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光国

这本命名为《导演症候群》的书，内容浅显易懂而且十分实用。作者马大元毕业于阳明大学医学系，曾在专科医师考试、公职医生考试与医师国考等三项考试中，夺得全国榜首，号称医界「三冠王」，目前担任马大元诊所院长。他根据自己的临床经验，写成这本书，希望有一天，可以看到人人都具备熟练的心理技巧，可以「不再被自己的大脑绑架，成为生命真正的主人」！

「被自己的大脑绑架」？在台湾精神科医师的养成训练已经「全盘西化」的今天，马医师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期待，并不足为奇。然而，如果马医师不以既有的成就为满足，而稍微留意国内心理学界本土化运动的发展，他应当不难看出：本书所谓的「美好的剧本」或「糟糕的剧本」，其实都是「文化的剧本」（cultural scripts），至于对治「导演症候群」，「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文化传统，也累积了十分丰富的资源，那就是「修心养性」！

如果马医师能够转个弯，继续钻研这个问题，他将会感到柳暗花明，豁然开朗，而由「台湾的马大元诊所院长」蜕变成为国际级的「精神医学大师」！我期望这本书成为马医师开悟的契机！

（本文作者为国家讲座教授）

叶启斌

在医学中心待了二、三十年，有机会阅读不同人的故事，每一个人的路上风景虽有不同，但是跌倒的坎可以有机会归纳出几个状态：一个是碍于过去的创伤或教养无法顺利往前，也有人快步的过程中忘了许多身边该注意的事情。

最重要的就是如果你要演好你的角色，必须要常常注意到自己的心态之外，也要了解到别人的角色。马院长提到了我们已经知道改变身边人的心态很不容易，所以何尝不改变我们的想法，让自己有机会过得更好。

马院长是我多年同事及好友，是一位具有热诚、遇见挫折能坚持理想，却又能创造另一片天地的好医师。他不只在职场上表现杰出，在家庭、同事朋友关系上都能够有很好的表现。他提到了一种视觉具象化的概念，让人很容易在这个时代能够运用一出剧中的期待与被期待的压力与放松，甚至把这个概念从一个人的角色扩展到人生观、或是看待过去与未来的方向。我相信这个方法是一个好用且实际可运用的自我协助方法，但我更希望大家如果看完了书有意见要讨论的话，可以直接找马院长，可以更深刻感受他的热情与活力。相信大家除了阅读吸收知识之外，也可以受到他的影响，对世界及万物有更宽广的情怀。

（本文作者为三军总医院精神部主任、三总基隆分院长、
台湾精神医学会理事、台湾心智健康协会理事长）

许多人都认为，自己的烦恼是独一无二的。

读完此书后，你会发现，多数的烦恼，背后的原理竟然如此相似！

只要把这些常见的心理机制弄清楚、并且学会因应之道，这些烦恼就可以迎刃而解！

没错，我所说的，就是「导演症候群」。

父母因为「导演症候群」，与子女关系破裂，甚至毁了孩子的一生？

情侣／夫妻因为「导演症候群」，不再相知相惜，甚至反目成仇，神仙伴侣成怨偶？

学生因为「导演症候群」，埋没潜能，学习动机低落？

主管因为「导演症候群」，吃力不讨好，团队始终士气不振？

老板因为「导演症候群」，搞到众叛亲离，事业分崩离析？

为什么老是固执己见？因为我们都爱当「导演」，心中早有一套套的剧本？

每个人都有可能因为「导演症候群」，让自己更脆弱、更不快乐、离梦想越来越遥远？

什么是导演症候群？

大多数人的烦恼，来自于喜欢当导演。导演心中，总有几套既定的剧本。

有些是「美好的剧本」——如果现实生活与这些美好的剧本有落差，就会产生痛苦。

有些是「糟糕的剧本」——这些糟糕的剧本本身，就足以引发许多不舒服。

心中有许多情绪，但又不愿放下「导演」的身分，就会让痛苦无限延长……

这种人类最常见的心理痛苦之源，我称之为「导演症候群」！

在课堂中，我曾经讲过一个故事：

有个人每天出门，都会经过一条河流。

河流中藏有看不见的深沟，所以，难免呛水。

日复一日他出门，日复一日地他呛水……

日复一日，他咒骂着这河水；日复一日地，他哀叹自己悲惨的命运……

我问台下来宾，这人是否有别的选择？

人们大笑着说：「当然有许多选择！」

大家七嘴八舌，说他可以学会游泳、可以换个比较浅的地方过河、可以找村民帮忙搭桥、甚至可以换个不须要过河的目的地……

但是，人生中，我们是否也是如此潇洒自在？如此随心所欲？如此执行力强大？

君不见，多少人可以长时间困在同一个情境无计可施，永远都在哀怨同样的事情？甚至一辈子走不出同一个恶梦？

事业不顺的人，可以每天都埋怨这份工作。

遇人不淑的人，可以好几年持续抱怨另一半。

婆媳问题的人，可以几十年怨恨、恐惧自己的婆婆……

愤世嫉俗的人，可以每天睁开眼就骂政府、骂经济、骂环境……

自怨自怜的人，可以一辈子哀叹自己的命运……

你发现了吗？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共通点！

这个共通点是什么？它是如何影响人的？有没有什么快速有效的解决之道？

我有一个梦，期望有一天，可以看到人人都具备熟练的心理技巧，可以不再被自己的大脑绑架，成为生命真正的主人！身为父母与师长，可以将这个能力传承下去，让我们的孩子独立自主、挥洒自如！让我们的文明真的大幅进步，人与人彼此尊重、接纳欣赏、相互成就，不再固执己见、相互伤害，仇恨与暴力，都得以体谅和解……

完成上一本著作《心灵影像的力量》，并且成功帮助许多人离苦得乐之后，我更加相信「简单易懂、轻松好学、记忆深刻、可以一再实践、甚至让人愿意反复传授他人」的道理，就是好道理！

「导演症候群」，就是我从无数临床经验中钻研出来，可以改变人生的好道理……你想一探它的奥妙吗？

在医院辛劳工作二十年之后，我决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于是，回到社区，依照自己的理念，建立了一个温馨的诊所。

长年精神医学以及心理健康领域的生涯与历练，让我自信满满——认为属于这个范畴的各种疑难杂症，我都可以从容处理。

直到这天下午所发生的事情，让我彻底改观……

感冒进入第三天，仍是头重脚轻……加上上午门诊因人数较多而延后结束，我只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就接着看下午的门诊。到四点多时已十分疲惫，我戴着口罩，努力不让来来去去的患者与家属看出自己的倦容……

一位已经持续看诊大半年、常常愁容满面的王先生来回诊，我依照惯例，问诊、然后开药。

王先生：「医生，吃了这个药会不会让人想睡觉？」

他指的是白天的一颗小药丸，功能是减轻焦虑；因为剂量轻微，通常不会让人想睡觉。

我回答：「大多数的人只会有放松的感觉，不会想睡觉。」

「医生，这个药会不会让人想睡觉？」王先生又问了一次。

我想刚刚已经回答得很清楚了，所以稍微提高音量：「大多数的人吃了不会想睡觉喔……」

「医生，这个药不会让人想睡觉吗？」

同样的问题被问了三次，此时我已经有了些微的不耐：「这个问题应该要问你自己啊……你吃了会想睡觉吗？」

王先生顿了一下，他的表情，从一贯的愁容满面，在几秒钟之间转为愤怒与激动！

「医生开药可以不用负责任吗？如果吃了会打瞌睡，开车出车祸怎么办？」

我瞬间也被他的情绪剧变吓到，反射式的火气陡然而生，回说：「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是你自己没有仔细听！我再说一次『大多数人吃了不会想睡觉』……而且，如果担心开车会打瞌睡，你开车前可以不要吃啊！」

王先生：「我怎么知道？医生开的药我都乖乖按时吃啊！我只是想知道我白天没精神、想睡觉是药物造成的，还是自己本身的问题？你是医生，难道不应该帮我分辨一下吗？大家都说马医师很有耐心，我看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王先生怒气冲冲地把门一摔，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错愕的我……

努力撑完漫长的一天三诊后，已经进入深夜。我把椅背放低，半坐半躺……一边休息，一边琢磨当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没错，是我先没耐性的……但是帮助每一个人脱离病苦，是我最喜欢、也是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做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会轻易就发火呢？

