛嗎?不是令人感到尊敬嗎?」
表達規則,表達愛與接納
內心的關懷與愛,如何傳達呢?通常是透過語言、文字與行動。
要讓孩子走得正,表達規則非常重要,但是很多家庭與教室,規則常常不被表達,也很少被認真執行。我見到的狀況,通常是將規則拿來呼籲,比如:「不要講話……」「弟弟,不可以……」或者拿來恐嚇與控制,比如:「你再……,我就……」
當孩子犯了錯,大人可以堅定地執行規則,溫暖且帶著愛地表達。除了表達規則之外,也表達接納與愛,就容易讓孩子的渴望獲得連結,也學會為自己負責。
接下來,我列出十個案例,案例中都有表達的部分。不妨試著揣摩當事人的心境,當我能接納了、能愛了、能看見對方價值了,我所表達出來的語言,他們會有什麼感覺,又會得到什麼結果。
對「盛怒的孩子」表達接納與規則
孩子著急地叫喚我,匆匆拉著我的手,往教室方向跑去。孩子告知我阿利打人了,發瘋一樣地摔東西,有人被打傷了。
阿利的情緒不好,常會情緒暴走。一旦情緒爆炸了,所有孩子都走避,視他為洪水猛獸,不想靠近他。
阿利的情緒愈常失控,就愈不被瞭解,情緒也更糟糕,彷彿是惡性循環。
這天,阿利發飆了。
風暴可能太強大,教室裡的人跑出來。教室外面,孩子們圍觀,老師也不敢介入。孩子們見我來了,紛紛告訴我事件經過,吱吱喳喳地提供訊息,大意是一群人正在說閒話,背地裡數落阿利,不巧阿利聽到了,瞬間發狂爆炸。
阿利如瘋狂野獸,拿椅子對著當事人砸。那位孩子躲在桌子下,一動也不敢動,其他同學都走光了。
「阿利。」我喚了他名字,停頓了一秒,接著說:「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是你不能丟椅子。這樣你會被誤解、會很委屈。我不想你被誤解。」
那一瞬間,阿利停頓了。他放下手中椅子,杵在原地,身體顫抖著。因為憤怒的能量,還在他的身體裡。
我走到阿利身邊,只是靜靜地站著。
桌子下的孩子出來了,悄悄站在一旁。我揮一揮手,讓那孩子離開。我輕輕拍著阿利。阿利罵了一句粗話,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一場風暴就此結束了。
阿利事後跟我說,我阻止了他的「暴動」。他覺得自己不被瞭解,而我是能懂他的人,此後我說的話,他特別願意傾聽,我們的關係也更靠近。
事後孩子們紛紛說,我說的那幾句話,感覺很有魔力,阿利竟然「定住」了,當下就不再發飆了。
在青少年危機的處理中,如何能夠讓對方冷靜呢?
除了安穩堅定的語態,語言的表達是關鍵。
觸及渴望層次的表達
有些青少年激動時,彷彿失去了理智,因為眼前發生的事件,喚起他過去的記憶,於是大腦立即做出反射動作。他們也不想這樣子。
當他聽到同學們私語,在背後說他的壞話,過去曾被指責、被誤解、被背叛……種種未被妥善處理的事件,殘存於身體的記憶,快速流動且翻攪,喚醒他的諸多感受、負向觀點、未滿足的期待。冰山的各層次都被挑起來了,形成他處事的方式。
聽到有人私語,聽見有人說自己壞話,他的渴望層次發生了什麼變化呢?自己不被接納、沒有價值感、沒有安全感、沒有信任感,愛當然也不連結。
‧呼喚名字
要讓阿利回到當下、不受過去所操控,呼喚名字很重要。但態度需和諧且堅定,而非強制與恐嚇。
很多教師、父母呼喚名字時,展現太多強勢、用了過度的控制,或者討好的語氣,可能會適得其反,挑起當事者受壓迫的經驗。
設想一個狀態:當你的名字被和諧、堅定地呼喚,你在渴望層次是否會感到「被接納」、「安全感」?
大部分人會感到被接納,僅有極少數的人會感到全身不自在。
‧「我知道你很生氣。」
這是在呼應他當下的感受層次,讓他與自己連結。這句「我知道……」,就是在接納他的生氣。
有人在這兒會說:「你在生氣嗎?」「你是不是在生氣?」這樣的說法,在此時不恰當,因為他正在生氣的狀態,如此會挑起他更多怒氣。
一是他在生氣,問他在生氣嗎,已是明知故問。二則是情緒奔流時刻,對方沒有空隙停頓,反而挑起對「生氣」的負面認知,他曾有被誤解的過去,可能讓他更受刺激。
‧「但是你不能丟椅子。」
這句話是規則。
前一句話是在承認、理解與接納他的情緒,這句話則是表達規則。這兩句搭配起來,是讓他知道,我承認、接納了他的情緒,但是他藉由丟椅子來發洩,這樣的情緒表達並不被接受。
‧「這樣你會被誤解。」
接在規則後面的那句話很重要。因為人在盛怒之下聽到規則,往往怒意更盛。
這句話含有幾層意義。一是觀點的層次,表示理解他被誤解了。
二是「誤解」具有回溯的意義,能讓他想到從前的經驗,有助於讓他感到被理解,解開他長久的心結。情緒爆炸非他所願,他曾被視為「洪水猛獸」,這就是個「誤解」,因此點出這句話,他內在會感到被接納。
事實上,對於很多犯錯的孩子,「誤解」一詞,都能讓他們感到被理解。
‧「會很委屈。」
點出當下另一情緒,也是他長久以來的經驗。當這個情緒被點出來,他又被看見了,同理推深一層。
‧「我不想你被誤解。」
這句話是我的期待,應該也是他的期待,因為他有太多被誤解的過去。
短短幾句的語言表達,就有巨大的能量。我連結了他的內在,他感覺到我接納了他,他的渴望層次,與自己的連結就深。他也能接納自己,看見自己的價值,覺得擁有了安全感,以及被信任的感覺。
以關懷的方式表達規則,並且在觀點上回溯,表達對他的理解,加上呼喚名字,以及對情緒的關注,是這幾句話的脈絡。
對「叛逆的青少年」表達愛
一對夫妻突然來訪,為了青春期的兒子。兒子在外地就讀高中,卻不想與家人聯繫,不僅四個月不回家,連一點兒音訊也無。
他們到兒子住處找人,兒子卻避不見面,生活費只能轉帳。父親想要去學校找輔導老師幫忙,但他熟悉兒子脾氣,如果去學校找兒子,兒子知道了,肯定會鬧翻天,情況只會更糟糕。
兒子怎麼會如此呢?過去父母怎麼管教呢?通常會有其原因。
父親將過去娓娓道來。過去對孩子太嚴厲,常要求孩子,課業一定要表現優秀。孩子本來表現不錯,但上了高中後,成績突然下滑,信心也被打擊,從明星高中休學,生活上愈來愈脫序。他常跟父母親衝突,最後到遠地去唸書,也遠遠地離開這個家。
孩子如今的狀況,來自父母的對待。我最常問父母親,當孩子成績不理想,父母的回應是什麼。通常父母都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回應方式,對孩子造成衝擊,但只要針對孩子面臨成績低落,又聽到父母話語時的情境,畫出冰山圖,看看孩子的冰山各層次,孩子有什麼樣的狀態,也就可想而知了。
當父母嚴格要求,孩子的冰山各層次會如何流動呢?尤其當孩子成績下滑,會如何看待自己呢?此時,「渴望」的層次應該覺得:自己沒價值、不值得被愛、不接納自己;「自我」的層次則是:我很糟糕。
我好奇,這位父親想要改變嗎?但他們都說自己已改變了,孩子卻似乎仍無法原諒,於是一起來求教。
如何表達愛?
既然父母說自己有改變了,那麼他們是如何傳達給兒子的呢?是否透過其他管道,比如寫簡訊或者信件,跟孩子連結?
父親說,自己每天都有傳簡訊給兒子,但兒子都「已讀不回」,甚至「不讀不回」。
我問父親,他愛孩子嗎?
父親說,當然愛。
那怎麼傳達呢?如何讓孩子知道他的愛,知道自己改變了?
父親拿出簡訊讓我看,說明自己一片愛,卻投入死水裡,激不起一點兒漣漪。
父親怎麼表達的呢?我看了他傳的簡訊:早安圖、勵志性格言,還有加油哏圖。我以一個旁觀者,設想自己是兒子,我會有什麼感覺呢?我感覺不到愛。
父親又在手機翻了許久,翻出他說的話:「不要不接電話」、「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讀書要認真」……
我不禁好奇:「哪裡傳達愛了呢?」
父親困惑地說:「這些都是愛呀。」
愛不只是認知,也不只是期待,愛需要有「感覺」。
我邀請父親扮演兒子,由我來將他的簡訊念出來,讓他設想兒子的狀態,逐一感覺這些文字,揣摩兒子的冰山各層次。
‧父親感覺到,兒子的感受層次:厭煩、生氣、無奈。
‧父親感覺到,兒子的觀點層次:又來了、有完沒完。
‧父親感覺到,兒子的期待層次:可不可以不要再寫了?想要自己清靜。
‧父親感覺到,兒子的渴望層次:不值得被愛。
‧父親感覺到,兒子的自我層次:我很糟糕。
父母親都很驚訝,驚奇地說:「怎麼會這樣?那要怎麼表達呢?」
我思索了一下,寫了幾句話,向父親確認,那是他想表達的嗎?
父親說:「是、是、是,我就是這樣想。」
父親當場就將那幾句話,傳送給兒子了。
這對父母親,稱自己有了學習,會常練習如何表達。離開後兩個小時,他們來電話,激動地告訴我:「老師,你是神。我的兒子不只回信,還打了電話給我,說這週放假會回家……」
表達,讓他感覺到被愛
我請父親傳的簡訊,經過父親確認,他的確也這樣想。內容是什麼呢?
兒子,你今天過得好嗎?爸爸今天很想你。我今天跟一位老師談話,談到我對你的教育方式,我感到非常驚訝,可能對你產生了負面影響,讓我重新思考很久。爸爸很愛你,冬天天氣變化大,要好好照顧自己。
有的孩子會抗拒,「感受」上很彆扭、疏離、不安,甚至憤怒與沮喪;「觀點」上會排斥,並且不相信;「期待」上會混亂,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渴望」的層次,可能是無價值感,不接納這樣狀態。
若孩子抗拒,那就是個歷程。
父母需檢視,自己過去的愛,是否帶著很多期待。愛無需任何理由,愛也不是一次表達,而是連續的應對──以此所形成的生命基礎,冰山才會有所變化。父母應該思索,該如何持續表達,讓孩子的渴望層次獲得連結。
很多父母都表示,若自己表達了愛,孩子卻抗拒,自己會感到委屈:「為什麼都是我……」若父母有此感覺,表示他們不愛自己,只是為孩子付出,或者只是有期待。父母自身的渴望層次,也因過往生命歷程而阻塞了。
有委屈的感覺、有受害者的念頭,即是不懂愛自己。那就先學會愛自己,再來學習愛孩子。
一個不懂愛自己之人,不容易愛另一生命。不懂得愛自己的人,對方接收到的愛,常常伴隨著壓力、負擔、不自由的感覺,那不是愛的面貌。
父母向小孩表達自己的愛,不是為了讓孩子靠近。如果只是想讓孩子靠近,期待孩子有所反應,那是在期待的層次。表達愛是讓人有連結,逐漸活出生命的力量。
不到一百字的簡訊,兒子突然聯絡了。不妨設想兒子的冰山,讀了這一段話,冰山各層次會有何變化。
我設想,兒子的渴望層次,是感受到被接納與被關懷,因此願意主動聯繫,並且表示會回家。不妨想一想,兒子雖然不與家人聯繫,但是這半年來內心亦應糾結,冰山會是何種面貌。
這一百字的簡訊,沒有教訓意圖,沒有期待的壓力,沒有任何解釋,而是表達自己的想念,與自己對兒子的愛,並且回溯對兒子的教養,表示有了很多省思。相較於那些哏圖,或者說教與加油,這才是愛的表達。
邀請讀者們想一想,自己愛自己了嗎?表達愛了嗎?
對「糾纏的親屬關係」表達價值
一位工作坊的學員,成長期間辛苦,與母親關係糾纏,讓他身心感到疲憊。
年過三十歲之後,他選擇保持距離,因為「母親很難搞」,他非必要,則不連結。除了居住地較遠,平常亦難得聯絡。母親若捎來訊息,他選擇冷淡以對,拒絕母親居多。逢年過節亦是形式,匆匆便離開老家。
他還有一位弟弟,跟母親關係糾纏,常跟母親發生衝突。弟弟選擇住在家裡,母子關係多摩擦,但仍跟母親靠近,對兄長頗多抱怨。他心中常感到愧疚,但說服自己「愛自己」,就允許自己疏離,但內在隱隱有痛楚。
愛自己而選擇與母親疏遠,這個選項並無問題,但關鍵是,這麼做,他是自由的嗎?接納自己嗎?從他內在隱隱的痛楚,可知內在有遺憾與糾葛。
上了工作坊之後,學員形容自己:內在某個能量開啟,覺得自己不必絕對以二分法決定關係:連結了就痛苦,麻煩就纏身了。
學員轉換觀點,覺得自己若自由,或者有意願,可以多接納母親,以更好的應對模式去回應母親,不必被母親綑綁。若自己感覺窒息了,仍舊可以選擇疏離。
學員與弟弟商量,想要邀集弟弟一家,還有自己的女友,與母親一同出遊兩天一夜,嘗試改變彼此關係,也重拾童年的回憶。
但是出人意料,母親拒絕遊玩的提議。這讓學員感到挫折,也感到非常驚訝,因為母親過去最想一同出遊。這一次竟然拒絕了他。
如何提出邀請?
學員想邀約母親,共同出遊玩耍,起心動念是為了愛,為了讓一家人更靠近,為了重拾往日甜蜜,而不是為了責任,也不是因為被逼迫,或是無奈的理由。
這是一分甜蜜的期待。渴望層次有了接納,也有了愛的連結,但如何表達給對方呢?
他從未邀母親出遊,他該如何表達,比較符合自己的心意呢?
我請他重新敘述,如何邀約他母親。他說:
媽,我跟弟弟要去旅遊,我們兩家人都去,還有我女朋友,你要不要一起去?
請設想,若自己是母親,跟兒子關係糾纏,近年來關係疏離,兒子提出這樣的邀約,身為母親,此時的冰山,會在感受、觀點、期待、渴望與自我各層次有何變化。
在母親的渴望層次,我認為她應感到:沒有價值感,不感覺被愛。
這個邀約看不到心意,因為邀請的語言是「要不要」。母親因此回應:「不要。」
學員問我:「要怎麼邀約呢?」
學員的工作是業務,是出色的銷售業務,因此我問他:「當你送禮物給客戶,希望對方倍感重要,感到被重視,感到客戶的價值嗎?」
學員立刻說:「這是當然的呀。」
我將他的邀約,改成送客戶禮物。請他試著想想,這個客戶與他有心結,他想要改變彼此關係。我邀請他聽這段話:「我這裡有個東西,你想不想要?我送給你……」
學員邊聽邊搖頭,覺得一點誠意也無。
我請學員設想,怎麼樣的邀約,能真心表達自己,讓對方感到有價值、感到被重視。他想了很久,覺得對媽媽表達,感覺非常有難度。
我幫學員歸納心意,確認是不是真心話,因此有了如下的表達:
媽,爸爸過世後,我們從來沒有旅遊,我很想跟你出去玩,回憶童年的時光。小時候全家一起出門,那時候我感到快樂。我與弟弟都盼望能跟你一起出去玩,我們都商量好了,下個月要去××兩天一夜。我希望你能一起去,那對我很重要。你願意一起來嗎?
