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姜查的禪修世界-戒
作者簡介
阿姜查·波提央(Chah Phothivan,1918-1992),近代泰國最著名的法師之一。9歲出家,20歲正式受戒為比丘。1946年通過最高級正規佛學課程考試後,開始託缽行腳,尋師訪道。
1948年,他在森林中與20世紀偉大的森林禪師阿姜曼相遇,獲得重要的啟發,改變了他的修行方法。1954年回到家鄉吳汶省巴蓬森林,追隨者日多,於是有了著名的巴蓬寺。2002年,在泰國境內與世界各地,巴蓬寺的分院共計超過兩百座。
阿姜查的修行方式有兩大特色:頭陀行與禪定體驗,兩者都是延續迦葉尊者重視苦行的精神而來。他的教導方式簡明深遠,吸引了不少西方人士前來受教。其中包括傑克·康菲爾德(Jack Kornfield)、保羅·布里特(Paul Breiter)、阿瑪洛比丘(Ajahn Amaro)等。
內容提要
阿姜查不斷地重複強調:修行的道場就是我們的身心,在我們的六根裡,在我們接觸外境中去觀照。我們必須在眼、耳、鼻、舌、身接觸外境的當下,去仔細覺察,心如何被這些外境對象引發出不同的反應,而這些反應又如何構成我們一連串的行為,以及一連串的喜惡分別的制約反應。
阿姜查以非常淺顯活潑的比喻,讓我們知道如何在這個修行道場裡用功,如何在這個過程中找到內心的光明、清靜與喜悅。他的方法歸納起來,就是戒、定、慧三學。這三個步驟好像是一個連續、互相關聯的過程。把觀察我們自己的內心作為起始和核心,阿姜查指導我們如何超越、放下和不執著。
推薦序 這本書將改變你的生命
我不太曉得如何介紹這位我所見過最有智慧的人才好。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有機鋒與活力、率真與實話、莊嚴與親密,以及幽默與嚴肅的戒律、動人的悲心與自然的解脫。阿姜阿瑪洛(Ajahn Amaro)對本書精彩的導讀,將他描寫得很傳神。
多數阿姜查的教導,是藉由舉例、譬喻與活潑的對話所作的即時開示。他的教導直接而誠懇,沒有任何保留。「觀察人世間的苦因,它就像這樣。」他會如此說,而將我們的心導向實相。因為他是個擁有十八般武藝的巧師,他與每位訪客都坦誠相見,對眼前的處境皆保持幽默與直觀,因此,很難完全用語言捕捉他教學的活力。所幸他的遺產還包括近兩百座寺院、許多活生生的優秀傳法弟子、數百卷泰語綠音帶,以及數百萬個被其智慧感動的人。
在這些篇章中,你將發現阿姜查的另外一面,有條不紊與略微嚴肅的一面,它們的場合主要是針對比丘、比丘尼與訪客團體所舉行比較有系統的長篇開示。在這些教導中,他邀請我們所有人省察教法的本質,思惟它們,並將之謹記在心。在這本書中,他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們,無論我們是誰,生命的狀態都是不確定的:「如果死亡在你裡面,那麼你可以逃到哪裡去呢?無論是否害怕,你都一樣會死;死亡是無法逃避的,」以這個事實為基礎,他舉出超越生死輪迴的解脫之道。「這是重點:你應該持續思惟,直到放下為止。那裡一無所有,超越善惡、來去與生滅。訓練還顆心,安住於無為法中,」他宣稱,「解脫是可能的。」
那些會遵循這位親愛導師教導的人,都一定願意探索他們自己的心,把結鬆開,放下執著、恐懼與我見。「如果你真的瞭解,則無論你過的是哪種生活,你時時刻刻都可以修行。為何不試試看呢?」阿姜查建議,「它將改變你的生命!」
願阿姜查所傳達慈悲佛陀的祝福,能充實你的心靈,並利益十方一切眾生。
獻上我誠摯的敬意。
傑克·康菲爾德
於心靈磐石中心
加州·伍德克,2002年
推薦序 與證悟者的生命相遇
導論:滅苦之道
註釋
作者簡傳-- 阿姜查
前言 關於這顆心
關於這顆心——事實上,它實在沒有錯。它本質上是清淨的,且原本就是平靜的,若不平靜,那是因為它跟著情緒走。真心與這些無關,它只是自然的一面,因受情緒欺騙,而變得平靜或擾動。未受訓練的心是愚痴的,感官印象很容易讓它陷入快樂、痛苦、愉悅與憂傷之中。不過心的真實本質並沒有那些東西。歡喜或悲傷不是心,它只是欺騙我們的情緒,未經訓練的心迷失後,就跟隨著情緒而忘了自己。於是,我們便以為是自己在沮喪、自在或其他等等。
但是,其實這顆心原本是不動與平靜的——真正的平靜!只要風靜止,葉子就會安住不動:風來了,葉子隨之舞動,它舞動是源自於風。心的舞動則是源於感官印象,心跟隨著它們,否則就不會舞動。若完全覺知感官印象的真實本質,我們就能不為所動了。
修行就只是要看見「本心」,我們必須訓練心去覺知那些感官印象,且不於其中迷失,讓它能平靜下來。我們艱苦修行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這個單純的目標。
阿姜查平衡的教導方式
人們從許多來源聽到佛法,例如不同的老師或比丘處。在一些例子中,「法」被以非常廣泛與模糊的字眼教導,以致很難在日常生活中運用。在其他例子裡,它則以華麗的語詞或特殊的名相來教導,尤其是採用逐字解釋經典的方式時,更讓人難以理解。最後,有種教導則是以平衡的方式進行,既不會太模糊或深奧,也不會太空泛或太隱晦,最適合聽者理解與修行,符合每個人的利益。在此我想與大家分享一些我慣常指導弟子的教法。
希望獲得佛法者必須以信仰或信心為基礎,我們必須瞭解佛法的意義如下:
佛①:「覺知者」②,心中有清淨、光明與安穩者。法③:清淨、光明與安穩的特徽,從戒、定、慧生起。因此,獲得佛法者是培養與增長心中的戒、定、慧者。
希望回家的人,不是那些只是坐著幻想旅行者,他們必須踏上旅程,朝著正確的方向一步步前進。若走錯路,就可能遇到沼澤或其他類似的障礙,或陷入險境而永遠到不了家。家,是個讓身心舒適的場所,那些真正到家者才能放鬆與舒服地睡覺。但旅行者若經過或繞過家門而不入,那麼在整段旅程中,他們將無法得到任何利益。
修行的成果完全取決於自己
同樣地,達到佛法的道路是每個人必須獨自去踐履的,沒有人能替代。我們必須走戒、定、慧的正道,直到獲得內心清淨、光明與安穩的喜悅,那是踐履正道的成果。
但若人擁有的只是書本、聖典、教戒與經典的知識——那只是旅遊的地圖或計劃——就永遠無法覺悟心的清淨、光明與安穩,即使經過幾百世,他將只是徒勞無功,永遠無法得到修行的真實利益。老師只能指出正道的方向,我們是否行走正道而獲得修行的成果,則完全取決於自己。
在此有另一個觀察的角度。修行就如醫師開給病人的藥,瓶子上有詳細的用藥說明。但若病人只是閱讀說明,即使讀上一百次,還是可能會死。他們無法從藥物得到任何利益,並可能會在死前埋怨醫生差勁,是個騙子,那些藥物無法治癒他們,因此毫無價值。殊不知他們只是花時間檢視藥瓶與閱讀說明,並未遵從醫師指示服藥。
但若遵從醫生指示服藥就能康復,假使是重病,就必須服用較重的藥量,若病情輕微,則只需服用少量的藥即可。服用重藥是因為病重的關係,那是非常自然的,你們自己仔細思量後就會瞭解。
醫師開列處方以減輕身體的疼痛,佛陀的教導則是心病的藥方,讓心能恢復自然的健康狀態。因此,佛陀可說是開列心病處方的醫師。事實上,他是世上最偉大的醫師。
我們每個人毫無例外地都有心病。當你看見這些心病時,難道不會合理地想尋求「法」做為依靠或藥方嗎?踐行佛法之道,不能以身體去完成,你必須用心去實踐。我們可以將解脫道的行者區分成三種層次:
第一層次,包括那些瞭解自己必須修行,並知道如何做的人。他們皈依佛、法、僧,決心依教法精進修行。這些人已拼棄盲從的習俗與傳統,而能根據理智親自檢視世間的本質。這群人名為「佛教行者」。
中間層次,包括那些已修行到對佛、法、僧深信不移的人,他們已覺悟一切因緣法的真實本質,逐步降低執取與貪著,不會緊抓事物不放,他們的心深悉佛法。根據不執著與智慧的程度,而分別稱為「入流」④、「一來」⑤、「不來」⑥,或統稱為「聖者」。
最高層次,是那些修行已導向佛陀的身、口、意者。他們超越世間、解脫世間,解脫一切貪染與執著,而稱為「阿羅漢」⑦或「世尊」,是最高層次的聖者。
修行正念和正知將能生出善戒