也许感冒身体不适、中午没有充分休息、再加上外面大排长龙，我想加快看诊速度，不要让后面的患者等太久……这些都是相关因素。但，真正的引爆点，似乎不在于此。

再来换到王先生这一边……过去的印象中，王先生是一位敦厚老实的上班族，为什么这一次会突然暴跳如雷？

每天，我们都靠着心中的「剧本」在过日子……

我对于理想中的「看诊」有一套剧本；同样的，王先生对于自己每次「就诊」，也有一套理想的剧本。这个剧本，也就是心中的「期待」。

以下是我的剧本：

看诊时间紧凑，我希望在最简短的时间内，提供最优质的医疗服务……所以会字斟句酌，所说的每句话都是量身订做、十分重要。病患及家属应该专心聆听我所说的每一句话，谨记在心并且确实执行，病情才会有最大的改善……尤其候诊人数较多时，大家应该共体时艰，不要重复问问题、不要占用太多时间。

而王先生的剧本是：

好不容易找到一位肯耐心聆听，又愿意细心说明的医师，他应该从我的话语中，知道我真正想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也应该给我最好的解答！

结果，我俩都是如此——只要「现实的经验与心中的剧本有落差」，就会出现失望、焦虑、烦躁、忧郁、甚至愤怒等负面感受，情绪大受影响！

仔细探究，我发现，好多人不快乐的源头，竟是如此相似！

于是，我深入整理及研究，并将之命名为「导演症候群」（Director syndrome）。期待经由辨认、理解、接纳、调适等过程，让每个人都有能力，将这个千古以来为人类带来无数痛苦的心理泥沼，转化为祥和丰美的心灵花园！

童年时，家住在台北市的植物园附近。有一次，听街坊大人说：「有人在植物园拍电影耶！」我们这群好奇心特强的调皮孩子，自然不会错过，也呼朋引伴一同前往。

到了拍片现场，只见简易的栏杆隔出一个范围，外面挤满看热闹的人群。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忙进忙出，演员们则在一旁认真地背诵剧本……只有一位戴着墨镜、留着络腮胡的大叔，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帆布折叠椅上，歪着头若有所思。

即将正式开拍，大家各就各位，墨镜大叔起身往摄影镜头看了又看，神情严肃。机器开始运转，一声「开麦拉！」演员们认真投入地演出，其他人员也无不全神贯注、各尽职守……

正当我们这些旁观者觉得一切都在顺利进行时，只听到墨镜大叔大喊一声「卡！」一切动作都停止了下来，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接着，大叔用大声公气急败坏地喊叫，似乎在骂些什么，之后又催促大家赶紧重新开拍。

整个下午，墨镜大叔都是异常焦躁，只要有任何一点不符合剧情、或是没有达到他心中的标准，大叔就会暴跳如雷，不是吼叫就是命令……

这就是我对于「导演」的第一印象。

临床生涯中，我发现许多人的负面情绪，都是来自于所谓的「不如意」——即「现实未依照心中的剧本演出」。也就是说，许多人的不快乐，来自于总是想指挥生命中人、事、物，不知不觉让自己成为那个「暴跳如雷的导演」……

另一种情况是，当事人本身的剧本即十分负向。因为种种因素，人们对于这个剧本又爱又恨，紧紧拥抱着这个病态的剧本，甚至终其一生无法解脱！

以上两种状态，我都称之为「导演症候群」。

导演症候群这个现象普遍吗？随机抽样十五位各年龄层的门诊来宾，看看他们的烦恼是什么？

案例1

10岁男生，在学校有许多行为问题；父母长期感情不睦，目前商谈离婚中。

心中剧本：我只要够叛逆、常出状况，就可以吸引父母的目光……只要父母团结起来对付我，就可以避免感情破碎，我就拯救了这个家庭！

案例2

15岁高一女生，因为被编入实验班，对手强大而成绩落入后段，开始出现忧郁、退缩、甚至拒学……

心中剧本：我这么认真，牺牲这么多，每天都读到三更半夜，上天应该要给我满意的成绩！

案例3

15岁国中男生，学业与人际上遇到挫折，转而沉迷手机游戏。

心中剧本：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一个让我可以发光发热的舞台！正规舞台没我的份，退而求其次，虚拟世界也算是我可以挥洒的空间吧！

案例4

17岁高中女生，因为被同学排挤而出现焦虑、忧郁及割腕之自我伤害行为。

心中剧本：我周遭的每个人，都应该了解我、包容我、欣赏我、甚至支持我！

案例5

18岁高中男生，有亚斯伯格症倾向，对于生活中难免出现的挫折，例如考试没有满分、下课时间打篮球输了、甚至手机游戏被打败，都会大发雷霆，甚至大声叫骂、扯头发、摔东西！

心中剧本：对于我擅长的领域，我只能赢、不能输！不完美的结果，我无法接受！

案例6

22岁女大学生，因为童年时遭受邻居性侵，长期忧郁且反覆出现自残行为……

心中剧本：有这样不堪的过去、曾经被这样对待，我还能相信谁？我已经不洁净了……我的未来怎么可能会有幸福？

案例7

25岁硕士班男生，因为论文进度缓慢而十分沮丧，甚至不敢和指导教授见面。

心中剧本：论文没进展，指导教授一定会对我严厉指责……这样的状况如果发生，我一定会当场崩溃……

案例8

29岁竹科工程师，每次在会议前，都会紧张万分，甚至频跑厕所。

心中剧本：我天生就是紧张大师，上台报告就是我的罩门……如果报告得不好，或是主管提问我回答不上来，一定会成为同事们的笑柄！

案例9

32岁无业男性，强迫症患者，害怕所有定义为「肮脏」的东西，例如：垃圾桶、鞋底、公厕、他人的排泄物或口水、拖把、清洁推车、垃圾车……等，每天都要洗手数十次，甚至必须把「被污染」的衣服、鞋子丢掉才会安心。

心中剧本：所有「肮脏」的东西，要么会让我生病、要么会令我焦虑万分……与其引发痛苦，不如我花些时间，乖乖「照规矩」把一切做好……

案例10

34岁女性，因先生外遇而崩溃。

心中剧本：我的恋爱或是婚姻，都应该是幸福美满的；我的另一半，心中应该永远都只有我。

案例11

47岁身为律师的母亲，因为青春期的女儿成绩不佳且出言顶撞，十分挫折与愤怒！

心中剧本：从小到大一路走来，我的头脑都可以帮助我解决任何难题……亲子问题也是如此，用我的方法一定可以解决！

案例12

58岁父亲，因为子女出国读书的庞大开销而倍感压力。

心中剧本：负责任的好父亲，应该毫无怨言地供给孩子最好的，支持孩子出人头地！

案例13

62岁母亲，和媳妇关系不佳，要求儿子主持公道！

心中剧本：儿子是我拉拔长大的，理应永远向着我、永远都是听话的好孩子！

案例14

64岁男性，自从60岁起，从公职退休后，整天窝在家中，看电视、嗑瓜子，成为「高龄宅男」……与每天忙着做志工、上社区大学、探望亲友的太太，成为明显的对比。

心中剧本：多年的辛劳，真的把我累坏了……加上健康与体力下降，我这把年纪，还能有什么作为？

案例15

67岁母亲，儿子三十多岁了还孤家寡人，整天上网……担心儿子变成宅男，以后会孤独终老！

心中剧本：我这么辛苦一辈子，就是希望看到孩子认真打拼、成家立业……这样他会幸福，也可以让我含饴弄孙。

案例16

78岁失智症初期的老太太，老是觉得先生外遇。

心中剧本：这个死鬼年轻时曾经外遇过……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事情永远都有可能再发生！

是不是案例中的每个人，都依循着相似度惊人的模式，让自己变得不快乐？

有的时候是剧本过于理想，有的时候却是剧本本身就很糟糕，有时候剧本没有大问题，是个人对于剧本及现实间的落差过度解读……

须注意的是，所谓「心中的剧本」，有可能是「有所意识」的，也有可能是「潜意识」的。也就是说，有可能自己心知肚明，也有可能自己毫无知觉。

而与这个剧本对照的，可能是过去的事（如：童年的创伤）、目前的困境（如：被同学排挤），也可能是对未来的焦虑（如：想到可能考不好而紧张）。

在你阅读的此刻，无所不在的导演症候群，也许也在默默运作喔！

眼尖的读者，是否发现我开头说要举十五个案例，后来却列出了十六个？

如果你的想法是：「这本书的编辑与校对真是不严谨，这么明显的错误都没有发现！」

「哔——」对不起，你的「导演症候群警示灯」也亮了喔！

如果你的想法是：「作者说要举十五个案例，结果列了十六个……Ya！我赚到了！」

「恭喜你！」你拥有自由正向的心灵！

亲爱的读者，你想知道自己是否有导演症候群吗？拿出铅笔，做个简单的测验，就可以一窥端倪喔！

如果以下描述符合你的现况，请用铅笔打勾：

1. □ 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如其他人。
2. □ 过去的事情对我产生的伤害，永远无法改变。
3. □ 我常常令自己或其他人失望。
4. □ 如果人生的发展不如我的预期，我会很沮丧。
5. □ 我的不快乐，许多是导因于身边的人、事、物。
6. □ 目前的政治（或经济、环境），令我无法忍受。
7. □ 如果身边的人有不好的表现（如：不遵守交通规则），我会十分生气／失望。
8. □ 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如：明天的会议报告），我常常没有信心。
9. □ 我觉得许多事情，包括我自己，都只能维持现状，甚至倾向于越来越差，没有可能越来越好。
10. □ 这个世界充满不公不义，而我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改变些什么。