學員確認,這的確是他想說的,也能表達自己心意,但對於「那對我很重要」這句話,他說不出口。
我邀請他刪去那句話,保留其他句子。他以這樣的語句,再次去邀約媽媽。
換了不同的說法,媽媽竟然同意了。
兩天一夜的旅遊,也有緊張的時刻,但是他有很多覺察,媽媽也有不少改變,不僅留下好的回憶,也讓他有信心靠近。
表達自己的真心,不是一種策略,而是真實反映自己。但是我們常與自己距離太遠,失去了表達自己的能力,對方感受不到連結,在渴望層次也無法感到被接納,更感受不到愛與價值,彼此就不能連結了。
對「憤怒且負氣的青少年」表達規則、界線、接納與愛
我與女孩認識兩年。女孩當時因為拒學,被輔導室介紹來,我每半個月與她談話。她感覺內在有兩個「她」,常在她心裡拉扯。她跟我談話的時候,有時會告訴我,是哪一個「她」在說話。但,無論是哪個她,我不用去分辨,只要接納她、愛她就行了。
初見面時,女孩坦誠地說了很多。她說自己不相信人,內在沒有自信,並道出受傷的成長經歷:童年時曾被老師呼巴掌,父母稍微嚴格,還曾被好友出賣,但她說來並無憤怒,也不見絲毫難過。因為規條綁住她,她不能生氣,也沒什麼好難過。
我們在這樣的情境下,慢慢談她的過去,談她的家庭背景,談她遭遇的傷痛。她漸漸內在有感覺,願意承認也接納自己。
女孩跟我日漸熟悉。她的父母都來談話,家庭有很多改變。父母願意讓孩子做自己,女孩漸漸願意回學校了。
表達拒絕與接納
二○一八年的耶誕夜,一陣子沒聯絡的女孩,夜裡打電話給我,一開口便說:「我跟我媽鬧翻,我離家出走了……」
她去參加平安夜聚會,未料與母親爭執。她從教會跑走了,一個人在路上徘徊,不想回家,也無處可去。她決定打電話給我。
我關心她發生什麼事,心裡的生氣為何,怎麼決定不回家,想要去何處呢?
她陳述完自己的遭遇,在電話中要求:「阿建老師,我要去你家。」
「不行呢。我不能讓你來。」我沒答應她,但是,我的語氣並不冰冷。
「為什麼?」她帶著不解與情緒問我。
「我不讓人來家裡呢。這是我的原則,因為我不喜歡,而且也不方便。」我將自己的界線、訊息告訴她。
「那我現在要去哪裡?」她接著問我。
「回家。」她未滿十八歲,監護人是爸媽,回家是唯一選擇。
「但是我不想回家,我不想見到我媽。」女孩負氣地說。
「你生她的氣,是哪一點呢?」這是在情緒裡工作。
「她每次都……」她開始一連串抱怨。
「我記得你上次說,她有了很多改變,你也有很多改變,對嗎?」
聚焦在改變的事實,確認目標曾達成。
因為目標曾經達成,所以能拉開來看全貌。不困在此刻的挫敗,也就有了接納,亦是滋養價值感。
「可是……」
「聽來你們都有進步,朝向一條更好的路。那是你要的嗎?」
重新確認目標,是否一直是她要的,這是從全貌看期待。
「是我要的。」她立刻回答。
「能有做不到的時候嗎?無論是誰做不到。媽媽有做不到的時候,你也有做不到的時候。」
女孩沉默了。
「以前你最討厭她不說。你寧願吵架,也不想冷戰、不說話,對嗎?」
「對呀!我討厭她都不說,只會逃避而已。」女孩一直想讓父母改變,想讓彼此關係改變。
「看來她改變了。你一直鼓勵她,若是說出意見,最多就是吵架,現在你們就在經歷吵架。如果她改變了,你卻選擇逃開,用不回家來面對,就浪費你的努力了。此刻,你還可以嗎?如果你很累了,那就休息一下,比如打電話給我,這就做得非常好。或者,你也可以跟她表達,你想先冷靜一會兒,明確告訴她需要冷靜多久,這樣是不是比較妥當?而且你未成年,夜裡離家出走,並不是負責任的行為。」
女孩沉默了一會兒,說:「那現在呢?我該怎麼做?」
我並不急著表達指令,而是關心她此刻的冰山。
「你現在心情如何呢?」
女孩說:「我現在好多了。」
我繼續照顧她的內在。
「是怎麼會好多了?」
女孩說:「其實我們都有進步,只是又吵架而已。」
我很讚賞她:「你一路走來,我為你感到驕傲,因為這不是容易的事。我待會兒打電話給媽媽,請她主動聯絡你吧。她應該也很心急。」
女孩同意了我的提議,讓母親接她回家了。
後來,女孩順利畢業了,也考上理想的大學。我們偶爾還聯繫。多年後,她再次見我。我們提及那一夜。她說那一夜的記憶很清晰,她一直記得那畫面,是她發生重大轉折的點。我沒再多問她心路歷程的轉變,只為這位女孩感到尊敬。
這通電話中,我表達了界線,也提點規則與責任,更表達對她的欣賞。中間穿插以好奇,將她的歷程與目標放入,一步步聯繫她的渴望。
不妨設想,如果你是這位女孩,與我對話時,內在的冰山會有什麼樣的流動。
對「拒學的孩子」表達接納與愛,透過回溯,重新連結
父母來參加工作坊,目的是為了拒學的孩子。
十四歲的男孩,中二開始成績下降,跟父母的關係也鬧僵,索性不去上學了。男孩的房裡有洗手間,他連房門都不出,每天窩在家上網,玩網路遊戲、打怪。玩累了就躺在床上,也不出來吃飯。
父母將飯端到門口,男孩會在適當時間出來,將飯端到房間吃,再將空飯碗擺到門口。若是父母進入房間,就會引來孩子反彈,若非破口大罵,就是威脅要輕生。情況已持續半年,父母束手無策。
父母請來談話專家,但敲門、喊門,孩子都不應。若是叫喚他太久,就聽見孩子說:「滾!」
成長的歷程
很多人想解決問題,卻忽略問題的成因。
我跟這對父母談了一些,瞭解父母關係不和,父親長期忙於工作,教養工作落在母親身上。母親也有自己的事業,除了課後班補習,也請家教陪孩子。母親將孩子保護得挺好,不讓孩子吃苦做家事,又對孩子有諸多管教。家裡面沒有對話,孩子只有「接收」訊息。
母親看重孩子的功課,希望孩子好好讀書。據母親表示,孩子聰明,但上了明星中學之後,也許功課壓力大,覺得自己跟不上同學,導致不願意上學。
男孩拒學的歷程,也許與下列有關:父母重視功課、幼年常被誇讚、不懂得面對失落、父母與孩子連結少、平時多寵與多掌控。男孩一旦成績滑落,內在可能低自我價值,不接納這樣的自己。
父母的對待方式,並未讓孩子與自己連結,亦即孩子在渴望層次上,需要事情能做好,表現得較完美,才會感到自己有價值。一旦期待不被滿足,渴望層次就不連結,比一般人衝擊還要大,行為端容易有上癮症。
孩子失落時,父母如何表達愛?如何表達接納呢?又,如何讓孩子感到他有價值?若父母少跟孩子對話,亦少在孩子失落時表達,又常常高保護、高期待,孩子受到挫折時,內在的力量就弱了。
母親說以前常指責,常常要求孩子,也常常說道理,這是指責、超理智的姿態。自從孩子拒學之後,父母百依百順,怕孩子想不開,卻成了討好姿態。
我邀請父母改變彼此的關係,在家經營生活面貌。吃飯時如何喚孩子,孩子不吃飯時又該如何,並且協助父母不自責,讓父母與自己的生命力連結。
單純表達愛與關懷
若孩子始終相應不理,該怎麼辦呢?
我邀請父母,每天邀請孩子吃飯時,精簡地表達自己:表達自己的關心,而不是表達擔心。表達自己的愛,而非表達自己的期待。
不再將飯放在門口,而是告知孩子,飯會放在桌上,過了時間會收起來,但告知孩子餐點放在冰箱,或者櫥櫃裡,請孩子動手微波。若孩子出現反彈,要接納孩子的情緒,並且懂得表達。
每天敲門跟孩子談話,如果孩子不開門,就隔著門跟孩子表達。但是要避免討好的語言,避免討好的語態,要真誠一致地表達。比如:
吃飯時間到了,爸媽希望你一起吃,爸媽想你了。
你半年沒出房門了,你的健康還好嗎?爸爸很愛你。
今天爸爸需要出門,有人會來家裡修燈,你可以招呼他嗎﹖爸爸需要你幫忙。
最困難的部分是:該說的都說完了,父母感覺詞窮了,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麼。那真是「愛在心裡口難開」。
我邀請他們,透過往事表達。也就是回溯過去的事件,比如過去對待孩子嚴厲,或者曾愛他的事件、他曾愛父母的事件,在事件中敘說愛的連結。但不以道歉的姿態,而是在事件中從感受、衝擊帶出來,簡短地敘說往事,再表達對孩子的愛。
比如:
小六那年考私中,你的壓力一定很大吧?我那一年都疏忽了,沒有好好關心你,只是要你加油,我就忙著去賺錢了。我應該多跟你談談話。
中一期中考試,你的成績落下來了,媽媽罵了你兩句,我不知道那時候你的心情,我猜你應該很沮喪。其實我關心你,勝過於關心成績。
你五歲的時候跌倒了,膝蓋破了一個傷口,你竟然都沒有哭,我當時還稱讚你勇敢,想想你應該很痛。我也很關心你,但是我竟然沒說,只想把你訓練堅強。我真是忽略你了。
這些表達之後,孩子可能會憤怒,訴說當年如何如何。我提醒父母,「這就是進步了。」
德蕾莎修女說:「愛的相反詞不是恨,而是冷漠。」孩子長期疏離、冷漠,他跟自己疏離,跟自己不連結,也跟家人冷漠,生存姿態是「打岔」。回溯往事,挑起情緒流動,就是生命力的流動。重點是父母的應對,能回應以好奇與關懷,給予愛與接納,有助於孩子跟自己連結,與父母連結,進而與社會連結。
父母在工作坊學習,下課便與我交流。練習如何照顧自己,也練習如何表達。前幾天父母很沮喪,因為每次一敲門,一開口邀約孩子,就被孩子憤怒地回應。我請父母告訴孩子:「媽媽知道你生氣。但你不能這樣罵,這樣很不禮貌,也會讓媽媽更不理解你。」
爸媽努力了八天,出現了一個變化。
孩子在第八天開門了。孩子坐在客廳要吃飯,頭髮已經很久沒剪,滿臉憔悴的樣子。那天母親陪他吃飯,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聊著日常生活的瑣事。
媽媽來信問我:「該如何讓孩子剪頭髮?」
我請媽媽先放下期待,讓孩子能感受到愛,並且能多以好奇互動,建立更好的連結,並且要懂得覺察自己,少一點指責、說理與討好,多一點兒好奇、對他表達關懷,但避免期待帶來壓力。
孩子離開房間之後,僅僅兩個月時間,又重新回到學校就讀了。我提醒父母親,家庭的面貌需改變,不然很容易回到過去,孩子的狀態也可能復發。
我在臺灣、香港、澳門、大陸、新加坡、馬來西亞與美國講座,所有華人地區都有拒學個案,我自己也曾帶領拒學的孩子。此篇以簡單的陳述,敘述拒學有其成因。如何挑起孩子的生命力,雖然方式各有不同,但核心價值都相同,即是讓孩子感受到愛,至於語言的表達如何落實,讓家長與教師參考。
對「太多愛的長輩」表達愛與價值
二○一八年五月分,瑪莉亞‧葛莫利老師來臺灣,我應邀與老師對話。
瑪莉亞是我的老師,她邀請我們以舞臺呈現日常生活的應對姿態。
只要人與人相處,就有相應的應對姿態。這些應對的姿態,是為了讓自己存活,而發展出來的姿態,因此稱之為「生存姿態」。
我呈現了一個日常,那是我與母親之間,早餐桌上的一幕。
母親是我的繼母,她從大陸嫁來臺灣,當時我已經三十歲了。母親對我很疼愛,雖然我已經成年,她仍想盡慈母責任,希望孩子們感到溫暖。
她每日烹調三餐,盡量煮得可口,煮我愛吃的食物。她想表達一分愛,一分看重我的心意。
除了過年過節,獻上紅包、禮物,我能回報什麼呢?我每天與母親聊天;每餐吃完飯,我必定收拾餐桌,到洗碗槽去洗碗,參與家裡的家務。但母親總對我說:「大男人不要下廚房。」
母親的表達,是當我洗碗時,她內在的觀點,也來自「愛我」的期待。一旦我聽從她的指令,家中又無人幫她,她內在的觀點就變成「沒人幫忙」,心裡反而感到委屈。這些都是渴望不連結。所以她的期待很複雜,常讓人不知如何應對。
我學習薩提爾模式之後,已經瞭解,冰山圖像會受過去歷程的影響。因此,我仍堅持洗碗,也覺得是家人的責任,更是一分體貼的心意。我幽默地回答她:「我是男子漢,可以容天下,可以納廚房。」
母親開心地讓我洗了。
人不懂愛時,愛讓人負擔
「早餐最重要,一定要吃得好。」這是母親的話。她經過苦日子,曾經三餐不繼,如今能過上普通日子,母親準備早餐總特別豐盛。她常煎荷包蛋、水煮蛋,經濟實惠又營養的食物。
我經常回家裡住,陪父母親談話,採買日常生活所需。家中常是父親、母親,還有我三個人。父母都喜歡吃蛋,我在家的日子裡,母親早餐常準備六顆蛋。她認為早餐兩顆蛋,營養會更充足。
我一顆蛋就足夠了,常表達蛋別多吃,膽固醇會太高,有礙身體健康。母親則不斷勸食,表達已經準備,不要浪費食物。當我表達一顆足夠,母親會不斷說:「快吃吧,沒事。都已經煮了。」
起初我很配合。偶爾吃兩顆蛋,我覺得應無大礙,且母親煮飯不易,花了時間與精力,我遂將蛋給吃了,但是不忘表達自己:「媽,明天我只吃一顆,別再煮兩顆蛋了。」
母親總是回答我:「沒事!吃吧!」隔日的早餐桌上,又是一人兩顆蛋。
我很正經且專注,再次表達:「媽,明早我吃一顆蛋。多了,我就不吃了。」
母親的回答都是:「知道了。沒事。吃吧!吃了營養。」
但隔日又是兩顆蛋。我若堅定不吃了,母親便告訴我:「多吃長力氣,能增加營養。」
我堅持推辭不吃,母親會這樣說:「菜不要剩下來。如果你不吃,我就吃了啊?」
我跟母親表達:「擱著,別吃吧。下一餐再吃。你年紀大了,蛋吃多了,膽固醇太高,反而不健康,對身體不好。」
母親接著說:「那你吃了吧?你年紀還輕,吃了長力氣。」
學習了薩提爾模式,人要為自己負責,我學會讓她負責。當我表明不吃了,母親若說「如果你不吃,我就吃了」,我便不再勸她,跟她說:「媽,那給你吃吧。」
母親接下來又說:「我已經吃了兩個,再吃就三顆蛋啦?」
這真是讓我愁苦,感覺世間道艱難。早餐竟然成了噩夢,常陷入吃與不吃的選擇。無論吃與不吃,內心壓力都如山大。
這是餐桌上的應對,一旦長久成習慣,吃飯就成了負擔。若不是順從母親,就是學會逃避回家,或者跟母親嘔氣,甚至大吵一架。
在這樣的背景下成長,會對愛產生誤解。認為愛讓人有壓力,誤解人世間充滿無奈,可能就不敢選擇愛了。
連結自我,才能連結他人
母親怎麼會執意如此?這來自她的成長歷程,還有她應對中的執著。
我表達觀念、認知與期待給她聽,她並未真正聽進去。她認定的善與愛,自有她展現的面貌,他人很難輕易更動。很多成長艱辛的人,會有這樣的固執。
當我能理解她的歷程,無論早餐的面貌如何,我都能夠接納她,也能接納自己。我若整理了自己,就不會覺得不耐,也不會覺得煩躁,能感受到自己的價值,也能接納自己吃蛋,或者不吃蛋,我就是自由的人。
因此,我決定整理自己,好好地表達。
有人會有疑問:「前面的陳述,不是已好好表達嗎?」確實,我都有好好地表達,但是只表達了自己,而不能深入對方心中。
關係是雙向的互動,表達自己的同時,如何連結對方呢?