戒,是對身和語業的自制與紀律,正式的區分是在家戒與比丘、比丘尼戒。不過,一般而言,有個基本特性——動機。當我們正念或正知時,就有正確的動機,修行正念⑧與正知⑨將能生出善戒。
若我們穿上髒衣服,身體會變髒,心也會感到不舒服與沮喪,那是非常自然的。若保持身體潔淨,並穿上整潔的衣服,心就會變得輕快與喜悅。同樣地,當無法守護戒律時,我們的身行與言語就會腐化,而讓心痛苦、悲傷與沈重。我們將偏離正確的修行,無法洞見「法」的本質。善的身行與言語有賴正確訓練的心,因為身體與語言都由心所控制。因此,我們必須持續調伏自己的心。
定的修習能讓心更堅固
以定⑩來訓練,能讓心更堅定、穩固,為心帶來平靜。通常未經訓練的心是動(“上湯下皿”)不安的,難以控制與駕馭。這種心狂野地跟隨感官起舞,就如水往低處竄流一樣。農學家與工程師知道如何控制水,以供人類社會使用,他們築起水壩以攔截河流,建立水庫與渠道,只為了輸送水讓人更方便使用。]。這些蓄積起來的水,變成電力與燈光的來源——這是控制水流更進一步的利益,如此一來,不僅阻止它四處流竄、淹沒低地,還能發揮它的最大功效。
心經常受攔阻、控制與疏導的情況也是如此,將能帶來無邊的利益。佛陀說:「調伏之心,將帶給我們真正的的快樂,因此好好訓練你的心,以得到它的最大利益。同樣地,環顧周遭的動物大象、馬、牛等,在使用牠們之前,也必須先加以訓練,唯有如此,牠們的力量才能充分發揮,為我們所用。
調伏的心所帶來的福報,比未調伏要來得多多。佛陀與聖弟子們都和我們一樣——從未調伏的心開始,但後來都成為我們尊敬的對象,我們從他們的教導中得到許多利益。仔細想想,整個世界已從這些調伏心且獲得解脫者的身上,得到多少利益。受到控制與調伏的心,將更能適切地在各行各業幫助我們。有紀律的心,會使我們的生活保持平衡,讓工作更順利,並培養與發展出理性的行為模式。最後,我們的快樂亦將隨之提升。
修行最有效方式是對呼吸保護正念
心的訓練可透過許多方式,使用許多不同的方法去做。每種人都可以修行的最有效方式是對呼吸保持正念,即培養入息與出息的正念。
在本寺,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在鼻端,並配合唸誦Bud-dho⑾以培養入出息的覺知。若禪修者希望唸誦另一個字,或單純地於氣息的進出保持正念,那也很好,調整修法以適合自己。禪修的基本要素,是必須在當下注意或覺知呼吸,因此,在吸氣或吐氣時都要保持正念。修習行禪時,我們嘗試將注意力放在腳接觸地面的感受上。
禪修要想有結果,就必須儘可能經常練習。不要一天禪修一小段時間後,隔了一、兩個星期或甚至一個月才再修習一次,如此不會有什麼效果。佛陀教導我們要經常練習,並要精進地練習,儘可能持續訓練心。要想有效地修行,應該尋找不受幹擾的理想僻靜處。適合的環境是花園、後院的樹陰下,或任何可以獨處的地方。若是比丘或比丘尼,應該找個茅篷或安靜的森林,或一個洞穴。山林,是最適合修行的埸所。
無論如何,不管身在何處,我們都必須努力維持入息與出息的正念。若注意力轉移,就把它再拉回到禪修的所緣上。嘗試放下其他一切想法與關心的事,不要想任何事——就只是觀察呼吸。念頭一生起,便立即警覺,並努力回到禪修的所緣上,心將變得愈來愈平靜。當心達到平靜與專注後,就可以把它從禪修的所緣——呼吸上放開。
現在,開始檢視組成身心的五蘊⑿:色、受、想、行、識。觀察它們的生滅,你將清楚地瞭解它們都是無常的;無常讓它們成為苦與可厭的;它們自行生滅,沒有一個主宰的「我」,只有根據因果而生的自然變動。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具有無常、苦與無我的特相。若你能如此看待一切存在的事物,對五蘊的貪染與執著就會逐漸減少,這是因為你瞭解世間的實相。我們稱此為慧的生起。
瞭解身心各種現象的實相就是慧
「慧」⒀是指了解身心各種現象的實相。當我們以調伏與專注的心觀察五蘊時,就會清楚地瞭解身與心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以智慧瞭解這些因緣和合的事物,我們就不會貪取或執著。無論接收到什麼,都以正念接受,就不會樂不可支;當擁有的事物壞滅時,也不會不快樂或痛苦,因為我們清楚瞭解一切事物的無常本質。心已經調伏,遭遇任何疾病或苦難時,就能保持平常心,所以,最真實的依怙,就是這顆調伏的心。
這一切便被稱為「慧」——明瞭事物生起時的真實特相。慧從正念與定生起,定則從戒的基礎生起,戒、定、慧三者彼此密切相關,無法斷然區分。修行時它如此運作:首先,以調伏的心注意呼吸,這是戒的生起;持續修習入出息念,直到心平靜下來,定便生起;接著,觀察呼吸的無常、苦與無我,如此便能不執著,這是慧的生起。因此,入出息念可說是發展戒、定、慧的因,三者展轉相互提攜。
當戒、定、慧同時開發時,如此的修行即稱為「八正道」⒁,佛陀說這是唯一的離苦之道。八正道是最殊勝的,因為若正確地修習,它直接通往涅盤、寂滅。
修行的果報將會生起
當我們依上述的解釋禪修,修行的果報將分三階段生起:
首先,對在「隨信行者」⒂而言,將會增加對佛、法、僧的信心。此信心會成為他們內在真實的支撐,他們也將瞭解一切事物的因果法則: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因此,這種人的快樂與安穩將大為提升。
其次,達到入流、一來與不來聖果者,將增長對佛、法、僧的不壞淨信⒃,他們是喜悅與趨入涅盤的。
第三,阿羅漢或世尊,已完全離苦得樂。他們是覺者,已出離三界,並究竟圓滿解脫道。
我們都有幸生而為人,並且聽聞佛法,這是難得、難遇的機會。因此,切莫輕忽、放逸。趕緊持戒行善,遵從初、中、高級的修行正道,切莫蹉跎光陰,甚至就在今天嘗試證入佛法的真諦。讓我以一個寮語的俗諺作為結語:
歡樂已逝,暗夜將至。此時飲泣,駐足觀望,不久之後,結束旅程,將已太遲。
[註釋]
①佛(Buddha,Buddho):意譯為「覺者」,即覺醒的人,已達到覺悟狀態者。歷史上的佛陀是悉達多·喬達摩(Siddhatta Gotama)。
②這是阿姜查常用的關鍵字,英譯本常將它譯為「the knowing」或「the one whoknows」,中文可對為「覺知者」或「覺性」。意指在無明或煩惱的影響下,它錯誤地覺知;但是,透過八正道的修行,它就是覺者(佛陀)的覺悟。
③法(Dhamma):事物的實相:佛陀的教導,內容為揭示實相,以及闡述讓人證入它的方法。
④入流(須陀洹):是指斷除身見、疑、戒禁取三種煩惱,而進入聖者之流者,是聖者的最初階段者。成為此聖者之後,就永不再墜入地獄、餓鬼、畜生,至多生於欲界七次,其後必定得正覺而般涅盤。
⑤一來(斯陀含):於須陀洹後,部分地斷除欲界貪、嗔、痴煩惱,再生到欲界一次,之後即成為阿那含或阿羅漢。
⑥不來(阿那含):於斯陀含之後,再斷除嗔恚、欲貪二種煩惱,至此階段完全斷除欲界的煩惱,不再生於欲界,必定生於色界或無色界,在此處獲得最高證悟,或從欲界命終時,直接證得阿羅漢果。
⑦阿羅漢:聖者的最高果位,於阿那含斷除欲界煩惱後,阿羅漢再斷除色貪、無色貪、慢、掉舉、無明等五種色界與無色界的煩惱,獲得最終解脫,而成為堪受世間大供養的聖者。
⑧正念(sati):「念」是將心穩定地系在所緣上,清楚、專注地覺察實際發生於身上、身內的事,不忘卻也不讓它消失。正念是八正道的第七支,有正念才能產生正定:它也是七覺支的第一支,為培育其他六支的基礎:也是五根、五力之一,有督導其他四根、四力平衡發展的作用。
⑨正知(sampajanna):即清楚覺知,通常與正念同時生起。正知共有四種:(一)有益正知:了知行動是否有益的智慧:(二)適宜正知:了知行動是否適宜的智慧;(三)行處正知:了知心是否不斷地專注於修止、觀業處的智慧;(四)不痴正知:如實了知身心無常、苦、無我本質的智慧。
⑩定(samadhi):音譯為「三摩地」、「三昧」,意譯為「正定」、「等持」。即心完全專一的狀態,將心和心所平等、平正地保持在同一個所緣上,而不散亂、不雜亂。
⑾Bud-dho是用來方便持唸的咒語,是由Buddha(佛陀)轉化而來,在泰國一般被拿來作為禪修的所緣。
