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建谈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奥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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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崇建

东海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于体制外中学任教七年,创办「千树成林」、「快雪时晴」与「曙光千树」创意作文。目前为自由工作者,在「长耳兔心灵维度」开办工作坊。

担任马来西亚艺树村人本幼儿学园顾问、马来西亚小树成长学员顾问、马来西亚耕读轩顾问、马来西亚萨提尔全人发展中心顾问、新加坡耕读园顾问、汶莱思学坊顾问、郑州贝斯特学校品格教育总监、西安贝曼萨提亚中心顾问。

绘者简介 王又翎

1996年出生于台北石牌,成长于郑州,现居北京。贝斯特第一届学生,美国范德堡大学儿童发展学士,哈佛大学教育学硕士。身兼《号角图书》杂书评人、童书译者、教育工作者以及绘者等多重身分,是一个做过的事不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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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序──用爱弥补裂缝

◎毕柳莺(中山医学大学医学系退休教授)

我曾经参加过两次阿建老师连续三天的萨提尔冰山探索工作坊,这与参加过六、七次萨提尔冰山探索工作坊的张辉诚、罗志仲老师相较,我就像是在门口探望的初学者,但老师竟邀我写序,我猜想与我特殊的身分有关。我是现场最年长的学生。

工作坊的学员们多数是面对家庭、孩子、工作等多重压力和挑战的三、四十岁青年人。我是退休多年的医师阿嬷,我的脸书上都是含饴弄孙、游山玩水的欢乐画面。而在世俗眼光中,我学业、事业顺利,家庭美满,是所谓的人生胜利组,我怎么会出现在课堂上?

其实,我自幼在父母打骂、指责、贬低的管教与基因遗传下,我是一个急性子、焦虑、暴躁的完美主义者。表面上的优点是努力、尽责,但背后的真相是对自己永远不满意(内在有个挑剔鬼)。我过度在意他人的眼光(其实是自己编的),且焦躁易怒(小事也对先生发脾气)。人前谈笑风生,人后却苦恼不断。我不想这样痛苦地活着,且也觉得愧对好脾气的先生,因此,我常阅读身心灵书籍,但自学多年,却进步有限。在二○一八年,我开始依序上了周志建(叙事疗法)、罗志仲(托勒读书会)、李崇建三位老师的工作坊,才有了长足的进步。

一个六十几岁的老教授坐在教室里,学习探索内在、练习对话,我刚开始也觉得不好意思,感叹自己后知后觉,这么老了才来学习。但没想到老师和学习伙伴们给我特别多的关注和鼓励,让我深深感受能来学习是一种福气。

上课首日,我就体验了震撼教育。在工作坊中,要反复地与伙伴对谈,以练习表达自己的内在、觉知自己的情绪,并练习倾听对方、好奇地提问。几回合下来,到处传来饮泣声,但我却一滴泪都没有掉。同来上课的好友连听别人的故事,也频频拭泪,说哭完了,肩颈就放松了。我举手发问:「老师,为什么学员们讲到童年受创经验,那些对我而言,都是小事,但她们却已哭得唏哩哗啦。而童年受重创的我,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只见阿建老师拿着麦克风向我走来,问我:「你想哭吗?」我感到一股巨大、沉稳的能量靠近了我。比我年轻十几岁的阿建让我产生无比的温暖和信任感,他请我说一段十八岁以前的经历。我提到念中学时,父亲在同学来访回家后把我骂得体无完肤,大意是同学谈吐得宜、仪态大方,我却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是空心衣架子之类的话。在描述事件的过程里,我仿佛是第三者,在讲一个让人义愤填膺的他人故事。

老师请我慢下来,问我当时的感受是什么。我说:「不记得了,照道理讲应该是生气吧!」老师请我回想当时的画面,并停留在那里。我说:「我找不到画面,也没有感受。」老师请我停留在父亲帮我和同学合拍的照片影像里,我突然觉得有一股什么情绪涌上来,我说:「老师,我想说『他妈的!』」老师说:「别急,在这个画面多停留一下。」我闭上眼睛,专注在那张照片上。

不知过了多久,老师说:「现在你可以说了!」我,一位退休大学教授,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吼出:「他—妈—的!」我仿佛是用了洪荒之力,声音大得要掀掉屋顶,连我自己都吓到了。一时悲从中来,我回转身,背向众人,开始掩面痛哭。理智的我,想到当时正在上课,很快地停止哭泣,老师说:「你之后可能会头痛、想吐喔!」我说:「我明白,老师不用担心。」原来,就如老师在TED的演讲所说的,从小父母不准小孩有情绪,因此我们长期压抑自己的情绪,最后竟连自己的情绪都认不得,更别提去化解情绪了。

在场所有的人,包括志工,都很惊讶老师怎么办到的。老师很谦虚地说:「我也没把握呀,只是试试看。」后来又有两次我在课堂上与老师对话,两次都连结到隐藏在我内心深处,我自己都不曾看见的重要心结而哭泣。老师总能用简单几句话,就让对话者连结到内在的渴望,而有了深刻的体验,简直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本书引用了许多老师与各式各样身分、角色的人对话的例子,来解释如何用对话探索自己以及他人内在的期待与渴望,进而改善冰山水面上外显的人际问题与冲突,并且穿插着理论与说明,帮助读者了解其运用的脉络。老师常说:「冰山探索不是知识,而是体验。」阅读本书的时候,不是用头脑,而是要用心去体验。一次要看懂是不容易的,先吸收看得懂的,在生活中反复运用,之后再反复阅读、练习,就能越懂越多了。我觉得能够去上工作坊的话,比较容易进入体验。而如果先阅读再上课,则更好,也更能提高学习效果。若是课后再阅读,那么,勤练习是基本功。心灵的进化,不是一蹴可及的。

本书最感动我的是阿建老师自身的故事。十岁以前,他品学兼优。母亲离家以后,他功课一落千丈,叛逆、沉迷电动,大学考了四次,工作也不顺利。他一方面愤世嫉俗,与家人的关系不和谐,一方面做过各种苦工,甚至吃过垃圾桶里的食物。在这么落魄的情况下,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学习萨提尔冰山探索,先改变了自己,继而改变了家人。短短几年间,成为台湾最重要的萨提尔推手之一,著作等身,整个人生有了大翻转。他是一位极重度受创者,却转变为顶尖的疗愈者,助人无数。除了努力以外,我觉得他有天分。

他用萨提尔模式分析自己、双亲、后妈以及同父异母大哥之间错综复杂的人际互动与冰山底层的渴望,展现他如何用爱弥补了裂缝,让这个破碎的家庭故事改写成为感人的大喜剧。

我们习惯花很多的时间和金钱来照顾自己的身体,但却忽略了我们的心灵状态,其实大多数的疾病都来自于心里的纠结。唯有好好地觉察、接纳自己的内在,保持好心灵的自在,身体就能健康。郑重地向您推荐这本探索自己的内在、改善人际关系,进而增进全家人身心灵健康的宝典。只要开始,永远不嫌晚。

推荐序──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张辉诚(学思达教育基金会创办人、普林思顿中小学教学总监)

我每次想起加拿大诗人歌手李欧纳‧柯恩(Leonard Cohen)的〈赞美诗〉(Anthem):「万物皆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就会想起崇建。

我参加过崇建精心设计的三天工作坊七次,亲眼看他在各场工作坊,和一个又一个遭遇不同生命难题、卡在某个进退不得情境的人对话。有些人的内在冰山似乎已冻凝成石、寒不可触,也坚不可摧,但崇建的对话就像一道光,在对话者的冰山上普照、温暖,渐渐就照出了生命的裂缝。而崇建的对话就会顺着那些细微难辨的裂缝一路深钻下去,或曲折、或直截、来回往复、今昔交错。忽然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对话者竟泫然落泪、啜泣不已,甚至嚎啕大哭、泣不成声,更不可思议的是,坐在台下的许多人,竟也一起同感共哭。

这是怎么一回事﹖二○一六年,我第一次和崇建一起在台东均一中小学举办工作坊,崇建和一个小学生公开对话(后来我经常用这个影片来当教材,网路可搜寻观看)。崇建才说几句话,小女孩就在满场研习老师们的面前啜泣不已。我在一旁看着,觉得太神奇,但也一头雾水。

后来我何其幸运,和崇建变成好友,也常有机会和他一起公开对谈、私下聊天、参加一次次的工作坊。这个幸运对我很重要,崇建常对我说:「萨提尔注重体验。」坦白说,我完全听不懂,但我和崇建不论公开或私下对话时,我都很有感觉,从崇建的话里,我常感觉到「被关注」、「被关心」,觉得「自己有价值」、「自己被接纳」、感觉到「自由」、甚至感觉到「被爱」。──很奇妙,我反而是从崇建给我的这些感觉中,才逐渐弄清楚萨提尔冰山模式的「渴望与自我」是怎么一回事,也才终于理解崇建让对话者泫然落泪的主因,那是崇建帮助对话者触及到自我深层的渴望,而那是「爱、接纳、价值、意义和自由。」

然而这些渴望,并不能只是「理解」,而是需要被真实「体验」。

我最佩服崇建的地方就是,他运用对话,就给了许许多多人这样「真实的体验」,并且是最难的体验。从觉察、探索,到渴望的连结,甚至到生命力的涌现,帮助众人,真实感觉到内在自我的变化与能量的涌现。

崇建之所以能够有这样的能耐,诚如他在书中如实剖析自己生命成长的历程。他从混乱的青年阶段(十到三十二岁,母亲有了新的情感变化,造成家庭的震荡),到接触萨提尔模式导师约翰‧贝曼的教导(三十二岁之后),他的内在生命起了巨大转变,以及转变之后,原生家庭成员随之改变的全新样貌。其后崇建又深情款款、怀抱着爱,回过头去重新看待他年少时(十岁前)稀薄、美好的家庭记忆与滋养。──我在私下听过崇建讲他的成长故事已经好几回了,每次重听依然感动不已。我认为崇建之可贵,正在于他真真实实触及了、连结了自我渴望,并涌现出饱满丰沛的生命力,带来转变的动力,也带出极为宽阔的生命视野,同时更带出连结他人的敏锐与能量。他可以爱自己,也能爱人;可以接纳自己,也能接纳他人;可以看重自己,也能看重他人(就像他看重我一样);可以给自己自由,也能给人自由。──崇建后来之所以有那么强大的助人能力,我认为都与他曾亲身走过此一历程有关。从混乱到平和、从不一致到一致、从自我隔绝到自我连结,也就是他真正走过了,才有能力指引后来者清晰的来路,就像萨提尔女士所说:「你不可能给出你没有的东西。」是的,我认识的崇建,真的是内外一致、能量饱满、平和自在的人。

我读这本书,最赞叹不迭的是,崇建为众人展现了通往渴望的各种路径。

我还记得,头一次参加崇建的工作坊,就对他细腻无比且深邃幽微的对话能力折服,后来我又陆续参加过许多次,就明白为什么有些学员,会一而再再而三,甚至四五六次不厌其烦地重复参加崇建的工作坊,即使崇建经常说他讲的内容大同小异(但我感觉崇建精进不已,不断创思,加入许多全新充满体验的活动设计,还有越来越细腻而准确的对话示范、引导、切入、即时回馈、修正和说明),希望大家不要再来。但崇建的工作坊内容密度极大、质量极高、纵横深浅交错,情绪纷飞,涕泗相织,他解说对话的问法又像高铁速度一般飞快而过,那些东西都不是一两次就能够掌握和熟悉,甚至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够掌握和熟悉,感觉像一辈子的功课,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反复练习与应用。

此书之可贵,就在于崇建把几十个工作坊、几千个晤谈案例的精华,再加上自己生命经验的例证,以冰山为主体,以「渴望与自我」为最终目标,略写冰山其他各层(崇建在其他书都有详尽书写,可参照),大量集中、刻意聚焦、详加解说「渴望与自我」,非常深刻且精采。从前我在工作坊虽有体验,但一瞬而逝,回想起来也是模模糊糊,但崇建写成此书,我有好多收获,尤其在好多关键对话,直觉山穷水尽疑无路了,但崇建居然又能找到裂缝,直直把光照进去,让对话者发现自己的内在,原来柳暗花明又一村。(此一心灵历程,插画家又翎的图作表现地极佳、极好。)

那是崇建厉害的地方,也是光照进去的地方。

导读与自序──人如何活得幸福?

我书写萨提尔模式,已经超过十本书,期间经历了十八年。每本书的主题与内容虽各有不同,但都融入萨提尔模式,包括阅读、作文、教育、励志与心理成长。

萨提尔模式有近十个工具:影响轮、自我环、面貌舞会、互动要素、雕塑、家庭图、天气报告、年表,以及冰山。我对冰山情有独钟,因为冰山的学习,改变了我的内在,也改变我的人际互动。

两年前我动念,欲将冰山完整陈述,作为萨提尔的终篇。未来我想投入其他题材,不再写萨提尔模式。

我挑选了冰山的底层,从渴望开始书写。因为冰山的「渴望」与「自我」,初学者最感困惑,我想用简单的陈述让冰山学习者理解,也对一般读者有助益。

渴望是「体验」层次,自我也是「体验」层次。

我尝试从概念阐释,从人的成长历程、脑神经的发展、生长环境中如何被对待,谈渴望层次的状态,再进入实务案例,说明「好奇」与「表达」,从在生活中彼此连结,到心灵上深刻连结的案例,也包括学习者的成长历程,呈现他们遇到的困难与成功,以及如何渐渐连结自我。

未料我写了近十五万字,仅完成了冰山中的「渴望」,其他层次还未着墨。未来我再视情况书写。

冰山是内在工程

冰山是对人的隐喻,是内在系统的运作。

水平面下的各层次,会影响水平面上的言行举止、个人生活品质,也影响人与世界的关系。但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常在同样困境中循环,外在重复着几种应对方式,比如:责骂、说理、委曲求全,或者置之不理……对于现况并无帮助;内在则重复着焦虑、恐惧、愤怒、烦躁,而不知道如何专注应对。

人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内在并不专注觉察,外在则重复着几种应对呢?这些都是「求生存」的方式。

科学家发现,地蜂有个特别的生物习性,即是将猎物拖回洞穴时,会先将猎物放至洞口,待地蜂自行进入洞内、确保洞穴安全之后,才会将猎物拖至洞内。科学家做了一个实验:在地蜂进入洞穴检查时,将置于洞口的猎物迁移至其他地方,再观察地蜂会有何举动。

发现猎物消失的地蜂,重新找回猎物后,会再次将猎物置于洞外,进入洞穴检查一番,未意识到刚刚已经检查过。这时,实验人员再次将猎物移走。地蜂出洞穴后又会再次寻找猎物,将猎物放置于洞口,并入洞检查,即便方才刚检查过。科学家重复移动猎物无数次,地蜂也无数次地重复同样的行为。

地蜂的重复行为是为了保护其安全,是承袭自世代经验所发展出来的惯性应对,仿佛设定于基因之中。这是地蜂为求生存而有的举动,也是无意识的举动。

家禽中的鹅也如此。鹅孵蛋的时候,若有一颗蛋滚出去了,鹅会伸长着脖子,勾回已经滚出的蛋,身子仍继续孵着蛋。若是窝里的蛋滚出,又被人取走,鹅仍然会完成「以脖子将蛋勾回」的动作,即使那里已经没有蛋了。无论蛋还在不在,鹅都会完成这个勾蛋动作,仿佛是反射动作。

鹅与地蜂,皆重复着「多余的」应对,内在状态不得而知。但若是牠们拥有意识,能探索冰山每个环节的发生,让其从行动中体验,从体验中与生命连结,相信牠们会重新决定自己的行动。

人也常有如此状态。

我认识的一位长辈,是高级知识分子,身体健康、心智成熟,年纪不过五十多岁。当年提款机刚普及,人人办提款卡,不用到银行取钱。这位长辈不善使用提款机,每次以卡片提款时,常常忘记密码。他总是尝试三次,又错了三次,提款卡因而被机器没收。

子女为此头疼不已,常告诉他若是错两次,不要再尝试第三次。长辈答应了,但下次却依然重复着「按错三次,被没收卡片」的循环。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这位长辈明明答应子女记不住密码时,按两次即要停手,却依然永远尝试三次?

因为他的内在有个程序,像地蜂与鹅一样的惯性。

然而,人拥有自主意识,怎么会这样子呢?

这样的状况很常见。

青少年沉迷网路,决心不再玩了;调皮的孩子,决定不再吵闹了;抽烟成瘾者,决定要戒烟了;犯错的人,答应不再犯错了;家暴的人不想动手了;拒学的孩子,决定要面对学校了;遇到不合意的事,不想再责备人了;遇到亲人的言论,不想再吵架了……为何这些下定决心的人想做到改变惯性,却如此困难呢?

关键就在人的内在设定──冰山水面下的程序。而程序的设定,与基因、成长环境有关。

人并非地蜂或鹅,人拥有自主意识。人可否了解这分意识,了解内在程序如何设定与如何使用?

想要改变内在程序,除了改变思考之外,还需要透过感受去觉察,体验自身的期待、观点与应对。进入渴望,与自我连结,生命就带来高能量,能够为自己负责任。

我帮助青少年戒烟、戒除网瘾,也陪伴拒学的孩子,协助脾气不好的父母,带领过动的孩子……皆是透过冰山脉络,探索与协助改变他们的内在,连结其渴望,让生命专注于当下,进而成为自由人生的主宰。

渴望是一种高能量

萨提尔的冰山隐喻,最底层是「渴望」与「自我」。

这两个层次不易解释,关键在于需要体验,不易以语言完整陈述,有点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学习上若是不可言传,对于习惯文字、语言与思考的现代人,无异是一种挑战。然而,今日科学发达,此书我从几个实验陈述人的成长历程,俾便学习者理解渴望层次,更好地运用于教育、对话与自我成长,让自己与他人更幸福。

除了书中所述之外,我在此分享一个提问以及一项实验──我视之为对渴望与自我的陈述,也可看作是一种检测──读者将能更理解渴望层次,对于进入本书更有帮助。

哈佛大学教授艾美‧柯蒂(Amy Cuddy)在《姿势决定你是谁》(Presence: Bringing Your Boldest Self to Your Biggest Challenges)一书中,问道:「真实的最佳自我究竟是什么?」这个提问对我而言,仿佛是在问:「冰山的『自我层次』为何?」

书中引用了行为学教授萝拉‧摩根‧罗伯兹(Laura Morgan Roberts)为帮助人们找到最佳自我,所提出的一些问题,包括:「你有哪些优点?你如何运用它们?……」回答者必须确信,并且相信这些答案。

在冰山的运用上,当回答者相信自己的价值,即是「体验自我价值」、与自己的渴望连结,便能通往自我之路。那一刻,生命会感动,会感到有能量。

艾美‧柯蒂在书中举了实例,那是克里斯威尔及薛曼的实验,名为「特里尔社会压力测试」(Trier Social Stress Test):受试者必须在挑剔的裁判前进行即席演讲,讲完之后进行数字倒数。过程中,裁判在旁不断施压。

实验分成两组进行,一组受试者要写下个人的核心价值,另一组则写下对人不重要的价值。在演讲与倒数测试之后,检测参与者唾液中的皮质醇。

实验结果发现,写下核心价值的一组,皮质醇都没有增加,显示内在没有压力,亦即比赛时不焦虑。另一组则相反,皮质醇浓度增加,显示出内在的压力以及比赛的情绪。

艾美‧柯蒂称写下核心价值的这批人,进入了「真实的自我」。她在随后的几个实验,又指出人在进入「真实自我」时,会处于一种高能量的状态,亦即幸福感、喜悦与和谐感,此时体内的皮质醇会下降,睾固酮则提升。

这个实验说明何谓「连结渴望」,以及为何人通往「真实自我」无比重要,也以皮质醇与睾固酮检测,提供数据上的说明。

我不禁有个想像,若是有人在进行实验时,透过冰山的对话厘清自我、连结内在的渴望,是否也会睾固酮上升、皮质醇下降,甚至维持一段很长的时间?这将表示内在无意识的思维运转,能透过对话长期连结渴望,让人处于高能量的状态。如此就有更具体的说服力,说明冰山的对话能为家庭、学校,甚至职场带来理想的环境,那就太美妙了。

本书即是透过成长历程、对话的脉络,谈如何让人连结渴望,让人拥有高能量、获得幸福感。

书中图画与感激

这本书的完成,我特别安排插图,想为书带来能量。

绘者王又翎,就读美国范德堡大学「儿童发展」系时,我得知她对绘画的热忱,随后她从哈佛「艺术与教育」研究所毕业,参与了我的工作坊,我邀约她为书提供插画,让此书以新面貌呈现。蒙她愿意相助,我心中无比感谢。

又翎的画风细腻,透露着爱与温暖。她以图呈现我的故事时,不以戏剧张力显示对比,而以接纳与爱融合故事,这些图像的表达,为这本书增加了渴望的连结,期望也能为读者带来美的能量。

我演讲萨提尔模式,已经近二十年。从《对话的力量》一书开始,我以更落地的方式推广好奇的对话,得到众多贵人支持。

这一路演讲、写书与工作坊,虽然是为了维生考量,但是我收到了大量的祝福。各地的家长、企业主管、心理与教育工作者,总为让人们更认识对话与萨提尔模式而大力推广与推荐。

尤其是诸多前辈,给我实质上的支持,为我的工作带来帮助,也为我带来高能量,比如严长寿先生、方新舟大哥、李蔚起大姊、林文煌夫妻、汪大久校长、卓壬午先生、黄千薰大姊、李昆霖先生、张辉诚先生、陈君宝先生……他们让原本不太热情的我,感染了不少热情。

世界各地的萨提尔团体以及主办工作坊的单位,还有台湾的长耳兔心灵维度、学以致爱、学思达,以及各地教育社团、各地讲座助人工作者,都让我无比感激,感觉自己是无比幸运之人。

第一章 冰山之渴望

人生的理想状态

如果人活在世界上,有一种理想状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状态?

当你养育孩子,你期望孩子长大后,具有什么样的特质,才是你理想的样貌?

在很多人的脑海里,隐约存在理想状态,但并不是特别明确。

你期待的人生状态,期待孩子的状态,是属于外在的吗?还是创造外在的本质?

外在的功名利禄,多数人都希望拥有,这除了牵涉个人努力,还牵涉到运气。若往深处思考,得到了财富功名,甚至能造福社会,但最终能获得什么呢?一般而言,答案通常是:有意义、有价值,感到生命的自由。

如果人活在世界上,有一种理想状态,我期待的理想状态是:「活出意义感」、「活出独立自由感」、「活得有价值感」、「活出被爱的感觉」、「活出宽阔的接纳感」、「活出平静、和谐的安全感」,或者用一句话概括:「活出幸福感」。

在冰山的隐喻中,将上述理想状态,称之为「与自己的渴望连结」,或者也称之为「与自己连结」。

有人笑说这是废话,如果能拥有功名、财富与事业,不就能活出如此状态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多少拥有外在的人,内在感到空虚不已,甚至觉得人生无意义。

若是渴望连结了,便能活得有价值感、有意义感、有爱的感觉与接纳感。在此状态下,想要追求功名、事业与财富,或去造福社会,就更容易全力去实践。若是没有得到成就,或遇到了挫折、失败与困难,内在仍拥有这些状态,也能决定继续去追求,或者转换各种创意,寻求各种外在的可能。

当一个人不连结渴望,内在感受不到价值,就容易被环境影响,以抱怨、发怒、焦虑的方式,去回应环境的挑战,也容易有上瘾行为。这与事业是否成功,并无绝对的关系。

渴望即是能量

人与自己的渴望连结,不单单只是一种说法,而是内在能拥有深刻的感觉。设想一个人若能在任何状况,成功的时刻、失败的时刻、逆境的时刻、平常的时刻,内在都能体验理想状态,那真是一种美妙的理想。

渴望与自我层次,是冰山最底部的层次,象征着一个人的能量、泉源。若是能深刻连结,就如同不倒翁一般,能量稳固地撑起一个人的生命。

在冰山的图像中,经常能看见有些示意图,在渴望层次画一条线,区隔渴望以上与以下层次,表示渴望层次是一种能量,而不只是一种概念而已。

渴望层次涵盖了价值感、接纳感、意义感、爱的感觉、自由感、安全感与信任感。一般看字面的意思,只是初步的解释,很容易与冰山各层次混淆。

比如有位妈妈来晤谈,说孩子的功课表现不佳,因而斥责了孩子。这位妈妈的内在感觉生气、沮丧与无奈。

我问这位妈妈:「『接纳』自己责骂孩子吗?」

她立刻回答:「我很接纳呀!人难免会责骂孩子。」

从这句话看起来,仿佛与渴望层次连结。

但是再问妈妈:「你如何看待那个责备孩子的自己呢?」

妈妈不禁悲从中来:「我觉得自己很糟糕,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从妈妈这句话来看,可以得知她的状态,其实并不接纳自己的行为,也就是不接纳自己责备孩子。前面说她「很接纳自己」,但事实上,她的「接纳」,可能是学来的「概念」,也就是冰山中的「观点」,或者是对自己的「期待」,而并非她连结了「渴望」。

‧渴望是成长的密码

冰山各层次交互影响,都是成长历程的印记,可视为大脑形成的印记。

冰山中的渴望层次,是成为一个人所必需,是生命中的必要条件,如氧气、水与养分。

人类在婴儿时期,受拥抱、抚摸与包容,传递了照顾者的关怀。初生婴儿并不自由,身体各部位未发展,连翻身都不可得。若非有人怀抱着,婴儿不得自由。因此婴儿接收温暖、接收被接纳、接收爱与自由,成为一个人的生命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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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的吸收如海绵,大脑神经突触发展,刺激了大脑的反应,无论是正向或负向刺激,婴儿都会发展出应对调节。

假使婴儿出生之后,并非被人类照顾,而是被狼、狗、豹,或者机器照顾,又或者照顾者与婴儿无互动、没有感情,烦躁、暴怒相向,那么,即使照顾者满足了婴儿的食物需求,婴儿的生命能量发展,依然可能无法长至成年的寿命,或者在个性上将与正常人有差异。

生命早期的正向经验,也就是被关爱、呵护等亲密互动,对优化大脑特定组织,以及大脑的发育至为关键。这些正向经验能为一个人的生命注入爱价值接纳意义自由安全感与信任感而这部分在冰山理论中隐喻为渴望

人类的婴儿需要被爱,一直到十八岁期间,生命植入这些要件,生命才得以成长。因此每个人的生命,都存有爱、价值、意义……否则不足以长大。

一个人与渴望连结,正是与生命自身连结。人终其一生大脑皆可塑,但婴儿期大脑发育快速,成年之前至关重要。

成长发展期间,环境会给予生命回馈,尤其人与人之间的健康互动,会影响大脑的发展,被视为生命的基础,也是能否启动生命能量之关键。生命中存有的要素,就是启动生命自身。这些都可视为「渴望连结」。因此,建构生命的基础即是透过行动语言与互动建构启动生命中的渴望

渴望不被连结的人,生命力比较纷乱,或者生命力薄弱;亦容易有成瘾症,包括药物成瘾、食物成瘾、购物成瘾、游戏成瘾、工作成瘾、恋爱成瘾、手机成瘾、网路成瘾……透过事物的成瘾、依赖得到满足,但无论如何沉入,都无法彻底感觉安心,也无法得到满足感,身心依旧感觉空洞。

因此,渴望层次至关重要。

冰山中的渴望,常与期待混淆。

期待可以区分为:你对他人的期待、他人对你的期待,以及你对自己的期待。

渴望则来自于自身。

成年人的生命能量,所有的渴望隐喻,都是自身生命的能量,都是婴儿期被赋予、得以长大的条件。渴望不是依赖外界而来,只是成长过程中,因为各种缺憾影响,使得人与渴望失去连结。

认识冰山中的渴望

冰山是一幅图像,浮在水面上的表象,是事件、语言与行为,是呈现出来的「可见」状态。

比如,孩子生命缺乏动力,成绩一落千丈,终日沉迷网路,任凭责骂、说理,或者给予奖励,孩子始终固着。此时,孩子沉迷于网路,即是冰山上层的「事件」,是他面对世界的「行为」。而驱动孩子沉迷于网路的是水面下未被看见的部分也就是冰山内在的各个层次

让我们看一个情境:一个年龄介于十四至十八岁、经常沉迷于网路的孩子,进入网路游戏,已经连续玩了六小时。时间是半夜两点,他仍挂在网路上。你能了解这个孩子的冰山各层次吗?

我访谈过超过五十位青少年,都曾经历前述情境。他们都不是「电竞」选手,亦非想成为电竞选手,皆是一般在学生。我归纳他们的冰山各层次,几乎同时拥有下列状态。

感受层次:疲劳、慌乱、烦躁、不安、紧张、焦虑、害怕、恐慌、难过、生气、沮丧、无奈、无助、兴奋。

哪一种感受最多呢?烦躁、焦虑、沮丧、无助。

观点层次:「应该停止了」、「不应该玩了」、「都已经玩了,没差了啦」、「为什么大人不懂我」、「我应该好好读书」。

哪一种观点很少出现呢?「上网打游戏超爽」、「不断玩下去真好」。

期待层次:「期待自己下线」、「期待自己更努力」、「期待自己能觉醒」、「期待爸妈别发现」、「期待自己解脱」、「期待不用上学」、「期待不用考试」、「期待一切重来」。

哪一种期待很少出现呢?「期待一直玩下去」、「期待每天这样上网」。

渴望层次:「我不值得被看重」、「我不值得被爱」、「我无法接纳自己」、「我的日子过得无意义」、「我没办法不上网(亦即内在不自由)」。

渴望层次不曾出现:「我很有价值」、「我很爱自己」、「我接纳此刻状态」。

自我层次:「我很糟糕」、「我没救了」、「我没办法摆脱」、「我充满无力感」。

自我层次不曾出现:我充满力量、我独特美好、我是非常棒的人、我心灵通透自在。

若有个透视眼镜,能让你看见青少年沉迷于网路的表象下,冰山的各层次,这时再回头看看一开始的情境描述,对你有何冲击?符合你心中的印象吗?

认识「完整的生命」
‧沉迷网路的少年

我在山中学校教书时,有位十六岁少年C,曾赴网咖挂网二十六小时。他眼睛几乎要阖上了,身体疲惫得就快趴下,手指仍出于反射动作在打怪。他觉得自己很荒谬,明明想要离开了,身体却一直赖在那里。

他当众陈述这分经历:心中期望自己停止,但就是停不下来。他形容自己的状态,如一具皮囊,一具不由自主的皮囊。

为什么他不能做自己呢?什么原因控制了他?

C在极度疲惫的时刻,想要离开,却又离不开。家人寻到了网咖,对着C破口大骂,激起他强烈的反击,但是C并未离开网咖。家人继而好言相劝,也说理,想要说服C、恐吓C,如此来来又去去,C却来个相应不理,就是要赖在网路上。

家人再也不理他,任由他在网咖浮沉。但此时,他上网并不愉悦,反而觉得非常沉重。他心里既想回家,却又不想回家。他身躯疲惫不堪,在网咖折磨自己,挂网七十个小时。

C在挂网二十六个钟头时,就想离开网咖,但是他没有离开。我也曾经历这样的状态,流连电动游戏间,想要离开却未离开。我对自己有很深的怨气,痛苦无处可诉,也无法倾诉给人听。

影响C行动的是内在,他挂网时的冰山。但还有一个影响关键,他成长的「历程」,是形成他此刻冰山之因。

他的家人只看见表面,因此想要改变C的行为,但他们忽略了C的内在,忽略是C的内在影响了外在,也忽略了C的成长历程。

正因为家人指责、说教的应对,形成C今日的冰山状态。

若是C的内在改变了,行为就不是问题了。

父母若想要改变C,则需改变孩子的内在。要改变孩子的内在父母需改变自己的应对方式多与孩子对话透过对话了解孩子让孩子拥有觉察改变内在的状态进而改变行为

C是怎么成长至今天的?他此刻的状态,是怎么形成的呢?

在下一页的冰山图中,冰山图所呈现的脉络,即是大脑运作的路径,大脑承袭着祖先、父母的基因遗传,还有环境给予的影响。

出生之前的影响,被归类为人的基因。出生之后的影响,则取决于成长的环境,以及成长期间如何被对待:自然环境的对待、人文环境的对待,父母、家人、同侪与老师的对待。而大脑对环境的适应,会产生各层次的影响。

随着时代进步,大脑科学研究快速发展,据科学研究显示,婴儿出生后的六个月,大脑已发展到成人的百分之五十。大脑的主要发展,大部分在十八岁以前,可视为人的内在塑造,内在与行为息息相关。

这里不妨试着推敲一下,沉迷网路的青少年,有何成长历程。或者反过来探问:什么样的成长环境下,青少年比较不易沉迷网路?

心理学家、教育专家、社会学家与脑神经科学家所给予的共同答案,是

爱是一种体验,不需要任何理由,是冰山的渴望层次。

后面我将以故事、大脑结构与心理实验,推敲冰山的「渴望」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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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据科学研究显示,婴儿出生后的六个月,大脑已发展到成人的百分之五十。
大脑的主要发展,大部分在十八岁以前,可视为人的内在塑造,内在与行为息息相关。
‧「我是个垃圾」

一个家长焦虑地来找我。表示孩子有自杀倾向,不仅在作文中提到,也对同学提过几次,手腕上还有刀划过。

这位爸爸困惑不解,家庭一直都很和谐,夫妻相处都很美好,为什么孩子变了,还说自己「一无是处」?

我提了几个问题,询问这位爸爸。读者亦不妨思索,下列的几个提问,你的家庭是否拥有。

父母在家与孩子互动多吗父母是否专注地互动

家庭中是否刻意安排一段宽松的时间让大家聚在一起活动并且感觉亲密愉快」?

孩子失败的时候是否倾听孩子内心了解孩子在意什么孩子是否能感到被家人接纳感到这样的自己也是充分被爱的

孩子犯错的时候是否被温柔指正孩子是否被深入了解感觉到身为人的价值他是否感受到了被信任与安全感

上述这些提问,都是在建构孩子的「渴望」层次。

爸爸开始细细思索。但他发现上述的问题,若非否定,就是不确定。

很遗憾的是现代家庭若欠缺这些孩子就不易体验爱家人之间连结力弱孩子的渴望层次也常不连结

我想起一个故事,主角是十一岁的少年,他的新闻曾上了报纸。

少年平常很听话,没有偏差行为,直到少年成绩落后,父亲才发现少年的秘密:原来少年竟然偷偷上网,还写了很多网路小说。

父亲查看少年的书包,发现少年写的小说,愤而撕掉少年「无用」的作品,并严格要求少年:不许再上网咖,不许再写网路小说。

少年都答应了。

为了让少年守规矩,父亲到学校找老师,请老师配合写联络簿,记录少年的放学时间,要少年按时回家,不让他在外游荡,不让他去网咖玩。

少年遵守了约定,每天按时回家。

这天傍晚,放学了,同学们一同走回家,同行的孩子嘲笑他:「你又要回家当乖孩子了。」

少年不甘示弱回应:「谁是乖孩子呀?」

同学讥笑且刺激他:如果不是乖孩子,就一起上网咖打游戏。

少年为了证明自己能被同学认同,这样他内在才感到有价值,他决定跟同学上网咖、打游戏去了。

打完游戏,少年返家时心情忐忑。他推开家门,已经晚上八点钟。他爸正在客厅看电视,少年躲避过父亲的视线,从沙发后面绕过去,偷偷回房关起门来。

奶奶敲他的房门,要少年吃晚饭。少年推说不饿,明天还要考试呢!

少年没有吃晚餐。隔天一早起床,收拾书包去上学时,他父亲还没起床。

社区安装着摄影机,拍到少年进入电梯。

少年在电梯驻足,看着楼层按钮一分钟,仿佛犹豫要到几楼。他家在七楼,应该搭电梯到一楼,背著书包上学去。但是少年没有上学,他按下二十三楼的按钮。那里是大楼的顶楼。

少年从二十三楼跳下来,成了一个小飞侠,没有遗书、没有遗言,只有书包里散落一地的作业。

少年的家人不敢置信,他父亲更不能相信,家人那么爱少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少年的父亲悲痛欲绝,到学校收拾少年的遗物,发现少年的座位抽屉里,还有好几本笔记,都是少年写的小说。其中一篇,少年取名为〈魔兽前传──守望者传〉,开篇的几句话是:

我是个垃圾。

我就是个垃圾,赛纳不理我了,宙斯也不理我了。我就是个垃圾……

少年的父亲不相信,为何他的宝贝,会觉得自己是垃圾?爸妈都很呵护他,一直都很爱他呀。

为何少年会觉得自己是垃圾呢?再回到前面那位家长,为何高中女生会说「我一无是处」呢?

两位爸爸都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家庭看不出问题呀。

我是个垃圾以及我一无是处」,是冰山的自我层次

这两位青少年的渴望层次应该觉得无意义」、「没价值」、「不接纳」,以及不值得爱」。

前面提到沉迷网咖、十六岁的少年C,也这样告诉我:「我糟糕透了。」

跳楼少年的故事并不是发生在台湾,但我身边也有好几起少年、青少年自杀事件。全世界的类似事件,每年呈现增加趋势,台湾卫福部亦统计,台湾的青少年自杀率,一年比一年高。

不只青少年如此,即使过了十八岁,考上理想大学的青年,自杀率也愈来愈高。

二○二○年十一月,台大期中考期间,五天传出三起学生跳楼、上吊寻短的案件。即使考上台大了,内心亦觉得「自己不够好」,可见「够不够好」都是内心的声音,都是内心运转的机制。而人选择的行动,可能各有不同。

台湾有个乐团:「好乐团」,曾经唱过一首歌,〈他们说我是没有用的年轻人〉。年轻人怎么会没用呢?他们的内在怎么了?是怎么被教育的,让他们内心形成这样的声音?

什么样的人,内心能充满力量,感到自己独特美好,拥有高度的价值感,时时感到自己幸福?即使遇到了挫折,仍能好好的存在,拥有创造力与和谐?

下面有两项实验,说明爱来自温暖的连结。

爱对内在发展至关重大

十三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有一位著名的皇帝,腓特烈二世。他具有语言的天分,能运用七种语言,他非常好奇:人类如何学会语言?是先天就有能力,还是靠后天学习而来?

他做了一个知名的实验。他找了一批健康的婴儿,脱离原有的父母,放在皇宫中抚养,让保母照顾孩子,给予正常的饮食,但是保母不对婴儿说话、不可目光交会、也不能拥抱抚摸他们,即使婴儿哭闹了,也不能理睬。

腓特烈二世想研究,在这种条件之下,毫无任何「母语」,也没有社交往来,孩子会说哪一种语言呢?

婴儿被如此对待四年后,终于拥有社交生活,可以跟人接触了,但是他们不会说话,全部都智能不足,且在成年之前全夭折了。

波兰作家古斯塔夫‧赫尔林‧格鲁德钦斯基(Gustaw Herling-Grudziński)写道:「没有奶妈的说话微笑和抚摸这些孩子无法活下去。」

为什么如此呢?

前述提到脑神经科学:「婴儿出生后的六个月,大脑已发展到成人的百分之五十。」大人对孩子的拥抱、抚摸与说话,会影响孩子的大脑发展。

旧年代的世界各地,曾传出被狼、豹、狗等其他动物养大的孩子,都无法融入人类社会,他们终其一生都不会人语。这些非人类抚养的孩子,一出生就跟着动物,脱离了人类社会。即使是五六岁被发现,被带回了人类的世界,但他们身体的构造、内心的感受、内心的思维以及生物的行为,都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并且很早就死亡了。

另一个美国心理学家哈洛(Harry F. Harlow),在二十世纪进行了一项备受争议的「恒河猴实验」,更加广为人知,影音媒体上还有当年的录影。

哈洛将初生的猴子和两个玩偶放一起,一只是绒布玩偶,一只是铁丝扎的玩偶。哈洛以这两个玩偶,假扮小猴的代理妈妈,并在铁丝玩偶的胸口,塞了一个奶瓶。

初生的小猴子,突然脱离母亲怀抱,被丢进笼子里,无助地缩在角落,惊慌地嘶吼哭泣。经过了几天,小猴子才停止嘶吼,跑去紧抓着绒布玩偶,将脸埋在它的胸前磨蹭。也一直到牠肚子饿了,小猴子才离开布玩偶,跑到铁丝玩偶身上喝奶,但一喝完奶,又跑去抱着绒布玩偶。

如果实验室中只有一个铁丝玩偶,那么,小猴子喝完奶之后,就会跑到角落躲起来,也不跟铁丝玩偶亲近。当实验人员放入机器人,小猴子见了,却害怕地缩在角落,并未去抱铁丝玩偶,而是一直在角落害怕地躲着。

如果实验室中只有一个绒布玩偶,那么小猴子会依偎着绒布玩偶。实验人员再放入机器人,小猴子见了之后,会去抱紧绒布玩偶。一段时间之后,小猴子大着胆子,下来触碰机器人,再跑回绒布玩偶身边。再一段时间之后,小猴子的胆子更大了,牠会跑去逗弄机器人。逗弄的时间很久,小猴子一点也不害怕了。

每只小猴子的反应,都是同样的状态。

哈洛的实验很残忍。他又进一步做了实验,在绒布玩偶身上安置机关。绒布玩偶会突然对小猴子攻击,喷射出强劲气流,或者射出冰冷水柱,还会突然伸出铁爪,刺伤小猴子。受到惊吓的小猴子虽然立刻跳开了,却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去拥抱绒布玩偶,一点也不亲近铁丝玩偶。

当这些小猴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个性呢?牠们都没有母猴陪伴,陪伴者是铁丝玩偶,或者是绒布玩偶,小猴子离开笼子之后,被放回猴群中生活。

被放回猴群的小猴子,完全无法融入群体。牠们不只会攻击猴同伴,也有自残的行为,甚至不懂得交配。

哈洛用强硬的手段,让成长的猴子生育。这些被无生命猴子带大的猴子,在成为一位母亲之后,无法胜任母亲职务。有些对小猴置之不理,有的还会伤害幼猴。

在脑神经研究日益发达的今日,科学家有了新发现:原来照顾者的拥抱抚摸与幼儿的说话互动影响孩子的大脑甚钜也会影响孩子的人格

所以,童年创伤指数(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简称ACE)将十八岁以前如何被对待,包含爸妈打骂、爸妈婚姻失和,都归纳成童年创伤,因为这些都对孩童的发展有着巨大影响。

甚至刚出生的婴儿,若只是放任他哭,长久无人拥抱、无人呵护或与之连结,婴儿成长之后,会特别容易发怒。若是父母失功能,家庭长期处于失和的状态,孩子的大脑容易处于警戒状态,进而影响孩子的内在,容易注意力不集中,甚至有情绪障碍的状况。

因此,在孩子的成长期,是否拥有温暖健康的家,对孩子的内在至关重大。

家庭中的主要照顾者,对于孩子的照顾,是否有更多的连结,比如温暖的对话、肢体的拥抱与碰触,对孩子的发展影响深远。家中的主要照顾者,是否专注对待孩子、情绪是否稳定,对孩子的发展亦重大。

加速的年代,失温的教育

让我们回过头来,检视「我是垃圾」的少年、「我一无是处」的女孩,以及沉迷网路的C,他们都有「看起来完整」的家庭,但为何却有如此心理状态

我的评估意见是,关键在于「互动」,以及家庭是否有温暖的连结。

这是我基于与数千个孩子、父母、家庭的谈话经验,综合著大脑发展的一个揣测。

前面提及孩子需要连结,需要的是「一来一往」的互动,这影响大脑发展甚钜。当孩子哭了,便需要被抱起来,需要被人呵护,需要大人跟他温暖地说话。比如,当孩子哭泣了,奶奶会抱起他:「宝贝,你哭啦。怎么哭啦?你想奶奶啦?」

假设孩子听到,哭得更厉害了,奶奶会说什么呢?

「乖,奶奶在这儿,奶奶抱抱。」奶奶会摇晃着孩子。孩子渐渐不哭了,也许还笑了出来。

奶奶会逗孩子:「笑啦!宝贝……」

孩子一边笑,奶奶一边跟孩子说话。

无论孩子懂不懂,孩子会以微笑、肢体讯息回应奶奶。这就是一来一往的互动。

奶奶充满爱,孩子也接收爱。

健康美好的状态下,照顾者有几个特质:拥抱孩子专注与孩子连结一来一往的互动和谐的情绪以及充满爱的给予

当孩子日渐长大,父母是否有时间陪伴,是否专注陪伴,是否和谐对待,有没有一来一往的互动,都成了非常细腻的关键,看似细微,却会带来影响。

孩子三岁后,父母开始大声吼、情绪状态不佳、太多强制意见、不懂陪伴孩子失落……这些状态往往没有「互动」,准确地说,缺乏「一来一往」的互动,因为父母要孩子「听话」。

设想一个孩子,父母要求他听话,其中没有「好奇」的对话,只是给予一个道理、一个答案,对话就停止了,或者未了解孩子的内心,那么,孩子的「冰山」各层次,会是什么状态呢?

比如,孩子考试失利,感觉失落悲伤,父亲会安慰孩子:「不要难过,下次再加油。」这时,孩子的冰山各层次,有没有「可能」如下:

感受:仍然难过?对自己生气?

观点:认为成绩好才重要?

期待:期望自己再努力、期望父亲别失望、期望父亲以自己为荣。

渴望:自己不值得?没有价值感?不接纳这样的自己?

我是大我:自己真没用?自己真糟糕?

当父亲安慰孩子:「不要难过,下次再加油。」这样的表达,已经很温暖,也很关注孩子。但每个孩子的冰山不同,为什么有些孩子,仍有「可能」如此呢?

这牵涉到很多层面,但最重要的是日常对待

如果父母看重「人」,而非看重「表现」与「成绩」,孩子在家常与父母互动,孩子的渴望层次将稳定,不会感觉自己「没价值」,也不会觉得「自己真没用」。那么这时父亲安慰孩子:「不要难过,下次再加油。」孩子可能会有力量

如果家庭的互动,都是单一的说理、指责与命令,家庭的互动不流动,那么,当孩子考试失利,父亲安慰孩子:「不要难过,下次再加油。」孩子的冰山渴望层次,以及自我层次,就有可能是:「没有价值感」、「自己真糟糕」。

所以,当孩子说「我是个垃圾」、「我一无是处」,其形成的原因,就有了一个线索。

过去的年代,资讯不流通,父母、老师的话,大家比较愿意相信,权威相对稳固,社会秩序亦是如此。如今的年代,美国专栏作家汤玛斯‧佛里曼(Thomas Loren Friedman)称为「加速的年代」──资讯大量流通,不只权威被解构,孩子、学生与一般人,较之过去也更易反抗,甚至忽略权威的存在。

现在,一旦孩子与家人的关系缺乏深刻的、实质的互动,尤其缺乏深刻的连结,那么孩子容易进入社群取暖,或者进入网路的影音世界。这对大脑的影响尤其大。

这也说明如今的年代,当父母很不容易,当一位教师也不容易,比过去面临更大的挑战。社会上的自杀率、精神疾病与情绪障碍,年年大幅成长。孩子不服管教,拒学与叛逆的现象大增。

过去的年代,爸妈回应孩子是命令、道理与指责,带来立即的负面影响较小,少见学生出现问题,或多半只是潜藏于内在,今日则大不相同。如今的年代被解构,孩子脱离襁褓后,有了行动、语言的能力,若家庭的主要照顾者有着温和稳定的状态,那么孩子的内在相对稳定,孩子行为偏差机率理应较少。

我的观察与归纳:孩子成长期间,若是主要照顾者偏向说教、命令,或者忽略,缺乏一来一往的温暖互动,孩子出现状况的机率偏高;若主要照顾者经常焦虑、烦躁、生气或沮丧,孩子出现状况的机率也偏高。

过去的事件,影响深远

人类的大脑发展,在婴儿时期成长迅速,需要大量的温暖,也需要大量被照顾。十八岁前大脑仍在发展,因此被对待的方式若粗暴,成长之后将持续受到影响。贝塞尔‧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医师在《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中,谈重大创伤、童年创伤对人的影响,表明过去的生命经验,会在身体里被记住。

身体如何记住呢?比如内心莫名焦虑、烦躁、不安、害怕、紧张、悲伤……一遇到特定的事件,身心的感受容易被挑起。

这里分享两个案例,看看过去的事件如何影响一个人。

‧七岁与三十三岁的冰山

阿南是三十三岁的工程师,与妻子养育三个孩子。

夫妻为小事吵架,本不是问题,问题是两人吵架后,阿南常常与妻子冷战,往往历时半年,夫妻关系紧绷,家庭气氛也受影响。

我与阿南夫妻对话,邀请他们扮演应对姿态。我发现,两人意见不合时,争执的姿态是指责,以及超理智的姿态:吵架后,妻子因为感觉疲累,转身不再说话,先生见妻子沉默,也随之冷战。这时两人的姿态,就是「打岔」的姿态。

妻子心肠软,几个小时后,恢复跟先生说话,甚至低声下气道歉,以讨好姿态面对先生,但先生却冷战不语。

每次吵架后,都变成这样的情况,妻子感到很挫折,且一冷战即是半年,她感到压力极大。

了解夫妻的应对姿态后,我与先生有一段对话,记录如下。

我:「冷战的时候,想跟妻子和解吗?」

阿南:「不想。」

我:「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想和解?」

阿南想了一下。「不知道。我就是不想。」

我:「从小到长大,你曾经有被忽略?或不被重视过吗?」

这个问句,来自我的观察:妻子不说话,是因为吵架吵到累了。阿南不说话,则来自妻子的沉默。

当被人沉默以对某种程度就是被忽视以及不被重视

阿南听了我的问句,脸色变了,点点头说:「有。」

我:「几岁的事?」

阿南情绪激动起来:「七岁时,我妈为了赚钱,成为职业妇女,要去别的城市工作。」

我:「这对你的冲击大吗?」

「很大。」阿南开始流泪,一边陈述:「爸爸不希望她去。爸爸说如果她去了,两人就离婚吧。」

我:「妈妈去了吗?」

阿南眼眶泛泪:「他们大吵一架。我妈宁愿离婚,也要去工作。」

我:「他们离婚了吗?」

阿南落泪,点点头。

我:「你还记得吗?当时七岁的你,有什么感受?」

这里探索的,是七岁的冰山。我想知道阿南受到这个事件冲击,对今天是否有影响,他自己是否有觉察。

阿南:「我很生气,心里很难过,也很受伤,还有孤单、无助。」

阿南说到这里,眼泪不断落下来。

我又进行观点探索:「对于妈妈的离开,你有什么看法?」

阿南:「我觉得妈妈不要我了。」

我:「当时你期待妈妈留下吗?」

阿南:「我希望妈妈留下,希望她不要走。但是妈妈要工作,不要留在家里。我觉得是自己不乖,所以妈妈才不要我。」

阿南最后的几句话,正是渴望的层次。从期待层次进入,可看见未被满足的期待,形成阿南与渴望不连结。

阿南突然跟我说:「老师,当我说到妈妈离开,带给我的那种感觉,跟我老婆不理我的时候,感觉一模一样。」

阿南跟妻子吵架,妻子一旦转身、不再搭理阿南,阿南的冰山各层次,也驱动着他当年的记忆。这是身心的记忆,但是他从未辨识,只是随着惯性反应,头脑再来做解释。

这个解释会有何问题呢?很容易让他走向七岁的解释:「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是我不够好?我觉得你不要我了……」而不会进入全貌思维:「老婆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我怎么会那么生气?我怎么会有受伤感觉?这是我要的互动面貌吗?我可以做些什么?」

我问阿南:「当时你有跟妈妈说,你希望她不要离开吗?」

阿南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我跑去躲起来了。她离开的那天,我躲在后院哭,让她找不到我。」

阿南跑去躲起来,也是一种打岔,也是不说话。当老婆沉默了,他也不说话,跟孩提时的方式一样。

我再探究七岁的阿南,当时冰山下的状态。「你怎么跑去躲起来呢?」

阿南:「我说了,也没有用。我害怕她不理我。」

我:「你与妻子的冷战呢?原因是什么呢?」

阿南:「到这里我明白了。我以前没想过,原来我也怕受伤,所以才不理她。」

我:「后来妈妈回来了吗?」

阿南:「两年后,妈妈回来了,但是爸爸不要她了。爸爸告诉我们:『是她先不要我们的。』爸爸不要我们跟妈妈联络。」

我:「所以一直都没联络吗?」

阿南:「妈妈很想见我们,但是我很生气,我的心里其实很复杂。我也想见她,但是又不想理她……老师,我发现冷战之后,老婆求我的时候,我心里也是这样:『谁叫她先不理我!』跟妈妈回头找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你跟太太的关系,你想要得到什么呢?」

阿南:「我想要和谐。不要这样冷战。」

我:「你刚刚告诉我,『冷战的时候,不想跟妻子和解。』现在,你怎么改变啦?」

阿南:「我现在想要和解。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阿南七岁时经历妈妈的离去,当时的冰山,一直在阿南的生命中,留下鲜明的印记。即使他爱老婆,当老婆不说话,他就感到被忽略,甚至有被遗弃感,因为他的内心世界对母亲存有生气的情绪他的渴望层次不觉得自己值得

这也是「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

‧十岁女孩的记忆

参与工作坊的Z,是一位温暖的医师。她在课堂上举手分享,分享到了某个段落,她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Z停下来,说:「老师,我的身体在颤抖。」

我邀请她感觉这分颤抖,并且允许这分感觉。

当她专注地意识这感觉,她的颤抖瞬间加剧。恐惧与悲伤的情绪,瞬间从身体涌现,眼泪大量滑落。

是什么样的故事,让她的情绪埋藏这么久,并且在此刻涌现?

她开始述说故事,从她的颤抖、她的恐惧与眼泪,延伸出来的故事。镜头瞬间回到过去,来到小学五年级教室。

五年级仅只十岁吧。Z成绩向来不错,前一天班上小考,她考了一百分。

考卷需要带回家,让家长签名,但这个十岁的女孩忘了。

若我考了一百分,早就拿给爸爸签名,还会拿给妈妈签名,因为一百分是光荣印记,但我很少考一百分。可见这个十岁的小女孩忘记让家长签名,并非出于逃避。

隔天,女孩到了学校,突生一念:那就自己签名吧!她模仿妈妈的字迹,自己签名后,交出去了。

可能签名字迹太稚嫩,也许充满着童趣,被老师的「慧眼」识破。老师在众目睽睽之下,赏了女孩两巴掌。老师教训了她的行为,教训的字眼很重,态度很严厉

老师手口并用教训完毕,但事情仍未终结。老师从女孩的座位,扯下她的书包,往教室窗外丢。书包里的物品掉出来,如天女散花一般。

这一幕,Z描述了窗外的阳光,描述窗外的景色,描述物品落下的姿态,一切仿佛慢动作进行。

随后她被罚站,在自己的位子上。她的座位在教室中间,所有人都坐着上课,只有她在教室正中央罚站。她的位子上没有书包,桌上没有课本,因为书包与课本都在窗外。

她陈述自己像「透明人」,被所有的人无视。所有人都无视她的存在,课堂继续在上着课,仿佛与她无关。

德蕾莎修女说:「爱的反面不是仇恨,而是漠不关心。」她描述那段回忆,流着眼泪的脸庞,还带着一丝微笑,透露着一种天真,予人一种疏离之感。

她怎么能不疏离?那单纯天真的心灵,以十岁的视野探索,看见世界如此面貌,内在瞬间崩毁。这是十岁女孩的冰山。

她有个温暖的母亲,不认同老师的做法。虽然母亲未到校抗议,却提出转学的选择。她并没有选择转学,母亲也尊重她的决定,但是她的伤痕也未转走,而是永恒留在身心。

转眼,女孩小学毕业,升上了国中。

国中一、二年级,应该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已经是青少女了,这时的她,脱离曾经的伤痛了吗?