設想母親花費時間,費了很多心力為你煮了一餐飯,你卻表達自己「不要」。試著想想母親的冰山會有什麼感受、觀點、期待,她的渴望層次又如何?她的渴望層次不連結,引發的觀點會負面,感受上諸多失望,應對上就顯得疏離,或者諸多衝突了。
所以好的表達,不只是說自己,更要能連結對方,連結對方的渴望。
不只在家庭關係,在社會上的關係,也同樣是如此。
比如業務員,我閱讀很多傳記,關於銷售員的故事,也認識不少傑出的業務,都具有這樣的特質。設想業務員銷售產品時,若只會介紹產品優點,不懂客戶的需求,也不能連結客戶的深層渴望:價值、意義、安全感、信任感……如何能銷售成功?
比如公司主管、單位的領導者,學校的老師、社工在家庭訪視時,客服應對客戶投訴時,甚至宣傳文案上,都需要表達規範,亦需要深入連結,才能擁有長久也穩定的關係。因此,我曾設計課程,說明如何在短時間內表達自己的訊息,並且深入與對方連結。
與對方連結的重點,在於自己不委屈,看重自己的價值,並且接納任何的結果,這才能與對方深入連結。
一天,早餐用畢,我去廚房洗碗,母親在一旁與我閒聊。我問母親,嫁來臺灣,兒女與親人都在大陸,會不會感到不習慣?母親一陣客套之後,說到自己孤單,跟父親之間的紛爭……
我轉而問母親,怎麼還盡力照顧我們?這句話的話鋒轉進,正是連結母親的愛,也將方向談到早餐。母親為我們做飯,正是她認為的「愛的表現」。這些話並非策略,而是我真實的感想。
我對母親說:「媽,你對我們真好,一直這麼愛我們,為我們煮飯、洗衣服,我們佔了家鄉兄弟們便宜,得了一個母親。」
母親慈愛地說:「你們從小就沒媽,沒有人照顧你們。當時年紀那麼小,你親媽怎麼捨得狠心放下你們……我很心疼你們呀!尤其是你呀,阿建,家裡的大小事……」
我停下洗碗動作,專注地聆聽她說話,並且好奇母親:「一般的後媽,不會這樣想。你跟一般人不一樣。」
母親聽我這樣說,紅了眼睛,眼淚就流下來了:「阿建,我一直拿你們當自己孩子。我小的時候……」
母親開始陳述自己,她從小就是個養女,在生活裡飽受委屈,想著擁有自己的家庭,後來嫁給她前夫,生了四個孩子之後,前夫卻在壯年過世,四個孩子頓時失去天倫。
我表達對她的看見:「媽,我一直都感覺到你的付出、你對我們的愛。」
母親對我說:「幾個孩子裡面,我最疼你了。你付出最多……」
我只是常住家裡而已,最常跟母親說話。我將話題轉到早餐:「媽,你三餐煮那麼豐盛,都是為了照顧我們。」
母親轉淚為笑說:「那是當然啦。做媽的,當然要照顧你。」
我轉到早餐話題,看似是談話策略,實則是從內在接納,到外在聚焦的方式:「每天早餐吃飯,你為我準備兩顆蛋,是怕我營養不夠吧?想讓我吃好點兒吧?」
母親很有責任地說:「那是當然啦。你每天這麼忙,沒有營養怎麼行?」
此時,我將困難表達出來:「媽,但是我只吃一顆蛋,多了,常吃不下,有時會有負擔呢,這樣會不會對不起你?」
母親立刻回應:「不會。每個人都有飯量。我以後都煮一顆,那不就沒事了嗎?」
母親表達完,我還要照顧她:「媽,這樣你會不會委屈?為我想了這麼多,但是我吃不下,沒有接受你的好意。有時候還讓你多吃,我又擔心你的膽固醇。」
母親握著我的手:「沒事。愛你,也要看你的需求,你說,對不對?」
「謝謝媽。以後我想多吃,再提前跟你說。」
「好勒。只要想吃,你跟媽說,媽就為你做。」
母親為何要為我煮蛋呢?為了表達她的愛。我能接受她的愛,但不一定需要兩顆蛋。所以,只要讓她感受到,她是有價值的、是被接納的,她的渴望層次就連結,而不會執著於以此表達愛了。
這是一個潛在的心靈活動,只是透過語言來表達與連結罷了。
對「情緒不穩的孩子」傾聽、分享與表達
我主持了一場演講,在步出演講廳時,聽見外面有人爭執。
一個男孩正嚷嚷著,聽起來語氣很急,大聲解釋著什麼,話語中也帶著批判。
主辦人陪我步出課室,對我說明男孩是義工,請他幫忙代訂餐盒,但餐盒數量有出入,有人沒吃到飯,有人沒預訂卻拿了,起因於前置溝通不良。
主辦人說出自己的用心:男孩只有十九歲,有躁鬱症的狀況,已經停學一年了。男孩完全沉迷於網路遊戲,沒有再繼續學業。他的情緒常不穩定,不感覺自己有價值。這一次特地安排他來,是想讓他在課堂上聽課,也跟我多一些連結,看看是否有些學習。
我上前詢問男孩,還好嗎?他來當義工,是不是困擾了?有沒有被誤解?
男孩跟我抱怨,預訂餐盒的人沒有照程序來,他感到很困擾,又讓預訂者沒飯吃,他感到很過意不去。
我聆聽他的困難,稱讚他願意幫忙,且遇到這些惱人的事,他仍然負責任。我問他需要什麼幫忙。
男孩說自己搞定了,接著好奇地問我:「老師,你說你以前不學習,成績也不好,這是真的嗎?」
我在講座時提過,因此點點頭。
男孩很感興趣:「你以前玩網路遊戲嗎?」
我也很好奇男孩:「你怎麼想知道呢?」
男孩在課堂旁聽,學得很快速:「因為你說要好奇呀!我真的很好奇,你玩不玩網路遊戲。」
我稱讚他學習快,也接著問他:「怎麼會特別想問我?關於網路遊戲,而不是其他的部分。」
男孩這才笑著說:「因為大家都告訴我,要我別沉迷網路,所以我也想知道你玩不玩。」
我理解了男孩的訴求。我說起我求學時期,沒有網路可以玩,但是我沉迷電動遊戲,總是在裡面耗掉時間。我談到那時的壓力,還有當時的孤單……
男孩推著眼鏡說:「老師,我懂你的感覺。別看我一臉笑嘻嘻,我的孤單沒人知道……」
我問男孩關於他的孤單,從什麼時候開始。男孩的回憶拉到幾年前,不被老師與同學瞭解,有了輕生的念頭。他在家裡也感到孤單,進入網路世界才有朋友,但是他也感到空虛,他並非一定要玩遊戲。
我與男孩聊了甚久,聊他的困惑與挫折。分開時,他呼了一口氣,他很感謝我來此地,說很少有人這麼有耐心,聽他把話好好說完。我想著他的孤單,他父母離異了,跟著母親過日子,但母親忙於事業,無暇陪他說話,直到最近學了對話,母親有了一些改變,所以他感謝我。
表達愛很重要
隔天開始三天的工作坊,男孩一邊當義工,一邊進來教室聽課。他低著頭坐在角落,若有所思地聽著。
三天工作坊結束了,我還未步出教室,男孩過來搭我的肩,問我,能拜託我一件事嗎?我要他說來聽聽看。
他想要表達一件事,且要當著媽媽的面,也希望我在現場聆聽。因為他媽媽很尊敬我,如果我在現場陪著,媽媽才會好好聽完,而不會打斷他講話。
這個男孩太可愛,可見他心中的孤單已經長期累積許久,難怪他情緒會暴走。因為沒人理解他,從小沒人聽他說話。
我答應男孩的要求,媽媽也答應聆聽。我們站在教室出口,還有幾個未離開的學員,也在一旁看著這對母子。男孩非常大方,表示自己並不介意,雖然雙手互相搓著,他承認有點緊張。
男孩到底要說什麼呢?他說著家裡的互動,都是日常瑣碎的雜事。男孩邊說邊停頓。
我跟男孩核對,這些是他要說的嗎?他都搖搖頭,說不是。我便耐心等待他。
男孩深呼吸了一下,調整了自己的動作,彷彿向女孩告白一般:「我希望媽媽不要對我感到愧疚,因為我沒有去上學,每天都在打遊戲,情緒也控制不好……」
我聆聽男孩的聲音,等男孩說完了,我問男孩:「媽媽愧疚會怎樣呢?」
男孩眼眶頓時紅了:「如果我媽感到愧疚,我也會感到愧疚,全家人都陷入一種漩渦,氣氛就變得很奇怪,壓力就會變得非常大。」
我想知道得更深入:「你怎麼知道媽媽感到愧疚,是媽媽告訴你的嗎?」
男孩想了一下子:「媽媽以前比較忙,不太管家裡的事,說話的時候比較急,也不願意好好聽我說。現在媽媽還是會打斷我,但是她整個人改變了,變得比以前好很多,待在家裡的時間比較長,也比較聽我講話了……」
我很好奇,跟男孩核對。「你的意思是,你看到媽媽改變了,可能是因為她愧疚嗎?」
男孩點點頭。
我還是不明白。「現在家庭氣氛不好嗎?你剛剛有提到,如果媽媽愧疚,家庭氣氛就不好。」
男孩趕緊澄清:「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擔心媽媽愧疚,又會跟以前一樣。」
至此,我明白了。「所以,媽媽沒有說,只是她的改變讓你有這樣的擔心,對嗎?」
男孩開心地說:「對、對、對。」
我接著再問一句:「你喜歡媽媽的改變嗎?」
男孩點點頭說:「我很喜歡。」
「所以你的意思是,喜歡媽媽的改變,喜歡媽媽現在這樣,但是擔心她有愧疚感。因為你過去的經驗,她如果感到愧疚,家庭就會陷入漩渦,是這樣的意思嗎?」
男孩拍了一下手,說:「就是這樣子。」
男孩過去少跟人互動,他的表達需要被傾聽,也需要更多核對。若是無人傾聽,或者曲解他的意思,他的情緒就只好爆炸了。一般人常說「情緒障礙」,其實情緒的成因,很多是後天環境使然。
我繼續問男孩:「媽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讓你認為她感到愧疚?」
男孩想了很久,經過核對之後,他說出幾件往事,關於媽媽的犧牲,媽媽會自責,還有媽媽並不愛自己……
我在期待處、渴望處核對:「你的意思是說,你能感受到媽媽的愛,但是不要用愧疚的方式,你希望媽媽愛自己,是這個意思嗎?」
男孩點點頭,眼淚從臉頰滑下來說:「就是這樣子,完全沒有錯。」
我試圖讓母子連結:「你曾經認真地、專注地、清楚地跟媽媽說過嗎?關於你感受到她的愛,還有你期望她愛自己?」
男孩眼淚很多,擦了擦臉頰說:「我沒有這樣說過,從沒有這個機會。」
我很感嘆這一幕:「這樣太可惜了,你有這麼美好的心聲,我邀請你看著媽媽,專注地對媽媽說,你剛剛說的那一段話。」
男孩反而尷尬了:「有這個必要嗎?」
「你剛剛說沒機會,所以我邀請你說。你可以選擇要或不要。」
男孩自動轉身了,認真地對著媽媽,很專注地說剛剛那一段話。
男孩很誠摯地說完,彷彿鬆了一口氣,媽媽已淚流滿面。一邊的學員也落淚了。
我轉頭問媽媽,心裡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要說。
我邀請媽媽對男孩說,認真且專注地說。我拉著媽媽的手,也拉著男孩的手。我讓媽媽牽著男孩的手,說出那一段感想。
男孩很害羞,感到不自在地說:「一定要這樣嗎?」
我仍然讓男孩自由,但我表達自己的期待:「我希望媽媽牽你的手說話,但是你可以拒絕。」
男孩並沒有拒絕,反而緊緊握住媽媽的手,聽完媽媽說話。媽媽將手伸回來的剎那,男孩趕緊說一句話:「再握久一點!再握一次吧!」
現場的學員笑了,笑出了淚花兒。
此時,男孩深呼吸一次,吐出很長的一口氣。他說:「終於有人聽懂我了。」
家庭裡最重要的是愛,是彼此能互動、分享,彼此能健康連結。如果男孩從小就被傾聽,家人有多一點好奇、多一點互動、多分享一點愛,男孩就少一點孤單,不會覺得不被理解,不會常情緒暴走,不會遁入網路世界,也許也不會因此停學了。
對「未守承諾的孩子」表達接納與關懷
一位媽媽來聽演講,表達教養的困難:她已經用「好奇」對話了,孩子依然故我。
孩子怎麼了呢?媽媽提到「依然故我」,那是帶著批評的詞。
她帶著女兒來,投訴女兒不認真學習,浪費大量時間上網。媽媽雖然學了對話,但是用在女兒身上無效。
十六歲的女孩,站在媽媽身邊,看來想逃離現場。她不斷望向窗外,臉上顯露不耐煩。
目標導向期待,就難關心人
媽媽遞了張紙條給我,上面記錄了母女對話,看來這是認真的媽媽。
媽媽:「媽媽有話想跟你談,可以嗎?」
女兒:「你要說什麼?」
媽媽:「你不是答應媽媽要減少上網的時間嗎?」
女兒:「對呀!」
媽媽:「但是你最近上網的時間又變長了。」
女兒:「有嗎?我覺得還好。」
媽媽:「像昨天一直掛在網路上,喊你吃飯,你也不吃。」
女兒:「我知道了。」
媽媽:「你不能總說知道,但是做不到呀。這樣是不守信用吧?」
女兒:「你每次都這樣,很煩欸,我又沒有……」
女兒:「我又沒有不遵守。你為什麼只會罵我?」
媽媽:「我剛剛哪一句罵你了?是你罵我吧?」
女兒:「你先這樣說的。每次你都這樣。」
媽媽:「我又怎麼樣了?我就事論事,不是嗎?」
我看完了紀錄。媽媽跟我訴苦,補充說明她的困難,她已經盡力了,用好奇對話,但是女兒「依然故我」。
媽媽回應:「讓女兒遵守承諾。」
談話的目標,決定著對話的品質。
媽媽的目標,若不是關心女兒,那麼對話常難以為繼,女兒也不容易改變。
當媽媽的目標,是讓女兒遵守承諾,起手勢的問話:「你不是答應媽媽要減少上網的時間嗎?」這句帶著質問的語句,會讓對話一步一步推向死衚衕,短短幾句話進入「爭辯」。
媽媽的問話,可視為解決問題,或者導向自己期待,但都是對話的地雷。若對話的目標不是關心,探索對方發生了什麼事,問題通常也難以解決。即使解決了,也如打地鼠一般,問題又會從他處衍生。
沒人願意沉淪
女孩站在一旁,看來很不耐煩。
我沒有跟媽媽說明,直接詢問女兒:「你還好嗎?」
女孩沒有回答我,一股煩躁的表情流露在身體反應上。
我接著關心她:「媽媽這樣說,你會感到煩嗎?」
女孩哼了一口氣,開始了抱怨:「她每次都……」
待她說到一個段落,我核對這些不好的經驗:「她以前常這樣說呀?」
女孩顯得更生氣了:「對呀!她每次……」
這裡的對話要素,使用的是好奇、傾聽、回溯。在她的抱怨裡,點出她的情緒,讓她說她的生氣、委屈與受傷。這是讓她述情,感覺自己被同理。
我同理了之後,問她:「那你怎麼辦呢?」
女孩彷彿訴盡痛苦,反而嘆了一口氣:「我只好不講話呀,也故意不想離開網路……」
我挺驚訝這個答案,但也深知很多青少年都有這樣的內在運轉。父母的「壓力」,並未讓孩子脫離沉痾,反而會強化「負向」行為,也就是女孩說的「故意不想離開網路」。
女孩說的這句話,是冰山內在的運作,正是對話切入之處:「你是故意的呀?你本來不想一直掛網呀?」
女孩沉默、不說話。
這裡的沉默是停頓,去經驗她的內在。
我猜女孩很難回答,但我正等著這答案。因為女孩提到「故意不想離開網路」,可能心裡想「離開網路」,但行動上「並未離開網路」。當我問女孩:「本來不想一直掛網呀?」正是敲中一塊磚,那裡面是一部分自我,只是她並未真實靠近「沒有離開網路」的行動,所以她沉默了。
冰山的對話脈絡,最有趣的是「聽見」與「看見」:聽見內心深處的訊息,看見潛藏體內的光。那是一種幽微的訊息,通往生命力之處,就是人的「渴望」。
我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問她:「如果媽媽不是這樣說,你會有什麼變化嗎?」
女孩又停頓一會兒:「我本來就想關電腦了。」
這個念頭是確實的,是她很多念頭中的一束。薩提爾模式的「正向」,我常導入這一念訊息,帶領女孩去覺知。
我接著深入問她:「你怎麼想關電腦呢?媽媽知道你的想法嗎?」
這句話是深刻理解,這是她的一部分,只是未經顯化而已。當我帶出這句話,她會觸及渴望,感到與自己的連結,這就是幽微的訊息。
女孩這時候啜泣了。
我猜女孩的哭泣,是為了這個訊息,她正向的一面,沒被媽媽看見,也沒被自己看見,亦即渴望不連結。正因為不連結,所以她沉迷網路,想離開而未離開,身心並不自由。
女孩斷續地說:「我也不想這樣,又讓媽媽失望。」
站在一旁的媽媽,眼淚也滑落了。
女孩觸及渴望,生氣被跨越了,感到對媽媽抱歉,媽媽因此落淚。兩人此處有連結,我問話的方向,從關心女孩的內在,轉向使母女關係前進。
我停了一會兒,讓她們內在流動,這時冰山已是新的狀態。
我接著問女孩:「媽媽正在學習對話,想改善與你的關係,你有感覺嗎?她有沒有改變?」
女孩點點頭,看了媽媽一眼:「媽媽有改變很多。雖然她還是很急,有時候也會罵我。但是她真的改變了,以前她不會這樣說話,我也不想和她說。」
女兒的這番話,正是一種表達,表達出「看見」媽媽,對媽媽的肯定。
媽媽牽起女兒的手,立刻也補上一句:「你也改變很多了。對不起,我還是心太急了。」
女兒聽了,瞬間哭了。
兩人此時的表達,彼此更靠近,也更有力量。我將對話拉至主題,談回最初的網路問題。
女孩點點頭說:「有。」
我關心女孩:「發生什麼事了呢?」
女孩回答:「我也不知道,感覺很煩,不想讀書。」
我核對女孩的訊息:「你是說不想讀書,所以你掛在網路上嗎?」
女孩點點頭:「嗯,我感覺壓力很大。」
我與女孩繼續對話,進一步核對:「你壓力很大呀?這是最近的事,還是一直以來,你的壓力都很大?」
女孩思考一下說:「好像都有。一直以來都有壓力,但是最近更大。」
我本想深入問她,探索她的壓力,因為什麼而形成,她如何覺知、面對她的壓力。但這是臨時的談話,在演講之後的提問,女孩回答後,我意識到需要更多時間,因此問完後,我臨時改變了想法,決定不深入探問,而是選擇另一個方向:在壓力之下,母親與她的應對。若在壓力下,母女都能有好的應對,就有助於母女關係,對女孩也會有幫助。
我在此處的說明,可以看見對話的方向。目標想要將人帶往何處,就會決定如何問話。
我問女孩:「當你有壓力,你可能會掛網太久,這時媽媽可以做什麼,比較不會增加你的壓力呢?」
女孩思考了一下,說:「媽媽拍拍我的肩,或是抱一下我,我就會知道了。不用逼我離開,也不要一直問。」
我跟女孩確認:「這樣就行了嗎?對你會有幫助嗎?」
女孩又進入沉思,才緩緩且感性地說:「這樣算是提醒。我會覺得媽媽懂我,壓力會減小很多。」
女孩很感性、細膩,對自己的覺察與表達都無比清晰。
我轉頭看著母親:「媽媽,女兒的提議,你覺得可以嗎?」
媽媽點頭,趕緊回答:「可以,可以。我也會提醒自己,不要那麼心急。她真的變滿多了。」
我手上拿著那張紙,好奇地問母親:「你剛剛要解決她的上網問題,希望她遵守承諾,怎麼現在可以了呢?」
「我真的太心急了,又變成過去的方式。」媽媽不好意思地說著,看了女兒一眼。「而且,我真的很愛她。她也真的很努力了。」
女兒聽媽媽一說,頭低下來了。
我邀請媽媽,能不能認真地對女兒說一遍,當女兒上網太久,她會怎麼做,也請她表達對女兒的看見與愛。
媽媽轉身面對女兒,很專注地說:「妹妹,媽媽很愛你啦!有時候媽媽太心急了,你提醒一下媽媽。」
媽媽擁抱了女兒一下,女兒的眼淚滑落了。
我請媽媽告訴女兒,當女兒掛網太久,會做什麼行動呢?