⑿五蘊(khandha):「蘊」意指「積集」,五蘊即指構成人身、心的五種要素:(一)色蘊:色即物質,包括四大種及其所造色。(二)受蘊:受即感受,包括眼觸等所生的苦、樂、舍等感受。(三)想蘊:想即思想與概念,是通過眼觸等對周遭世界的辨識,包括記憶、想像等。(四)行蘊:行即意志的活動(心所法),包括一切善、惡的意志活動。(五)識蘊:識即認為判斷的作用,由六識辨別六根所對的境界。以上色蘊屬於色法,受、想、行、識蘊則屬於心法。
⒀慧(Panna):音譯「般若」,係指對實相的瞭解與洞見。
⒁「八正道」又稱為「八聖道支」,是成就聖果的正道,也是能入於涅盤的唯一法門,有八種不可缺少的要素: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其中正語、正業、正命屬於戒學;正精進、正念、正定屬於定學;正見、正思惟屬於慧學。
⒂「隨信行者」是以信仰為主而獲得初步證悟者,它相對於依理論而得初步證悟的「隨法行者」,兩者皆是從凡夫到聖人的最初證悟——須陀洹。隨信行者所得的證悟稱為「不壞淨」,得此淨信者,絕對不會從佛教信仰退轉而改信其他宗教。
⒃「不壞淨」是絕對而確實的金剛不壞的淨信,共有四項:對佛、法、僧三寶絕對皈依的信,以及對聖戒的絕對遵守,稱為「四壞淨」。
第一章 與「法」同住世間
第一章 與「法」同住世間
大部分的人仍不知禪修的本質,他們認為行禪、坐禪與聞法即是修行。那也沒有錯,不過這些都只是修行的外在形式。
真正的修行,發生在心遇到感官對象時,感官接觸的地方才是修行的所在。當他人說到我們不喜歡的事時,嗔恨便生起;若說的是喜歡的事,我們便感到快樂。這就是修行的所在,我們應如何利用它們來修行呢?這才是重點。若只是一味地追逐快樂、逃避痛苦,我們可能至死都見不到「法」。當歡樂與痛苦生起時,如何運用佛法而從中解脫呢?這才是修行的要點。
哪裡有迷妄哪裡便有平靜
當人們遇見不如意事時,通常會封閉自己。例如受到批評時,可能會回答:「別煩我!為什麼責備我?」這是封閉自我者的反應,而那正是修行之處。當他人批評時,我們應該聆聽,他們所說是真的嗎?我們應該敞開心胸去思考他們所說的話,也許其中是有意義的,或我們自身確實有值得批評之處。他們可能是對的,但我們當時的反應卻是惱怒。當他人指出我們的過錯時,我們應心懷感激,並努力改進自己,這才是智者的作風。
哪裡有迷妄,哪裡便會有平靜生起;當以智慧洞察迷妄時,留存的就是平靜。有些人非常自大,無法接受批評,且還會反唇相譏,這尤其常見於大人應付小孩時。事實上,小孩有時可能會提出聰明的見解,但若你正好是他們的母親,將無法讓步。若你是老師,學生有時會說些你不懂的事,但你會因身為老師而聽不進去。這不是「正思惟」①。
有智慧的人不盲目相信
舍利弗尊者——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他非常有智慧。有次佛陀正在說法時,突然轉而問他:「舍利弗,你相信這點嗎?」舍利弗回答:「不!我還未相信。」佛陀讚歎他的回答:
很好,舍利弗!你是具有智慧者,是不盲目相信的智者。智者以開放之心聆聽,然後衡量其真實性,再決定是否相信。
在此佛陀樹立了教師的典範。舍利弗所說是真實的,他只是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對某些人而言,若說不相信,就會被視為質疑教師的權威,因此不敢說而只會附和與同意。但佛陀並不以為忤,他說你無須為不是錯誤或邪惡的事感到羞恥,對不相信的事表示不相信,這並沒有錯。佛陀在此的作為,對身為人師者提供了很好的示範。有時你也可能從小孩的身上學到東西,不要盲目執著於權威的身分。
以開放的態度對待一切事物
無論行、住、坐、臥,你都可能從身邊的事物學習。以一種自然的方式學習,採取開放的態度對待一切事物——色、聲、香、味、觸、法,智者會思惟這一切。在真實的修行中,我們將做到不使內心再為任何掛念而苦惱。
當喜歡和厭惡的感覺生起時,若我們仍無法覺知,心裡就會有焦慮。若知道它們的實相而省察:「哦!喜歡的感覺是空的,它只是種生滅無常的感覺;厭惡的感覺也同樣生滅不已,為何要執著它們呢?」若認為歡樂與痛苦都屬於我們,就免不了煩惱。問題就如此輾轉相生而永無止盡,大多數人的世界就是如此。
但現在老師們在教導「法」時很少談到心,也不談實相,若我們說實相,他們甚至會生氣說:「他不知道適合的時間與地點,也不知如何婉轉地表達。」但人們應該聆聽實相,真正的老師不會只談記憶,而應該說實相。社會上的人通常都根據記憶在說話,也常以自吹自擂的方式說話。真實的比丘不會如此,他說實相——事物的本來面目。
真瞭解如何修法出家與否並不重要
若你瞭解「法」,就應照著修行,不一定要出家,雖然那是修行的理想形式。真的想修行就必須出離迷妄的世間,放棄家庭與財產,進入森林,這是理想的修行方式。但若還有家庭與責任,我們應如何修行?有人說在家人不可能修習佛法。但是請想想,出家人或在家人哪一個團體比較大?當然是在家人的要大得多。現在,若只有出家人修行而在家人不修,那意味著將會有更多的迷妄。這種理解是錯誤的,是否成為比丘或比丘尼並非重點!若不修行,成為比丘並無任何意義。若真瞭解如何修法,那麼無論處於什麼地位或從事何種行業,不論是老師、醫師、公務員或其他身分,都能善用每一分鐘去修行。
認為在家人無法修行,這是完全迷失正道的。為何人們能找到做其他事的動機?若覺得有所欠缺,他們就會努力去得到它。只要有充分的慾望,就可以做任何事。有人說:「我沒有時間修行。」我說:「那你怎麼有時間呼吸?」修行,不是你必須大費周章或疲於奔命的事,只要留意心中生起的感受。當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時,它們都來到這同一個心——「覺知者」,現在,當心認知這些事物時,發生什麼事?若我們喜歡就會愉悅,若不喜歡就會不悅,一切的反應就是如此。
因此在這世上,你應該向何處尋找快樂?你期望這輩子人人都只對你說愉悅的事嗎?那可能嗎?若不可能,你能到哪裡去?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我們必須要能「世間解」②——了知這世間的實相,我們應該清楚瞭解世間。佛陀生在這世上,經歷過家庭生活,但因看見它的限制而從中出離。現在,身為在家人的你應該怎麼做?若想要修行,就必須努力遵循解脫之道。若堅持修行,你就會瞭解這世間的限制而能放下。
不瞭解戒律修行無結果
喝酒的人有時會說:「我就是戒不掉。」為何戒不掉呢?因為他們還不瞭解喝酒的弊害。若你不瞭解其弊害,就意味也不知戒酒的利益,修行將毫無結果,只是以遊戲的態度在修行。但若你清楚地看見它的利弊,就無須等待別人告訴你它的一切。
想想發現筌中有魚的漁夫的故事,他曉得裡面有東西,能聽到牠拍動的聲音。他以為那是一尾魚,便把手伸進筌裡,卻發現那是另一種動物。他看不到牠,心中便揣測牠可能是鰻魚③或是蛇。若丟掉可能會後悔,因牠可能是鰻魚;若是蛇的話,去捉就可能被咬。他陷入疑惑中,但慾望如此強烈,因此便伸手去捉,期望牠是鰻魚。然而,當他取出的那一刻,看見皮上的花較,立刻就拋開牠。他不必等人呼叫:「那是蛇,快放手!」看見蛇的那一幕比別人的警告更加管用。為什麼?因為他看見危險——蛇會咬人!還需要別人告訴他要放手嗎?同樣地,若能修行直到看清楚事物的實相,我們就不會再與有害的事物糾纏不清。
只談不老和不死培養不出正確的修行觀
人們通常不如此修行,不反省老、病與死,而只談不老與不死,因此培養不出正確的修行觀。他們前去聞法,但並未真的聆聽。有時我應邀在重要集會開示,但那經常對我造成幹擾,當我看聚集的人群時,我瞭解他們並未在聞法。有人滿身酒味,有的在抽菸或聊天,看起來絲毫不像是信仰佛法的人。在這種地方講話,成效可說微乎其微。那些放逸者心想:「他到底要講到什麼時候?這不能做,那不能做……」他們完全心不在焉。
有時他們甚至為了客套而邀請我講話:「法師,請給我們一段簡短的開示。」他們不希望我談太多——那可能會惹惱他們!我一聽到這麼說,就知道他們並不想聽聞佛法,那會惹惱他們。若我只說幾句話,他們是不會瞭解的;若你只吃很少的食物,那會飽嗎?