少女上了国中之后,有天放学后,她骑自行车返家,心情很轻松。当她骑车接近红绿灯,车子突然失去控制,她握不住把手,脚也无法有节奏地踩踏,因为身体瞬间冻结了。

车子瞬间失控,打了结一般,主人突然摔车。因为少女的心灵打结了。她跌坐马路旁,久久不能自已,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的不是摔疼了,不是自己技术不佳,也不是自己不谨慎,而是哭自己真没用……

她看见了什么景象,令她瞬间摔倒,而且气自己没用呢?

她看见国小老师了。当年那位赏她耳光、指责她、摔她书包、罚她站的老师,正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对这个少女而言,这是无比恐怖的一幕。

她小学时被那位老师霸凌虽然已升上国中路上再次遇见老师身体还是瞬间冻结了

所幸女孩有个温暖的妈妈,女孩很努力上进,一路努力读书,成了温暖的医师。但是她内在的创伤,仍然存在。

当年她还是个小女孩,众目睽睽下被侮辱,留下来的影响,除了见到老师身体冻结,也使得她日后有个心魔:不敢当众讲话,不敢对群众演讲。

因此当她在工作坊,突然意识自己当众分享,身体突然抖动起来,但思考还跟不上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她专注于颤抖,心里的悲伤、恐惧情绪涌现,一股能量突然冲出。创伤潜藏在身体里,不是理性能控制。

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

冰山各层次

大脑的运作很细腻,不只重大事件,有时看来很小的事件,也许只是某人的一句话,都能让伤害埋藏一辈子。

冰山的各层次,是从生长到此刻,内在形成的状态,仿佛大脑刻下的印记:

‧从童年直到成年,被这个世界对待所形成的生气、烦躁、沮丧、恐惧、无助……这些感受,是否还在身体里?

‧从童年直到成年,从这个世界学来的,对世界、对人,甚至对自己的观点,适合此刻的自己吗?对自己是好的吗?

‧从童年到此刻,未满足的期待,是否还在影响呢?

‧从童年到此刻,感觉自己有价值吗?能接纳自己吗?

‧自己是很棒的人吗?很有生命力吗?

这些是冰山的各层次。

平常自己的状态如何?遇到冲击的时候,状态又是如何?会怎么样面对世界呢?

沉迷网路的C,面对他的课业,选择的应对方式,就是沉迷网路。

高中女孩透露:「我一无是处。」她选择写作文抒发,跟同侪倾诉,拿刀子划手腕,这些都是呼救。

跳楼的少年,选择的是跳楼。

少年C的父母,经常对C大吼,C觉得父母不理解他,所以靠上网放松。网路上的游戏、网路上的朋友,都能够理解他。

高中女孩曾经功课好,爸妈安排她补习,也学各种才艺,但是女孩不快乐。因为女孩在家的意见,总是不被重视,爸妈以为自己开明,女孩却说爸妈专制。爸妈若能多倾听,多对女孩有些好奇,女孩就有机会更健康。

跳楼的少年,爸爸撕掉小说,禁止他去网咖。少年晚回家,爸爸却不知道;少年早晨上学,爸爸仍在睡觉。这幅图像在我眼里,家庭文化很不和谐,因为家人没有深刻互动,没有深刻的连结,少年应感到孤单,感到自己不需要存在。

我们培养出了什么样的孩子?我们又是怎么长大的?如果孩子已经出现状况,可以怎么对待呢?如果出现状况的人是自己,可以如何自救呢?

透过冰山的探索,我们可以得到答案。

以车比喻冰山各层次

最后我以车子,试着比喻冰山。这个比喻的目的,是欲将渴望、自我的层次,与其他层次区别,虽然不完全恰当,但有助于识别渴望与自我层次。

如果人是一辆车,冰山最上层的行为以及应对姿态,就是车子的运行状态。冰山中的感受、观点与期待,则是车子的引擎,象征引擎运转的速度、运转的方式、运转的流畅度。

冰山中的渴望:价值、意义、爱、接纳、自由、安全感、信任感,则是一部车子的能源。能源是否纯净、带来何种动力,端看灌注的是何种能源。

冰山的自我层次,是车子的材质、组装、动能输出与形式,也是一辆车的灵魂。自我层次与宇宙关联,与万物相互呼应,当能体验自我时,就能体验存有的大我。以车子的比喻来看,宇宙有其他车子、器具、道路……既是独特的存有,又无法独立存有。

回到渴望的层次,在成长过程所被赋予的爱与照顾、被给予的自由与接纳,将形成一个人的能量,滋润一个人的情感思考,也奠定着一个人的根基,知道「我是谁」。

第二章 冰山是内在工程

内在是人的根源

朋友M从事自由业,经济状况没问题,工作时间又可掌握,但他将重心放在工作,努力忙于赚钱,生活品质大打折扣,也疏忽了家庭。

既然从事自由业,应该调整工作比重,求更好的生活质量,但是他并不愿意。他的身心仿佛被困住了,常抱怨自己很疲惫。

为何不做出调整呢?M给出一个理由:「我没办法调整。如果我不多赚点钱,我会感到很害怕,没有安全感。」

无论局外人怎么说,也无法让M改变。

M的例子很常见,生活陷入循环,却又不得不如此,M感到相当无奈。但局外人亦常感叹,既然工作时间自由,经济条件又许可,为何不调整时间,让生活品质更好呢?

以冰山图像检视,「时间用于工作,努力忙于赚钱」是冰山上层的事件。那么,从M的说法看来,驱动M努力赚钱的,是什么力量呢?

看来是M的「害怕」与「不安全感」。

透过探索,觉察与改变

M若要解决受困状况,不是减少赚钱时间,也不是增加赚钱时间,而是探索他的「害怕」。不让「害怕」主宰他,减少「害怕」对M的控制,让M脱离惯性的思维,脱离惯性的应对回圈。

当M能面对「害怕」,理解、掌握、减少或者克服「害怕」,那么M是否要赚钱,要投注多少时间,他都可以自由决定。

冰山是个内在工程当内在改变了外在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如果M愿意探索,愿意当自己的主人,而不是让害怕当主人,我会对M进行提问,以下罗列可能的问句:

不投入工作你会害怕呀你要谈谈害怕吗

你害怕什么呢

这个害怕多久了

这个害怕怎么来的

类似的害怕是从小就有呢还是出社会工作才有的或是进入家庭之后

引发你对金钱害怕的那个事件可否说说

那个事件带来什么样的冲击和观点对你是好的吗

你怎么看待害怕

你期待害怕减少吗

你想做害怕的主人吗

你愿意靠近害怕吗

当你害怕的时候你是有价值的吗

你接纳害怕中的自己吗

当你害怕的时候你怎么看待自己

这样的谈话,围绕着年表与冰山,旨在探索过去的影响,以及内在的冲击。透过探索M觉察M决定自己成为自由的人。而最后三个问句,落在「渴望」与「自我」层次,也是问话的目标,让M面对生活、工作时,能感到有价值,接纳自己,感到自由,体验自己的能量,体验自己的生命力。

「害怕」是感受层次,位于冰山水平面下。一般人知道自己害怕,却不知道自己被害怕控制,不知道如何靠近害怕,不知道害怕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害怕……

当内在的「害怕」成了主题,往水平面下的内在探索,问句就环绕着害怕的成因、过去的事件、对害怕的观点、对害怕的期待、面对害怕时的渴望,以及害怕时的自我。

一般人看重问题,想从外部解决,却忽略问题成因。若不从内在入手,往往徒劳而无功。

比如上一章的例子,沉迷网路的少年C,他的家人寻到了网咖,对着C的行为破口大骂,或者好言相劝,或者说之以理。家人重复着过去的应对,殊不知过去的应对,正是C如今沉迷网路之因。

探索C的内在,让C觉察烦躁、改变观点,让C面对期待失落,让C成为自由的人,感受到身为人的价值,C才会改变。

一般人想解决问题,透过的方式是说服、说理、命令,或者指责。即使对方听懂了,也没有办法做到,因为内在的改变需要深刻体验需要在渴望处工作

一般建议的方式是提问,亦即好奇对方

透过表达,连结渴望

不只帮助人改变,当父母、教师、伴侣、同事或者朋友想要表达关怀,表达看重对方,想让人有力量、感受到被重视、感到有价值,或者让人感到被接纳,这些都是渴望层次的连结。

但是一般人的表达,常常让对方无感,反而得到反效果。

比如,妻子因为家事做不完而生气,先生表达:「你辛苦了。」妻子不一定能感受到关怀,也不一定感受到自己有价值。

比如,孩子因为考试失利而失落,家长表达:「下次再加油。」孩子不一定能感受到自己被接纳,也不一定感受到被爱。

原因是,表达者对于被表达者有期待而忽略了真正的接纳:先生期待妻子不生气;家长期待孩子继续努力。

表达者忽略渴望层次,有几个要素。其一是表达者在表达时,需能连结自己的渴望。其二是表达者的表达,单纯只是想传递连结,并非企图解决问题。其三是表达者的表达,若能传递给对方,对方的渴望即能获得连结;若不能连结,也能够接纳,持续给予关怀。

在冰山的隐喻中,渴望与自我层次,是不易理解的两个层次。若仅以概念理解,很容易与观点、期待混淆,初学冰山者常感困惑。

比如我有一个好友K,平常很注重养生,身体也一向健康,却突然罹癌了。这对K是个重大打击。K住院、动手术,经历痛不欲生的过程,身体几乎撑不住了,甚至想要放弃生命。

手术完成后,K接着需要化疗。他不愿与人连结,将自己暂时隔离,不与任何亲友互动。设想K的冰山,可能是什么状态呢?

事件:罹癌。

应对姿态:打岔。

感受:惊吓、害怕、徬徨、生气、难过、沮丧、无助。

观点:为什么是我?老天在惩罚我吗?我不够养生吗?我不够努力吗?我哪里做错了?世界好不公平,世界遗弃了我,家人怎么办?我很失败。

期待:一切都是梦、自己没有事、身体快康复。

渴望:很没有意义、很没有价值、无法接纳。

我是:我很没力量、我真是糟糕。

如果要去探望K,如何能让K感觉好点呢?如何让K感觉有力量、感觉自己很了不起,让他有能量克服癌症,让他生命的能量流动?不妨想想可以怎么对话,以及如何表达。

K做了大手术,割除几个器官,闭门在家静养,但他允许我去探望。理由除了我们很亲近,还有我的内在稳定,能接纳他的状态。我不会焦虑地叹气,不会给予他建议,不会叹息为何如此,不会问东问西,徒增他的压力。

我去K家探望他,他的精神状况不错。简单关心之后,我邀请K对我陈述手术的疼痛和他心里的转折,我很想聆听这一段。K同意了,并且开始叙述,我当一个聆听者。当K叙说痛苦,我也仿佛感受到痛,感受到那分不容易。K的情绪透过述说,比较能够流动,滞闷的感受运转了,情绪不会郁结在身体里。

听K说了两个小时,我觉得K非常了不起,能够挨过这一过程。K也觉得自己了不起。

我鼓励K若身心稳定,且他愿意的话,能跟几位内在稳定、关系较亲密的人连结,多重复叙述自己的经历。第二次再见K的时候,K果然开放起自己,答应一位心灵学习者A,到家里来探望他。

A来探望K的病。A果真善于倾听,正当我觉得安慰,A突然对K说:「你哟!你一定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猜A想表达的是:K可以多觉察,重新给自己能量。但是A以「心灵导师」口吻说出来的这番话,听在K的心里并不好受,仿佛自己犯了错,要扛起这一切的「果」。

A随后说了一些道理。这个世界不乏道理,也不乏知识,只要上网搜寻,知识与道理一串。在影音网站上搜索,更可以得到很多方法。因此,关怀一个人让人变得更好不是给予知识不是给予道理也不是教对方如何操作

所幸K有所学习,懂得维护界线,知道如何爱自己,要A别再说下去。

可见即使心灵学习者,也未必懂得表达关爱,让人体验自己的能量。

已经罹癌的K,最需要的是内在能量。

人的能量来源,冰山归类为「渴望与自我」。启动一个人的能量,能让他感觉有力量,产生幸福感,感觉安全与信任。

透过对话,助人连结渴望

要让一个人感到有力量,感到生命能量,感到幸福和谐,这分能量的来源,很大的影响来自婴儿期。

这时大脑的可塑性最强,若是狼孩子、豹孩子、狗孩子、绒布玩偶猴子、机器玩偶猴子、保母不能互动的孩子,这些情境下照顾养大的生命,与受到父母关爱的孩子不同,他们的生命能量不像「正常人」,不适合在人类社会中存活。

长期受忽略的婴儿、被遗弃的孤儿、家庭失功能的孩子、不断更换照顾者的孩子、家庭不和谐的孩子、缺乏关爱互动的孩子、主要照顾者内在不稳定的孩子,他们在成长期间发生偏差行为,或有情绪障碍问题的比例很高。在一般社群团体中,他们的生命能量也相对不协调,较不能融入群体,生命充满浮躁感、不安感,较少幸福感、稳定感、价值感与意义感。

教养成长期间的孩子、教育学生,或者是对待朋友、招呼客户时,以和谐温暖的态度去互动,是众所周知的原则。但是主要照顾者、教育者以及应对者,内在和谐与否才是关键,因为说出来的语言、做出来的应对,都会影响对方的感知,尤其是长时间的互动,影响更是深远。

表达之外,多运用好奇

无论是教养、教育或任何情境下的互动,我过去提出的方式,是邀请应对者觉察应对姿态语态呼唤名字停顿专注互动以及多用好奇

关于使用好奇的应对方式,很多父母、老师与为人子女者给我不少回馈,表示他们的关系瞬间得到改善。

脑神经科学家嘉柏‧麦特(Gabor Mate),在纪录片《创伤的智慧》(The Wisdom of Trauma)中说:「孩子受创了,不是因为他受伤,而是因为他无人诉说,只能独自面对。」

「好奇的对话」,带有几层意义:

能带来积极聆听

是一来一往的互动让人感到安全和谐

能让人诉说内在能量流动带来深刻同理心

能了解对方打破惯性应对

能让人有所觉察自己能意识到问题进而深入渴望层次带来能量的流动

能带来创造力透过好奇打开人的思维而陈述句容易封闭思维

透过好奇的对话练习,若是深入运用,以连结人的渴望为目标,在面对行为偏差、情绪困难的孩子,或生命力不流动的成人、内在卡住的朋友时,将会有新的可能性出现。

「好奇的对话」遇到困难时,如何解决?

很多对话练习者在改变应对的过程里,出现不少困难。我归纳原因及建议如下:

【问题一】对话引来对方反感,或者孩子不说话、感到不耐烦

原因:刚刚转换对话方式,对话可能太过刻意,过程比较粗糙。其次,转换对话的方式,孩子也有可能不习惯,需要经历一段时间。

建议:孩子不说话或不耐烦时,可以探索孩子此刻的冰山,或者在回溯中探索,或者以表达做结束。邀请你刻意练习,在对话不顺之处,将卡住的点记录下来,重新思索、找伙伴讨论,或者翻阅书中成功的对话。

【问题二】开始学习对话者,对话没有得到效果

建议:对话是连结彼此,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虽然不是解决问题,但是长期来看,一个能连结自我、健康负责任的人,会为自己做最好的选择。

【问题三】自己的内在未照顾,说着自己就发脾气

建议:多练习跟自己连结。若有伙伴一起练习,当自己有情绪状况,请试着探索自己的过去,深入自己的渴望,为自己带来照顾。

有些时候,并不适合好奇的问句,比如一个人遭遇重大失落、处于生病虚弱的状态、不想讲话时。这些时候应尊重对方,不宜对人好奇。因为好奇的基础来自于接纳与尊重

前面提到的好友K,其母罹患阿兹海默症,每当他去见母亲,他从来不会问母亲:「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我吗?」他总是一见母亲就自己报上名字:「妈,我是你儿子,我是K啦!」让人倍感温馨,这是他体贴母亲的做法。

K在疫情期间,不能去疗养院探视,每次以视讯探视,除了自报名字、称谓外,他会表达对母亲的尊敬,表达母亲过往的辛劳,表达自己对母亲的爱,完全不以好奇应对母亲。

除此之外,我见过不少问句,是多半封闭的问句;也有主观诠释太强者,或者导向自己的期待者,我都建议与对话学习者讨论,共同看见对话的问题。

说话是生活中的必需。若是对话能力强,在各种关系里就更自由。

与自我连结的状态

一个人的渴望若连结,较常处于和谐、稳定的状态,生命能量丰沛,对当下更有觉知,更专注而自由,能为自己负责任。

只要好奇地探索,引导意识能量,帮助对方觉知,透过冰山的脉络进入渴望层次,去看见自己的价值,接纳自己的不足,让爱的能量流动,生命力就能流动。

人常遇到外在纷扰,当外在遇到冲击,渴望有时就断了连结,或者影响比较久的时间。但只要能够觉察,接纳自己的状态,就已经与自我连结。

渴望满足了,与自我连结即深。这种能体验深刻的当下,有人称之为「合一」,大致可以与萨提尔模式的「一致」相提并论。

冰山底层的「我」这个层次,尚有灵性、存有与生命力等字眼,意味着当连结了自我,就能深刻体验灵性。

但人非圣贤,甚难完全、永远连结自我,除非是个「开悟者」。尤其遇到冲击,或「期待」未被满足时,内在难免会有晃动。然而,一般人若能常觉察,运用现代医学证实的诸多方式,身心依然能逐渐连结,生命状态常保稳定。

在成长期间被爱、被专注互动而连结的人,拥有更大的机会,能让自己活出自在、稳定的状态,活出和谐的幸福感。这与一个生命是否取得外在成就,并没有绝对的关系,但一个内在自由、稳定和谐的人,更有机会获致美好成就。

所以我这样归纳:取得外在成就的人,比如事业非常成功,拥有好的社会价值,但并不一定与内在连结,也不一定拥有稳定与和谐。但是一个能连结自己、内在稳定饱满的人,更容易感到幸福。如果此人愿意的话,也更有机会取得成就。

追求外在,忽略内在

常听闻有成就者,或身家过亿、甚至超过几十亿的人,走向自杀的绝路,或是铤而走险,过不了钱关、情关、名关,以及人际关。也不难想像,为何非常多资优生或表现杰出的孩子,因为在成长期间失败,而走上关闭自我、沉迷网路或自毁人生的路。

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位朋友H。

H自小即非常优秀,不仅考试名列前茅,也常在各类竞赛中获奖,一路都是名校毕业,最后成了执业医师,也嫁给了一位医师。两人开了自己的医院,生意非常好。

H育有三个孩子,家庭看来很美满。但有次H找我,言谈之间无生命力,仿佛生命无意义。

她的家庭没问题,孩子虽有时调皮,但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夫妻间感情也没什么状况,只是相处如公式。他们的物质生活极其滋润,存款也非常充裕,但她感到年到中年,每天的日子无意义,不懂自己在追求什么。

H从小很听话,成长期间很优秀,但是内在少有连结。因为她的成长过程,都在满足他人的期待和社会认定的价值,而未探索自己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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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很多人困惑,难道一般人在成长过程,都有探索自己的需求吗?确实,升学主义下的成长,愈来愈少探索自己的需求,但除此之外,H还被各种才艺班、补习班等安排填满。H并未喜欢,但是也没不喜欢,因为她各项表现都很突出。她的时间被安排妥当,加上表现出色,很少有机会探问内在。

H没有失落,甚至不知何为失落,即使偶尔成绩失落,父母亲都要她再努力。遇到其他的失落,父母亲也跟她说不重要,只要考上医学院,一切都会解决。于是,她没有自己的时间,全部都用在准备考试上。

她形容现在的自己,似乎什么都有了,但就是心灵空了。如今的日子,若是让她空闲下来,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不懂如何与自己相处。令她矛盾的是,每天规律的日子,让她感觉不到意义,她形容自己像个机器人。

她和原生家庭的互动,彼此不谈内心的感想,也很少一起玩耍互动。她想谈自己的想法,却觉得很不应该,因为爸妈要她好好读书。她回想爸爸的爱,就是载她去补习班;回想妈妈的爱,是考试时为她熬汤,全都与她的成绩有关。

爸妈的爱似乎不明确,是建立在她有没有用功,有没有考到好成绩。她很难跳脱这样的思维。因此她也极力培养子女,但是子女不符合期待,而且会反弹、抗议。她觉得心里很累,生活也没有目标。

一般孩子的成长,不会如此菁英养成,即使照菁英养成,亲子间也应有互动交流。若孩子成绩常跟不上,私下也会有打混的时间,与同侪交流彼此的失落。

在H的成长期间,依循着既定轨道,安定有序地成长,但是家人与她的关系,并未有深刻的互动,只是在一个形式里存有。如今她的婚姻生活,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也走入了一种形式,并不知深刻的互动为何。

那么,H可以如何连结渴望呢?

连结渴望

连结渴望的意涵,就是让人回到生命,体验生命的价值感、意义感、接纳感、安全感、信任感、自由感,被自己爱的感觉。这是生命的基础。

若是H想与自己连结,碰触生命中的能量,让自己饱含生命力,首先需要让自己在生活中停顿,透过静心与正念,去体验当下自己的状态。然而一般人思考旺盛,与自己连结甚少,一旦要进行静心、正念,需要有适合的引导,以及持续练习,才能体验生命的和谐

在每个生命的当下,不是透过思维进行,而是透过体验去参与:在事件中体验,在感受中体验,在观点中体验,在期待中体验,在渴望中体验,去连结深刻的自我。这就是冰山的对话,带领一个人去探索生命状态的成因,增加生命的觉知,打开体验的能力。

H如今的状态,也能经由对话,回溯、觉知自己。其童年的成长历程,许多心里的感受、想法、期待,都未被她觉知与认可,只要在历程里重新体验,就能体验生命力。

但是一个顺利成长、照社会期待长大的人,并不容易认识「渴望」,因为「渴望」需要「体验」,并非只靠思考就能理解。

比如遇到一个事件,她内在有了愤怒,但她无法觉察愤怒、承认愤怒、接纳愤怒,更不能专注于愤怒。或者愤怒瞬间不见,突然被打岔了,或被思考与道理占据;或者她内在有愤怒,但透过知识的吸取,知道要接纳愤怒和事件的发生,专注觉察每个当下。

但是,概念上了解,并不等于自己接纳了。很多时候其实渴望并未连结,这即是被「小我」欺骗了。

她的孩子不守规矩,她感到非常生气。她很愤怒地指责孩子,孩子愤而甩门离开。她想要改变这种状态,却始终做得不够好。

下面一小段对话,能呈现她所理解的「渴望」,只是一个观点,而不是在生命连结,因此她并未「连结渴望」。

我:「你能接纳自己的生气吗?能接纳自己做得不够好吗?」

她:「我能接纳呀!每个人都能生气,也能接纳自己做得不够好呀。」

她说自己接纳生气,但这接纳做得不够好。这只是她的概念,是「她以为的她」。事实上,她不一定接纳。接纳是身心的感觉,不只是头脑的层次。

我接着回溯:「你小时候曾有因为做不好而感到生气的经验吗?」

她说:「不大记得。但是应该有吧。」

我:「邀请你深呼吸,想想孩子生气甩门,你的内在感到生气。」

她瞬间红了眼眶。

我:「当孩子生气甩门,你内在有什么感觉?」

她:「我很难过,也很沮丧,还有生气以及无助。」

我:「你难过什么呢?」

她:「难过孩子怎么这样,也难过自己做不好。」

我:「你生气什么呢?」

她:「气他太过分了。」

我:「还有气谁吗?」

她:「我很气自己。」

我:「气自己什么呢?」

她:「我气自己不是好妈妈,气自己又生气了。」

我:「你不是可以接纳自己吗?接纳自己做不好,接纳自己生气。怎么你会气自己呢?」

她眼泪不停落下:「我没办法接纳自己。我为什么做不到……」

我等她一阵子,问她:「这种感觉以前有过吗?」

她大概想到了过去,眼泪落得更多,这表示她接触到了过去的自己:「小学毕业的时候,爸妈要我好好读书,不许我毕业旅行,我生气地吼了爸妈……」

我:「爸妈有说什么吗?」

她悲伤且愤怒地说:「我爸站在门外,骂我怎么这么不懂事,不懂得把握时间。

他说:『父母为你好,你还任性发脾气……』」

我:「现在的你,怎么看那个生气的女孩呢?」

她:「我觉得她很糟糕,怎么可以对爸爸生气……」

后续的对话,我省略了。此处可以看见,她所谓的接纳生气、接纳自己做不好,并不是真实的生命,只是头脑的概念罢了。但渴望层次不是观点,也不是个期待,而是生命中的必需,也需要透过体验去理解。

H的情况该怎么办呢?

若是透过对话,H需要先觉察自己的情绪去体验过去自己不被允许的情绪不被接纳的自己。如今H长大了,她有能力去爱自己,去爱当年未被照顾的自己。这个过程与大脑有关。当重新体验了,意识真正改变了,自己的能量就流动了

在下一章的〈重新爱孩提时的自己〉中,我放了一个案例,文中珊珊便是透过觉察,一点一点与我对话,重新与自己连结。

其他还有诸多方式,能练习与自己连结,包括前述的静心与正念。透过诸多方式,帮助自己深呼吸,像是各类禅修静心,以及各种身心灵活动。在资讯爆炸的年代,这类资讯唾手可得,书籍、网路、影音频道皆是简单的管道,重要的是持之以恒地练习。

第三章 我有能力爱自己

与自己好好相处

无论成年的自己是否感觉有缺憾,在生命的成长过程中,肯定曾被关怀,也曾有过被爱的经验,否则不会长成今天的自己。

若是不曾被关怀,不曾被爱,会如腓特烈二世实验中的孩子,早早就夭折而亡。

每个人都被关怀过、被爱过,但此刻不一定有体验,因为缺憾布满身心,创伤在细微处反应,让人无法觉察或习以为常。有些人平时无法停顿,因为他们若非投注在行动中,就是被思考占据身心,或者需要上瘾性行为。一旦完全停顿下来,身心就会感觉烦躁、焦虑、害怕与难过。

这些感觉都是一种呼唤,呼唤人去关注、靠近与爱自己。

人一定有能力爱自己。能成长到今天,成长过程一定被给予爱,身心之间也一定有爱,因为身心曾经接收过,因此也一定能自己给予自己。

正念静心,即是去体验此刻的生命,体验当下被忽略的身心,体验没有杂音的自己,那就是与自己相处了。

在脑神经的研究里,体验当下的自己,即是练习大脑的额叶。EQ之父丹尼尔‧高曼(Daniel Goleman),在《平静的心,专注的大脑》(Altered Traits)一书提及:

不论是僧侣,还是基督徒,当专心于祈祷或念诵,把感知集中在一个焦点,大脑左侧额叶容易输送阻力脉冲到杏仁体,阻挡负面情绪。透过不断练习后,久而久之,内心就会常常平和。

正念静心的练习,一般开始练习者,透过每日五分钟,逐渐增加静心时间,能体验内在的平静,久而久之,可见成效。然而,我更推广随时觉察,随时让自己专注,哪怕是一秒的专注。在每个当下去觉知,每个当下深呼吸。初学者只要想到,就可以随时练习一次。久了,即有深刻的能力,去觉知每一个当下。

若非透过正念静心,也可以透过晤谈、工作坊、身心灵课程,或者练习与自己进行爱的对话,去陪伴与爱自己。

正念与静心,是直接参与身心,而不动用思维,意味着无论自己如何,都可以跟自己靠近,都可以爱自己。而与他人对话、工作坊或与自我对话的方式,则是从成长历程中,看见大人的观点,体验对自己的爱,重新去连结自己。

接下来的两篇案例,一篇是上完工作坊之后,学员珊珊启动内在的图像,好好陪伴自己、关爱自己,并且接纳亲人的历程。

另一篇则是刻意练习:将晤谈的情境抽出,透过情境的冥想,与童年的自己对话,练习爱童年的自己;透过不断的练习,去接触内在的自己,与自己连结。

此种方式,张天安老师最为推广。天安将这种方式独立出来,推广透过日常练习,获致身心灵的和谐。我偶尔会运用于对话,此篇即是自我对话的呈现。

重新爱孩提时的自己

工作坊下课了,学员珊珊走过来,问我她该如何应对孩子的状况。

当时排队提问者众,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请珊珊隔日分享,让我在众人前示范如何对话或者应对问题。

隔天,珊珊举手分享,我邀请她陈述问题,珊珊随之娓娓道来

大约两年之前,我和先生严重争吵,堪称争执最严重的一次。儿子当时就在身边,目睹我们争执的过程。事件发生后,儿子某天问我:「那天你跟爸爸吵架,东西丢来丢去。然后你抱住我,只是不停地哭。后来爸爸带我出去了,我以为要送我上学,可是爸爸载我到沙坑,让我在那儿玩沙,过了好久才送我去学校。」……

在叙述当下,探索冰山

珊珊叙述这段过往时,语调明显有变化,她的内在有一股情绪在流动。

还未听完珊珊的故事,我先关注她的情绪:「刚刚叙述这段往事,你的语调有点上扬,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完。那个情绪是什么?」

珊珊停顿了一下:「我很紧张。昨天老师说要当众回答,想到要谈我的问题,我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我还是很紧张。」

珊珊提问时的情绪,出现在她陈述孩子问题的过程中。但珊珊回应我的,是她想到当众分享的状态。亦即我问的是A,她回应我的是B。我若有意识探索此处,通常会重新提问,聚焦当下

当我对她的情绪提问,是邀请她觉知,在提问题的当下,内在发生了什么变化。若顺着内在发生的变化,通常会清楚看见问题,让冰山底层浮现,或者缩短谈问题的时间,不停留在事件上,而是立刻进入冰山,看内在发生的状态。

但是珊珊的回答,表面上回答了我,却不是在回答我问的问题。

她前一刻的情绪,并非因为要谈话而紧张,而是为谈话内容而有情绪。她回应我的不是当下。她并未觉知内在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直接指向她的故事,她引发情绪的段落:「当孩子跟你说那些话,你有什么感觉?」

这个提问,即是聚焦当下的发生。技巧是重述前一刻的状态亦即重现那一段的客观观察」,重新探索冰山的冲击

珊珊在这里停顿,与我有一些交流。我问了几个感受的词,其中探索的一个感受是「内疚」。

珊珊流下眼泪,她说:「有。我有很深的内疚。」

我问:「你的内疚是?」

「我和先生的争吵,让孩子有了阴影。虽然我后来抱着他,真心道歉,并且告诉他:『爸妈会有不同的意见,讨论的声音比较大。爸妈也像你跟妹妹,意见不同的时候会吵架,不过我们还是会和好,我们仍然很爱对方。我很抱歉让你受到惊吓,我真的很抱歉。』但我知道,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因为最近这半年来,孩子更频繁地提起这件事。我仍会再次真心向他道歉,但同时我又害怕,会不会造成他心理上的创伤。」

珊珊说到这儿,再度哽咽了。

「你害怕造成孩子的创伤啊?」

「是,我非常害怕……」

珊珊又是一阵哽咽,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接着说:「这让我连结到,昨天课堂上,我跟伙伴练习时,我回溯到过往的经验。我说了『我很难过』之后,就陷入一阵沉默。因为不愉快的经验,让我实在很不舒服……」

过去的影响仍在体内

珊珊再度哽咽了,她深呼吸,调整了一下,继续说:「昨天老师听完我的分享,提醒我分享时内在有情绪,脸上却带着笑容。于是,我回家后花了一点时间,贴着难过的情绪,继续在心里往下走……」

珊珊这里提的分享,是我设计的一个活动。活动内容是回溯童年,活动后邀请众人分享。珊珊在分享时红了眼眶,嘴角却浮现微笑,这是不一致的表情,所以我请她回去觉察难过,并且专注于感受难过。

我邀请她:「你愿意说一下昨天回溯的事件吗?」

珊珊点点头,说:「是我童年时,被不公平对待的事件。那天我妈去烫头发,她进家门的那一刻,我爸对她丢出一句话:『啊那会电甲按呢?』说完,就出去了。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但是我事后想想,应该对我妈造成了冲击。因为那天傍晚,我站在浴室门口,正准备等着洗澡,我模仿电视里的广告,唱着怪声怪调的台词,陶醉在自己营造的乐趣中。就在那一刻,我妈妈走到我面前,对着我就是两个巴掌。我挨打挨得莫名其妙,只记得我狂吼着:『干么要打我?我又没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打我?我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珊珊说到这儿,陷入很深的哭泣。过了一会儿才说:「霎时间我明白了,为什么我的情绪最底层,总有一股忿忿的怒气;为什么总有说不上来的委屈,纠结、缠绕在心里。我也终于看懂了,为什么在我人生面临重要的选择时刻,我总会莫名退缩。」

如今的我,有能力去爱

珊珊停了一会儿,继续说:「我看到一个小女孩,那是小时候的自己。愤怒、害怕、孤单、难过地蹲在角落。但是我随后看见,一个长大了的自己,蹲下来陪着小时候的自己。」

珊珊叙述的是工作坊的发现。

故事还没有结束,她回到家后,贴近自己的难过,她接着说自己的发现:「我回到家之后,跟着情绪往下走。我看到一个新的画面,那是长大后的自己,牵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我看到不远处的前方,灯光昏暗的角落里,也蹲着一个脸上有泪的小孩,那个小孩是我的妈妈,我妈妈童年的样子……」

珊珊说到这儿,停着流了不少眼泪,才继续接着说。

「接下来的一幕,是长大后的自己,一手牵着童年的自己,也走过去牵起那个女孩,那个满是泪痕的妈妈,那个曾经是小孩的妈妈……

「我突然意识到,妈妈小的时候,可能也有创伤,也曾被不公平对待。她心里也苦吧……」

说到这儿,珊珊又哭了。这里的眼泪可能是为了妈妈,也可能是一分新的理解。

珊珊的这段分享,让我很惊喜,因为她为自己走了一趟疗愈之路。虽然不一定完全疗愈,但这是一个美丽的开始(注)

我在珊珊流泪的时候,很欣喜地对她说:「看起来你已为自己,走了一次疗愈的过程。」

未料故事还没结束,珊珊接下来,进入她新的分享,那是另一个新的觉察:「是啊,但是我还要提一件事。因为这次的觉察,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对我推波助澜。」

新的觉察进入

我不禁好奇:「是什么事呢?你愿意分享吗?」

珊珊点点头说:「就在一周前的周六,我们带小孩去看电影。」

我忍不住想问,是哪部电影适合阖家观赏?

珊珊说:「是《超人特攻队》,很温馨的卡通片。所以当天的氛围,非常开心愉快。看完电影、吃过午餐后,我转到超市买东西。那天忘了带购物袋,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准备上手扶梯前,我转身呼唤小孩。我的儿子听见了,从不远处小跑步过来,他可能还沉浸在电影中,靠近我的那一刻,竟然像在学着超人一样,朝我的肚子用力给了一拳。

「我老公看见那一幕,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突如其来的一拳,让我吓到、愣住了。先生跟孩子说:『你在做什么啊?妈妈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你过来就是一拳。』先生的那句话,仿佛是引爆我怒火的『关键句』,点燃了我内心的火苗,那尘封于深处的愤怒与委屈。只记得我挪出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从小孩头上巴下去。

「我感觉那一刻,仿佛是油窟上点了火,再想要灭火就难了,更何况油窟埋了三十年。我对着孩子怒吼:『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过来就给我一拳?我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而你,过、来、就、是、一、拳!』当时我怒张着双眼,咬牙切齿地瞪着孩子。」

我听懂了珊珊的觉察。当孩子看完电影,沉浸在电影欢愉的气氛,幻想着自己是正义的超人,朝珊珊肚子打了一拳,却引发了珊珊身心的痛。

儿子打来的那一拳,跟珊珊十岁的遭遇,被妈妈一巴掌打来,是多么类似。当先生说了那句:「妈妈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正是十岁珊珊的委屈,那句话勾动了珊珊,让珊珊的愤怒被召唤。

珊珊说这段话时我感到一种神圣因为那是了不起的觉察是对儿时自己的心疼也是对自己儿子的心疼我内心有一种喜悦的感动也有深刻的心疼。我想确认这个觉察,是否真如我所想。

我笑着对珊珊说:「看起来,你瞬间回到了小时候啊?」

「我的确回到了小时候,而且我也清楚明白,表面上看起来,是妈妈在教训调皮的儿子,但实际上不只如此。那是一个十岁小孩的灵魂,在我身体里发泄委屈,她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她想得到一个真心的『对不起』。只是,眼前的孩子,成了当年妈妈的替身。」

珊珊说到这儿,悲伤地哭泣。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吧,我们才开车回家。」

珊珊后来陈述,我听到她说「骂了半小时」,我呈现不置可否的表情。但她当下没来得及停顿与觉察,这股情绪一直延续,隔天还是为小事继续责骂孩子……

珊珊此时的分享与觉察很珍贵。若她能持续觉察,并且爱那个委屈的自己,接纳当年天真的自己,她就能分辨过去与此刻,心中的情绪会渐趋稳定,与家人的连结就能更深了。

珊珊上完工作坊之后,写了一封信回馈。我征得珊珊的同意,将她记录的文字整理,分享在这本书中:

天色渐渐亮了,我的思绪由沉重的回忆,回到了此刻的现实。波涛汹涌的情绪,也慢慢地缓和下来。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压在胸口上的大石头,已经碎成小石头,在我哭泣、颤抖时掉落一地。仿佛像金字塔般沉重,我曾扛在肩上的包袱,也在一瞬间成了沙河,伴随眼泪,从身上流走。

我在自己的呼吸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在记录这段历程的同时,我仿佛再一次,陪着童年的自己,回顾这段心酸和眼泪。我仿佛看着童年的自己,时而靠着我身躯,时而趴在桌上,晃动着双脚,陪着我难过,也陪着我哭。

未愈合的伤仍然有痛,探索仍需要勇气,也许伤口会慢慢结痂,也许只是维持现况。但在此时此刻,我不再害怕碰触它……


(注)疗愈的历程,通常会走入体验,让来访者意识情绪,让残留的情绪流动。先建立稳固的资源,再集中体验当时的情绪,让愤怒有机会诉说,让难过有机会流动,这是在感受中的工作。让来访者觉察情绪,也为自己的情绪负责。

接下来在渴望中工作,此处,我常用的对话方式如下:「怎么看到童年妈妈的?」「怎么想要牵起童年妈妈的手?」「怎么看待自己的决定?」「那样的爱是如何流动的?」「牵起妈妈的手,这个力量是怎么来的?」「在生活中也有理解妈妈的时刻吗?」「愿意牵起妈妈的手时,这样的爱的流动,带来了什么呢?」「在日常生活中,内在改变了之后,对生活有影响吗?如何觉察的?又如何应对呢?」

这些工作会在她爱、价值、自由、接纳的体验中,停顿让她意识,并且感到自己的力量再次落实到现实生活中。如此一来,新的能量产生,大脑不再受惯性控制。下次遇到类似事件,就能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与童年的自己对话

QQ今年三十七岁了,他的内在常有无力感,常常升起自责的状态。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感到生命中巨大的无助。

以下是引导他自我对话的历程,加上我的解说。

我:「你此刻有什么感觉?」

QQ:「我胸口常常很闷,被压得很沉重,有无力感。」

我:「现在也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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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现在也有。」

我:「这个闷与沉重,是什么呢?」

QQ:「我觉得自己很糟糕,什么事都做不好。」

我:「你会常常自责吗?」

QQ:「我常常自责,那声音像铁锤,不断在我脑袋里敲打。」

QQ有一个状况,经常感觉自责、感觉无力。针对这样的状态,专注与这感觉在一起,就是与自己同在。一般人在感觉无力与自责时,并未专注在无力的感觉上,只是知道这样的状态,「行动」上并未处理,「意念」上任思绪纷飞,这样的状况就会一直持续着。

这就好像一个孩子哭闹,你是孩子身边的大人,你觉得孩子很烦,你希望孩子停下来,不要继续哭闹,不要影响你。但你在「行动」上,没有去抱孩子,而是继续做与孩子无关的事,并且抱怨孩子的状态,这就是你的「意念」,如此缠绕受影响,却不是专注抱孩子,专注跟孩子说话。

因此,当感觉到无力状态,意识到这样的感觉,专注在这感觉里,诉说这感觉的状态,就是专注拥抱自己,去爱这样的自己,而不是沦为无关的行动,或者无用的意念之中。

我:「小时候谁常指责你?」

QQ:「我妈妈常指责我。」

这里即是「回溯」,探索自责的由来。就像是孩子哭了,找到孩子背上的刺,知道孩子被刺痛了,就可以将刺拔掉,并且呵护他。

我:「你有印象那发生在你几岁的时候吗?被指责的是什么样的事?」

QQ:「有的。我八岁时,骑单车摔倒了,妈妈没有理我。我追上去的时候,我妈妈就骂我。」

我:「当时你骑车跌倒了,她没有理会你,后来指责你,是吗?」

QQ:「对。」

这里是具体事件,用意是让体验性强烈,后面接着的问句,都是透过细节、具体画面,去体验内在的感受。有时会刻意询问:当时穿什么样的衣服,是在白天或晚上?将细节呈现出来,能让脑袋中的印象鲜明,带来更深的体验。

为什么要如此呢?因为那些感觉不断影响着身心,但都是躲藏着影响人的活动。专注体验与看见原因,就能带来顺畅的身心。

我:「所以你自责的状态,来自你小时候被忽略、被指责的体验。当你长大了,遇到事情没做好,你就站在妈妈的立场,去责备没做好的自己。你能体验八岁时的自己吗?当你骑车跌倒了,被妈妈责备的状态。」

QQ:「现在还不太有。」

我:「试着回想一下那个画面。你骑着车子,突然跌倒了,你被妈妈责骂。妈妈是怎么骂的?」

QQ:「妈妈用眼神瞄我,她骂我『怎么这么笨,骑车都摔倒。不要靠近妈妈』。」

我:「当时你内在有什么感觉?」

QQ:「当时很害怕,还有很多难过。」

当回忆来到八岁,试着探索八岁的冰山,先从感受入手,因为童年的冰山,是未被照顾的感受,不断衍生出冰山各层次。

爱自己的程序中,跳跃在两个冰山之间。来回聚焦在童年与此刻,以感受与观点的陈述,诚实地表述出来,是一个简单且基础的方式。接下来的引导,皆是如此处理。

我:「你看见当时的QQ,有很多害怕,还有很多难过,你能理解他吗?」

核对此刻的观点。

QQ:「他难过是因为跌倒,身体感觉到痛,同时觉得好像做错事了,又让妈妈麻烦了。」

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核对此刻的感觉。

QQ:「我觉得他很烦,怎么这么笨。」

我:「那你试着告诉他:我觉得你很烦,你怎么这么笨。」

引导诉说此刻的观点。这些观点有时是对立的,不认同孩提时的自己,但那是依附大人的观点、为求生存而衍生出来的,并没有「贴近自己」。只要试着说出来,再核对说完的感受,冰山就会有一些变化。

QQ:「我觉得你很烦,你怎么这么笨。」

我:「讲完以后,你有什么感觉?」

QQ:「我现在觉得很难过。」

我:「你难过什么呢?」

QQ:「我难过他没有被人了解。」

此处可见当叙说完之后,会立刻觉知当下的感受,发现冰山的变化。这些细微的状态常常被忽略,因为自己的感受会与大人的观点交织,在脑袋中交缠纷乱,难以真正理出头绪,进而创造身心的无力感。

我:「那你告诉他,当你看见他跌倒、被母亲骂,你觉得他很烦,也觉得他很笨。当你这样说的时候,同时也感觉很难过,难过他没有被人理解。」

QQ:「我看见你跌倒了,然后被妈妈骂了,我觉得你很烦,也觉得你很笨。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也感觉很难过。难过你没有被人理解。」

QQ一边说着,眼眶泛了泪水,声音已经哽咽。

我:「说完之后,你有什么感觉?」

QQ:「我感觉胸口松多了。」

我:「这是一种与自己的联系。你刚刚说骑车跌倒了,童年的你感到害怕,你愿意去理解他吗?」

QQ:「愿意。」

我:「那你告诉他,当他骑车跌倒了,妈妈骂他的时候,你知道他很害怕,知道他很难过,因为他跌倒了,身体感觉很痛。」

QQ:「当你骑车跌倒了,妈妈骂你的时候,我知道你很害怕,知道你很难过,因为你跌倒了,身体感觉很痛。」

我:「现在说完之后,你的感受如何?」

QQ:「难过的感觉更多。我感到一种委屈,还有孤单的感觉。」

一个受伤的孩子,没有人来呵护,所以潜意识试着坚强,但是内在感受滞闷,于体内流转缠绕,能量就不能顺畅。一旦有人呵护了,所有的情绪揭开,就会有各种感觉上来,这时能量就开始流动。

我:「这个委屈与孤单的感觉,是来自童年的自己,还是现在的你?你现在很安全的,没有发生任何事地坐在这里。」

这里要辨识清楚:此刻的自己已长大,此刻的自己很安全;这些情绪是因童年的状态未被处理而沉积体内,才形成今天的自己。有时候会误以为那是此刻的感觉,必须厘清那来自过去。

QQ:「是童年的自己。」

我:「你知道这分委屈,以及这分孤单,是来自什么吗?」

QQ:「我知道。委屈是因为没有人在意他,孤单也是因为没人在意,永远都是一个人。」

我:「你跟他说这些。」

表述此刻的理解,理解童年自己的感受、想法。这就是在靠近自己、连结自己的渴望。

QQ:「我知道你很委屈,因为没有人在意你。还有你很孤单,因为没人在意,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QQ一边说,眼泪一边不断落下。我认为他终于看见自己了。

我:「说完之后,此刻你有什么感觉?」

QQ:「我很悲伤。但是,我也有了一点力量。」

我:「你此刻几岁了呢?」

QQ:「三十七岁了。」

我:「「三十七岁的你,是靠什么力量活到今天的呢?」

QQ:「我很忍耐,也很努力。」

我:「你能保护他了吗?因为你长大了。当时的他还很年幼,没有力量照顾自己,但是你现在有力量了。」

此处是建构资源。意识到长大了的自己,带着很多的资源,才能一路成长至今,身心一定带着能力。

QQ:「可以。」

我:「你可以告诉他吗?你会在意他,会当他的朋友,永远都在他的身边。因为你长大了,已经有力量了。」

QQ:「可以的。」

我:「那你试着告诉他,这些心中的话。」

QQ:「我会在意你。会当你的朋友。我不会离开你,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与自己连结的能量,是透过厘清与核对,在冰山中对话而获得。下面QQ的变化,可见当人专注于意识自己,生命的状态有多不同。

我:「说完这些,你有什么感觉?」

QQ:「我感觉有一股暖流,从肚子升起来。暖暖的,很舒服。」

我:「你能静静地去感觉这股暖流吗?」

这股暖流是连结自己的产物,这就是一分能量。在这样的能量中浸润、停顿与经验,就是在爱里成长,可视为脑神经的运作。人的脑神经不断在细微意识中拉扯,只是自己难以觉知,因为在惯性中无法觉察。若能觉察,专注地应对自己,身心将会更有能量,平常的烦闷感减少,无力感也会较少,精神状态较充实。

QQ:「好的。」

我:「当你专注感觉,你内在发生了什么?你又多流了眼泪啊。」

QQ:「那是我找了很久的感觉。我一直想要找到这样的感觉,我好像真的回家了。」

我:「你可以常常回家。」

QQ:「嗯。」

我:「你刚刚说童年做错了,又让妈妈感到麻烦,那是自责的声音。」

此时回到刚刚的观点,回到自责的议题。刚刚已经有了力量,因此当自责的时候,就能以温暖的爱与力量去陪伴自己。

QQ:「对。那个声音很大。」

我:「你认为他添麻烦了,你现在怎么看待他呢?」

QQ:「我觉得他很可怜。」

我:「你会心疼他,愿意爱他吗?」

QQ:「我很心疼他,我很想帮助他。」

我:「你对他说,愿意陪他,愿意理解他。那么,当自责的声音出现了,你可以告诉他吗?说你会陪伴他,会接纳他,也愿意认可他,无论发生什么事。因为你长大了,已经三十七岁了,可以决定怎么对待他。」

QQ:「我愿意。」

我:「你试着整理一下,自责的时候,你会发自内心对他说些什么。」

QQ:「我会来陪伴你,也会接纳你、理解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QQ:「我感觉很好,很有力量,胸口很畅通。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平常除了觉察自己是否有无力感、是否感到沮丧,也需要专注在这些感觉里。一旦又自责了,能不能也像今天一样,对童年的自己说说话,去爱当时的自己?」

QQ听着这些话,眼眶又泛泪水,点头说:「我会经常来爱自己。」

以上是与自己对话的方式,在两个冰山间连结,即此刻的冰山,以及童年的冰山。晤谈的最后,我通常会在整合个人之后,进行这样的连结作为收尾。

张天安老师将这样的对话,推广为「与自己对话」。任何人都可以练习,如此一来,内在将更和谐。

从上述QQ的引导,可以看见冰山的运作,也可以理解如何「与自己连结」。此举与正念、静心一样,都会导入和谐的能量。

第四章 渴望与成长环境

渴望连结与成长历程

童年被爱过的孩子,拥有更大的机会,能体验自己的生命力。若童年经历过困顿、受挫折的成长历程,但拥有内在稳定、温暖的陪伴者,生命仍有很多的机会与自己产生连结。

我整理自己的生命历程,虽然经历母亲离家,但是我在出生到十岁间,应获得完整的爱,母亲离家后,也得到父亲完整的爱,这使得我后来的生命,在认识萨提尔模式、托勒(Eckhart Tolle)、静心与正念后,能够深刻地连结自己。

渴望的连结,与生命历程有关,但并非绝对。只要当下有意愿,当下的专注就能带来力量。

我的成长历程,可以让父母与教育者们参考,在孩子的成长期间,应看重对孩子的爱,而不是看重解决问题。

陷入困境之坑

十岁是我人生的分水岭。

我十岁那一年,举家搬离台中北屯,到台中太平定居,房子从平房换成楼房。旧的居住环境是平房,邻居很少职业妇女,妈妈们在家带孩子,或者做家庭代工;左邻右舍常串门子,彼此互动很频繁。新的居处是楼房,邻居较为疏离,彼此之间不常往来,与旧家生活环境迥异。

大概生活环境变了,妈妈迁居之后感到无聊,她决定到工厂去工作,从家庭主妇变成职业妇女。

搬入新的房子后,新家迎来新变化,家庭命运瞬间改变。

妈妈去工厂上班,跟工厂的朋友熟了,考了机车驾照。拥有人生第一部机车,她为「行动自由」欢呼,这是我记忆深刻的一幕。那是孩子们失去照顾的前奏,妈妈的橘红色铃木90,将她载到陌生之地,我童年永远无法理解之处。

妈妈认识了一群朋友,跟着朋友到处玩,不仅常加班到半夜,甚至夜里不回家睡觉。父亲为此跟妈妈吵架,妈妈只要一吵架,便嚷嚷着要自由,不想将青春耗在家中,随即转身离去,离家几天不回。

这对童年的我,内心形成很多感受、观点、未满足的期待,还有渴望与自我层次的缺憾:无自己的价值、不值得被爱,以及我是糟糕的人。

妈妈带来的冲击

妈妈结交了一群女友,这群女友都如男人,我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妈妈行为日益变化,她学会抽烟、喝酒、赌博,夜里不回家,家庭陷入了混乱。

我成年之后,曾跟弟妹聊天,聊到童年的经历。成长于如此家庭,会如何认识这个世界,如何认识这个妈妈,我们聊起来感慨万千。

记得那段时间,我常常睡到半夜,见爸爸气急败坏,因妈妈半夜又不见人影。有时是一早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我坐上父亲的机车,去外头找寻妈妈。有时爸爸等妈妈至深夜,妈妈却彻夜不归,人已不知去向……

我与弟妹四人,内心感到惶惶不安。

大约我十二岁左右,有个画面长存脑海至今。外头下着倾盆大雨,爸爸在夜校兼课,原本在家里的妈妈,突然接了一通电话,告知孩子们要外出,今晚就不回家了。妈妈走得很潇洒,孩子心中惴惴不安,充满困惑、恐惧、难过与愤怒,只能目睹妈妈离去。

我曾将这段记忆,写于《心念》一书之中。

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爸爸从风雨中归来,却得知妈妈离家了。他兼一节课钟点费四十元,一晚为了赚八十元,在风雨中骑车归来,回家面对此情此景,情何以堪?