媽媽想了一下說:「媽媽會拍拍你肩膀,知道你壓力大了。」
女兒的眼淚更多了。媽媽笑著流淚,拍著女兒的肩膀,這是一幅愛的畫面。
我感謝這位媽媽,願意做出改變,也願意表達愛。媽媽說這陣子學對話,自己改變很多,以前絕對做不來。
女孩這時緩過情緒,也跟著說:「這是真的。」
我請媽媽多表達關懷,多表達對孩子的愛,有助於讓孩子更有力量,不會被網路牽著走。
一旁圍觀的家長,好奇為何這變化來得如此快速。前面還很生氣的母女,沒多久就大轉變,怎麼會這麼神奇。
這是因為,真心好奇一個人,能幫助女孩與自己連結,也幫助媽媽連結,問題就不是問題了。我想起當年學習對話時,看貝曼老師的對話,也覺得貝曼像在變魔術,感到驚奇不已。
家長們紛紛問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孩子減少上網呢?我說,減少上網是表面,應關懷上網的孩子,多好奇、多接納,多一點連結,或者多表達愛。孩子不是墮落者,不會故意讓自己沉淪。
在「手足爭執」中傾聽、好奇,表達規則與接納
擁有兩個幼兒的家庭,常遇到手足爭執。因為太常發生,而且孩子一旦鬧起來,真是不得安寧,照顧者常因此深感疲乏。
不只父母,老師有時也感到困擾。某些孩子較好動,不斷引來爭執,老師該如何是好呢?
我曾在講座時,詢問在場家長,會如何處理孩子間的爭執。我列了五個選項:
A 當判官,判定對錯。
B 全部一起責備。
C 對爭執不予理會。
D 一個一個聽完,一個一個責備。
眾人選擇的結果,A的人數最多,其次是D與B。
但這些選項,通常無法改變孩子爭吵。面對手足爭執,父母需要擁有一個觀念:手足爭執屬於正常。很少手足不爭執,父母應先接納。
若是心裡能接納,一旦孩子爭執,會減少發脾氣,有助於面對問題。
爭執就互相告狀
我在朋友家裡,聽見兄弟吵架。八歲的弟弟哭了,哭得很大聲。
朋友雙手一攤,表示孩子又來了。他感到萬般無奈,孩子常爭執吵鬧。他生性喜靜,怕吵,被打擾就來脾氣。
我示意想要處理。朋友求之不得,樂得不用插手,在旁袖手旁觀。
我蹲下身子,在兩兄弟身旁問:「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吵架啦?」
「哥哥他打我,他……」
「弟弟也打我,他……」
介入一場紛爭時,孩子們自然會告狀,因為他們都想要自己的冤屈被聽見。我所見過吵架之人,都覺得自己才對,對方是錯誤的。
不只是孩子的紛爭,大人的紛爭亦然。擴大到社群裡,舉凡店家、團體、政治意見的紛爭,誰不覺得對方錯呢?即使自己有錯,也會認為對方錯誤較大。
所以,面對一場紛爭,無論是介入者、協調者、父母與老師,最好別做判官,應該將判官角色弱化,在蒐集資訊、宣達規則、好奇探索之後,再來執行規則或探索。並且,要連結兩造的渴望,才會有圓滿的結果,問題才不會重複發生。
當兩兄弟七嘴八舌,快要為告狀而打架,我做出了決定:「我先聽弟弟說,待會兒聽哥哥說。」
這時候,哥哥立刻反彈了:「為什麼弟弟先說?不公平。」
這時,我轉向哥哥問:「你覺得不公平呀?怎麼覺得不公平?」
哥哥忿忿不平地說:「每次都是弟弟先說。」
我繼續問哥哥:「每次都是弟弟先說嗎?」
我已經做出決定,但哥哥有意見,我仍然傾聽哥哥的意見。傾聽的不是爭執的「事件」,而是哥哥對「先後」的意見。
前面已說明先聽弟弟說,弟弟的內心被照顧到了,所以此刻多聽哥哥的意見,就是讓哥哥的情緒流動,也是一種照顧的方式。無形中,兩者都照顧了。
哥哥嘟起了嘴:「他們每次都讓弟弟說,我後面說的時候,他們都不相信我。」
我繼續在這裡核對:「他們指的是誰?」
哥哥很洩氣般說:「爸爸、媽媽。」
「那你一定很委屈吧?」我在這裡點出情緒,就是一種同理心。哥哥已經九歲了,聽得懂「委屈」兩個字。
哥哥的眼眶泛紅了。
我拍拍哥哥的肩膀:「這是我第一次處理,我已經說先聽弟弟的說法。待會兒,我會專心聽你說,到時候弟弟不能插嘴。如果還有下一次,我就先聽你說。」
哥哥把臉別過去,生氣地說:「每次都這樣。」
我拍拍哥哥的肩,允許他生悶氣。
這時,我轉向弟弟:「弟弟,來吧,我聽你先說。」
弟弟立刻說了:「哥哥打我。」
這時哥哥的生氣、委屈再次挑起,急著插話說明:「……」
我轉頭制止哥哥:「你放心,我們一起聽聽看,他哪裡說得不對。我待會兒會聽你說。」
不要做判官,讓事主雙方將訊息完整說明,而非聽見「哥哥打我」就立刻質疑哥哥:「為何打弟弟?」或者立刻判斷處罰,那會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僵局。
我問弟弟:「哥哥打你,你痛不痛?」
弟弟點頭說:「痛。」
我繼續關心:「在哪裡?」
弟弟露出手臂,已經沒有痕跡了。
我問弟弟:「現在還痛嗎?」
我好奇地問弟弟:「哥哥怎麼會打你呢?」
弟弟聽見我的問話,低頭沉默,不講話。
我停頓了一下,再次問了:「你要說嗎?發生了什麼事,哥哥打你呢?」
弟弟這才小聲地說:「我拿哥哥的玩具。」
要終結這種搶奪,孩子需被大人接納,需要體現自己的價值。那麼,怎麼表達能讓孩子感到被接納、有價值呢?
我問弟弟:「你這麼誠實呀?拿了哥哥的玩具,也勇敢承認?」
弟弟很可愛地點點頭。
我摸摸弟弟的頭,繼續問下去:「發生了什麼事,你要拿哥哥的玩具呢?」
弟弟這時候說:「哥哥以前也拿我的玩具。」
我發現哥哥這時平靜了,當弟弟說起過去的事,哥哥的情緒沒那麼激動,也不急著辯駁了,這個狀況來自弟弟承認自己先拿了哥哥的玩具,哥哥才會動手。
弟弟說出這個事實,來自於我的提問。但是這個答案,正是哥哥最常表達,但是最被忽略的部分。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喔,因為哥哥過去拿你玩具,所以你才拿哥哥玩具嗎?」
弟弟點點頭。
我接著問弟弟:「哥哥以前拿你玩具,你喜歡嗎?」
弟弟天真地說:「不喜歡。」
我想知道弟弟過去的應對:「哥哥拿你玩具,你會做什麼呢?」
弟弟立刻說:「我就過去打他。」
我對弟弟說:「這樣是好的嗎?你喜歡這樣嗎?」
弟弟說:「不好,不喜歡。」
當弟弟陳述完了,我要表達規則:「弟弟,哥哥以前拿你玩具,那是不對的,但是你打他,那也是不對的。你知道嗎?」
弟弟點點頭。
我才接著補充:「今天你拿哥哥玩具,那是不對的,哥哥打你,也是不對的。這樣你知道嗎?」
弟弟又天真地點頭。
我繼續跟弟弟說:「哥哥以前拿你玩具,那很不應該。你以後也不能這樣,如果拿了會被處罰,你知道嗎?」
弟弟點點頭說:「可是哥哥都不借我玩。」
我問弟弟:「你很想要玩,對嗎?」
弟弟又認真地點頭。
我繼續往下問:「那哥哥可以不借你嗎?」
弟弟執著地說:「不可以。」
這地方我笑了,重複著弟弟的話:「不可以呀!」
弟弟低下頭,停頓了一會兒說:「可以啦!」
我笑著問弟弟:「你怎麼改變啦?」
弟弟低著頭說:「因為有時候,我也會不借給哥哥。」
我稱讚弟弟,並且補充說明:「你真懂事。所以你以後跟哥哥借,哥哥不借你,你不能搶他的玩具。如果哥哥也搶你玩具,你可以跟爸爸說,不能跟他打架,這樣知道嗎?」
弟弟點頭說:「知道了。」
我摸摸弟弟的頭:「弟弟,我覺得你真誠實,也很勇敢承認。我很欣賞你。叔叔剛剛這樣說,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說?」
弟弟說:「沒有了。」
跟弟弟對話結束前,我才陳述規則,邀請弟弟:「剛剛你搶哥哥玩具,你應該跟哥哥說對不起,你要對他說嗎?」
「可是哥哥打我。」
這裡需要穩定的說明。
「那也是不對的,我還要聽哥哥說明。但是你先搶了哥哥玩具,這的確是做錯了,對嗎?」
弟弟點點頭。
我再次邀請弟弟:「那你要跟哥哥說對不起嗎?」
弟弟點點頭。
我稱讚弟弟:「弟弟,你真的很勇敢,勇於承認錯誤。你是心甘情願的嗎?」
弟弟點頭。
我邀請弟弟:「那你跟哥哥說吧。」
弟弟很認真地說:「哥哥,對不起,我不應該拿你的玩具。你也不應該打我。」
弟弟說到這裡,我實在忍不住笑。跟弟弟說:「後面的不必說,說你自己的就行了。」
弟弟又重複了一遍道歉。
這時我才轉向哥哥:「弟弟剛剛說的,是實際的情況嗎?」
哥哥看來還是不悅,但是點點頭,語帶抱怨說:「他每次都這樣。」
「他每次都這樣。你不借他,他就會來搶,是這樣嗎?」
我問哥哥的語句,是關心弟弟「每次都這樣」,而不是指責哥哥,以前也先搶玩具。這裡很多人容易進入誤區。
哥哥賭氣著說:「他就是這樣。」
我問哥哥過去的應對,這個問句的答案是他的錯,哥哥就會有所覺察。
哥哥沉默了,並未說話,因為他意識到錯誤。
我在這兒需要重複:「哥哥,剛剛我聽弟弟說,所以你打他了,對嗎?」
哥哥依然不說話,但是微微地點頭。
假如哥哥沒有點頭,而是沉默不語,我會切入哥哥此刻的冰山,或者表達接納。
「我聽起來,你打了弟弟,是因為他動手搶玩具。他不應該這樣,應該尊重你。但是,你不能打他,你應該告訴爸爸,請爸爸來處理。好嗎?如果你打弟弟,那你就錯了。這樣會被誤解,誤解你欺負弟弟,其實你沒欺負,你是要保護自己的玩具,只是方法錯誤了,這樣會很委屈,不是嗎?」
哥哥的眼眶紅了。
過了一會兒,哥哥說:「每次我跟爸爸說,爸爸就要我讓給弟弟玩。可是那又不是弟弟的。」
我跟哥哥核對:「爸爸這樣說呀?」
哥哥點頭說:「爸爸每次都這樣。」
我拍拍哥哥肩膀:「如果爸爸這樣說,你一定委屈極了。爸爸的處理方式,我不是很同意。我跟爸爸說,好嗎?」
我轉頭跟朋友說,這樣的處理不恰當,下次應該跟弟弟說:「要跟哥哥借,不能用搶的。哥哥可以不借你,你也可以不借他,但是不能打人,打人會被處罰。」
朋友覺得挺尷尬,但是仍答應了。
我跟哥哥說:「我請爸爸以後注意,要公平處理這些事。但是你要記得,不能打人。因為打人是錯的,即使別人錯了,我們也不能打人。」
哥哥點頭,表示瞭解。
我問哥哥:「現在還是這麼生氣嗎?」
哥哥呼吸了一口氣說:「現在不會了。」
我跟哥哥說:「你過去受了委屈,一定覺得不公平,但是你能放下來,這是有勇氣的人,一般人很難做到,這很不容易。所以我要謝謝你,你是一個有勇氣的人,也是有責任感的人。」
我先處理完哥哥的情緒。過去的事件、感受、觀點,以及未滿足期待,累積成他們的應對。當他們遇到爭執,渴望層次不連結,自然會為了求生存而產生各種爭執。分別與兩人對話,正是在整理他們的冰山,接下來我邀請道歉。這次是讓哥哥執行,因為他打了弟弟。
未料我還未開口,哥哥就轉過去,跟弟弟說:「對不起!我不應該打你,雖然你搶了我的玩具。」
我很為哥哥感動,他學得真快。因為渴望一旦連結,孩子就會學習為自己負責。
兄弟倆的爭執就此落幕了。朋友嘖嘖稱奇,說孩子怎麼服服貼貼。
我提醒朋友,未來兄弟還會爭執,尤其會來這兒告狀。記得都需要傾聽、好奇,表達規則與接納,長此以往,兄弟的爭執就會減少了。
處理爭執的要點
‧手足衝突屬於必然,需先接納此狀態。
‧除非有人動手,需要介入制止。制止時不用責罵。
‧介入時關心兩個人的情緒,而非關注事件。
‧先聽一方說,再聽另一方說,都是以好奇探索。好奇時,建議「回溯」,易理解來龍去脈,以及讓孩子覺察。
‧通常兩人會搶著說話,應專注聽一人說,要另一人等待。
‧當好奇探索、傾聽完畢之後,給予準確的訊息。
‧重複發生衝突是常態,但是動手不被允許,因此應找父母調解。好奇與規則訊息,需要再次提醒。一段時間之後,會漸漸形成好習慣。
對「晚回家且掛網的先生」連結自己,接納自己與他人
朋友打電話訴苦,先生常常晚回家,回家也掛在電腦前,和家人很少有互動,她感覺憤怒且無助,生活充滿指責與疏離。
她跟先生「好說歹說」,但先生都沒有改變。她覺得討論時,自己的態度良好,先生卻仍然我行我素。
我問朋友,她是怎麼跟先生表達的呢?