打勾的项目越多，代表你越有可能已经掉入导演症候群的泥沼之中了！

分析：

参考认知心理学之父贝克（Aaron T. Beck）的认知三元（cognitive triad）观点：

1到3题，代表对于「自己」的导演症候群。

4到6题，代表对于「世界」的导演症候群。

7到9题，代表对于「未来」的导演症候群。

第10题，代表对于自己、世界以及未来「综合」的导演症候群。

如果你在身边听到下面这些话，代表导演症候群出现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

「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会…… 」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

「我也是为了你好……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你再这样下去，一定会……」

「你应该／必须／一定要……！」

「我警告你，不要再……」

「我无能为力！」

「我也是身不由己！」

「我还能怎么办？」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都是你害的……」

「惨了，他一定会……」

「你应该要懂我的苦衷……」

「这样是不对的！」

「你就是粗心大意／懒惰／不用心！」

「他凭什么！」

「这不公平！」

「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这个世界为什么充满笨蛋／懒人／坏人！」

是不是常常听到这样的话呢？甚至，它有可能就是你身边的人的惯用语，也代表这就是他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

不令人意外，负面的言语中，确实常常充满导演症候群的影子。但奇特的是，立场正确、光明正向的言语中，也有可能有导演症候群在作祟喔！

「我一定可以的！」

「只要够努力，一定会成功！」

「没有什么可以难得倒我！」

「没问题，事情一定会好转的！」

「好心会有好报的！」

「持续去做，就会看到结果！」

「皇天不负苦心人！」

「每个人都应该多为他人着想。」

这些言语看似正向积极，却有可能给自己或听话的当事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与期望，导致如果事与愿违时，就会情绪崩溃！即使一切顺利时，仍有可能担心幸福稍纵即逝，患得患失、如履薄冰，逼得自己焦虑不安、甚至身心失调。

这也可以说明，为何在各个社经阶层与教育程度中，忧郁症的盛行率并没有显著的差异！研究统计显示，大家公认的人生胜利组，即美国哈佛等名校大学生中，有将近一半的人，过去一年中曾经历过无法负荷的忧郁症状……看来，无所不在的导演症候群，正在持续对全人类施展「无差别攻击」，不得不令人心惊啊！

依照剧本、现实、及对于剧本与现实之间落差的解读，可以区分出三种导演症候群。

状况1

心中有一套既定的「理想剧本」→现实与此一剧本出现落差 →不快乐！

状况2

心中有一套既定的「负面剧本」→剧本本身让人不自由、忧虑、自卑、甚至自我束缚！

状况3

剧本ok，现实也ok，但是在现实与剧本难免出现落差时，总是负面解读甚至过度反应！

详细说明如下：

剧本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剧实落差型」导演症候群

对于自己在意的人、事、物甚或是自己本身，有好几套既定的、理想的、甚至过度美化、过度偏执的剧本。不断将现实与剧本做对照……如果有落差，即出现负面想法与负面情绪。这是最典型的导演症候群形式。

我是苦情戏主角：「不良剧本型」导演症候群

主要问题来自于心中那套负向的剧本，让自己焦虑、忧郁、缺乏自信、甚至自我设限、自怨自怜。而这套负向的剧本，通常源自负面的人生经验，例如：家暴、性侵、霸凌等创伤；或是自身特殊的反应模式，例如：社交技巧不佳，导致对于人际互动特别没有安全感。

无法接受与欣赏人生的波折：「错误解读型」导演症候群

剧本大致合理，但是当难免发生的波折出现时，就会过度联想、无限放大、甚至总是负面解读，以致于引发不必要的身心痛苦。即，一旦跨越舒适圈、超出经验范围，一律都以负向讯息处理。

医师：「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一位极度怕脏，不断洗手的强迫症患者：「我最害怕生病或是死亡！」

医师：「如果生病或死亡已经发生了，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强迫症患者：「我害怕拖累家人！」

医师：「如果拖累家人已经发生了，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强迫症患者：「其实我害怕的是来自父母的指责！」

医师：「如果父母已经指责你了，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强迫症患者：「我最害怕的，是不受尊重。」

医师：「如果大家都不尊重你，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强迫症患者：「我害怕一切会失控……」

医师：「如果一切都失控了，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强迫症患者：「我……害怕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

这是我很喜欢的「if... then」练习，在不断打破砂锅问到底式的提问后，你会发现，人们的终极恐惧，总是落在固定的几件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人们最深沉的恐惧是什么？

表现不佳？陌生的事物？病痛？空虚寂寞？鬼怪？死亡？

其实，最常见的恐惧前几名，一定包含失去「掌控感」！

导演的身份，让人们有天然的「掌控感」。一旦坐上了导演椅，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离开……

但是，我们不知道的是，这种掌控感，其实只是一种错觉！

精神分析与客体关系学派心理学家，发现在八个月前甚至半岁前的婴儿时期，每个人都曾经经历「全能的错觉（illusion of omnipotence）」。

你可以想像，小婴儿出生后，肚子饿了，「哇——哇——哇——」哭几声，就会有一个充满甜美乳汁的乳头或奶嘴送到口中。大小便完下身湿冷黏腻不舒服，又是「哇——哇——哇——」哭几声，就有专人负责清理干净。不论是渴了、饿了、冷了、热了、哪里不舒服甚至只是想要拥抱，都会有人（通常是母亲）立即满足。所以，这个时期的婴儿，很自然会产生一种自己可以操纵世界、世界是绕着自己而转的错觉。

但是，随着慢慢认清现实，知道周遭较年长的人都比自己厉害、也不受自己控制；同时领悟到这个世界的物理、化学现象自有一套规律，不会依照自己的意愿运作；尤其是在学习走路、说话、照顾自己、以及与他人互动的过程中吃尽苦头后，孩子终究会认清——「世界是世界，我是我，世界不会依照我的意思运转！」

在挫折的打磨下，我们终于接受现实，与一切不顺己意的人、事、物和解，逐步发展出良好的适应能力与成熟性格。所谓「幻灭是成长的开始」，就是这个过程最佳的诠释。

但是有许多人，也许是成长过程中被过度保护、对父母予取予求，或是个性特别执着与坚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长期下来，导致无法顺利放下全能的错觉，反而变本加厉，觉得周遭的人、事、物都必须按自己的意志运行。即「我有一套剧本，你们都必须照这套剧本演出！」如果现实世界不照这套剧本演出呢？忧郁、焦虑、愤怒、攻击对方甚至攻击自己，都有可能发生。

极端的例子，例如：

「我有认真读书了，为什么成绩还是不好？这些东西以后根本用不到，干脆不要读了！」

「我爱你，你也必须爱我……如果你不接受我的爱，我就毁了你！」

「为什么这么多事情不顺利？这个烂世界都不听我的，我不如自杀好了！」

心理学家解释，每个人除了肉眼可以看得到的身体以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能量体」。在成长的过程中，能量体会向外伸展、扩张，如果这个伸展与扩张获得外界善意、正向的回应，就会欢喜并且得到滋长。

相对的，如果向外伸展的能量体遭遇到负向的对待，例如打击或是忽略，它会因痛苦万分而变质……要么萎缩回自身，再也不愿向外探索（例如：足不出户的宅男宅女）；要么就是在痛苦的抽动中，攻击外界或是攻击自己（如伤害伴侣或是伤害自己的恐怖情人）。最生动的比喻，就是一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八爪章鱼，满心期待地伸出触手时，如果你用针刺它、用电电它、或是毫不理睬，这只章鱼要不因挫折而缩回洞中，要不愤怒报复、甚至会在激动中伤害自己、扯断自己的触手！