有時當我正在講話,才剛準備進入主題,就會聽到一些醉漢在大喊:「好了!讓路!給法師讓路,他現在要走了!」試圖將我趕走!遇見這種人,提供我很多省思的食糧,讓我更加洞悉人性。就如瓶子已裝滿水,人卻還要求更多,瓶子已無空間再容納,倒再多水也只會無效地溢出來。這種人不值得浪費時間與精力去教導,因為他們的心已經滿了。當人提不起精神來接受時,我也提不起精神去給予;若他們的瓶子還有空間裝更多的水,則施者與受者都會獲得利益。
現在的開示慢慢變成這樣,情況仍一直在惡化中。人們並不追求實相,他們研讀只是為了尋找能謀生、養家活口與照顧自己的知識,是為了生計而研讀,並非為了「法」。現在的學生比過去擁有更多知識,生活條件也比以往更好,每件事都更方便,但同時也擁有更多的迷妄與苦惱。為何會如此?因為他們只追求那種謀生的知識。
甚至比丘們也是如此。有時我聽到他們說:「我不是為了修法而出家,我是為了研究而成為比丘!」這些話是徹底自斷修行之道,那是條死路。這些比丘只是根據記憶在教導,他們可以教一件事,心卻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這種教導是不真實的。
世間的情況就是如此。若你想單純地生活,想修法與平靜地生活,他們會說你怪異、反社會或阻礙社會進步,甚至會脅迫你。最後,你可能會開始相信他們,而重新回到世俗的方式,一步步陷入世間,直到求出無門。有些人說:「我現在出不去,我已陷得太深!」這就是社會的趨勢,它不認同「法」的價值。
了悟「法」即了悟自心
「法」的價值無法從書本中找到,那些都只是「法」的外表,它們並非個人對於「法」的體悟。「若你了悟「法」,就了悟自己的心」,你在那裡看見實相,當實相清楚地顯露時,愚痴之流即被斬斷。
佛陀的教導是種不變的實相,他在兩千五百年前就揭露了這實相,它一直都未改變。這教導不該被增刪,佛陀說:「凡是如來所制定者,不應該被捨棄;不是如來所制定者,也不應該被增加。」他將教法封鎖起來。為何佛陀要將它們封鎖起來呢?因為這些教法是漏盡者所說,無論這世界如何改變,教法都不會受影響而隨之改變。若某件事是錯誤的,談論它就能減少其錯誤嗎?若某件事是正確的,它會因別人說它錯而改變嗎?世代會交替,但這些教導不會改變,因為它是實相。
現在我們要問,是誰創造實相?實相本身創造實相!佛陀創造了它嗎?不,他沒有。佛陀只是發現實相——事物的本來面目,然後率先說出,無論佛陀出世與否,實相始終是真實的。在這層意義下,佛陀只是「擁有」法,並非真的創造出它,法一直都在這裡,不過以前無人尋找並發現。佛陀是尋找並發現不死④,然後再以「法」為名教導它的人,他並未創造它。
實相從未離開「法」也沒消失
在歷史上,實相曾顯耀,「法」的修行也曾盛行。時光荏苒,世代更迭,修行逐漸沒落,直到教法完全消失。一段時間後,教法再次被發現與盛行,其追隨者與日俱增,進入輝煌時期。然後,再次屈服於世間的黑暗之下而衰退,幾至蕩然無存,迷妄再次獲勝,接著又是重建實相的時間。事實上,實相從未離開,諸佛去世後,「法」並未隨之消失。
世間如此周而復始。它有點像芒果樹,會經歷成熟、開花與結果的階段。它們腐爛後,種子掉落地上,長成一棵新的芒果樹,循環又重新開始。世間就是如此,不會偏離軌則,它只是周而復始,舊調重彈。
我們現在的生命也是如此,今天只是在重複過去做過的事。人們想太多了,他們有那麼多感與趣的事,卻一事無成。其中有數學、物理、心理等科學,你可以隨意鑽研,但唯有在覺悟實相後,事情才會結束。
想像牛拖著牛車,當牛前進時,車輪便會留下車轍。車輪也許並不太大,但沿路會留下長長的車轍。當牛車靜止時觀時觀察它,你看不到什麼,一旦牛開始移動,就會看到身後留下的車轍。只要牛往前拉,輪子就會持續轉動,但有天牛累了,掙脫牛軛走開,獨剩牛車,車輪不再轉動。最後,牛車腐朽了,零件重新回到地、水、火、風四界⑤。
當在世間尋求安穩時,你的車輪不停轉動,車轍也會在身後無限延伸。只要遵從世間,你就無法停下來休息。若就此打住,車子就會停止,車輪也不再轉動。造作惡業就是如此,只要重蹈覆轍,就不可能停止;但若你停止,它就會停止。這就是我們修行的方式。
[註釋]
①正思惟:指正確的思惟,包括離欲、無嗔、無害等三個層面的思惟。
②世間解(1okavidu),又作「知世間」,為佛十號之一。即佛能了知眾生、非眾生兩種世間的一切,既了知世間之因、世間之滅,也了知出世間之道。
③鰻魚在泰國某些地區被視為珍饈。
④不死:即指涅盤。
⑤四界是地界、水界、火界、風界,這些是色法不可分離的主要元素,在它們的組合之下,造成小至微粒子,大至山嶽的一切色法。這四大元素因「持有自性」,故稱為「界」。
第二章 使心變好
現在,人們四處求功德①,似乎總是會於往返的路程間在巴蓬寺②短暫逗留。有些人行色匆匆,我甚至連和他們見面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多數人都是來求功德,我很少看到他們前來尋求斷惡之道。他們急於得到功德,卻不知該將它擺在哪裡,猶如想為髒布染色,卻不先清洗它一樣。
雖然比丘們如此直言不諱,但對多數人而言,卻不知如何將這類教導付諸實踐。之所以困難,是因他們不懂,若能瞭解就會比較容易。想像有樣東西在洞底,伸手搆不到底的人可能會說洞太深,成千上百的人伸手進去可能都會如此說,卻沒有人會說是自己的手太短了!
這些求功德者遲早都必須開始尋找斷惡之道,但很少人對它有興趣。佛陀的教導如此簡潔,多數人都忽略了它,就如他們經過巴蓬寺一樣。對多數人而言,「法」只不過是箇中途休息站而已。
不肯斷惡永遠求不到功德
這是諸佛的教導,只有三行字。第一行是「諸惡莫作」③——斷一切出於身、口、意,無論大小之惡,這是諸佛的教戒、佛教的核心,但人們老是忽略它,他們不想要這個。
若要染布,必須先清洗它,但多數人不這麼做,無視於布料的情況,直接把它浸入染料中。若是塊髒布,取出後反而會比先前更糟。想想看!染塊骯髒的舊破布,效果會好嗎?
你瞭解嗎?這就是佛教的教導,但多數的人都忽略它。他們只想做好事,而不想斷除惡行。猶如只會說洞太深,而不檢討自己手太短一樣。我們必須反求諸己,根據這教導,你必須退一步反省自己。
有時他們藉由搭車求功德,甚至可能在車上爭吵或喝醉。問要去何處,他們會回答說要去求功德。他們想要功德,卻不肯斷惡,因此永遠求不到功德。
人們就像這樣,你必須看好自己,佛陀教導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正念、正知。惡行從身、口、意生起,一切善、惡、福、禍都存在於行為、言語與思想裡。這是你必須觀察的地方,就在這裡,看看自身的作為是否正確,而無須搭車到遠處求功德。
人們並不真的在乎這些,就如家庭主婦板著臉洗盤子一樣,她只是急於洗盤子,而未覺察自己的心並不清淨!她看得太遠了,不是嗎?人們如此在意洗盤子,卻放任心變髒。這並不好,他們正在遺忘自己。
及時看見自己就可停止作惡
因為不瞭解自己,人們可能犯下各種惡行。當他們計劃作惡時,會先環顧四周,觀察是否有人注意。「媽媽會看到我嗎?」「先生會看到我嗎?」「孩子們會看到我嗎?」「太太會看到我嗎?」若無人注意,就會放手去做。他們是在侮辱自己,自以為沒有人注意,趁別人看到之前趕快做完這件事。但他們自己算什麼呢?難道不是「某個人」嗎?