朋友說,她希望先生早回家,希望先生別這麼累,因為她擔心先生的健康。妻子希望先生少上網,因為上網會傷害眼睛與身體,對孩子的生活也會造成傷害……
設想你是一位先生,聽到妻子說的這一番話,冰山各層次有何變化,會感受到愛與接納嗎?還是感到壓力與愧疚?
想要改變他人的行為,並非透過建議或要求。因為即使再怎麼善意,對方都不覺得被尊重,意即不覺得被接納、不覺得自己有價值、不覺得自己有意義,也沒有被信任感。這些都是渴望層次。
這也就不難理解先生,為何只說「知道了」,甚至在對話裡有所反彈,或者逃避問題,愈來愈晚回家了。
眼見先生不斷逃避,朋友傳訊息給先生,都是「正確」且「重要」的訊息,比如上網成癮的壞處,人應該正念、活在當下,不要被科技所控制。先生都沒有回應,或者只是回個「嗯」,並且愈來愈「故意」。
先生一回到家,反而更黏在網路上,並且煩躁、憤怒地說:「這麼多事情要處理,你都不知道嗎?」
妻子不明白為何先生要逃避,甚至有意反抗她。掛網只是在打遊戲,還說自己壓力很大,先生都不覺察嗎?
雖然她自認傳達了善意,但其實對方接收到的是壓力。傳達出來的訊息,是否因此成了一種控制?她是否也未覺察自己,因而讓先生想要反抗,更有理由晚回家,更想要掛在網路上?
想要關心家人之前,如何先關心自己呢?連結自己的渴望,讓自己感覺有價值,感覺自己有意義,那麼面對先生的行為,就不會這麼無助,焦慮與煩躁會減少,也才能懂得關心先生。
連結自己,再關心他人
我請朋友關注自己,照顧自己的情緒。找人晤談,探索自己,或者進行正念、冥想,時刻覺察自己。注意細微的煩躁、焦慮、不安與無力感,並且時刻照顧自己。
朋友初期很困惑,為何先生的問題變成了自己的問題?
每天跟她相處的先生,面對內在焦慮的妻子,會怎麼應對呢?我的經驗通常是會逃離,逃離到電腦前面,逃避回家,圖個清靜。
朋友感覺很沮喪,無法接受這些事實,感覺無比失落。
這是常見的狀態:忽略自己內在的運轉,甚至也看不見自己,只看見自己想要的「外在」,與自己「渴望」不連結。
將「渴望」層次的責任,歸咎於他人的責任問題,期望他人能做好,這就形成了慣性應對,彼此都成受害者,問題也容易不斷惡化。
想要打破困境,需要有人先改變,改變的人通常是自己。
朋友調整得很快速,不僅上了工作坊,也找同儕探索。發現自己與母親很像,容易焦慮,且控制慾強烈。
自己也想逃離母親,難怪先生也想逃避。
她發現自己的價值感,建立在他人身上,不斷從他人的反應,決定自己有價值與否。她邁過艱難的初期學習,漸漸養成了習慣,勤於練習覺察自己,不陷入頭腦的慣性思考,漸漸覺得自己自由,對先生也比較接納了。
她的內在改變之後,家庭也有了變化。先生較早回家了,雖然仍掛在網路上,但是會幫忙處理瑣事。她感到非常驚訝,覺得不可思議,並且詢問還能做什麼。
我邀請她學習對話。從練習好奇開始,跟先生有更多連結。若將好奇練習妥善了,再關心先生沉迷電腦的問題。
表達關心,接納自己與他人
間隔一段時間,朋友跟我回饋,先生每天回家吃飯,雖然也有掛網情形,但是上網時間少了。她感到自己很幸福。
她做了什麼呢?
朋友很感性地回憶,說出一段事件,自己無比地震驚。
有天,她看先生掛網,仍在打網路遊戲,只是遊戲關閉了,換成工作網頁,但不久後開遊戲,反覆幾次打開又關閉遊戲。她能感覺到先生的焦躁,但自己內在仍安穩接納。
晚上就寢前,她關心先生,是否很焦慮呀。於是,先生從工作開始談起,談到自己的網癮,其實並非他所願,而是為了讓壓力減少。
妻子關心先生的壓力,這樣有多久的時間了,掛網有助於減壓嗎?卻讓先生陷入沉默。
先生表示有幫助,隨即又說想戒掉。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先生說想擺脫網路遊戲,她很驚訝且好奇,先生怎麼會想要戒掉。
先生說自己嘗試多次,只是妻子並不知情,因為深怕自己失敗,無法堅持不上網,感覺有很大的壓力。覺得自己愧對家庭,愧對妻兒……
那天,先生在她懷裡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先生的眼淚,她感覺兩人很靠近。
那天,她摟著先生,感到先生的無助,也感到先生的在意。她只是緊緊摟著他,深情地對先生表達愛,例如她理解先生已經盡力了,就算沒做好,也沒關係。她依然深愛著先生……
朋友說自己發自真心,感覺兩人回到剛認識、彼此熱戀的狀態。從此先生更放鬆了,再也沒有無故晚歸,掛網時間也減少了。
朋友很感謝這一切。感謝自己瞭解了什麼是連結自己,再連結對方,也懂得表達愛與接納。與此同時,她覺得家庭氣氛和諧,孩子也有了很深刻的變化。
▍學習者的實踐與分享▍
我們都是學習者
我將自己定義為終身學習者。
我進入薩提爾模式學習,已經超過二十年了。冰山對我影響最大,我在冰山之中悠遊,每一段時間就有新發現,尤其當正念、創傷、腦神經科學與量子力學概念,與冰山互相結合時,我擁有更多的發現。在學習冰山脈絡的同時,這些新知日新月異,讓我進入不斷學習的狀態。
過去我以演講方式陳述教育現場的狀況,並且當眾示範對話,示範如何應對各種情境、各種類型的對話。有些時候以角色扮演,請教師扮演脫序的孩子、扮演暴怒的家長;有些時候請家長扮演頑皮的孩子、扮演難溝通的老師、扮演碎唸的爸媽;也會請業務扮演顧客、請主管扮演員工、請員工扮演主管……
我透過演講的方式,陳述我所認識,以及所運用的方式,得到不少的迴響。
這幾年來,我減少演講,開始舉辦工作坊,並且以對話形式,推廣互動的方式。有不少學習者很認真,他們的學習,改變了自己、家庭與社群,也有更多的夥伴,在各地演講、舉辦工作坊,我感到非常感動。我都稱他們為夥伴。
夥伴們的學習歷程,並非一路順遂,但是他們從自身開始,擴及家庭實踐,每一段歷程都很精采,都有讓人感動之處,也非常值得學習。很多初學者看了他們的分享,紛紛向我回饋。他們為初學者帶來鼓勵,也在一些細節上有所學習。
因此,我邀請夥伴們提供文字,分享於書中,並允許我修改文字,調整敘述的順序,但保留原作風格。在他們的故事中,可以看見心路歷程,有學習中遇到的困難,有自我覺察的部分,也有精采的對話。我曾選過幾篇刊登,很多讀者看到後的回饋,都是很感動。
深度的聆聽與對話
學了點中醫,試著幫家母把脈。
「幫我看看心臟如何?」她說。
幾年前醫生提議讓家母動手術,家母最後決定喝中藥作為治療。
最近經中西醫檢查,已沒有大礙,但她心裡有陰影。
「擔心啊。」
「但中西醫都沒再說你心臟有事。」
「我年紀大,難免會擔心。」
「那要怎麼樣才不擔心?」我微笑著問。
她停頓了一會,問:「你……怎麼想出這樣的問法啊?」
她一臉好奇。
我解釋說學習中醫,還有薩提爾模式,家母即心領神會,雖然想不出答案,但已進入心靈的連結。
我們的話題轉到:「人人都有情緒」。
母親說:「其實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明白年紀大,就是多病痛。」
我核對一下:「你不怕年老,只是擔憂自己的心臟。」
「嗯,是擔心。」
我再次核對:「你說不會怕,但心裡有擔心。」
家母點點頭。
「內在很矛盾。」我回應。
「是很矛盾。」
我以平靜語調提問:「聽起來,你在很多事情上,都會有擔心,也有悲傷,但腦子裡卻說:『有什麼好怕呢?我不要再哭』之類,是吧?」
家母進入沉思。我讓寧靜流動著。
「我不想自己老是生病,成為負累。」
「媽。」我停頓下來:「你是擔心……你生病了……會成為我,還有弟弟的負累?」
除了電視機傳來韓劇的對白,客廳出奇地平靜。
「媽。」我再次停頓:「你真的肯定,我和弟弟有這樣的想法……」
我以更平靜,而且溫柔的聲音,關心的語氣問:「你真的認為,我和弟弟覺得你是負累?」
家母略低下頭,哭了出來。
我輕拍她的手背說:「媽,你可以哭。」
讓情緒流動了一會兒。
我們聊到其他情緒,家母忽然評價自己「無記性」:「習慣了發生什麼事,都是先說自己不對。」
「覺得自責,對吧?」我問。
家母用手擦淚水,點頭稱是。
「我知道。」我微笑著,輕拍她:「因為我也是這樣。遺傳了你的習慣,很容易自責。但是現在不是了,我已決定不再這樣了。」
「為什麼?」她問。
「因為自責沒有用處。對身體亦有害。」
家母思量了一下,回應說:「也是。」
「我邀請你,不要自責。你也願意『接納容易無記性的自己嗎?』」
「願意。現在不接納也不行。」
「可以歡迎『自己無記性』這個狀況嗎?」我追問。
「歡迎?」
「嗯,『歡迎』這樣的自己。記不住,就隨它記不住!」我輕輕地說。
「也是,記不住也無所謂。」
我將搭著她腕骨的手指鬆開:「你現在的脈象,平和了很多。」
【崇建回應】
以好奇傾聽對方,再表達自己。
兒子利用為母親把脈,與母親進行交流。當兒子接納母親,接納母親的情緒,就能更進一步靠近母親。
兒子進而表達自己,表達自己的歷程,也表達自己的關心,表達自己的接納,這是母子深度的交流。
本文分享者:田少斌,香港聖公會聖提摩太小學校長,在香港推廣對話與自我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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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孩子的挫折,看見過去的自己
小兒子就讀小一了,寫完數學練習題,請我幫他訂正。
兒子有兩題答錯了,我們討論問題出在哪兒,其中一題意思沒弄懂,另一題錯在九九乘法不熟。
九九乘法不熟,讓我有些驚訝,兒子去年背起來了。我的認知是,九九乘法一旦背熟,會像反射動作一樣,怎麼會忘了呢?