正本清源，如果人们能早早认清「自己并非全能，世界也不会总是听我们的」，并采用顺应、有效、有弹性的方法与身边的人、事、物互动——人人都可以是一只顺利成长、强壮又有智慧的快乐章鱼！

认知心理学家认为，许多心理问题，都是扭曲或是原始的自动化思考（automatic thoughts）所造成。例如：在聊天时，对方皱了一下眉头，当事人就觉得对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一次考试考差了，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天赋的人」！

很多人认为，是事件引发情绪。事实上，事件与情绪之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变数，即「信念」：

事件 →信念 →情绪

例如同样遭遇失业（事件），很多人觉得难过（情绪），因为他的信念是「失业代表我是一个失败者」！但是面对失业，却也有人是可以乐观以对（情绪）——因为，他的信念是「工作告一段落代表可以好好休息……同时我也自由了，终于有机会追寻自己想要的人生！」

所以说，决定你心情的，不是事情，而是自己的「信念」。一千九百年前，希腊哲学家爱比克泰德（Epictetus）即说过：「让人们困扰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自己对于事情的观点！」

这个信念，可以视为一种根深蒂固、自己却不易察觉的「自动化思考」。自动化思考常常来自于早年的自身经验，以及观察与认同其他人（如父母、同侪、媒体偶像等）之结果。

认知心理学之父贝克，归纳出八种常见的扭曲信念，包含非黑即白（dichotomous thinking）、过度类化（overgeneralization）、断章取义（selective abstraction）、夸大与贬低（magnification & minimization）、应该与必须（shoulds & musts）、标签化与错误标签（labeling & mislabeling）、个人化（personalization）、与武断推论（arbitrary inference）。你会发现，很惊人地，这八种扭曲信念，竟然都有导演症候群的影子：

一、非黑即白：我只接受一个的最ok的剧本，如果没办法实现，那就只剩最糟糕的剧本——没有中间的剧本可言！例如：我的男友应该对我全然专一……如果他偷看别的女生，就代表他根本不爱我。

二、过度类化：我只要几个证据，就可以编写出我的剧本。例如：我小时候曾经顺手牵羊以及破坏学校公物，所以我的人生剧本是：我是一个卑劣的人，常做损人利己的事，未来也必将如此！

三、断章取义：现实中有几个点不符合我的剧本，所以我是失败的。例如：一位护士觉得：「这个月我有三次没有打上点滴，让病人多受了皮肉之苦……所以我应该不适合这一行吧！」

四、夸大与贬低：过度渲染与过度淡化的剧本。例如「过度渲染」：刚刚情况紧急，我没有事先消毒就坐上公厕的马桶……完了！我一定会被传染疾病！「过度淡化」：我虽然常常打孩子、骂孩子，但孩子一定可以体会我的苦心……孩子的人生不会受到影响的。

五、应该与必须：我的剧本，必须依循一套价值观或游戏规则。例如我「必须」每次都考第一名、上台领奖。我是一个随和的人，「应该」随时笑脸迎人。

六、标签化与错误标签：喜欢对人、事、物、尤其自己贴标签，例如：在家庭的剧本中，我应该是一个「模范爸爸」……但是这半年来我都没应征到工作，原来我在人群中其实是属于「鲁蛇」这种角色啊！

七、个人化：人生的剧本我是主角，所以所有的事情应该都和我有关！例如严重型忧郁症合并妄想的患者：「都是我的错……上天为了惩罚我，引发大地震，害到无辜的人……」

八、武断推论：各种剧本都导向类似的、负面的结局。例如：出门看到下雨，心中的OS：「看吧！我就说自己带衰吧！」

精神分析与认知行为两大阵营的心理理论，都与导演症候群在许多方面若合符节……其他学派呢？

阿德勒心理治疗（Adlerian Psychotherapy）：

这是近年来颇为盛行的心理学派，又称个体心理学（Individual Psychology），主张每个人都有自我抉择的能力；人生的议题在于克服自卑，追求超越。而真正的「超越」，并不是我们所想像的赢过别人，而是取决于个人对于社会的参与及贡献。

一、阿德勒主张，所有的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所以「课题分离」，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功课。不要介入别人的课题；如果别人介入你的课题，也尽量不要受到影响与打击。

课题不分的问题，最常发生在亲子关系及亲密关系中。为了孩子好，父母总是喜欢为孩子规划人生。亲密关系中，你是不是不断期望对方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动不动就介入别人的议题、强加自己的意愿在别人身上，是一种粗暴又有伤害性的行为……《被讨厌的勇气》一书中形容得很贴切：就像穿着沾满泥巴的鞋，踏入别人家中。这与导演症候群所主张「不要把自己的剧本，强加在孩子或是其他人身上」十分一致！

二、许多人对于现在的我不满意，而且都觉得是过去塑造出现在的我……但阿德勒却说「你的现在决定过去」，乍听之下确实很难让人理解。

已经发生的事情，确实无法改变；但每个人其实都拥有对于过去的事如何「诠释」的权力！过去的事无法影响现在的你，是「你对于它的诠释」影响你现在的感受！更进一步来说，你现在活得如何，更可以决定你如何诠释过去的事件。

例如：小时候家境贫穷，债主常常上门逼迫羞辱——有人会解释为：「我的身世背景这么差，人生还有什么指望？」但有人会解释为：「家境贫困，让我更加自我要求，立志以一己之力，改变家族的命运！」对于同样的事件，不一样的诠释，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

场景换到现在，如果这个小时家境贫困的人目前过得十分不如意，他会说：「看吧！我那个糟糕的家庭，害我永世无法翻身了。」相反的，如果他真的力争上游，成为事业有成的人，他会逢人就这么说：「英雄不论出生低……家庭困难，让我养成吃苦耐劳的习惯，也成为我不断向前的动力。」同样的「家境困苦」，前着将之视为自卑、自怜的源头，是心中永远的痛；后者却把它变成积极态度的焠炼场，更是奋发向上源源不绝的火箭燃料。看吧，真实世界是不是「你的现在，决定了过去」！这也呼应了导演症候群所强调的——挥别过去负面剧本的影响，放下、改写、甚至超越剧本，你就会成为人生真正的主人。

三、在人与人的互动中，阿德勒主张真正的「尊重」与「信任」，即，如实地接受他人，了解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每个人都是以自己对世界的理解辛苦生存，他会有现今的样貌，皆有其前因后果。因为你的尊重与信任，对方才有可能改变。也就是说，改变对方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所强加的价值、观点、或是你的威迫利诱。

在导演症候群中，导演是带着「有色的眼镜」去看每个人，评估标准为「这个人是否可以在我的剧本中扮演一个称职的角色」。如果不是，要么鄙视、疏远，要么利用软硬手段，让对方改变成剧本所需的样子。喜欢担任导演，老是霸占导演椅，就无法对他人实现真正的尊重与信任，自然容易导致亲密关系与人际互动上的大失败。这在亲子、夫妻、师生、职场等关系上，屡见不鲜。

存在／人本治疗（Existential Therapy/Humanistic Psychology）：

存在主义认为，在每个人都会死亡的前提下，人生本无意义……如果会有意义，来自于自己所赋予！而这个意义，从来都不是固定的。这和导演症候群「丢掉剧本、拥抱自由」的宗旨不谋而合。

人本主义主张人性向善，在「接纳」的态度下，每个人自然而然就会向着「自我实现」迈进！而所谓「接纳」，也就代表不要拿自己的剧本，强加在任何人身上！

焦点解决短期治疗（Solution-focused Brief Therapy）：

当事人陷在过去与现在的「问题」之中，而不是投注时间精力于「解决」之中。也就是说，人们卡在自己的「不良剧本」、或是理想剧本与现实之间的「落差」之中。解决之道，在于接受各种过去未曾发掘的可能；这与接受各种剧本、调理剧本与现实间的落差、甚至出奇制胜超越既定的剧本，有异曲同工之妙。

焦点解决短期治疗的核心技巧之一，称作「奇迹问句」，即想像问题已经解决了，会有什么不同？而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例如：「如果半年后你顺利减重十五公斤，有一位大导演偷偷将整个过程拍摄成一个感人肺腑、激励人心的纪录片，你会在其中看到哪些内容？」

许多身陷问题无法自拔的人，常是因为过去根深蒂固的经验影响，无意识间不断采用同样的想法与同样的做法，导致改变无从发生。奇迹问句松活人们的大脑，鼓励以创意跳脱既往的窠臼——等于是抛弃既有的、无用的剧本，重新拟定一个新颖、可行、令人热血沸腾、迫不及待投入的新剧本……于是，改变就真的如同奇迹一般发生了！