你瞭解嗎?他們如此輕視自己,所以永遠無法發現真實的價值,找不到「法」。若你看著自己,就會看見自己。每當作惡時,若能及時看見自己,你就可能停止。若希望做些有意義的事,就看著自己的心。若知道如何看自己,就會知道對錯、禍福與善惡了。
這些事若我不說,你不會知道自己的心中有貪與痴。若你一直向外看,就不會知道任何事,這是不知自省的麻煩。向內看,就會看見善惡,看到善法,就可以記住它,並照著修行。
斷惡、修善是佛教的核心,諸惡莫作——無論經由身、口或意。那是正確的修行,佛陀的教法。然後,「我們的衣服」就會乾乾淨淨。
若心是善良與正真的就會微笑
接下來是「眾善奉行」。若心是正直與善巧的,就無須搭車四處求功德,即使坐在家裡,也能獲得功德。多數人只是四處求功德,而不肯斷除諸惡,兩手空空地回到家裡,又回覆原先的臭臉,故態復萌地板起臉洗盤子。人們就是不願向內看,因而離功德愈來愈遠。
我們可能知道這一切,但若非真的知道它在我們裡面,佛教就不會進入內心。若心是善良與正直的,它就是快樂的,心中也會有微笑,但多數人卻很難找到時間微笑,我們能嗎?我們只有在事情稱心時才笑得出來。
大多數人的快樂是建立在事事稱心如意上,他們必須讓世上每個人都只說令人愉快的事,但每個人是否可能都如此做呢?若那是你想要的方式,怎麼可能找到快樂?我們怎麼可能讓別人每天都只說我們喜歡的事呢?那可能嗎?即使是自己的小孩,他們是否曾說過觸怒你的話呢?你曾傷過父母的心嗎?不只是其他人,甚至連自己的心也可能攪亂我們。
有時我們考慮的事是令人不悅的,你能怎麼辦?你可能正獨自走路,突然間摔了一大跤,哎喲喂呀!問題出在哪裡?到底是誰絆倒了你?你能怪誰?那是你的錯,連自己的心也可能得罪我們。若仔細想想,你將瞭解這是真的。有時我們會做連自己都不喜歡的事,你只能說:「該死!」沒人可以責怪。
我們必須使用「法」來尋找快樂。無論它是什麼,不論是對或錯,不要盲目執著它,只要注意它,然後放下它。當心自在時,你就能微笑;一旦你討厭某樣事物,心就變壞,然後沒有一件事是好的。
覺知心就可以獲得清明
自淨其意:心斷除惡垢之後,就不再有煩惱——平靜、慈悲與正直。心恢復光明與斷惡後,隨時都有自在,平靜祥和的心是人類成就的真實表徵。
佛教中的功德,是斷一切惡。惡法斷除後,就不再有任何壓力,壓力消除後,心就會安定下來。安定的心是清淨、明亮的心,不會夾雜嗔念。
你如何讓心清明呢?只要覺知它即可。例如,你可能心想:「今天我的心情真是糟透了!看到的每樣東西都在招惹我,即使櫥櫃裡的盤子也一樣。」:你可能有種想把它們全都砸碎的衝動。你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很糟糕,雞、鴨、貓、狗——你憎恨這一切。丈夫說的每件事都讓你討厭;甚至連看自己的心也覺得不滿。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麼辦呢?這苦惱出自何處?這就稱為「無功德」。今日在泰國有種說法,人死後功德便隨之結束。但事實不然,有許多還活著的人早已無功德了。
進行這種「作功德」之旅,就如建造華廈卻未事先整地一樣,那座房屋不久後就會倒塌,對嗎?那個地基不好,你必須用另一種方式再試一次。你必須針對身、口、意的過失,自我檢討。你還能往別處去修行嗎?人們迷失了,他們想到一個真正平靜的地方,如森林裡或巴蓬寺修法。巴蓬寺平靜嗎?不!它並非真的平靜,真正平靜的地方是在你自己家裡。
若有智慧就能無憂無慮
若你擁有智慧,無論到哪裡都能無憂無慮。整個世界原本就很好,森林裡的樹都有各自的好,有高的、矮的、空心的等各式各樣,它們就是那個樣子。但我們忽略它們的真實本質,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它們身上:「這棵樹太矮了!」「這棵是空心的!」那些就只是樹,它們的情況比我們都要好。
所以我要將這些小詩掛在樹上④,讓它們來教導你們。你們有從它們那裡學到東西嗎?你們應該試著至少學到一件事。有這麼多的樹,它們每個都有東西可以教導你們。「法」無所不在,它存在於一切自然事物中,你應該瞭解這點。不要埋怨洞太深,回過頭來看看你自己的手臂吧!若瞭解這點,你就會真的快樂。
若你們有行善或修福,把它存放在心裡,那是保存它最好的地方。你們今日所做(供養僧眾)是很好的修福方式,但並非是最好的;佈施建寺也是很有功德的事,不過也不是最好的。建設你自己的心,使它成為善的,才是最好的方式。無論你來這裡或待在家裡,只要那樣做,在你的心裡都能找到這個美善。如這座講堂的外在建物,只是樹的表皮,而非樹心。
若無智慧善也會變成惡
若你們有智慧,放眼望去一切都是「法」:若無智慧,即使是善也會變成惡。這個惡來自何處?不是別處,就源自於自己的心。看看這顆心的變化有多大!一對夫妻平時相處融洽,彼此能快樂地交談,但有天鬧彆扭時,對方講的每句話似乎字字都很刺耳。心轉惡了,它也就跟著變了,事實就是如此。
因此,想要斷惡與修善,無須去其他任何地方。若心轉惡,不要牽扯別人,只要看你自己的心,找出這些想法來自何處。心為何會想這種事?明白一切事物都是短暫的,愛是短暫的,恨也是如此。
你愛過自己的小孩嗎?當然愛過;你恨過他們嗎?我可代你們回答,也恨過,你有時會恨他們,不是嗎?但你不能拋棄自己的小孩,你能嗎?為何不能?孩子們並不像子彈⑤,不是嗎?子彈是筆直地往前發射,但孩子卻會射回父母的心坎裡。若孩子是好的,它會回饋父母;若孩子是壞的,它也會回饋給父母。你可以說孩子是業——你的業,業有好壞,兩者皆在孩子身上。
不過,即使他們是壞的,也是珍貴的,有人可能生來就是小兒麻痺、跛腳或畸形,卻比其他小孩都更獲得疼愛。當你暫時離家時,必須特別交代:「照顧最小的,他不是那麼強壯。」你愛他勝過其他小孩。
想建設自己的心就要認清自己的業
所以,你應該好好建設自己的心——半愛、半恨,不偏向任何一方,永遠都要心存兩者。孩子是你的業,他們和其擁有者是相稱的,他們是你的業,你必須負起責任。若他們真的帶給你痛苦,只要提醒自己:「那是我的業。」若他們令你高興,也只要提醒自己:「那是我的業。」有時你在家裡感到很挫折,一心只想逃開,更糟的是有人甚至想上吊自殺!這都是業,我們必須接受事實。避免作惡,會讓你更看清楚自己。
所以,思惟是如此重要。通常當人禪修時,他會使用諸如Bud-dho(佛)、Dham-mo(法)或San-gho(僧)⑥為禪修的所緣,但你甚至可用一個更短的。每次當你惱怒或心情很差時,只要說:「So!(如此而已)」當你覺得不錯時,只要說:「So!原來它並非一成不變。」若你愛某人,只要說:「So!_]當你感到憤怒時,只要說:「So!」你瞭解嗎?你不必鑽到三藏⑦中去尋找。
只要說:「So!」意思是「它是短暫的」。愛、恨是短暫的,善、惡也是短暫的。它們怎麼可能是永恆的?其中有永遠不變的東西嗎?
停止心中的憤怒只要一句「So!」
在「它們必然是無常的」這點上,你可說它們是常的。在這方面它們是確定的,永遠不會有例外。前一分鐘還是愛,後一分鐘變成恨,事情就是如此。在這個意義下,它們是常的。所以我說當愛生起時,只要說:「So!」那會省下很多時間,你無須說:「無常、苦、無我。」若你不想要一長串的禪修主題,只要用這個簡單的字即可。若愛生起,在尚未真的迷失於其中之前,只要告訴自己:「So!」這就夠了。
每件事都是短暫的,在總是無常這點上,它是常的。只要瞭解這麼多,就是了解「法」——真實法——的心要。
現在,若每個人都更常說:「So!」並如此投入訓練,貪著就會減少。人們不會再那麼執著愛與恨,或再貪著事物,就可以把信心放在實相,而非其他事物上。只要瞭解這麼多就夠了,還需要知道什麼其他的呢?
聽完這個教導,你應該試著牢記在心。應記得什麼呢?禪修。你瞭解嗎?若你瞭解,「法」也與你相應,心就會「停止」。若心裡有憤怒,只要一句「So!」就夠了,它立刻就會停止。若你還不瞭解,就更深入觀察那件事。若瞭解後,當心裡生起憤怒時,就可以用一句「So!」把它關掉。
今天,你們都有機會從內在與外在兩方面收錄佛法。內在的是聲音透過耳朵被錄在心裡,若無法如此做,你在巴蓬寺的時間就空過了。至於錄音帶則不是那麼重要,真正要緊的是心裡的「錄音機」。錄音機會損壞,若「法」真的進到心裡,它不會變壞,只會一直存在,且還不用花錢買電池!
[註釋]
①「求功德」是常見的泰國片語,是種到寺廟禮拜法師並行供養的泰國習俗。
②巴蓬寺(Wat Pah Pong)是阿姜查四十歲時(1959),在泰國烏汶省(Ubon Ratchathani)其出生村落旁的巴蓬(Phong Pond)森林裡,所創立的森林道場,阿姜查是該寺的住持。
③諸惡莫作(sabba papassa akaranam),眾善奉行(kusalassupasampada),自淨其意(sacittapariyodapanam),這些話出自於「波羅提木叉教戒」(Ovada Patimokka),並形成《法句經》的183-185頌。
④在巴蓬寺裡的樹上,經常懸掛著一塊塊的木板,上面寫著能發人深省的優美文句。
⑤這是個文字遊戲。泰語luuk意指「小孩」,而luuk peun字面的意思是「槍的小孩」。就是子彈。
⑥Bud-dho、Dham-mo,San-gho是用來方便持唸的咒語,是由Buddha(佛陀)、Dhamma(法)、sangha(僧)等聲轉化而來,在泰國一般被拿來做為禪修的所緣。
⑦三藏(Tipitaka)即指巴利律、經、論三藏。律藏包含比丘與比丘尼戒,以及僧團運作的條規。經藏是收集佛陀四十五年弘法的教導。論藏是佛陀入滅後,早期在印度舉行的三次聖典結集時所編,是有系統地將佛法分門別類並作詮釋的聖典。
第三章 感官接觸——智慧的泉源
真正的平靜在我們內心
為了找到平靜,我們已下定決心成為佛教中的比丘和沙彌。那麼,什麼是真正的平靜呢?