我腦中浮現一個想法:這傢伙不夠認真,才會背得不熟,必須多加練習才行。
我要他拿出九九乘法表,坐在我旁邊複習。我感覺自己的語氣、態度和緩且穩定。
但是,小兒子一坐上位子,兩行眼淚就落下了,開始低聲啜泣。
此刻,我感覺胸口有煩悶、焦躁的情緒,還有一股生氣。
除了覺察情緒之外,我還覺察到思考,此刻環繞著一個念頭:「知道自己不會,還不主動想辦法。我好好跟你說,要你多練習,你還給我哭,這是什麼態度?」
若是早個幾年,我肯定破口大吼:「哭什麼哭?不會就要多練習,有什麼好哭的?」
這幾年,我學習了薩提爾模式,但是持續的學習,並未讓我變成一個不生氣的人,但是累積的覺察力,讓我在情緒升起時,還有念頭出現時,我能馬上辨認出來,不再被無意識掌控。
看著孩子的眼淚,看著自己的情緒,一些畫面在腦海浮現:一個無助的男孩,因為成績很糟糕,好多人對他指責,將生氣發洩在他身上,那些人是父親、母親,還有他的老師。
「你有沒有在認真啊?」「花錢讓你去補習,你考這是什麼成績?」「你會不會想啊?」「你沒希望了!」……
大量指責的話語,好多冷漠、鄙視的神情,對著無助的男孩。
那個無助的男孩,正是小時候的我。
我討厭那些「為你好」的話語,還有那些表情。我也很討厭自己,當時的無能為力。我希望有人相信我,理解我也想做好,只是一直做不到的挫折。
孩子遇到了挫折、困難,過去的我也習慣指責。當我學習了這些年,我常常問自己,能否做出不同選擇?能否先關注孩子內在?問問他怎麼了,而不是急著去處理,那些浮在冰山表層的事件。
我將注意專注於內在,透過有意識、緩慢地深呼吸,慢慢安頓自己。
「小悠……你還好嗎?」
「爸爸看見你哭了。」
孩子低著頭,輕聲啜泣,並未回應我。
我可以接納孩子,他還在情緒當中,不會馬上回應我。與此同時,我仍然覺察內在,仍舊平靜、安穩,孩子的不回應並未讓我波動。
孩子雖未回應我,但對於我的關心,亦沒有反彈排斥。於是,我繼續帶著好奇,想要了解與關心他。我心裡有些猜想,想跟孩子核對。
「小悠……你覺得委屈嗎?」
「還是你在生氣?」
「爸爸想知道,你怎麼了。」
我說出一句話,伴隨長長的停頓,讓彼此有一個空間,少了壓迫感。
停頓了幾分鐘,孩子慢慢說出一句話:「我……以為……我……做完練習,就可以去玩了……」
孩子一說完,哇的一聲,開始大哭。
情緒需要被看見、接納,才能真正釋放。
「小悠……爸爸知道了,你是因為想去玩,因為做完數學練習了,卻被我要求背九九乘法,所以很難過,是嗎?」
這時,媽媽準備帶他出門了。
「想不想要爸爸抱抱你?」我說。
「嗯。」孩子答應著,爬上我的座位,緊緊抱住我。我們擁抱好一陣子,他才開心跟媽媽出門。
晚上洗澡時,我問他:「上午做完練習,你很想去玩,怎麼沒跟我說?還照我說的話做,把九九乘法表拿來背?」
孩子誠實地說:「我怕你會生氣。」
孩子的答案,與我所想的相同:「我想也是這個原因。但是,你怎麼一坐下來,就哭了呢?」
孩子說了理由:「我很想去玩,愈想愈難過。」
上午他沒有說,但此刻說了,我覺得兩人靠近了,我為兩人關係問一句:「後來爸爸跟你說話,你覺得還好嗎?」
「你有生氣!」孩子很直白,因為兩人靠近了,不需要掩飾想法。
我不需要為自己捍衛,也不需要做解釋,我只是更好奇:「真厲害,你怎麼發現的?」
「你有皺眉!」孩子的觀察真仔細。
我也坦誠面對自己:「嗯,爸爸也有發現,原來我生氣了。所以我先停下來,沒有再催促你。那後來呢?後來跟你講話的方式,有好一些嗎?」
孩子說:「還可以啦。」
父子關係能連結,孩子能感受愛。我談回上午的數學問題:「你的九九乘法還不熟,怎麼辦?」
「我會找時間複習。」
「你會記得嗎?如果忘了,怎麼辦?」
「爸爸不想一直提醒你,那是你自己的責任。還有什麼辦法,可以不要忘記?」
「那我寫便條紙,提醒自己好了。」
「你想把便條紙貼在哪裡?」
「哎呀,我自己會找顯眼的地方貼啦。」
一連串的父子對話,是我童年渴望的景象,我相信沒有人想墮落,只要有愛為基礎,孩子也能看見自己,能跟大人做更深的連結,就往美好人生向前邁進了。這也是我在推動對話,推動親子教育時,最關注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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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練在日常
六年前有個機緣,我聽了一場講座,生活逐漸變化了,走入另一個風景。
那是一場親子講座,涵蓋了自我成長,也談到親密關係。老師談到他跟父親關係,那一段關係的變化,對當時的我有很多觸動。
我的父親意外過世了,因為修理家裡屋頂,不慎從四樓跌下來,當天晚上永遠地離開我們。我不知道父親的離開,我潛藏這麼多情緒,內心有生氣、愧疚、不捨、有難過,也有著很多遺憾。
除了不知潛藏情緒,也不知道如何允許、接納情緒流動。當我慢慢地靠近了,學會如何認識自己,這是與自己日漸親近。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已經靠近自己了,能看見自己的愛,還有對父親的愛,生命的能量流動了。
那是一個新世界,我決心深入學習。
那是一個修練過程。我認真的追逐演講、參與工作坊,與同儕團體共學,在日常生活練習,最終經歷了試煉,逐漸落地成為我的日常。
但這一切並非都美好,公主不會永遠幸福,我的道路是修練而來。
慣性應對常主宰
那是一個尋常的日子,我與老公一早出門,我準備送禮給朋友。我除了起床梳洗,還需要忙瑣碎的事情。而習慣早起的老公早已坐在沙發上,滑著手機在等我。
我設定車子導航系統,察看地圖有沒有塞車,果真臺74線常態性塞車。
我向老公說明:「塞車,看起來不嚴重。」
駕車的老公,也關心車流:「哪一段在塞車?」
我一直無法搞懂地圖,只能回答:「我看不出來。」趁著停紅綠燈,拿手機給老公看。
老公看了手機,語氣不耐煩,以很大的音量說:「這個路線不是中清交流道。」
這是我與老公的日常,接下來會有一連串應對。這些應對彷彿是劇本,我們自動的演起戲劇。
但這一齣戲劇,不是我喜歡的劇碼,我是不自由的演員。
這時我已經開始學習,那是自由的第一步,卻不是自由的終點。
陷入慣性,也有覺察
老公的音量很大,這時我有了覺察,一個念頭跑出來:老公又在不高興了。
過去我的慣性,不會透過覺察,行動會立刻反擊,用指責回應他。當對方大聲說話,我的心會受傷,感覺不被尊重,立刻啟動保護機制。
每當這樣的時刻,我會像一位檢察官,指出他哪裡沒做好,開始攻擊他。比如:「你有空滑手機,怎麼不先查?我要準備禮物,你怎麼都不幫忙?你怎麼不先做好?你以為我很閒嗎……」
我前面提到的風景:「習慣早起的老公,早已坐在沙發上,滑著手機在等我。」成了我攻擊的標靶,在我的腦袋裡轉,我不是看見全貌:老公願意等我,那是一分愛;而是看見他滑著手機,不願意幫我這個、那個。
當時我沒有那樣的能力。即使頭腦上有認知,我心裡也不會平衡。
但是當時我有了覺察,內在有情緒浮現,一股怒氣竄出來。我做了幾次深呼吸,照顧自己的心情。
我認為自己處理好了,但是一說出話語,還有隨後的應對,都是我的考驗。
我跟老公說:「我又看不懂,你在家怎麼不先看?再決定走哪一條。」
這句話也是指責,彷彿在抱怨他,只是力道比以往弱,但聽在老公耳裡,應該也不是滋味。
老公沉默不語。
我也沉默不語了,只能將注意力拉回,再覺察與照顧自己,感覺胸口和喉嚨卡卡,卻是很不容易專注,腦袋的思緒容易奔跑。
這樣的狀態是打岔,但是打岔的狀態,戰勝改變的目標,頭腦裡會告訴自己:我現在就不想說話。
因為我沒有能量進一步照顧自己,情緒帶動著思緒,思緒帶動著應對,就呈現了「不說話」的狀態,如今往前看過去,這都是修練之路的必須,所幸我很坦誠看見。
我與老公一直沉默,彼此都很不爽。即使我學習之後,慣性也不易打破。在學習之路上,這是很大的挫敗,因為憧憬著美好圖像,怎麼自己總是到不了。
其實「並不是不到,是時候未到」。想要歡呼收穫,需經歷困難挫折,而我還在路上,並未停止修練。
我們到了朋友家,跟朋友熱情說話。我完全忽視老公,要等老公道歉了,這齣「好」戲才落幕。
好好的一趟出遊,結果讓彼此不開心。
我不喜歡這樣的圖像,這不是我的終點,只是一個中站而已。
覺察是時刻的功課
覺察情緒很重要,照顧自己亦重要,都來自誠實的覺察,因為慣性容易欺騙自己。當我有了能力覺察,願意坦誠面對自己,才能以豐富眼光看自己,漸漸成為自由的人。
所以看見老公等待,看見老公的愛,而不是看見他坐在沙發,看見他在滑手機,需要心靈漸次打開,並非一下子就看見,因為心靈之眼未打磨。日常生活充斥摩擦,都是關係的考驗,很多非預期因素,比如交通狀況就難控制。
我們後來又去賞花,我與老公開車去杉林溪。從溪頭那一段開始,車塞到動彈不得,老公怒氣又上來了。
老公語氣不耐煩:「前面的車是烏龜嗎?會不會開車啊?塞下去不知道幾點了?」
過去我的應對方式,很鮮明的立即浮現,我看見自己慣性,會對老公脫口而出:「你要是有本事,把車窗降下來,對前面的車說。你跟我說做什麼?」
我看見過往的劇本,那麼熟悉又固著,老公會更生氣、不說話。
我則會氣不過,繼續飆罵他:「一起出來玩,為什麼要把情緒丟在我身上?請問我做錯什麼事?」
老公十之八九會回我:「如果你早一點出門,就不會塞車了。」
我應會立刻回他:「現在是怪我囉!你自己脾氣不好,幹麼怪我……」
或者我們又陷入沉默,彼此打岔到下一次。
這些慣性的應對,來來回回上演。很想停下來,卻無法停下來。
這些劇本在腦海上演時,我感覺自己自由了。我隨時可以更換劇本,我有能力創造新生活,有能力照顧自己。
這一次,我改變了,我的覺察快速了,因為時常練習所致,我覺察了過去的慣性,覺察了我的念頭,也覺察了我的情緒,我重新做了決定,自我照顧就深刻了。
我一次一次跟自己連結,深入自己的內在。
我沒有進入指責,也沒有打岔沉默。我進入我的內在,很深的跟自己同在,覺得自己當下很自由,我愛的人在開車,那一刻,我能感覺幸福。
我看著這個愛我的人,正為我開著車,但卻受塞車之苦,他是個可愛的人。
當我接觸了自己,我就能看見全貌,此刻就有了能量。
學會表達,學會愛
我左手搭著他肩膀:「老公,我覺得塞車,都讓我覺得幸福,知道為什麼嗎?」
老公情緒還在,狐疑地看著我:「為什麼?」
我打從心裡說:「因為你在呀,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是塞車,我都覺得很幸福。」
我看著老公的臉,他的嘴角咧開,一路咧到耳朵了,看來老公感染了我的幸福。過了一會兒,長長的車陣依舊,老公開始哼起歌來,車子裡的空氣變輕盈了。
這一路的學習,都是刻意練習,也是期中考試。日常生活的瑣碎,都是我的考驗。隨著我深入練習,我改變了新慣性,不再慣性指責,也不再慣性沉默,我的老公也不同了。
當我開始帶領工作坊,我深知一般人亦如此。走在修練的路上,都需要有人陪伴。我也有更多接納,學員的內在與應對,經過練習覺察,透過慢慢的調整,都是日常的修練,通往更和諧的自我與關係。
本文分享者:林雅萍,帶領親子溝通、個人成長與讀書會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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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幸福的路上
兒子九歲那年,前晚牙痛早就寢,隔天早上才寫作業,奶奶在樓下喊著:「瀚瀚快下來呀,你快遲到了,你的功課還沒寫……」奶奶的口氣很急促。
兒子依舊不動如山,仍繼續寫作業,遇到不會的題目,詢問我要怎麼寫。
我看著眼前的兒子,寧靜且認真投入,心中滿滿的感動。若是情境放在數年前,奶奶著急的催促,他早就發脾氣了。
他寫完作業了,我試著好奇問他:「上學快遲到了,你會緊張嗎?」
兒子說:「會。」
我對兒子有好奇:「我很好奇的是,你這麼緊張,還願意寫功課呀?」
兒子:「我怕寫不完功課,到學校會被老師罰寫呀。」
我:「害怕老師罰寫功課呀?那你現在還會怕嗎?」
兒子:「不會了,只剩緊張了!」
我:「怎麼只剩緊張了?」
兒子:「因為功課寫完了,我就不怕了。現在快要遲到了,我才會緊張。」
……
我們對話了一陣子,兒子下樓吃早餐了。
我關注兒子的內在。在此之前,我關注自己,覺察自己的內在,有沒有煩躁、緊張與焦慮。
這幅景象很美好,我是學習而來的。
過往的家庭面貌
兒子五歲以後,有許多不當行為,家庭成員常搖頭、嘆息。兒子經常憤怒,憤怒時握緊拳頭,接著大吼大叫,甚至將桌子翻倒,有時持續數小時。這樣的情況很頻繁,每週發生兩次以上,影響全家人的生活。
我從二○一七年開始,因緣際會學習薩提爾模式,走上一條幸福的路。
回想自己的童年,我也是經常憤怒的人,我不知道生氣從哪來。
我與父親的關係,也是長年「打岔」,比較疏離的狀態。父親只重視我的成績,當我拿考卷回家,只要不超過八十分,少一分就打一下。
父親責備我:「到底有沒有認真?」
他送我去補習班,結果成績更慘。我和補習班同學玩,一起打電動遊戲機。小五下學期那年,國語成績考太差,分數不到六十分,父親打我二十多下,掃把都打斷了。父親餘怒未消,罰我在神明桌前跪著,從晚上八點,跪到凌晨十二點。我有許多的委屈。
高中畢業之後,我感覺父母不愛我,有很深的被遺棄感。所以我做了決定,高中畢業就去考軍校,我一定要離開這個家,想要離得遠遠的,永遠都不要回來。
我內心長年都憤怒,但是我並未覺察。在軍旅的生涯,曾有兩次不當管教。我任職連隊的「輔導長」,連隊參加「全國體能戰技競賽」,每天晚上我要求全連隊,進行四十分鐘體能訓練,由我帶頭訓練。每天晚上如此。
隊上若有人跟不上,我大聲教訓他們,看著他們完成體訓。當時獲得「國防部體能鑑測成績績優」,並拿到「國軍模範團體」。但是我也被投訴了,控訴我是「不當管教」。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上級嚴厲警告。
還有一次部隊實施「演訓」,「演訓」期間有人偷懶,我非常憤怒地集合全連隊,全副武裝帶著鋼盔,穿長袖、長褲聽訓,聽我在太陽下訓話一小時。晚點名時「訓話加體能訓練」,再次被弟兄投訴國防部,理由仍是我「不當管教」。當時我獲得「全國績優輔導長」,也因此事件被撤銷了。
不只是在軍隊裡,我在家也常憤怒,對女兒、對兒子更是如此。當我的要求沒做到,期待無法被滿足,我就是用打罵教育,對待兒子更是如此。
有次兒子打破玻璃,我「碎念」他足足半小時,直到他恍神睡著,他當年僅一歲多而已。寫到這裡,我不禁拭淚,當時我是心疼他,不小心傷害自己,但是我的表達都是責罵。
還有一次兒子在浴室,玩起了肥皂泡泡浴,整個浴室都是泡泡。我看到浴室滿滿的泡泡,兒子竟然開心地笑,我的憤怒頓時上來,打他的屁股及身體,兒子聲嘶力竭放聲大哭,我還跟他說:「不準哭,哭有什麼用!」
當時我生氣他浪費,卻沒有好好理解他。
覺察與改變自己
過去我從未覺察,兒子的情緒反應,與我的對待方式有關。
當我學習薩提爾模式,我對自己的覺察漸強,我能深入瞭解自己,也能跟家人靠近了。甚至在一年前,我進行「自我覺察」時,覺察胸部很悶,我去醫院進行檢查,發現我心血管有狀況,需要立即進行手術。
當我走下手術臺,醫生再次跟我說:「鄭先生,你的血管已經狹窄百分之九十囉!幸好你馬上來,阻塞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病患,隨時都有可能會走人,你的警覺性很高。」
我的覺察力提高,不僅拯救了自己,也改善了家庭互動。
兒子上學快遲到了,我能夠覺察自己,也能夠接納自己,兒子也能為自己負責。這幅圖像令我歡喜。
尤其我看到兒子的表現,老師給兒子的評語,兒子充滿著創意,也對他喜歡之事投入,且不畏懼與人連結。
我走過這些經歷,不斷投入學習,讓自己改變了。我也協助家長團體,無論是演講,或者是帶領靜心、工作坊,我都充滿著喜悅之心。感謝自己走過的來時路。
本文分享者:鄭寓謙,高雄市鼓山高中教官、靜心與親職工作帶領者、高雄市
探索學校高低空(PA)課程引導員、地心探險組組長、攀樹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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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世界,而我是自由的。」