叙事治疗（Narrative Therapy）：

叙事治疗最重要的技巧之一，即为「外化」：让人不会被问题包住，进而不再认定自己本身就是问题。外化技巧将「问题」与「人」分开，即「人没有问题，问题才是问题」。更进一步诠释，「人没有问题（所有人的问题都可以视为个人的独特性），问题也没有问题（人生在世不如意总是会不断发生），而是人与问题之间的『互动』出了问题（你如何谱写自己与问题之间『故事』才决定了一切）。」

叙事治疗的核心：「故事」，就可以说是每个人的「剧本」，当事人兼具编剧、导演与演员的角色。借由重新述说一个脱离强势主流、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故事，可以达到疗愈的功效。

正向心理学（Positive Psychology）：

正向心理学是一门研究个人与群体如何更快乐、生命如何更丰盛的科学。其重要理论依据之一「扩展与建构理论（Broaden and Build Model）」认为，正向的情绪会让人不断扩展视野，鼓励崭新与多样的想法与行为。持续下去，就可以让人得到更多的技能与资源，也更容易克服压力与困境，让人生丰盛精彩。例如对于其他人的兴趣，引导人们成为心理学家；对于表现自我的欲望，让人们成为艺术家或明星；对于体育的喜爱，让人成为运动员，或是交到更多朋友。

相反的，负面情绪会让人的视野与动机都限缩，聚焦在困境与压力，引发更多负面情绪。例如焦虑的人，只想到逃避压力源；曾经历创伤的人，觉得自己的未来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等。

扩展与建构理论，与导演症候群的理念十分贴切……鼓励丢掉既定的剧本（尤其是负面的剧本），扩展眼界，尝试各种可能。

正念疗法（Mindfullness）：

正念类似禅宗，是一种「活在当下的艺术」……人们大多数的烦恼，都来自于过去与未来——明明辛苦了一个上午，可以好好享受美味的中餐时，你的大脑是如何运作的？没错，大多人都是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思索甚至懊悔已经发生的事，或是计划甚至担心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所以两千五百年前孔子就说过：「人莫不食，鲜能知味……」古今中外每个人，每天都会吃饭……但是，很少有人能够真真切切地享受眼前的食物！事实上，放眼整个人生，你唯一可以掌握的，只有当下！抛下过去与未来，活在每一个当下，你就是生命的主宰！

正念的核心价值，与导演症候群非常一致……所有的剧本，不论好坏，都会让人无意间越来越活在过去与未来之中，成为「颠倒妄想」的奴隶，无法真正自由……抛弃剧本、超越剧本，可以让人回归平静祥和，真正活出自己。

要解释导演症候群的生理机转，必须先认识我们的大脑是如何运作的。

从小到大，我们逐步学习并建立了许多技能与思维模式。这些技能与思维模式，例如游泳、钢琴、演讲、几何学等，都可以想像成是一个又一个的大脑回路。

越是熟练的技能与思维，它与其他神经细胞的接点也越多，也就是说这个回路会变得越来越粗壮。例如练习开车一段时间后，随着脑中的「开车回路」变得粗壮与发达，一切反应都会更快捷，也会更自动化。这对于人类的物种生存与适应能力提升，占有极重要的地位。

试想，一个石器时代的工匠，他制作第一百个石斧时，如果还要仔细思索每个步骤、揣摩打磨岩石时的手部姿势与力道——这个工匠将会面临多么大的困境……相对的，用训练好的本能、直觉来过日子，可说是一种最省能、最高效的生存策略。

但是，颅骨是硬梆梆的，所以脑壳内只有固定的空间。再加上，循环与营养等资源也是有限的……因此，每当一个回路变粗壮并且占据更多空间、使用更多能量后，就必须有回路萎缩、甚至凋零，以节省出珍贵的空间与资源。

什么样的回路必须牺牲掉以让出空间呢？「最少用」的神经细胞，因为争取不到营养，所以其回路只能退化甚至死亡。脑科学上，此一过程称为「突触修剪（synaptic pruning）」。

结论就是，每个人都有一个「用进废退」的大脑。在我们活着的每一天，大脑都在改变；不是往好的方向变，也不是往坏的方向改变，而是往「你使用它的方向」改变。学术上，称之为大脑的「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

雪上加霜的是，在压力、焦虑、忧郁等负向情绪下，身体分泌的压力荷尔蒙，也可以让脑细胞萎缩甚至死亡。所以，如果你是脑细胞，你会活得战战兢兢……因为，如果主人没有常常重用你，再加上处在一个高压的环境下，你随时都有可能被限缩能力甚至判处死刑。

过去一度认为，发育成熟后，我们的脑细胞就只会越来越少，无法新生。所以，人人都要保护好自己的大脑。

近年来的研究则令人惊喜地发现，即使是成年之后，神经细胞也是会再生的！潜藏在脑中的神经干细胞，会在特殊条件下成长、分化为新的神经元细胞或神经胶质细胞，这叫做神经新生（neurogenesis）。这样的神经新生，大多发生在海马回之中，与人们的记忆、情绪与行为模式有密切关系。

运动、学习新事物、优质的睡眠、美好的性爱、特殊的营养、甚至适度的断食，都可以促进神经新生。

特别的是，抗忧郁药物与第二代抗精神药物，也有促进神经新生的效果！这可以解释过去连精神药理学者都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抗忧郁药物及抗精神药物，都要花费二到四周，才会出现完整的功效？」

原来，这些药物，真的是有「滋养大脑」的效果。持续使用，透过促进神经滋长，大脑的环境得以提升，原来的忧郁症、思觉失调症等疾病，也得以逐步改善。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也许就是在正确药物的协助下，借由「神经可塑性」与「神经新生」，让我们的学习能力提升、思考变多元，就不会固守过去让自己痛苦的思维模式了。

例如，下雨天，对于许多忧郁症患者来说，就是一个「湿答答」、「阴沉沉」、不舒服且做什么都不方便的「坏天气」。这是他原本根深蒂固的剧本，导致只要一到下雨天，心情就会跌落到谷底。

借由运动、学习、营养、甚至适当使用抗忧郁药物，可以提升大脑的「神经可塑性」与「神经新生」，大脑回路变得活泼多元……再次看到下雨天时，也许他就会冒出许多崭新的念头：

「多下些雨，水库就不会缺水了…… 」

「下场大雨，空气中的PM2.5就可以被清洗干净……趁着空气好，晚上雨停后不妨去夜跑一下！」

「下过雨的午后，气温清凉了不少，令人暑气全消呢！」

「心仪的对象好像没有带伞，下班时就是我可以献殷勤的好机会喔！」

「阿公在山上种果树，好一阵子没下雨了，这场及时雨，对阿公来说太重要了！」

「城市里的河川都已经被污染了……只要常下雨，河流就可以有清净的活水灌注。有了干净的水，河中的鱼虾就能够生生不息……想到鱼虾变得开心，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呢！」（注：心理学上称为「同理心」，人类最直觉的想法大多是关于自己，同理心则是设身处地的关注别人或别的生命。同理心也是大脑健全时，才会充分表现的功能。）

你看，快乐是不是就藏在「丰富的神经回路」，也就是「多元的思考模式」中。

借由以上的研究基础，我们可以勾勒出导演症候群的脑科学机转……

1. 思维模式固着，坚持「单一剧本」的人，大脑最常运行的这套思维模式之回路，会越来越粗壮与强大……其他昙花一现的思维模式回路，则会弱化甚至消失。而强壮的回路，会像是一个黑洞，把所有的思绪都吸引过去！结果就是——越常想的想法会越固着，也更无法接受其他的可能性。

例如老烟枪的大脑中，抽烟的回路在多年锻炼下，变得十分强大……结果就是，心情好也想抽、心情不好也想抽、疲累时想抽、兴奋时更想抽。一天之中大多数的思绪，都会导向「抽烟」这件事！

你一定有这样的经验，好朋友失恋了，你去安慰他。刚坐下来，他就诉说着：「我觉得自己好失败……」你使尽浑身解数，安慰他一个晚上。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你问朋友有没有好一些，他却说：「感谢你来陪我，但是我还觉得自己好失败……」

是不是很令人吐血？但是没办法，因为失恋后「我觉得自己好失败」这个想法在他的大脑中盘旋了千万遍，早已成为一个强壮的回路。他不是没有其他正向思考，不是没有其他的选择，但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失败」这个回路太强大，所以思绪总是会被吸引过去，不容易跳脱。