佛陀說,真正的平靜並不遠——它就在我們的內心!但我們卻長久忽視它。人們渴望獲得平靜,卻始終感到迷妄和不安。他們一直對自己缺乏信心,且無法從修行中獲得滿足。猶如我們離家四處旅行,但只要還未回家,就不會感到滿足,而仍有未完成的事需要費心。這是因為旅程還未結束,我們尚未到達最後的目的地。
所有比丘與沙彌,我們每個人都希望平靜。當我年輕時,四處尋找它,無論到哪裡都無法滿足。我進入森林行腳,參訪各類老師聆聽開示,都無法從中獲得滿足。
為何會如此?我們在極少接觸色、聲、香、味的環境尋找平靜,相信安靜地生活能令我們滿意。但事實上,若我們在不受幹擾的地方,非常安靜地生活,能生起智慧嗎?我們能覺知到什麼?仔細想想,若眼不見色,那會是什麼情況?若鼻不嗅香,舌不嘗味,身無觸受,那會是什麼情況?那情況就如盲、聾之人,鼻子與舌頭失靈,且身體完全麻痺失去知覺。那裡有任何東西存在嗎?然而人們卻還固執地認為,只要到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的地方,就能找到平靜。
放下不是什麼都不做
當我還是個年輕比丘,剛開始修行時,坐禪便會受到聲音的幹擾,我自問:「該怎麼做才能讓心平靜下來?」於是我拿了一些蜜蠟將耳朵塞起來,如此就聽不到任何聲音,只剩下嗡嗡嗡的殘響。我以為那樣會比較平靜,但並非如此,所有的思考與迷妄根本不是從耳朵生起,而是從心生起,那才是找尋平靜的地方。
換句話說,無論待在哪裡,你都不想做任何事,因為那會妨礙修行。你不想掃地或做任何工作,只想坐著不動來尋找平靜。老師要求你幫忙做些雜務或日常執事,你並不用心,因為覺得那些都只是外在的事。
我有個弟子,他真的很努力「放下」以追求平靜。我曾教導「要放下」,他認為只要放下一切事物,便可獲得平靜。從來這裡的那天起,他就不想做任何事,即使大風吹走他茅篷的半邊屋頂,也絲毫不在意。他認為那只是外在的事,因此不想費心去修理,當陽光或雨滴從一邊灑進來時,就挪到另一邊去。他唯一關心的是讓心平靜,其他的事都只會讓他分心。
有天我經過那裡,看見傾頹的屋頂。「咦?這是誰的茅篷?」我問。有人告訴我是他的,我心想「嗯!奇怪。」因此便找他談話,對他解釋許多事,如「屋舍儀法」(senasanavatta)——比丘對住處的相關義務。「我們必須有個住處,且必須照顧它。「放下」並非如此,它不是要逃避我們的責任,那是愚蠢的行為。雨從這邊下來,你就移到另一邊,陽光照進來時,你又再移回這邊,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不乾脆連那裡也放下?」我在這上面為他上了頗長的一課。
當我結束時,他說:「哦!隆波①!有時你教我執著,有時又教我放下,不曉得你到底要我怎麼做。甚至當屋頂塌了,我都能放下到這種程度,你還是說這樣不對,可是你教我們要放下啊!我不知道你還指望我怎麼做。」
有些人就是可以如此愚蠢!
每件事物皆可用來修行
若我們如實覺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那麼它們都是生起智慧可用的素材。若我們無法如實覺知它們,就會否定它們,宣稱不想見色或聞聲,因我們會受到幹擾。若切斷了這些因緣,我們要憑藉什麼進行思惟呢?
因此,佛陀教導我們要防護,防護即是「戒」。有防護感官的戒②——眼、耳、鼻、舌、身、意——這些都是我們的戒和定。
想想舍利弗的故事,在他成為比丘之前,有次看見馬勝(Assaji,音譯為「阿說示」,五比丘之一)長老正在託缽,心想:「這出家人如此不凡,走路不疾不徐,衣著整潔,威儀莊嚴。」舍利弗受到鼓舞,趨上前去致敬並問道:「抱歉,長者!請問你是誰?」
「我是一位沙門③」
「你的老師是誰?」
「我的老師是喬達摩尊者。」
「喬達摩尊者教導什麼?」
「他教導一切事物都從因緣生,當因緣滅時,就隨之息滅。」
當舍利弗問法時,馬勝比丘給了他這簡短的關於因果的解釋。「諸法因緣生,有因才有果;若是果息滅,必是因先滅。」他雖然只說了這些,但對舍利弗而言已經足夠。④
這是一個佛法生起的因,那時舍利弗六根具足,擁有眼、耳、鼻、舌、身、意,若無感官,他會有足夠的因以生起智慧嗎?能覺知任何事嗎?但多數人都害怕感官接觸,無論害怕或喜歡,我們都未從中發展出智慧,反而透過這六根放縱自己,貪圖感官享受並迷失於其中。這六根可能誘使我們享樂與放縱,也可能引導我們獲得知識與智慧。
因此,我們應該把每件事物都拿來修行,即使是不好的事。當談到修行時,我們不只指針對美好或令人愉悅的事,修行並非如此。在這個世上,有些事物我們喜歡,有些則否,通常我們想要喜歡的,即使對同修的比丘與沙彌也一樣。我們不想和不喜歡的比丘或沙彌交往,只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你瞭解嗎?這是依自己的喜好在做選擇。通常只要是不喜歡的,就不想看見或瞭解,但佛陀希望我們去體驗這些事,「世間解」——看著這世間並清楚地覺知它。
若無法清楚覺知世間的實相,我們將無處可去。活在這世上,就必須瞭解這世間,包括佛陀在內的過去的聖者,都與這些事物一起生活。他們活在這個世上,在凡夫之中,就在這裡達到實相,而不在他處。但他們有智慧,能防護六根。
一直逃避智慧無從生起
防護並非意指不看、不聽、不聞、不嘗、不觸或不想任何事,若行者不瞭解這點,一旦見聞到什麼,就退縮逃避,以為只要這麼做,那件事最後就會喪失控制的力量,然後他們就能超越它。但往往事與願違,他們根本無法超越任何事。若他們逃避而未了知實相,相同的事不久仍會生起,一樣得再面對。
例如那些永不滿足的行者,在寺院、森林或山中受持頭陀支(Dhutanga)⑤,他們到處行腳,東看看、西瞧瞧,認為如此就能獲得滿足。他們努力爬上山頂:「啊!就是這裡,現在我沒問題了。」感到幾天的平靜後,就對它厭煩了。「哦,好吧!下山到海邊去。」「啊!這裡既舒適又涼快,在這裡修行一定很好。」不久後,他又對海邊感到厭倦。對森林、山頂、海邊厭倦,對一切厭倦。這並非正見⑥,不是厭離⑦的正確意義,而僅僅是感到乏味,是一種邪見。
當他們回到寺院:「現在,我該怎麼做?每個地方都去過了,卻一無所獲。」因此他們棄缽、卸袍而還俗去了。為何要還俗?因為他們不瞭解修行,不曉得還有什麼事可做。他們去南方、北方、海邊、山頂、森林,仍不瞭解任何事,因此結束一切,他們便「死」了。事情的演變就是如此,因為他們一直逃避事物,智慧便無從生起。
從心裡跳脫不是逃避面對事情
再舉另外一個例子。假設有個比丘,下定決心不逃避事物,要勇敢面對它們。他照顧自己,並瞭解自己和他人,持續努力地解決各種問題。假設他是位住持,經常得不斷面對需要注意的事物,人們一直來詢問,因此必須時常保持覺醒。在可以打瞌睡之前,他們就會再用另一個問題喚醒你。這讓你能思惟、瞭解所面對的事物,你變得會以各種的善巧方式處理自己與別人的問題。
這技巧從接觸、面對、處理與不逃避事情中生起,我們不是以身體逃避,而是使用智慧,從心裡跳脫,靠當下的智慧而瞭解,不逃避任何事。
這是智慧的源頭,每個人都必須工作,必須和其他事物聯繫。例如,住在大寺院中都必須幫忙處理事情,從某個角度看它,你可能會說那些都是煩惱。和許多比丘、比丘尼、沙彌住在一起,在家眾來來去去,可能會生出許多煩惱。但為了增長智慧、斷除愚痴,我們必須如此生活。我們要選擇哪一條路?是為了消除愚痴,或為了增加它而生活?