妈妈前晚才承诺在家,却放下孩子们离开。爸爸沮丧极了,决心去找妈妈。在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不知道妈妈去哪儿了,怎么找回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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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要骑摩托车,到台中繁华处寻找。但爸爸这样的打算,无异大海捞针,何况外头正滂沱大雨。

爸爸披上雨衣之前,我们央求他别去,我的心绪凌乱复杂。但父亲说家里怎能没有妈?他跨上伟士牌机车,进入风雨的夜里。

我望着伟士牌的尾灯,在雨中淡出巷子口。我对世界感到绝望。窗外大雨未曾歇止,我的眼泪也未曾停止。我盼望父亲平安归来。

爸爸在风雨里骑车寻找,孩子在窗前引颈盼望,妈妈则与朋友欢乐。

我曾读到「东山飘雨西山晴」,内心有深深的感触。夜雨无情、无止境,父亲无奈、无方向。茫茫夜雨的城市,他竟然听见妈妈的声音。她正与朋友开怀欢饮。

父亲在风雨中,将妈妈载回家,妈妈已烂醉如泥。我看见风雨归来的父母,心灵虽然短暂放松了,愤怒又瞬间炸开了……

父母从风里雨里归来,不是风雨的结束,而是另一场风雨的开始。妈妈酒后的身形,狼狈失序的举止,都让我难以接纳。我内心伤感莫名,胸中愤怒满溢,上楼将自己关在房间,不想待在难堪之地。

我不想要这样的家,我不想有这样的妈妈。但是我无法关起耳朵,我还能清楚地听见,听见弟妹们的哭泣、妈妈呕吐的声音。我脑海里各种杂讯,无法不胡思乱想,只能愤怒捶打墙壁,不想待在这个家里……

我内在那股难解的情绪,成了好多年的主题。我经常感到慌乱、烦躁、不安、悲伤,继而又涌起愤怒。突如其来的情绪,莫名席卷而来……

既痛恨又维护

类似这样的事件众多。

爸爸曾到台北受训,需离家一个礼拜,妈妈允诺照顾孩子。爸爸出门的那日,妈妈仿佛解放的青少年,带着一票女友回家。她们在家里喝酒、抽烟、唱歌,家里真可谓乌烟瘴气,杯盘一片狼藉。

我看不下去了,竟然跟妈妈说:「爸爸不在家,你就带坏朋友回家。」妈妈伸手给我一耳光,语气严厉地威胁我:「你好胆再说一次。」

我的个性挺倔强,我就再说一次,说了一次,又一次……妈妈把我拉至顶楼,关在顶楼阳台门外,要我好好反省。

我一个人在阳台生闷气,看着辽阔的天际线,直到夕阳落下,夜晚与星空降临,妹妹才偷偷放我进屋下楼。

我与妈妈几乎「势不两立」,妈妈更曾对父亲说:「我最痛恨阿建。」

我二十岁时父母离婚,离婚的协议,妈妈只提一个要求:「家中唯一的房子,不能转到阿建名下。」可见妈妈对我痛恨至深。

家中四个孩子,我与妈妈敌对,关系最冲突,也最疏离。我虽然讨厌妈妈,对她充满着愤怒,但我也想保护她。

在那群朋友之中,妈妈跟其中一位最好,我们称呼她「胖阿姨」。妈妈与胖阿姨彷佛冤家,好的时候如胶似漆,坏的时候恶言相向。我十三岁那年,妈妈跟胖阿姨闹翻,妈妈突然返回家中。当天晚上,深夜两点钟左右,家中门铃竟然大响,继而有人咆哮、捶门,怒吼妈妈的名字,伴随着一连串粗话。咆哮之人正是胖阿姨。

胖阿姨喝醉了,半夜来家中闹事。妈妈要父亲去开门,她则到我房间躲藏。当时我睡在上铺,妈妈爬到上铺来,躲到我被窝里说:「让我躲一下。」

胖阿姨夜里叫骂,我心里害怕极了。妈妈躲在身边,我却板起身子,决计保护妈妈。

胖阿姨进入家门,边喊着妈妈名字,边搜索家中各处,不信妈妈不在家。胖阿姨在家中翻箱倒柜,疯了似地搜索,竟开门进我的房间,满身酒气与烟味,打开衣柜搜寻。

我心里充满恐惧,却也做好了打算。若是胖阿姨寻过来,我一定一拳给她,全力保护我的妈妈。

那个夜晚对我冲击很大。

胖阿姨闹了一个晚上,一无所获地离开了。隔天清晨,我出门上学,看见胖阿姨留下了印记。大门前是她的呕吐物、烟蒂,还有鲜红的槟榔汁,那是耻辱的印记。邻居纷纷前来探询家中发生什么事了。我仓皇地上学去,内心无比羞愧,又觉得妈妈不会离家,因为她与胖阿姨闹翻,也许家庭将从此安宁。

妈妈在家待了几天,最后仍然离家不归,又找胖阿姨去了。我感到沮丧又无奈。

父亲期望家庭和谐,曾经找胖阿姨协商,甚至为了留住妈妈,打算让胖阿姨住家里。父亲也曾请律师写状纸,欲上法院告胖阿姨,告她妨碍家庭。但是胖阿姨是女性,当时社会并不开放,同性妨碍家庭,应无案例可循,最终什么原因罢了,已不得而知。

二十多年的冲击

十八岁那年,我接到胖阿姨的电话,对她出言不逊,胖阿姨找了流氓到家中,威胁、恐吓我。我无力回呛、反击,仅能沉默,受着屈辱。自此,我心灰意冷,再也不想见到妈妈,也不想听到她的消息。

直到我二十岁左右,父亲终于跟妈妈离婚。此后十余年时间,我与妈妈见面的次数,手指数得出来。

妈妈十九岁嫁给父亲,生了五个孩子,长子一出生即夭折,我是家中的次子。妈妈在三十岁认识胖阿姨,当时妹妹年仅三岁,从此家中无宁日。弟妹受到的冲击,应该比我还要大,因为我内在混乱不安,外在学校课业差劲,无法满足父亲的期待,因此转而控制弟妹,经常以恐吓、怒斥与拳头对待他们。妹妹曾经公开演讲,陈述她幼年受家暴,正是我恐吓与揍过她。

我很爱弟妹们,也很爱父亲,但是自从母亲离家,我与家人冲突且疏离,这样的关系持续二十多年。

我的内在状态和外在表现,与母亲离家应有关联。

除了童年创伤指数量表,从冰山的状态来看,我列在后方的冰山图(见页一六○至一六三),十岁之前的冰山,以及十岁之后的冰山,可看出母亲离家的影响。我的感受里,经常存在惊慌、恐惧、愤怒、焦虑、不安、悲伤、无奈……与之相对应的思考、应对、行为与生命核心,又怎么会有妥善的状态?

我重新回溯、审视过去:十岁之前的生活,我在校成绩优秀,也很少与弟妹打架。十岁之前,我常去河里抓鱼、抓鸟、抓昆虫,跟邻居玩橡皮筋、弹珠、风车、跳房子、跳高,各式的童玩,生活看来很健康。

十岁搬家之后,母亲断续离家出走,我经常处于纷乱的心情,无心在课业上,学业成绩也滑落。我认识了新邻居,玩的游戏变成扑克牌,结伴去玩吃角子老虎。邻居的家庭和我一样,也是父母失和的状态。我常跟他们玩在一起,内心感觉彼此很靠近。我的邻居玩伴们,后来有三位进入帮派,另一个邻居常赌博,人生走上一条特别的路。

十岁之后,我开始偷钱,偷爸爸口袋里的钱,也流连于电动玩具店;学校的作业从未完成,成绩也日渐退步。父亲是中学教员,任教于我就读的中学,我与弟弟成绩差劲,校长怕侮辱老师的尊严,请父亲为我们转学,以免让别人说闲话。

我在九年级下学期转学,脱离了熟悉的环境,感到无比孤单、无助。我的数学成绩低落,数学老师当众嘲笑:「只剩一学期了,你为什么转过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师拿藤条鞭我手掌,手掌肿了半天高,仿佛变成透明状。

物理考试成绩五十九分,物理老师当众替我落发,将我的头发剪了一块,如杯口这么大的光头。我感觉无比羞辱,回家之后,父亲很生气,但他无法为我出气,谁要我不争气呢?只能将我头发剃光。

我大学考了四次,重考期间迷上电玩,甚至终日在外游荡,不知自己要做什么。直到当兵退伍之后,因为心志受磨练,考大学还能加分,因此二十三岁才上大学,进入东海大学中文系。

上了大学之后,为了赚零用钱,我白天上课,晚上四处打工。因为晚上要打工,大学课程又不吸引我,我常常在白天跷课。但我经常阅读,阅读大量的古典文学、散文、小说、现代诗、社会学、哲学与美学书,也开始文学创作,投稿赚零用钱。

我分析自己上中文系与阅读习惯的建立,跟父亲的教养有关。

二十七岁大学毕业,我考了四次研究所,全都名落孙山。我无固定的工作,因为找不到喜欢的工作,仍然打零工维生。从十八岁一直到三十二岁,我的工作履历很丰富,曾经当过泥水匠、货柜搬运工、发过海报传单、餐厅服务员、酒廊的酒保、工厂作业员、记者……

直到三十二岁,我的命运就此改变。

一九九八年,我在报纸求职栏上看到一则应征教职的广告,那是一所体制外学校,并不需要教师证。我侥幸录取,在山中教了七年书,因而接触萨提尔模式,走上改变自己命运、也改变家庭命运的道路,家庭之间的关系更转变了……

不少人非常好奇,或者感到存疑:这样的人可以转变吗?

萨提尔女士说:「改变永远是有可能的。即使外在的改变有限,我们内在的改变仍是有可能的;也许我们无法改变过去已发生的事件,但依然可以改变那些事件对我们所造成的冲击。」

我的转变点滴累积在于我了解自己的内在怎么了这是认知层面的理解却也为认知的方向带来新的能量路径──这是觉察自我的开始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而不是认同心理结构,这股能量的汇聚与重整,让我的内在逐渐改变。

所谓内在的改变就是冰山的变化是一个内在的工程当人的内在丰盛和谐美好了外在的作为亦改变了

自从浸润于冰山理论,我对自己的成长,有了新的看见。

我从青少年开始陷入混乱,不仅课业学习落后,日常生活也一团乱。我追溯自己的状态,十岁是个分歧的点。从十岁开始至三十二岁,我的人生都挺混乱。

在我混乱的青少年时期,我并未跟着邻居徘徊。虽然沉迷于电动游戏,但是并未跷家不归,并未加入帮派,也未学会抽烟、喝酒,我认为这些都与十岁之前的经验及父亲坚毅的教养有关。

环境影响一个人的内在

环境对一个人的冲击,愈是幼年,影响愈大,这是大脑神经的塑造,会形成一个人的情绪变化、惯性思维,及惯性的应对模式。

冰山的路径交织,如同脑神经图像,而透过冰山的隐喻,能让人看见大脑如何运作。透过对话爱的连结觉知自我与意识的专注可看见冰山层次的变化知道惯性模式如何改变

我在三十二岁遇见约翰‧贝曼老师,看见他示范如何与人沟通,决定投入萨提尔专训,人生因此有个大转变。

那么,若是有相同遭遇的人,也能如我一样转变吗?

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只是每个人的历程不同。

我重新审视生命,我以为十岁前父母给予我的环境,让我拥有坚实的生命底蕴,这就是冰山的「渴望体验」,以及冰山最底层的「自我」,在生命中定义「我是谁」,还有连结「大我」的能量。

除了十岁以前的环境,还有父亲无与伦比的爱,让我更深刻地连结自我。

当我能时时连结渴望,甚至更深地连结自我,过去所受的伤害,将如同美好的资源,带领我走上独特的生命。

走出困境之钥

我拥有美好的童年,拥有一个宽容、懂得表达爱的父亲,这对我的一生非常重要。这是我体验爱的基础,也是我感觉到自己有价值,无论如何都会被接纳,拥有安全感的根基。

父母的生命历程

我的父母于一九六四年结婚。父亲是山东流亡学生,一九四九年来到澎湖,大陆的亲人因战争迁徙。父亲离开大陆之前,我奶奶、大妈、叔叔、姑姑、大陆二哥都已亡故。

父亲经历澎湖事件,以学生身分被编兵,内在应该惶恐、愤怒、沮丧。他学到凡事要靠自己,在军中反抗,因而被威胁以麻布袋投海。他决意离开澎湖,到台湾投靠舅爷。

为了离开澎湖,父亲报考并录取二十四期陆军官校。搭船到台湾报到后,一落地高雄随即逃兵,与考上军校的伙伴分道扬镳,各自踏上不同的旅程。爷爷曾告诉他:「好男不当兵。」这个观念的由来,乃因十军团驻扎山东,虐烧杀掳掠乡亲。→这是不当兵的缘由之一

舅爷随国民党来台,被安插在师范大学任教,父亲在澎湖时得知,暗自希望舅爷资助他,让他买一张身分证,顺利完成学业。他心中有个信念:读书能出人头地。

曾祖父留学日本,任山东优级师范讲习所所长,相当于山东省教育厅长,没想到,四十岁时被土匪绑架、撕票。曾祖父留下来的书,成了父亲童年的读本,曾祖父也成为父亲心仪的典范。→这是父亲求学的原因亦可能是我坚持考大学之因

据说舅爷见了父亲,却慌张、不知所措,没料到父亲会来到台湾,若收留父亲将是负担。当时舅爷的朋友在军中,有个下属在火烧岛当伙夫,却跳海逃兵,舅爷因此与友人商议,将父亲送往火烧岛,也就是今天的绿岛,顶替逃兵的伙夫。

父亲像是个棋子,被送往火烧岛,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分。在火烧岛待了四年半,期间因反抗曾被关押,在火烧岛自杀两次。两次均自杀未遂,他认为天意留他下来,因此利用零碎时间偷读书,透过政工干校招考,再次成了一名军官。

父亲考上政工干校,只为了脱离火烧岛。他无意在军队发展,以少尉军官退役,考入师范大学国文专修班,自此打工完成学业,于一九七○年左右分发,任教于台中市四育国中。

父亲担任军职之际,透过相亲与命运,认识我的母亲。父亲四十岁,娶了十九岁的母亲。

母亲住在苑里乡下,外公因家贫而入赘,但他能说善道,年轻时风流倜傥,婚后女人缘不断,据说外婆因此发疯,有一年时间都疯疯癫癫。

母亲是家中的长女,出生于穷困的家庭,家族关系复杂。我从小见母亲亲戚,常弄不清家族的关系。母亲的学历是小学,从小去山里捡柴火,据说她经常在山里休息,大概是体弱多病之故。估计是家庭环境纷扰所致,她内在也惶惶终日。

父母各自有着这样的生命历程,在如此时代背景下结婚。母亲生了五个孩子,我的大哥李宗夏,很不幸是个早产儿,当时父亲筹不到钱,付不出三千元医院保证金,宗夏无法进入保温箱,降生一天就夭折了。我则是下一个出生的孩子。

在萨提尔的家庭系统中,夭折后出生的孩子,是家庭里的王子、公主。所以,十岁以前,我应备受宠爱。

父亲曾经说我很任性,任性即是被宠而来。在我三岁左右,父亲骑单车载我出门,途中我嚷嚷着要下车,父亲并没有答应,后来禁不住我哭闹,答应让我下车。得到父亲的允许,我却仍然闹脾气,要父亲将单车倒回去,因为下车的地点过了,父亲只得退回去,在那儿放我下来走路。

从这件小事来看,父亲应该很宠我。

十岁之前的生活

我十岁以前的生活,家里非常和乐,是理想的家庭样貌。

父亲曾带我去军中,晚上睡在宿舍里,白天牵着我的手散步。我至今记忆犹存。

当时经济条件差,父亲在师大就读,仅靠着打工与奖学金,维持一家生活所需,父亲仍为我买玩具、糖,上照相馆合影。我在苗栗乡下生病,父亲连夜带我上台北,搭深夜的火车就医。父亲常说故事给我听,带我去图书馆读书,甚至亲自教我认字,开始读孔孟与诗词。他常常读书,案头与书桌都放著书,是我自学的典范。

童年时母亲都在家,但并不常跟我连结,我记忆中无深刻印象。唯一有印象的画面,是母亲挺着怀孕的肚子骑单车到学校为我送中饭。

父亲因为生逢战乱,失去了原生家庭,也失去第一次婚姻,加上舅爷送他去火烧岛,又曾被朋友背叛、借出所有的钱,他失去与亲友连结的热情,特别关注家庭生活,所有的精力都奉献给家庭。

十岁以前的生活画面,如今想起来都是甜美:父亲在厨房煮菜,母亲在一旁帮忙;父亲在河边种菜,母亲则打理菜园;父亲和面粉、擀面皮、拉面、切面条,蒸馒头、包饺子、蒸包子、炒菜,母亲亦在旁帮忙;父亲在家种花、养鸡鸭、劈柴、修理水管、砌墙修缮,母亲偶尔帮忙;父亲生炭炉烤橘子,一家人围着炭炉等待。

这些日常看似稀松平常,却成了我心中家的图像,想想就觉着温暖,以致长大后,我也学会下厨煮饭,亲自动手做家事,愿意去打工、做粗活。→这可能是我的童年环境使然

十岁以前,全家常一起散步:在黄昏的田埂上,在夜里的巷弄间,在公园里面转悠。父母亲手牵手聊天,孩子们跟在父母身边。

十岁以前,全家常一起说故事:在老家的河堤上,夏天晚上凉风习习,父亲铺上塑胶垫子,聆听河水缓缓流逝,全家躺着看星星。父亲会说家乡的故事、历史故事与传奇,可能让我因此学会听故事,也让我学会说故事。我与父亲之间,有好的连结。

童年被安全感包覆,亲人之间情感流动,且被和谐、宽容地对待。这些,在幼年时不会特别意识到,一切关爱被视为理所当然,但却是一个人的生命基础,是生命中「渴望」的根基。

渴望的根基有何重要乃一个人内在幸福的来源有助于避免陷入困境

记忆中父亲会骂我,也曾动手打我,但打我的次数甚少。最重要的是他不记仇,责骂完,就让事件过去了,下一刻依然温暖地要我吃饭。父亲不记仇的特质,影响孩子非常重大,四个孩子常觉得父亲很宽容。

甚至,父母离婚了,父亲对母亲有怨言,但仍挂念母亲,深怕母亲无法维生,常想着未来要照顾她。→这可能是我宽容之因

回首我的成长历程,我写得相当细碎,但是我想透过琐碎,表达一种爱的面貌。

十岁以前,我拥有爱,拥有安全的环境,虽然当时不会意识到,也不会特别珍惜,却建构了我的体验,亦即在冰山的「渴望」层次,我拥有更多的可能。即使十岁之后受到冲击,但那分爱的连结、深觉自己有价值的感受,在被包覆的安全感之中,为日后我与「自我」连结打造了根基。

十岁之后的生活,父亲是风暴中的支柱

我十岁之后,家庭发生变化,父亲带着四个孩子,早晨为我们带便当,晚上回家煮饭给孩子吃。饭菜并不可口,甚至难以下咽,因为父亲为省钱吃剩菜,但是他始终坚持岗位,有坚定安稳的形象。

母亲断续离家之后,父亲也搞得一团乱,但他从未懈怠,也从未外出不归,从未置我们于不顾,亦从未与我们冷战。

父亲最重要的特质,是他没将情绪带到日常生活中。他在家中忙得像陀螺,却如常地照顾孩子。他并未带着愤怒、烦躁或焦虑的状态,这可能与他的经历有关,他从战乱、逃难中存活,因而练就了如常的能力。

我的学习成绩不佳,父亲想方设法求助,我却一直不成材,父亲最常说的话都是:「继续努力,不要放弃。」我流连电动玩具,每日沉迷其中,停不下那股玩兴,但是内在有一声音脑海里有一画面都是父亲的教诲还有煮饭的神情我偶尔因此被拉回现实

当我联考落榜了,父亲虽有失望的神情,但随后就鼓励我加油。重考的日子里,我无法安定下来读书,到工厂打零工,父亲并不赞同,但是我已经十八岁了,父亲并未干预我。他懂得给我自由让我在自由中领略爱

父亲对我的宽容,还有他认为读书重要,使我坚持联考四次,最终考上东海大学。大学毕业之后,父亲期望我当教师,我并未满足父亲期望。父亲有时想说服我,但不阻拦我探索,也从不责备或讽刺我。甚至我到酒店打工,在龙蛇混杂的声色场所,父亲虽不喜欢我去打工,但是我已经成年了,父亲也从不阻止,只是要我注意安全。

父亲仍对我有期望,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牢记在心中:「咱们家的人,常是大器晚成。」如同台湾的谚语:大只鸡慢啼。

我常觉得自己会啼,只是时候还未到。父亲给予的接纳,也给了我一个「愿景」:我是晚成的大鸡,我终将起早鸣叫。

父亲常不同意我的选择但是他关心而不控制这对我有很大的帮助那是一种期待与接纳

自从我二十七岁大学毕业,打零工或在家写作,他都不喜欢我的选择。我后来的职业生涯,从离开记者职务,到三十九岁离开教职,决定开设写作班,父亲的意见都与我相左,但他从未干涉,虽然并不同意我,却仍旧鼓励我。父亲对我的接纳,让我有足够的伸展空间,内在不至于纠缠不堪。

父亲的未干涉,不代表他不谈论,而是他不以自己的意志压迫我的意见。

我们两人的沟通仍出现很大的困难,只要父亲谈及我的工作,谈及我的人生选项,我会感觉到他想要说服我,或者他「又来了」。我们的对话充满火药味,所幸父亲最后都会表达,他是关心我的未来,但我要做什么都行。

我对父亲也有期望,我期望他不要骑车,不要那么辛苦地做家事,不要大老远买菜,不要……。这些事也会引起不少争执,让我感到无比沮丧。但是父亲不记仇,每日买菜煮饭如常。胸怀宽大,情绪稳定,拥有稳定的特质,这是我体验到的爱与接纳。

父亲从不吝惜说爱,他总是告诉我:「你没回家,老子想你了。」「老子很爱你。」「我是你老子,我当然爱你。」「我需要你帮忙。」……

爱的体验,有助于自我连结

我在父亲的呵护下成长,浸润在父亲的接纳与稳定之中,虽然十岁之后经历了风暴,但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我的心情除了愤怒、孤单、悲伤、沮丧与无奈,我也有宁静与暖流。在生活的某些时刻,我也能安静下来,思考重新开始。

十岁之后的心灵,一直到三十余岁,我为自己定下决心,做了无数次「重新开始」的决定。虽然每次都打回原形,但我却也未随波逐流。我在酒店打工,但并未跟着抽烟、喝酒,也没有因为赚钱容易,就待在我不喜欢的环境。我在二十七岁离开那个环境,继续打零工生活。

待我三十二岁上山教书,开始认识萨提尔模式,受贝曼老师的教导,目睹他的对话与脉络,我的内在即受到冲击。我感到一种安顿深刻,身心充满能量的流动。

这是非常特别的体验我认为与十岁以前的生命经验以及父亲的守护有关让我的渴望层次有连结

犹记得上课后几日,叔叔、婶婶来家中,婶婶一眼见我,即惊讶说:「你怎么变了?变得这么深刻?我说不出来,但觉得你不一样了。」

我记得当时回应婶婶:「我也觉得自己变了。」

过去我的身体常感浮躁,感觉自己浮动不安,有句英文「我不是我自己」最能说明此状况。但是认识贝曼之后,浸润在萨提尔模式之中,身体的浮动感降低了,内在有种深刻感常驻。我与人的对话也有了变化,变得能安静倾听,能进入他人的内在,变得有更多专注力,生气的状态大幅减少,宁静的气息大幅增加。我喜欢这样的状态。

这个神奇的体验,我自己也说不清,直到近年我开始思索,应与「渴望」的连结有关。

到了二○一二年,我读托勒的著作,对「当下」这个概念有所理解,对观想、连结自我有了方向,常练习透过感受,连结自我,逐渐感觉自己的自由,内在也更趋于稳定、深刻。

约二○一六年左右,我透过脑神经科学认识到:被真正关爱的童年以及有重要他人的真心关爱守护对人的影响巨大而那些创伤的过去经验可以透过正念静心与疗愈帮助自己拥有资源

父亲过世前曾表示,母亲离家之后,家庭纷乱不堪,四个孩子都混乱。孩子们成绩差劲,不仅考不上学校,弟妹更有留级、出乱子、打架等事件不断,父亲几乎心力交瘁,常在夜深人静时落泪。但是,这些父亲都挺过来了,在生命最后的十年,他最常说的话是:「每个孩子都变了。我太满足了。」

父亲过世的时候,我们安排了亲人家祭。三弟提议每人写一篇祭文,在父亲灵堂前朗读,代表对父亲的无限思念。每个兄弟姊妹各自的追忆,皆是父亲给予的爱,都是特别的个人体验,都是属于自己的独有画面,那是滋养我们生命的恩典。

父亲赐给我生命,也给我连结生命的宝藏。我曾经在不堪的处境,被他深深地接纳,也被他无条件地爱过。这是生命的渴望层次中,很重要的存有状态。

内在丰盛,即渴望连结

我内心与母亲和解,大约在三十三岁左右。彼时接触萨提尔模式,我开始打电话给母亲,说了三小时的电话,母亲应该很讶异。

我上课时聆听家庭图像,瞬间与母亲的仇恨化解了大半。当时,我绘制了母亲的家庭图,好奇她的童年生活,好奇外公、外婆的应对。接着,我对母亲有了全貌的看见。从那时开始,我在过年包红包、生活费给母亲,也给当年恐吓我的胖阿姨。并非为了孝道,也不是同情与可怜,仅仅觉得能力所及,我可以让她们幸福点。

二○一○年夏天,我赴香港中文大学演讲,参加全球萨提尔年会。我临时有些感触,出发前买了香烟、食物,带给母亲与胖阿姨。我犹记得那天的午后阳光,一轮红日在窗外映照着。母亲从厨房端一锅姜母鸭,她们两人招呼我吃饭。我已经多年未尝母亲的手艺。

胖阿姨抽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说:「以前我最讨厌你,想不到现在你拿烟给我,对我们最好……」

我听了她这句话,亦感触良多。生命有很多可能,成长的状态很美。回首这段岁月,青少年那段徬徨,视胖阿姨如寇雠,怎么想到有今天?我愿意彻底放下成见。

她们仍旧生活在一起,多年来仍旧吵吵闹闹。她们年迈即无工作,身上无房,也无存款,所幸兄弟妹提供生活费,更决定为母亲购屋,让她们年老得有所居。

胖阿姨如今对我,应已放下多年敌意,但她个性一如既往。弟妹们的孩子们不喜欢她,因为她的语言充满负向,充满讽刺与调侃。虽然她本意并非如此,但说出来的话难听,她应该经历很多创伤吧。

二○二○年除夕夜,因为父亲已经过世,手足们齐聚妈妈家吃饭。席间,全家拍大合照时,胖阿姨坐在一旁看着此景,也许有复杂的心绪,她以语言促狭姪女的姿势,姪女为此哭了甚久。

年夜饭结束之后,我载着妹妹一家人返家,外甥女三三谈起姪女哭了,对胖阿姨感到生气。在忿忿不平地叙述之后,问我:「大舅舅,你有包红包给姨婆吗?」

孩子们唤胖阿姨「姨婆」。

我点头应着:「有啊。」

三三更进一步问我:「你包了多少钱?」

我诚实回答她。

三三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包那么多?」

我仍继续对话:「若是你呢?你会包多少钱?」

三三快速回答:「包给她两百元就够了。」

我沉思了一下,征得妹妹的同意,跟三三说了往事,关于我与胖阿姨的「恩怨」,对家庭形成的冲击。

三三说:「那更应该包少一点,不是吗?」

三三并未说「不要包」,而是说「包少一点」,可见她善良、可爱。

我以前恨胖阿姨,如今已不恨了,但我也并未爱她,更不是可怜她,我只是接纳了她。最重要的是,我的内在安定了,常感觉平静深刻,较少受外在影响。若能让胖阿姨「老有所终」,让她过年感到开心,我能力所及,何乐而不为?

我对三三说:「如果有一天,你能过得幸福,感觉圆满和谐了,你不会想报复『敌人』,也会希望『敌人』过得好一点。如果真要说报复,我是用『爱』来『报复』她而已。」

有一段漫长的岁月,我童年的期待失落,视胖阿姨如敌人。如今童年已经过去,失落的期待不可能完成。但是我的内在能够改变,我可以让自己活得自由,活在丰盛的连结之中,不再受过去的影响。

渴望的连结意味着活在」、「接纳」、「意义」、「价值」、「自由」、「安全感」、「信任感的体验里

渴望层次的体验在遇到外在事件时内在会如不倒翁让自己回复平稳状态并感受到平静的能量。比如与人语言冲突了,自己内在受的伤比较轻,也比较容易复原,受冲突的影响小,不会被生气困住太久、被受伤击垮,也不会陷入烦躁、不安或痛苦的漩涡。在平常的状态下,更易专注在当下,练习专注自我的能力,内在能感到深刻,身心间丰沛的能量感更深。

要获得这样的状态,需要时时觉察自己,时时专注在当下。而我的觉察与专注能力,我认为与十岁之前的生命经验有关,也与父亲给予的爱有关,那是大脑神经发展的关键,是一个人生命力的钥匙,开启日后内在能量的关键。

10岁之前的冰山,以9岁为基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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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之后的冰山,以12岁为基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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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之前的冰山,以9岁为基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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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之后的冰山,以12岁为基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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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与人的连结

在生活中连结自己,与人连结

学习萨提尔模式,让我渐渐懂得,真正的问题在自己。

要懂得与自己相处,也就是与自己连结。

能与自己相处,才有能力面对世界。

无论世界如何变化,自己都可以不受影响,或者能觉察自己受了影响,进而懂得安顿自己,那么和谐就从自我拓展到这个世界了。

生活中有诸多状况,状况也总是不断地来,但是我可以不一样。

他人如何都没问题,问题在我是如何。

我懂得与自己相处,便懂得与他人相处。

这是一分体验性,并非在脑袋里的工作。

我在这一章中,举出我与不同亲人相处的单一事件,看看我学习萨提尔模式后的应对。虽然当时仍不成熟,但是已经与过去大有不同。

连结母亲的渴望

父亲八十七岁那年,曾经历大车祸,肋骨断了三根,脾脏因此破裂。

女孩为了上班打卡,车速可能过快,撞上父母的机车。女孩双膝挫伤,在医院见到我父亲,哭得非常伤心,自责撞伤了我的父母。

当时父亲伤势严重,只知道肋骨断了三根,需住院观察一阵子;同行的母亲则是手断了,需住院开刀治疗。女孩家境清寒,半工半读念大专,发生这场车祸,她不知如何是好,问我父亲如何善后。

父亲反而安慰女孩:「你赶快回去吧,不需要你赔钱。」

手断掉的母亲,当时感到生气,认为应索取赔偿。

车祸事件的余波

父亲住院一周,在小年夜出院。在家仅仅一晚,隔日发现腹部肿胀,又匆匆送入医院,方得知脾脏破裂。在除夕夜当天,需以手术摘除脾脏。

二○一一年的春节,我在医院度过,期间女孩仍致电,问父亲的伤势如何。父亲浑身都痛楚,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开完刀后打点滴,鼻腔需要氧气输送,身上还插着引流管,春节期间只能躺在医院。

大年初三上午,女孩来医院探病。女孩非常纯朴与天真,带了六、七颗橘子,装在塑胶袋里,来医院探望父亲。

女孩到医院方知,父亲接受手术摘除脾脏,女孩难过地哭了。

父亲自病榻醒来,问:「是谁来啦?」

我告知:「女孩来了。」

父亲鼻腔插着氧气管,说:「赶紧回去吧。过年,来医院不好。」

女孩哭得更厉害,再次问是否需赔偿。

父亲见女孩未离去,将氧气管子拿开,手指着自己鼻子,问:「你知道我是谁吧?」

女孩愣在当地,不知如何回答。

父亲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是等待答案,但没得到女孩回应。随后认真地说:「我是个老师,你知道吧?老师不会处罚你,更不会要你赔钱,赶紧回去过年吧。」

父亲说完了话,就疲累地躺下来,阖上眼睛休息了。

上述这个事件,我曾写在《麦田里的老师》中。经历一场大车祸,父亲痊愈出院之后,在家躺了一个月,终于回到正常生活,只是后续余波荡漾。

父亲发生车祸,没有让女孩赔偿,母亲有她的意见。母亲认为对方撞伤人,就应该负起责任,怎么可以不赔钱?但父母住院期间,外务皆由我打理,医药与看护照顾,都由我来作主。我支持父亲的做法,自认拥有善后能力,母亲也就不坚持了。

父亲因车祸切除脾脏,机车的强制险有理赔,保险公司补助三十七万。我事后从保险员那里得知,向父亲告知此事。

父亲疑惑地问:「不是女孩子赔的吧?」

我向父亲解释:「不是。是保险公司理赔。」

父亲惊讶地说:「怎么有这样的事?」

我进一步解释:「每年缴交的保险,车祸摘除脾脏器官,理赔三十七万元。这笔钱,你要不要?」

父亲开心地说:「保险公司赔偿,我当然要呀。不是那孩子给的,就没问题。」

我向父亲要了证件,准备办理事宜。父亲在我耳边,偷偷地告诉我:「理赔的事情,不要让你妈妈知道。我每次寄钱给你大哥,她都不高兴,老是跟我吵。」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父亲的三次婚姻

我这里提到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三任妻子,也就是我的后母。

父亲于一九四一年左右,十六岁就结婚了。那时父亲已是村小校长,亲事是爷爷决定的。

大妈生下大哥宗唐、二哥宗虞,中日战争仍未停歇,父亲离开村小学的教职,辗转到济南读书。大妈带着两个孩子,一路逃难前往开封。二哥在路上夭折了,大妈亦因肺痨病殁。战争结束后,父亲与家人相隔两地,一直到一九四九年为止,父亲再也未与亲人相聚。年方五岁的大哥,先跟着亲人过日子,后来亲人四处离散,大哥从此成为孤儿,过着行乞、寄人篱下与流浪的生活。

父亲就读济南的中学,一九四九年跟随老师撤退到澎湖落脚,成了流亡学生。机缘巧合之下,父亲与他人相亲,遇见我的生母,展开一段姻缘。生母生下五个孩子,兄长宗夏夭折。生母在我十岁离家,在我二十岁时与父亲离异。

我大学毕业后,期望父亲再娶,能有人陪伴他生活,以减少我的愧疚感。父亲经人介绍,与后母通信数年。在我年纪约三十岁时,父亲征得孩子们的同意,将后母娶回台湾。

本文提及出车祸的母亲,即是我的后母,第三位母亲。后母嫁入台湾,孩子们为了与她亲近,让母亲与家人少点隔阂,所有孩子皆称她为「妈妈」,不称呼她「阿姨」、「小妈」或者「继母」。此文之后的称谓,我亦用母亲称呼。

四兄妹们称呼「母亲」,内在并无勉强,因为她与生母同年纪,且孩子们衷心接纳。这也是在连结母亲的「渴望」,母亲将感到自己被接纳、被尊重。

二婚的母亲,家中有四个子女,虽然都已成年,自己却远渡嫁来异乡,不仅要面对陌生环境,还有非婚生的四名子女。不妨设想一下,她内在的冰山各层次,会有何状态发生。她的感受、观点、期待,以及渴望与自我层次,各会是什么面貌呢?不妨画一张冰山图,即可同理母亲的状态。

再设想另一个画面:夫家的四个孩子,一见面即自然呼唤「妈」。此时,母亲的冰山各层次,又会有什么样的状态?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拥有三个母亲。这是出于我尊重父亲,也尊重三位女性,并尊重我的生命历程,所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激。

母亲的生命经验

母亲的前夫病殁数年,她独力工作、养家,将四个孩子提拔成人,与父亲同样坚韧辛勤,在贫穷绝境中挣扎。但母亲原是孤儿,受养父母养育成长,她内心深处常觉被忽略、不重要、被背叛、被遗弃,可能与生长背景有关。

我与母亲常深谈,听她谈论童年与家乡,也听她谈及前夫。母亲常称我最懂她。

父母在熟龄之后结婚,皆非初次婚姻,都经历人生风浪,但并未因此懂得婚姻。两人在家中相处,常为琐事争执、拌嘴。母亲常与父亲冷战,我学得「不痴不聋不做儿孙」,能接纳两人的相处,毕竟那是他们两人的功课。但我很能聆听,听他们两人的心声。

兄弟姊妹成年后,在各地工作、生活,只有我留在台中。我几乎每天都回家,陪父母聊天或者吃饭,偶尔参与他们的争执。父母亲彼此的价值观有差距,对于婚后的财产,亦各有不同看法。

父亲穷苦半辈子,早年经同乡介绍,参与地下投资公司,一九八九年赔光八十万元积蓄。他生平唯一一次投资,即遇到诈骗的老鼠会,是台湾经济史最大经济犯罪,当时家中几无存款。父亲二十五年的教员生涯,省吃俭用一辈子,经我生母一度赌钱挥霍,又地下投资失利,退休后积蓄极少,却又常想寄钱回大陆,给大哥宗唐家用。我估计父亲是想要弥补他未照顾宗唐的遗憾。

父亲只要寄钱回家乡,母亲也要求比照办理,寄钱给她亲生儿女。她认为对待子女需公平,既然寄给了宗唐,她的子女也应照顾,亦需寄钱回去。

父亲自然极不乐意,认为所有子女已成年,皆可自食其力生活,唯独宗唐年已花甲,物质条件不富裕,自然需要接受帮助。然而所有家务事,本无绝对的对错之分,父母各来自不同的生活环境,各有不同的成长经验,也各有在乎的人事,因此在期待、观点上差异甚大,自然经常发生争执。

保险金事件

当父亲脾脏撞伤摘除,保险公司补偿三十七万,父亲不想告知母亲,我完全可以理解此事。

母亲跟街坊邻居相熟,听邻居说起保险的理赔程序,应有保险金可领。母亲问了我数次是否可以申请赔偿,我只能支支吾吾含混带过,没有给定答案。然而若要瞒着母亲,还有许多漏洞:三十七万补偿款一入户,父亲的户头即有纪录,而母亲常去查看户头存款,秘密终究难以掩藏,到时真难善后

钱拨入户头那日,我陪着父亲去银行,欲将这笔钱领出来,暂存入我的户头,日后父亲可自由提领。当时我出了一个馊主意,请银行补发存簿,新存簿就不会有纪录,母亲也就不会知晓了。

父亲惊奇地说:「你怎么想得到?」

「我小时候坏事做多了,都是这种小聪明。」

父亲呵呵大笑,一派轻松的模样。

当日午后,我和父亲在土地银行,大厅电视播放着新闻,父亲满足地看着电视。此情此景仅一瞬,但一瞬几如永恒,我万分珍惜当下,心中充满幸福与感动。对比车祸情景,当时竟能与父亲一起,共同做着一件「坏事」,我内心涌现幸福之感。

然而祸福常相倚,正当我们父子在银行等待办事员叫号,母亲在那时来了电话,告知收到一封信,上头写着保险金有三十七万元……

保险公司会寄信通知,我竟然忽略了此环节。就在我与父亲去银行时,挂号信被母亲收到了。我没听母亲讲完,脑袋陷入轰然巨响,恍如童年做坏事露馅,一股熟悉的慌乱感随即涌现。

父亲还沉浸在他美好的想像:他能拥有一笔钱,资助宗唐大哥,无须再与母亲争执。那是他切除脾脏的代价,我实在不忍打断。

在那一刹那的摇晃中,我见父亲正哼着小曲儿,但仍需硬着头皮告诉父亲。父亲颇难置信此结果,问我怎么会如此。我仅能自嘲百密一疏、天网恢恢之类的说词。

既然「东窗」已事发,银行事务无须再办,就匆匆忙忙返家了。

我载父亲回到家巷口,心中仍旧慌乱,决定不进家门了。

父亲问我:「你不进来了?」

我托词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进去了。父亲点点头,也表示理解,自己只身走回家里。

我该怎么办呢?东窗事发的滋味难熬,日子总得过下去。

承认错误、接纳错误,连结母亲的渴望

我考虑再三,决定当晚要返家面对,心想若母亲责骂,就全然接受吧!但我也决定了,要与母亲「好好连结」。

我开了大门,母亲在楼下看电视,听见我返家开门的声音,起身招呼我:「你回来啦……」

父亲正在二楼看电视。

这是两人惯有的吵架模式先是母亲指责」,父亲以超理智回应接着两人进入打岔模式一人待在一层楼各自看自己的电视

过往我会分别与他们说话,听他们心中的怨言,彼此的「打岔」模式就模糊了,渐渐会回复以往的生活。但此刻我是「事主」,虽然保险金理赔的对象是父亲,但我与爸爸「同谋」,共同瞒着母亲此事,母亲应觉得遭背叛。若是不说明清楚,未真诚地彼此沟通,家庭就会有一禁忌,彼此心中都有疙瘩。

以前常觉得做人真难,年龄渐长,有了学习,知道自己的方向,内在就不再于烦忧处运转。若在烦忧处运转,混合著复杂的思考,会让我内在陷于困顿,对现实并无帮助。

学习冰山之后,我常将能量导向目标:觉察与接纳自己,思考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可以做些什么,以及是否可以为自己负责。

觉察自己、接纳自己,并且连结自己,是冰山的运作。从感受中觉知与探索,专注停留在感受中,再进入渴望层次,与深层的自己连结,内在能量就会稳定。若是渴望处不易连结,强烈的观点会浮出,我便为自己探索「观点」与「期待」层次,看看自己过往的经验,再导入渴望层次,重新给自己接纳与爱。如此,内在就容易和谐与稳固。

如同萨提尔女士所说:「面对问题,不是问题。如何应对问题,才是问题。」当我照顾了自己,与人应对就自由,而不会陷入「指责」、「讨好」、「超理智」、「打岔」的四种应对姿态。

母亲一如往常,对我说:「你回来啦……」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母亲的冰山表面,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就在母亲打完招呼后,我突然询问母亲:「保险金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这是一个客观事实,我只是透过重述,让彼此的谈话有介入的点。

母亲听我单刀直入,倒是不知所措,并未立刻接我的话。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没跟你说真话,你会不会生气?」

这句话是直接探索,概念是关心对方。「感受」是冰山下的第一层,我将关注的点,带到母亲的内在。但这样的对话,对家人、一般人甚为困难,「地雷」或者原因如下:

一、违反谈话的习惯,平常并非这样谈话。

二、说话者仅用「套路」,非真心与对方连结。

三、说话者姿态高,仿佛在照顾他人,说话容易超理智,非真诚进入交流。

四、对方没准备好就暴露自己的内在,可能引发一连串变化。

五、对话者内在不稳定,容易被挑起波澜。

六、目标是期待对方理解,而不是在渴望处连结。

母亲有点惊讶,情绪流动了一下,瞬间维持和谐地说:「我不生气……」

我静静地听母亲说。

然而,当我专注地聆听,母亲却有了情绪,话锋一转:「我为什么要生气?你们父子俩都是知识分子,联合起来欺骗……」

我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且跟母亲表达:「妈,你生气理所当然。」

母亲听我这样说,难掩受伤、难过的情绪,眼泪不断涌出,夹杂着新的愤怒:「那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要欺骗我,瞒着我将钱藏着、掖着?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母亲倾诉她的一连串情绪与复杂思绪,表示她无法理解……

我听完母亲说的话。我能理解母亲的伤心、孤单与愤怒,除了对钱的重视,还感觉被排拒在外……层层叠叠的痛苦,也是一种生命课题,在此刻被彻底勾起,而我有机会聆听。

我在妈妈哭泣时,真心地向她说:「妈,对不起。我错了。」

妈妈接着质问我:「知道错了,当初为什么这么做?」

我既能理解母亲,但也客观提出陈述:「爸爸要瞒着你。我依他的意思。」

妈妈忿忿不平地说:「你爸爸做错事,难道你也跟着?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妈,你们的钱怎么用,我没过问,那是家务事。我作为儿子,只能看着,因为我爱你们。所以我也不明白,爸爸为何藏私房钱。」

很多人不明白我为何这么说,以为是在卸责,将问题归咎于父亲。但此处需看对话的前后脉络,而非单看一句话。我将陈述的方向,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陈述客观事实:这件事的客观事实有一连串脉络,指向父母长期的争执,因此后续的对话显得至关重要。这句话只是开了门。

二、将对话带至觉察:带入父母长久以来的困难,母亲将有机会觉察。

三、我与母亲关系,本就有深厚的连结。

四、我的谈话目标,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与母亲连结。

这句话,让母亲停顿了。

母亲内在翻腾之后,涌起了诸多怨气:「你爸爸不让我花钱。他老是说我乱花钱。我自从嫁过来之后,都以你们为重……」

母亲这句话,透露了无价值感、不被接纳感,这是渴望层次。

若要与母亲连结,那么做子女的,需要与自己的渴望连结,方不至于沦为解释或者讨好的语言。

「妈。你待我真好,比生母还好,我生母离开之后,还好你来了家里。」我说的是真心话,并非场面话。她在家为我煮饭,常关心我的生活,也陪伴爸爸生活,我感受到她的爱。

妈妈瞬间流了更多眼泪:「你们从小就没妈,我看着都心疼,总想照顾你们。」

「妈,谢谢你。我一直都知道,我喜欢吃馄饨,你就包馄饨。我喜欢吃蒸鱼,你就为我蒸鱼。我一直都知道。」

母亲听我这么说,哭得很伤心:「那些不是事儿。我真把你当儿子。」

我走上前去,抱着母亲说:「妈,我都知道。对不起。你生我气没关系。」

母亲也抱着我说:「我不生气,我不生气。要生气,也是生你爸的气。他老想寄钱给你大哥。」

「妈,这我就帮不上了。他寄钱给大哥,你不同意呀?」

母亲擦擦眼泪说:「不是不同意,都寄多少钱了。他老想着宗唐,钱都不花在你们身上,尤其应该给你钱。你看家里的开销,每个礼拜吃饭,都是你花钱,连车都舍不得买……」

我听着母亲的絮叨,是在为我抱不平。

最后我仍告诉妈妈:「关于钱的事情,你还是好好跟爸爸商量。」

这个事件就这么落幕了。父母之间的关系,重新回到过去。

关于她与父亲两人金钱观的差异,我只是做到接纳,接纳他们会争执,也怀着爱看他们两人的日常。

弟妹们知悉此事,纷纷感到好奇。这么恐怖的纰漏,我究竟是怎么跟母亲谈话的。但我并非运用策略,目的亦非让母亲释怀,我只是连结彼此,连结母亲的渴望,真诚地关心她,也真诚表达自己。我认为这样就足够了。

连结大哥的渴望

台湾于一九八七年开放探亲,父亲一九八九年踏上家乡。当时祖父已过世,父亲的大陆亲人们在战乱逃亡中死伤殆半,剩余的亲人有我大姑、二姑、四姑、三叔与宗族远近亲戚,还有五岁即成孤儿、已年过半百的大哥,也就是父亲的大儿子。

那年我仍在军中,无缘跟随父亲返乡。当时十五岁的妹妹陪父亲返乡,目睹亲人相聚场面,泪水自然少不了,但冲突也非常多。据妹妹转述,亲人的冲突,都是为了照顾彼此,为了给彼此爱,却反而形成了冲突。

爱是渴望的层次

但爱若未连结爱就只是个观点或者是个期待并未与渴望连结

期待与渴望冲突

一九八九年父亲返乡一个月,经历了天伦相聚,但冲突也无比真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父亲返台前下榻西安,隔日从咸阳机场起飞,亲人纷纷前来送行,这本是一件盛情美事。但姑姑、叔叔与大哥都是务农维生,生活清贫、劳务多,父亲不愿他们奔波。

亲人们珍惜亲情,而父亲不想劳师动众。彼此都有相同的渴望,但却有着不同的期待。彼此为了爱而意见相左,世间类似情景,其实所在多有。

白发苍苍的四姑、身形瘦弱的三叔,都在黄河滩务农。他们靠火车、公车、皮筏、走路,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带了大批礼物到旅馆。四姑见了父亲的面,直呼:「唉唷,累死我啦!我给你带了东西……」

四姑胳膊夹着大西瓜、好几袋农产品,还有自己织的布、自己制作的鞋子,要父亲带回台湾。农产品不得携入台湾,他们哪里知道?

父亲见久违的亲人为自己耗尽心力而且徒劳无功内在会如何变化只要画一冰山图或者稍作推敲即可想而知

亲人们不仅奔波,还盛情带了礼物,竭尽所能地表达爱。他们极为穷困,天亮就到田地里,劳动到天黑才返家。当时吃饭连烛火都没有,需摸黑在户外吃,吃到飞入碗里的蚊虫是很稀松平常之事。当父亲见了此情景,他身为长子,多年离家,不难理解父亲心里难受。因此,姑姑带礼物送行的举动,让父亲动怒。

父亲若懂得觉察,在渴望处连结,让自己安住当下,就拥有了深刻的能量,等于扎根深处,也就能怀着接纳、感激与爱,接纳亲人送礼的心意,但回绝礼物,或者有创意地回应。

一旦内在自由了就能创意地应对。但是父亲并未学过这些,内在只有着急、生气、心疼与难过,应对上,指责、说理都来了。亲人们见此情景,内心应该也受伤,一桩美事瞬间翻转,彼此可能都难下台。

父亲的心疼与生气,在看到大哥之后,更是爆炸开来。

大哥千里迢迢,远从山东乡下来,历经几天才到西安。他身上扛着一只麻袋,装着刚收成的花生。他将麻布袋打开:「爹,这是刚收成的花生。您带回台湾,给弟妹们吃。」

这时,父亲的心疼、不舍、难过与愧疚,可能都在内心翻腾,但他的表达却是愤怒。

这是艰苦走来的生命,常出现的生存模式。他关怀与爱着大哥,但表达出来的却背道而驰,无法传递爱与关怀。

父亲不断责骂,兼之以道理。大哥只要一解释,试图表达与安慰,都被父亲强烈反弹回来。当时十五岁的妹妹,返台后道出这些画面,二十二的岁我只能摇头,感叹那就是父亲的个性。

父亲在家即如此,常让我也负气。虽然风暴来去匆匆,下一刻父亲就平静,回到充满关爱的日常。所幸弟妹们都懂他,而我年纪渐长之后,也懂得他的沟通姿态不是他真正的表达而是他的生存模式

他真正想表达的是爱

父亲有一特质:只要争执落幕,父亲就能透过行动与言语流露表达爱。除了照顾整个家,他常跟我们坐下谈话,那就是爱的流动,是至关重要的部分。与此特质同等重要的,还有父亲很少控制我们,也少有执着的要求,让我们拥有接纳与自由,此即渴望层次的涵养。

这也是我归纳回溯自己的家庭经历母亲离去的波折孩子们受到动荡生命却能从谷底回升的最重要因素

但是大哥与我们不同。父亲与大哥多年不见,他认为自己未尽到父亲的养育责任,内心自有愧疚。大哥少获得关爱,也少与父亲相处,这些责骂对大哥来说,又是伤痕。

大哥的痴痴等待

二○○五年夏季,我离开山中教职,与妹妹陪同父亲返大陆省亲,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陆的家人。

大陆的家族成员,主要分布在陕西与山东两地。父亲先飞到陕西,见叔叔、姑姑们,再从渭南搭长途大巴,到山东荷泽去看大哥。

长途大巴有卧铺,长途跋涉约八小时。大哥仅知我们当日乘车,不知道我们何时到,亦不知在哪儿下车。大巴凌晨时分抵荷泽,在交流道放下我们,车子继续前往青岛。我们三人找不到旅社,临时联络荷泽的亲友,最终投宿表姑家里。

隔日,表姑设宴款待,设法联络大哥出席。当时是二○○五年,手机、网路与通讯不如今日,大哥乃一老农民,家中没有电话,身上没有手机,只能透过熟人传话。

表姑在中午设宴,仅有表姑一家两人,还有我们三人,显得有些冷清。表姑一早即托人传话,请大哥中午出席。

中餐开始不久,大哥终于出现了。六十岁的大哥,头发一半已花白,脸上皱纹深刻,身著白色衬衫、破旧黑裤、黑色的农民鞋。

大哥一落座就说:「爹呀,俺在公交站蹲了一夜,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就等着你们来。」

大哥这句话,想要表达的是:「我很重视你们,我非常关注你们。」但父亲听了这句话,并没有接受这分爱。

父亲内心未养育大哥的愧疚还有想要好好教育大哥的未满足期待都让他的感受观点与期待无法与自己的渴望连结当然也无法与大哥有所连结

父亲当时八十岁,看着儿子比自己苍老、老迈又疲倦的身影,内在的冰山搅动万千,翻腾的是生命议题。于是,他对着大哥就是一顿教训:「谁叫你等了?我叫你来接了吗?你怎么这么傻呢?我们不会找地方住吗?你用用脑子嘛!谋定而后动……」

父亲教训起大哥,只要大哥开口,便动辄得咎。

席间大哥没敢动筷子,频频以手擦着老脸,看得出他满腹委屈。表姑也在一旁调解,称道大哥的孝顺,劝大伙儿吃菜,但止不住父亲的教训。当时我也插话、调解,但是能力不够好,对现实没有帮助。

父亲讲到负气处,不知怎么地,接到这句:「你要是这样子,下次老子来,就不要见你了。」

父亲内在是心疼大哥不想让大哥操劳这句话的意涵应是表达日后若无法联络不要勉强来见我因为我关心你我在乎你我关爱你你这么操劳我很心疼你」。

但父亲说出的语言,却成了伤人的话。

大哥应是伤心至极,仿佛「一片真心换绝情」。朴实的大哥问父亲:「爹,你是不是不想见俺?」

父亲气正在头上,马上跟大哥说:「你要是这样子,老子就不想见你。」

大哥肯定沮丧,似乎想确认清楚:「爹要是不想见俺,俺这就走了。」

大哥这句话,也不知是孝心,还是出于负气。听在父亲耳里,那会是什么滋味?他立刻回大哥:「你走好了。我不想见你了。」

大哥悲伤地说:「你不想见俺,俺走了。」

不是只有青少年才与父母沟通不良,两个爷爷辈的父子,即使经常挂念彼此,心中都想照顾对方、想爱对方,但是见了面,依然如此冲突。

过去面对此种情景,我常有万般无奈,觉得人生实在艰难。直到进入冰山的学习,理解人的脉络变化,才看清晰「渴望」以下的层次,以及「渴望」以上的各层次变化,还有彼此的应对姿态,与冰山瞬息万变的状态。

我渐渐懂得:人要先觉察先跟自己同在连结了自己的渴望才容易与别人连结

我与大哥的初次对话

大哥起身离席了。他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独自蹲在公交站,一日夜的等待,没有阖眼休息,没有喝水,也没吃饭,欲等待久违的家人,却等到了满腹的委屈。

大哥伤心地离去,眼泪从皱纹处滑落。我立刻追了出去。

大哥曾长居陕西,又回到山东老家,但都是在乡下务农。他老陕的口音,我一直难明白,沟通就无比艰难。

初次见到大哥,我心中只有尊敬,想要有所连结,但我留不住大哥。

我追到了电梯口,急着跟大哥说:「爹就是这脾气,在台湾也是这样,您别往心里去。」

大哥听了问我:「是吗?俺爹在台湾也这样吗?」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听懂大哥的话,频频点头说:「俺爹就是这个倔脾气。」

大哥也听得似懂非懂,估计对台湾口音陌生。他重复问了我几次,才点点头说:「俺爹是不是老了?」

我赶紧点头回应:「俺爹真老了,今天不是您的错。大哥真是辛苦了。」

我从兜里取出钱,拿了五千元人民币,塞到大哥的手里。钱是父亲准备的,要给大哥的零花钱,因为大哥太辛苦,年收入相当微薄。

大哥无视我的钱,听了我的话,老泪纵横:「唉!俺爹老了,俺爹真老了……」

我将钱再次拿给他,塞到他手里。大哥却坚持不收,只是擦拭眼泪,频频说着:「俺爹老了……」

大哥应该是感叹,自己没时间多陪父亲,父亲就已经老去了。

想想自己的成长多奢侈,父亲始终陪伴着我。

我将钱推给他,他不断推回来说:「大兄弟,俺不能陪俺爹。你要好好照顾俺爹……」

大哥的一番话,听得我都心酸。我与大哥两人,听彼此腔调都费力,但心意完全相通,他最后哭着离去。我目睹他苍老身影,心中无比感慨。

我猜倔强的父亲,那一餐吃得很挂怀。他怎么放得下儿子?但老人家的倔强,也是我在学习路上获得的最大的礼物:接纳一个人的状态,接纳一个人的应对,那对我是一个功课。

当时我学习萨提尔模式,专训结业两年了,但身心仍未深刻安顿。餐桌上仍跟父亲唠叨着,而非进入父亲的内在,帮助他更深地觉察。但是与过去的我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过去我有很多愤怒跟父亲有过激烈争吵觉得自己才是对的殊不知那是更糟糕的表达其次过去内在有很多无奈外在变得无力冷淡殊不知自己的渴望不连结又如何能连结父亲的渴望最后让亲人和谐

二○○五年的探亲,我仍向父亲说理,夹杂着对他的抱怨,但我感觉自己最大的变化,是觉察力较强了,不会执著于惯性应对,接纳之心宽了许多。

记得当时父亲说:「老子爱他,才会念他。他自小没人教,连屙尿都不懂……」

父亲心疼大哥未受教育,执著于自己未养育他,深怕大哥吃亏受骗,因此时时想教育大哥。

父亲难得生气那么久,两天后才被说服,愿意到乡下看大哥。

那是我生平唯一一次,回到父亲成长的村庄。村里养着羊、驴等牲口,门前种着榆树,大哥喜悦之情洋溢,像过节一样办桌。虽然桌上只有四道菜,且在院落里吃饭,父亲仍然无时无刻不教育着大哥。

大哥是我见过,面对父亲教诲时,最老、也最顺服的儿子。我在一旁看着这场景,无限唏嘘之余,也想着该如何与大哥连结。

大哥爱的表达

阳光无私且明亮地洒下,穿过榆钱叶的缝隙,光线与阴影和谐交错,这是爷爷、父亲与大哥住过的家。我曾在河堤的夏夜星空、日常的餐桌上、陪父亲擀面的台前、父亲在台老乡的闲话中,聆听到关于这个家的种种。

庭院摆上几张木桌,矮桌油漆斑驳,家人分成好几桌,在院落各处用餐。两道寻常青菜,父亲尝了两口,咸淡不合胃口,旋即放下筷子,顾着跟家人谈话。大哥要父亲尝猪肘:「爹,您尝一口大肉,可好吃了。」

家乡称猪肉为大肉。父亲因为高血压,连尝都不想尝,但耐不过大哥劝菜,夹一口到嘴里,旋即吐了出来。

父亲生气地说:「肉都臭了,怎么能吃呢?」

大哥连忙尝几口,说滋味挺好,今天才刚煮的哪!父亲更是生气,要我尝尝且评断,肉是不是酸了。

我尝了一口猪肉,的确已经酸了。但傻子才去当判官,何况来者是客,批评菜色并不尊重,大哥有这番心意不容易。

我摇头说,尝不出酸味,又捧场多吃了几口。那是我能表达的方式,顶多吃坏肚子。

大哥为父亲返家,特别烹调猪肉,那时在家乡是珍馐。夏季气温炎热,肉品需冷藏保鲜,大哥虽借来了冰箱贮藏,但家中无电力系统,猪肉依然馊了。

父亲因此教训大哥,教育他生活常识,一发不可收拾。仿佛要把五十年来离家未尽到的父亲责任一次弥补。

大哥只要稍一解释,父亲的教训又推回来。

过去我在家中,练得一身好辩才,估计与父亲的说教有关。我若说不过父亲,便常常留下愤怒,不再去理会父亲。直到年纪渐渐成长,形势转换了,父亲总说不过我,只能说我「爱擡杠」。

我渐渐跟父亲一样,也爱争辩、说道理。若非学习萨提尔模式,我与父亲的关系,会纠缠于各种情境,会常感到困惑、愤怒、受伤与痛苦,但父亲何尝不是同样状态?