2. 先天的脑神经功能失调，或是后天的疾病、压力、心理创伤、脑伤等影响，让人们脑中多数回路发展不佳或受损弱化，其他少数几个神经回路却相对发达……反复执行这些回路，又会进一步强化其功能，把所有的思绪引导过去。例如亚斯伯格症患者特别固著于自己的喜好与生活习惯、强迫症患者极度怕脏、思觉失调症患者老是觉得有人要迫害自己、萦绕在忧郁症患者脑中的负向思考、性侵被害人特别自卑并且害怕黑暗等。

「强大的回路」等于「固定的剧本」，令人无法「想到」、或是「接受」其他剧情发展的可能；当事实与脑海中的剧本不合时，就会出现极大的焦虑、忧郁或是愤怒。

相对的，回路丰富、柔软、蓬勃、有弹性的大脑，让人习惯用多元观点思考、可以接纳各种可能性、并且有信心应变所有出乎意料的状况……想像一下，这是多么高效、健康、幸福、惬意的超级电脑啊！是时候，该「松动」你的大脑了！

先为大家科普一下……你知道，精神疾病真正的病因是什么吗？

一般社会大众，常会有将精神疾病「单一归因」的倾向，例如：大二时失恋受到刺激，之后就出现忧郁症了，或是小时候从秋千上掉下来摔到脑袋，所以现在常常自言自语……等等。

其实，大多数的精神疾病，都是「多重因素」综合影响下的结果。这些原因，可以归类为生理、心理、与社会三大因素。

生理因素：基因、体质、先天及后天发育、营养状况、疾病、伤害、物质（如酒精、毒品）使用等。

心理因素：个人心智发展、父母教养方式、社交互动、创伤、重大事件等。

社会因素：家族环境、学校环境、社区环境、风俗文化、经济景气、医疗与卫生水准、社会福利等。

通常，越严重的疾病，生理因素的比重越大，例如自闭症、思觉失调症、躁郁症等。而较轻的疾病，心理／社会因素的影响则较多，例如轻度忧郁症、恐慌症、各类压力反应等。

因应生理／心理／社会三方面的病因，有效的治疗也须生理／心理／社会三管齐下。例如思觉失调症需要生理方面的药物治疗，加上各类心理治疗与卫生教育，同时须改善家庭环境，提供社区复健计划等。只要当事人动机充足，愿意及早接受生理／心理／社会三方面的专业协助，大多数精神疾病都可以改善甚至痊愈。所以说，生在医疗技术发达与卫生资源普及的现代，千万不要再讳疾忌医，甚或迷信偏方与鬼神之说，延误治疗黄金时机。

前面说过，导演症候群的剧本，可能存在于自己可以察觉的「意识」层次，也可能存在于自己无法察觉的「潜意识」层次。

大体而言，越严重的状态，如思觉失调症、妄想症、较严重的强迫症、早年创伤等，剧本通常在潜意识之中，当事人较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甚至对于自己的心理失调浑然不觉，而觉得是外在人、事、物的影响，甚至只认为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

在各类身心疾病中，「导演症候群」虽然大多不是主因，但是却常常扮演一个举足轻重的关键角色，以下一一解析：

思觉失调症、妄想症

思觉失调症是精神科最折磨人的疾病之一，占住院病患一半以上，以幻觉、妄想、言语与行为异常为主要症状，属慢性病，长期下来常会导致整体功能的退化。

我一直相信，现今的「思觉失调症」是由三种本质不同的疾病所构成。其一是以「妄想」为原发症状，第二种是以「幻听」为原发症状，第三种则是以「思考混乱及退化」为主要症状。

「妄想型思觉失调症」与另一类疾病：「妄想症」，其核心问题都是一个「明显错误却深信不疑的信念」；这个信念，常是以自己为中心，过度凸显自己的重要性，例如：隔壁邻居要害我、国安局在监视我、我周遭的人都有读心术，可以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的先生不断外遇伤害我等。看出来了吗……这是不是十分像是集编、导、演于一身，以自己为悲剧英雄主角的导演症候群！

忧郁症、创伤

忧郁症或是创伤的影响下，我的人生变成一场悲剧，没有人可以帮助我，未来毫无希望，过去所做的一切也毫无价值……

小说《哈利波特》作者JK．罗琳（J. K. Rowling）对于「催狂魔（demen­tor）」的描述，可说是为忧郁与创伤做出最生动、最沉重的注解：

催狂魔身形高大，全身披着黑色的斗篷，周身笼罩潮湿、寒冷的气息，看不清楚面容。当他无声无息地接近你时，会张开黑乎乎的大嘴，悄悄吸去你的快乐、生命力、甚至灵魂。所遗留下来的、你唯一还可以体验的，只剩悲伤、孤寂、懊悔、与无尽的痛苦……

躁郁症

处在躁期时，整个人的能量大增，话多、计划多、活动量大，仿佛自己成为电影中的主角，无事不知、无所不能，所有愿望都会依着自己的剧本实现！

进入郁期后，舞台的灯光似乎黯淡了下来，所有的能量又被抽干，自己成为没油的汽车、缺电的手机，所有能力与自信大打折扣……

各类焦虑症

依据自己所焦虑、害怕的领域，有各式不同的剧本。不明就里的外人，常会觉得当事人小题大作。

恐慌症：我的自律神经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平衡，让我痛苦万分！

广泛性焦虑症：这个世界充满危机，随时都可能发生出乎意料、我无法承受的事情！

畏惧症：我对于坐飞机（或密闭空间、高处、上台发言、蜘蛛等），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强迫症：细菌、病毒、掉东西、忘记锁门、忘记关水、意外的事……会让我抓狂、疲于奔命，甚至毁了我的人生！

虑病症与体化症

虑病症：过分担心身体状况，老是觉得体内潜藏了一个健康上的大问题……心中的剧本常常都是：「这个不舒服又来了……我一定罹患了一个极为严重的疾病，再不及早治疗，人生一切都会毁了……医生为什么都没办法检查出来呢？」

体化症：心理因素导致诸多身体不适，但是检查结果又多为正常……常被外人视为无病呻吟。意识或潜意识中的剧本：「我没有什么压力，心理状况也还好……是这些病痛让我无法好好过日子！」

自我伤害

自我伤害可能是由于某种精神疾病，如忧郁症、人格障碍（如最常见的边缘型人格异常）、物质滥用并发症、或是如同《割腕的诱惑》作者史帝芬．雷文克隆（Steven Levenkron）所主张的，某些自我伤害应该归属于一种独立的精神疾病。

自我伤害的人，意识、潜意识中可能有几种不同的剧情版本：

一、我无法对抗、惩罚你们与这个世界，我唯一可以自由处置的，就剩我自己。

二、身体的痛苦，是转移心理痛苦最好的方法。

三、可以驾驭甚而自在使用大家所害怕的锋利刀具、炽热烟头、巨量药物、还是操控疼痛本身，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独特感。

自闭症与亚斯伯格症

由于神经发展之异常，以自成一格的逻辑与思维模式与世界互动，缺乏回馈调控机制，尤其在社交功能上有很大的缺陷。也可以说，自闭症与亚斯伯格症患者，是生活于自己极为特殊的剧本之中，缺乏弹性与适应力。

各类人格异常

戏剧化／自恋型人格异常者心中的剧本：我是人生这出戏的主角，太阳围绕着我而转，与我相关的一切都必须出色不凡。

边缘型人格异常者心中的剧本：身边的人，不是爱我的，就是恨我的，我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世界上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当我心情好时，世界如此美丽……当我心情差时，便是世界末日！

反社会人格异常者心中的剧本：其他人的想法与感受没有什么意义，我的需求得到满足才是最重要的！

暴食症与厌食症

暴食症者心中的剧本：美食可以提供最好的满足……进食是我与这个世界的最佳互动！厌食症者心中的剧本：借由对于食物与体重的驾驭，让我重建自信，所有的痛苦与挫折都不算什么了！

烟、酒、毒品等各类成瘾

心中的剧本：因为某些因素，我不见容于主流价值的舞台……那么，我只好向最忠诚、随传随到的「朋友」寻求慰藉了！

3C成瘾

心中的剧本：真实世界都不照我的剧本来，我只好在虚拟世界当主角，寻回掌控感。

各种身心疾病都有其独特与复杂的生理、心理及社会机转，不可简单归因，更不应自我诊断，建议寻求专业的评估与协助。但是，如果你能够察觉到其中「导演症候群」的成分，对于复原与健康，不啻是迈进了一大步。