苦所在之處即不苦生起之處
我們必須深入思惟。每次當眼、耳、鼻、舌、身、意根接觸外境時,我們都應該鎮定與審慎。當苦生起時,是誰在受苦?為何苦會生起?寺院的住持必須管理眾多弟子,這可能會造成痛苦。若我們因害怕痛苦而不想面對,要如何與它戰鬥呢?若不知痛苦生起,我們要如何解決它呢?
跳脫痛苦意味知道離苦的方法,它的意思絕非指從每個痛苦生起的地方逃跑,這樣做只會把痛苦帶在身上。
若想了知苦,就必須深入觀察目前的情況。佛陀教導我們,問題從哪裡生起,就必須在那裡解決。痛苦所在之處,正是不苦生起的地方;一個息滅,另一個就生起,你應該在那裡解決自己的問題。因害怕而逃避痛苦的人是最愚痴的人,他們只會無止盡地增加愚痴。
苦,是除此之外無他的第一聖諦,不是嗎?你怎麼會把它看成壞事呢?苦諦、生起苦之集諦、苦止息之滅諦、滅苦之道諦,若逃避這些事物,就不是根據真實法而修行。
佛陀教導我們要以智慧「跳脫」。假設你踏到荊棘或碎片,腳底被它扎傷,走路有時會痛,有時則不會。當踩到石頭或樹幹真的很痛時,便檢查腳底,但未找到任何束西,你不理它繼續走路,然後又踩到某樣東西,再次感到疼痛。這種情況反覆發生。
痛苦生起時別相應不理
疼痛的因是什麼?它是扎入腳底的刺或碎片,痛感斷斷續續。每次疼痛生起時,你便稍作檢查,但未看到碎片,於是就不理它。不久,它又再痛,你便再看一眼。
當痛苦生起時,你必須注意它,別相應不理。每次疼痛生起,你就注意到:「嗯!刺還在那裡。」每回疼痛生起,同時也會生起必須拔除那根刺的想法。若不將它取出,只會變得更痛,疼痛一再復發,直到你無時無刻不想取出刺為止。最後終於受不了,你決心一勞永逸,將刺取出——因為它會痛!
在修行上的努力也必須如此,無論哪邊會痛或哪裡有摩擦,都必須探究。勇敢地面對問題,除掉那根刺,只要把它拔出來。一旦心有所貪著,都必須注意,當深入觀察時,你就會如實地覺知它、看到它並體會它。
但我們的修行必須堅定與持續,即所謂的「動精進」(viriyarambha)——向前不斷地精進。例如,當你的腳感覺不適時,必須提醒自己把刺拔出來,並努力不懈。同樣地,常痛苦在心中生起時,我們必須壑持將煩惱從根拔除,微底斬斷它們。只要一直保持壑定的泱心,最後煩惱一定會屈服,並被消除。
覺知「生」的運作也不要落入「生」中
因此,關於樂與苦,我們應該怎麼做?一切法都是有因而生,因若消失,果便消失。只要我們不貪愛、抓取或執著,彷佛它並不存在,苦便不會生起。苦因「有」⑧而生起,以「有」為緣而有「生」:「取」⑨則是造成苦的先決條件。⑩
只要發覺苦,就深入觀察它,深入觀察當下,觀察自己的心與身。當苦生起時,問你自己:「為什麼有苦?」立即觀察。當樂生起時:「樂生起的因是什麼?」每當這些事出現時都要警覺,樂與苦都是由執取生起。
以前的修行人就以這種方式看自己的心,只有生與滅,並無常住的實體。他們從各個角度思惟,發現心根本沒什麼,沒有任何東西是穩定的;只有生與滅、滅與生,無固定不變的事物。無論走路或坐著,都如此看事情,無論看什麼都只有苦,一切東西都如此。猶如剛從熔爐鍛造出來的大鐵球,每個地方都是滾燙的。若觸摸頂部是燙的,兩側也是燙的,整個鐵球都是燙的,無一處是涼的。
若不深思這些事物,對它們便一無所知,我們必須清楚地看見,切莫「生出」事物,也不要落入「生」中,要覺知「生」的運作。那麼如「喔!我受不了那個人,他搞砸一切」的想法便不會再生起,或「我好喜歡某某」都不會再生起,剩下的只是世俗慣例的好惡標準。我們必須使用它來與別人溝通,但內心則必須是空的,這便是「聖住」⑾。我們都必須以此為目標如法修行,莫陷入疑惑中。
在投入修行之前,我問自己:「佛陀的教法就在眼前,適合每個人,但為什麼只有少數人能依教奉行,而其他人則不能呢?或有人只有三分鐘熱度,然後很快就放棄了:或有人雖未放棄,但是卻心猿意馬,無法全心投入,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此,我下定決心:「好!我將盡形壽,全心全意,徹底遵從佛陀的教導,於此生達到覺悟。因為若不如此,我終將在苦海中沈淪。無論需要承受多少苦難,我都要放下萬緣,精進用功,永不懈怠,否則疑惑將一直糾纏著我。」
如此思惟後,我便認真地修行,無論多麼困難,依然勇往直前。我將一生看成一天,絲毫不敢懈怠。「我將謹遵佛陀的教導,依循佛法而了知——這痴迷的世間為何會如此之苦。」我想明瞭,也想精通教法,因此我朝向「法」的修習。
頂多隻能依賴老師百分之五十
出家行者需要放棄多少世俗的生活呢?若我們終生出家,就意味著放棄一切,所有世人享受的事——色、聲、香、味與觸,都要完全拋開,但仍經驗它們。因此,修行者必須少量知足,並保持離染。無論說話、吃飯或做任何事,都必須很容易滿足:吃得簡單、睡得簡單、住得簡單。你愈如此修行,就愈容易獲得滿足,你將能看透自己的心。
「法」是「各自的」(paccattam)——唯有自己瞭解,意指你得親自去修行。在解脫道上,你頂多隻能依賴老師百分之五十而已。即使我今天給你們的教導也是完全無用的,它值得聆聽,但若你只因我如此說而相信,你就不會正確地使用它,若完全相信我,你就是傻瓜。把我的教導用在自己的修行上,用眼睛與心去看,親自去做,這會更有用,更能嚐到法味。
所以,佛陀不詳說修行的成果,因為它無法以言語傳達。就如試著為天生的盲人描述不同的顏色:「它是鮮黃色。」那是不會有什麼效果的。
佛陀將它拉回到個人身上——你必須自己清楚地看見。若能清楚地看見,心裡就會有清楚的證明,無論行、住、坐、臥都將不再疑惑。即使別人說:「你的修行是錯的。」你都不會動搖,因為你已親自證明。
別人無法告知你必須自知自證
身為佛法的修行者,無論在哪裡都必須如此做。別人無法告知,你必須自知自證,一定要有正見。但在五或十次的雨安居⑿當中,真的能如此修行一個月都相當難得。
有次我前往北方,和一些年老才出家,只經歷過兩、三次雨安居的比丘同住,那時我已經歷過十次安居。和那些老比丘住在一起,我決定履行新進比丘須盡的各種義務——收他們的缽、清洗他們的衣服,以及清理痰盂等。我並不認為這是為任何特別的個人而做,只不過是維持自己的修行罷了。由於別人不會做這些事,因此我就自己做,且視此為獲得功德的好機會,它給我一種滿足感。
在布薩日⒀時,我得去打掃布薩堂,並準備洗滌與飲用的水。其他人對這些工作一無所知,只在旁觀看,我並無批評之意,因為他們不懂。我獨自做這些事,結束後對自己感到高興。在修行中,我感到振奮,並充滿活力。
我隨時都能在寺院中做一些事,無論是我自己或別人的茅篷髒了,我就打掃乾淨。我並非為了討好任何人,只是想維持一個好的修行。打掃茅篷或住處,就如清理內心的垃圾。
你們必須謹記這點。與「法」、平靜、自制、調伏的心共住,無須擔心和諧,它會自動生起,沒有任何問題。若有沈重的工作要做,每個人都會伸出援手,很快就能完成。那是最好的方式。
跟著心走永遠不能領悟「法」
不過,我也遇過其他類型的比丘,而這些遭遇都成為我成長的機會。例如,在一座大寺院中,比丘與沙彌們都同意在某天一起洗袈裟,我會去烹煮波羅蜜果樹⒁。這時,就會有些比丘等待別人將波羅蜜果樹心煮沸後,才來洗袈裟,再拿回茅篷晾曬,然後再打個盹兒。他們不必生火,也無須善後,而自認是聰明人,佔盡便宜。其實,這是最愚蠢的,只是在增長無知,因為他們什麼也不做,把所有工作都留給別人。
因此,無論說話、吃飯或做任何事,都要記得自我反省。你可能想舒服地生活、吃飯與睡覺,但你不能。我們為何來這裡?若能經常想到這點,便會很有幫助,我們不會忘記,會經常保持警覺,如此地警覺,無論任何情況都能用功。若我們無法精進用功,事情的發展將會大為不同:坐著,會坐得如同在城裡;走著,會走得如同在城裡。然後你會想回到城裡,和世俗的人廝混。
若不精進於修行,心就會轉往那方向。你不會對抗自己的心,只會讓它隨著情褚起舞,這就稱為「跟著心走」。就如對待小孩,若我們縱容他的一切慾望,他會是個好孩子嗎?若父母親縱容小孩的一切慾望,那樣好嗎?即使起初父母有些溺愛他,但到該打屁股的年齡,他們偶爾還是會懲罰他,因為怕寵壞了他。