我与父亲朝夕相处,与父亲一直亲近,因此擡杠、打岔都很习惯。但大哥阔别父亲多年,只能以讨好的姿态面对。大哥始终尴尬听训,仿佛尽了全力,却始终搞砸的学生。那情景真难消受。

院落里都是亲人,大哥已是爷爷辈分,儿子年纪比我都长,孙儿在一旁看着。我在父亲耳边说:「大哥已经当爷爷了,别再说了……」

未料父亲听了,大着声音对众人说:「就算当了爷爷,也是老子的儿子。老子教育儿子,那是天经地义。」

固执的人常如此,依照旧观点行事,不问是否有效能,生命惯性早已形成。如今固执的人是父亲,尽心力的人是大哥,又回到日前餐厅一幕。除了接纳之外,我心里想着该如何是好。

大哥为准备肉品在无供应电力的老家借来了一台电冰箱这在我眼中尽力」、「朴实」,是一种爱的表达但在父亲眼中却是愚蠢的表现他生怕大哥处处吃亏却忽略了大哥历尽沧桑不缺人生的智慧

大哥期待父亲开心,期待父亲健康,除了借来一台冰箱,更亲手盖一茅房。家乡是蹲式厕所,如厕后沙土掩埋,再清扫至他处。父亲年事已高,蹲式马桶费劲,大哥为让父亲舒适,弄来坐式马桶,除了亲手挖坑洞,更弄来储水的橡胶桶,再组合成像样的厕所。这些都是为父亲所准备。

大哥是务农的农民,为父亲到来设想,需要商借、研究、组装与施工,出自大哥一片孝心,父亲并非不明白。但大哥的所有心意,都抵不过父亲的「自责」:他未好好养育大哥。

自责不是一种感受是一种内在的应对玛莉亚葛莫利(Maria Gomori)老师说:「自责是在自我层次。」影响着一个人的根基也影响一个人的自我价值会衍生出潜藏的愧疚感

父亲无比心疼大哥,也很想关爱大哥,但一经语言表达,就是说理与指责。

父亲的渴望层次,渴望爱的连结,但估计未接纳自己,未体验自己对于大哥的价值,因此期待弥补一切,而衍生出说教的表达。不仅难以改变现状,也易让亲近的人受伤,或者因此疏离,这是世间常见的景象。

以接纳与爱连结

父亲在家乡是老爷爷,众子孙只能听他滔滔不绝的说教。这样的应对惯性,想停也停不下来。

当时我已经了解,这是父亲的生存模式,都是因人生经历而来。我不像以前急着介入,接纳的心灵就宽了,虽然仍忍不住说两句。

除了接纳此刻的状态,我也想停止这场面,转移对话的路径。

我想起大哥的母亲,我也早视她为妈。父亲常提起她的往事,是刻苦耐劳的女子,年轻即得肺痨走了。父亲提起她常感惋惜。

父亲应怀着咎责,急于教育大哥,关于父亲内在冰山的运转,我已经有所理解,知道那不是父亲的全貌。父亲有固执之处,有慈爱之心,有坚韧的意志,若非个性如此,也不会在母亲离家之后,一手拉拔我们长大。

我既然能懂父亲,就能减少跟父亲争辩。另外,我也渐渐懂得一个道理:人内在的执着有时是一种惯性并非不想停下来而是无法停下来

我在父亲停顿的空档,打断父亲的说教话题,问父亲老家的事,问堂屋(起居活动的空间)在哪儿,枣树种在何处,也问到了大妈的历史。

父亲不断称赞大妈,是贤慧刻苦的女子,大哥听了应有感触。我临时动念,想知道大妈埋于何处,因此问了大哥:「俺妈的坟在哪儿?」

大哥轻描淡写地说:「在别人的地里。」

我请大哥带我去看,大哥摇摇手说:「就是一土堆,没啥好看的。」

我向大哥问了两次,大哥都摇手带过。父亲听到我这么说,很慈祥地跟大哥说:「带你大兄弟去看吧!」

大哥非常顺从父亲,点点头即领我去。那段路走得安静,经过杨树林,经过荷花池,经过一片旱田,再走入他人的玉米田。

玉米田间裸露一土丘,光秃秃的,没有碑记,没有任何的标志。大哥指着土丘说:「这是俺妈的坟。」

我与大哥同父异母,他生命历尽辛苦,我在台湾接受父爱,生命堪称顺遂。两个生命日前才初见,并没有太多的连结,不只大哥心思都在父亲,父亲执意尽「教育责任」,大哥心绪应难喜悦。我们的隔阂还有口音,即使我刻意转换腔调,彼此都难准确辨认,也因大哥本就木讷,我们沟通并不容易。

父亲曾谈到大妈,除了说婚姻故事,也提及若非大妈病故,他不会在台湾结婚,又组成一个新家庭。

我心里尊敬大妈,也感谢大妈的成全,让我有机会拥有生命,拥有父亲的关爱。我见着大妈的土坟,便跪了下来磕头,对着土坟头说:「妈,我是崇建,我是你的儿子,我来看你了……」

一旁的大哥很激动,一把将我拉起来说:「大兄弟,别这样……」

然而在那一刻,我与大哥靠近许多。因为我与大妈的连结,仿佛也与大哥连结了。在回程的路上,大哥主动跟我说话,虽然我们都难懂彼此,但彼此心意有很多流动。

回到院落之后,大哥逢人就竖起大拇指:「俺大兄弟,是这个的。」

午饭后的气氛变得轻松,父亲也不再「教育」大哥,坐在院落与故旧聊天。大嫂拿了一柄蒲扇,站在父亲身后搧风,父亲直称赞大嫂,还要大哥懂得珍惜。

院落里的榆树摇曳,炽热的日头西斜,天空如此湛蓝,父亲仿佛不执着了,大哥似乎也放松了,院落里有一种恬静。

傍晚,告别故乡亲友及大哥一家人,还带着一丝惆怅,一大家人彼此道再见。当天回荷泽的路上,白杨树于途罗列,故乡的风轻轻地吹着,吹散了所有的执念。

父亲在车上仍聊故乡,并谈起了大哥的辛苦,那么小的年纪失去母亲,只身四处流浪……父亲的爱显现在言谈中。

以前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人们的爱总被深埋,相处时常深陷折磨?这些求生存的应对,常来自生命的历程。唯有自己的渴望连结了,自我的根基才能稳固,在行动与表达之间,更能让他人连结渴望。那是一分需被体验的爱、自由、接纳、价值、信任感、安全感与意义感。

从冰山的各层次,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美好关系的经营,重点在于自我的连结,否则辛辛苦苦地经营,若遇到了一个事件翻搅,自我的层次就会搅动不安。尤其常自以为正义、自以为是正确者的应对,常忽略了生命的全貌,但起心动念都是爱。

眼看回程蓝天渐黯淡,金光在西天火红,父亲、妹妹、我与一位叔叔,找了一家餐厅吃饭。席间父亲不断感叹,大哥吃住都穷困,为了他要回老家,还为他弄了冰箱,弄了坐式的马桶,真是难为大哥了……

大哥七十岁之后,就定居陕西了。若是我去西安讲座,我会搭高铁去见他,他都兴奋地睡不着,每次必定亲自迎接,张开双臂拥抱我。大嫂罹癌住院时,我去医院探望他们;大嫂生病过世之后,我去她坟上祭拜。每年除夕向大哥问安,这分连结一直延续到今天。

我总是想着那一幕:我跪在大妈坟前,大哥一把将我拉起,激动地泛着泪花,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那天的风吹轻盈,天空是如此湛蓝……

▍学习者的实践与分享▍

我们都是学习者

我将自己定义为终身学习者。

我进入萨提尔模式学习,已经超过二十年了。冰山对我影响最大,我在冰山之中悠游,每一段时间就有新发现,尤其当正念、创伤、脑神经科学与量子力学概念,与冰山互相结合时,我拥有更多的发现。在学习冰山脉络的同时,这些新知日新月异,让我进入不断学习的状态。

过去我以演讲方式陈述教育现场的状况,并且当众示范对话,示范如何应对各种情境、各种类型的对话。有些时候以角色扮演,请教师扮演脱序的孩子、扮演暴怒的家长;有些时候请家长扮演顽皮的孩子、扮演难沟通的老师、扮演碎念的爸妈;也会请业务扮演顾客、请主管扮演员工、请员工扮演主管……

我透过演讲的方式,陈述我所认识,以及所运用的方式,得到不少的回响。

这几年来,我减少演讲,开始举办工作坊,并且以对话形式,推广互动的方式。有不少学习者很认真,他们的学习,改变了自己、家庭与社群,也有更多的伙伴,在各地演讲、举办工作坊,我感到非常感动。我都称他们为伙伴。

伙伴们的学习历程,并非一路顺遂,但是他们从自身开始,扩及家庭实践,每一段历程都很精采,都有让人感动之处,也非常值得学习。很多初学者看了他们的分享,纷纷向我回馈。他们为初学者带来鼓励,也在一些细节上有所学习。

因此,我邀请伙伴们提供文字,分享于书中,并允许我修改文字,调整叙述的顺序,但保留原作风格。在他们的故事中,可以看见心路历程,有学习中遇到的困难,有自我觉察的部分,也有精采的对话。我曾选过几篇刊登,很多读者看到后的回馈,都是很感动。

我在文章后面,罗列伙伴的电邮资讯,也许读者可以交流、分享,也可以邀请伙伴参与讲座或工作坊,将经验分享给更多人

走出旧漩涡,看见新世界

幼时的记忆琐碎,记得的事情不多。唯有一件事情,我深深记在脑海里。就是小学四年级那年,我的父母离婚了。

我的父亲外遇、家暴,迫使我母亲孤身一人,离开了这个家。我跟母亲的关系,并未因此变得亲近,反而因为她太想给关怀,忽略我内心的茫然。

她是传产公司职员,八点要上班。她经常一早六点多,买好水果与早餐,在我前往学校的路上等我。但是我在那段时期,只要一见到她,便摆着臭脸,大感不耐烦。

国小我的成绩很好,国中开始成绩下滑。当时父亲忙碌,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家人关注这个弟弟,我的学业无人关心。我感觉这不是我的家。

比起我的父亲,学校朋友更像是家人。有人问起我的家庭,我都会说:「他们那一家人的事,我不是很清楚。」

我后来开始跷课、逃学、离家出走,并且沉浸于网咖,学校朋友想要找我,都知道我不在家里。我不是在网咖,就是在前往网咖的路上。

妈妈觉得我很可怜,可是我从不觉得。我看见她一早等我,而且是「为了我好」,我就一股怒火,从腹中燃烧起来,直窜心口与脑门。

于是我常骂她。骂她为什么讲不听,都说了别拿,还要一直拿来。

她后来真的不送了。

后来我高职毕业,在加油站当加油员,领着微薄的薪水。但我很乐意如此生活,我不用再见到家人。

我跟家人疏离,跟我自己疏离,也跟世界疏离。我跟世界格格不入。

学习与自己连结

时间辗转到了二○一六年,我有了一份新工作,请讲师谈师生关系。我没听过这位讲师。我很惊讶他也有着叛逆过往,好奇他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

我开始学习对话,学习欣赏自己,学习靠近自己。我学习他的方式,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也许会靠近我要的生活。

我开始主动碰触自己,心中未曾碰触的渴望。每一次碰触自己,心窝处都纠结一团。每当我靠近自己的渴望,就感到内在有一个空洞。每碰触一次自己,我都落泪。一年多的时间,我每天碰触自己,都有几分钟泣不成声。

之后,那感觉消融了,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开始改变了。看见我妈的时候,愤怒不再那么大,不再无法做决定,不再因为难以拒绝她,或是我说的话,她不理睬,愤而去责骂她。

不同眼光看他人

有一次朋友要结婚,请我当伴郎。我没有适合的裤子,但不想花钱买。我想到结婚时的西裤,谁知身材早已变胖,我无法穿下那条裤子,只好去求助我妈。

她早年只身在外,为了多赚点钱,学习裁缝养活自己。妈妈学会修改衣裤,甚至制作衣物、窗帘与桌巾。

妈妈俐落地拿起卷尺,量了量我的西裤,再量我的腰围,她开始细碎地说着:西裤与我的身材差距,恐怕很难更改,裤子没有预留尺寸……

我见她拿起裤子,往工作间走去。

裁缝机靠着墙,那是一台老裁缝机。她有一台新型的、白色的、自动化的裁缝机,但她仍使用那台老旧款,需要脚一边踩,手一边转一个小转盘,机器才会开始动的骨董。

她坐下开始裁剪,我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对一扇落地窗。我落座的位置,能看着她缝纫,也能看见窗外月亮。那天月色皎洁,月亮缺了一小角。

母亲岂会像月亮?谁的母亲像月亮一样?

我的母亲从来唠叨,不像月亮无声且温婉。

我在等待的时候,三个声音开始响起。

一是裁缝机的声音,喀啦、喀啦、喀啦……

二是裁缝机穿透裤子,急速轻巧的咚、咚、咚、咚……

最后一个声音最大声,便是我妈的唠叨声……

她唠叨数百次了:你要吃健康一点、你要多运动、你要多喝水、你骑车要小心、你不要那么不懂事、你不要那么爱吃肉、你不要那么容易发脾气、你不要老是讲不听、你不要那么没礼貌、你不要那么不懂礼俗,你不要……

唠叨声音气势绵长,排山倒海一般,哗啦哗啦往我身上灌。

妈妈的唠叨声永远不停。

我的目光从月亮移回来,落在我妈妈的身上。

在那样的一个时刻,除了我妈的声音,周遭如此的宁静,我的内在也出奇宁静。在这分宁静中,我看见一个念头:眼前的这个女人大概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了

若是她不爱我,不会始终如此唠叨。在说了数百次之后,她仍从未放弃。

即使我一次又一次,以行动告诉她,我永远不会是「她期待的那个样子」,她仍从未放弃,想要我成为她心目中的样子。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有能力拒绝她,也有能力去爱「这样的她」。我不需要跟从前一样,用发脾气的方式,去表达我自己。如果我已经明白了,并且接触了自己的力量,我便不用对她生气。我也可以让她知道,我的所思所想。

看着妈妈的动作,我内在有了新的发生。我妈很快地改完裤子:「这已经是最大尺寸了。如果穿不下,就没办法了。」

我跟她说:「没有关系。如果真不行,我再想想其他方法。我要回家了。」

她听见我要回家了,赶忙走去厨房冰箱,拿出好几种水果,要让我提回家。

多相似的景色呀?妈妈仍一如往昔,她仍是不询问我,是否有需要,能不能带回家,就直接将东西塞给我。

但我这次不一样了,我的内在感受清澈。这是我第一次,从妈妈的惯常举动,感觉到内心温暖。我接过水果跟裤子,走到了门旁边。我停下脚步了,大概有三秒钟时间。我做了一个决定,将东西放到一旁椅子上。我转过身,抱了她。

妈妈比我矮小许多,她被我的动作吓到了,两手举得老高,做出投降的姿势,嘴里反复地说着:「ㄟ……你要干么?你要干么?」

我的家庭文化,从没有过拥抱经验。

我拥抱了她几秒,她说了七八次「你要干么」。她也许明白了,我只是想要抱她。她也将手摆放安然,拍了拍我的背,好像我仍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又抱了她数秒,她开始把手往下,摸到了我的腰际,便顺手抓了两下,告诉我:「唉……唷……难怪你要来改裤子。」

这就是我的妈妈,是这样可爱的女人。

妈妈一点都没有改变,是我改变了。

全新眼光看自己与世界

当我连结自己久了,我生命那些惯常的存在,我多半能以爱的眼光看待。我生活中的大部分时光,都能充满爱的能量。

父亲后来罹癌了,一直到离世的那一年,我跟他也有许多亲近。我的生命改变了,与周遭的关系也变了,因为我改变了。

本文分享者:曾致仁,对话带领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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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了自己,也接纳了孩子

近来跟一群伙伴们,参与写赞美日记,需连续写三十天。每天写下三件欣赏自己,或者喜欢自己的事,然后跟大家分享。

不知不觉已经持续写到第二十天了。刚开始大家都茫然,不知道要写什么,总觉得要完成特别的事,才值得赞赏自己。

我想,我每天做那么多事,如果无法找出三件,自己能喜欢与欣赏自己的事,那我每天都在做什么。

于是我慢慢养成习惯,没事就停下来,用正向的眼光看自己,看自己正在做的事。

真的没什么事,我就深深呼吸,认真谢谢自己,愿意回到内在。

渐渐地发现,我愈来愈能看见自己。用比较不苛刻、比较全面的眼光,完整地看待自己。

生活中的能量,也慢慢地在改变。

欣赏与连结自己

这是刚刚为今天写下的:

二○二一年五月八日 星期六

1.明天母亲节,我们昨晚连夜开车,来到南加州,给公婆一个惊喜。一年多未见面了,公婆看到我们很开心。晚餐大家共聚一堂,我看着先生全家,觉得自己很幸运,能跟这么善良可爱的一家人结缘。对于没有什么学历,没有娘家的我,他们都愿意接纳,并且这么喜欢我,我想我一定也是个很棒的人。

2.晚上跟小姑的先生玩西洋棋,结果我们平手。能跟一个史丹佛毕业的专科医生玩成平手,我也太强了吧!

3.今天上课时,要在大组面前示范对话,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要有始有终,压力很大呢。虽然感到紧张,我还是尽力做到最好。真不容易啊。

写完了第三个,突然觉得能走到今天,真的是很幸运,真是不简单。于是写下第四个欣赏自己。

4.突然觉得从那么小,就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家人的支持与引导之下,能一路走到今天,真的非常不简单。我真是好幸运,也觉得自己好勇敢、好坚强,非常不容易。

我常常对老师表达感谢。我这一路的改变,是从认识他之后。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是失败的母亲,没有价值的人,是老师扶了我一把,给我一点希望,也给我学习的方向。之后的人生虽仍有起伏,但真有渐入佳境的感觉。

应对孩子的情绪

十一岁的老大,从五岁就想养宠物。我一直没答应,照顾三个孩子不容易。我不想再折腾自己,帮动物把屎把尿。

居家防疫期间,老大常常要求我。我们的邻居、朋友们都纷纷沦陷了,不是养鸟,就是养狗,也有养天竺鼠,或是养豚鼠。老大开始每天轰炸我。我快要举白旗了。

我与老大讨论,她答应全权负责。我答应女儿从朋友处,借来两只兔子,养一阵子看看。

上周末跟朋友约好了,星期四带兔子们来。前提是孩子们收拾家里,我会陪着她们收拾。这星期的每一天,老大都问我:「星期四了没?」我也每天都提醒她,如果家里还是这么乱,兔子就不能来了。但是孩子不以为意,她们的东西还未收。到了星期三晚上,我跟朋友取消兔子来住,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老大听到后马上崩溃,不断地大哭大闹。

她一开始还拚命要求。知道我心意已定后,开始不理智地说宁愿死。

我看着她的哭闹,想着这样就想死,以后失恋怎么办。

然而,这不就是个机会吗?让她练习面对失落。

我冷静地告诉她,明天兔子不会来,妈妈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妈妈没有办法,在家里一团乱的时候,帮忙照顾新的宠物。这不是她的问题,是我不想这样,也没能力照顾宠物。

她并不理会我,生气地把我的手甩开。

我让她去客厅,跟她爸爸一起。我带两个小的睡觉。

先生虽然没有学过萨提尔,或者是正向教养,但看着我这两年的改变,他也比较能接纳孩子的情绪。

女儿的哭声慢慢静下来,原来先生让她看电视了。虽然这是打岔,但也是让女儿转移注意力,有个台阶下的方法。

经过了一个小时,我去看看她。她已经没事了,正在吃水果,然而一看到我,她突然哭了起来。

我这时意识到内在,有股烦躁感升起。因为已经很晚了,我担心她再不睡觉,明早起不来上课。于是我让爸爸陪她,对她说:「妈妈爱你。」我就离开现场,照顾起自己的情绪。

没多久,她过来找我,说她睡不着。我请她躺在我身边,她止不住的哭泣。

此刻,我的内在安定了,决定跟她对话。

我们先谈感受。此刻的她有生气、有难过,还有担心。她担心自己,永远都不能养宠物。

生谁的气呢?她气自己「不能拥有兔子」。她生气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吗?

她不习惯这样的对话。一开始说不知道,慢慢地说出生气时,她头的右边会痛。

我本想带她做六A(编注),跟自己的感受在一起,但她不想感觉痛。

我探索她的头痛。除了兔子明天不能来,还有我不让她拥有兔子,她认为我不在乎她的感受。

我开始想辩解,我问她:「我是那种不在乎孩子,会故意让孩子难过、受伤的妈妈吗?」

这时她不说话,嘴唇紧紧闭着,双肩有点僵硬。这时我有了觉察,我发现自己回到了惯性,又想要讲道理了。

我决定停下来,但不想中断对话。

我带她回到感受,问她头还痛吗?她与我展开一段对话。

「喜欢痛吗?」

「不喜欢!」

「当你这样想,会让头比较痛,还是不痛?」

「比较痛。」

「那你怎么还要这样想呢?」

「我不能不想。」

「你可以做些什么?让头不会痛呢?」

「不知道!」

「让我们一起想想看。比如有没有可能明天我们把家整理干净,后天就可以让兔子来?」

「可是我们可能整理不完,或者你朋友改变主意,把兔子送给别人。」

「嗯,那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你这样想,会让你的头比较痛,还是不痛呢?」

「痛。」

「你想让你头痛的,还是不痛的?」

「想不痛的。」

我们就这样反反复复,让她觉察自己的想法,如何影响她的情绪。她又可以怎么样做决定。

夜渐渐深了,她慢慢平静下来。我们相拥而睡。

在临睡之前,她说:「Thank you for making me feel better.(谢谢你让我觉得舒服一点。)」

那一刻,我与她连结,我有很深的喜悦与感动。

我们谈话不到半个小时,她从愤怒变成对我感谢。对话的力量真大!

过往的状态

这些日子以来的学习,让我改变很多。

要是发生在以前,我一定会大抓狂,不但不准她哭,还会臭骂她。她东西都没收,还好意思哭。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什么死不死的。

我要弄两个小的睡觉,还有个线上读书会,这一切理应让我焦躁。然而我内在出奇平稳,只有五到十分钟烦躁感升起。即便内在有烦躁感,我也有了觉察,并未吼她或对她大声。

第二天起床,女儿没有再提前晚的事,也没有情绪了。她很快将功课做完,带着两个妹妹积极整理家里。

星期五的时候,她们迎来生命中的第一个宠物。

睡前,我笑笑问老大,之前兔子没来,她痛苦说要去死。现在兔子来了,她有积极地想要活着吗?她听完,大笑了。

过去只要孩子大哭,尤其是因为失落,我会有很深的烦躁。我会展开超理智模式,开始讲道理,但她们的哭泣也不会停。于是我会开始愤怒,音量逐渐提高,孩子的哭声也更大声。接下来,我会狂怒,吼骂孩子,不准她们再哭,她们会因为害怕而停止哭泣。

这整个过程,都是自动化。我只知道心里非常焦躁与愤怒,只想哭声赶快停止。

然而,每当怒骂孩子,我几乎每次都会看见一个景象:父亲吼我的样子。那是我最不喜欢,最不想让孩子体验的,而我却不断地重复父亲的应对方式。

所以每次吼完,我就会深深地自责。

如果我骂了孩子,当晚一定睡不好,半夜常会醒来,因为自责无法入睡。

以前我也不懂修复关系,顶多再晓以大义一番。但这对于关系完全没有帮助,只是让孩子觉得自己做错,是很不好的人。

我的老大被我骂最多,也骂得最久。

当她生气的时候,会想伤害自己。幼年时会捏自己,长大一点后,会用指甲刮自己手臂。

我曾经跟她谈过,问她这样弄自己,有比较好过吗?她说并没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会想这样做。

我猜测这个原因,她是因为不被允许有情绪,却又被我责骂。内在的能量不流动,长期压抑的结果,用这样的方法泄怒。

这一次的兔子事件,我很欣慰的是,即使她这么生气,表达如此激烈,我看她不断搓手,但始终没有伤害自己。我猜测跟我这一两年来,比较允许她哭泣,应该有关系吧。当情绪有了出口,她就不用压抑,甚至自残了。

第一次我跟她说「难过就哭吧」,是参加老师工作坊的隔天。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她擡头看我,完全不敢相信!

这两年,我的内在变化非常大。我很幸运碰到老师,学习萨提尔沟通方式,让我跟自己还有孩子们的关系也变好了。

本文分享者:蔡明宜(Sue),定居旧金山,对话推广讲师、ICF认证教练
(International Coaching Federation Associate Certified Coach)

电子邮件:[email protected]


(编注)六A指的是Aware(觉察)、Acknowledge(承认)、Accept(接纳)、Allow(允许)、Action(转化)、Appreciate(欣赏)。

这六个程序,是作者设计来引导人在情绪中能有所觉察,深刻地跟情绪靠近的脉络。因为当人们有了情绪,常常会与情绪的念头混杂在一起,或者忽略、放空了,使得自己不能专注地靠近情绪。因此作者设计了六个A的脉络,引导意识一步步靠近情绪,进而于内在得到空间,使内在能量流动。

走过情绪风暴

我准备出门洽谈公务,客厅却传来先生与孩子的争执。刚刚还开心的瑄瑄,瞬间哭了起来。

瑄瑄放声大哭,我赶着外出赴约。以前遇到这情况,我会对老公发脾气,再对小孩说教,或者置之不理,迳自扬长离去。

这次,我有新的选择。我决定带瑄瑄赴约,路上跟她聊聊。

车上反复问瑄瑄,原来爸爸给她规范,她觉得无法遵循、感到被限制,心中忿忿不平。

我安慰了一阵子,却不见她平静。

瑄瑄坐在后座,困在各种情绪漩涡。她气得跺地板、捶车门、头撞座椅。车后座载了暴雨、龙卷风,我感到不耐烦,怒火也被搅动。

这样的哭闹行为,过去我绝不容许,肯定大发雷霆飙骂。

她哭泣声不断,更嘶吼着:「为什么那样规定!我不能有自己想法吗?」

她哭吼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剑,狠狠刺进我心中。我意识到孩子愤怒,我自己也非常恼火。

觉察自己,接纳孩子情绪

我抓稳方向盘,给自己三个深呼吸,停顿了好几秒,深呼吸且和缓跟女儿说:「瑄瑄……我知道你着急……也知道你生气……知道你很为难……我都知道。」

我缓缓跟女儿表达:「你可以哭,也可以生气,但你不能跺脚捶车,那样会让我分心,我们会很危险。你可以试试深呼吸,让自己缓和一下。现在我需要专心开车,等我忙完工作,再陪你一起想办法。」

我觉知自己的恼火,深呼吸停顿自己,试着回到当下。我接着专注开车,后座的暴风雨,渐渐转变成细雨。

见完客户之后,我关怀瑄瑄。她刚刚气急败坏,陷入矛盾、无助。

「瑄瑄,谢谢你陪我出来工作。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去散散步,好吗?」

瑄瑄点头,答应了。

以好奇关心孩子,倾听与理解

过几天就是圣诞节,我将车子绕到公园,公园布置着温馨灯饰。

我们俩牵着手,散步在花园小径。我右手搂着她的肩,缓缓地问她:「瑄瑄,现在,你还好吗?」

瑄瑄点点头:「嗯。」

我停顿了一下,缓缓地问她:「刚刚来的车上,你看起来很生气,是吗?」

瑄瑄点点头,立刻红了眼眶,带着一股委屈说:「对呀!」

冬季的空气冷冽,但公园还有翠绿草皮,被路灯照得发亮。

我们坐在草皮上,我专注地问她:「发生什么事?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瑄瑄娓娓道来:「我感觉超级矛盾,而且好不公平。爸爸的规定,根本没有道理。为什么一定照爸爸的?不照他的做,还要被处罚。我好像走在迷宫,根本走不出去。」

瑄瑄眼泪掉了下来。

「你很为难吧?」

瑄瑄啜泣着:「嗯。对啊。」

「会觉得委屈吗?」

瑄瑄点点头:「嗯,会啊,而且很生气。」

瑄瑄的眼泪,再次大量流出。

「你的生气我看到了,委屈我也听到了,你的想法,我也懂了。谢谢你愿意说,让我更了解你。你希望爸爸也这样,像妈妈听你说,然后了解你吗?」

瑄瑄摇摇头:「不想!没用的!放弃治疗!」

我被「放弃治疗」逗笑:「放弃治疗?我很好奇,怎么会放弃了?不跟爸爸聊吗?」

瑄瑄:「爸爸又不会听。如果能聊,刚刚就不会吵了!」

我:「爸爸以前也都不听吗?」

瑄瑄:「爸爸就是那样啊。只会一直管我们,没照他的意思做就处罚。我们有自己喜欢的、自己想做的,但是只要跟他想法不一样,他就直接用规定的,要我们遵守,算了啦……」

瑄瑄声量提高,表情有点气愤。

「算了?所以,你放弃治疗的意思,暂时不想跟爸爸聊,是吗?」

瑄瑄点头:「嗯!」

「爸爸的规定,让你矛盾、为难,怎么办?」

瑄瑄:「如果我能做的,我会试着做做看。如果我真的不行,我再告诉爸爸,我不行的原因。」

孩子说不想聊,但此刻她的方式,已经透露愿意沟通了。

对孩子表达欣赏与爱

「你不喜欢爸爸的规定,还愿意试着做看看。做不到再告诉爸爸原因,即使他有可能接受,也有可能不接受。我觉得你很不简单。」

孩子渐渐大了,我常常在想,要怎么教养孩子,让他们美好又独特,而不是复制出另一个自己。

学习萨提尔模式,已经将近四年了。亲子冲突并没有消失,我偶尔仍夹在暴风圈里,但却成了我修练的机会。

我在「听话」系统中长大,认为乖顺听从就是好孩子。过去的教养观念,我复制那样的教养框架,常用讲道理应对孩子,还要应对打骂指责的老公,问题很少得到解决,反而引爆更大的情绪冲突。好长一段时间,我感到相当纠结,对于自己的情绪,既不觉察,也不接纳,也不容易接纳孩子感受。

这几年的学习之后,对自己探索多了,对自己的感受、观点、期待与渴望,如何形成、从何而来,我有了更多理解。能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跟自己的情绪相处,与人沟通时,能较和谐、一致表达,对他人的连结也更深了。

这一路走来,都很不容易。

我看着身边的宝贝,她神情轻松多了。

「瑄瑄,我们这样散散步,坐着聊天,你感觉怎么样?你喜欢吗?」

瑄瑄眼神澄澈发光,像耶诞灯一样闪烁:「很开心啊,喜欢啊。」

「妈妈抱一下,好吗?我很爱你,以后有什么事情,你觉得开心、生气,或者难过了,只要你愿意说,我都愿意听。」

刚刚冷冽的北风,渐渐趋缓下来,但此刻气温甚低,我牵起她冻得发凉的小手,放进我的口袋:「会冷吗?」

瑄瑄:「不会啊。放在你的口袋很温暖。妈妈,你的手好冷,我们赶快回家吧!」

我的手虽然很冷,心却是暖暖的。

本文分享者:蔡倩渼,服务于金融保险业,学以致爱‧华人学习成长中心讲师

个人信箱:cammytsai168@gmail.com

身心与关系,已默默转变

过去的我常逃避。

遇到困难、挫折,或者危险,先逃避再说。要逃往哪儿去呢?也许,最初的目标,就只是逃离「家」罢了。

记忆里的爸爸,对我来说很艰难,我想要靠近他,却又那么难以接近。

爸爸的权威让我紧张,一不小心就被他指责。即使跟爸爸反映「别那么凶」,他会说:「这样哪有凶?我还没骂人呢!」

无论什么理由,他都能当作骂人理由。

我与爸爸的关系,愈来愈疏离、愈来愈冷淡。年纪稍大一些,我开始嘴上反击,心里有话宁愿藏起来,也不愿意对他说。家里充斥抑郁的气氛,让我难以呼吸,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大人非常差劲。

我的青春期,一有机会就往外面跑。

我还记得每次离开家,踏上台北车站大厅,车站的冷气灌入鼻腔,那股冰凉的气息,对我而言是「自由的味道」,全身轻松、愉悦得不得了。我会多站在大厅享受轻松,我拥有奢侈的自由。

家庭的冲突、压抑与疏离,并没有随着时间,而获得任何解决,反而愈演愈烈。

一直到妈妈病逝前,她还曾问过我:「为什么我们家,会变成这样?」

妈妈的话语,引起我的强烈不满,愤怒在心里呐喊:「变成这样子,难道你不知道?还要问我吗?」

妈妈离世之后,我回家陪伴爸爸,两人经常相视无语,一天最多两句话:「爸,吃饭了。」「爸,你吃饱了?」

他也固定回答我:「嗯,餐桌等等给你收。」

我以为父子关系,大概会这样持续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偶尔看着爸爸斑白的鬓角,心里挣扎着:「这样的关系对吗?」「我可以做点什么?」

但是,我又逃开了。

遇见萨提尔

直到参加一场萨提尔对话讲座,我在学校聆听演讲,主题是亲师生议题。未料听完讲座之后,漂浮的心扎实落地了。

我很认真地、直觉地认定:「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此后我参加了工作坊,课后带著作业回家,但马上就面临大挑战。

当时爸爸回来很晚了,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我想回自己的房间,我在餐厅为爸爸留一盏灯。

不料爸爸刚进门,在玄关处看到餐厅那盏灯,大声喝斥并质问我:「人不在那里!为什么不关灯?」

那时我刚出房门,却迎来这句责难,心里相当的难受。那句质问像利箭,扎进我的心里,紧接着我意识到一股愤怒,从心里猛然升起。我决定不跟他交谈,转身迳直离开现场,也就是「打岔」的姿态,正是我惯用的逃开。

但我又想起回家作业,在心里演练「对话剧本」。

我硬着头皮问他:「爸,餐厅的灯没关,你很生气吗?」

他放下板着的脸,缓缓地说:「其实我没有生气。」

听了他的回答,我耳里发出嗡嗡声音。

我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面,直到爸爸又叨念其他事情,我知道无法再继续了。

只成功对话了一句,但我看见改变的可能。从那一天起,亲子关系有些不同。

自此每日学习觉察,连结自我内在,学习对话,连结他人。

身心逐渐转变

转变并非旦夕之间,而是长久练习而来。

今年的除夕夜,长辈邀请我们吃年夜饭,互动上却迥异于以往。我不像以前默默吃饭,我跟阿姨、叔叔三人酣畅互动,这是我很少出现的样子。我发现自己与人的互动改变了。

爸爸在哪儿呢?

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稍远的位置,默默的滑着手机,手机播放春节罐头影片,影片声音压过众声。我转头看着爸爸,思索着要说些什么。

就在转头的一瞬间,我脑袋自动播放「惯性画面」,那是对爸爸的指责,觉得他的行为很失礼。过去我的应对方式,会要求他将音量转小,甚至语言带着酸言酸语,这与父亲对我的方式如出一辙。我还能听见指责的声音。

但是我的脑袋里,闪入另一道光,那是爸爸的身影,我有很不同的「看见」:爸爸是孤单的灵魂,犹如一个小男孩般,想引起大人的注意。我看见自己的不同,当时起心动念,有了想要关心他的念头。

我挪动身体,靠近爸爸,也放缓了语态:「爸,你在看什么呢?」

他回答:「喔,朋友传来的贺年影片。」

我接着问:「是朋友传来的啊!好看吗?」

他点点头说:「好看啊!」

爸爸回应我,接着关掉吵杂的影片,将手机收进口袋,加入餐桌的互动圆圈。

我的内在不同了,有了不同以往的互动,父亲也有不同的反应,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我讶异自己身上的转变,也庆幸自己在萨提尔模式、自我觉察与对话练习的努力,一路走来,没有放弃。

现在与爸爸的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善。爸爸仍是他原来的模样,但我已经有好的相应方式,我拥有更多的选择,能看见爸爸对我的爱,我也能对他表达爱,可以如实呈现,不再压抑。

当我开始有更宽广的「看见」,与爸爸之间的疏离感,有了不同的转变:过去与爸爸之间,因权威产生的距离,曾是让我痛苦的来源。然而,疏远之因来自不知如何靠近爸爸。我在惯性距离之中,可以安全地、自在地,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情。爸爸的「不懂得」,曾几何时,成为了一种支持,这是我新的看见。过去我曾视之冷漠,现在却清楚看见,那也是爸爸的爱。

这些转换的经验,让我在演讲时刻,更能体谅家庭沟通困难的人,同理家庭困境的参与者,在黑暗中找到方向,给学习者支持的力量。

本文分享者:纪宗佑,萨提尔专训结业,成长工作坊带领者

电子信箱:[email protected]om

从自我觉察,到刻意练习

一位妈妈说起与孩子相处,孩子总在她询问两三句后,带着情绪高涨的语气回复:「你不要再问了,很烦欸!」

孩子这样的回应,总让她词穷,不知该如何与孩子对话。

老师问她:「当时的你,听了有什么感觉呢?」

老师的问话,是让妈妈觉察,进而照顾自己。

「这让我想起过去的自己,当时女儿经常面无表情,或者摆明一脸的『你很烦』。即使回答我的话,通常都是:『没有、不知道、嗯……』」

女儿也经常完全不吭声。

我总是失控的大吼大骂:「你这是什么态度?做错事我还不能说吗?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如果不是你每次都这样,我需要发脾气吗?」

就这样,渐渐地,孩子隔绝了自己,更隔绝了我这个妈妈。她再也不发表意见,经常是冷淡且无所谓。她在外的人际关系,却像只刺猬一样。

重新连结爱

我从生气到无力,想放弃却做不到,在混乱中拉扯着自己,悔恨、自责、懊恼……时时刻刻刺痛自己:你是个差劲的妈妈、失败的妈妈、你很糟糕。

我开始学习自我觉察,也学习如何对话,但我总是碰一鼻子灰。

我得回来面对这些挫折、失落、失望、难过与伤心,然后再带着勇气,重新挑战的意志,去敲孩子已经关上的心门。

有时候我满满的生气,却只能离开现场,感觉不受尊重的受伤。我心里在呐喊:我是你妈妈,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对我?

我在这种情况下练习。练习面对情绪,陪伴受伤的自己,也练习对话。

一段时间过去了,换成带着满满的委屈,还有失落情绪离开现场。我内心沮丧的声音:我想关心你,你怎么总是拒绝我?

有时带着满满的沮丧,还有无限自责离开。内心的声音是:我好失败啊!我原来是个糟糕的妈妈……

这些情绪与观点卡着我,让我无法继续与女儿应对。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回来陪伴自己的情绪。生气时找适合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愤怒。难过时躲起来,好好哭一场。沮丧、失望时看看自责的自己,重新去爱自己。

一段时间渐渐过去,我能稳住自己了。我开始有了能力,能与女儿应对。

再次面对相同情境,我能安稳地告诉孩子:「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是我想更了解你,而不是想说服你,照我说的方式,或者想要改变你。我想跟你更亲近,因为我很爱你。」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经由女儿的观察与验证,她看见妈妈的改变,相信妈妈出自真心,这时,她才愿意渐渐打开心门。

回顾那段日子,我心中充满感谢。

感谢当时那个想放弃,却又做不到的自己。找到了安顿自己的方式,学习觉察、静心、倾听、陪伴感受,慢慢找回爱的连结。

现在,我们还是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也有呕气、难过、感觉无法沟通的时刻,但是我有了更多的觉察,也能倾听孩子的声音,不批评、不说教,接纳孩子的独特,接纳她长成她自己的样子,而不是我想要的样子。如今她不再需要剑拔弩张,去回应这个世界。作为她的保护色,她的世界也开始变得温暖,变得有色彩了……

正因为如此的练习,有了我跟外甥对话的能力。

接纳情绪中的孩子

到妹妹家晚餐,外甥因为功课而嘶吼,要妈妈帮忙写功课。

我看了妹妹一眼,妹妹淡定地说:「这阵子只要遇到写生字造词,他就会这样嘶吼,僵持两个小时左右。」

我继续陪着外甥女吃饭,也听着外甥不停地哭吼着。

妹妹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不断跟孩子说:「妈妈会陪你写,帮你翻字典也可以,但是妈妈没办法帮你写……」

我心里满满的佩服!想当初的自己,早就劈里啪啦骂一顿,再加棍子在旁威胁。

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孩子的声音都沙哑了,于是我叫了外甥:「宝贝,过来阿姨抱抱,好吗?」

陪孩子学习负责

我走过去牵他,然后抱着他,边拍着他的背,边问着:「你现在很生气,对吗?」

「嗯。」

「阿姨知道你生气了」

「你刚刚哭了很久,你觉得很难过,是吗?」

「嗯。」

「阿姨知道你很难过。」

过了一会儿,外甥的哭闹声渐小了

「你难过是因为担心,待会儿不能看手机,是吗?」

「对。」

「你希望妈妈帮你写功课,才能很快完成该做的事,才能去看手机,但是妈妈不帮你,所以你生气妈妈,对吗?」

「对,妈妈不帮我、我要看手机……」

「好,阿姨知道了,你可以生气、可以哭哭,阿姨会陪你。」

渐渐地,外甥的情绪缓和下来,哭声也停了。

我继续问外甥:「上礼拜也是跟今天一样吗?」

「对。」

「最后妈妈有帮你写吗?」

「没有。」

「上礼拜妈妈没有帮你写,刚刚她也说你得自己写,你觉得妈妈今天会帮你写吗?」

「我就是要妈妈写。」

「你想妈妈帮你写啊?」

「对。」

「我知道你希望妈妈帮,但是妈妈说不能帮你写了,那怎么办?」

外甥默默的,没有回应。

「你最想赶快完成,然后看手机,对吗?」

「对。」

「我陪你一起写,可能会有机会,你要吗?」

「不要。」

「你希望明天带着没写完的功课去学校吗?」

「不要。」

「宝贝希望自己完成功课,明天带到学校,是吗?」

「对。」

「宝贝是希望自己完成功课,而且表现好的,对吗?」

「嗯。」

「我听到宝贝这么认真,想要完成功课,觉得认真的你好棒啊!你上礼拜哭很久,后来有看到手机吗?」

「没有。」

「今天也是哭了很久,可能也看不到手机了。这样下礼拜,你还要一样哭很久吗?」

「要。」

「我们试试看一个新的方法,好吗?」

「不要。」

「你当然可以继续哭哭,不要试试别的方法,只是这样的结果,就会跟上礼拜,还有今天一样,看不到手机,你想要这样吗?」

「不要。」

「你最想要赶快完成,该做的事情,可以看手机,对吗?」

「嗯。」

「现在哭哭的方法,我看来是很难了。我们一起来想想,换个可以达成的方法好吗?」

「好。」

「我很开心宝贝愿意尝试新方法唷。」

妹妹接着说:「那过来,妈妈陪你写功课吧!」

写完功课后,我说:「你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就完成了耶。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孩子耸耸肩。

「是因为你刚刚很专心吗?因为我发现,你只有不会造词的时候,会停下来,其余时间都是一直专心地写。」

外甥笑笑地说:「好像是。」

「所以专心地写,就可以很快写完,对吗?」

「对。」

「我觉得很专心的你、认真的你好棒!那我们下礼拜,也用这样专心、认真的方法试试看,好吗?」

「好,可是阿姨你要陪我。」

「阿姨很想陪你,但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写生字造词。如果不能来,用电话陪你,可以吗?」

「可以!」

「好喔!你会记得用新方法,还是需要阿姨提醒你?」

「要阿姨提醒。」

「好,你要写生字造词的时候,请妈妈打给我,我可以提醒你,我们有新方法,这样好吗?」

「好!」

创造新体验

隔周,一个晚上电话来了。

「阿姨,我今天要写造词了。」

「要准备开始写了吗?你还记得我们说要用新方法吗?」

「记得,我现在要开始写了,你开视讯陪我。」

就这样,一次新的成功体验产生了。这次外甥稳定、开心地完成应做事项,当然也如愿的拿着手机了。

在亲子关系触礁,窒碍难行的过程中,我接触萨提尔成长模式,在学习多年之后,找出自己过去不曾见的资源,也看见孩子的正向力量。在积极探索自我之后,练习连结自我,也接纳完整的自己,改善亲子的关系,更让我对困境中的家长,有了更多的理解,陪伴他们走过一段路。

本文分享者:洪珊如,亲子沟通、对话特约讲师

电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亲子坦诚的连结

小K的老师来电,电话声响起时,我看到老师的名字,心里泛起不祥之兆。

这来自小时候的经验,老师联络家长准没好事。

老师的投诉

我带着揣测接起电话,果不其然是如此。老师细数小K在学校种种,下课带同学去垃圾场探险,跟同学在中庭抛接果实,还在奔跑时受了伤等等,举凡老师说不能做的事,他大概都跑去尝试。

在妈妈的眼里,这些算是小事,男孩好奇冒险天性,能适度发挥也好,不过后来老师提醒我:「妈妈有注意看联络簿吗?」

我这时的内心有疑问:这是什么问题?还管到妈妈有没有认真。

我立刻解释:「有时候是爸爸看,怎么了吗?」

老师说:「你有看到吗?昨天联络簿上,我用红笔的留言,被涂掉了。」

我心跳加速,内心的声音再起:此事非同小可,小K把老师的字涂掉,我还真没注意。

我略显著急跟老师说:「我再来跟小K确认。谢谢老师的关心。」

回应老师的时候,我已经觉察自己,有点心不在焉,且草草结束对话。

我感到自己忧心忡忡,我可以做什么呢?

讲电话的同时,小K坐在我旁边,正埋头写着功课,听到老师打电话来,他大概也心头一惊吧!

我翻开联络簿,仔细注意星期四的那一页,果真有老师的红字,也真有涂立可白的痕迹,但是立可白不太会用,露出了许多红字。

妈妈的自我觉察

为何小K将红字涂掉?而不愿意坦承,不愿意跟我们说。

我的内心很烦躁,思绪紊乱不安。若是过去的我,遇到老师投诉,挂了电话之后,一定脸色铁青审问小K。

但我学习萨提尔模式,内心多了一分觉知,与应对姿态的反省,我常在内心问自己:「这样的应对是我要的吗?」

我看着小K的联络簿,在那片刻之间,百百种感觉冲上来,最容易觉察的是「生气」,但是我发现「生气」并不大,反而更多的是「惊讶」。小K宁愿冒险涂改,也不愿意跟我们说实话,这让我感到「难过」跟「沮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是糟糕的妈妈吗?小K做错事了,竟然宁愿冒险,也不想让我知道,这不是我期待的亲子关系。

停顿在混乱的时刻,脑海闪入一道光,像是一条线索。我静了下来,安顿自己的心,送一点氧气给自己。

小K坐立难安,问我:「怎么了?老师说什么?」

我指着联络簿被涂掉的地方:「发生什么事了?你把老师的红字涂掉,你会担心妈妈看到吗?」

小K这时低下头不语。

我能感受他的紧张与不安。

以提问了解小K

我知道症结在过去,我透过回溯问他:「小K,以前你做错事时,妈妈是不是很凶地骂你?」

小K点点头说:「对。你还会处罚我。」

我说:「你会担心妈妈又处罚你吗?所以你不想让我看到老师的红字?」

小K难过地点点头说:「因为上次我不小心把杯子打破……」

原来是过往的经验,让小K有一分担心。妈妈在情绪风暴上,会很生气地骂人,这是小K冰山的形成,让他成为这样的应对,将老师的红字涂掉。

小K当时打破杯子,但我并没有告诉他,我其实感到很遗憾,被打破的那个杯子,是妈妈年轻时重要的纪念。当时我暴冲出来的怒气,一股脑儿涌出,大骂小K一顿,警告他不准拿陶瓷制的杯子。

我的内心思绪流转,这是我的家庭图像吗?我很肯定地说:「不是!」

如果不是的话,我愿意改变吗?

我再度安顿自己,思索着可以如何做,比较接近我想要的亲子关系。

「小K,妈妈过去会很凶,曾经骂你,甚至处罚你,让你会害怕,是吗?」

小K难过地哭了,点点头回答。

坦诚表达,面对孩子

「小K,妈妈也不喜欢这样。妈妈想要改变,你可以帮忙妈妈吗?」

小K有点不知所措,他的眼神仿佛告诉我,他可以做些什么呢?

我接着跟他表达:「下次妈妈生气的时候,我会停下来深呼吸,提醒自己的态度。如果妈妈还是凶巴巴,可以请你鼓起勇气,提醒我吗?」

小K听我的一番话,并没有立刻回答。

说了那一番话之后,我已经红了眼眶,跟小K再一次说:「妈妈想要改变,有时候还是做不好。妈妈需要练习,可以请你陪我练习吗?」

小K看来有点疑惑,但是他点点头。

「谢谢你,小K。即使妈妈做不好,你还愿意陪我练习。」

小K难为情地说:「其实妈妈已经比较不爱生气了。我记得中班的时候,妈妈更常生气。」

我这时出现内心话:小K,你的记忆力真好,妈妈哑口无言…

我很坚定地提醒他:「不过,老师红笔写联络簿,你不可以自己涂掉,那是不对的行为。」

小K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我给小K一个深深的拥抱。我想我还是会生气,不过下次情绪风暴来袭,我会记起与小K的约定。生气是我自己的,我不该任意将气丢到小K身上,这是从来没人教我的事。

小K的应对似乎教会我什么。孩子就像一面通透的明镜,闪闪映照着我的一言一行,我得明白自己的发生,觉察自己、接纳自己的感受,别用爱之名来包装情绪。

小K就像皎洁的月光,映照出我的一举一动,任何感受喷发前,我得专注与自己同在。唯有不断地练习,与自己更加靠近,才能与家人靠近,一步一步接近心中的家庭图像。

本文分享者:谢姵颖(Cindy),常至各级学校及机关团体演讲、带领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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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来时路

这两周跟孩子在一起,好几次遇见陌生人过来,我正手忙脚乱带孩子,她们纷纷跟我说:「你的孩子好幸福。」

我疑惑地跟路人说谢谢。

在半个月之内,同样的事发生三次,让我不得不臣服,也谢谢生命的提醒。也许,我真的走过来了

徬徨来时路

二○一六年一月分,我陷入中度忧郁,有恐慌与幻听,每天靠酒精下肚,才能对孩子、先生笑得出来。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刻,我的思绪高速运转,使我彻夜不成眠,痛苦到只想找利刃,从颈动脉自我了结。在先生与孩子熟睡后,我起身开车出门,曾经撞墙,吓到先生、孩子,惊扰邻居好几次。

一直有个声音,在我耳边不断盘旋:「放过你的先生跟孩子吧,让他们找更好的妈妈,来守护这个家。你只会对他们伤害,说尖酸刻薄的话,会拖累他们的人生……」

先生及许多朋友都关心我,并且陪伴着我,我仍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抱歉,而且深深地抱歉。

唯一让我留下来,没做傻事的原因,是我想到离开之后,若有人问起孩子:「你的妈妈呢?」

孩子和先生该如何应对?这是生命中很大的伤口,我不允许自己伤害他们,但是我该怎么办?