了解导演症候群这个普遍存在、又深刻影响人类的心理现象后……接下来，就让我们来讨论：如何对治导演症候群？

既然导演症候群的关键在于「剧本」，其对治之道，简单来说，就可以分为「放得下剧本」与「放不下剧本」两种类型。

如果「没有能力」放下剧本，你最需要的，是「更有效的心理技巧」，这在稍后的章节，会有更深入的介绍。

如果「有能力」放下剧本，你所需要的，则是「更多的动机」……

一、提升动机

很多人会觉得，人生不就应该事事都有充分的准备与充足的计划吗？

没错，「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但是过度规画细节、只接受单一版本，就会成为一种掌控欲，对自己、对其他人都有可能造成伤害。

若想以单一、僵化的剧本，面对复杂的世界与多变的人生，可想而知，你的胜算低得可怜！

大多数成功的人，都是以变形虫般的精神与毅力，使尽浑身解数，因应各种意料之外的挑战，终至达成目标。

如果你非常诚恳地询问企业家王永庆先生「如果我想成功，您会有什么建议？」，相信即使是经营之神，也无法告诉你具体一步一步该如何进行。但是，有很大的机会，老人家会苦口婆心地向您传授他一生「勤劳朴实、止于至善、永续经营、奉献社会」的企管理念。

丹尼尔．康纳曼（Daniel Kahneman）在其畅销书《快思慢想》中表示，《从A到A+》、《基业长青》这两本经典著作中，使用最科学、最严谨的方法所筛选出的成功企业，将时间拉长后，其表现竟并不比随机抽选的公司出色。

我们的智慧、素养与人生历练，会胜过这些学者专家或是成功人士吗？如果他们都无法准确预测未来，我们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自信呢？

基本上，高度计划与操控，不论是用在个人、组织还是国家，都将会是一场灾难！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宗教战争与独裁政府。

宗教方面，有信仰、有归属很不错，依循一套去恶向善的人生准则更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但是，如果对于自己的信仰（即剧本）过度热衷，把想法不同的人都视为异类，甚至欲除之而后快，这就成为一件极大的罪恶！人类历史千百年来，因为宗教而引发的战争从来没有停歇，造成多少无谓的牺牲与惨痛的心灵伤害。这与多数宗教宽恕、慈爱、劝人为善的宗旨绝对是背道而驰！

人为什么对于与自己想法不同的人这么痛恨？究其原因，是来自于对于本身信仰的「缺乏自信」！人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如果你所追寻的信仰这么好，把时间拉长，自然大家都会心甘情愿加入，又何须恶言相向甚至暴力以对呢？台湾长期争论不休的蓝绿、统独议题，其本质也是如此。

在政治与经济方面，千百年来，有无数自认「聪明绝顶」的人，以为执行一个最理想的制度，就可以实现富强康乐、甚至世界大同的理想。但是不论是秦始皇、王莽、希特勒、或是马列共产主义，都是设计并执行高度计划与操纵的政经制度，最终却导致巨大失败的例子！

事实上，两百多年前，经济学之父亚当．史密斯在《国富论》中，即明白揭露：「虽然人们的动机都是自私与贪婪的，但自由市场的竞争性，却可以充分利用这种特质来造福整体社会！」这也就是现在自由贸易与资本主义的基础。近代历史也证明，管制最少的自由贸易与民主社会，才是最人性化、最有效率、也最能照顾多数的理想制度。

在非洲尚比亚卢安瓜国家公园内，有间名叫Mfuwe Lodge的饭店，在每年十月下旬，就会迎来一批特殊的旅客。

这批旅客，其实应该称做过客，每天大摇大摆地穿越饭店大厅，不时东瞧瞧、西看看，显得轻松自在。

牠们体型庞大，年纪有老有小……你也许猜到了，他们并不是人，而是一群大象！

拜多年盗猎所赐，一般野象，对于人类有十分高的警觉性……为什么这一群大象，会冒着大不讳，准时穿越饭店大厅？

除了饭店中庭种植了大象最爱的芒果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所饭店，正巧盖在野象家族千百年来的迁徙路线上！

大象家族的领导者，是年纪最长的「当家母象」。当家母象的职责，在于运用惊人的记忆力，将祖祖辈辈经验累积的最佳迁徙路线传承下来。每一个草场、每一丛果树、甚至每一个水塘会在什么时节出现、到了岔路口该选择哪一个方向，都必须牢记脑中。在严酷荒凉的非洲旷野，当家母象带领一大家子不断向前迈进，肩负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牢记且确实遵循这个「剧本」，让大象得以成功存活、繁衍，并且称霸非洲草原。遵守剧本，造就了Mfuwe Lodge饭店令人惊奇赞叹的动物奇观，也让「人兽和谐相处」成为饭店的最佳卖点。但是，在非洲与亚洲，却有更多更多墨守成规的大象，因为自己对于剧本的忠诚与固执，丧生在埋伏好的盗猎者枪下！

面对严酷的环境，约定俗成的最佳剧本，成为动物不可或缺的生存之道。但是，随着时代变迁，这套「仰赖既定剧本」的生活模式，还能继续成功运作吗？

几年前的一则小新闻，令我印象深刻……

千百年来，野鸭就是人类猎食的对象，所以野鸭爸妈大多会选择在杳无人迹的荒野中筑巢。

一只野鸭妈妈，却特立独行、与众不同，选择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的地点养育下一代——白宫门前的大草坪！

此一石破天惊的举动，不但没有害自己与儿女丢掉性命，反而让一家人成为白宫的嘉宾！不但媒体争相报导，每日追踪小鸭鸭的成长状况，甚至一向严肃谨慎的白宫特勤人员，都每天特别为野鸭一家人护驾、开道。

在严酷多变的环境、严格的生存竞争中，也许脱离剧本的演出，才能出奇制胜！

回头看看人类的情形，从第一个「智人」祖先开始，我们已经经历了十多万年的漫漫岁月……

十多万年来，人们必须不断面对饥饿、疾病、严寒酷暑、居无定所、猛兽、天灾、战祸、甚至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冲突……直到我们的祖父母甚至父母这一代，都还曾经经历战争与动荡。

多数人们可以享有真正安居乐业、衣食无缺的生活，也就是大约这五十年的事……五十比上十万，这是多么悬殊的差距！

所以，说来也许你无法相信，我们的大脑比较习惯充满压力的环境，而非安逸的环境。

充满压力的环境下，善于预测最坏的状况、随时都充满忧患意识的人，最能存活。

这一类人（其实也就是大多数的人），脑中无时无刻，都有着成套成套的「剧本」——一切都要照剧本来，否则很有可能出大乱子！

狩猎捕鱼必须照剧本，否则小则一无所获，大则受伤迷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必须照剧本，否则小则收成锐减，大则饥荒遍野；祭祀节庆必须照剧本，否则小则诸事不顺，大则天降灾荒；甚至治病养身，也必须依照一定的剧本，否则小则病痛缠身，大则一命呜呼！

若是不经意超出剧本范围，不但让人焦虑不安，更会引人侧目。伦理、纲常、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若不切实遵守，不只触怒天地鬼神、触犯律令，更不见容于群体。即使没有遭受有形的惩罚，也必须接受良心谴责、令家族蒙羞，甚至会被驱逐出群体保护伞，下场常常只有孤独或死亡！

所以，在每个人的集体潜意识中，都储存了大量千百年来既定的剧本！

「我必须成为出色的猎人！（我必须成为有用的人！）」

「我要储藏最多的粮食！（我要成为有钱人！）」

「我必须让多数人喜欢自己！」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男主外、女主内！」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安守本分、忠君爱国！」

小时候，我们都梦想，随着科技的进步，苦差事都可以交给聪明、精密的机器。在未来世界中，人们终于可以过着轻松自在的日子。

若干年过去了，经由无数前人的努力，人类的文化、科技、甚至政治与经济制度，都来到了一个空前的高点……但是，我们有比父祖辈，活得更轻松自在吗？

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我们的烦恼与劳心劳力，并不比父执辈少；以最强大、最先进的国家美国为例，忧郁症发生的比例在这五十年间，竟然成长了十倍！

我们有幸，生在一个安全、自由、多元、丰足的年代，但是，为什么我们无法享受文明进步的成果？

主要原因在于，我们的大脑深处、我们的潜意识之中，仍然住着那个在荒野中居无定所，刻苦求生的原始人！

我们的大脑与潜意识中，有太多太多的剧本，让我们活得战战兢兢，无法在平安丰足的年代，享受与众不同、充满个人意涵的人生！

我们仍然焦虑多数人的焦虑、恐惧多数人的恐惧、愤怒多数人的愤怒、追求多数人的追求！

这些既定的剧本，绑死了原本可以精彩丰富、多采多姿的人生；更有甚者，我们无意识地续用这些陈旧的剧本，来箝制孩子的人生！原来，荼毒旧社会的裹脚布依旧存在。而且不论男女，在你的青春岁月中，或多或少都得被裹上几层！