薩提爾對話,對我來說,具有難度。但我一心嚮往,期待一分和諧美好,在與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我既期待,也怕受傷害。
我一直在等待,等自己長大,等自己能倚靠自己的能量,平靜自在地活著,不再與世界疏離。除了等待之外,我也非常努力,每次陷入思維泥淖,以及情緒漩渦,幾乎動彈不得,也沒放棄繼續學習。
我努力地生活,努力地看書,努力打開感官,感受這世界的風,這世界的雨。我也學習不努力,我可以不努力,給自己更多的允許,接納全然的自己。
「你要有目標,自己能站起來,且願意愛自己。深呼吸,和煩躁在一起。記得嗎?渴望愛,又害怕愛。」
平和安穩與人對話,我必須願意先愛自己。以前,我的愛並不真實,我對自己不滿意,只有無止境的嫌棄與苛責。
我生長在平凡的家庭,但是管教極為嚴格。父親對成績期望極高,我即便認真,也達不到父親的期待。但拿到好成績,可以換來他對我一抹燦爛的笑,我還是拚命努力。
「中中,在學校不準跟功課不好的孩子交朋友,知道嗎?」父親對我耳提面命。
幼年,我的朋友極少,只有一個好朋友。她總拿到班上第一名,父親同意我與她交往。還好,她願意跟我做朋友。
青少年時期,父親罹患嚴重憂鬱症,整個家庭氣氛,高壓且驚悚。
我考上大學不久,母親離家了,兩年後,他們離婚,父親也再婚。我的大學歷程坎坷,被退學了三次,念過四個系。我經歷七年大學時光,像磨損的黑白錄影帶,躺在記憶深處。我依稀記得,我常躺在宿舍的單人木床,望著灰黃的天花板想著:「為什麼人要活在這世上?」
「我不在乎你做了什麼,不在乎你是好的、壞的,我很關愛你,不因為你是什麼樣子。我期望你也像我一樣看中中。你以外在看中中,中中就不曾被看見。」
二○一七年初,我受張輝誠老師感召,開始實踐及推廣學思達教學法,我辦了一場假日研習,邀請崇建為教官們演講。那天崇建的每一句話,都直球對決似地,衝擊我的內在,眼淚不時在眼眶裡轉。也開始我這幾年的學習,一段豐富的旅程。
學習的前兩年,非常辛苦、挫折,反覆不斷的情緒起伏,時好時壞的經歷著。被負面情緒籠罩時,我總是深深自責,覺得自己差勁透了。那樣不穩定的狀態,根本無法和他人「對話」,但對話又是我的期待,冰山層次中「感受」與「感受的感受」交纏,總把我逼入絕境。
與他人對話之前,我決定先好好地「愛自己」。
「決定要愛自己,那就是個方向,無論狀態是否跌下去,都是要愛的,是嗎?你提到愛自己抽象,那麼不自責是不抽象的,對嗎?起碼可以在唸頭出現時,想辦法應對這個念頭。回到自己的感受裡,回到跟自己連結。先進行這個步驟。」
薩提爾冰山之下,第一個區塊就是「感受」,而愛自己的第一步,就是時時刻刻自我覺察,回應自己身體的感受,及心裡的感受。
自我覺察與回應,成了我日常最重要的功課。無論是工作或是生活,刻意感覺當下的此刻,如實接納狀態並且回應,一吸一吐的深呼吸。讓感受回到身體,這就是愛自己的第一步了。
「哭是可以的,也是健康的。但別當受害者,別可憐自己。你要長大嗎?你怎麼應對呢?允許悲傷,但決定不讓對方決定你的情緒,你很不容易。與悲傷相處,並謝謝自己的勇敢。」
二○一九年幾個風暴襲擊,把我所有的努力打回原形,事件召喚了內在痛苦之身作亂,自責、怨懟、煩悶、焦躁纏繞而生,我陷入極端的低潮。我甚至求助身心科醫師開藥,好讓我得以順遂工作。那年,我被恐慌症纏身,有一次過度換氣發作,還緊急送醫急救。
但極致的痛苦也會帶來祝福,讓人開了天眼,看見一絲慈愛光芒灑落。
我告訴自己,這一次,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我不要當受害者,我要長大,我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起完全的責任。
我直視這些情緒,明白這是過去經驗殘留,引發痛苦之身甦醒,敲響大腦的警鐘,我得直視它的蠢蠢欲動,立馬辨別當下與過去,而且能做出選擇。我長大了,可以選擇、選擇接納、選擇陪伴,選擇不以任何負面思考餵養。接納自己的眼淚及脆弱,就會有站起來的力量。
「生命著實不容易,每一個瞬間都能選擇,都能進入當下體驗,則有更多自由的對應。」
有一天,我坐在社區圖書館的落地窗前,耳裡僅有靜默中偶現的翻書聲,以及冷氣微微嗡嗡作響。我專注看著窗外,一大片綠草茵茵,綠繡眼鳥兒從電線飛到樹梢,陽光從葉片空隙灑落一地方格,白頭老先生騎著破舊的腳踏車,後車座掛著一把青蔥,從草地旁的窄小水泥地上,搖晃而過……
那一刻,我忽然有個頓悟,從內在生起來。「啊!這世界沒有事,所有的事只發生在我的腦袋裡。有事的,是腦袋裡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我,我是聽到這個聲音背景裡,最深刻的意識存有。那一刻,我有一種深刻又無理由的幸福感,輕飄飄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所有的關鍵,原來都在自己的內心。內在穩定平和了,這世界就雲淡風輕。
「感覺自己的身體與情緒,有了衝擊,就是學習的所在。高低起伏必然,能安頓就行。」
每天一千次的自我覺察,我時時刻刻都靜心,允許及接納所有生命中的本然,善待每一抹情緒感受於內在遊走。觀望著它們,卻不被控制。
這是世界,而我是自由的。
我時常感受到內在能量,在身體裡自然流動,與神連結、與樹連結、與人連結,感到無理由的幸福感,那樣的平靜而自在。偶爾也會遭遇亂流,但不至於捲入深淵,有能力分辨過去與現在,然後觀望著,等待亂流平息。
這樣的狀態,我也深刻感受,這世界處處皆善意。當我能自處,不再與世界疏離,也就能真心地關懷別人。所以我想,應該可以分享自我覺察,以及實踐師生對話了。
「陪自己長大,關鍵字是陪伴,也是長大。這些課題,世界給我們太少了,一路摸索的過程,就會艱辛。」
認真檢視這幾年,自己的學習歷程,竟是這麼不容易。我一路走到現在,也從來沒有放棄。不間斷地刻意練習,慢慢地我發現,內在開出一朵幸福的花兒了。
本文引號裡的粗體字,是我這幾年遭逢挫折或是身處低潮時,寫信給崇建,他給我的句子。我看著、讀著,總得到很多力量。
本文分享者:胡中中,高雄中學教官、學思達核心老師,分享主持力、自我覺察及師生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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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自我覺察、成長,到成立基金會推廣
許多人常問我,為什麼學習薩提爾模式。
這得回到二○一一年,我生命中悲喜交加的一年。
當時我已客居美國十一年,女兒進入常春藤大學。那是夢寐以求的學校,周圍恭賀聲音絡繹不絕。我們一家如置身雲端,幸運之神居然降臨了。其實更讓我雀躍的是我要搬回臺灣了,我心心念念這一刻,想著如何親炙湯藥,好好陪母親一段。
就在我訂好了機票,打理越洋搬家的事宜,一切準備妥當之際,時序剛過了清明節,我接到妹妹的電話,告知母親住院的消息。
我在美國這十多年,媽媽進出醫院數十次,都是臺灣的姊妹輪流照顧。我對姊妹甚感虧負,身為人子未能盡孝,更是深深咎責。
我告訴妹妹:「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們了。很快,我五月就回去了。」
想不到妹妹說:「三姊,你可能現在就要回來,這次媽媽的情況不太一樣……」
十四小時的飛機,母親始終都堅強,忍著讓我見她最後一面。這讓我在日後無數崩潰中,得到了一絲慰藉。
母親過世之後,我仍照原定計畫,搬回臺灣居住。我找到一間房子,可以眺望觀音山,彷彿每天和母親遠眺。每日早上送完孩子上學,我獨自看著觀音山,一陣陣哀傷不斷襲來。
但與此同時,我能感覺自己的胸口,有一種麻木感,從一個點擴散開來,慢慢變成一大片空洞。我撫摸著日漸擴大的空洞,我不知道這個空洞是不是叫遺憾,但是自此生活的悲歡喜樂,好像都隔了一層紗。
所有的感覺逐漸鈍化,包括快樂也朦朧起來,這是我對自己身心警覺的開始。
我生長在破碎家庭,全憑母親堅毅支撐。家庭功能長期失調,我身為一個倖存者,學會如何迅速封存感受,我很快開始忙碌起來。只有置身忙碌之中,我才會忘記悲傷。
我依照原有的計畫,打點臺灣的新生活,包括成立課後才藝中心,幫美國回來的兒子接軌學習。
但是課後班老師反映,孩子缺乏學習熱情,老師用盡所有的方法,都無法激起孩子的學習熱情。孩子不是學不會,而是根本不想學。
當一個人不想學習,根本無法教他任何東西。我環顧臺灣的教育現場,發現許多教學方式都還維持幾十年前的方法和思維,許多課後班仍採用填鴨式教育。我深信一定有好方法,在大學同學的介紹下,我認識了李崇建老師和薩提爾模式。
我帶著解決問題的目標,才接觸和研究薩提爾。我的目光專注在向外尋求問題的解答,忽略覺察自身內在的狀態,加上封印已久的感受,使我和自己連結不易,學習初期進展緩慢。
但讓我能堅持下去的是,在一次又一次,挖掘自己的冰山練習,我慢慢接觸到自己的感受。許多不想被看到的,躲藏在塵封角落的感受,我慢慢願意看到了,感覺被一一接續起來。存在胸口的麻木感,也漸漸退去。
我以為已經從童年的地獄走出來,卻發現自己只是學會更高明的壓抑。我是創傷反應中,典型「逃」的反應,我不斷地忙碌工作,追求更高的成就,投身公益活動,組織海內外高中、大學生,到臺灣偏鄉教英文,每年在自己的教育機構,帶孩子一起做公益活動,捐款給弱勢團體,不斷地鞭策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其實是一種左腦的解離,深藏在我心底的印痕:就是我永遠都不夠好。
這一路的學習過程,我經過好幾年變化。
從薩提爾模式及對話出發,陸續接觸不同的學習,從內在覺醒靜心覺察、創傷療癒、量子物理,以及吸引力法則,我的內在出現很大的改變,不再用外在的標準去衡量自己的價值,鬆綁自己對世界不合理的期待。當我有了失落,能覺察與接納失落。看清自己的選擇,也不再為別人的期待負責。
我真實感覺到自己的內在信念,正被逐步清理和重新建立。
當我有了這樣的認識,我重新調整了方向,結束臺灣及美國的才藝中心,有了勇氣再次告別媽媽,帶著兒子回到美國念書。
我想要終結這樣的痛苦,停止這樣的輪迴,因此成立舞象基金會。在自己可以安身定錨時,匯聚更多平穩恆常的力量,光照和我一樣尋找內心光亮的同伴。
這一切轉變的源頭,是媽媽給我的禮物。
母親逝世這些年,讓我對生命有完全不同的了悟。我學會將焦點往內觀照,懂得真正開始愛自己,接納所有生命的本然,重新凝視生命的斷裂處,轉身給過去匱乏的自己,真實的愛與擁抱,與自己的靈魂深邃相逢,瞥見沒有匱乏的喜悅和平安。
本文分享者:黃千薰,目前定居洛杉磯,舞象基金會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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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的練習裡,漸漸成長
我學習覺察與對話,將近四年的時間。我發覺最難的功課,就是專注和自己在一起。有時只有幾秒、十幾秒的專注,就會有打岔的念頭,但是我有了覺察。
因為病毒疫情,我們一家三口足不出戶,已經超過一個月了。可能這樣的日子,還需要繼續半個月。這是一段非同尋常的經歷,一家人,這麼多個日夜連續在一起,每天活動的空間,就是百來平方米。
和諧相處真是莫大的挑戰,真的很不容易,卻也是非常珍貴。
孩子正值青春期,過去不恰當的教養方式,造成了負面經驗,會被不良的應對挑起,我們的舊慣性也還在。
雖然衝突仍會出現,但已經和過去不一樣,大大的不一樣了。
從寒假至今,先生帶著孩子,一起閱讀與寫作,每天將近兩個小時。真的太出乎意料,尤其兒子初二年齡,竟然願意這麼靠近爸爸。這些日子以來,孩子在爸爸的陪伴下,開始了靜心冥想。雖然每次只有十多分鐘,也已經讓我們歡喜不已。
其實,我還不太懂得和孩子好奇,不太會和孩子深刻的對話。不過,我現在比較敢於冒險了。
孩子曾經非常抗拒我們和他提及感受。之前有一段時間,我和孩子說話都小心翼翼。深怕自己說不好,反而讓孩子更反感,我都不敢輕易開口。後來,我覺察到自己有一個執念:和孩子對話必須是好的對話。但,那不就是不允許自己做不好嗎?一旦允許自己做不好,我又有勇氣和孩子對話了。有時候只有三四句或者四五句。
我注意到老師的對話,印象非常深刻。示範表達的時候,有時候非常地簡短。懂得及時結束,太重要了。
以前,我和老公、孩子表達愛和感謝,剛開始時挺好,對方也能接收到愛。可是我不懂得適時結束,還繼續說下去。說的過程中,會因為他們的回應,說多了,他們會不耐煩,我的情緒會被挑起來。我自身的覺察、自我回應的內功未練成,往往有好的開頭,卻沒有好的結尾。
讓孩子感受到愛和接納,就是自己內在先做功課。
我發現所有的問題,根源都在自己。有時遇到了挫折,發生衝突,撞了牆、摔了跤,在孩子那裡受挫,我和先生會默默來到臥室,看看彼此的生氣、失落、沮喪,以及難過的臉,相互感慨:「先接納這些。唉,真的好難啊!」
最終,我們又給彼此打氣,看到自己的努力,接納自己做不好,接納孩子的狀態。
二○一七年的上半年,有人在微信群裡,朗讀老師的書《對話的力量》。我還清晰地記得,書裡寫著:「克里希那穆提說,對話的時候,沒有耐性就是攻擊性。」這句話給我的衝擊,太大太大了。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學習自我覺察,以及對話。每當我和先生,感受到家庭的和諧,看到彼此的改變,看到孩子的變化,我們經常感慨:「我們怎麼可以這麼幸運。」
本文分享者:潘淑賢,浙江金華「李崇建對話與自我覺察社團」帶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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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練習曲
我認真打造課程,還是有人不買單,古拉斯就是這樣的國二男孩。
古拉斯每週上學兩三天,多半在發呆和睡覺。
我與輔導老師家訪,古拉斯買了鋁箔包紅茶給我們兩位老師,那是他用吃飯錢買的。他住的房子非常小,只有一套桌椅,是學校的課桌椅。地板是兩兄弟和阿嬤、爸爸睡覺的地方。
心上的一拳
古拉斯國二下學期,全班在家政教室做古早味蛋餅、米布丁和鳳梨冰茶,現場有特別嘉賓。當我巡視到某組,古拉斯竟拿著菜刀對著馬耀,我大吃一驚,馬耀呆若木雞。同組同學一臉驚恐,不知如何是好。
我試圖靠近他,感覺自己在發抖,仍極力保持鎮定,請他放下菜刀。
對峙了一會兒,可能有一分鐘。他放下菜刀,我身體才鬆了下來。
我讓古拉斯去樹下罰站,我和馬耀說話,再去跟古拉斯說話。
放學後,我在教室收拾,幾位同學慌張地說:「老師,你教室桌子的玻璃被打破了。」
我感到有些吃驚和害怕,回到辦公室坐下來,覺得自己筋疲力竭,身體有點發抖,應該是害怕吧。
隔天是週五,古拉斯照例不會到校。我跟學校、少年保護官,以及心理師告知此事。我心裡有許多擔心和不安,我期待有人告訴我,我該如何做,但是沒有人,我感受到無力和無助。這是在偏鄉教書多年,遇到這樣的孩子,出現這樣的狀況,我常出現的感受。
我看到教室的玻璃桌面已碎裂,可見力道之大。我感受到他的憤怒,我猜他應很想打我。這讓我很恐懼,他累積的憤怒是針對我嗎?我的心裡有那一拳的力量。
週一結束第一節課,我走出教室,古拉斯迎面走來,身邊跟了一個婦女,我從未見過她。
古拉斯說:「媽媽。」
媽媽竟然出現了?他在學校發生事端,每一次寫行為自述表,他上面寫的聯絡人,都是媽媽的電話和名字,我會生氣對他大吼:「她不在。她不會來學校。」
這一天,他媽媽來了。
她剛好從桃園回來了,接到生教組長電話。媽媽要帶古拉斯去桃園住,要向學校請假三週。如果適應良好,就會辦理轉學。心理師和少保官都來了,解決監護權問題,以及協助桃園資源銜接。我和古拉斯簡單說話,他終於可以跟媽媽在一起,後來他一直留在桃園。
但是古拉斯打碎玻璃的那一拳,也重重地打在我的心上。我的內心一直很難受,疑惑自己做了什麼,讓古拉斯這樣對我。我陷入糾結、恐懼、不安,還有難過。我被這些情緒困住。
古拉斯的心理師說,是我陪伴了他。他在諮商會談中,透露出老師很瞭解他,老師知道他在想什麼,在沙遊治療中,顯示我和他的關係。但是,這些都無法安慰我。我感到很自責,我懷疑自己,是一個好老師嗎?