我继续看诊吃药,我阅读、运动、使用精油、吃花精、冥想、静心、参加工作坊、七天的闭关,与各式灵性治疗。只要有一点点机会,我都会去尝试。我一直在找寻,让内在平稳的处方。

如今我已经改变,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我一步步更懂自己,更能接纳自己,渐渐对生命有热情,也能有快乐、能分享了。

重整自己的冰山

我开始学习萨提尔模式,以及一群懂得对话的伙伴,彻头彻尾改变我的人生。

我最早参加的课程,是罗志仲老师的课,我与他对话的主题:「我真的很想自杀。」

在志仲老师的引导下,我见到想自杀的女孩,当年只有十二岁的我,自杀念头第一次浮现。她坐在我的面前,我对当年十二岁的女孩说:「若你想死就快点行动,不要再拖下去了。现在我已经三十三岁了,过了这么多年,你会遇到更多爱你、关心你的人,都是你的朋友、你的先生,跟你的孩子。你若是愈晚走,会让更多人伤心。都是你当年太胆小,我才到现在痛苦地活着……」

谈话是怎么结束的,我已不大记得,但最初呈现的谈话,我对自己完全不认同,无法接纳与接触自己。我的人生在矛盾中行走。

从那时候开始,志仲老师陪伴我,渐渐认识自己的冰山,认识自己的感受,学习如何接纳感受,认识体内绑住的观点,学习转换自己的规条,学会放掉未满足的期待,去看见与爱自己,改变了自己的冰山状态。

我从不爱惜自己,到渐渐接触自己,愿意接纳这样的自己。虽然心里还有杂音,但是已走过大半心灵风暴。面对孩子的争执时,内在的感受不再纷乱,比较容易稳定自己,生活渐渐活出自己的样貌。

如今我接收路人称赞:「你的孩子好幸福。」

这一切在默默转变。我回首看看自己走来,发现自己如今站上讲台,在讲座或工作坊现场,帮助修复关系的路上,带领众人学习认识自我,在读书会讨论与深化,我感觉无比幸运与感激。

本文分享者:洪善榛,对话推广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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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停顿开始,改变家庭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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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萨提尔模式之后,学员偶尔与我分享,虽然学习了对话,却屡屡受挫的辛苦。其实我何尝不是如此,即便学习了一段时间,我也时常对自己生气,对自己感到失望。

在我学习对话之前,我甚少和家人谈话,学习之后想要练习,却又老是卡住,最后以争执收场,那是一段非常混乱、挫折的日子,现在也偶尔发生。但不同的是,现在我已渐渐地,愿意原谅自己、看见自己的认真,再想想看如何做好。

与母亲对话不容易。

母亲的生命历程,有许多的委屈、无力与怨恨。她一旦与人相处,希望被全然聆听,希望被聆听者同情。

然而,她充满情绪的激烈评论,与我的生命经验、观点有巨大的落差。我们容易陷在这里,彼此落入争执。

学会停顿

后来,我努力落实一个练习,那就是「停顿」。

伙伴曾同我分享,有个认真的老师,为了练习听妈妈说话,在每次出现辩解冲动时,咬住自己的舌头。听到这故事的当下,我有极大的触动和尊敬。这个老师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多大的决心,想方设法地做这么困难的练习呀?她怎么有这么大的愿意,又怎么想出这个方法呢?

停顿,多难。

于是,某一天,当母亲再次激动控诉,我的理智线将断裂的前一刻,我咬住了舌头。牙齿的坚硬触感,提醒了当下的我:「此时此刻,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这儿与妈妈辩解、说道理,是帮助我更靠近妈妈,还是更远离妈妈呢?我是为了什么,决定咬住自己的舌头,停在这里的呀?」

母亲仍在滔滔不绝,语气中都是受伤。

我能感受到她的呼救与伤痛,但是在那个当下,我决定停下我的指责,也停下我想拯救她的惯性应对。我开始深呼吸,先回到我的内在,观照那股几近爆炸的不耐、怒火与委屈。我进而想像伙伴们的手,曾给我关爱与力量,放在我的肩膀上,给自己温暖与力量。

这样良久之后,母亲觉察了我的沉默,也迷惑地安静下来。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至少十分钟之久。最后,她突然问我一句:「你怎么哭了?」

我们两人的互动,从这里开始有了不同。

如其所是的接纳

从我停止拯救、指责母亲,让她有一个空间,从自己伤痛的剧本停下来,觉知到我的此刻状态开始。

如今的生活面貌,妈妈、弟弟与我之间,在沟通的模式中,已经多了一点关怀、感谢的连结。虽然微小而笨拙,但亦是确实的,有光透入关系之中。

亲近关系中的改变,本来就不容易。即便只是一个停顿,只是停止惯性的应对,愿意停留在那个当下,停止伤害性的反应。即便没有完美的好奇,也都让这段关系,有了更多一点的空间,允许不同的可能性发生。

我和我的家人,绝不是奇迹似地发生转变,而是如同《原子习惯》(Atomic Habits)一书,在每一个当下,是否愿意有意识地选择:「我是否要做一个不一样的、带着爱的应对?即便是笨拙的、失败的。我能否接纳,并且去欣赏自己这分愿意为不同可能而努力的勇气?」

我相信在每个人的生命,都有这样微小的光点存在,那便是惯性的缝隙。我只需要注意缝隙,停顿在此处,并且深入去觉知,就渐渐能平等地看见,自己的不足与资源。

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事情。若愿意给自己一分接纳、谅解与欣赏,那么,慢慢来,我相信就可以。

本文分享者:程馨慧,心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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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回溯,流动情绪

过去的传统教育,遇到孩子有情绪,通常会跟孩子说:「不要哭、不要难过、不可以生气。」如此一来,情绪不流动,也许暂时可以压抑,但是久了便出问题。很多心理问题,来自情绪没有流动。

如果情绪不抒解,会影响很久、很久。

当时我还不懂冰山,不理解情绪的教育。

过去应对的经验

儿子大概三岁左右,曾经因为太吵闹,很不可理喻的情况,当时我不想打骂他,因为打骂他的经验,他的反抗更激烈。

当时我很苦恼,将他关在洗衣间,他情绪非常激动,疯狂拍打玻璃门。此后他一直记得,每年都提起好几次,我都会跟他争辩:

「那是因为你不乖,所以我才处罚你。」

「我已经很克制了,为了不打你、骂你,我才把你隔离。」

我为自己找种种借口,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我很感恩后来学了关爱教育,跟萨提尔模式,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旧事重提,不是因为他很会记仇,是因为他的情绪被压抑,心结一直都存在,这是「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

今年寒假,孩子已经九岁了,他又突然想到,又旧事重提了。

我认为这是好时机,和解的机会来了。我诚挚地跟他道歉,表达当时不知道如何沟通,让他受苦了。

回溯,让孩子的经验重现

可能存在的心结太久了,一开始,孩子并不原谅,我于是关注他当时的感受。

妈妈:「你当时被妈妈关在后面,你是不是很生气?」

孩子:「对啊!我在后面一直拍门,你都不理我,然后我看见你还坐在书桌那里背《广论》!」

妈妈:「你希望妈妈用更好的方式对你,是吗?」

孩子:「对啊!你学佛的人怎么可以这样?」

妈妈:「我当时的方法,让你心里很难过吧?」

孩子听了,在这儿哭了。

妈妈:「对不起啊,妈妈现在知道了。你当时既生气,又难过,也又失望吧?」

孩子继续哭着,但是点点头回应我。

妈妈:「妈妈跟你对不起,希望你原谅我,我很爱你。妈妈希望你快乐。」

孩子这时说:「好啦,原谅你啦!」

妈妈:「谢谢你!」

过了几天之后,我问孩子,还为那件事生气吗?

孩子说:「没有了。哪有生气那么久的。」

我心想他都气六年了,六年后提这件事,他前几日还是那么生气,还是那么悲伤,总算有机会重新谈过,让他情绪健康地流动。

本文分享者:赖冠颖,福智文教基金会亲职教育讲师

电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李崇建谈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奥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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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各方的好评与推荐

丁叙辰(沐洋心理学院创办人)

从小确诊过动症的我,与它对抗二十多年,一直到接触崇建老师之后,才从萨提尔与冰山脉络,接纳自己与爱自己,看到过动症所带给我的天赋。从老师的书中可以学习到如何与孩子建立连结,同时从文字中也疗愈了曾经也是孩子的自己,十分推荐崇建老师的书!

方华玲(Shirley Fan)(温哥华Major Space创办人)

了解自己,从进入冰山开始。接触冰山理论,源于想知道「我是谁?」。对于我来说,水面部分的冰山好理解,但水下面的冰山太复杂,我学得云里雾里的,不得要领。直到我看了阿建老师的《萨提尔的对话练习》,通俗易懂,深入浅出的示范,让我拨开云雾,茅塞顿开。阿建老师的新书《李崇建谈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奥义》,相信会让渴望幸福的人梦想成真。

田园(新加坡三度成长对话带领者、新加坡前教育部华文教师)

看崇建老师的《李崇建谈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奥义》,我想起参与老师的工作坊时,自己的顿悟和豁然开朗,如一股清凉的风,穿透自己的身体,领悟了对话的方向。

我曾在新加坡工作坊问崇建老师:「我怎么知道我的对话是完整的?」崇建老师说:「当对话连接到对方的渴望,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冰山对话。」这本书,就是帮助我们让对话推向完整,更仔细、更清晰地解释与呈现。

任珊(大山)(重庆和悦小屋家庭教育与心理咨询中心负责人)

我在崇建老师的工作坊中,对「以人为本」真正有了深刻的体验与理解。老师在人的内在冰山与历程中,好奇的对话令人赞叹!本书则聚焦于冰山之渴望,更深入而细腻地,带领我们更好地获得幸福感,并能自助助人。

吴丽华(Linda)〔美国PCE(Parents and Children Education Club)副会长〕

我来自纽约,有两个孩子。老大有亚斯伯格症,内向而敏感,不善交流。之前学过不少子女教育的书,但是一直就是在他外面打转,走不进他的心。

接触崇建老师的课以后,慢慢看到孩子孤僻怪诞的行为下面,是一颗丰富而敏感的心。虽然无法很快走近,我开始模仿崇建老师给孩子写信,至今已近一年。信中表达我们对他的关怀与爱;他和我们一起做各种饭菜,我们多么开心;他教我们玩游戏,不嫌弃我们的笨拙,多么有耐心;他去参加为穷人做饭的活动,早上六点就起来煎饺子,多么有爱心。慢慢地,孩子愈来愈敞开。这也让我深深看到连结渴望之后,生命慢慢绽放的力量。

肖琳(南加大神经科学系博士、多伦多大学生物系行政助理、加拿大经典文化教育基金会理事)

认识崇建老师,是在TED上的演讲,后来上崇建老师的线上课,理解幸福圆满的状态,即是连结渴望层次,感受宇宙万物浑然一体,充满源源不竭爱的能量,以及生命力的状态。本书就是专门讲渴望层次,相信可以帮助人,无论是个人的成长,还是各种关系的连结。

李境展(新加坡商钛坦科技总经理)

我在崇建老师的工作坊中,对「以人为本」真正有了深刻的体验与理解。老师在人的内在冰山与历程中,好奇的对话令人赞叹!本书则聚焦于冰山之渴望,更深入而细腻地,带领我们更好地获得幸福感,并能自助助人。

李诗琪(艺树村人本幼儿学园园长、艺树村生活学习空间执行长)

二○一五年开始在柔佛巴鲁承办阿建老师的「冰山工作坊」,在办理工作坊的同时,一边反覆听老师分享「萨提尔」。这几年的学习,最大的收获就是,逐渐有了「自我觉察」的能力。情绪出现时,若有一分「觉察」,就能更好地将自己的心安顿好,再继续处理事情,让我在教养和教育工作的路上,能和孩子有更好的连结,也更懂得如何陪伴成长中的孩子。

这本书除了觉察,也深化了人的渴望连结,对于远在柔佛巴鲁的朋友们来说,这像是一个「充电饱」(行动电源),大家像是充饱了电力,带着老师给予的温暖、能量和爱,继续向前行!

李昆霖(脑板)(佐见啦生技公司董事长)

因为资讯透明流通,现在的时代,当父母不容易。一个不小心用了说教的方式,就会让小孩躲在网路社群中跟同温层取暖,以逃避父母。

我们都会用旧有父母的教育方式,来教育自己的下一代,因为那是我们从小到大成长的模式,是我们唯一可以学习的借镜。我很幸运接触了李崇建老师的工作坊,他让我发现,原来亲子之间的沟通方式有新的可能。

我妈从小教我的是,在学校如果被欺负、被打了,就一定要打回去,而且绝对不能打输,打输了就不准回家。于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灌输不准认输的思想,如果要打架就一定要打赢。

这样虽能培养起所谓社会赞赏的「坚毅」的美德,但同时也让我心中底层充满了憎恨易怒的习性,日后要花很多心力才能净化这股暴戾之气。

如今,我成了父亲,希望能用更有爱的方式教育我的小孩,去克服在学校被霸凌的困境。从崇建老师身上我真的学到了许多,这本书有大量的对话范例让我看了拍案叫好,我都有应用在跟儿女的对话,也因此跟孩子们的感情更好了。甚至,因为崇建老师的影响,让我反思在亲子关系中是否能做得更好,于是我在去年底停止工作四十天,也让儿子停课四十天,我们父子二人展开了四十天徒步环岛之旅。那真是一趟永生难忘的父子之旅,我让儿子感受到来自父亲的爱,让他觉得自己是值得被爱、是有价值的。他回到学校后,功课突飞猛进,专注力变好,变得对自己更有自信,真是不可思议的转变。

就像崇建老师在书中说的,自我价值被肯定后,只要他想要,自然会取得成功。我很庆幸自己因为受到崇建老师的影响,提醒自己专注活在当下、跟孩子们连结,让我的孩子们可以有一个被爱的童年,让他们能在日后好好地成长为可以自我肯定的大人。

这世界不缺乏道理,也不缺乏知识,而是缺乏如何跟自己连结的方法。要先学会了解自己的冰山,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他人。这是一本教你如何关怀人,让人变得更好的书,我从中获益良多,希望你也可以。

沈邵兰(六月初一股份有限公司执行长)

经由崇建习得萨提尔六年,影响最深为觉察,以及一致性的沟通。人与人的情绪往往各自阐述,无法交流底层的渴望,导致心灵受苦。若不能觉察自己与他人的情绪,便容易产生沟通障碍。若能透过萨提尔体会美好的情感交流,更能展现真实的自己,便能得到幸福。

林敏祺(马来西亚萨提尔全人发展协会主席暨全体同仁)

阿建老师于二○一五年第一次来马来西亚的萨提尔协会带课,一直到今天,带给我们最大的感动,是他活出爱人爱己的渴望。老师以一致性的沟通启动我们对自己的觉知,连结彼此爱的能量,为全马各地在亲子教养与自我成长道路上的人们,点燃了一盏导航灯。

林琼兰(马来西亚耕读轩创办人)

崇建曾为耕读轩开幕,进行耕读轩第一场演讲,那是特别的经验。崇建来马来西亚时摔断腿,我未能及时接到来电,他忍着剧痛上飞机赴约,完成一星期的行程。回想当时整个过程,讲台上他谈笑风生,看不出大腿骨裂了。许多参与的学员,不但对崇建老师好奇,也对他推广的萨提尔模式好奇:是什么能为人带来这么大的生命力?我想,崇建已将萨提尔模式内化至生命深处。这书谈的是内在渴望,相信会带给很多人启发,并且受用无穷。

林裕丞(台湾敏捷协会创会理事长、《敏捷管理生存指南》作者)

不把情绪带入工作,是专业的表现。

这是我多年前的信念,仿佛专业就要像是理智的机器人。数年前我遇到了敏捷管理,才开始接纳情绪的存在,但遇到激烈的哭泣和暴怒时,我除了静静地陪伴,没有其他的办法。

有幸参与阿建老师的工作坊,学习到可以用好奇提问、切入感受、探索冰山等等的方法,让情绪能量得以流动,也让我自己在工作上感觉更像一个完整的人,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阅读《李崇建谈冰山之渴望》就像是重温工作坊中温暖的体验,我特别喜欢「经由表达,连结彼此的渴望」一章中的对话案例,阿建老师不但完整地列出对话内容,也说明当时的心路历程,值得慢慢品味。推荐《李崇建谈冰山之渴望》给所有充满爱、感受爱、带来爱给周遭的朋友。

林学晴(台北高等行政法院法官、前台中地方法院少年法庭法官)

法律人给人爱讲道理的印象,超理智的应对看似能解决事情,却往往忽略他人、忽略自己,最后流于在情境中争辩说理。因缘际会跟着崇建老师学习对话与沟通,看见人的行为在冰山深层的脉络,透过调整应对姿态的对话模式,连结了自己的内在,也连结了他人的价值与渴望,让我在工作上因为丰富的眼光而靠近了年轻徬徨的非行少年,与家人的关系也因为一致性的表达而变得更和谐无碍。

本书集结了助人成长与幸福的关键,以及许多学习者的转变,邀请您与我一起看见。

林志明(福智义工)

学习萨提尔的冰山对话,原是想找寻心理学与佛法相通的助人之处。参加阿建老师工作坊,却惊艳于他自在的心,助人探索内在的渴望。阿建老师将实务经验与他的深刻体会写成书,带领读者透过表达连结自我,实属珍贵与难得,值得反复阅读,细细体会。

林辰唏(仔仔)(演员、艺术家)

在学习行走冰山时,我体验到「渴望」,就像是清澈透明的湖泊,充满爱与自由,温暖接纳。湖泊反射出的天空、星辰、月光,像是丰盈的感受,蕴涵着不同层次的力量及更多可能。在抵达渴望之前经历的种种,我们是否愿意看见其中的礼物?一起搭上这艘船,跟着阿建船长一起出发吧!每一个面貌中的我们,都是真实且美好的。无限地祝福阿建以及读者自由、喜悦。

林宜臻(Roxy)(「萨提尔生命滋养」发起人)

原来「正向好奇」不需要答案,答案根本不是重点。「正向好奇」会让对话者停顿,得到间隙专注自己与辨识自己,贴近而深刻地感受底蕴的生命之流。连结渴望的瞬间,注入了高能量的意识,幸福感就这样丰盈而通透。

阿禧(See)(IAM个案执行师)

中立临在,全然倾听与接纳,只是如此,便能创造出疗愈的空间。所谓疗愈,是协助人们认识自己,看见内在无意识的结构,透过自我接纳连结生命力,体现内在和谐与爱的本质。这是崇建与他极力推广的冰山,因他,我清晰地看见生命可以全然自由。

洪芬郁(Candy)(雨果幼儿园负责人)

「Candy老师,你一定是一个生活幸福的人,才有那么大的爱心,去照顾别人家的孩子!」Leo的奶奶如是说。

「是这样吗?我幸福吗?」从小,身为家中五个小孩中的第三个女儿,总以为自己的出生,是为了下面的弟弟、是多余的,才会造成家里的负担。

虽然爸爸妈妈都说:「五根手指头,咬哪一根,都疼!」但看着父母为抚养五个兄弟姊妹,从早忙到半夜,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我就自我期许:「一定要努力用功,证明给别人看:女生也能光耀门楣的。」

二○一九年的十月,崇建老师在工作坊上,带大家一起冥想「父亲」。正值七月底刚失去父亲,我不觉泪流满面。坐在爸爸的脚踏车后座,吃着刚从蒜头糖厂买来的红豆冰棒;爸爸因为担心我洗澡摔倒,而出现在门禁森严的大一新生宿舍门口的笑容;洁癖的爸爸发现我偷偷让狗狗睡在被窝里御寒时的微笑……一幕幕的画面滑过泪湿的眼帘,那一刻,我惊觉:「天啊!我是被爱的,我是父母的宝贝,我不是多余的!」顿时觉得沉重的肩膀,轻了。

崇建老师说,渴望层次以下,每个人都一样,想要被爱、被接纳,感受到价值与自由;面临挫折时,可以调动「爱」的资源。原来,外表坚强的我可以独立面对种种的挑战,支撑自己的,即是从小父母给予的爱与接纳。无关家境的「富」与「贫」,我是幸福的!

所以,大人必须帮孩子从小建立「爱」的资源。是天性也是本然,孩子是被动的、没有选择权的,一切操之在大人的手中。而这些大人,除了爸爸、妈妈、兄弟姊妹,还有「老师」。特别是孩子们学涯的第一位启蒙老师:幼儿园老师。身为幼儿园的负责人,除了当初的「父母心」、「爱小孩」之外,更要协助老师们连结自己的渴望、安定内在,才能有稳定的热情去爱小孩,建立孩子渴望层次的资源。

秦戈(浙江金华「李崇建对话与自我觉察」社团带领者)

崇建老师对我的生命、我的家庭影响巨大。影响我的对话与成为一个人。

萨提尔女士说:「善良和真诚一致,先于一切治疗方法。」

萨提尔的对话,有深刻的魅力,崇建老师的对话亦如此。亲见崇建老师对话的伙伴,都会惊艳于他的对话,如庖丁解牛般的深刻、顺遂,而感到意犹未尽。这应是对话者如本书所呈现:连结了自己的渴望,进而连结了他人的渴望。

徐承庚(NLP训练师暨沐洋心理学院创办人)

鲜少人知道NLP(神经语言程式学)的原形是从萨提尔模式发展出来的,在阿建老师的工作坊及书籍里,承庚在教学及亲子教养上,都获得莫大的帮助。阿建老师的这本书,让冰山深处拨云见日,更让世人容易明了。

曹敬唯(中国生命关怀协会心理健康专业委员会秘书长、西安家和爱心理咨询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

二○一二年偶遇《给长耳兔的36封信》,翻山越岭终于找到崇建。崇建在西安举办多场大型讲座与对话课程,尤其在全球萨提尔大会的精采演讲,为众人留下了深刻、睿智、实用的印象。如今出版《李崇建谈冰山之渴望》一书,照亮沟通与教养的管道,我想把这本书送给我认识的每一个人。

陈郁菁(Kate Chen)(美国舞象基金会课程组组长、萨提尔模式个人成长与亲职教育助人工作者)

阅读本书和青少年的对话,我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有很多的触动。我曾在成长的路上迷失方向,曾经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够了解我、接纳我。阅读这本书,我再一次陪伴当年的我。透过探索内在的冰山,我慢慢和自己靠近,愈能接纳也欣赏多样貌的自己。

推荐所有爱孩子的父母,以及教育工作者,这本书让我们疗愈自己的同时,也为孩子给出理解、接纳与爱,如同在黑夜迷途点亮一盏暖灯。

陈盈君(咨商心理师、左西人文空间创办人)

与自我连结、与渴望连结,是心理助人工作中最关切的,更是对话过程中的重要核心。我们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个途径,而与自己连结的方式,不是向外寻找,而是内在探寻。走入自己的冰山底层,在渴望层次进行工作,感受到自我价值、被接纳,与爱连结,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的、有生命力的、拥有选择的自由。阿建老师的文字温暖又深刻地感动我,每一个问话,都再次带领我的心流动着,回到与自己连结之境!

陈嘉珍(赛斯基金会教育长)

爱自己、连结渴望,是多么深刻的内心状态。经历重重考验后的人生,我最渴望连结的是:单纯的爱。卸载多余成分,当下即是的直观体验。拜读阿建老师这本冰山实践的新书,心中共鸣不已的就是他面对案例时所震荡出来的,单纯的爱的能量,让我们得以进入内在,疗愈彼此。

陈志恒(咨商心理师、作家)

有人说,心理晤谈像是带着一个问题去找助人者,却带着更多问题回来。我很同意。对话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而是透过一个又一个深刻的提问,引领对方觉察与连结自我,问题自然就不是问题。每回读阿建老师的作品,都能引发我深刻的反思,字里行间似有一种包容一切的力量,令人多打开自己一些,多接纳自己一点。阅读这本新作亦然,除了对冰山各层次有更多的理解,同时,更看见连结渴望时所带来的生命力量。

杨惠如(台东宝桑国中教师)

认识崇建已经十个年头,犹记那是个阳光耀眼的午后,崇建与被称为四大天王的学生谈话,让我有个机会,重新看待这群学生。平时老是闯祸、不受教的孩子,与崇建展开一场精采的对话,我才发现:孩子们调皮的背后,充满了观察力与创造力。

两年后,其中一个孩子还是中辍了。当孩子回到班上却无法跟上进度,我请他去书柜找本书看,孩子挑了《给长耳兔的36封信》,我问孩子怎么会挑选这本书呢?孩子才告诉我,崇建要了他们的地址,一人送了他们一本书。这让我体验到:在孩子们的心中落下一颗美好的种子,总会有发芽的一天。

时至今日,因为学习,让我面对生命痛苦的孩子时,有机会用全然不同的眼光看待他们,深深感受这些孩子的不容易;孩子犯错时,也可以更稳定地接纳。崇建的新书,将冰山的层次梳理得更加清晰,案例可以在练习时,提供模拟参考,从自助到助人,都可以透过刻意练习,更熟练地在冰山层次中悠游。

温美玉(温老师备课Party创始人)

崇建全身心投入学习萨提尔,拥有了自己说了算的人生。他不断透过各种形式引领个体寻找生命,故事生动精采亦迷人。怎么让萨提尔流动的问答、姿态、口吻、话语等,在日常中也能具体可行?崇建的《李崇建谈冰山之渴望》缩短了学习的距离,让真实自我的淬炼更在眼前。

刘惠慈(新社国小志工妈妈)

在崇建老师这本书中,创造幸福与助人成长的实例操作,每一个步骤,脉络清晰且清楚明了,透过探索做出改变,进而表达连结的渴望,让爱流动。此刻的我心中充满感激,一再翻阅,与爱同行,携手陪伴孩子向前迈进。

蔡淇华(作家、台中市惠文高中图书馆主任)
用「爱」来「报复」创伤

我一直知道崇建是有故事的人,但看完这本书后,才知道他有那么「创伤」等级的故事。崇建用一篇篇跌宕的生命故事,带我们走一趟萨提尔冰山之旅;再用一则则惊心动魄的网路成瘾、亲子情结、师生冲突等案例,带我们进入冰山成长历程图。他带领我们从害怕、恐慌的「感受层次」,走到思考的「观点层次」,最后走到冰山底层的「渴望层次」与「自我层次」。

崇建很会说故事,故事的核心是人;人的核心,是渴望的连结。而连结的核心,是爱。我非常喜欢这本书,是崇建所有萨提尔书中,故事性最高,也最好看的一本。读完这本书,我们真的能慢慢学会用「爱」,来「报复」所有的创伤。

魏玮志(泽爸)(亲职教育讲师)

开启我探索冰山之旅的那三天,永生难忘。

还记得是在崇建老师的工作坊,他邀请我上台,问了我一句:「你觉得老婆爱你吗?」我想了想,肯定地说:「她是爱我的。」崇建老师又问:「她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认为她是爱你的呢?」我说:「在我生日的时候,老婆与我的孩子们一同准备了礼物。」在讲述的过程中,崇建老师问着细节,也核对我的感受,不自觉地,我的眼眶泛红了。

崇建老师觉察到了我的泪水,一阵停顿之后,带着温柔的声线问道:「玮志,你的眼泪是什么?」我哽咽地说:「似乎有点忘了,我真的好爱好爱我的老婆。」

原来,崇建老师在带领着我,体验爱的过程。

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老婆一个深深的拥抱。之后的几天,老婆觉得我不一样了,更懂得表达爱,夫妻的连结更加紧密了,一直延续到现在。

在周而复始的生活中,一天过着一天,而忽略掉「关爱、价值、理解、接纳」才是我们内在的能量来源。

在如同当头棒喝的点醒后,我也开始了自我对话,探索自己与家人的冰山,试着连结到彼此的渴望。这段过程中,可以感受到内心非常平静,就像是此书中所写的「幸福感」。

谢谢崇建老师,带领我认识了冰山。

罗钧鸿(小虎)(知名讲师、声音教练)

人的内在力量,存在于「连结」里,不仅是人与人的连结,也在于与自己的连结。我在阿建老师的文字中学到:开口表达,是为了与他人连结,而停顿,则是与自己连结。希望阅读本书的你,也能透过表达,更好地「成为自己」。

罗怡君(亲职沟通作家与讲师)

崇建老师仿佛是时空旅者的向导,带领每个人体验属于自己的冰山之旅;除了开路,也温柔提醒旅者别掉入假性接纳的陷阱,唯有诚实回溯才能体验澄澈美好。这套书展现崇建老师穿梭冰山上下的各种路径,我们能跟着崇建老师在不同情境、不同议题中学会连结渴望,冰山就是我们安定自己的修练场。

第六章 帮助他人连结

对话的目标,是帮助对方与「渴望」连结

我学习萨提尔模式,在学校带领孩子,常与孩子谈话,跟孩子有很深的连结。

离开山中学校之后,到山下开办作文班,成立了青少年协会,常需要跟父母、孩子与学生谈话,也需要跟家长沟通,跟老师沟通理念,都运用此种对话模式,我也呈现于多本著作中。

在出版多本著作之后,以好奇对话的形式,已经为众人所了解,而好奇对话的目标,就是帮助对方与自己深刻连结。透过对话的形式,帮助他人连结,内在就拥有力量。感觉上就有深刻的能量,愿意为自己负责,为自己做适当的选择。

本章展现的对话案例,我选择了不同面向,但都是以进入渴望层次并产生连结为目标。读者可以从不同的案例中,看见目标相同,但谈话的方式有别。当孩子能与内在连结,就能活出自己的样貌,外在问题也就解决了。

〈心灵如诗的男孩〉,是简单的谈话,可见「渴望」的连结于他人内在发生。此篇可看见何谓「体验」,我并未探索太多事件,亦未谈太多道理,短暂的对话如云雾,看似飘渺无脉络,事实上,脉络就是理解他,核对他说不清的状态。一旦被理解了,内在即有连结,外在烦扰就解决了。

〈从写作文探索渴望层次〉,可见要解决问题,需了解问题如何发生,才能重新让孩子体验接纳,逐渐长出力量。体验被接纳是一个目标,是渴望层次,因此所有的作为,包括烂作文、等待、对话与回馈,都是为「渴望」目标前进。当孩子体验到接纳,体验到自己的价值感,体验到自己决定的自由,体验到了安全感与信任感,他的作文书写就有意义感。写不出作文的窘境,或者写不好作文的困难,就全部迎刃而解了。

写作文这篇,有助于设计课程的教师、想要改变孩子行为的父母,看见应对孩子的状态,了解如何以渴望为轴心,一步一步帮助孩子连结自己。

〈网瘾、割腕、拒学的女孩〉,与我过去的书写相似,但是我将对话的脉络,还有思维细节呈现,写得比较繁复仔细,初学者大概不容易完全读完,也不容易完全明白。不过,对于已经学了一段时间的学习者,阅读上应无困难,可以看出对话的细节,是在什么样的思维下进行。

后面另附一篇〈小薇的冰山〉,详解渴望层次的探索,也是较难理解的篇章。若是阅读上感觉吃力,建议读者先跳过去。

心灵如诗的男孩

分享会结束后,读者们抱著书来到我前面签名,我照例留下时间签名,偶尔回答教育问题。

我瞥见一位女士,在队伍的后方探头,神色不安地张望。工作人员邀请她排队,她摇摇手,表示不是要签书。

当她看见我注意到她,急切地跑过来问:「老师,你可以跟我儿子说说话吗?」

我摇摇头,回答:「我已经不晤谈了。」

「我儿子说他想见你。他说一定要见你,他已经来到这里了。」女士手指着玻璃窗,里面坐着一位男孩。

我的手并未停下来,再重复一次:「不过,我已经不晤谈了。」

女士弯下腰来,蹲在我身边说:「拜托你谈一下子,只要五分钟就好。他说一定要见你。」

女士突出「一定」两个字,特别加了力道。

我刻意瞄向玻璃窗,男孩坐在棕色沙发上,头上彷佛被乌云笼罩,眉头紧锁,低着头,双手交错插入腿隙,看得出坐立不安。

女士的说法与态度,很容易让人反感,压迫的感觉强大。

女士以孩子已来现场为由,还用上了「一定要」的字眼,让我觉察那股威压,我内在升起一丝反抗。

可能我过去有此经验,被人以权威勉强做事,我内心潜藏着被「逼」的感觉。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常有反射动作,连询问都不想问,坚持拒绝这种「邀请」。

这时,我一边觉察自己内在的状态还有外在的应对亦即冰山的流动如此可以看见过去业力看见自己应对的惯性

停顿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想见我呢?」

「他不去上学,每天在家里睡觉──」妈妈说了孩子的现状,只是说得细碎杂琐,容易让人分神不耐。

「他想见我做什么呢?」我打断妈妈的叙述,想要进一步确认。

「老师,你是他的偶像,他就是想见你。」妈妈近似讨好地说。

这个见面的理由,无法驱动我改变。

「但我不是明星,也不是偶像呢!若是这样的需求,我不会见他呢,真不好意思。」

「他还想要请教老师,他要怎么做,才能去上学啦。」妈妈补充说明。

「是他想来找我,还是你希望他来呢?」我一边签书,一边确认。

「是他自己想要来的,我都没有干涉他。」妈妈拍拍胸口保证。

孩子不上学,每天在家睡觉,而他来找我的理由,是期待改变现状──这引发了我的好奇心。因为孩子想要改变,表示也许短短一次谈话,能为他带来一些觉察。

「让我考虑一下吧!」我说。因为后面的签书者,也有问题想询问。

与男孩对话

活动结束后,我决定和孩子谈谈。既然男孩想要谈,而且人都已经来了,五分钟对我并不长。

我从会场站起来,从走廊一端走去,透过大片玻璃窗,男孩神情一览无遗,也愈来愈清楚了。男孩坐在沙发上,微微地扭动着身躯,对我而言那是不安。他正等待我的到来。那焦虑的神态,是因即将见我而紧张,还是其他原因而紧张?

十四岁的年纪,男孩坐着时显得瘦弱,沙发似乎太大了。沙发旁有咖啡器具,有人正煮着咖啡,咖啡香气四溢,是一种安然恬淡的味道,不知男孩是否有同感。

我坐下来介绍自己,并且问了男孩的名字。他脸皱起来,苦恼的表情挂满脸,像揉掉的卫生纸。我的解读是他在生闷气。

妈妈急着说:「老师问你名字呀!跟老师──」

我打断妈妈的介入。只有五分钟谈话,两人谈比较快速。若三人一起谈话,会耗去更多时间。

男孩的焦虑感更盛了,他鼻腔呼出气,声音很清晰,但是他并未开口。

我停顿了好一会儿,妈妈几度要说话,我都示意打住她。

没等到他说名字,我先将见面的原因道出:「妈妈说你要见我呀?有吗?」

这是一个客观的讯息,以此来与他取得连结。

男孩生气地别过头说:「哪有……」

妈妈又急着介入解释:「有啊!你说──」

男孩很生气的样子,感觉跟母亲即将大吵一架,眼看母子要进入争执。

若是我跟母子谈话,正好可从他们母子的互动,见到在家庭里面的样貌。但我打断了母亲,不让争执扩大:「让我来吧。」

男孩生起了闷气,将脸别过一边去。

我停顿了一会儿,「看来是你妈妈想要你见我的。你并没有答应她,是吗?」

男孩也停了一会儿,说:「她每次都这样。」

我重复了他的话:「妈妈每次都这样吗?」

「对呀……」男孩开始抱怨妈妈,谈起两人的日常争执。

妈妈自认为开明,男孩却觉得处处压迫。妈妈常常「假传圣旨」,扭曲他的意思,又说她给他很多爱……

妈妈几度欲辩驳,被我先阻止了。妈妈被阻止的神情,那种乌云罩顶的感觉,跟男孩刚刚等待时很像。

男孩不去上学了,最常在家睡觉。他从早上睡到晚上,从晚上睡到早上。

在跟男孩互动的过程里,我与男孩确认,他没有想跟我谈话。我并未质疑妈妈,那对此刻的意义不大,只会让母亲辩解,或者哑口无言。

我已经坐在这儿,我能做的、想做的,是试着和男孩连结,也许他也感到有压力,却很难说得清楚。

面对不想见我、正在生闷气,而我又决定与他连结的孩子,我上述的对话方式,归纳如下:陈述客观事实、等待与停顿、重复孩子的语言。

重复客观事实不夹杂个人的意见能让问题得到核对

等待与停顿让孩子感到被尊重也感受到安全

重复孩子的语言让他感觉被同理并让他继续陈述使情绪得到流动

接着,男孩叙述了他的情境:关于妈妈一直以来的态度,以及妈妈的应对,为他带来压迫感。他当时已经没去上学,感到烦躁与无力,妈妈又给予强大压力……

从倾听与回应事实,进入渴望

我与男孩的谈话,是很平常的连结。

这样的对话并不特别。特别的是男孩,他说了如诗的语言:「我的心里是黑的,一片黑色……」

我仿佛可以理解,在妈妈的「爱」之下,我也感到压迫。然而,这里即使不理解,也无须刻意理解,因为他是个特别的孩子。

有些人会尝试在此处理解,陷入想要搞懂的状态,但那将打破此刻的「诗境」,或者打破「禅意」。若是执意以认知理解,不一定能真正贴近对方。

比如,若问:「怎么说是黑色?」「那是什么样的情况?」「黑色是表示什么呢?」我估计对话会变得生硬,陷入一种反复解释的状态,反而会失去一分美。

我以为此时无须急着理解,因为理解可以先看全貌,所以我探索的是全貌。

我在此回溯问句:「原本是什么颜色?」

男孩停了一下,说:「干净的蓝色,很干净的那种。」

「怎么变黑了呢?」这时我稍微探索,慢慢让他觉知。

男孩皱起眉头,说:「我不知道。我努力回想,想要找回什么,有一些好的东西,可是跑到哪里,我记不起来了……」

此处,我有很多好奇,但是我最好奇的是:「你怎么找的呢?」

他陈述的是内在,试图以语言描述,将内在的心境陈述出来。这样诗质的语言,不知道有多少人懂。

他提及想要找回什么,这就是外在的应对,所以我想看他外在的应对为何。

男孩沉静地叙说:「睡觉吧!我想好好静一静。」

我想起他不去学校也许跟寻找有关看来那对他是重要的事。「所以你不去上学在家睡觉就是在寻找吗?」

男孩在这儿红了眼眶,边点头边落泪了。

男孩的落泪,我判断其原因,是因为他被理解了。他因为内在混乱,却又不知为何混乱,因而待在家中睡觉,却又被母亲催促、责怪,可能让不被理解的他,又更推向不被理解之境。

因此,当我说出:「所以你不去上学,在家睡觉,就是在寻找吗?」那一瞬间,他应觉得不去上学的自己被我理解了,有人能够懂他了,因而激动落泪了。

问话的瞬间,我连结了他的渴望,他被我接纳了。可能,也被自己接纳了。

他原本有点扭曲,看来抗拒当下的泪水,我只是静静等待。他渐渐不抗拒了,我又接着继续问他:「结果呢有找到吗或者有比较静吗?」

男孩哭出声音,肩膀抖动着,脸埋在手掌中。

我静静等待只是安静地陪着在适当的缝隙里我在他此刻的冰山探索:「你发生了什么我可以知道吗?」

男孩并未说话。他坐在沙发上,内在一阵阵发生,从他的表情反应,可以看见他平复了,但一会儿又啜泣了。我这一次全然等他。

他说了一句饶有深意的话:「我又感觉到了……很干净的蓝色……」

这个过程,我也很难以语言表述,那是一种内在的感觉,可能透过我的理解,他渐渐也理解自己了吧。

这对他而言,是重要的东西,而他又能感觉到了。

我听了之后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他的感觉了。

我没问他何时不见,也没问他发生了什么,没有要他多说一些……

他心中的蓝又出现,我们只是停在这儿。我只是静静去感觉,感觉他的感觉,或者陪他去感觉,也许共同感觉,一种静静的蓝色。

静默了几分钟,男孩很抽象地说:「刚刚这样说话,我好像又能取出来,那种心中的好东西。」

「怎么取用的,你知道吗?」

我试着在他的行动,以及他的正向处,为他找到觉知,在渴望处工作。

男孩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进一步想落实:「在你需要的时候你可以知道怎么取用吗?」

男孩笑了,笑得有点神秘,笑得有些深刻。他点点头说:「我现在知道了。」

男孩在离开的时候,向我要了一个拥抱。他的母亲很诧异,因为男孩很少跟人碰触,现在竟然主动要求拥抱。

我要离去之前,母亲焦虑地问我:「老师,你还没谈生活作息,还有他不上学的事。」

我转头看着男孩,男孩此刻面对妈妈,不如刚刚的不耐烦,反而是双手一摊,对我笑着摇摇头。

我能感觉那种自由,仿佛在男孩身上流动。也许,这就是男孩说的蓝色

渴望的连结是感知

与男孩的谈话,是非常特别的经验,过程中只有抽象的语言,如诗般缓缓流动。我不禁庆幸自己平常也读读诗歌,也许因此能交流吧。

妈妈当天送我离开,很困惑地问我:「为什么谈到蓝色?儿子没有问题吗?」

我哪里知道怎么谈到蓝色?应该诗人、艺术家才知道吧。

一周之后,妈妈传来讯息,说男孩第二天就去上学了。但是妈妈不明白,为什么孩子愿意去上学。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积极倾听,听他说心里的话。那应该是排黑的过程,黑排完了,蓝就出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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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男孩的谈话,至今仍烙印脑海。每当回忆这片段,我能感受到那干净的蓝,尤其是陪男孩静默的时刻。

至于男孩为何愿意去上学?我不得而知。但是男孩表达的蓝色,能够重新连结,重新感知那好东西,实在太符合「渴望」的隐喻。

渴望是生命的元素,是一种深刻的体验,是人们透过自身就能体验的力量……

从写作文探索渴望层次

渴望层次是根基,是生命的必需品,连结着人的生命力,影响人的思考,也影响人的感受,以及面对问题的方式。

一个有价值感的人、有意义感的人、有安全感的人、有信任感的人、感觉自由的人、接纳自己的人,生命是什么状态呢

这样的一个人,内在应感宽阔,心灵常感和谐,常有创造的勇气,更有选择性、有深刻的存有感,也更有生命力。

这样的一个人,外在应更自由,更为自己负责,更勇于尝试,也更有创造力。

人在成长期,被对待的历程,与渴望层次大有关系。

写不出作文的孩子

我在《麦田里的老师》一书,描述一位男孩,长相清秀却无活力,妈妈带他来学作文。他非常抗拒上课,因为他写不出作文。

男孩与母亲僵着,母亲不知所措,希望我鼓励他,说服他来上课。

但我反而告诉这位母亲,孩子若不想来,就不需要来上课。上写作课应该愉快,课后补习并非必要。

母亲无奈表示,男孩作文写不出来,已经好多年了,始终无法改善。

这时我才知道,男孩写不出作文。因此,我邀请男孩:「你没上过我的作文课吧?怎么知道不喜欢?」

我建议男孩尝试一次,再决定是否愿意上课。如果觉得不适合,再决定不要来。男孩因此答应我,愿意去上一次课。

孩子写不出作文,是匪夷所思之事。作文只要懂得写字、说话,只要我手写我口,就能写出作文了,怎么会写不出来呢?但是在我教作文的生涯中,竟遇过不少孩子都写不出作文。

探究这些孩子,几种状况最常见:个性上不敢犯错、必须表现优秀;或是写作过程被教导写「好」,写不好则修正、擦掉,或者按照大人的格式写。

写不出作文的冰山各层次

这里不妨设想,一个刚写作的孩子,每当作文写不好,就被指正、要求修改:「你这样写,文句不通,既没新意,也没有完整表达。你应该想好再下笔……」

邀请读者深呼吸,沉静一下,进入这个情境:想像自己刚学写作,当你交出作文,得到老师或父母上述的回馈,且被这样说了好几次。请感受在此情境下,冰山各层次会是何种状态。

在这种情境中,需要写作时,会如何认定自我?通常是:我不会写作文,我不善于写作,写作时我很糟糕。遇到写作时,生命力常消颓。

此时,冰山的渴望层次,又会是什么样的状态呢?

渴望层次:没有价值感、没有自由感、没有安全感、没有意义感、不接纳这样的自己。

自我与渴望层次,仿佛一个人的输送带,在底层不断制造,输送思考模式、感受与应对方式。

期待层次:期待被肯定、写出好作文、不要再写作文。

既期待写出好作文,又期待不要写作文,又想被肯定……衍生出的状况,变成纠缠的期待,这股能量会怎么走,不妨更深入思索。

观点层次:为什么要写作?作文很烦。写作很无聊。要写好作文才有好学校。

这些观点带来的,是正向的影响,还是负向的影响?当作文是必需的门槛,或者面临写作的时刻,内心会有何种感受呢?答案是,压力、焦虑、紧张、恐慌、生气、烦躁、沮丧、难过、无奈、无力……

冰山以下的层次,如此运转着思考与感受,充满负向的能量,会产生什么样的应对呢?

通常正是像男孩所出现的状态:不会写作文,写不出作文,不想写作文。即使知道应该学习,也想写好作文,但在应对、行动上却抗拒、排斥作文。

很多教育者会疑惑,为何写不出作文的案例增加了?为何以前这样教作文,学生都能写出来,而且还能写得不错呢?

因为,时代不一样了。这是个加速的年代,权威渐渐失去效力,媒体资讯让人分心,大脑接收大量与过去不同的刺激。

方向都在连结渴望

我在对话中所运用的方式,并非为了短期目标而形成的策略。若只是想解决眼前问题,通常成效都不好,即使有了成效,也容易像打地鼠,问题解决不完。

从冰山的层次来看,若将感受、观点与期待,视为人的引擎,驱动着人走到何处,那么渴望与自我,就是驱动引擎的能量。电源不足、原油质量不佳、太阳能时有时无,都不能稳定提供能量。

当我跟男孩的母亲说:「孩子若不想来,就不需要来上课,上写作课应该愉快,课后补习非必要。」你若是那个孩子,会有什么感想?是否会觉得放松?是否觉得有人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要连结的,是渴望层次的「接纳」。孩子也想写好作文,当他写不出作文,潜意识里也常不接纳自己,运转的能量就难进入。

我邀请男孩:「你没上过我的作文课吧?怎么知道不喜欢?」并建议他尝试一次,再决定是否愿意,如果觉得不适合,再决定不要来。你若是那男孩,会有什么感想?是否会稍微动心、稍微犹豫?因为尝试过后,若真的不喜欢,可以决定不用再来。

这句话要连结的,是渴望层次的「自由」。所谓的自由,是自己可以选择,为自己负责的选择。

若男孩不答应上课呢?我依然会接纳。我会告诉他:「若你想要试试看,我会陪你找方法,过去……」

这儿的对话,我会透过「回溯性表达」,轻敲他过往的感受。

若孩子逐渐了解大人是真心接纳,那么他期待中的一个选项:「期待被肯定、写出好作文」就会被正增强,让他往前踏一步。

若是男孩不愿意呢就像是拒学者的状态需要给予更长的时间在渴望层次灌输能量。因为,那表示孩子的日常,可能常被放任、要求、指责、道理、压力包裹,使得渴望层次能量阻塞。需要家人一起配合,改变家庭的行动应对,或者对话者帮忙,积极且接纳地互动,在冰山各层次工作,让生命力运转起来。

幸运的是,男孩愿意上课了。男孩上课时很开心,因为故事很好听,上课可以发言互动,且不会被评价好坏,而是被引导如何思考。

你若是那男孩,你会有什么感想?会不会觉得「来对了」?会不会开始认为,上课是件有趣的事,也觉得思考有方向,发言被老师看见、尊重与看重?

这是渴望层次的「意义感」。

因为上课不无聊,整堂课都很想参与,发言也都被重视。再以故事互动,而男孩能大胆发言,也启动了安全感、信任感、接纳感、价值感的体验。

但,没想到,等到要写作文了,男孩却趴下去,像一滩烂泥,表示不想写作文。

因为写作文的噩梦,不会因此烟消云散。

于是,我告诉男孩一个愿景:「能够轻松写好作文,不必想那么久,而且能写得不错。但是需要提起笔来,勉为其难书写。反正都已经来了,你就试试看吧。」

我给的愿景有个画面,是我与男孩要的方向,意思是我们要去哪里,会有什么好风景,需要付出什么,这是萨提尔模式中的「正向模式」(Positive Model)。

要撑起这个「正向模式」,需要一个策略进行。什么策略呢?就是「颠覆形成孩子写不出作文」的策略。我反一般之道,进行文字的解放,那就是写「烂作文」。

这是渴望层次的「接纳」,因为被接纳了,文字才有可能成长。

被接纳后的表现

男孩本来不相信,但班上孩子鼓噪:「阿建说的是真的啦!每个人都可以写三次烂作文。」

男孩大笑说:「你说的喔。」

我重复他的话:「对,我说的。」

男孩兴奋且挑战地说:「你不要后悔唷!」

我很肯定回答:「我不会后悔。」

男孩开始振笔疾书,边写还边笑,偶尔擡头看我,露出神秘的笑容。

好几年写不出作文的男孩,被人邀请写「烂」作文,立刻就能写出来,可见过去的作文策略,放在今天、放在他身上,是一具多大的枷锁。

只要他能写出文字,引导者懂得回应,孩子就会逐渐改变内在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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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全班第一个交稿的,写了将近四百字。但是这篇作文「超烂」,简直是一篇恶搞文。

他的文章大概如下:「有个人拥有一根大老二,他感到很光荣,所以露出大老二。但他不因此满足,在吞了蓝色药丸之后,他拥有了更大的老二,突破了一○一大楼。他的大老二『昂然矗立』,不久飞机来了,撞上了大老二,大老二破掉了,咘、咘、咘破掉了,死掉了……」

在《麦田里的老师》一书,我并未提及他写了什么文章,因为顾虑到是教育书,此类文字很不雅,所以没有呈现出来。

但常有人问我,孩子写得那么烂,该怎么办呢?邀请所有人,不妨思考一下怎么应对。请不要只是称赞,而是发展对话,让正向能量深入。

孩子写出作文了无论表现如何大人的回应将是关键

我看完作文笑了。因为他实在太大胆,以「恶搞」来表现作文。

班上孩子见我笑,纷纷好奇文章,求我念出来分享。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为他们「朗读」,我将「大老二」隐去,替换成○○○。

六年级的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鼓噪着说太赞了。男孩露出很得意的神情。

我跟男孩对话,大意是怎么敢写,怎么写得出来,怎么能写到四百字,怎么停不下来,过去作文也这样吗?内容是怎么想的?难道没有卡住吗?昂然矗立的成语从哪儿学来?

我最后对男孩说:「才短短时间,你写了一篇『烂』作文,非常不容易。虽然烂透了,但是很有创意。」

男孩笑得很开心,欢乐地下课了。

我的问句与回馈,以及朗读男孩作文,如果你是男孩,会有什么感觉呢?会不会觉得很满足?原来写烂作文,真的能被允许;原来自己这样写,也能被念出来。同学们激动地笑,会觉得很光荣吗?

这是渴望层次的接纳感价值感有了价值感就有力量站起来

一般人期待速成

男孩决定来上作文了。因为他被接纳,感到自己有价值。他愿意来上课并不令人意外,过去有很多类似案例。

但这时,困扰的是父母亲。

男孩告诉父亲,他写出作文了,老师还朗读他的作文。听说父亲闻讯大喜,竟然能写出文章了,他要看男孩作文。父亲见了作文脸色铁青,将作文簿丢至墙角。

当一个孩子拒学、沉迷于网路、情绪管理不当、功课表现不佳……这些情况出现时,成人总期望一次搞定,起码要迅速看见改变,但是一般人看不见「改变」。

男孩从写不出来,到写出烂作文,这就是「改变」。朝改变之路探索,改变就成能量渠道,形成新的面貌、新的惯性。

成长没有捷径,迅速改变的速成法,偶尔会出现,但比例并不高,一般都是逐渐成长。设想一个小个子,若一夜抽高五十公分,根基通常不稳固,更难持盈保泰。

人稳固的根基,就在冰山「渴望」以下的层次。

男孩本写不出作文,已经数年之久了,正是大人期待过高,孩子对自己期待也高,文字才无法输出。我常见很多人在面对陈年问题时,常用同一种方式面对,即使都没有成效,也不容易改变面貌,守着灰姑娘般的期待。

如今男孩写出「烂」作文,突破文字堵塞的渠道,肯定是泥沙俱下。需经历一段流动,才能涌动清澈的泉水。

既然男孩决定来上课,妈妈也愿意让他尝试。

作文课很有趣,男孩乐得听故事,也乐得大胆发言,更乐得写烂作文:他前三次书写,文章充满大便、尿尿、屁屁。

写烂作文是一种策略,一般孩子得到许可后,只会开放、大胆写,不像男孩如此恶搞。但不需探究男孩为何如此,重点是接下来如何做。

接纳后的陪伴与改变

三次烂作文过去了。男孩第四次来上课,我走到男孩身边:「你的作文很有创意!」

男孩得意地微笑:「我也这么觉得。」

我接着对他说:「但你写的作文,学校老师会接受吗?」

他笑着对我说:「应该不会接受吧!」

这里的关键问句,是核对他也肯定创意,也核对了老师不接受。

我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就可惜了。这么好的创意,老师不能接受。你已经写了三次作文,过了三次『烂』作文,不能再写鸡鸡、便便与屁屁了,你还是可以大胆写……刚开始有点困难,我会陪着你。」

烂作文是解放,三次是限制,我对他的表达,是看见他的价值,接纳他的书写,但为他赋予责任,为创造负起责任。

我说的这一段话,是转化他拥有的资源:他的创意用在写鸡鸡、便便了,但这些是不被接受的。如果将创意用在一般作文,就会有好的发展。

我的话语里含有接纳,接纳他会面临的状况,接纳他会遇到的困难,让他不为挫折困住,或者困住时,他也能接纳,即是拉近「他与他自己的距离」。

那一堂课,他书写时卡住了。发呆半个多小时,很安静地坐着,随后开始下笔,但写了一点儿就卡住了。

创造需要勇气,勇气带来焦虑,需专注与焦虑共处,才能出现创造力。但大人常介入孩子的焦虑,非引导孩子与焦虑相处。与焦虑共处的方式,其一是专注停顿。

我只是观察男孩,一直没有介入,我观察他是否能专注。专注意味着坐得住,而不是跟同学讲话。

班上孩子陆续写完,一个一个离开了。已经下课二十分钟,男孩仍旧苦思写作。

我走近他身边,他仅写四行作文,大约五十几个字。字里行间没有粗鄙用语。

若你是老师,你会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期待?你的冰山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那一刻,我很感动。我认为他很努力,而且他进步了。

我期待自己陪他,也期待他继续下去。

在我的渴望层次我感到有价值也接纳自己的等待感觉自己很有意义

我拍拍他肩膀,称赞他的努力。

他摇摇头说:「我又没有写完。」

他的反应是什么呢?正是渴望、自我层次的声音,那里还有这样的声音:我没有价值、我不接纳、我不够好。

我在客观事实上回馈:「我知道你没写完,但是你这一次不同,没有使用『鸡鸡』、『大便』与『屁屁』,我认为很不简单。而且你虽然卡住,已经写不出来了,却仍然努力思索,坚持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我欣赏这样的学生……」

我收回作文簿:「这样已经足够。你可以下课了。」

你若是男孩,听了那句话,你有什么感受?冰山有何变化?