在过去艰困的年代，「做自己」是一种奢侈的生活方式。时间来到现代，人人都可以是苏格拉底、庄子、竹林七贤或是李白。「天生我才必有用」，你还要依照死板、僵硬的剧本来度过仅此一次的宝贵人生吗？

打开古今中外的历史，你可以发现，许多高瞻远瞩的智者，一再对于拘泥固执、墨守成规，也就是「单一剧本」的危险，提出谆谆告诫……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对于道理、名相，拜托不要再执着了……）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祸福好坏反反复复无从预测，人们连是好是坏是福是祸都还不确定就烦恼重重，不是傻子吗？）

春秋 老子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孔子杜绝四种坏习惯：不妄自揣测、不极端思考、不固执己见、不自我中心。）

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每天想着脑海中那套千篇一律的剧本，只会一无所获……不如赶紧学些新东西吧！）

春秋 孔子

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谓之神。

春秋 孙子

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成语「因势利导」之由来。）

春秋 吴起

安危相易，祸福相生。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所知有限，却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盲目追求……疲惫喔！危险喔！）

战国 庄子

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君子无论处在什么境地，没有不自在快乐的。）

战国 《中庸》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心念念，都不该带着预设立场。）

佛陀《金刚经》

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真正有智慧的人，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真多……

希腊 苏格拉底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西汉 刘安 《淮南子》

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

约翰．奈斯比《大趋势》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贾伯斯

到底有什么好，值得我们放弃令人有掌控感与安全感的导演身分呢？我们先来看看古圣先贤们怎么说……

上善若水……大道无为……

春秋 老子

君子不器。（君子没有固定的思维模式，不会画地自限。）

春秋 孔子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战国 庄子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佛教 三法印

万物静观皆自得。

北宋 程颢《秋日偶成》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南宋 陆游《游山西村》

既能寄望天边的晚霞，也能欣赏路边的玫瑰。

格言

这样清爽自在的境界，是你所向往的吗？

当然，单纯放下剧本、毫无责任感、随波逐流，像个游魂般地过日子，不可能会是好事。所以，建议将手中「剧本」丢掉的同时，可以换上一个「指南针」。这个指南针，就是我们面对复杂多变的世界，最重要的准则、价值观与中心思想。拥有正向的价值观，可以让我们在人生的惊滔骇浪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以下，分析正向／负向剧本、正向／负向现实这两个变数，对于拥有正向或负向价值观的人，会产生什么样截然不同的结果：

可以看出，只要依循正向的指南针，不论「内在剧本」与「外在现实」如何变化，你都可以省去不必要的负面情绪，在欣赏人生不确定性的同时，做出合宜的反应——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前面谈过这么多「导演症候群」的弊端甚至毁灭性的结果，以及跳脱导演症候群后的自在与快乐，无非不是苦口婆心、期待能够借由诸多例证，提高读者脱离导演身分、放下剧本、甚至超越剧本的动机。

但是，心理从业人员、甚至一般大众，都能深深体会「知易行难」这个魔咒——许多人都知道正确的道路在哪里，但就是无法迈出步伐、勇往直前！

失恋的人都知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个会更好」，但是就是无法挥去对于「那个他」的依恋。

受暴妇女也知道有家暴防治专线113可以拨打，有法律以及各种政府与民间的资源可以依靠……但是就是无法展现决断，带自己与子女脱离苦海。

郁郁不得志的上班族也能体会自己一定有其他潜能与志向，也相信「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但是就是无法下定「fire掉自己的老板」的决心，在新的领域重新开始。

忧郁的人都知道多运动、多与人互动、泡个澡、甚至只是看个喜剧片都有可能让心情好转……但是心情跌到谷底时，还是无可避免地以「自我伤害」作为优先宣泄……

强迫症的人医学知识也不比一般人少，也了解人体都有免疫力，可以保护自己不受常见的细菌与病毒伤害；可是一旦接触自己设定的所谓「脏东西」，就无可避免地焦虑异常，不得不重复洗手甚至疯狂洗澡！

大多数父母都知道对孩子过度溺爱、过度严厉、或是过于唠叨，都是没有帮助的……但是，一旦习惯成自然，就再也无法阻止自己对于孩子不健康的教养方式！

坐在带刺的导演椅上，痛苦万分却无法起身； 依循一个别脚的剧本演出，重重煎熬却无力跳脱……一位患者形容：「仿佛身处于一个永远都醒不来的噩梦……」这是多么无助、绝望的人生啊！

别怕！即使情况再棘手……只要用对方法，一切都还是可以迎刃而解。

如果没有能力放下剧本，你需要的是：更有效的心理技巧！

首先，要相信，自己的思想是自由的！

我们来做一个练习……

在脑海中想像一只大象……没错，就是常见的那种大象。不论是非洲象、亚洲象都可以。长长的鼻子、大大的耳朵、庞大的身躯。

现在，想像大象变成「蓝色」的……是不是有些不习惯？因为这与我们过去的经验不符，正常的大象，应该是接近灰色或棕色的。

也许一时反应不过来，但是脑筋稍微转一下，绝大多数人都可以成功。

再来挑战更难的，想像大象身上有「斑马一样的黑白条纹」……

是不是脑袋又卡住了？但是多数人将脑筋放松，再稍微加一点油门，就可以想像出「黑白条纹」的大象。

有些人分享「先同时想像大象及斑马的影像，再将两者合而为一」，这也是不错的方法。

再来，想像一个典型的「大雨天」……

让脑海中浮现大雨倾盆而下的情景。

非常容易吧？

接下来，想像雨水是与现实相反的，「从地上滴到天上」。

一瞬间是不是又有些卡住了……但是，只要放松大脑，再重新转动，几乎所有人都可以想像出「雨水往天上滴」的画面。

最后一个，想像常见的红花绿叶。

比如说几朵鲜红的玫瑰花，旁边衬托着绿油油的叶子。

接着，想像与习惯相反的「绿花红叶」。

经过前面的练习，这次是不是又快了一些？变出「绿花红叶」一点都不难吧……

你的大脑是不是比你想像的还要听话？

这揭露一个人生极大的秘密，即：

每个人的大脑都可以随时采用全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角度思考事情！

每个人使用的方式不一样，有些人会经历一番挣扎、有些人需要「放松再重新运转」，有些人则可以自由自在地立即切换各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

就心理学来说，「越有弹性」的大脑，越不容易被单一剧情卡住，也就是「越健康」的大脑！

来看一些例子：

失恋的人，一时会觉得：「心爱的人离我而去，实在太痛苦了……」但是下一秒又可以转念一想：「这也代表我终于又自由了，我又有机会找到更为契合的伴侣！」心情顿时轻松了一些。

对于输球或是表现不佳，麦可．乔丹不会以痛苦、挫折来解读，而是觉得这是一种「值得探索」、甚至「引人入胜」的事情。不论输球或赢球，乔丹都有一个特殊的习惯：在比赛结束后，立即拿着球回到球场，趁着记忆犹新，将刚才比赛中投得不好的球，反复练习，直到有全然的把握。麦可．乔丹之所以可以成为篮球大帝，在于他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习惯，即「失败学更多」。

被医生宣告罹患癌症是一大打击，但是转念一想，这也代表：「我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好好休息、同时真正做自己了！」确实，对于重症患者的研究显示，许多人面对不治之症，反而大澈大悟、抓紧时间去做一直想尝试、却未能实践的事情，人生反而豁达起来……生病后过一个月，甚至比健康时过十年还要收获更多！

我之前在少年法庭担任顾问时，做过大量「非行少年」（触法少年）的心理状态评估。其中多数少年来自于不健全的家庭，例如单亲、隔代教养、或是父母本身吸毒酗酒、甚至父母不详而需寄人篱下。许多孩子对于自己不如人的身世，感到自卑、愤恨，甚至自暴自弃；但是也有几位少年，其思维模式是突破窠臼，令人动容……一位长大后才得知自己幼年即时被送养的少年，不但没有像电视剧一样「晴天霹雳」、「无法接受」，反而这样理解：「正因为父母不是亲生的，却还能够如此无私地照顾我，我当然是更觉得可贵、更感激他们啊！」

相信自己的大脑是自由的，也愿意尝试用各种不同的观点思考事情，「放下剧本」，甚至「超越剧本」，这是迈向健康幸福人生的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