我時常會想起,他一年級的時候,有兩次在辦公室裡,面對著我的怒吼。只用深深的沉默,和空洞的眼神回應。
和孩子一起覺察與對話
古拉斯國二那一年,我開始因為學思達,認識薩提爾模式。我嘗試在生活中練習和學生對話,但是走得跌跌撞撞。有一次上羅志仲老師的課,我問他學生在課堂吵鬧,我感到非常困擾。
羅老師問我:「想得到什麼?」
我停了十秒鐘,我想得到平靜,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內在平靜。
古拉斯國二時,在國文課犯了錯,但是我無力回應,交由學務處處理。我感受到自己能平靜,是事情發生三天後。
我的停頓是三天,我才能平靜地和他談。因為我的平靜,我們坐在空教室談話,我能有比較多的好奇和核對。
那天,他說了很多話,他的冰山微微顯露。那一次的對話,我發現自己沒有指責,也沒有超理智的姿態,古拉斯和我靠近了一些。我發現我不一樣了。
然而,我的學習很緩慢。我對這樣的自己生氣,甚至感到自責。
開始學習薩提爾那年,我帶著同學使用情緒卡,每日在聯絡簿中記錄三種情緒。我開始情緒辨識時,發現自己情緒常常空白,去參加工作坊時,常為此感到困擾。
學習了兩年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很多打岔,那是小時候經驗造成。遇到事情,我通常是僵呆,身體僵硬、腦袋空白。我才知道我的覺察,必須從身體開始覺察。
我在輔導課帶學生,進行情緒辨識、深呼吸,聆聽與表達自己。以生活中困擾的例子,覺察自己並且學習表達。每個孩子來跟我練習,表達對父母的期待時,全班幾乎都落淚了,但是古拉斯沒有來練習,那是我的遺憾。我總以為他如果練習了,也許會不一樣,這是我的期待。
初學薩提爾模式的頭兩年,帶著學生刻意地練習,探索自己的冰山,陪伴孩子認識自己。過程中,我發現其實是在陪伴我自己,陪伴成長過程中受過很多傷的自己。我一點一點長出力量。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古拉斯用很大的力氣想要跟媽媽在一起。
他渴望媽媽的愛,而那時候的我讀不懂。當時的我沒有能力理解彼此的冰山,我們不自覺陷入表面的應對。在我的指責、他的打岔裡,彼此都受傷了,而且我傷得很重。
我覺得自己不是好老師,價值感因此降低很多,我的學習還在路上,這是需要體驗的生命學習。
關於擁抱的刻意練習
古拉斯離開一年多,我接了國一新生的班級。我很快地辨識出來,班上有兩個極度缺乏關愛的男孩:小天和小安。
因為這兩個特別的男孩,我決定偶爾抱抱他們。
既然決定如此,那就全班都來抱抱吧。根據我的過往經驗,如果大家都一樣,抗拒力道不會太大,我決定擁抱每一個孩子。
我在放學前第一次宣佈,同學們哀鴻遍野。學生要跟我擁抱之前,需要跟我說說一整天,上課自己做得好與不好之處。所以我蒐集到,上數學課睡覺、玩魔術方塊、發呆、聊天十多人。他們在說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我鼓勵他們下次試著減少,然後擁抱孩子們。
讓學生們知道做不好,還是可以被接納。
那天擁抱學生之後,我覺得感動,我可以擁抱令我生氣的學生。原來我在練習擁抱犯錯的孩子,我在練習接納會犯錯的自己。
刻意擁抱兩三次之後,我發現目標男孩小天,聽到要抱抱了,都開心地燦笑起來,甚至會握拳說「Yes」。
擁抱他很容易,因為他身高只有小學三年級,身形又瘦又小隻。至於目標男孩小安,第三次擁抱時,我感受到他回抱的手。我感受到少言孤單的他,有種渴望愛的渴望連結。雖然男孩一年級下學期轉學了,我仍維持擁抱活動,每一兩週會出現一次。
幾個女生很愛擁抱,會以熊抱來抱我,口中還會說:「愛你喔!愛你喔!」
被她們訓練幾次,僵硬、少反應的我,也會跟她們說謝謝,謝謝她們的愛,或是告訴他們:「我也愛你!」
原來身為一個老師,愛的回應與練習,也是可以進步的。
有幾個男生不習慣,我便輕輕抱或拍拍肩膀,漸漸地,趁我不注意逃走的孩子,慢慢沒有了。
有次擁抱前的題目,是跟我說個秘密。有個男孩對我說,他喜歡班上某個女生。我很開心能被信任。
國一下學期的段考後,某天放學前的擁抱,我臨時想的題目是:「說說自己最喜歡的課」。過半的學生說喜歡我的公民課,他們的理由是「聽得懂」,而且學習很輕鬆,很快就下課了。我感覺自己很滿足,被學生肯定了。
班上的亞斯男孩,從來不來抱抱,我允許他講講話即可,也接納他說沒有、沒有感受、就一般般,或者聳聳肩。偶爾,他沒有急著走掉,靠近我身邊,我建議那就握握手。他會伸出三隻手指,但他只讓我握。這是互相的靠近,即使進步緩慢,即使彼此還是經常回嘴,彼此仍會生氣。
我已經學會看見了,我們彼此都渴望接納。
面對過往的傷痕,我在這些學習裡,找到如何愛自己,可以存活的力量。
彼此都有愛
後來的日子裡,有時忘記隔週擁抱。有的孩子會提醒:「老師今天要抱抱嗎?」
有一天放學之前,一個女孩問:「老師今天要抱抱嗎?」
我停頓了一下說:「喔!不要。這個禮拜,我有太多生氣……」
說完這些牢騷之後,我立刻覺察說得太快,我感到後悔。停留了十秒鐘之後,我才表示:「想抱的人來抱抱我,但要給我一句安慰的話。」
每天被我叨唸的小天,立刻跑來抱我。幾個主動來抱我,對我說安慰話語,都是常被我念叨的孩子。
那一週被我記兩支警告,身高已經超過我的阿成,也走過來抱抱我。他對我說:「老師,對不起。這個禮拜做了許多讓你生氣的事。」
我也抱抱他:「啊!原來你可以明瞭。」我感到很意外,內心也很感動。我感受到阿成的渴望,是被接納與被愛,我也看見我自己,教導學生的挫折和焦慮。冰山底層的渴望,也是被接納與被愛。
在擁抱練習中,練習接納孩子所有,那是一種愛的表達。
我和孩子們,在愛與被愛中練習。
於是在此刻,我可以在心裡,深深擁抱那個時候的古拉斯。
於是在此刻,我可以深深擁抱,從小到大那個不斷自責的錦慧。
本文分享者:賴錦慧,花蓮縣立新城國中公民老師、學思達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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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自己
我是誰?我是怎樣的靈魂?我的存在是獨一無二嗎?
我擁有詩情畫意的名字,但我是否真如一首詩?是否是美好的人?
這些問題,在學了薩提爾之後,開始敲擊我的內心。
渴望被看見的心
二○一八年,我在教育局當專案教師,為柯華葳老師帶領的「愛的向日葵教育志工團」服務,辦理薩提爾研習課程,邀請講師分享薩提爾模式。
講師在臺前分享感受,講解如何感受情緒,當時我被邀請上臺。
講師讓我們覺察,我覺察內心有難過。講師當眾示範,請覺察情緒、分辨情緒的我,說出:「我感覺到難過。」
沒想到,我一說完這句話,瞬間在眾人面前淚崩。一向愛面子的我,竟然當眾掩面哭泣,怎麼會這樣?原來我的情緒一直藏在心的底層,我渴望被自己看見。
講師是個敏銳的人,那一天中午,我招呼講師吃飯,即使講師已經表達,他已經足夠了,我仍盡可能招呼他,希望他感到舒適。他看著我,跟我說:「詩君,你的姿態比較接近討好,這樣會很辛苦,多照顧自己一點。」
我的眼淚幾乎又要落下。
回顧我的生命,大部分都在滿足他人需求,藉此證明自己,我是有價值的,我是值得被愛的。
還記得二○一五年,我收到一份大禮。醫生對我說:「你確定是第一期肺腺癌,建議你馬上開刀。」
當時,我剛接五年級新班,若馬上開刀,加上休養,我就不能陪伴學生兩年。還記得當晚我與先生深談,我帶著堅定的口吻說:「我寧可死,也要把學生帶完再開刀。」
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與執著,我把學生擺在我的生命之前,我也真的等到兩年之後,學生畢業了才開刀。
我總是聽見學生,看見學生,卻常常忘了自己。
我,在哪裡?是否因為如此,我的心總是想哭泣?我從未好好傾聽自己。如果我不是一位老師,我還有價值嗎?我可以只是活著,不必特別做什麼,就有價值嗎?我願意愛這樣的自己嗎?這些內在的聲音,都是在遇見薩提爾之後,我才開始聽見。
見光的童年創傷
辦完研習課程幾個月之後,我參加薩提爾工作坊。
我記得第二天的課程,五個夥伴分享創傷經驗。一整天的時間,我聽著他們的故事,不能控制地跟著流淚。他們的經驗,我全部都有。
我忽然憶起那些可怕的回憶,冰山徹底浮出水面。
我曾被父母用各種工具抽打,也看見弟弟被皮帶鞭打;我當著全班的面,被老師用書本甩耳光;每天上學的公車上,我經常被性騷擾,甚至裙子沾滿白色精液……
記憶像海嘯一般,不斷席捲而來,我在浪中翻滾、被淹沒,近乎窒息。若不是夥伴們提起,那些可怕的經驗,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原來我擁有出色的防衛機制。過去,我不斷刻意提及生命中美好的經驗,刻意去遺忘讓我痛苦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回憶,但是《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這本書提及,這些可怕的經驗留在我的身體,從來也不曾真正遠離,不是刻意忽略就不見了。也許肺腺癌幫我惡狠狠地記住了,也許那是我心中常感悲傷的源頭。
我曾是個破碎的洋娃娃,一歲多就跌斷髖關節,三歲走路還搖搖晃晃,七歲經歷盲腸炎開刀。
除了身體上的疼痛,內心也不好受。自從我出生後,父親就外遇不斷。父母常常吵架,我總在他們的吵架聲中醒來,擔心自己就要沒有家了。我經常半夜被嚇醒,又哭著睡著。我常常夢見觀音陪著我。
父母終究還是離異了,當時我小學四年級,母親帶著我與妹妹,如斷線風箏飄蕩流浪。媽媽曾經說:「都是因為你長得不可愛,嘴巴不夠甜,所以爸爸不要我們。」
「我不可愛」這句話,我從來沒有忘記,每天像錄音機,不斷在我腦海中播放。
還記得第一次辦完研習,開車送講師到車站,講師臨別對我說了一句:「詩君,你真是個可愛的人。」講師離開後,我在車上哭了半小時。我覺得他會通靈,解開媽媽給我下的魔咒。
我不斷地告訴自己:「我是可愛的人。」
先生也常說我是可愛的人,但如果這句話是從媽媽口中說出,會不會更好?但是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看見自己,可以肯定自己。
父母離婚之後,我很怕別人知道。我假裝父親還在家,假裝父母感情很好。我每天如常「快樂」生活,戴著一張微笑面具,把內心的痛苦藏起來了。我用溫柔的微笑,去面對這個世界,假裝一切都好,跟真實的自己分離。
我的生命始終在逃避,逃避一個很深的失落,那是父親離家引起的失落。我不想再去回憶,不想再去感受。曾被父親遺棄的經驗,讓我覺得無力,覺得沒有價值,覺得自己糟糕。我看不見自己的可愛。
我不想去觸碰,我一直讓她留在那裡。十歲的心中傷痕,被埋在心的最深處,像硬殼般層層包裹。薩提爾的自我探索,讓我的心發了一個小芽。
活出真實的自己
學習薩提爾之後,我無法再忽視童年的傷,我需要去看見,也學著去接受:十歲的失落是我的一部分。
剛開始探索時,只要稍微觸碰到那個傷,很容易就變成被害者,陷入過去的失落、痛苦。之後,我學會單純感受情緒,一有情緒就停頓,辨識並且接觸感受,接納當下的狀態,專注在身體,體驗情緒狀態,不進入情緒的事件。
但我的頭腦有慣性,總在不知不覺中,進入與情緒有關的事件。
我再度參加工作坊,跟老師訴說我的困難。我還記得老師說明體驗,說明如何專注在當下。運用指尖,觸碰手臂,請我練習百分百的專注;去感受當下的感受,我可以有所感覺。他說這是一種練習,把自己帶回當下。
我開始往內在探索,觸碰更真實的自己,回到純粹的身體與情緒體驗。每一次的觸碰,都是一個很深的痛,但我漸漸不再逃離,只是承認與接納,那些我曾厭惡的情緒。我曾討厭自己生氣、嫉妒、脆弱與無力,現在的我能專注體驗,也能夠接納了,能全然與之同在。我知道這都是我。
我真實的擁抱,每個受傷的自己,不論是十歲、二十歲,或三十歲的自己。過去的我沒有好好待自己,總是要求自己完美,常常批判自己、責罵自己,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重要,如今我改變了,好好地跟自己對不起,好好地愛自己。
回頭陪伴過去的自己,我是自己的觀音。我守護我自己。
童年的陰影,漸漸成為我的養分。我的神經特別敏銳,也比一般人情感豐沛,可以感受各種悲傷,也能體驗大千世界,甚至可以深刻感受他者。這對於我的陪伴工作,是一個很好的資源。
當我愈活在當下,保持對自己深刻覺察,愈能接納自己的狀態,感到自己是自由的。現在看著鏡中的自己,我常感受滿足的喜悅,以及無需要理由的幸福感。我會好好愛自己。
我是個可愛的人,我的生命像一首詩,我是詩君,一個如詩般美好的人。
本文分享者:黃詩君,創意寫作教育工作者與身心靈助人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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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者感言──從文字裡的故事,到圖畫裡的心事
文◎王又翎(本書繪者)
美國心理學教授艾莉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曾說:「人類嬰兒的計算系統本質上是一個網絡,由語言編織,由愛維繫。」孩子在與人互動的過程中若被看見、被聽見、被積極地回應,這個網絡就會健康強韌,孩子也會自覺是被愛的、被接納的、有能力的。此書中的諸多對話和互動所呈現出的,正是這種健康強韌的網絡圖像──語言與愛交織,溫暖又充滿能量。
在繪圖時,我嘗試把這種圖像中抽象的概念(如「生命能量的流動」、「渴望的連結」等),用具象化的線條和形狀表現出來。有時我選擇使用符號和隱喻,有時我嘗試還原自己的感受和經歷,也有時我索性放空自己、由筆尖遊走隨心。
創作的過程經常勾起回憶。在過去的一年裡,我在學校擔任二年級英文老師。學生裡有幾個明顯缺乏關愛的孩子,敏感易怒,幾乎每一天都會在教室上演全武行。與他們對話實屬不易,我從一開始的耐心,逐漸轉變為無力,甚至感到厭煩,最後又覺得內疚。我見過這些孩子柔軟的一面,知道他們的冰山下層有許多渴望關注和連結的地方,但他們冰山上層的景象常常讓我感到無力靠近。
讀著崇建老師的文字,我的內心受到觸動。我不禁在想,或許我過去一年裡所感受到的痛苦大多不是源於孩子們的行為,而是我內心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和不接納。我沒能照顧好他們是因為我沒有先安定好自己。
曾經,我以為薩提爾的對話本質上是一種工具,像一把開鎖的鑰匙、一把斬斷亂麻的刀,只要學會使用它,就能解決生命中一些棘手卻無法迴避的問題。但在深讀此書時,我發現崇建老師沒有過多著墨於技巧性的思考與理解,而是透過一個個故事,真誠地向作為讀者的我呼喊:「打開體驗的能力,連結深刻的自我吧!」於我而言,他的文字帶來的不是自上而下的醍醐灌頂,而是由內而外升起的能量。他無意教導我如何修剪枝椏,而是希望提供養分,助我接納自己、自由生長。
感謝崇建老師邀請我參與這套書的圖畫創作,感恩寶瓶編輯給予我充分的耐心與自由去繪圖。這是一段愉快的旅程,一次有意義的體驗。第一次嘗試繪製插圖能遇到這樣優秀的作品和溫暖的團隊,我感到無比的喜悅、感恩和滿足。
版權頁
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奧義(上、下)
作者:李崇建
繪者:王又翎
出版者:寶瓶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EISBN:9789864062614
電子書製作日期:202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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