在渴望层次,我连结了他的接纳感、价值感。他需要透过我的眼光,慢慢去看见自己,重新体验自己的全貌。

接下来的课程,有四堂课时间,男孩只写三四行,但他仍然努力面对。他缴交出字数达到我设定的四百五十字的文章,已经是第七堂课。

为此开心之余,我也好奇他的历程。好奇他如何办到的,好奇他怎么看自己,好奇他之前的卡,好奇他期间的改变……

这些提问很重要,都是在「正向」中工作,落实他如何看自己,增强他正向体验自己。

我提醒他这是个开始日后还是会遇到困难可能还是会卡住这句话是看全貌脉络帮助他日后能看见自己能够接纳那样的自己

此后,他渐入佳境,写不出的次数愈来愈少,而且他的作文表现,呈现得愈来愈深刻。他经常为了一篇作文,在课堂上写了一千多字,还要求回家再写一千字。

男孩后来对作文投入,写出深刻的篇章,还受邀写书评,文章入选,被刊登出来,作文考试得到高分。

渴望与自我

我遇过很多孩子,作文写不出来,唯独这个男孩,让我印象深刻,可能跟「大老二」文章有关。

孩子的成长期间,面临作文写不出来,只是成长的小事,但以此可作为观照:作文写不出来的历程,可以画一个年表对照,看看这期间孩子写了什么,大人做了什么,孩子的冰山有何变化。孩子的渴望与自我层次,是壮大了,或萎缩了?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距离自己更近了吗?

孩子的拒学状态、沉迷网路状态、叛逆的行为、脱序的行为……关键都在渴望与自我,那是人的根基。

没有人想要堕落,没有人甘愿被逼,无人想要沉沦,他们可以选择各种方式,去创造或者表达。但是他们有困难,他们无法靠近自己,因为深处不接纳,没有价值感……而这些,来自他们是这样被应对而来。

网瘾、割腕、拒学的女孩

演讲休息时刻,一位单亲妈妈来见我,提到她十八岁的孩子,状况令她忧心忡忡。孩子本来表现良好,是明星高中资优生,却断断续续拒学,有自残的行为,还有轻生的念头。状况已经一年多了,一直未明显好转。

妈妈期待我与孩子谈话,帮助孩子走出来。妈妈进一步说明,孩子读过我的书,透过书认识我,愿意跟我见面。

我本无意愿谈话,因为求助者甚多,且陪伴一个人成长,经常需要一段时间。这是我作为陪伴者,内在给自己的责任。但单亲妈妈颇无助,口罩遮住她半张脸,一双悲伤的眼睛,斑白了的头发,皱纹清晰可见。我心念一转,转口答应了。但答应只谈一次,再为她们介绍谈话者。

我请妈妈转达孩子,请先写一封信给我,表达愿意与我谈话,我再来安排见面。

为何要女孩写一封信呢?

除了与她先有连结,让我知道她的处境,还有确定她的意愿。通常代他人邀约的亲友,常表示期待与我谈话,但事实常非如此,那并非当事人的意愿,而是代约人的期待。

我请母亲将电邮转交给女孩,数日后,女孩写来一封信,介绍自己叫小薇。

她的来信很敞开,陈述自己的无助,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她形容自己是石头,是冥顽不灵的顽石,是路边不起眼的石子,并不值得被关注。因为自己不够优秀,也不是够努力的人,没有权利获得尊重,不值得活在这个世界……

小薇在信里说明,她不愿意来见我。看来并非妈妈说的那样:「想要跟我见面、谈话。」

但是她来信的敞开,说明她有改变的可能。

女孩的字里行间,充满着低自我价值、不值得被看重,仿佛已自暴自弃。从我上述摘录的信件内容,可以得知冰山的图像:她与自己的渴望不连结,因此她无法感觉到自己的价值不接纳自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这里,我标出粗体字的部分,就是冰山的渴望层次。

与小薇的见面

小薇澄清自己并没有「想见面」,她得知母亲为她邀约后,表达母亲常乱说话。

我回了她一封信,告诉她,如果她愿意,我邀请她与我见面,这是出自我的邀约,并非受母亲之托。

小薇信里说「不愿意来」,但她最后还是来了。

她愿意见面,可能是因为我是创作者,她是我的读者;可能是我的表达,直接邀约她见面;也可能与我的回信有关,我回信主动邀约,也在她的渴望层次连结。

我将女孩的冰山,以现有资讯描绘,看看女孩冰山的变化。

小薇本不愿意见面,但是她决定见我了,因为她的冰山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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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写一封信作为与她的连结,是很重要的媒介。我将小薇收到信之后,冰山可能的变化,另立一章说明。

我也不愿意见人,但还是见她了。因为看见无助的妈妈,我的冰山变动了。我也曾经这么无助,因此动念见她一次,这对我并不吃力,所以我愿意见她。

小薇长得很清秀,她已经十八岁了。一见面即低下头,沉默好长一段时间。若在理想的状态,她应在学校读书,在家庭中得到关爱,逐渐走向独立的年纪。但小薇却不是这样,她不愿意上学,被勉强上学之后,出了门常常迟归。她还会自残、感到不想活了……

小薇坐在我面前,双手紧紧互握,看得出来很紧张。袖口遮不住伤痕,应是刀子划过的痕迹。

我指着手腕的伤痕,问她:「痛吗?」

这句话以表面进入,若是我也连结自己,就很容易连结对方的渴望。这句话包含接纳,接纳如此的她。这句话也是关怀,连结她的价值。尊重她的状态,亦是让她自由,感到信任与安全感。

接下来几句问话,都在谈她的割腕处,亦是真心关怀。

小薇瞅着伤痕,低着头摇晃,泪水落在她身上。

我停顿了一会儿,想从手腕的伤痕开始:「划很多吗?我能看吗?」

这样的连结也是一种「好奇」,带着「接纳」、「关怀」、「爱」的好奇。

小薇低着头,仍然流着泪,却点点头同意了。

衣袖往上卷起,手腕上的痕迹,一道一道地陈列。有的伤痕是旧痕迹,有些看来是新的。

「划了,会比较轻松吗?」有些孩子割腕,会有一种释放感。

小薇摇摇头,始终没有看我。

我看着那些伤痕,新伤旧痕深浅交错:「怎么会这样划自己呢?」

这句话是从表面层次,问她的应对。

小薇依然摇头,沉默不言语,只有泪水在诉说。

我在停顿之后,试探性地问她:「这是在惩罚自己吗?」

这句话是从表面层次,透过自我应对,进入自我层次,即冰山最底层。

小薇双眼顿时大量涌出眼泪,哭出了声音。我想起她信中所写,她应是对自己不满意。

「如果这是一种惩罚,你想惩罚自己什么呢?惩罚自己功课不好?不够努力?还是其他的?」

这句话是从应对、自我层次,进入观点、自我层次探索。

小薇听了我所说,依然沉默不语,依然任泪水滑落。我也沉默着好久,才问了她:「你要说吗?我想听原因。」

小薇右手握紧拳头,往自己腿上砸了一下。

「这是在生气吗?是生我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

这句话另起事件,先放掉前面的问话,乃以此刻她的状态,探索她「此刻」的冰山。因此从新事件(她捶自己的腿),探索她感受层次。

小薇这才说话了:「我是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什么呢?」

此处从感受进入自我,因为她生自己的气。从自我层次进入回溯,探索观点、事件与期待的层次,了解她怎么会形成这样的观点,以伤及自我的方式,去对待自己。

小薇断断续续地诉说,自己是个糟糕的人。从上了高中之后,成绩就变得很差劲。她就读的高中,是知名的明星学校,同学都卧虎藏龙,但无论她怎么努力,不是提不起劲,就是课业太困难,成绩提不上来。她气自己不聪明、气自己不努力、气自己不坚持、气自己沉迷网路。她也生妈妈的气,又觉得自己不该生气,因此感到很深的愧疚……

小薇对自己的生气,是对自己的「负面」看法。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正是从她成绩落后开始:她本来被评定资优,如今却证明她一点都不资优……

从她成绩落后开始,她的冰山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此处需透过回溯,了解事件是从何时、因何事开始,亦即冰山的形成面貌,一直到今天的状态,成为一种惯性的思维、惯性的应对。

她的成绩落后了,所以潜意识决定惩罚自己,这是初次回溯的觉察。然而这个决定怎么来的?这时就需回溯更早的生命状态,看见她关键的「五岁的决定」。

童年的决定

割腕是对自己的惩罚,她并未意识到这一点。直到谈话的那一刻,她开始觉知那是对自己的惩罚。

为何这样惩罚自己呢?一切从妈妈的眼泪开始。

她看见妈妈的眼泪,最早的印象来自五岁。小薇记得当天要出游,去她期待已久的游乐园。她坐在餐桌上吃早餐,父母不知为何吵架了,两人愈吵愈大声。她只记得爸爸吼妈妈,还动手打了妈妈,妈妈丢桌上的盘子,随后爸爸愤而出门,留下哭泣哀伤的母亲……,其他的情景,她忘记了。

小薇当年仅有五岁,童年烙印了创伤。

小薇说到此处,身体开始颤抖,我请她接受颤抖。她不断摇头、抗拒。她不能让自己害怕。

此处可看见她的感受,从五岁开始压抑,为了要照顾妈妈。所以我邀请她觉察感受、体验感受,接纳她的感受。若是她抗拒感受,那么这些感受仍存在,并不会从身体消失,她还需花力气抗拒感受,就容易生出感受的感受,生命就显得纠缠而无出路。

我邀请她体验感受。她显得非常艰难,即使不断落泪,不断颤抖着身躯,还有抗拒颤抖的扭动。她的身体不自在地扭动,来自于头脑的反射。如何能接纳这样的状态,那牵涉她早年的决定。

五岁的她就决定了,决定自己不能害怕。若是害怕了,妈妈怎么办呢?冰山的渴望层次中,她不接纳这样的自己,因为一旦她害怕了,她就没有价值了,她怎么有资格被爱呢?

不允许自己体验感受那就无从体验爱也不能体验自己的价值这仿佛是无间道地狱

五岁的孩子拥有害怕,却不能承认、接受自己害怕。她必须否定感受,学会隔绝感受,隔绝内在的连结,却也因此隔绝了生命力。

五岁的孩子应该被爱,应该拥有安全感,才能让生命力茁壮,发展出自己的特质,在挫败时拥有能量。但是她却做了决定,为了求生存发展。

我邀请她接触害怕,并告诉她此刻很安全,请她允许自己体验。允许五岁的自己感到害怕,那是埋藏于身体的恐惧。

我缓慢邀请她,接触发抖的身体,也接触自己的情绪。这对她而言,很陌生。

她开始辨识害怕,并且懂得接触害怕,建立了温暖的连结,也渐渐不抗拒颤抖,只是干呕了几次。当身体渐渐趋于平稳,她的记忆重新涌现。

与感受疏离的人,一旦接触感受,通常会感觉失控,一则是失控带来害怕,一则是体验感受带来冲击,会伴随着生理反应。萨提尔模式的做法,通常是建立资源,不至于让冲击击垮。

当时五岁的她,看见妈妈缩在椅子上,非常无助地哭泣。她跑过去抱着妈妈,她决定要保护妈妈,不让妈妈感到痛苦。当天妈妈带着她去乐园,看着摩天轮转动,她和妈妈搭上去,高处的风景很辽阔,但她只看着妈妈愁苦的脸庞。为了让妈妈开心,她装着很快乐的样子。

进入感受的体验,往往会看见过去的画面,因此五岁的冰山浮现,五岁的感受、决定、应对都清楚浮出。

五岁的女孩,正逼迫自己长大,去照顾她的母亲。

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妈妈成了失婚的女人。妈妈常抱怨爸爸的不是,也常感叹自己的失败,说自己很是糟糕。年方五岁的小薇,在心里面下了个决定:她决定让妈妈荣耀让妈妈不再受苦

我聆听她内在的历程,不禁问她:「那小薇呢?小薇怎么办?」

这句话是从观点提问,进入渴望与自我。

小薇听了我的问句,不断地摇头掉眼泪。

她断续地说自己很糟糕,不值得被善待。自己的生灭苦乐,又有何重要。她想要荣耀母亲,但她却失败了,没有办法做到。她让母亲失望了,她只是混吃等死的家伙,不思努力,也不思上进。她想要善待母亲,但是她却常跟母亲发火。她跟爸爸一样发脾气,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妈妈,她更痛恨爸爸了,也痛恨她自己。

从她的叙述里听起来,无论她对母亲是否发火,她对母亲有很多关爱,但是她对「小薇」诸多苛责。

她不觉得自己重要。即使辅导老师、亲人或母亲,都说她很重要,但她认为这是善意谎言。她内在有个声音:我是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不需要存在……

发生割腕的状况后,妈妈只想要她好好的,好好地活着就行了,不需要功课出众,不需要表现优秀。但是她不相信,这样的她,如何值得。况且当她表现不佳的时候,她常见妈妈的失望。

成功的时候,能体验渴望,应是理所当然。那么,一般的时候,能体验渴望吗?能感到自己的价值、意义与爱吗?挫败的时候,也能体验渴望吗?能感到自己的价值、意义与爱吗?

在挫败的时刻,渴望的层次,需要她拥有体验,能体验自己的价值,能接纳自己的不足,能感到自己被爱。这常是陪伴者、教养者,还有教育者最困惑之处:不是已经给予了吗?怎么费尽唇舌,一再说了好多次了,对方还是这样呢?

这就是成长历程中形成的冰山层次遇到了特定问题就不是成长型思维」,而是固定型思维」。她的大脑神经回路,会在此刻不断打结,因为成长的经验,让她遇此情境时不断短路。

她未辨识「此路不通」,也就是并未觉察,而是不断让生命的境遇,成了内在逻辑,走入一条死胡同。不仅方向难辨,常愈施力愈无力,自然也愈无奈。

这个年方十八岁的孩子,内在有这么多的声音,却不约而同地都指向负面状态。难怪她想朝自己划上几条伤痕,即使妈妈很爱她,她也不想要回家,回家也想沉溺于网路。进而又痛恨自己不回家,恨自己沉溺网路……

所以这里有个课题:如何让孩子连结渴望?如何让孩子连结自己的生命力?

从冰山各层次连结渴望

我邀请小薇靠近感受,逐渐承认与接纳感受。这些感受从她五岁就一路压抑。这是连结渴望的一条路,这样的意义就是:当小薇害怕受伤难过愤怒的时候给予小薇接纳与爱

我重新让她进入五岁的情境。

五岁的小薇,内心还有诸多愤怒、害怕、悲伤与无助。五岁那年形成的冰山,她以自身努力投入,一路求得好成绩,以外界的肯定决定自己的价值。当她升上明星高中,以资优的标签进入竞争。一旦外在目标未达标,几次努力也不成,这个未满足的期待,让她的内在大幅搅动,连结自我的渴望层次便封住了。

她成绩失落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资优,没有资格拥有。所以她压力很大,因此不想上学,一旦出门就不想回家,因为面对妈妈很痛苦。妈妈所有的关爱、要求、规条都是指责,她回家只想关在房间里上网。她靠着割腕来发泄,那些她未意识的情绪,夹杂着未辨识的惩罚。

当她体验到五岁自己的痛苦,我问她:「你是如何看世界,如何看待一个人的呢?」

这是我常问的问题。进入体验当年的自己,这句问话即有力量,亦是从观点提问,进入渴望与自我。

「父母亲失和了,一个五岁的女孩,竟然想要照顾妈妈。然而她只有五岁,她一心一意想着荣耀母亲,将所有的责任揽上身,不知道她是怎么活过来的。她挫折、沮丧的时候,是谁陪伴她呢?她一直想要更努力,但有时候力竭了,这个世界有人懂她吗?」

我诉说着那个五岁女孩的心路历程,还有那分善良的内在。小薇听到这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全身紧缩。

我问小薇,对五岁的女孩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小薇良久才说:「我觉得她好可怜,觉得她很勇敢。」

我接着告诉她:「她不需要你的可怜,因为她向来独立。但她需要你的看见,需要你的关爱与接纳。这个勇敢的女孩,她有很多失落的部分,你愿意以丰富的眼光看她,而不是以功利的角度来看吗?」

当她渐渐愿意看见五岁的女孩,爱五岁女孩的勇气,接纳她一路成长所受的挫折,不以褊狭的眼光看待,她就是用丰富的眼光看自己于是大脑有了新的路径,「固定型思维的逻辑松动了逐渐转向成长型思维的系统

渴望的连结

渴望的连结过程,可以从感受、观点、期待层次进入,去体验一个人的「渴望」。真正感受到自己的能量,就能重新应对世界。

因此,让一个人连结渴望,不仅止于头脑的说服,而是透过冰山各层次探索,厘清、阻塞渴望的部分。

若只是单纯用逻辑辩证,常会卡在情绪与负向思考。一旦内在逻辑卡住了,脑袋的回路就不开通,渴望也就不连结了。

这也是渴望层次最难以说明的部分,就如同「佛曰不可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谓的「意会」,就是一种体验,在佛教的说法中,这些境界需要自己去悟得,因此,在谈论萨提尔模式时,渴望、自我的层次,最让学习者感到困惑。

这里,我透过辩证、质疑与对话,让小薇连结渴望。然而一次的谈话,仅只是一个开始。重要的目标是,让她因此愿意爱自己。爱自己需要连结感受,需要更丰富、多元的观点,而不是以观点局限自己,需要觉察未满足的期待,有意识地让爱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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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薇跟我谈话后,或许能学习去感觉自己,学习用新的眼光看自己,但是一旦回到家中,旧有的大脑神经回路又会让她回到惯性,落入过去的窠臼。

因此,我决定增加对话次数,与小薇进行三次谈话,再转介给其他老师。

家人的应对也需要改变,母亲也需要被帮助,减少过去旧有的惯性应对。因此我也协助母亲晤谈,母亲需改变应对方式、改变冰山的状态,家庭才能有新面貌,走上健康的道路。

小薇仍旧会回到惯性,但是再也不割腕了,流连网路的时间也减少。在她内在脆弱的时刻,仍需要陪伴者给予滋养,才能摆脱内在惯性。不过,她是个勇敢的孩子,她能看见自己的勇敢,也逐渐能接受失落。她走上了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小薇的冰山

小薇在信中表达,她并不想来见我,但她还是来了。为何她仍来了?

或许与我的信有关。

她提到自己不值得被关注因为她功课不好又不够努力……她提出对自己的意见,都是从观点进入渴望、自我的层次,感受到负向的状态,一般称之为跟自己不连结

因为一些现状发生,造成渴望、自我层次的不连结,引起冰山的纠结。而这些纠结来自生命经验,意即「发生了什么」。

小薇提到各种现状,所谓的现状,就是冰山以上的呈现。从冰山来看,小薇的现状就是学校的成绩不好,引发其他的问题,诸如割腕、上网、拒学……

感受:小薇没有提到她的感受层次,但是从她的叙述不难归纳,应是:沮丧、无奈、愤怒、害怕……

观点:小薇提到自己不够努力、不够优秀,这是观点的层次。

期待:她并未提到期待,但有提到自己「没有权利获得尊重」,因此可以评估她期待被重视。她认为被重视的条件,是「一个人要够努力」,而在这表象之下的期待,是需要「拥有好成绩」。所以她的期待层次,可以如是归纳:期待被尊重→期待够努力→期待好成绩。

渴望:小薇提到自己「不值得活在这世界」,可以归纳出她的渴望层次:价值匮乏,没有意义感,不被自己接纳。

自我:小薇的自我层次是「我是个糟糕的人」,因而没有生命力。这是一般习称的,「无法与自我连结」。

从功课不够好,自己又不努力,探究小薇的冰山。小薇长久处于这种状态,呈现出的应对与行为是:断断续续拒学、与母亲对峙,还有轻生的行为。

这些行为的出现加上外界的应对冰山如何流动呢不难得知应经常处于负面循环。冰山处于负面循环,就是小薇的内在环境,处于负面循环的状态。处于负面循环的环境,生命就常萎靡不振,生命力就会微弱。

不妨设想一个状况,若是一个人的生长环境,弥漫着恶心的气息,充斥着被责骂的声音,阴暗看不见阳光,空气停滞而污秽……这个人应该不会生气勃勃,而可能是萎靡不振、烦躁不堪,或者痛苦不已。那么,若是内在环境如此,整个人会是何等状况,会展现出什么行动,也就可想而知了。

上述是小薇的冰山各层次,是从妈妈给我的讯息和小薇的信所归纳出来的。她在见我之前的状态,我以下页的冰山图示来呈现。

从冰山的状态来归纳,不难看出一个方向:要解决小薇拒学、自残与轻生的状况,就要改变她的冰山内在状态。而冰山内在的根基,在于让她体验自己的价值、感到自己被爱,这些都是「渴望」的层次。渴望层次的不连结,与成长背景有关。

父母、教师、社工,或者助人工作者,该怎么办呢?不难明白改变之道,在于冰山内在,在于渴望层次连结。

当小薇收到我的信之前,冰山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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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连结渴望?

我曾回答教育界朋友,当我应对孩子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常是与孩子连结。伙伴将我的一段话,放置成为座右铭:「你的期待是改变孩子。我的期待不是,我的期待是跟孩子的内在贴近。」

不少人看了这句话,感到无比困惑。此处我借着讲解冰山,讲解渴望层次,解读这句话。

期待「改变孩子」,常是改变孩子的行为。只看见孩子的行为,通常意味着看重表象、结果,而不是一个人的全貌。于是,也就失去了对人的看见,失去对人的接纳,亦即对此人全貌的涵容。

若是先跟孩子连结,孩子愿意连结自己,行为就会为负责任,而做出负责任的选择,亦即对生命负责。而为生命负责,就是自由,就是好的选择。

读者不妨设想,若想要帮助对方,当我们做出表达、应对,对方的冰山会有什么变化?在感受层次、观点层次、期待层次有变化吗?最重要的,渴望层次里,他是否跟自己更好地连结了?是否觉得自己有价值、被接纳、有意义、值得被爱,拥有选择的自由?

当小薇抗拒去学校、沉迷网路,成绩欠佳了,陪伴者能做什么,来让小薇的冰山变动,而且是正向地变动呢?这正是冰山系统中,助人内在改变的工程。

表达自己,连结彼此

若孩子愿意与我连结,代表孩子愿意接纳自己,正是改变的开始。

我给小薇的信,与小薇的连结,目标是让她触及渴望。我从质疑她的观点开始让她能触及自己自己就是生命的源头自己就是渴望以下的层次

我质疑她的观点,不是要与她对立,反而是与她同在。与她生命的本质同在,去打开生命的缝隙,融入一道她看不见的光,因此生命会被驱动。通常这样的状态,脱离了她的惯性认知,所以她会感觉自己的感受与思考很混乱,而萨提尔说:「混乱是改变的开始。」

她并未用全貌看生命她是用褊狭的观点:「成绩不好就没有价值」、「没有达到好成绩的努力就是不够努力……」、「沉迷网路就是不能被接纳……」

这些观点是她从成长过程学来,无益于生命本身。因为这些观点的固着,并没有让她有力量,反而让她日益消颓。她忽略了生命需看全貌,需要以爱浇灌,她不懂如何爱自己,因为她需要先被接纳,需要被爱的经验打开。

我要跟她连结,透过一封信件。

我常问我的学员,要怎么写信,小薇比较愿意连结呢?亦即写出一封信,能让小薇「感觉被接纳」、「感觉有价值」,在渴望层次连结。读者不妨在此停顿,先别往下看,试着写一封信给小薇,再试着设想小薇,看了你的信之后,冰山的层次有何变化。试着画一张小薇的冰山,来作为对话的练习、冰山各层次变化的练习。

我的信件片段摘录如下:

你提到自己不值得,似乎跟「有没有努力」,放在一起来谈了。

对我而言这是两件事,并不能混为一谈。

没有努力的人,是否真的不值得?还有,怎么样的努力,才算得上是努力,才算是值得呢?这些标准是谁订的?又是怎么决定的?这样看待自己的概念,你是怎么学来的呢?这样对人的标准,是怎么制订出来的?

这样的看法,对小薇是好的吗?会让小薇更有力量吗?

我这样的一位老师,对你而言是陌生人。但你愿意花时间写信,而且曾想走出困境,试了却没有成功,这不算是一种努力吗?

这样的愿意、这样的作为,不是一分愿意吗?你只是暂时还在困境里。

想请你看一个人的故事。

有一位无助的女孩,她想要变得更好,但是她常感到无力,她也不愿意如此。

她常常遇到失败,质疑自己的存在,她虽然想过努力,但是心里充满无力感,她不知如何面对无力感。她总是感到挫败。

并不多人理解她,这世界上的人,会关心这样的她吗?谁关心她的挫败?谁关心她努力过?谁关心她曾付出?

我的信写到这里,不禁想要问你:「你会想要了解她吗?」

这个世界上的人,若不是不在意,就是跟她说道理、安慰她,或者指责她,那都不是理解她。

这个女孩生自己的气,她不想去学校了,但是她为了某种理由,她偶尔还是去学校,也许她还有一丝希望?也许她是体贴妈妈?也许她不想让人失望……

她遇到一位陌生人,她其实不想见这人,因为她会有压力。过去的经验并不好。但是她提笔写信了,也许基于尊重陌生人。她很坦诚自己的状态,其实她可以不用坦诚,她也不用说这么多,她无须说出自己的脆弱。这些都需要勇气。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愿意花时间写信给这位陌生人,即使陌生人可能不懂。

她可以不用这么做,她不需要花时间写信,她也可以不愿意向上,但是她还想走出来,只是还没找到方向,只是她感到累了,而她花时间写信了。

你怎么看待这女孩呢?

对我而言,这位女孩愿意,也尝试努力了。

我愿意写信给她,想要跟她连结,因为她的愿意,对我而言很重要,这是我看待生命的眼光……

各位读者,上面的信件片段,你可否归纳出哪些部分有助于她连结渴望?

我认为这封信,让她冰山暂时变化,愿意跟我见一面。

我将她阅读信之后的冰山,以下一页的冰山图示呈现她的状态。

当小薇收到我的信之后,冰山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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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冰山

若试着回到小薇五岁的冰山,回到父母吵架的事件,为此绘制一个冰山图像。我以下一页的冰山图示来说明。

事件:父母吵架的画面。

感受:害怕、沮丧、难过、生气、无助。

观点:妈妈好可怜、妈妈需要保护者、世界很残酷……

期待:妈妈不要受伤、期待爸爸爱妈妈、自己照顾妈妈……

渴望:一定是自己不可爱,所以爸妈吵架,甚至离婚了。如果自己有价值,妈妈怎么会哭?爸爸怎么会离开……渴望层次:没价值、不被爱。

自我:一个糟糕的人、自己活该如此、自己不重要……

小薇的冰山形成,五岁的画面、五岁的决定、五岁的身心感受,是小薇最初冰山的图像。这个冰山的图像,成为她的主旋律,不断地在她的身心间流动。当时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形成了观点、期待,与她如何体验自己。

爸妈吵架、爸爸吼妈妈、妈妈在哭、妈妈带她去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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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决定若是做到,亦即外在条件满足了,挑战就会潜伏在生命里,表面上看不见,只是冰山的暗流。将来若是遇到状况,若是她的决定未达成,亦即期待失落了,不是理想的状态,她会经历失落的感受。若是一再努力未成功,五岁的经验常重新唤起,内在陷入负面的纠缠,生命往往就陷落了。

而她这一路做了什么呢?这是她决定的一部分:尽量让妈妈开心、想要保护妈妈、想让自己成绩出众、想体贴关心她的人……

让十八岁的小薇看见五岁的小薇就是看见全貌。全貌是冰山整体,也是五岁的小薇,到十八岁小薇的历程。

我给小薇的信、第一次与小薇的谈话,都是以全貌的眼光去看小薇的冰山,也看历程中的小薇,让她跟自己连结。

冰山是流动的状态

小薇面对成绩不好,她努力无效之后,她的应对与行为,又形成冰山各层次变化。冰山是流动的,当遇到一个事件,或起心动念处,就会让冰山不断流动。

在下一页的冰山图,我将「断断续续拒学」放在冰山上层,可以看见冰山内部的流动。当冰山因为「拒学」而流动,脑袋里的各种思考、过往、期待、感受交织,又不断引动冰山各层次。

每当发生一个事件,比如「与母亲对峙」、「轻生的行为」,或者「沉迷网路」,内在冰山都不断流动。

小薇的生命状态,纠缠、夹杂在这样的流动中,生命会产生什么面貌呢?

当内在创造负面环境,衍生出来的思考、感受与应对,更陷入负面的环境,生命常处于陷落状态。

所以,对话者若要更动小薇的状态,需要跳脱她的惯性路径,目标都是让能量连结,也就是冰山的最底层、人的根基所在,「渴望」与「自我」盈满。

断断续续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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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经由表达,连结彼此的渴望

将渴望化诸语言表达

人与人渴望的连结,最简单的方式,并非以好奇进行,而是透过表达。表达的方式,包括行动与语言,比如拥抱、服务、礼物、陪伴,或者透过语言说出来等,这些都是表达的方式,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只是成长过程中,我们失去表达的初心,甚至失去表达的能力。一般人容易未觉察表达的背后,拥有期待对方改变、期待对方了解、期待对方能懂得的意念,因此表达变得复杂,带着其他的目的,使得人与人之间,最单纯的关爱与看见,都背负了期待的影子。如此,接收者会有压力,接收者会不相信。

因此,将渴望形诸语言,表达给对方知悉时,最好的方式是自己连结,自己能爱自己、看见自己、看重自己、接纳自己,那么表达的能量即深刻。即使对方不满足自己的期待,自己也能接纳失落。长久的自我连结,学会表达自己,彼此的交流也会真挚深刻。

我过去的教育文章即运用不少表达,只是不常被重视,可能我的提问较抢眼,使得读者容易忽略表达。因此学思达创办人张辉诚老师曾邀请我,多谈谈如何表达。

我以此章节的书写,回应张辉诚老师,也向他致上敬意,他才是「好奇对话」的最大推手。他将对话推广到学思达,创造出重大的影响力。

在此章节中,除了列出过去文章,突显出表达的部分,也另外呈现十个案例,它们都是生活中常见的状况。我以少量的好奇对话,以大量的表达方式,呈现十个案例的应对,并且做出说明与步骤。我相信一般学习者,或者有心了解表达的学习者,应该会有清晰的了解。

表达爱、关怀、接纳与看重

与他人渴望连结,就是让对方感受到被尊重,感受到被接纳,感受到被爱,感受到有价值。

对话者、教育者、教养者,与陪伴者,可以透过自身能量,与自己的渴望连结,透过倾听、好奇与表达,与对方的渴望连结,使得对方渴望连结。

倾听就能让能量运转让生命的能量能转动

透过提问探索对方则是积极倾听当人被深入倾听情绪健康流动对自己也有了觉察跟自己连结就深了

除了倾听与提问,对话者表达接纳与爱,让对方感受被爱、被接纳、信任感、有意义感、有价值感,易于让对方与自我连结。

但是很多人表达爱,表达接纳的时候,对方没有感觉,那只是一个观点。所以感觉接纳与爱,去表达这分感觉,就易与对方渴望连结。若对话只是个套路,期待对方接收到:「渴望」只是观点与期待。

渴望是生命力的流动。

我在过去所写的书中,也分享如何表达,与孩子们连结。此处,我节录几段,让大家参考。

《麦田里的老师》里,与山毛榉对话

山毛榉告诉我,不想待在这个世界上。他方才坐在三楼阳台,只要双脚再往前一点儿,就会结束生命

我聆听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情绪和缓下来。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这两年我对他的关怀和爱他感受得到吗

山毛榉停顿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可以,接着说:「那又有什么用?只有你一个人的爱而已!」

我跟他说:「至少不是如你所说,得不到任何人的爱,也许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我的表情应该很认真吧,我接着专注而平静地告诉他:「起码在这个世界上,你感觉得到我的关怀。当你遇到挫折、沮丧的时候,你会来跟我说,也许我不能解决,但是至少还关心你,不是吗?」

我发现山毛榉一面沉思,一面点头。当他开始思考,情绪便不再深陷忧伤,已经回到理智的层次了。

他在头脑与爱的感受间探索。我感觉他能感受我的关怀,谈话中渐渐有了力量。

《心教》里,与明槿对话Ⅰ

电话那头陷入了安静,约莫有一两秒的时间。明槿开口了:「阿建,我最近正在玩一款电脑游戏,但是家里的电脑坏了,你补习班的电脑可以借我吗?」

当明槿提到玩电脑游戏的刹那,我察觉心中有生气的情绪。

我稍微一沉淀,情绪便转化了。我心中的念头流转迅速,深知自己心灵要更宽阔,才能陪伴明槿面对困难。

我决定答应明槿的请求。因为讨论功课的地点在写作班,我琢磨着周日讨论完功课后,才让她玩电脑。

「下个礼拜天,我们不是讨论功课吗?结束以后,电脑借给你使用吧!结束我再载你回去,好吗?」

「不行!破关的期限到星期四,礼拜天就来不及了。」明槿迅速否决了。

借不借电脑给明槿,不是我考虑的重点。明槿对电脑的执着,即便快要考试了,她似乎仍无法自拔。我也曾经是这样的青少年,沉迷于电动玩具,尤其当我愈感到焦虑,便愈想玩电动游戏,伴随着一连串情绪。焦虑、电动与悔恨,仿佛是共伴相生的连体婴。

阻断孩子玩电动游戏的惯性,不能从表面的限制着手,而是要启动他的「渴望」,才能有所成效。

和明槿讲电话的瞬间,我脑中的思绪迅速流淌,无法做严谨的判断,只是凭借直觉对话,上述的思索是事后归纳。但我可以清楚明白,我内在有一个信念:我愿意陪伴这个孩子,时间拉长一点无所谓。

「写作班的电脑借你吧!」我停顿了一下,语态平缓地说:「周一到周四,你都可以使用。我平常不在写作班,但你随时可以使用电脑,我会跟会计先说明,这样好吗?」

我的决定,大概出乎明槿的意料。电话那头安静、无回应,我也安静等待她。

过了几秒钟,明槿回应我了,声调明显沉稳下来,带着些微的颤抖问:「阿建……你有没有觉得……我很不应该?」

天外飞来的一句话,我其实听不明白。刚刚还在讨论电脑的事,怎么转移到这里?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想确认她要表达的是什么。

明槿仿佛深呼吸一口气,才缓缓地说:「我都没有念书,还跟你借电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应该?」

我至今仍然记得,当天晚上安安静静,仅有冷风吹拂的声音。我原本已经安顿的内在,也许因为明槿的诚恳,更感觉大规模的宁静。我常有细微的感受,当两人内在真诚沟通,心灵便会出现定静的感觉。

明槿这样问我的时候,我体会了教育者的信念:每个人的内在都有一分「善、美、真」。重点不只是教导孩子要如此,而是如何启发孩子的本性。有时教育者的急切,反而打压了孩子的本性。

我诚恳地回应她:「是呀我觉得你很不应该。」

明槿问我:「你觉得我不应该,为什么还要借我电脑?」

我又停顿下来了,相信她也感到静谧,安静而无须说话,都不会感到尴尬的时间,也许只是停下来两三秒而已,但对我而言是巨大的宁静感。

「明槿,我也曾经是你。我也是那个想玩电动,不想面对学业的少年,我的心灵充满痛苦。也许你对自己很失望,或者也有生气吧?你知道吗?我曾经就是这样的少年,深深为此痛苦。」当我说到这儿,和内在的平静感在一起,既缓慢且深刻地告诉她:「因为我很爱你,我答应要陪你到高中毕业你现在只是国三而已我想慢慢来吧!」

当我的话语结束,我听见电话那一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我想,明槿落泪了吧!我只是静静地等着,最后明槿带着一点哽咽,简单地说:「谢谢!」

明槿没有再多说话,将电话挂了。

明槿并未到写作班借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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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教》里,与明槿对话Ⅱ

妈妈开启了大门,让我进入家里。

我站在明槿面前,这个女孩委屈地流着泪,倔强地杵在当下,满脸的愤怒、伤心与无助纠结在一起。

「好了,没事了。」我立在明槿面前,轻轻地安慰她。

你这样不好会伤害自己我不要你伤害自己。」我重述了一次刚刚的话。

「反正也没人爱我。」明槿带着愤怒与呼救的渴求,声嘶力竭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知道你很生气,也知道你的委屈。」我专注地望着明槿,缓缓地告诉她:「我知道你有时感受不到妈妈的爱。」

明槿僵硬地站立着,严肃的表情瞬间松下来,眼泪与鼻水泛滥成河,密布在无助的脸庞上。

「你记得吗?上一次你向妈妈要三千元,我曾经告诉你,『期待不同你的期待失落了并不代表你不被爱。如果你感受不到妈妈的爱,你可以感受我给你的爱吗?」我缓慢说这些话。

明槿放下手中刀子,新的眼泪大量涌现,仿佛在诉说一个委屈已久的故事。

「我很爱你呀!这是我曾经告诉过你的,我今天只是再提醒你而已。如果你可以感受到我的爱,起码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爱你呀!」

明槿突然抱着我,放声大哭起来。

我知道明槿用了很大的力气,想要去证明、寻找一分爱。我抱着她的身躯,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衣服在寒冷的冬夜为汗水湿透了……

我知道渴求爱的心灵,经常透过外在的事件,去证明自己是否值得被爱。我看见的目标,不是解决眼前的问题,而是从心灵给予力量。

头脑知道自己被爱,心灵时时涌出的情绪,也会不断于内在骚扰,不断以各种图像与事件冲击、质疑着爱的本质。我常告诉自己,我不需要多做些什么,不需要为孩子的行为起舞。我们只是稳定在这里,让孩子感受到安定的力量。我认为这样就够了。

「去睡吧!已经一点半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没有再跟明槿多谈事件,只是要她答应我,不能伤害自己与他人,并且送上深深的关心,才离开明槿的家。

虽然已经深夜了,但是我很欣慰事件和平解决了。我知道作为一个陪伴的大人,只要让孩子相信,自己不会被放弃,让孩子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其他就交给天意与时间吧!

《萨提尔的守护之心》里,与依莲的对话

依莲在二度转学前一晚,急着打电话给我,哭诉自己感到无比恐惧,若是明天无法上学怎么办。

依莲面对新学校的心情,随着时间靠近而起伏。从逐渐拾起勇气的期待,瞬间掉入失落、恐惧、悲伤混杂的状态。但是家人只是给予道理,或者说说制式的「加油!」,这没有实质的帮助,令她被孤单感笼罩着,恐惧感又莫名回来了。

依莲在夜里打电话给我,哭着问怎么面对恐惧。我只是静静地聆听,表达我对她的关心。我邀请依莲接纳自己,无论她能不能去上学,都接纳这样的自己,因为她已经努力改变,并未轻易放弃自己,心灵才会有力量。

依莲隔着话筒哭着,语带鼻音说:「但是我很讨厌自己,我很讨厌这个世界,我讨厌好多人,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依莲诉说着苦痛,最后问我:「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请她说。

她说出心灵深处的声音:「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会不会很讨厌我?」

我并没有先正面回答,而是回问她:「此刻你与我通电话,有感觉到我的厌烦吗?」

「没有。」

「会感到我讨厌你吗?」

「也没有。」

「是呀,我很爱你呀!当你又遇到困难,我没有拒绝接电话,也没有匆匆挂电话,是吗?」

依莲嗯了一声,继续问:「你为什么要爱我?爱一个这样的我。」

我常以为当一个陪伴者,是稳定自己内在之后,将一分安然与稳定带给对方,也让对方能长出爱、安住爱,渐渐得到稳定的心灵。于是,我对依莲说:「当一个女孩那么努力即使她遇到了挫折再次被恐惧占领她都没有放弃还懂得向人求助这个灵魂不是很可爱吗不是令人感到尊敬吗?」

依莲静静地听我说完,哭泣了很久才停下来。

表达规则,表达爱与接纳

内心的关怀与爱,如何传达呢?通常是透过语言、文字与行动。

要让孩子走得正,表达规则非常重要,但是很多家庭与教室,规则常常不被表达,也很少被认真执行。我见到的状况,通常是将规则拿来呼吁,比如:「不要讲话……」「弟弟,不可以……」或者拿来恐吓与控制,比如:「你再……,我就……」

当孩子犯了错,大人可以坚定地执行规则,温暖且带着爱地表达。除了表达规则之外,也表达接纳与爱,就容易让孩子的渴望获得连结,也学会为自己负责。

接下来,我列出十个案例,案例中都有表达的部分。不妨试着揣摩当事人的心境,当我能接纳了、能爱了、能看见对方价值了,我所表达出来的语言,他们会有什么感觉,又会得到什么结果。

对「盛怒的孩子」表达接纳与规则

孩子着急地叫唤我,匆匆拉着我的手,往教室方向跑去。孩子告知我阿利打人了,发疯一样地摔东西,有人被打伤了。

阿利的情绪不好,常会情绪暴走。一旦情绪爆炸了,所有孩子都走避,视他为洪水猛兽,不想靠近他。

阿利的情绪愈常失控,就愈不被了解,情绪也更糟糕,仿佛是恶性循环。

这天,阿利发飙了。

风暴可能太强大,教室里的人跑出来。教室外面,孩子们围观,老师也不敢介入。孩子们见我来了,纷纷告诉我事件经过,吱吱喳喳地提供讯息,大意是一群人正在说闲话,背地里数落阿利,不巧阿利听到了,瞬间发狂爆炸。

阿利如疯狂野兽,拿椅子对着当事人砸。那位孩子躲在桌子下,一动也不敢动,其他同学都走光了。

「阿利。」我唤了他名字,停顿了一秒,接着说:「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你不能丢椅子这样你会被误解会很委屈我不想你被误解。」

那一瞬间,阿利停顿了。他放下手中椅子,杵在原地,身体颤抖着。因为愤怒的能量,还在他的身体里。

我走到阿利身边,只是静静地站着。

桌子下的孩子出来了,悄悄站在一旁。我挥一挥手,让那孩子离开。我轻轻拍着阿利。阿利骂了一句粗话,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一场风暴就此结束了。

阿利事后跟我说,我阻止了他的「暴动」。他觉得自己不被了解,而我是能懂他的人,此后我说的话,他特别愿意倾听,我们的关系也更靠近。

事后孩子们纷纷说,我说的那几句话,感觉很有魔力,阿利竟然「定住」了,当下就不再发飙了。

在青少年危机的处理中,如何能够让对方冷静呢?

除了安稳坚定的语态,语言的表达是关键。

触及渴望层次的表达

有些青少年激动时,仿佛失去了理智,因为眼前发生的事件唤起他过去的记忆于是大脑立即做出反射动作他们也不想这样子

当他听到同学们私语,在背后说他的坏话,过去曾被指责、被误解、被背叛……种种未被妥善处理的事件,残存于身体的记忆,快速流动且翻搅,唤醒他的诸多感受、负向观点、未满足的期待。冰山的各层次都被挑起来了,形成他处事的方式。

听到有人私语,听见有人说自己坏话,他的渴望层次发生了什么变化呢?自己不被接纳、没有价值感、没有安全感、没有信任感,爱当然也不连结。

‧呼唤名字

要让阿利回到当下、不受过去所操控,呼唤名字很重要。但态度需和谐且坚定而非强制与恐吓

很多教师、父母呼唤名字时,展现太多强势、用了过度的控制,或者讨好的语气,可能会适得其反,挑起当事者受压迫的经验。

设想一个状态:当你的名字被和谐、坚定地呼唤,你在渴望层次是否会感到「被接纳」、「安全感」?

大部分人会感到被接纳,仅有极少数的人会感到全身不自在。

‧「我知道你很生气。」

这是在呼应他当下的感受层次,让他与自己连结。这句「我知道……」,就是在接纳他的生气。

有人在这儿会说:「你在生气吗?」「你是不是在生气?」这样的说法,在此时不恰当,因为他正在生气的状态,如此会挑起他更多怒气。

一是他在生气,问他在生气吗,已是明知故问。二则是情绪奔流时刻,对方没有空隙停顿,反而挑起对「生气」的负面认知,他曾有被误解的过去,可能让他更受刺激。

‧「但是你不能丢椅子。」

这句话是规则。

前一句话是在承认、理解与接纳他的情绪,这句话则是表达规则。这两句搭配起来,是让他知道,我承认、接纳了他的情绪,但是他借由丢椅子来发泄,这样的情绪表达并不被接受。

‧「这样你会被误解。」

接在规则后面的那句话很重要。因为人在盛怒之下听到规则,往往怒意更盛。

这句话含有几层意义。一是观点的层次,表示理解他被误解了。

二是「误解」具有回溯的意义,能让他想到从前的经验,有助于让他感到被理解,解开他长久的心结。情绪爆炸非他所愿,他曾被视为「洪水猛兽」,这就是个「误解」,因此点出这句话,他内在会感到被接纳。

事实上,对于很多犯错的孩子,「误解」一词,都能让他们感到被理解。

‧「会很委屈。」

点出当下另一情绪,也是他长久以来的经验。当这个情绪被点出来,他又被看见了,同理推深一层。

‧「我不想你被误解。」

这句话是我的期待,应该也是他的期待,因为他有太多被误解的过去。

短短几句的语言表达,就有巨大的能量。我连结了他的内在,他感觉到我接纳了他,他的渴望层次与自己的连结就深他也能接纳自己看见自己的价值觉得拥有了安全感以及被信任的感觉

以关怀的方式表达规则,并且在观点上回溯,表达对他的理解,加上呼唤名字,以及对情绪的关注,是这几句话的脉络。

对「叛逆的青少年」表达爱

一对夫妻突然来访,为了青春期的儿子。儿子在外地就读高中,却不想与家人联系,不仅四个月不回家,连一点儿音讯也无。

他们到儿子住处找人,儿子却避不见面,生活费只能转帐。父亲想要去学校找辅导老师帮忙,但他熟悉儿子脾气,如果去学校找儿子,儿子知道了,肯定会闹翻天,情况只会更糟糕。

儿子怎么会如此呢?过去父母怎么管教呢?通常会有其原因。

父亲将过去娓娓道来。过去对孩子太严厉,常要求孩子,课业一定要表现优秀。孩子本来表现不错,但上了高中后,成绩突然下滑,信心也被打击,从明星高中休学,生活上愈来愈脱序。他常跟父母亲冲突,最后到远地去念书,也远远地离开这个家。

孩子如今的状况,来自父母的对待。我最常问父母亲,当孩子成绩不理想,父母的回应是什么。通常父母都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回应方式,对孩子造成冲击,但只要针对孩子面临成绩低落,又听到父母话语时的情境,画出冰山图,看看孩子的冰山各层次,孩子有什么样的状态,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父母严格要求,孩子的冰山各层次会如何流动呢?尤其当孩子成绩下滑,会如何看待自己呢?此时,「渴望的层次应该觉得自己没价值不值得被爱不接纳自己;「自我的层次则是我很糟糕

我好奇,这位父亲想要改变吗?但他们都说自己已改变了,孩子却似乎仍无法原谅,于是一起来求教。

如何表达爱?

既然父母说自己有改变了,那么他们是如何传达给儿子的呢?是否透过其他管道,比如写简讯或者信件,跟孩子连结?

父亲说,自己每天都有传简讯给儿子,但儿子都「已读不回」,甚至「不读不回」。

我问父亲,他爱孩子吗?

父亲说,当然爱。

那怎么传达呢?如何让孩子知道他的爱,知道自己改变了?

父亲拿出简讯让我看,说明自己一片爱,却投入死水里,激不起一点儿涟漪。

父亲怎么表达的呢?我看了他传的简讯:早安图、励志性格言,还有加油哏图。我以一个旁观者,设想自己是儿子,我会有什么感觉呢?我感觉不到爱

父亲又在手机翻了许久,翻出他说的话:「不要不接电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读书要认真」……

我不禁好奇:「哪里传达爱了呢?」

父亲困惑地说:「这些都是爱呀。」

爱不只是认知也不只是期待爱需要有感觉」。

我邀请父亲扮演儿子,由我来将他的简讯念出来,让他设想儿子的状态,逐一感觉这些文字,揣摩儿子的冰山各层次。

这时,父亲恍然大悟,频频说:「原来如此。」

父亲感觉到儿子的感受层次:厌烦、生气、无奈。

父亲感觉到儿子的观点层次:又来了、有完没完。

父亲感觉到儿子的期待层次:可不可以不要再写了?想要自己清静。

父亲感觉到儿子的渴望层次:不值得被爱。

父亲感觉到儿子的自我层次:我很糟糕。

父母亲都很惊讶,惊奇地说:「怎么会这样?那要怎么表达呢?」

我思索了一下,写了几句话,向父亲确认,那是他想表达的吗?

父亲说:「是、是、是,我就是这样想。」

父亲当场就将那几句话,传送给儿子了。

这对父母亲,称自己有了学习,会常练习如何表达。离开后两个小时,他们来电话,激动地告诉我:「老师,你是神。我的儿子不只回信,还打了电话给我,说这周放假会回家……」

表达,让他感觉到被爱

我请父亲传的简讯,经过父亲确认,他的确也这样想。内容是什么呢?

儿子,你今天过得好吗?爸爸今天很想你。我今天跟一位老师谈话,谈到我对你的教育方式,我感到非常惊讶,可能对你产生了负面影响,让我重新思考很久。爸爸很爱你,冬天天气变化大,要好好照顾自己。

有的孩子会抗拒,「感受」上很别扭、疏离、不安,甚至愤怒与沮丧;「观点」上会排斥,并且不相信;「期待」上会混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渴望」的层次,可能是无价值感,不接纳这样状态。

若孩子抗拒,那就是个历程。

父母需检视,自己过去的爱,是否带着很多期待。爱无需任何理由,爱也不是一次表达,而是连续的应对──以此所形成的生命基础,冰山才会有所变化。父母应该思索,该如何持续表达,让孩子的渴望层次获得连结。

很多父母都表示,若自己表达了爱,孩子却抗拒,自己会感到委屈:「为什么都是我……」若父母有此感觉,表示他们不爱自己,只是为孩子付出,或者只是有期待。父母自身的渴望层次,也因过往生命历程而阻塞了。

有委屈的感觉有受害者的念头即是不懂爱自己那就先学会爱自己再来学习爱孩子

一个不懂爱自己之人,不容易爱另一生命。不懂得爱自己的人,对方接收到的爱,常常伴随着压力、负担、不自由的感觉,那不是爱的面貌。

父母向小孩表达自己的爱不是为了让孩子靠近如果只是想让孩子靠近期待孩子有所反应那是在期待的层次表达爱是让人有连结逐渐活出生命的力量

不到一百字的简讯,儿子突然联络了。不妨设想儿子的冰山,读了这一段话,冰山各层次会有何变化。

我设想,儿子的渴望层次,是感受到被接纳与被关怀,因此愿意主动联系,并且表示会回家。不妨想一想,儿子虽然不与家人联系,但是这半年来内心亦应纠结,冰山会是何种面貌。

这一百字的简讯,没有教训意图,没有期待的压力,没有任何解释,而是表达自己的想念,与自己对儿子的爱,并且回溯对儿子的教养,表示有了很多省思。相较于那些哏图,或者说教与加油,这才是爱的表达。

邀请读者们想一想,自己爱自己了吗?表达爱了吗?

对「纠缠的亲属关系」表达价值

一位工作坊的学员,成长期间辛苦,与母亲关系纠缠,让他身心感到疲惫。

年过三十岁之后,他选择保持距离,因为「母亲很难搞」,他非必要,则不连结。除了居住地较远,平常亦难得联络。母亲若捎来讯息,他选择冷淡以对,拒绝母亲居多。逢年过节亦是形式,匆匆便离开老家。

他还有一位弟弟,跟母亲关系纠缠,常跟母亲发生冲突。弟弟选择住在家里,母子关系多摩擦,但仍跟母亲靠近,对兄长颇多抱怨。他心中常感到愧疚,但说服自己「爱自己」,就允许自己疏离,但内在隐隐有痛楚。

爱自己而选择与母亲疏远,这个选项并无问题,但关键是,这么做他是自由的吗接纳自己吗从他内在隐隐的痛楚可知内在有遗憾与纠葛

上了工作坊之后,学员形容自己:内在某个能量开启,觉得自己不必绝对以二分法决定关系:连结了就痛苦,麻烦就缠身了。

学员转换观点,觉得自己若自由,或者有意愿,可以多接纳母亲,以更好的应对模式去回应母亲,不必被母亲捆绑。若自己感觉窒息了,仍旧可以选择疏离。

学员与弟弟商量,想要邀集弟弟一家,还有自己的女友,与母亲一同出游两天一夜,尝试改变彼此关系,也重拾童年的回忆。

但是出人意料,母亲拒绝游玩的提议。这让学员感到挫折,也感到非常惊讶,因为母亲过去最想一同出游。这一次竟然拒绝了他。

如何提出邀请?

学员想邀约母亲,共同出游玩耍,起心动念是为了爱,为了让一家人更靠近,为了重拾往日甜蜜,而不是为了责任,也不是因为被逼迫,或是无奈的理由。

这是一分甜蜜的期待。渴望层次有了接纳,也有了爱的连结,但如何表达给对方呢?

他从未邀母亲出游,他该如何表达,比较符合自己的心意呢?

我请他重新叙述,如何邀约他母亲。他说:

妈,我跟弟弟要去旅游,我们两家人都去,还有我女朋友,你要不要一起去?

请设想,若自己是母亲,跟儿子关系纠缠,近年来关系疏离,儿子提出这样的邀约,身为母亲,此时的冰山,会在感受、观点、期待、渴望与自我各层次有何变化。

在母亲的渴望层次我认为她应感到没有价值感不感觉被爱

这个邀约看不到心意,因为邀请的语言是「要不要」。母亲因此回应:「不要。」

学员问我:「要怎么邀约呢?」

学员的工作是业务,是出色的销售业务,因此我问他:「当你送礼物给客户,希望对方倍感重要,感到被重视,感到客户的价值吗?」

学员立刻说:「这是当然的呀。」

我将他的邀约,改成送客户礼物。请他试着想想,这个客户与他有心结,他想要改变彼此关系。我邀请他听这段话:「我这里有个东西,你想不想要?我送给你……」

学员边听边摇头,觉得一点诚意也无。

我请学员设想,怎么样的邀约,能真心表达自己,让对方感到有价值、感到被重视。他想了很久,觉得对妈妈表达,感觉非常有难度。

我帮学员归纳心意,确认是不是真心话,因此有了如下的表达:

妈,爸爸过世后,我们从来没有旅游,我很想跟你出去玩,回忆童年的时光。小时候全家一起出门,那时候我感到快乐。我与弟弟都盼望能跟你一起出去玩,我们都商量好了,下个月要去××两天一夜。我希望你能一起去,那对我很重要。你愿意一起来吗?

学员确认,这的确是他想说的,也能表达自己心意,但对于「那对我很重要」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我邀请他删去那句话,保留其他句子。他以这样的语句,再次去邀约妈妈。

换了不同的说法,妈妈竟然同意了。

两天一夜的旅游,也有紧张的时刻,但是他有很多觉察,妈妈也有不少改变,不仅留下好的回忆,也让他有信心靠近。

表达自己的真心,不是一种策略,而是真实反映自己。但是我们常与自己距离太远,失去了表达自己的能力,对方感受不到连结,在渴望层次也无法感到被接纳,更感受不到爱与价值,彼此就不能连结了。

对「愤怒且负气的青少年」表达规则、界线、接纳与爱

我与女孩认识两年。女孩当时因为拒学,被辅导室介绍来,我每半个月与她谈话。她感觉内在有两个「她」,常在她心里拉扯。她跟我谈话的时候,有时会告诉我,是哪一个「她」在说话。但,无论是哪个她,我不用去分辨,只要接纳她、爱她就行了。

初见面时,女孩坦诚地说了很多。她说自己不相信人,内在没有自信,并道出受伤的成长经历:童年时曾被老师呼巴掌,父母稍微严格,还曾被好友出卖,但她说来并无愤怒,也不见丝毫难过。因为规条绑住她,她不能生气,也没什么好难过。

我们在这样的情境下,慢慢谈她的过去,谈她的家庭背景,谈她遭遇的伤痛。她渐渐内在有感觉,愿意承认也接纳自己。

女孩跟我日渐熟悉。她的父母都来谈话,家庭有很多改变。父母愿意让孩子做自己,女孩渐渐愿意回学校了。

表达拒绝与接纳

二○一八年的耶诞夜,一阵子没联络的女孩,夜里打电话给我,一开口便说:「我跟我妈闹翻,我离家出走了……」

她去参加平安夜聚会,未料与母亲争执。她从教会跑走了,一个人在路上徘徊,不想回家,也无处可去。她决定打电话给我。

我关心她发生什么事,心里的生气为何,怎么决定不回家,想要去何处呢?

她陈述完自己的遭遇,在电话中要求:「阿建老师,我要去你家。」

「不行呢。我不能让你来。」我没答应她,但是,我的语气并不冰冷。

「为什么?」她带着不解与情绪问我。

「我不让人来家里呢。这是我的原则,因为我不喜欢,而且也不方便。」我将自己的界线讯息告诉她

「那我现在要去哪里?」她接着问我。

「回家。」她未满十八岁,监护人是爸妈,回家是唯一选择。

「但是我不想回家,我不想见到我妈。」女孩负气地说。

「你生她的气,是哪一点呢?」这是在情绪里工作。

「她每次都……」她开始一连串抱怨。

「我记得你上次说,她有了很多改变,你也有很多改变,对吗?」

聚焦在改变的事实,确认目标曾达成。

因为目标曾经达成,所以能拉开来看全貌。不困在此刻的挫败,也就有了接纳,亦是滋养价值感。

「可是……」

「听来你们都有进步,朝向一条更好的路。那是你要的吗?」

重新确认目标,是否一直是她要的,这是从全貌看期待。

「是我要的。」她立刻回答。

「能有做不到的时候吗?无论是谁做不到。妈妈有做不到的时候,你也有做不到的时候。」

这句问话在邀请女孩,看见自己与接纳自己,并且接纳现实状态,让渴望层次多了连结。

女孩沉默了。

「以前你最讨厌她不说。你宁愿吵架,也不想冷战、不说话,对吗?」

「对呀!我讨厌她都不说,只会逃避而已。」女孩一直想让父母改变,想让彼此关系改变。

「看来她改变了。你一直鼓励她,若是说出意见,最多就是吵架,现在你们就在经历吵架。如果她改变了,你却选择逃开,用不回家来面对,就浪费你的努力了。此刻,你还可以吗?如果你很累了,那就休息一下,比如打电话给我,这就做得非常好。或者,你也可以跟她表达,你想先冷静一会儿,明确告诉她需要冷静多久,这样是不是比较妥当?而且你未成年,夜里离家出走,并不是负责任的行为。」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现在呢?我该怎么做?」

我并不急着表达指令,而是关心她此刻的冰山。

「你现在心情如何呢?」

女孩说:「我现在好多了。」

我继续照顾她的内在。

「是怎么会好多了?」

女孩说:「其实我们都有进步,只是又吵架而已。」

我很赞赏她:「你一路走来我为你感到骄傲因为这不是容易的事我待会儿打电话给妈妈请她主动联络你吧她应该也很心急。」

女孩同意了我的提议,让母亲接她回家了。

后来,女孩顺利毕业了,也考上理想的大学。我们偶尔还联系。多年后,她再次见我。我们提及那一夜。她说那一夜的记忆很清晰,她一直记得那画面,是她发生重大转折的点。我没再多问她心路历程的转变,只为这位女孩感到尊敬。

这通电话中,我表达了界线,也提点规则与责任,更表达对她的欣赏。中间穿插以好奇,将她的历程与目标放入,一步步联系她的渴望。

不妨设想,如果你是这位女孩,与我对话时,内在的冰山会有什么样的流动。

对「拒学的孩子」表达接纳与爱,透过回溯,重新连结

父母来参加工作坊,目的是为了拒学的孩子。

十四岁的男孩,中二开始成绩下降,跟父母的关系也闹僵,索性不去上学了。男孩的房里有洗手间,他连房门都不出,每天窝在家上网,玩网路游戏、打怪。玩累了就躺在床上,也不出来吃饭。

父母将饭端到门口,男孩会在适当时间出来,将饭端到房间吃,再将空饭碗摆到门口。若是父母进入房间,就会引来孩子反弹,若非破口大骂,就是威胁要轻生。情况已持续半年,父母束手无策。

父母请来谈话专家,但敲门、喊门,孩子都不应。若是叫唤他太久,就听见孩子说:「滚!」

成长的历程

很多人想解决问题,却忽略问题的成因。

我跟这对父母谈了一些,了解父母关系不和,父亲长期忙于工作,教养工作落在母亲身上。母亲也有自己的事业,除了课后班补习,也请家教陪孩子。母亲将孩子保护得挺好,不让孩子吃苦做家事,又对孩子有诸多管教。家里面没有对话,孩子只有「接收」讯息。

母亲看重孩子的功课,希望孩子好好读书。据母亲表示,孩子聪明,但上了明星中学之后,也许功课压力大,觉得自己跟不上同学,导致不愿意上学。

男孩拒学的历程也许与下列有关:父母重视功课、幼年常被夸赞、不懂得面对失落、父母与孩子连结少、平时多宠与多掌控。男孩一旦成绩滑落,内在可能低自我价值,不接纳这样的自己。

父母的对待方式,并未让孩子与自己连结,亦即孩子在渴望层次上,需要事情能做好,表现得较完美,才会感到自己有价值。一旦期待不被满足,渴望层次就不连结,比一般人冲击还要大,行为端容易有上瘾症。

孩子失落时,父母如何表达爱?如何表达接纳呢?又,如何让孩子感到他有价值?若父母少跟孩子对话,亦少在孩子失落时表达,又常常高保护、高期待,孩子受到挫折时,内在的力量就弱了。

母亲说以前常指责,常常要求孩子,也常常说道理,这是指责、超理智的姿态。自从孩子拒学之后,父母百依百顺,怕孩子想不开,却成了讨好姿态。

我邀请父母改变彼此的关系,在家经营生活面貌。吃饭时如何唤孩子,孩子不吃饭时又该如何,并且协助父母不自责,让父母与自己的生命力连结。

单纯表达爱与关怀

若孩子始终相应不理,该怎么办呢?

我邀请父母每天邀请孩子吃饭时精简地表达自己表达自己的关心而不是表达担心表达自己的爱而非表达自己的期待

不再将饭放在门口,而是告知孩子,饭会放在桌上,过了时间会收起来,但告知孩子餐点放在冰箱,或者橱柜里,请孩子动手微波。若孩子出现反弹,要接纳孩子的情绪,并且懂得表达。

每天敲门跟孩子谈话,如果孩子不开门,就隔着门跟孩子表达。但是要避免讨好的语言,避免讨好的语态,要真诚一致地表达。比如:

吃饭时间到了,爸妈希望你一起吃,爸妈想你了。

你半年没出房门了,你的健康还好吗?爸爸很爱你。

今天爸爸需要出门,有人会来家里修灯,你可以招呼他吗﹖爸爸需要你帮忙。

最困难的部分是:该说的都说完了,父母感觉词穷了,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那真是「爱在心里口难开」。

我邀请他们透过往事表达也就是回溯过去的事件,比如过去对待孩子严厉,或者曾爱他的事件、他曾爱父母的事件,在事件中叙说爱的连结。但不以道歉的姿态,而是在事件中从感受、冲击带出来,简短地叙说往事,再表达对孩子的爱。

比如:

小六那年考私中,你的压力一定很大吧?我那一年都疏忽了,没有好好关心你,只是要你加油,我就忙着去赚钱了。我应该多跟你谈谈话。

中一期中考试,你的成绩落下来了,妈妈骂了你两句,我不知道那时候你的心情,我猜你应该很沮丧。其实我关心你,胜过于关心成绩。

你五岁的时候跌倒了,膝盖破了一个伤口,你竟然都没有哭,我当时还称赞你勇敢,想想你应该很痛。我也很关心你,但是我竟然没说,只想把你训练坚强。我真是忽略你了。

这些表达之后,孩子可能会愤怒,诉说当年如何如何。我提醒父母,「这就是进步了。」

德蕾莎修女说:「爱的相反词不是恨,而是冷漠。」孩子长期疏离、冷漠,他跟自己疏离,跟自己不连结,也跟家人冷漠,生存姿态是「打岔」。回溯往事,挑起情绪流动,就是生命力的流动。重点是父母的应对,能回应以好奇与关怀,给予爱与接纳,有助于孩子跟自己连结,与父母连结,进而与社会连结。

父母在工作坊学习,下课便与我交流。练习如何照顾自己,也练习如何表达。前几天父母很沮丧,因为每次一敲门,一开口邀约孩子,就被孩子愤怒地回应。我请父母告诉孩子:「妈妈知道你生气但你不能这样骂这样很不礼貌也会让妈妈更不理解你。」

爸妈努力了八天,出现了一个变化。

孩子在第八天开门了。孩子坐在客厅要吃饭,头发已经很久没剪,满脸憔悴的样子。那天母亲陪他吃饭,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聊着日常生活的琐事。

妈妈来信问我:「该如何让孩子剪头发?」

我请妈妈先放下期待,让孩子能感受到爱,并且能多以好奇互动,建立更好的连结,并且要懂得觉察自己,少一点指责、说理与讨好,多一点儿好奇、对他表达关怀,但避免期待带来压力。

孩子离开房间之后,仅仅两个月时间,又重新回到学校就读了。我提醒父母亲,家庭的面貌需改变,不然很容易回到过去,孩子的状态也可能复发。

我在台湾、香港、澳门、大陆、新加坡、马来西亚与美国讲座,所有华人地区都有拒学个案,我自己也曾带领拒学的孩子。此篇以简单的陈述,叙述拒学有其成因。如何挑起孩子的生命力,虽然方式各有不同,但核心价值都相同,即是让孩子感受到爱,至于语言的表达如何落实,让家长与教师参考。

对「太多爱的长辈」表达爱与价值

二○一八年五月分,玛莉亚‧葛莫利老师来台湾,我应邀与老师对话。

玛莉亚是我的老师,她邀请我们以舞台呈现日常生活的应对姿态。

只要人与人相处,就有相应的应对姿态。这些应对的姿态,是为了让自己存活,而发展出来的姿态,因此称之为「生存姿态」。

我呈现了一个日常,那是我与母亲之间,早餐桌上的一幕。

母亲是我的继母,她从大陆嫁来台湾,当时我已经三十岁了。母亲对我很疼爱,虽然我已经成年,她仍想尽慈母责任,希望孩子们感到温暖。

她每日烹调三餐,尽量煮得可口,煮我爱吃的食物。她想表达一分爱,一分看重我的心意。

除了过年过节,献上红包、礼物,我能回报什么呢?我每天与母亲聊天;每餐吃完饭,我必定收拾餐桌,到洗碗槽去洗碗,参与家里的家务。但母亲总对我说:「大男人不要下厨房。」

母亲的表达,是当我洗碗时,她内在的观点,也来自「爱我」的期待。一旦我听从她的指令,家中又无人帮她,她内在的观点就变成「没人帮忙」,心里反而感到委屈。这些都是渴望不连结。所以她的期待很复杂,常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我学习萨提尔模式之后,已经了解,冰山图像会受过去历程的影响。因此,我仍坚持洗碗,也觉得是家人的责任,更是一分体贴的心意。我幽默地回答她:「我是男子汉,可以容天下,可以纳厨房。」

母亲开心地让我洗了。

人不懂爱时,爱让人负担

「早餐最重要,一定要吃得好。」这是母亲的话。她经过苦日子,曾经三餐不继,如今能过上普通日子,母亲准备早餐总特别丰盛。她常煎荷包蛋、水煮蛋,经济实惠又营养的食物。

我经常回家里住,陪父母亲谈话,采买日常生活所需。家中常是父亲、母亲,还有我三个人。父母都喜欢吃蛋,我在家的日子里,母亲早餐常准备六颗蛋。她认为早餐两颗蛋,营养会更充足。

我一颗蛋就足够了,常表达蛋别多吃,胆固醇会太高,有碍身体健康。母亲则不断劝食,表达已经准备,不要浪费食物。当我表达一颗足够,母亲会不断说:「快吃吧,没事。都已经煮了。」

起初我很配合。偶尔吃两颗蛋,我觉得应无大碍,且母亲煮饭不易,花了时间与精力,我遂将蛋给吃了,但是不忘表达自己:「妈,明天我只吃一颗,别再煮两颗蛋了。」

母亲总是回答我:「没事!吃吧!」隔日的早餐桌上,又是一人两颗蛋。

我很正经且专注,再次表达:「妈,明早我吃一颗蛋。多了,我就不吃了。」

母亲的回答都是:「知道了。没事。吃吧!吃了营养。」

但隔日又是两颗蛋。我若坚定不吃了,母亲便告诉我:「多吃长力气,能增加营养。」

我坚持推辞不吃,母亲会这样说:「菜不要剩下来。如果你不吃,我就吃了啊?」

我跟母亲表达:「搁着,别吃吧。下一餐再吃。你年纪大了,蛋吃多了,胆固醇太高,反而不健康,对身体不好。」

母亲接着说:「那你吃了吧?你年纪还轻,吃了长力气。」

学习了萨提尔模式,人要为自己负责,我学会让她负责。当我表明不吃了,母亲若说「如果你不吃,我就吃了」,我便不再劝她,跟她说:「妈,那给你吃吧。」

母亲接下来又说:「我已经吃了两个,再吃就三颗蛋啦?」

这真是让我愁苦,感觉世间道艰难。早餐竟然成了噩梦,常陷入吃与不吃的选择。无论吃与不吃,内心压力都如山大。

这是餐桌上的应对,一旦长久成习惯,吃饭就成了负担。若不是顺从母亲,就是学会逃避回家,或者跟母亲呕气,甚至大吵一架。

在这样的背景下成长会对爱产生误解认为爱让人有压力误解人世间充满无奈可能就不敢选择爱了

连结自我,才能连结他人

母亲怎么会执意如此?这来自她的成长历程,还有她应对中的执着

我表达观念、认知与期待给她听,她并未真正听进去。她认定的善与爱,自有她展现的面貌,他人很难轻易更动。很多成长艰辛的人,会有这样的固执。

当我能理解她的历程,无论早餐的面貌如何,我都能够接纳她,也能接纳自己。我若整理了自己,就不会觉得不耐,也不会觉得烦躁,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也能接纳自己吃蛋,或者不吃蛋,我就是自由的人。

因此,我决定整理自己,好好地表达。

有人会有疑问:「前面的陈述,不是已好好表达吗?」确实,我都有好好地表达,但是只表达了自己而不能深入对方心中

关系是双向的互动,表达自己的同时,如何连结对方呢?

设想母亲花费时间,费了很多心力为你煮了一餐饭,你却表达自己「不要」。试着想想母亲的冰山会有什么感受、观点、期待,她的渴望层次又如何?她的渴望层次不连结,引发的观点会负面,感受上诸多失望,应对上就显得疏离,或者诸多冲突了。

所以好的表达不只是说自己更要能连结对方连结对方的渴望

不只在家庭关系,在社会上的关系,也同样是如此。

比如业务员,我阅读很多传记,关于销售员的故事,也认识不少杰出的业务,都具有这样的特质。设想业务员销售产品时,若只会介绍产品优点,不懂客户的需求,也不能连结客户的深层渴望:价值、意义、安全感、信任感……如何能销售成功?

比如公司主管、单位的领导者,学校的老师、社工在家庭访视时,客服应对客户投诉时,甚至宣传文案上,都需要表达规范,亦需要深入连结,才能拥有长久也稳定的关系。因此,我曾设计课程,说明如何在短时间内表达自己的讯息,并且深入与对方连结。

与对方连结的重点在于自己不委屈看重自己的价值并且接纳任何的结果这才能与对方深入连结

一天,早餐用毕,我去厨房洗碗,母亲在一旁与我闲聊。我问母亲,嫁来台湾,儿女与亲人都在大陆,会不会感到不习惯?母亲一阵客套之后,说到自己孤单,跟父亲之间的纷争……

我转而问母亲怎么还尽力照顾我们这句话的话锋转进正是连结母亲的爱也将方向谈到早餐。母亲为我们做饭,正是她认为的「爱的表现」。这些话并非策略,而是我真实的感想。

母亲诉说她的责任,诉说父亲也很好,就是个性上倔强……

我对母亲说:「妈,你对我们真好,一直这么爱我们,为我们煮饭、洗衣服,我们占了家乡兄弟们便宜,得了一个母亲。」

母亲慈爱地说:「你们从小就没妈,没有人照顾你们。当时年纪那么小,你亲妈怎么舍得狠心放下你们……我很心疼你们呀!尤其是你呀,阿建,家里的大小事……」

我停下洗碗动作,专注地聆听她说话,并且好奇母亲:「一般的后妈,不会这样想。你跟一般人不一样。」

母亲听我这样说,红了眼睛,眼泪就流下来了:「阿建,我一直拿你们当自己孩子。我小的时候……」

母亲开始陈述自己,她从小就是个养女,在生活里饱受委屈,想着拥有自己的家庭,后来嫁给她前夫,生了四个孩子之后,前夫却在壮年过世,四个孩子顿时失去天伦。

我很专注地聆听这些。她之前也对我说过,这些都是她的历程。

我表达对她的看见:「妈,我一直都感觉到你的付出、你对我们的爱。」

母亲对我说:「几个孩子里面,我最疼你了。你付出最多……」

我只是常住家里而已,最常跟母亲说话。我将话题转到早餐:「妈,你三餐煮那么丰盛,都是为了照顾我们。」

母亲转泪为笑说:「那是当然啦。做妈的,当然要照顾你。」

我转到早餐话题,看似是谈话策略,实则是从内在接纳,到外在聚焦的方式:「每天早餐吃饭,你为我准备两颗蛋,是怕我营养不够吧?想让我吃好点儿吧?」

母亲很有责任地说:「那是当然啦。你每天这么忙,没有营养怎么行?」

此时,我将困难表达出来:「妈,但是我只吃一颗蛋,多了,常吃不下,有时会有负担呢,这样会不会对不起你?」

母亲立刻回应:「不会。每个人都有饭量。我以后都煮一颗,那不就没事了吗?」

母亲表达完,我还要照顾她:「妈,这样你会不会委屈?为我想了这么多,但是我吃不下,没有接受你的好意。有时候还让你多吃,我又担心你的胆固醇。」

母亲握着我的手:「没事。爱你,也要看你的需求,你说,对不对?」

「谢谢妈。以后我想多吃,再提前跟你说。」

「好勒。只要想吃,你跟妈说,妈就为你做。」

母亲为何要为我煮蛋呢?为了表达她的爱。我能接受她的爱,但不一定需要两颗蛋。所以,只要让她感受到,她是有价值的、是被接纳的,她的渴望层次就连结,而不会执著于以此表达爱了。

这是一个潜在的心灵活动,只是透过语言来表达与连结罢了。

对「情绪不稳的孩子」倾听、分享与表达

我主持了一场演讲,在步出演讲厅时,听见外面有人争执。

一个男孩正嚷嚷着,听起来语气很急,大声解释着什么,话语中也带着批判。

主办人陪我步出课室,对我说明男孩是义工,请他帮忙代订餐盒,但餐盒数量有出入,有人没吃到饭,有人没预订却拿了,起因于前置沟通不良。

主办人说出自己的用心:男孩只有十九岁,有躁郁症的状况,已经停学一年了。男孩完全沉迷于网路游戏,没有再继续学业。他的情绪常不稳定,不感觉自己有价值。这一次特地安排他来,是想让他在课堂上听课,也跟我多一些连结,看看是否有些学习。

我上前询问男孩,还好吗?他来当义工,是不是困扰了?有没有被误解?

男孩跟我抱怨,预订餐盒的人没有照程序来,他感到很困扰,又让预订者没饭吃,他感到很过意不去。

我聆听他的困难,称赞他愿意帮忙,且遇到这些恼人的事,他仍然负责任。我问他需要什么帮忙。

男孩说自己搞定了,接着好奇地问我:「老师,你说你以前不学习,成绩也不好,这是真的吗?」

我在讲座时提过,因此点点头。

男孩很感兴趣:「你以前玩网路游戏吗?」

我也很好奇男孩:「你怎么想知道呢?」

男孩在课堂旁听,学得很快速:「因为你说要好奇呀!我真的很好奇,你玩不玩网路游戏。」

我称赞他学习快,也接着问他:「怎么会特别想问我?关于网路游戏,而不是其他的部分。」

男孩这才笑着说:「因为大家都告诉我,要我别沉迷网路,所以我也想知道你玩不玩。」

我理解了男孩的诉求。我说起我求学时期,没有网路可以玩,但是我沉迷电动游戏,总是在里面耗掉时间。我谈到那时的压力,还有当时的孤单……

男孩推着眼镜说:「老师,我懂你的感觉。别看我一脸笑嘻嘻,我的孤单没人知道……」

我问男孩关于他的孤单,从什么时候开始。男孩的回忆拉到几年前,不被老师与同学了解,有了轻生的念头。他在家里也感到孤单,进入网路世界才有朋友,但是他也感到空虚,他并非一定要玩游戏。

我与男孩聊了甚久,聊他的困惑与挫折。分开时,他呼了一口气,他很感谢我来此地,说很少有人这么有耐心,听他把话好好说完。我想着他的孤单,他父母离异了,跟着母亲过日子,但母亲忙于事业,无暇陪他说话,直到最近学了对话,母亲有了一些改变,所以他感谢我。

表达爱很重要

隔天开始三天的工作坊,男孩一边当义工,一边进来教室听课。他低着头坐在角落,若有所思地听着。

三天工作坊结束了,我还未步出教室,男孩过来搭我的肩,问我,能拜托我一件事吗?我要他说来听听看。

他想要表达一件事,且要当着妈妈的面,也希望我在现场聆听。因为他妈妈很尊敬我,如果我在现场陪着,妈妈才会好好听完,而不会打断他讲话。

这个男孩太可爱,可见他心中的孤单已经长期累积许久,难怪他情绪会暴走。因为没人理解他,从小没人听他说话。

我答应男孩的要求,妈妈也答应聆听。我们站在教室出口,还有几个未离开的学员,也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男孩非常大方,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虽然双手互相搓着,他承认有点紧张。

男孩到底要说什么呢?他说着家里的互动,都是日常琐碎的杂事。男孩边说边停顿。

我跟男孩核对,这些是他要说的吗?他都摇摇头,说不是。我便耐心等待他。

男孩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自己的动作,仿佛向女孩告白一般:「我希望妈妈不要对我感到愧疚,因为我没有去上学,每天都在打游戏,情绪也控制不好……」

我聆听男孩的声音,等男孩说完了,我问男孩:「妈妈愧疚会怎样呢?」

男孩眼眶顿时红了:「如果我妈感到愧疚,我也会感到愧疚,全家人都陷入一种漩涡,气氛就变得很奇怪,压力就会变得非常大。」

我想知道得更深入:「你怎么知道妈妈感到愧疚,是妈妈告诉你的吗?」

男孩想了一下子:「妈妈以前比较忙,不太管家里的事,说话的时候比较急,也不愿意好好听我说。现在妈妈还是会打断我,但是她整个人改变了,变得比以前好很多,待在家里的时间比较长,也比较听我讲话了……」

我很好奇,跟男孩核对。「你的意思是,你看到妈妈改变了,可能是因为她愧疚吗?」

男孩点点头。

我还是不明白。「现在家庭气氛不好吗?你刚刚有提到,如果妈妈愧疚,家庭气氛就不好。」

男孩赶紧澄清:「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担心妈妈愧疚,又会跟以前一样。」

至此,我明白了。「所以,妈妈没有说,只是她的改变让你有这样的担心,对吗?」

男孩开心地说:「对、对、对。」

我接着再问一句:「你喜欢妈妈的改变吗?」

男孩点点头说:「我很喜欢。」

「所以你的意思是,喜欢妈妈的改变,喜欢妈妈现在这样,但是担心她有愧疚感。因为你过去的经验,她如果感到愧疚,家庭就会陷入漩涡,是这样的意思吗?」

男孩拍了一下手,说:「就是这样子。」

男孩过去少跟人互动,他的表达需要被倾听,也需要更多核对。若是无人倾听,或者曲解他的意思,他的情绪就只好爆炸了。一般人常说「情绪障碍」,其实情绪的成因,很多是后天环境使然。

我继续问男孩:「妈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认为她感到愧疚?」

男孩想了很久,经过核对之后,他说出几件往事,关于妈妈的牺牲,妈妈会自责,还有妈妈并不爱自己……

我在期待处、渴望处核对:「你的意思是说,你能感受到妈妈的爱,但是不要用愧疚的方式,你希望妈妈爱自己,是这个意思吗?」

男孩点点头,眼泪从脸颊滑下来说:「就是这样子,完全没有错。」

我试图让母子连结:「你曾经认真地专注地清楚地跟妈妈说过吗关于你感受到她的爱还有你期望她爱自己?」

男孩眼泪很多,擦了擦脸颊说:「我没有这样说过,从没有这个机会。」

我很感叹这一幕:「这样太可惜了,你有这么美好的心声,我邀请你看着妈妈,专注地对妈妈说,你刚刚说的那一段话。」

男孩反而尴尬了:「有这个必要吗?」

「你刚刚说没机会,所以我邀请你说。你可以选择要或不要。」

男孩自动转身了,认真地对着妈妈,很专注地说刚刚那一段话。

男孩很诚挚地说完,仿佛松了一口气,妈妈已泪流满面。一边的学员也落泪了。

我转头问妈妈,心里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要说。

妈妈说,感受到了孩子的爱,她知道可以怎么做。她也很爱男孩。

我邀请妈妈对男孩说,认真且专注地说。我拉着妈妈的手,也拉着男孩的手。我让妈妈牵着男孩的手,说出那一段感想。

男孩很害羞,感到不自在地说:「一定要这样吗?」

我仍然让男孩自由,但我表达自己的期待:「我希望妈妈牵你的手说话,但是你可以拒绝。」

男孩并没有拒绝,反而紧紧握住妈妈的手,听完妈妈说话。妈妈将手伸回来的刹那,男孩赶紧说一句话:「再握久一点再握一次吧!」

现场的学员笑了,笑出了泪花儿。

此时,男孩深呼吸一次,吐出很长的一口气。他说:「终于有人听懂我了。」

家庭里最重要的是爱,是彼此能互动、分享,彼此能健康连结。如果男孩从小就被倾听,家人有多一点好奇、多一点互动、多分享一点爱,男孩就少一点孤单,不会觉得不被理解,不会常情绪暴走,不会遁入网路世界,也许也不会因此停学了。

对「未守承诺的孩子」表达接纳与关怀

一位妈妈来听演讲,表达教养的困难:她已经用「好奇」对话了,孩子依然故我。

孩子怎么了呢?妈妈提到「依然故我」,那是带着批评的词。

她带着女儿来,投诉女儿不认真学习,浪费大量时间上网。妈妈虽然学了对话,但是用在女儿身上无效。

十六岁的女孩,站在妈妈身边,看来想逃离现场。她不断望向窗外,脸上显露不耐烦。

目标导向期待,就难关心人

妈妈递了张纸条给我,上面记录了母女对话,看来这是认真的妈妈。

妈妈:「妈妈有话想跟你谈,可以吗?」

女儿:「你要说什么?」

妈妈:「你不是答应妈妈要减少上网的时间吗?」

女儿:「对呀!」

妈妈:「但是你最近上网的时间又变长了。」

女儿:「有吗?我觉得还好。」

妈妈:「像昨天一直挂在网路上,喊你吃饭,你也不吃。」

女儿:「我知道了。」

妈妈:「你不能总说知道,但是做不到呀。这样是不守信用吧?」

女儿:「你每次都这样,很烦欸,我又没有……」

妈妈:「如果你都遵守承诺,又怎么会觉得我烦?」

女儿:「我又没有不遵守。你为什么只会骂我?」

妈妈:「我刚刚哪一句骂你了?是你骂我吧?」

image

女儿:「你先这样说的。每次你都这样。」

妈妈:「我又怎么样了?我就事论事,不是吗?」

我看完了纪录。妈妈跟我诉苦,补充说明她的困难,她已经尽力了,用好奇对话,但是女儿「依然故我」。

我问妈妈关于这段对话,目标是什么呢?

妈妈回应:「让女儿遵守承诺。」

谈话的目标决定着对话的品质

妈妈的目标若不是关心女儿那么对话常难以为继女儿也不容易改变

当妈妈的目标,是让女儿遵守承诺,起手势的问话:「你不是答应妈妈要减少上网的时间吗?」这句带着质问的语句,会让对话一步一步推向死胡同,短短几句话进入「争辩」。

妈妈的问话,可视为解决问题,或者导向自己期待,但都是对话的地雷。若对话的目标不是关心,探索对方发生了什么事,问题通常也难以解决。即使解决了,也如打地鼠一般,问题又会从他处衍生。

没人愿意沉沦

女孩站在一旁,看来很不耐烦。

我没有跟妈妈说明,直接询问女儿:「你还好吗?」

女孩没有回答我,一股烦躁的表情流露在身体反应上。

我接着关心她:「妈妈这样说,你会感到烦吗?」

女孩哼了一口气,开始了抱怨:「她每次都……」

待她说到一个段落,我核对这些不好的经验:「她以前常这样说呀?」

女孩显得更生气了:「对呀!她每次……」

这里的对话要素,使用的是好奇、倾听、回溯。在她的抱怨里,点出她的情绪,让她说她的生气、委屈与受伤。这是让她述情,感觉自己被同理。

我同理了之后,问她:「那你怎么办呢?」

这句话是问过去的应对,能让我理解更多,也让女孩自我觉察,感到被更深的理解。

女孩仿佛诉尽痛苦,反而叹了一口气:「我只好不讲话呀,也故意不想离开网路……」

我挺惊讶这个答案,但也深知很多青少年都有这样的内在运转。父母的压力」,并未让孩子脱离沉疴反而会强化负向行为也就是女孩说的故意不想离开网路」。

女孩说的这句话,是冰山内在的运作,正是对话切入之处:「你是故意的呀?你本来不想一直挂网呀?」

女孩沉默、不说话。

这里的沉默是停顿,去经验她的内在。

我猜女孩很难回答,但我正等着这答案。因为女孩提到「故意不想离开网路」,可能心里想「离开网路」,但行动上「并未离开网路」。当我问女孩:「本来不想一直挂网呀?」正是敲中一块砖,那里面是一部分自我,只是她并未真实靠近「没有离开网路」的行动,所以她沉默了。

冰山的对话脉络,最有趣的是「听见」与「看见」:听见内心深处的讯息,看见潜藏体内的光。那是一种幽微的讯息,通往生命力之处,就是人的「渴望」。

我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问她:「如果妈妈不是这样说,你会有什么变化吗?

女孩又停顿一会儿:「我本来就想关电脑了。」

这个念头是确实的,是她很多念头中的一束。萨提尔模式的「正向」,我常导入这一念讯息,带领女孩去觉知。

我接着深入问她:「你怎么想关电脑呢?妈妈知道你的想法吗?」

这句话是深刻理解,这是她的一部分,只是未经显化而已。当我带出这句话,她会触及渴望,感到与自己的连结,这就是幽微的讯息。

女孩这时候啜泣了。

我猜女孩的哭泣,是为了这个讯息,她正向的一面,没被妈妈看见,也没被自己看见,亦即渴望不连结。正因为不连结,所以她沉迷网路,想离开而未离开,身心并不自由。

女孩断续地说:「我也不想这样,又让妈妈失望。」

站在一旁的妈妈,眼泪也滑落了。

女孩触及渴望,生气被跨越了,感到对妈妈抱歉,妈妈因此落泪。两人此处有连结,我问话的方向,从关心女孩的内在,转向使母女关系前进。

我停了一会儿,让她们内在流动,这时冰山已是新的状态。

我接着问女孩:「妈妈正在学习对话,想改善与你的关系,你有感觉吗?她有没有改变?」

女孩点点头,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有改变很多。虽然她还是很急,有时候也会骂我。但是她真的改变了,以前她不会这样说话,我也不想和她说。」

女儿的这番话,正是一种表达,表达出「看见」妈妈,对妈妈的肯定。

妈妈牵起女儿的手,立刻也补上一句:「你也改变很多了。对不起,我还是心太急了。」

女儿听了,瞬间哭了。

两人此时的表达,彼此更靠近,也更有力量。我将对话拉至主题,谈回最初的网路问题。

我问女孩:「妈妈前面说,你最近上网的时间比较多,有吗?」

女孩点点头说:「有。」

我关心女孩:「发生什么事了呢?」

女孩回答:「我也不知道,感觉很烦,不想读书。」

我核对女孩的讯息:「你是说不想读书,所以你挂在网路上吗?」

女孩点点头:「嗯,我感觉压力很大。」

我与女孩继续对话,进一步核对:「你压力很大呀?这是最近的事,还是一直以来,你的压力都很大?」

女孩思考一下说:「好像都有。一直以来都有压力,但是最近更大。」

我本想深入问她,探索她的压力,因为什么而形成,她如何觉知、面对她的压力。但这是临时的谈话,在演讲之后的提问,女孩回答后,我意识到需要更多时间,因此问完后,我临时改变了想法,决定不深入探问,而是选择另一个方向:在压力之下,母亲与她的应对。若在压力下,母女都能有好的应对,就有助于母女关系,对女孩也会有帮助。

我在此处的说明,可以看见对话的方向。目标想要将人带往何处,就会决定如何问话。

我问女孩:「当你有压力,你可能会挂网太久,这时妈妈可以做什么,比较不会增加你的压力呢?」

女孩思考了一下,说:「妈妈拍拍我的肩或是抱一下我我就会知道了不用逼我离开也不要一直问。」

我跟女孩确认:「这样就行了吗?对你会有帮助吗?」

女孩又进入沉思,才缓缓且感性地说:「这样算是提醒。我会觉得妈妈懂我,压力会减小很多。」

女孩很感性、细腻,对自己的觉察与表达都无比清晰。

我转头看着母亲:「妈妈,女儿的提议,你觉得可以吗?」

妈妈点头,赶紧回答:「可以,可以。我也会提醒自己,不要那么心急。她真的变满多了。」

我手上拿着那张纸,好奇地问母亲:「你刚刚要解决她的上网问题,希望她遵守承诺,怎么现在可以了呢?」

「我真的太心急了,又变成过去的方式。」妈妈不好意思地说着,看了女儿一眼。「而且,我真的很爱她。她也真的很努力了。」

女儿听妈妈一说,头低下来了。

我邀请妈妈,能不能认真地对女儿说一遍,当女儿上网太久,她会怎么做,也请她表达对女儿的看见与爱。

妈妈转身面对女儿,很专注地说:「妹妹,妈妈很爱你啦!有时候妈妈太心急了,你提醒一下妈妈。」

妈妈拥抱了女儿一下,女儿的眼泪滑落了。

我请妈妈告诉女儿,当女儿挂网太久,会做什么行动呢?

妈妈想了一下说:「妈妈会拍拍你肩膀,知道你压力大了。」

女儿的眼泪更多了。妈妈笑着流泪,拍着女儿的肩膀,这是一幅爱的画面。

我感谢这位妈妈,愿意做出改变,也愿意表达爱。妈妈说这阵子学对话,自己改变很多,以前绝对做不来。

女孩这时缓过情绪,也跟着说:「这是真的。」

我请妈妈多表达关怀,多表达对孩子的爱,有助于让孩子更有力量,不会被网路牵着走。

一旁围观的家长,好奇为何这变化来得如此快速。前面还很生气的母女,没多久就大转变,怎么会这么神奇。

这是因为,真心好奇一个人,能帮助女孩与自己连结,也帮助妈妈连结,问题就不是问题了。我想起当年学习对话时,看贝曼老师的对话,也觉得贝曼像在变魔术,感到惊奇不已。

家长们纷纷问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孩子减少上网呢?我说,减少上网是表面,应关怀上网的孩子,多好奇、多接纳,多一点连结,或者多表达爱。孩子不是堕落者,不会故意让自己沉沦。

在「手足争执」中倾听、好奇,表达规则与接纳

拥有两个幼儿的家庭,常遇到手足争执。因为太常发生,而且孩子一旦闹起来,真是不得安宁,照顾者常因此深感疲乏。

不只父母,老师有时也感到困扰。某些孩子较好动,不断引来争执,老师该如何是好呢

我曾在讲座时,询问在场家长,会如何处理孩子间的争执。我列了五个选项:

A 当判官,判定对错。

B 全部一起责备。

C 对争执不予理会。

D 一个一个听完,一个一个责备。

E 其他。

众人选择的结果,A的人数最多,其次是D与B。

但这些选项,通常无法改变孩子争吵。面对手足争执父母需要拥有一个观念手足争执属于正常很少手足不争执父母应先接纳

若是心里能接纳,一旦孩子争执,会减少发脾气,有助于面对问题。

争执就互相告状

我在朋友家里,听见兄弟吵架。八岁的弟弟哭了,哭得很大声。

朋友双手一摊,表示孩子又来了。他感到万般无奈,孩子常争执吵闹。他生性喜静,怕吵,被打扰就来脾气。

我示意想要处理。朋友求之不得,乐得不用插手,在旁袖手旁观。

我蹲下身子,在两兄弟身旁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吵架啦?」

「哥哥他打我,他……」

「弟弟也打我,他……」

介入一场纷争时,孩子们自然会告状,因为他们都想要自己的冤屈被听见。我所见过吵架之人,都觉得自己才对,对方是错误的。

不只是孩子的纷争,大人的纷争亦然。扩大到社群里,举凡店家、团体、政治意见的纷争,谁不觉得对方错呢?即使自己有错,也会认为对方错误较大。

所以,面对一场纷争无论是介入者协调者父母与老师最好别做判官应该将判官角色弱化在搜集资讯宣达规则好奇探索之后再来执行规则或探索。并且,要连结两造的渴望,才会有圆满的结果,问题才不会重复发生。

当两兄弟七嘴八舌,快要为告状而打架,我做出了决定:「我先听弟弟说,待会儿听哥哥说。」

这时候,哥哥立刻反弹了:「为什么弟弟先说?不公平。」

这时,我转向哥哥问:「你觉得不公平呀?怎么觉得不公平?」

哥哥忿忿不平地说:「每次都是弟弟先说。」

我继续问哥哥:「每次都是弟弟先说吗?」

我已经做出决定,但哥哥有意见,我仍然倾听哥哥的意见。倾听的不是争执的「事件」,而是哥哥对「先后」的意见。

前面已说明先听弟弟说,弟弟的内心被照顾到了,所以此刻多听哥哥的意见,就是让哥哥的情绪流动,也是一种照顾的方式。无形中,两者都照顾了。

哥哥嘟起了嘴:「他们每次都让弟弟说,我后面说的时候,他们都不相信我。」

我继续在这里核对:「他们指的是谁?」

哥哥很泄气般说:「爸爸、妈妈。」

「那你一定很委屈吧?」我在这里点出情绪,就是一种同理心。哥哥已经九岁了,听得懂「委屈」两个字。

哥哥的眼眶泛红了。

我拍拍哥哥的肩膀:「这是我第一次处理,我已经说先听弟弟的说法。待会儿,我会专心听你说,到时候弟弟不能插嘴。如果还有下一次,我就先听你说。」

哥哥把脸别过去,生气地说:「每次都这样。」

哥哥虽然生气,但是生气的强度,已经大幅减弱了

我拍拍哥哥的肩允许他生闷气

这时,我转向弟弟:「弟弟,来吧,我听你先说。」

弟弟立刻说了:「哥哥打我。」

这时哥哥的生气、委屈再次挑起,急着插话说明:「……」

我转头制止哥哥:「你放心,我们一起听听看,他哪里说得不对。我待会儿会听你说。」

不要做判官,让事主双方将讯息完整说明,而非听见「哥哥打我」就立刻质疑哥哥:「为何打弟弟?」或者立刻判断处罚,那会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僵局。

每个事件都有起因,要解决这些问题,不让问题反复出现,或者减少出现状况,要以对话让他们觉察。

我问弟弟:「哥哥打你,你痛不痛?」

弟弟点头说:「痛。」

我继续关心:「在哪里?」

弟弟露出手臂,已经没有痕迹了。

我问弟弟:「现在还痛吗?」

弟弟摇摇头说:「不痛了。」

我好奇地问弟弟:「哥哥怎么会打你呢?」

弟弟听见我的问话,低头沉默,不讲话。

我停顿了一下,再次问了:「你要说吗?发生了什么事,哥哥打你呢?」

弟弟这才小声地说:「我拿哥哥的玩具。」

要终结这种抢夺,孩子需被大人接纳,需要体现自己的价值。那么,怎么表达能让孩子感到被接纳、有价值呢?

我问弟弟:「你这么诚实呀拿了哥哥的玩具也勇敢承认?」

弟弟很可爱地点点头。

我摸摸弟弟的头,继续问下去:「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拿哥哥的玩具呢?」

弟弟这时候说:「哥哥以前也拿我的玩具。」

我发现哥哥这时平静了,当弟弟说起过去的事,哥哥的情绪没那么激动,也不急着辩驳了,这个状况来自弟弟承认自己先拿了哥哥的玩具,哥哥才会动手。

弟弟说出这个事实,来自于我的提问。但是这个答案,正是哥哥最常表达,但是最被忽略的部分。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喔,因为哥哥过去拿你玩具,所以你才拿哥哥玩具吗?」

弟弟点点头。

我接着问弟弟:「哥哥以前拿你玩具,你喜欢吗?」

弟弟天真地说:「不喜欢。」

我想知道弟弟过去的应对:「哥哥拿你玩具,你会做什么呢?」

弟弟立刻说:「我就过去打他。」

我对弟弟说:「这样是好的吗?你喜欢这样吗?」

弟弟说:「不好,不喜欢。」

当弟弟陈述完了,我要表达规则:「弟弟,哥哥以前拿你玩具,那是不对的,但是你打他,那也是不对的。你知道吗?」

弟弟点点头。

我才接着补充:「今天你拿哥哥玩具,那是不对的,哥哥打你,也是不对的。这样你知道吗?」

弟弟又天真地点头。

我继续跟弟弟说:「哥哥以前拿你玩具,那很不应该。你以后也不能这样,如果拿了会被处罚,你知道吗?」

弟弟点点头说:「可是哥哥都不借我玩。」

我问弟弟:「你很想要玩,对吗?」

弟弟又认真地点头。

我继续往下问:「那哥哥可以不借你吗?」

弟弟执着地说:「不可以。」

这地方我笑了,重复着弟弟的话:「不可以呀!」

弟弟低下头,停顿了一会儿说:「可以啦!」

我笑着问弟弟:「你怎么改变啦?」

弟弟低着头说:「因为有时候,我也会不借给哥哥。」

我称赞弟弟,并且补充说明:「你真懂事。所以你以后跟哥哥借,哥哥不借你,你不能抢他的玩具。如果哥哥也抢你玩具,你可以跟爸爸说,不能跟他打架,这样知道吗?」

弟弟点头说:「知道了。」

我摸摸弟弟的头:「弟弟,我觉得你真诚实,也很勇敢承认。我很欣赏你。叔叔刚刚这样说,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

弟弟说:「没有了。」

跟弟弟对话结束前,我才陈述规则,邀请弟弟:「刚刚你抢哥哥玩具,你应该跟哥哥说对不起,你要对他说吗?」

「可是哥哥打我。」

这里需要稳定的说明。

「那也是不对的,我还要听哥哥说明。但是你先抢了哥哥玩具,这的确是做错了,对吗?」

弟弟点点头。

我再次邀请弟弟:「那你要跟哥哥说对不起吗?」

弟弟点点头。

我称赞弟弟:「弟弟,你真的很勇敢,勇于承认错误。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弟弟点头。

我邀请弟弟:「那你跟哥哥说吧。」

弟弟很认真地说:「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拿你的玩具。你也不应该打我。」

弟弟说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笑。跟弟弟说:「后面的不必说,说你自己的就行了。」

弟弟又重复了一遍道歉。

这时我才转向哥哥:「弟弟刚刚说的,是实际的情况吗?」

哥哥看来还是不悦,但是点点头,语带抱怨说:「他每次都这样。」

「他每次都这样。你不借他,他就会来抢,是这样吗?」

我问哥哥的语句,是关心弟弟「每次都这样」,而不是指责哥哥,以前也先抢玩具。这里很多人容易进入误区。

哥哥赌气着说:「他就是这样。」

「那你怎么办呢?」

我问哥哥过去的应对,这个问句的答案是他的错,哥哥就会有所觉察。

哥哥沉默了,并未说话,因为他意识到错误。

我在这儿需要重复:「哥哥,刚刚我听弟弟说,所以你打他了,对吗?」

哥哥依然不说话,但是微微地点头。

假如哥哥没有点头,而是沉默不语,我会切入哥哥此刻的冰山,或者表达接纳。

「我听起来,你打了弟弟,是因为他动手抢玩具。他不应该这样,应该尊重你。但是,你不能打他,你应该告诉爸爸,请爸爸来处理。好吗?如果你打弟弟,那你就错了。这样会被误解,误解你欺负弟弟,其实你没欺负,你是要保护自己的玩具,只是方法错误了,这样会很委屈,不是吗?」

哥哥的眼眶红了。

过了一会儿,哥哥说:「每次我跟爸爸说,爸爸就要我让给弟弟玩。可是那又不是弟弟的。」

我跟哥哥核对:「爸爸这样说呀?」

哥哥点头说:「爸爸每次都这样。」

我拍拍哥哥肩膀:「如果爸爸这样说,你一定委屈极了。爸爸的处理方式,我不是很同意。我跟爸爸说,好吗?」

我转头跟朋友说,这样的处理不恰当,下次应该跟弟弟说:「要跟哥哥借,不能用抢的。哥哥可以不借你,你也可以不借他,但是不能打人,打人会被处罚。」

朋友觉得挺尴尬,但是仍答应了。

我跟哥哥说:「我请爸爸以后注意,要公平处理这些事。但是你要记得,不能打人。因为打人是错的,即使别人错了,我们也不能打人。」

哥哥点头,表示了解。

我问哥哥:「现在还是这么生气吗?」

哥哥呼吸了一口气说:「现在不会了。」

我跟哥哥说:「你过去受了委屈一定觉得不公平但是你能放下来这是有勇气的人一般人很难做到这很不容易所以我要谢谢你你是一个有勇气的人也是有责任感的人。」

我先处理完哥哥的情绪。过去的事件、感受、观点,以及未满足期待,累积成他们的应对。当他们遇到争执,渴望层次不连结,自然会为了求生存而产生各种争执。分别与两人对话,正是在整理他们的冰山,接下来我邀请道歉。这次是让哥哥执行,因为他打了弟弟。

未料我还未开口,哥哥就转过去,跟弟弟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虽然你抢了我的玩具。

我很为哥哥感动,他学得真快。因为渴望一旦连结,孩子就会学习为自己负责。

兄弟俩的争执就此落幕了。朋友啧啧称奇,说孩子怎么服服贴贴。

我提醒朋友,未来兄弟还会争执,尤其会来这儿告状。记得都需要倾听、好奇,表达规则与接纳,长此以往,兄弟的争执就会减少了。

处理争执的要点

手足冲突属于必然需先接纳此状态

除非有人动手需要介入制止制止时不用责骂

介入时关心两个人的情绪而非关注事件

先听一方说再听另一方说都是以好奇探索好奇时建议回溯」,易理解来龙去脉以及让孩子觉察

通常两人会抢着说话应专注听一人说要另一人等待

当好奇探索倾听完毕之后给予准确的讯息

重复发生冲突是常态但是动手不被允许因此应找父母调解好奇与规则讯息需要再次提醒一段时间之后会渐渐形成好习惯

对「晚回家且挂网的先生」连结自己,接纳自己与他人

朋友打电话诉苦,先生常常晚回家,回家也挂在电脑前,和家人很少有互动,她感觉愤怒且无助,生活充满指责与疏离。

她跟先生「好说歹说」,但先生都没有改变。她觉得讨论时,自己的态度良好,先生却仍然我行我素。

我问朋友,她是怎么跟先生表达的呢?

朋友说,她希望先生早回家,希望先生别这么累,因为她担心先生的健康。妻子希望先生少上网,因为上网会伤害眼睛与身体,对孩子的生活也会造成伤害……

设想你是一位先生,听到妻子说的这一番话,冰山各层次有何变化,会感受到爱与接纳吗?还是感到压力与愧疚?

想要改变他人的行为并非透过建议或要求因为即使再怎么善意对方都不觉得被尊重意即不觉得被接纳不觉得自己有价值不觉得自己有意义也没有被信任感这些都是渴望层次

这也就不难理解先生,为何只说「知道了」,甚至在对话里有所反弹,或者逃避问题,愈来愈晚回家了。

眼见先生不断逃避,朋友传讯息给先生,都是「正确」且「重要」的讯息,比如上网成瘾的坏处,人应该正念、活在当下,不要被科技所控制。先生都没有回应,或者只是回个「嗯」,并且愈来愈「故意」。

先生一回到家,反而更黏在网路上,并且烦躁、愤怒地说:「这么多事情要处理,你都不知道吗?」

妻子不明白为何先生要逃避,甚至有意反抗她。挂网只是在打游戏,还说自己压力很大,先生都不觉察吗?

虽然她自认传达了善意,但其实对方接收到的是压力。传达出来的讯息,是否因此成了一种控制?她是否也未觉察自己,因而让先生想要反抗,更有理由晚回家,更想要挂在网路上?

想要关心家人之前,如何先关心自己呢?连结自己的渴望,让自己感觉有价值,感觉自己有意义,那么面对先生的行为,就不会这么无助,焦虑与烦躁会减少,也才能懂得关心先生。

连结自己,再关心他人

我请朋友关注自己,照顾自己的情绪。找人晤谈,探索自己,或者进行正念、冥想,时刻觉察自己。注意细微的烦躁、焦虑、不安与无力感,并且时刻照顾自己。

朋友初期很困惑,为何先生的问题变成了自己的问题?

每天跟她相处的先生,面对内在焦虑的妻子,会怎么应对呢?我的经验通常是会逃离,逃离到电脑前面,逃避回家,图个清静。

朋友感觉很沮丧,无法接受这些事实,感觉无比失落。

这是常见的状态:忽略自己内在的运转,甚至也看不见自己,只看见自己想要的「外在」,与自己「渴望」不连结。

将「渴望」层次的责任,归咎于他人的责任问题,期望他人能做好,这就形成了惯性应对,彼此都成受害者,问题也容易不断恶化。

想要打破困境,需要有人先改变,改变的人通常是自己。

朋友调整得很快速,不仅上了工作坊,也找同侪探索。发现自己与母亲很像,容易焦虑,且控制欲强烈。

自己也想逃离母亲,难怪先生也想逃避。

她发现自己的价值感,建立在他人身上,不断从他人的反应,决定自己有价值与否。她迈过艰难的初期学习,渐渐养成了习惯,勤于练习觉察自己,不陷入头脑的惯性思考,渐渐觉得自己自由,对先生也比较接纳了。

她的内在改变之后,家庭也有了变化。先生较早回家了,虽然仍挂在网路上,但是会帮忙处理琐事。她感到非常惊讶,觉得不可思议,并且询问还能做什么。

我邀请她学习对话。从练习好奇开始,跟先生有更多连结。若将好奇练习妥善了,再关心先生沉迷电脑的问题。

表达关心,接纳自己与他人

间隔一段时间,朋友跟我回馈,先生每天回家吃饭,虽然也有挂网情形,但是上网时间少了。她感到自己很幸福。

她做了什么呢?

朋友很感性地回忆,说出一段事件,自己无比地震惊。

有天,她看先生挂网,仍在打网路游戏,只是游戏关闭了,换成工作网页,但不久后开游戏,反复几次打开又关闭游戏。她能感觉到先生的焦躁,但自己内在仍安稳接纳。

晚上就寝前,她关心先生,是否很焦虑呀。于是,先生从工作开始谈起,谈到自己的网瘾,其实并非他所愿,而是为了让压力减少。

妻子关心先生的压力,这样有多久的时间了,挂网有助于减压吗?却让先生陷入沉默。

先生表示有帮助,随即又说想戒掉。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先生说想摆脱网路游戏,她很惊讶且好奇,先生怎么会想要戒掉。

先生说自己尝试多次,只是妻子并不知情,因为深怕自己失败,无法坚持不上网,感觉有很大的压力。觉得自己愧对家庭,愧对妻儿……

那天,先生在她怀里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先生的眼泪,她感觉两人很靠近。

那天,她搂着先生,感到先生的无助,也感到先生的在意。她只是紧紧搂着他深情地对先生表达爱例如她理解先生已经尽力了就算没做好也没关系她依然深爱着先生……

朋友说自己发自真心,感觉两人回到刚认识、彼此热恋的状态。从此先生更放松了,再也没有无故晚归,挂网时间也减少了。

朋友很感谢这一切。感谢自己了解了什么是连结自己,再连结对方,也懂得表达爱与接纳。与此同时,她觉得家庭气氛和谐,孩子也有了很深刻的变化。

▍学习者的实践与分享▍

我们都是学习者

我将自己定义为终身学习者。

我进入萨提尔模式学习,已经超过二十年了。冰山对我影响最大,我在冰山之中悠游,每一段时间就有新发现,尤其当正念、创伤、脑神经科学与量子力学概念,与冰山互相结合时,我拥有更多的发现。在学习冰山脉络的同时,这些新知日新月异,让我进入不断学习的状态。

过去我以演讲方式陈述教育现场的状况,并且当众示范对话,示范如何应对各种情境、各种类型的对话。有些时候以角色扮演,请教师扮演脱序的孩子、扮演暴怒的家长;有些时候请家长扮演顽皮的孩子、扮演难沟通的老师、扮演碎念的爸妈;也会请业务扮演顾客、请主管扮演员工、请员工扮演主管……

我透过演讲的方式,陈述我所认识,以及所运用的方式,得到不少的回响。

这几年来,我减少演讲,开始举办工作坊,并且以对话形式,推广互动的方式。有不少学习者很认真,他们的学习,改变了自己、家庭与社群,也有更多的伙伴,在各地演讲、举办工作坊,我感到非常感动。我都称他们为伙伴。

伙伴们的学习历程,并非一路顺遂,但是他们从自身开始,扩及家庭实践,每一段历程都很精采,都有让人感动之处,也非常值得学习。很多初学者看了他们的分享,纷纷向我回馈。他们为初学者带来鼓励,也在一些细节上有所学习。

因此,我邀请伙伴们提供文字,分享于书中,并允许我修改文字,调整叙述的顺序,但保留原作风格。在他们的故事中,可以看见心路历程,有学习中遇到的困难,有自我觉察的部分,也有精采的对话。我曾选过几篇刊登,很多读者看到后的回馈,都是很感动。

我在文章后面,罗列伙伴的电邮资讯,也许读者可以交流、分享,也可以邀请伙伴参与讲座或工作坊,将经验分享给更多人

深度的聆听与对话

学了点中医,试着帮家母把脉。

「帮我看看心脏如何?」她说。

几年前医生提议让家母动手术,家母最后决定喝中药作为治疗。

最近经中西医检查,已没有大碍,但她心里有阴影。

「妈,你很担心?」我轻按她手上寸关尺,引导她觉察情绪。

「担心啊。」

「但中西医都没再说你心脏有事。」

「我年纪大,难免会担心。」

「那要怎么样才不担心?」我微笑着问。

她停顿了一会,问:「你……怎么想出这样的问法啊?」

她一脸好奇。

我解释说学习中医,还有萨提尔模式,家母即心领神会,虽然想不出答案,但已进入心灵的连结。

我们的话题转到:「人人都有情绪」。

母亲说:「其实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明白年纪大,就是多病痛。」

我核对一下:「你不怕年老,只是担忧自己的心脏。」

「嗯,是担心。」

我再次核对:「你说不会怕,但心里有担心。」

家母点点头。

「内在很矛盾。」我回应。

「是很矛盾。」

我以平静语调提问:「听起来,你在很多事情上,都会有担心,也有悲伤,但脑子里却说:『有什么好怕呢?我不要再哭』之类,是吧?」

家母进入沉思。我让宁静流动着。

「我不想自己老是生病,成为负累。」

「妈。」我停顿下来:「你是担心……你生病了……会成为我,还有弟弟的负累?」

除了电视机传来韩剧的对白,客厅出奇地平静。

「妈。」我再次停顿:「你真的肯定,我和弟弟有这样的想法……」

我以更平静,而且温柔的声音,关心的语气问:「你真的认为,我和弟弟觉得你是负累?」

我再停一停:「我们不会这样想你是生我们的母亲。」

家母略低下头,哭了出来。

我轻拍她的手背说:「妈,你可以哭。」

让情绪流动了一会儿。

我们聊到其他情绪,家母忽然评价自己「无记性」:「习惯了发生什么事,都是先说自己不对。」

「觉得自责,对吧?」我问。

家母用手擦泪水,点头称是。

「我知道。」我微笑着,轻拍她:「因为我也是这样。遗传了你的习惯,很容易自责。但是现在不是了,我已决定不再这样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自责没有用处。对身体亦有害。」

家母思量了一下,回应说:「也是。」

「我邀请你,不要自责。你也愿意『接纳容易无记性的自己吗?』」

「愿意。现在不接纳也不行。」

「可以欢迎『自己无记性』这个状况吗?」我追问。

「欢迎?」

「嗯,『欢迎』这样的自己。记不住,就随它记不住!」我轻轻地说。

「也是,记不住也无所谓。」

我将搭着她腕骨的手指松开:「你现在的脉象,平和了很多。」

【崇建回应】

以好奇倾听对方,再表达自己。

儿子利用为母亲把脉,与母亲进行交流。当儿子接纳母亲,接纳母亲的情绪,就能更进一步靠近母亲。

儿子进而表达自己,表达自己的历程,也表达自己的关心,表达自己的接纳,这是母子深度的交流。

本文分享者:田少斌,香港圣公会圣提摩太小学校长,在香港推广对话与自我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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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孩子的挫折,看见过去的自己

小儿子就读小一了,写完数学练习题,请我帮他订正。

儿子有两题答错了,我们讨论问题出在哪儿,其中一题意思没弄懂,另一题错在九九乘法不熟。

九九乘法不熟,让我有些惊讶,儿子去年背起来了。我的认知是,九九乘法一旦背熟,会像反射动作一样,怎么会忘了呢?

我脑中浮现一个想法:这家伙不够认真,才会背得不熟,必须多加练习才行。

我要他拿出九九乘法表,坐在我旁边复习。我感觉自己的语气、态度和缓且稳定。

但是,小儿子一坐上位子,两行眼泪就落下了,开始低声啜泣。

此刻,我感觉胸口有烦闷、焦躁的情绪,还有一股生气。

除了觉察情绪之外,我还觉察到思考,此刻环绕着一个念头:「知道自己不会,还不主动想办法。我好好跟你说,要你多练习,你还给我哭,这是什么态度?」

若是早个几年,我肯定破口大吼:「哭什么哭?不会就要多练习,有什么好哭的?」

这几年,我学习了萨提尔模式,但是持续的学习,并未让我变成一个不生气的人,但是累积的觉察力,让我在情绪升起时,还有念头出现时,我能马上辨认出来,不再被无意识掌控。

看着孩子的眼泪,看着自己的情绪,一些画面在脑海浮现:一个无助的男孩,因为成绩很糟糕,好多人对他指责,将生气发泄在他身上,那些人是父亲、母亲,还有他的老师。

「你有没有在认真啊?」「花钱让你去补习,你考这是什么成绩?」「你会不会想啊?」「你没希望了!」……

大量指责的话语,好多冷漠、鄙视的神情,对着无助的男孩。

那个无助的男孩,正是小时候的我。

我讨厌那些「为你好」的话语,还有那些表情。我也很讨厌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我希望有人相信我,理解我也想做好,只是一直做不到的挫折。

孩子遇到了挫折、困难,过去的我也习惯指责。当我学习了这些年,我常常问自己,能否做出不同选择?能否先关注孩子内在?问问他怎么了,而不是急着去处理,那些浮在冰山表层的事件。

我将注意专注于内在,透过有意识、缓慢地深呼吸,慢慢安顿自己。

「小悠……你还好吗?」

「爸爸看见你哭了。」

孩子低着头,轻声啜泣,并未回应我。

我可以接纳孩子,他还在情绪当中,不会马上回应我。与此同时,我仍然觉察内在,仍旧平静、安稳,孩子的不回应并未让我波动。

孩子虽未回应我,但对于我的关心,亦没有反弹排斥。于是,我继续带着好奇,想要了解与关心他。我心里有些猜想,想跟孩子核对。

「小悠……你觉得委屈吗?」

「还是你在生气?」

爸爸想知道你怎么了。」

我说出一句话伴随长长的停顿让彼此有一个空间少了压迫感

停顿了几分钟,孩子慢慢说出一句话:「我……以为……我……做完练习,就可以去玩了……」

孩子一说完,哇的一声,开始大哭。

情绪需要被看见、接纳,才能真正释放。

「小悠……爸爸知道了,你是因为想去玩,因为做完数学练习了,却被我要求背九九乘法,所以很难过,是吗?」

「对啊。我正要去玩,就被你叫回来……」

这时,妈妈准备带他出门了。

「想不想要爸爸抱抱你?」我说。

「嗯。」孩子答应着,爬上我的座位,紧紧抱住我。我们拥抱好一阵子,他才开心跟妈妈出门。

晚上洗澡时,我问他:「上午做完练习,你很想去玩,怎么没跟我说?还照我说的话做,把九九乘法表拿来背?」

孩子诚实地说:「我怕你会生气。」

孩子的答案,与我所想的相同:「我想也是这个原因。但是,你怎么一坐下来,就哭了呢?」

孩子说了理由:「我很想去玩,愈想愈难过。」

上午他没有说,但此刻说了,我觉得两人靠近了,我为两人关系问一句:「后来爸爸跟你说话,你觉得还好吗?」

「你有生气!」孩子很直白,因为两人靠近了,不需要掩饰想法。

我不需要为自己捍卫,也不需要做解释,我只是更好奇:「真厉害,你怎么发现的?」

「你有皱眉!」孩子的观察真仔细。

我也坦诚面对自己:「嗯,爸爸也有发现,原来我生气了。所以我先停下来,没有再催促你。那后来呢?后来跟你讲话的方式,有好一些吗?」

孩子说:「还可以啦。」

父子关系能连结,孩子能感受爱。我谈回上午的数学问题:「你的九九乘法还不熟,怎么办?」

「我会找时间复习。」

「你会记得吗?如果忘了,怎么办?」

「你提醒我。」

「爸爸不想一直提醒你,那是你自己的责任。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要忘记?」

「那我写便条纸,提醒自己好了。」

「你想把便条纸贴在哪里?」

「哎呀,我自己会找显眼的地方贴啦。」

一连串的父子对话,是我童年渴望的景象,我相信没有人想堕落,只要有爱为基础,孩子也能看见自己,能跟大人做更深的连结,就往美好人生向前迈进了。这也是我在推动对话,推动亲子教育时,最关注的基础。

本文分享者:林良晋,亲子教育讲师、对话带领者

电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修练在日常

六年前有个机缘,我听了一场讲座,生活逐渐变化了,走入另一个风景。

那是一场亲子讲座,涵盖了自我成长,也谈到亲密关系。老师谈到他跟父亲关系,那一段关系的变化,对当时的我有很多触动。

我的父亲意外过世了,因为修理家里屋顶,不慎从四楼跌下来,当天晚上永远地离开我们。我不知道父亲的离开,我潜藏这么多情绪,内心有生气、愧疚、不舍、有难过,也有着很多遗憾。

除了不知潜藏情绪,也不知道如何允许、接纳情绪流动。当我慢慢地靠近了,学会如何认识自己,这是与自己日渐亲近。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靠近自己了,能看见自己的爱,还有对父亲的爱,生命的能量流动了。

那是一个新世界,我决心深入学习。

那是一个修练过程。我认真的追逐演讲、参与工作坊,与同侪团体共学,在日常生活练习,最终经历了试炼,逐渐落地成为我的日常。

但这一切并非都美好,公主不会永远幸福,我的道路是修练而来。

惯性应对常主宰

那是一个寻常的日子,我与老公一早出门,我准备送礼给朋友。我除了起床梳洗,还需要忙琐碎的事情。而习惯早起的老公早已坐在沙发上,滑着手机在等我。

我设定车子导航系统,察看地图有没有塞车,果真台74线常态性塞车。

我向老公说明:「塞车,看起来不严重。」

驾车的老公,也关心车流:「哪一段在塞车?」

我一直无法搞懂地图,只能回答:「我看不出来。」趁着停红绿灯,拿手机给老公看。

老公看了手机,语气不耐烦,以很大的音量说:「这个路线不是中清交流道。」

这是我与老公的日常,接下来会有一连串应对。这些应对仿佛是剧本,我们自动的演起戏剧。

但这一出戏剧,不是我喜欢的剧码,我是不自由的演员。

这时我已经开始学习,那是自由的第一步,却不是自由的终点。

陷入惯性,也有觉察

老公的音量很大,这时我有了觉察,一个念头跑出来:老公又在不高兴了。

过去我的惯性,不会透过觉察,行动会立刻反击,用指责回应他。当对方大声说话,我的心会受伤,感觉不被尊重,立刻启动保护机制。

每当这样的时刻,我会像一位检察官,指出他哪里没做好,开始攻击他。比如:「你有空滑手机,怎么不先查?我要准备礼物,你怎么都不帮忙?你怎么不先做好?你以为我很闲吗……」

我前面提到的风景:「习惯早起的老公,早已坐在沙发上,滑着手机在等我。」成了我攻击的标靶,在我的脑袋里转,我不是看见全貌老公愿意等我那是一分爱而是看见他滑着手机不愿意帮我这个那个

当时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即使头脑上有认知,我心里也不会平衡。

但是当时我有了觉察,内在有情绪浮现,一股怒气窜出来。我做了几次深呼吸,照顾自己的心情。

我认为自己处理好了,但是一说出话语,还有随后的应对,都是我的考验。

我跟老公说:「我又看不懂,你在家怎么不先看?再决定走哪一条。」

这句话也是指责,仿佛在抱怨他,只是力道比以往弱,但听在老公耳里,应该也不是滋味。

老公沉默不语。

我也沉默不语了,只能将注意力拉回,再觉察与照顾自己,感觉胸口和喉咙卡卡,却是很不容易专注,脑袋的思绪容易奔跑。

这样的状态是打岔,但是打岔的状态,战胜改变的目标,头脑里会告诉自己:我现在就不想说话。

因为我没有能量进一步照顾自己,情绪带动着思绪,思绪带动着应对,就呈现了「不说话」的状态,如今往前看过去,这都是修练之路的必须,所幸我很坦诚看见。

我与老公一直沉默,彼此都很不爽。即使我学习之后,惯性也不易打破。在学习之路上,这是很大的挫败,因为憧憬着美好图像,怎么自己总是到不了。

其实「并不是不到,是时候未到」。想要欢呼收获,需经历困难挫折,而我还在路上,并未停止修练。

我们到了朋友家,跟朋友热情说话。我完全忽视老公,要等老公道歉了,这出「好」戏才落幕

好好的一趟出游,结果让彼此不开心。

我不喜欢这样的图像,这不是我的终点,只是一个中站而已。

觉察是时刻的功课

觉察情绪很重要,照顾自己亦重要,都来自诚实的觉察,因为惯性容易欺骗自己。当我有了能力觉察,愿意坦诚面对自己,才能以丰富眼光看自己,渐渐成为自由的人。

所以看见老公等待,看见老公的爱,而不是看见他坐在沙发,看见他在滑手机,需要心灵渐次打开,并非一下子就看见,因为心灵之眼未打磨。日常生活充斥摩擦,都是关系的考验,很多非预期因素,比如交通状况就难控制。

我们后来又去赏花,我与老公开车去杉林溪。从溪头那一段开始,车塞到动弹不得,老公怒气又上来了。

老公语气不耐烦:「前面的车是乌龟吗?会不会开车啊?塞下去不知道几点了?」

过去我的应对方式,很鲜明的立即浮现,我看见自己惯性,会对老公脱口而出:「你要是有本事,把车窗降下来,对前面的车说。你跟我说做什么?」

我看见过往的剧本,那么熟悉又固着,老公会更生气、不说话。

我则会气不过,继续飙骂他:「一起出来玩,为什么要把情绪丢在我身上?请问我做错什么事?」

老公十之八九会回我:「如果你早一点出门,就不会塞车了。」

我应会立刻回他:「现在是怪我啰!你自己脾气不好,干么怪我……」

或者我们又陷入沉默,彼此打岔到下一次。

这些惯性的应对,来来回回上演。很想停下来,却无法停下来。

这些剧本在脑海上演时,我感觉自己自由了。我随时可以更换剧本,我有能力创造新生活,有能力照顾自己。

这一次,我改变了,我的觉察快速了,因为时常练习所致,我觉察了过去的惯性,觉察了我的念头,也觉察了我的情绪,我重新做了决定,自我照顾就深刻了。

我一次一次跟自己连结,深入自己的内在。

我没有进入指责,也没有打岔沉默。我进入我的内在,很深的跟自己同在,觉得自己当下很自由,我爱的人在开车,那一刻,我能感觉幸福。

我看着这个爱我的人,正为我开着车,但却受塞车之苦,他是个可爱的人。

当我接触了自己,我就能看见全貌,此刻就有了能量。

学会表达,学会爱

我左手搭着他肩膀:「老公,我觉得塞车,都让我觉得幸福,知道为什么吗?」

老公情绪还在,狐疑地看着我:「为什么?」

我打从心里说:「因为你在呀,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是塞车,我都觉得很幸福。」

我看着老公的脸,他的嘴角咧开,一路咧到耳朵了,看来老公感染了我的幸福。过了一会儿,长长的车阵依旧,老公开始哼起歌来,车子里的空气变轻盈了。

这一路的学习,都是刻意练习,也是期中考试。日常生活的琐碎,都是我的考验。随着我深入练习,我改变了新惯性,不再惯性指责,也不再惯性沉默,我的老公也不同了。

当我开始带领工作坊,我深知一般人亦如此。走在修练的路上,都需要有人陪伴。我也有更多接纳,学员的内在与应对,经过练习觉察,透过慢慢的调整,都是日常的修练,通往更和谐的自我与关系。

本文分享者:林雅萍,带领亲子沟通、个人成长与读书会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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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幸福的路上

儿子九岁那年,前晚牙痛早就寝,隔天早上才写作业,奶奶在楼下喊着:「瀚瀚快下来呀,你快迟到了,你的功课还没写……」奶奶的口气很急促。

儿子依旧不动如山,仍继续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目,询问我要怎么写。

我看着眼前的儿子,宁静且认真投入,心中满满的感动。若是情境放在数年前,奶奶着急的催促,他早就发脾气了。

他写完作业了,我试着好奇问他:「上学快迟到了,你会紧张吗?」

儿子说:「会。」

我对儿子有好奇:「我很好奇的是,你这么紧张,还愿意写功课呀?」

儿子:「我怕写不完功课,到学校会被老师罚写呀。」

我:「害怕老师罚写功课呀?那你现在还会怕吗?」

儿子:「不会了,只剩紧张了!」

我:「怎么只剩紧张了?」

儿子:「因为功课写完了,我就不怕了。现在快要迟到了,我才会紧张。」

……

我们对话了一阵子,儿子下楼吃早餐了。

我关注儿子的内在。在此之前,我关注自己,觉察自己的内在,有没有烦躁、紧张与焦虑。

这幅景象很美好,我是学习而来的。

过往的家庭面貌

儿子五岁以后,有许多不当行为,家庭成员常摇头、叹息。儿子经常愤怒,愤怒时握紧拳头,接着大吼大叫,甚至将桌子翻倒,有时持续数小时。这样的情况很频繁,每周发生两次以上,影响全家人的生活。

我从二○一七年开始,因缘际会学习萨提尔模式,走上一条幸福的路。

回想自己的童年,我也是经常愤怒的人,我不知道生气从哪来。

我与父亲的关系,也是长年「打岔」,比较疏离的状态。父亲只重视我的成绩,当我拿考卷回家,只要不超过八十分,少一分就打一下。

父亲责备我:「到底有没有认真?」

他送我去补习班,结果成绩更惨。我和补习班同学玩,一起打电动游戏机。小五下学期那年,国语成绩考太差,分数不到六十分,父亲打我二十多下,扫把都打断了。父亲余怒未消,罚我在神明桌前跪着,从晚上八点,跪到凌晨十二点。我有许多的委屈。

高中毕业之后,我感觉父母不爱我,有很深的被遗弃感。所以我做了决定,高中毕业就去考军校,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想要离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回来。

我内心长年都愤怒,但是我并未觉察。在军旅的生涯,曾有两次不当管教。我任职连队的「辅导长」,连队参加「全国体能战技竞赛」,每天晚上我要求全连队,进行四十分钟体能训练,由我带头训练。每天晚上如此。

队上若有人跟不上,我大声教训他们,看着他们完成体训。当时获得「国防部体能鉴测成绩绩优」,并拿到「国军模范团体」。但是我也被投诉了,控诉我是「不当管教」。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上级严厉警告。

还有一次部队实施「演训」,「演训」期间有人偷懒,我非常愤怒地集合全连队,全副武装带着钢盔,穿长袖、长裤听训,听我在太阳下训话一小时。晚点名时「训话加体能训练」,再次被弟兄投诉国防部,理由仍是我「不当管教」。当时我获得「全国绩优辅导长」,也因此事件被撤销了。

不只是在军队里,我在家也常愤怒,对女儿、对儿子更是如此。当我的要求没做到,期待无法被满足,我就是用打骂教育,对待儿子更是如此。

有次儿子打破玻璃,我「碎念」他足足半小时,直到他恍神睡着,他当年仅一岁多而已。写到这里,我不禁拭泪,当时我是心疼他,不小心伤害自己,但是我的表达都是责骂。

还有一次儿子在浴室,玩起了肥皂泡泡浴,整个浴室都是泡泡。我看到浴室满满的泡泡,儿子竟然开心地笑,我的愤怒顿时上来,打他的屁股及身体,儿子声嘶力竭放声大哭,我还跟他说:「不准哭,哭有什么用!」

当时我生气他浪费,却没有好好理解他。

觉察与改变自己

过去我从未觉察,儿子的情绪反应,与我的对待方式有关。

当我学习萨提尔模式,我对自己的觉察渐强,我能深入了解自己,也能跟家人靠近了。甚至在一年前,我进行「自我觉察」时,觉察胸部很闷,我去医院进行检查,发现我心血管有状况,需要立即进行手术。

当我走下手术台,医生再次跟我说:「郑先生,你的血管已经狭窄百分之九十啰!幸好你马上来,阻塞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病患,随时都有可能会走人,你的警觉性很高。」

我的觉察力提高,不仅拯救了自己,也改善了家庭互动。

儿子上学快迟到了,我能够觉察自己,也能够接纳自己,儿子也能为自己负责。这幅图像令我欢喜。

尤其我看到儿子的表现,老师给儿子的评语,儿子充满着创意,也对他喜欢之事投入,且不畏惧与人连结。

我走过这些经历,不断投入学习,让自己改变了。我也协助家长团体,无论是演讲,或者是带领静心、工作坊,我都充满着喜悦之心。感谢自己走过的来时路。

本文分享者:郑寓谦,高雄市鼓山高中教官、静心与亲职工作带领者、高雄市
探索学校高低空(PA)课程引导员、地心探险组组长、攀树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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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世界,而我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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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提尔对话,对我来说,具有难度。但我一心向往,期待一分和谐美好,在与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我既期待,也怕受伤害。

我一直在等待,等自己长大,等自己能倚靠自己的能量,平静自在地活着,不再与世界疏离。除了等待之外,我也非常努力,每次陷入思维泥淖,以及情绪漩涡,几乎动弹不得,也没放弃继续学习。

我努力地生活,努力地看书,努力打开感官,感受这世界的风,这世界的雨。我也学习不努力,我可以不努力,给自己更多的允许,接纳全然的自己。

你要有目标自己能站起来且愿意爱自己深呼吸和烦躁在一起记得吗渴望爱又害怕爱。」

平和安稳与人对话,我必须愿意先爱自己。以前,我的爱并不真实,我对自己不满意,只有无止境的嫌弃与苛责。

我生长在平凡的家庭,但是管教极为严格。父亲对成绩期望极高,我即便认真,也达不到父亲的期待。但拿到好成绩,可以换来他对我一抹灿烂的笑,我还是拚命努力。

「中中,在学校不准跟功课不好的孩子交朋友,知道吗?」父亲对我耳提面命。

幼年,我的朋友极少,只有一个好朋友。她总拿到班上第一名,父亲同意我与她交往。还好,她愿意跟我做朋友。

青少年时期,父亲罹患严重忧郁症,整个家庭气氛,高压且惊悚。

我考上大学不久,母亲离家了,两年后,他们离婚,父亲也再婚。我的大学历程坎坷,被退学了三次,念过四个系。我经历七年大学时光,像磨损的黑白录影带,躺在记忆深处。我依稀记得,我常躺在宿舍的单人木床,望着灰黄的天花板想着:「为什么人要活在这世上?」

我不在乎你做了什么不在乎你是好的坏的我很关爱你不因为你是什么样子我期望你也像我一样看中中你以外在看中中中中就不曾被看见。」

二○一七年初,我受张辉诚老师感召,开始实践及推广学思达教学法,我办了一场假日研习,邀请崇建为教官们演讲。那天崇建的每一句话,都直球对决似地,冲击我的内在,眼泪不时在眼眶里转。也开始我这几年的学习,一段丰富的旅程。

学习的前两年,非常辛苦、挫折,反复不断的情绪起伏,时好时坏的经历着。被负面情绪笼罩时,我总是深深自责,觉得自己差劲透了。那样不稳定的状态,根本无法和他人「对话」,但对话又是我的期待,冰山层次中「感受」与「感受的感受」交缠,总把我逼入绝境。

与他人对话之前,我决定先好好地「爱自己」。

决定要爱自己那就是个方向无论状态是否跌下去都是要爱的是吗你提到爱自己抽象那么不自责是不抽象的对吗起码可以在念头出现时想办法应对这个念头回到自己的感受里回到跟自己连结先进行这个步骤。」

萨提尔冰山之下,第一个区块就是「感受」,而爱自己的第一步,就是时时刻刻自我觉察,回应自己身体的感受,及心里的感受。

自我觉察与回应,成了我日常最重要的功课。无论是工作或是生活,刻意感觉当下的此刻,如实接纳状态并且回应,一吸一吐的深呼吸。让感受回到身体,这就是爱自己的第一步了。

哭是可以的也是健康的但别当受害者别可怜自己你要长大吗你怎么应对呢允许悲伤但决定不让对方决定你的情绪你很不容易与悲伤相处并谢谢自己的勇敢。」

二○一九年几个风暴袭击,把我所有的努力打回原形,事件召唤了内在痛苦之身作乱,自责、怨怼、烦闷、焦躁缠绕而生,我陷入极端的低潮。我甚至求助身心科医师开药,好让我得以顺遂工作。那年,我被恐慌症缠身,有一次过度换气发作,还紧急送医急救。

但极致的痛苦也会带来祝福,让人开了天眼,看见一丝慈爱光芒洒落。

我告诉自己,这一次,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我不要当受害者,我要长大,我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起完全的责任。

我直视这些情绪,明白这是过去经验残留,引发痛苦之身苏醒,敲响大脑的警钟,我得直视它的蠢蠢欲动,立马辨别当下与过去,而且能做出选择。我长大了,可以选择、选择接纳、选择陪伴,选择不以任何负面思考喂养。接纳自己的眼泪及脆弱,就会有站起来的力量。

「生命着实不容易,每一个瞬间都能选择,都能进入当下体验,则有更多自由的对应。」

有一天,我坐在社区图书馆的落地窗前,耳里仅有静默中偶现的翻书声,以及冷气微微嗡嗡作响。我专注看着窗外,一大片绿草茵茵,绿绣眼鸟儿从电线飞到树梢,阳光从叶片空隙洒落一地方格,白头老先生骑着破旧的脚踏车,后车座挂着一把青葱,从草地旁的窄小水泥地上,摇晃而过……

那一刻,我忽然有个顿悟,从内在生起来。「啊!这世界没有事,所有的事只发生在我的脑袋里。有事的,是脑袋里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我,我是听到这个声音背景里,最深刻的意识存有。那一刻,我有一种深刻又无理由的幸福感,轻飘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所有的关键,原来都在自己的内心。内在稳定平和了,这世界就云淡风轻。

感觉自己的身体与情绪有了冲击就是学习的所在高低起伏必然能安顿就行。」

每天一千次的自我觉察,我时时刻刻都静心,允许及接纳所有生命中的本然,善待每一抹情绪感受于内在游走。观望着它们,却不被控制。

这是世界,而我是自由的。

我时常感受到内在能量,在身体里自然流动,与神连结、与树连结、与人连结,感到无理由的幸福感,那样的平静而自在。偶尔也会遭遇乱流,但不至于卷入深渊,有能力分辨过去与现在,然后观望着,等待乱流平息。

这样的状态,我也深刻感受,这世界处处皆善意。当我能自处,不再与世界疏离,也就能真心地关怀别人。所以我想,应该可以分享自我觉察,以及实践师生对话了。

陪自己长大关键字是陪伴也是长大这些课题世界给我们太少了一路摸索的过程就会艰辛。」

认真检视这几年,自己的学习历程,竟是这么不容易。我一路走到现在,也从来没有放弃。不间断地刻意练习,慢慢地我发现,内在开出一朵幸福的花儿了。

本文引号里的粗体字,是我这几年遭逢挫折或是身处低潮时,写信给崇建,他给我的句子。我看着、读着,总得到很多力量。

本文分享者:胡中中,高雄中学教官、学思达核心老师,分享主持力、自我觉察及师生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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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我觉察、成长,到成立基金会推广

许多人常问我,为什么学习萨提尔模式。

这得回到二○一一年,我生命中悲喜交加的一年。

当时我已客居美国十一年,女儿进入常春藤大学。那是梦寐以求的学校,周围恭贺声音络绎不绝。我们一家如置身云端,幸运之神居然降临了。其实更让我雀跃的是我要搬回台湾了,我心心念念这一刻,想着如何亲炙汤药,好好陪母亲一段。

就在我订好了机票,打理越洋搬家的事宜,一切准备妥当之际,时序刚过了清明节,我接到妹妹的电话,告知母亲住院的消息。

我在美国这十多年,妈妈进出医院数十次,都是台湾的姊妹轮流照顾。我对姊妹甚感亏负,身为人子未能尽孝,更是深深咎责。

我告诉妹妹:「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们了。很快,我五月就回去了。」

想不到妹妹说:「三姊,你可能现在就要回来,这次妈妈的情况不太一样……」

十四小时的飞机,母亲始终都坚强,忍着让我见她最后一面。这让我在日后无数崩溃中,得到了一丝慰藉。

母亲过世之后,我仍照原定计划,搬回台湾居住。我找到一间房子,可以眺望观音山,仿佛每天和母亲远眺。每日早上送完孩子上学,我独自看着观音山,一阵阵哀伤不断袭来。

但与此同时,我能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种麻木感,从一个点扩散开来,慢慢变成一大片空洞。我抚摸着日渐扩大的空洞,我不知道这个空洞是不是叫遗憾,但是自此生活的悲欢喜乐,好像都隔了一层纱

所有的感觉逐渐钝化,包括快乐也朦胧起来,这是我对自己身心警觉的开始。

我生长在破碎家庭,全凭母亲坚毅支撑。家庭功能长期失调,我身为一个幸存者,学会如何迅速封存感受,我很快开始忙碌起来。只有置身忙碌之中,我才会忘记悲伤。

我依照原有的计划,打点台湾的新生活,包括成立课后才艺中心,帮美国回来的儿子接轨学习。

但是课后班老师反映,孩子缺乏学习热情,老师用尽所有的方法,都无法激起孩子的学习热情。孩子不是学不会,而是根本不想学。

当一个人不想学习,根本无法教他任何东西。我环顾台湾的教育现场,发现许多教学方式都还维持几十年前的方法和思维,许多课后班仍采用填鸭式教育。我深信一定有好方法,在大学同学的介绍下,我认识了李崇建老师和萨提尔模式。

我带着解决问题的目标,才接触和研究萨提尔。我的目光专注在向外寻求问题的解答,忽略觉察自身内在的状态,加上封印已久的感受,使我和自己连结不易,学习初期进展缓慢。

但让我能坚持下去的是,在一次又一次,挖掘自己的冰山练习,我慢慢接触到自己的感受。许多不想被看到的,躲藏在尘封角落的感受,我慢慢愿意看到了,感觉被一一接续起来。存在胸口的麻木感,也渐渐退去。

我以为已经从童年的地狱走出来却发现自己只是学会更高明的压抑。我是创伤反应中,典型「逃」的反应,我不断地忙碌工作,追求更高的成就,投身公益活动,组织海内外高中、大学生,到台湾偏乡教英文,每年在自己的教育机构,带孩子一起做公益活动,捐款给弱势团体,不断地鞭策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其实是一种左脑的解离,深藏在我心底的印痕:就是我永远都不够好。

这一路的学习过程,我经过好几年变化。

从萨提尔模式及对话出发,陆续接触不同的学习,从内在觉醒静心觉察、创伤疗愈、量子物理,以及吸引力法则,我的内在出现很大的改变,不再用外在的标准去衡量自己的价值,松绑自己对世界不合理的期待。当我有了失落,能觉察与接纳失落。看清自己的选择,也不再为别人的期待负责。

我真实感觉到自己的内在信念,正被逐步清理和重新建立。

当我有了这样的认识,我重新调整了方向,结束台湾及美国的才艺中心,有了勇气再次告别妈妈,带着儿子回到美国念书。

我想要终结这样的痛苦,停止这样的轮回,因此成立舞象基金会。在自己可以安身定锚时,汇聚更多平稳恒常的力量,光照和我一样寻找内心光亮的同伴。

这一切转变的源头,是妈妈给我的礼物。

母亲逝世这些年,让我对生命有完全不同的了悟。我学会将焦点往内观照,懂得真正开始爱自己,接纳所有生命的本然,重新凝视生命的断裂处,转身给过去匮乏的自己,真实的爱与拥抱,与自己的灵魂深邃相逢,瞥见没有匮乏的喜悦和平安。

本文分享者:黄千薰,目前定居洛杉矶,舞象基金会创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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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的练习里,渐渐成长

我学习觉察与对话,将近四年的时间。我发觉最难的功课,就是专注和自己在一起。有时只有几秒、十几秒的专注,就会有打岔的念头,但是我有了觉察。

因为病毒疫情,我们一家三口足不出户,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可能这样的日子,还需要继续半个月。这是一段非同寻常的经历,一家人,这么多个日夜连续在一起,每天活动的空间,就是百来平方米。

和谐相处真是莫大的挑战,真的很不容易,却也是非常珍贵。

孩子正值青春期,过去不恰当的教养方式,造成了负面经验,会被不良的应对挑起,我们的旧惯性也还在。

虽然冲突仍会出现,但已经和过去不一样,大大的不一样了。

从寒假至今,先生带着孩子,一起阅读与写作,每天将近两个小时。真的太出乎意料,尤其儿子初二年龄,竟然愿意这么靠近爸爸。这些日子以来,孩子在爸爸的陪伴下,开始了静心冥想。虽然每次只有十多分钟,也已经让我们欢喜不已。

其实,我还不太懂得和孩子好奇,不太会和孩子深刻的对话。不过,我现在比较敢于冒险了。

孩子曾经非常抗拒我们和他提及感受。之前有一段时间,我和孩子说话都小心翼翼。深怕自己说不好,反而让孩子更反感,我都不敢轻易开口。后来,我觉察到自己有一个执念:和孩子对话必须是好的对话。但,那不就是不允许自己做不好吗?一旦允许自己做不好,我又有勇气和孩子对话了。有时候只有三四句或者四五句。

我注意到老师的对话,印象非常深刻。示范表达的时候,有时候非常地简短。懂得及时结束,太重要了。

以前,我和老公、孩子表达爱和感谢,刚开始时挺好,对方也能接收到爱。可是我不懂得适时结束,还继续说下去。说的过程中,会因为他们的回应,说多了,他们会不耐烦,我的情绪会被挑起来。我自身的觉察、自我回应的内功未练成,往往有好的开头,却没有好的结尾。

让孩子感受到爱和接纳就是自己内在先做功课

我发现所有的问题根源都在自己。有时遇到了挫折,发生冲突,撞了墙、摔了跤,在孩子那里受挫,我和先生会默默来到卧室,看看彼此的生气、失落、沮丧,以及难过的脸,相互感慨:「先接纳这些。唉,真的好难啊!」

最终,我们又给彼此打气,看到自己的努力,接纳自己做不好,接纳孩子的状态。

二○一七年的上半年,有人在微信群里,朗读老师的书《对话的力量》。我还清晰地记得,书里写着:「克里希那穆提说,对话的时候,没有耐性就是攻击性。」这句话给我的冲击,太大太大了。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习自我觉察,以及对话。每当我和先生,感受到家庭的和谐,看到彼此的改变,看到孩子的变化,我们经常感慨:「我们怎么可以这么幸运。」

本文分享者:潘淑贤,浙江金华「李崇建对话与自我觉察社团」带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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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练习曲

我认真打造课程,还是有人不买单,古拉斯就是这样的国二男孩。

古拉斯每周上学两三天,多半在发呆和睡觉。

我与辅导老师家访,古拉斯买了铝箔包红茶给我们两位老师,那是他用吃饭钱买的。他住的房子非常小,只有一套桌椅,是学校的课桌椅。地板是两兄弟和阿嬷、爸爸睡觉的地方。

心上的一拳

古拉斯国二下学期,全班在家政教室做古早味蛋饼、米布丁和凤梨冰茶,现场有特别嘉宾。当我巡视到某组,古拉斯竟拿着菜刀对着马耀,我大吃一惊,马耀呆若木鸡。同组同学一脸惊恐,不知如何是好。

我试图靠近他,感觉自己在发抖,仍极力保持镇定,请他放下菜刀。

对峙了一会儿,可能有一分钟。他放下菜刀,我身体才松了下来。

我让古拉斯去树下罚站,我和马耀说话,再去跟古拉斯说话。

我不记得说了什么,但没有大声斥责他,后来大家一起完成任务。

放学后,我在教室收拾,几位同学慌张地说:「老师,你教室桌子的玻璃被打破了。」

我感到有些吃惊和害怕,回到办公室坐下来,觉得自己筋疲力竭,身体有点发抖,应该是害怕吧。

隔天是周五,古拉斯照例不会到校。我跟学校、少年保护官,以及心理师告知此事。我心里有许多担心和不安,我期待有人告诉我,我该如何做,但是没有人,我感受到无力和无助。这是在偏乡教书多年,遇到这样的孩子,出现这样的状况,我常出现的感受。

我看到教室的玻璃桌面已碎裂,可见力道之大。我感受到他的愤怒,我猜他应很想打我。这让我很恐惧,他累积的愤怒是针对我吗?我的心里有那一拳的力量。

周一结束第一节课,我走出教室,古拉斯迎面走来,身边跟了一个妇女,我从未见过她。

古拉斯说:「妈妈。」

妈妈竟然出现了?他在学校发生事端,每一次写行为自述表,他上面写的联络人,都是妈妈的电话和名字,我会生气对他大吼:「她不在。她不会来学校。」

这一天,他妈妈来了。

她刚好从桃园回来了,接到生教组长电话。妈妈要带古拉斯去桃园住,要向学校请假三周。如果适应良好,就会办理转学。心理师和少保官都来了,解决监护权问题,以及协助桃园资源衔接。我和古拉斯简单说话,他终于可以跟妈妈在一起,后来他一直留在桃园。

但是古拉斯打碎玻璃的那一拳,也重重地打在我的心上。我的内心一直很难受,疑惑自己做了什么,让古拉斯这样对我。我陷入纠结、恐惧、不安,还有难过。我被这些情绪困住。

古拉斯的心理师说,是我陪伴了他。他在咨商会谈中,透露出老师很了解他,老师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沙游治疗中,显示我和他的关系。但是,这些都无法安慰我。我感到很自责,我怀疑自己,是一个好老师吗?

我时常会想起,他一年级的时候,有两次在办公室里,面对着我的怒吼。只用深深的沉默,和空洞的眼神回应。

和孩子一起觉察与对话

古拉斯国二那一年,我开始因为学思达,认识萨提尔模式。我尝试在生活中练习和学生对话,但是走得跌跌撞撞。有一次上罗志仲老师的课,我问他学生在课堂吵闹,我感到非常困扰。

罗老师问我:「想得到什么?」

我停了十秒钟,我想得到平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内在平静。

古拉斯国二时,在国文课犯了错,但是我无力回应,交由学务处处理。我感受到自己能平静,是事情发生三天后。

我的停顿是三天,我才能平静地和他谈。因为我的平静,我们坐在空教室谈话,我能有比较多的好奇和核对。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他的冰山微微显露。那一次的对话,我发现自己没有指责,也没有超理智的姿态,古拉斯和我靠近了一些。我发现我不一样了。

然而,我的学习很缓慢。我对这样的自己生气,甚至感到自责。

开始学习萨提尔那年,我带着同学使用情绪卡,每日在联络簿中记录三种情绪。我开始情绪辨识时,发现自己情绪常常空白,去参加工作坊时,常为此感到困扰。

学习了两年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很多打岔,那是小时候经验造成。遇到事情,我通常是僵呆,身体僵硬、脑袋空白。我才知道我的觉察,必须从身体开始觉察。

我在辅导课带学生,进行情绪辨识、深呼吸,聆听与表达自己。以生活中困扰的例子,觉察自己并且学习表达。每个孩子来跟我练习,表达对父母的期待时,全班几乎都落泪了,但是古拉斯没有来练习,那是我的遗憾。我总以为他如果练习了,也许会不一样,这是我的期待。

初学萨提尔模式的头两年,带着学生刻意地练习,探索自己的冰山,陪伴孩子认识自己。过程中,我发现其实是在陪伴我自己,陪伴成长过程中受过很多伤的自己。我一点一点长出力量。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古拉斯用很大的力气想要跟妈妈在一起。

他渴望妈妈的爱,而那时候的我读不懂。当时的我没有能力理解彼此的冰山,我们不自觉陷入表面的应对。在我的指责、他的打岔里,彼此都受伤了,而且我伤得很重。

我觉得自己不是好老师,价值感因此降低很多,我的学习还在路上,这是需要体验的生命学习。

关于拥抱的刻意练习

古拉斯离开一年多,我接了国一新生的班级。我很快地辨识出来,班上有两个极度缺乏关爱的男孩:小天和小安。

因为这两个特别的男孩,我决定偶尔抱抱他们。

既然决定如此,那就全班都来抱抱吧。根据我的过往经验,如果大家都一样,抗拒力道不会太大,我决定拥抱每一个孩子。

我在放学前第一次宣布,同学们哀鸿遍野。学生要跟我拥抱之前,需要跟我说说一整天,上课自己做得好与不好之处。所以我搜集到,上数学课睡觉、玩魔术方块、发呆、聊天十多人。他们在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我鼓励他们下次试着减少,然后拥抱孩子们。

让学生们知道做不好还是可以被接纳

那天拥抱学生之后,我觉得感动,我可以拥抱令我生气的学生。原来我在练习拥抱犯错的孩子,我在练习接纳会犯错的自己。

刻意拥抱两三次之后,我发现目标男孩小天,听到要抱抱了,都开心地灿笑起来,甚至会握拳说「Yes」。

拥抱他很容易,因为他身高只有小学三年级,身形又瘦又小只。至于目标男孩小安,第三次拥抱时,我感受到他回抱的手。我感受到少言孤单的他,有种渴望爱的渴望连结。虽然男孩一年级下学期转学了,我仍维持拥抱活动,每一两周会出现一次。

几个女生很爱拥抱,会以熊抱来抱我,口中还会说:「爱你喔!爱你喔!」

被她们训练几次,僵硬、少反应的我,也会跟她们说谢谢,谢谢她们的爱,或是告诉他们:「我也爱你!」

原来身为一个老师,爱的回应与练习,也是可以进步的。

有几个男生不习惯,我便轻轻抱或拍拍肩膀,渐渐地,趁我不注意逃走的孩子,慢慢没有了。

有次拥抱前的题目,是跟我说个秘密。有个男孩对我说,他喜欢班上某个女生。我很开心能被信任。

国一下学期的段考后,某天放学前的拥抱,我临时想的题目是:「说说自己最喜欢的课」。过半的学生说喜欢我的公民课,他们的理由是「听得懂」,而且学习很轻松,很快就下课了。我感觉自己很满足,被学生肯定了。

班上的亚斯男孩,从来不来抱抱,我允许他讲讲话即可,也接纳他说没有、没有感受、就一般般,或者耸耸肩。偶尔,他没有急着走掉,靠近我身边,我建议那就握握手。他会伸出三只手指,但他只让我握。这是互相的靠近,即使进步缓慢,即使彼此还是经常回嘴,彼此仍会生气。

我已经学会看见了,我们彼此都渴望接纳。

面对过往的伤痕,我在这些学习里,找到如何爱自己,可以存活的力量。

彼此都有爱

后来的日子里,有时忘记隔周拥抱。有的孩子会提醒:「老师今天要抱抱吗?」

有一天放学之前,一个女孩问:「老师今天要抱抱吗?」

我停顿了一下说:「喔!不要。这个礼拜,我有太多生气……」

说完这些牢骚之后,我立刻觉察说得太快,我感到后悔。停留了十秒钟之后,我才表示:「想抱的人来抱抱我,但要给我一句安慰的话。」

每天被我叨念的小天,立刻跑来抱我。几个主动来抱我,对我说安慰话语,都是常被我念叨的孩子。

那一周被我记两支警告,身高已经超过我的阿成,也走过来抱抱我。他对我说:「老师,对不起。这个礼拜做了许多让你生气的事。」

我也抱抱他:「啊!原来你可以明了。」我感到很意外,内心也很感动。我感受到阿成的渴望,是被接纳与被爱,我也看见我自己,教导学生的挫折和焦虑。冰山底层的渴望,也是被接纳与被爱。

在拥抱练习中,练习接纳孩子所有,那是一种爱的表达。

我和孩子们,在爱与被爱中练习。

于是在此刻,我可以在心里,深深拥抱那个时候的古拉斯。

于是在此刻,我可以深深拥抱,从小到大那个不断自责的锦慧。

本文分享者:赖锦慧,花莲县立新城国中公民老师、学思达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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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自己

我是谁?我是怎样的灵魂?我的存在是独一无二吗?

我拥有诗情画意的名字,但我是否真如一首诗?是否是美好的人?

这些问题,在学了萨提尔之后,开始敲击我的内心。

渴望被看见的心

二○一八年,我在教育局当专案教师,为柯华葳老师带领的「爱的向日葵教育志工团」服务,办理萨提尔研习课程,邀请讲师分享萨提尔模式。

讲师在台前分享感受,讲解如何感受情绪,当时我被邀请上台。

讲师让我们觉察,我觉察内心有难过。讲师当众示范,请觉察情绪、分辨情绪的我,说出:「我感觉到难过。」

没想到,我一说完这句话,瞬间在众人面前泪崩。一向爱面子的我,竟然当众掩面哭泣,怎么会这样?原来我的情绪一直藏在心的底层,我渴望被自己看见。

讲师是个敏锐的人,那一天中午,我招呼讲师吃饭,即使讲师已经表达,他已经足够了,我仍尽可能招呼他,希望他感到舒适。他看着我,跟我说:「诗君,你的姿态比较接近讨好,这样会很辛苦,多照顾自己一点。」

我的眼泪几乎又要落下。

回顾我的生命,大部分都在满足他人需求,借此证明自己,我是有价值的,我是值得被爱的。

还记得二○一五年,我收到一份大礼。医生对我说:「你确定是第一期肺腺癌,建议你马上开刀。」

当时,我刚接五年级新班,若马上开刀,加上休养,我就不能陪伴学生两年。还记得当晚我与先生深谈,我带着坚定的口吻说:「我宁可死,也要把学生带完再开刀。」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与执着,我把学生摆在我的生命之前,我也真的等到两年之后,学生毕业了才开刀。

我总是听见学生,看见学生,却常常忘了自己。

我,在哪里?是否因为如此,我的心总是想哭泣?我从未好好倾听自己。如果我不是一位老师,我还有价值吗?我可以只是活着不必特别做什么就有价值吗?我愿意爱这样的自己吗?这些内在的声音,都是在遇见萨提尔之后,我才开始听见。

见光的童年创伤

办完研习课程几个月之后,我参加萨提尔工作坊。

我记得第二天的课程,五个伙伴分享创伤经验。一整天的时间,我听着他们的故事,不能控制地跟着流泪。他们的经验,我全部都有。

我忽然忆起那些可怕的回忆,冰山彻底浮出水面。

我曾被父母用各种工具抽打,也看见弟弟被皮带鞭打;我当着全班的面,被老师用书本甩耳光;每天上学的公车上,我经常被性骚扰,甚至裙子沾满白色精液……

记忆像海啸一般,不断席卷而来,我在浪中翻滚、被淹没,近乎窒息。若不是伙伴们提起,那些可怕的经验,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原来我拥有出色的防卫机制。过去,我不断刻意提及生命中美好的经验,刻意去遗忘让我痛苦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回忆,但是《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这本书提及,这些可怕的经验留在我的身体,从来也不曾真正远离,不是刻意忽略就不见了。也许肺腺癌帮我恶狠狠地记住了,也许那是我心中常感悲伤的源头。

我曾是个破碎的洋娃娃,一岁多就跌断髋关节,三岁走路还摇摇晃晃,七岁经历盲肠炎开刀。

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内心也不好受。自从我出生后,父亲就外遇不断。父母常常吵架,我总在他们的吵架声中醒来,担心自己就要没有家了。我经常半夜被吓醒,又哭着睡着。我常常梦见观音陪着我。

父母终究还是离异了,当时我小学四年级,母亲带着我与妹妹,如断线风筝飘荡流浪。妈妈曾经说:「都是因为你长得不可爱,嘴巴不够甜,所以爸爸不要我们。」

「我不可爱」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忘记,每天像录音机,不断在我脑海中播放。

还记得第一次办完研习,开车送讲师到车站,讲师临别对我说了一句:「诗君,你真是个可爱的人。」讲师离开后,我在车上哭了半小时。我觉得他会通灵,解开妈妈给我下的魔咒。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我是可爱的人。」

先生也常说我是可爱的人,但如果这句话是从妈妈口中说出,会不会更好?但是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看见自己,可以肯定自己。

父母离婚之后,我很怕别人知道。我假装父亲还在家,假装父母感情很好。我每天如常「快乐」生活,戴着一张微笑面具,把内心的痛苦藏起来了。我用温柔的微笑,去面对这个世界,假装一切都好,跟真实的自己分离。

我的生命始终在逃避,逃避一个很深的失落,那是父亲离家引起的失落。我不想再去回忆,不想再去感受。曾被父亲遗弃的经验,让我觉得无力,觉得没有价值,觉得自己糟糕。我看不见自己的可爱。

我不想去触碰,我一直让她留在那里。十岁的心中伤痕,被埋在心的最深处,像硬壳般层层包裹。萨提尔的自我探索,让我的心发了一个小芽。

活出真实的自己

学习萨提尔之后,我无法再忽视童年的伤,我需要去看见,也学着去接受:十岁的失落是我的一部分。

刚开始探索时,只要稍微触碰到那个伤,很容易就变成被害者,陷入过去的失落、痛苦。之后,我学会单纯感受情绪,一有情绪就停顿,辨识并且接触感受,接纳当下的状态,专注在身体,体验情绪状态,不进入情绪的事件。

但我的头脑有惯性,总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与情绪有关的事件。

我再度参加工作坊,跟老师诉说我的困难。我还记得老师说明体验,说明如何专注在当下。运用指尖,触碰手臂,请我练习百分百的专注;去感受当下的感受,我可以有所感觉。他说这是一种练习,把自己带回当下。

我开始往内在探索,触碰更真实的自己,回到纯粹的身体与情绪体验。每一次的触碰,都是一个很深的痛,但我渐渐不再逃离,只是承认与接纳,那些我曾厌恶的情绪。我曾讨厌自己生气、嫉妒、脆弱与无力,现在的我能专注体验,也能够接纳了,能全然与之同在。我知道这都是我。

我真实的拥抱,每个受伤的自己,不论是十岁、二十岁,或三十岁的自己。过去的我没有好好待自己,总是要求自己完美,常常批判自己、责骂自己,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如今我改变了,好好地跟自己对不起,好好地爱自己。

回头陪伴过去的自己,我是自己的观音。我守护我自己。

童年的阴影,渐渐成为我的养分。我的神经特别敏锐,也比一般人情感丰沛,可以感受各种悲伤,也能体验大千世界,甚至可以深刻感受他者。这对于我的陪伴工作,是一个很好的资源。

当我愈活在当下,保持对自己深刻觉察,愈能接纳自己的状态,感到自己是自由的。现在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常感受满足的喜悦,以及无需要理由的幸福感。我会好好爱自己。

我是个可爱的人,我的生命像一首诗,我是诗君,一个如诗般美好的人。

本文分享者:黄诗君,创意写作教育工作者与身心灵助人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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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者感言──从文字里的故事,到图画里的心事

文◎王又翎(本书绘者)

美国心理学教授艾莉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曾说:「人类婴儿的计算系统本质上是一个网络,由语言编织,由爱维系。」孩子在与人互动的过程中若被看见、被听见、被积极地回应,这个网络就会健康强韧,孩子也会自觉是被爱的、被接纳的、有能力的。此书中的诸多对话和互动所呈现出的,正是这种健康强韧的网络图像──语言与爱交织,温暖又充满能量。

在绘图时,我尝试把这种图像中抽象的概念(如「生命能量的流动」、「渴望的连结」等),用具象化的线条和形状表现出来。有时我选择使用符号和隐喻,有时我尝试还原自己的感受和经历,也有时我索性放空自己、由笔尖游走随心。

创作的过程经常勾起回忆。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在学校担任二年级英文老师。学生里有几个明显缺乏关爱的孩子,敏感易怒,几乎每一天都会在教室上演全武行。与他们对话实属不易,我从一开始的耐心,逐渐转变为无力,甚至感到厌烦,最后又觉得内疚。我见过这些孩子柔软的一面,知道他们的冰山下层有许多渴望关注和连结的地方,但他们冰山上层的景象常常让我感到无力靠近。

读着崇建老师的文字,我的内心受到触动。我不禁在想,或许我过去一年里所感受到的痛苦大多不是源于孩子们的行为,而是我内心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和不接纳。我没能照顾好他们是因为我没有先安定好自己。

曾经,我以为萨提尔的对话本质上是一种工具,像一把开锁的钥匙、一把斩断乱麻的刀,只要学会使用它,就能解决生命中一些棘手却无法回避的问题。但在深读此书时,我发现崇建老师没有过多着墨于技巧性的思考与理解,而是透过一个个故事,真诚地向作为读者的我呼喊:「打开体验的能力,连结深刻的自我吧!」于我而言,他的文字带来的不是自上而下的醍醐灌顶,而是由内而外升起的能量。他无意教导我如何修剪枝桠,而是希望提供养分,助我接纳自己、自由生长。

感谢崇建老师邀请我参与这套书的图画创作,感恩宝瓶编辑给予我充分的耐心与自由去绘图。这是一段愉快的旅程,一次有意义的体验。第一次尝试绘制插图能遇到这样优秀的作品和温暖的团队,我感到无比的喜悦、感恩和满足。

版权页

李崇建谈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奥义(上、下)

作者:李崇建

绘者:王又翎

出版者:宝瓶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EISBN:9789864062614

电子书制作日期:202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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