訓練心也必須如此,你必須知道自己,並知道如何自我訓練,若不知如何訓練心,只寄望別人來為你訓練,結果必定會陷入麻煩之中。修行並無限制,無論行、住、坐、臥都可以修行。當打掃寺院的地板或看見一道陽光時,都可能領悟佛法,但你當下必須保持正念。若你積極禪修,則無論何時何地都可能領悟「法」。
精進不懈就能擇法
不要放逸,要清醒、警覺。在行腳託缽時會生起各種感覺,那些都是善法。當返回寺院進食時,也有許多善法可供觀察。若你一直精進不懈,這些事物都會成為思惟的對象,智慧將會生起,你也將會見到「法」,這稱為「擇法」⒂,它是七覺支⒃之一。若我們有正念,就不會輕忽它,且還會進一步探究法義。
若我們達到這個階段,修行就會不分晝夜地一直持續下去,無關乎時同。沒有東西能汙染修行,若有的話我們也會立即覺知。當修行進入法流時,內心就會有擇法覺支,持續審查「法」。心不會去追逐事物:「我想去那裡旅行,或可去另一個地方……但在那邊應該會很有趣。」那就是世間的方式。只要走上那條路,修行很快就會完蛋。
要不斷警覺、學習,看見一棵樹或一隻動物,都可能是個學習機會。將一切都引進心裡,在自己的心中清楚地觀察。當一些感受在內心造成衝擊時,應該清楚地見證它。
你曾看過磚窯嗎?在它前面有道二或三呎的火牆。若我們用正確的方式建造磚窯,所有熱氣都會進到窯裡,工作很快就能完成。我們修學佛法應該以這種方式體驗事物,所有的感受都被導引入內,並轉為正見。見色、聞聲、嗅香、嘗味——心將它們都導引入內,那些感受將得以生出智慧來。
[註釋]
①隆波(Luang Por):是泰國人對老和尚尊敬與親切的稱呼,直譯為「尊貴的父親」。
②防護感官的戒即所謂的「根律儀」,例如當眼見色時,以正念防護眼根,不讓貪等煩惱入侵而受到繫縛,即是「眼根律儀」。其他五根的防護亦然。
③沙門(samana):意譯息惡、息心,即出家求道者。阿姜查通常將它翻譯成,平靜的人」。
④舍利弗第一次見法,證得須陀洹(sotapanna,初果)。
⑤頭陀支(Dhutanga):「頭陀」(Dhuta)意指「去除」,「支」是「支分」,意指「原因」,比丘因受持頭陀支而能去除煩惱,這是佛陀所允許超過戒律標冷的苦行。依(清淨道論)有十三支:糞掃衣,三衣、常乞食、次第乞食、一座食、一缽食、時後不食、阿蘭若住、樹下住、露地住、冢間住、隨處住與常坐不臥。這些苦行有助於開發知足、出離與精進心。
⑥正見(samma ditthi)對事物的如實知見,即正確了知四聖諦。
⑦厭離(nibbida):是指對感官世界的誘惑不感興趣。
⑧有(bhava):指存在的過程。bhava的泰文phop是阿姜查的聽眾所熟悉的詞彙,它通常被理解為「輪迴的領域」。阿姜查此處對該字的用法並未依慣例,更強調實用的一面。
⑨取(upadana):執取、執著。「取」是十二緣起的第九支,指執著於所對之境。
⑩十二支緣起的順序,依次為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⑾「聖住」是指聖者證入果定,依導向證入果定的觀智不同,而分別有三種:(一)空解脫——透過觀照無我而證入果定;(二)無相解脫——透過觀照無常而證入果定;(三)無願解脫——透過觀照苦而證入果定。
⑿雨安居:僧伽於每年七月中旬至十月中旬,進行為期三個月的雨安居。在這段期間,僧伽不外出行腳,安住在一處精進修行。
⒀布薩日(uposatha)大約每兩星期在新月與滿月之日舉行,比丘與比丘尼在該日懺悔罪過並誦戒。在這幾天與半月日,在家眾常會前來寺院,受持八關齋戒一日一夜,聆聽開示,並徹夜練習坐禪與行禪。
⒁森林比丘們會將波羅蜜果樹的心材煮沸,然後以樹液浸染與清洗衣服。
⒂擇漢(dhamma-vicaya)是七覺支之一。在禪修中,它是種直覺的、具有辨識力的慧,可辨別「法」的特性,通達涅盤的本質,是「智慧」的同義詞。
⒃七覺支是指七種覺悟的因素,或是指領會四聖諦的特定知識,也是聖者所具有的特質。這七種因素是念、擇法、精進、喜、輕安、定與舍。當這些覺支充分發展時,便能引領行者到達涅盤。
第四章 瞭解戒律
修行並不容易,還有許多是我們所不知的,例如「安住於身,循身觀察」①或「安住於心,隨觀心識」②。若我們尚未修習這些,可能會感到不解,戒律就是如此。
過去我曾是老師③,但只是個「小老師」,而非「大」的。為何說是「小老師」呢?我並未修行,雖然教導戒律,卻不曾實踐它,這種人我稱之為「小老師」——較差的老師。說「較差的老師」是因為我在修行上是有所不足的,絕大多數的修行並不及格,猶如完全未曾學過戒律一樣。
要完全知曉戒律是不可能的
不過,事實上,要完全知曉戒律是不可能的。因為有些事無論我們知道與否都是違犯,這是很棘手的。人們強調,若我們尚未了解任何特別的訓練規則或教導,就必須熱忱與恭敬地學習它,若不瞭解就應努力學習,若不努力,本身就是一種違犯。
例如在可能有疑惑的情況下,假設有個女人,你在不知她是女或男時碰觸她,你並不確定此人的性別仍趨前碰觸,這也是錯的。④我曾質疑為何這是錯的,但當想到修行時,我瞭解禪修者必須有正念且要慎重,無論談話、接觸或取物,都必須先考慮清楚。這個案例錯在沒有正念,或缺少正念,或在當下有欠考慮。
又例如才上午十一點,但天色昏暗看不見太陽,我們又沒有時鐘。假設我們猜想可能已經下午,且真的覺得應該是下午,便在此時進食。當開始進食時,烏雲散去,根據太陽的位置,才瞭解到剛過十一點,這仍是犯戒⑤。我曾懷疑:「咦?還沒過中午,為何是犯戒?」
在疑惑下行動即是犯戒
此處發生的犯戒,是因疏忽、粗心大意、缺少清楚的考慮與防護。若有疑惑,卻在疑惑時行事,即是「惡作」⑥,違犯只是因在有疑惑時行動。我們以為那時是下午,但事實不然,進食本身沒有錯,是因我們大意而犯戒。若當時確實是下午,卻以為它不是,那是更嚴重的波逸提罪。
若在有疑惑的情況下行動,無論行動是對或錯,都是犯戒。若行動本身是對的,則它是較輕的罪;若是錯的,則是較嚴重的罪。戒律可能如此令人迷惑!
有次我去見阿姜曼⑦,當時我才剛開始修行,曾讀過《古學處》⑧,並有深入的瞭解。接著繼續讀《清淨道論》⑨,其中包括<戒廣說>(Silanidesa),<定廣說>(Samadhinidesa)與<慧廣說>(Pannaidesa)。我的腦袋脹得像快爆炸一樣!
讀完那本書後,覺得它超出人類的修行能力之外。但接著我反省佛陀不會教導不可能修行的東西,他既不會教,也不會說,因為那些事對自己與別人都無益處。<戒廣說>已太繁雜,<定廣說>更是如此,<慧廣說>則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坐下心想:「算了!我無法再往前進,前面已經無路了。」那種感覺就好像已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
死背所有的戒律是不可能的
在這階段,我努力想突破修行的困境,我被困住了。此時恰好有個機會去見阿姜曼,我問他:「尊貴的阿姜⑩,我應該怎麼做?我正開始要修行,卻不知正確的道路。我有許多疑惑,修行時完全找不到依據。」
他問我:「問題是什麼?」
「在修行過程中,我挑選《清淨道論》來研讀,但它似乎不可能付諸修行。<戒廣說>、<定廣說>與<慧廣說>的內容似乎完全不切實際,我不認為這世上有人能實踐它,它太過繁雜。要記住每條規則是不可能的,它超出我的能力之外。」
他對我說:
沒錯!那裡面有很多東西,但實際上只有一點點。若我們要考慮到<戒廣說>裡的每條規定,那真的是很困難。但事實上,<戒廣說>是從人心發展出來的。若訓練心讓它有慚與愧,我們就能有所防護,言行也含更加謹慎。
這將能讓人少欲知足,因為我們不可能照顧太多事。一旦如此,我們的正念就會增強,隨時都能保持正念。無論身在何處,我們都要努力維持完全的正念,謹慎的態度將會被培養出來。每次你對某事感到疑惑時,不要說它或反應它,若有任何事不瞭解,就去請問老師。嘗試遵守每條戒確實很煩人,但應該檢討是否準備接受自己的過失,我們接受它們嗎?
這個教導非常重要。知道每條戒不是那麼重要,但我們應該知道如何訓練自己的心。
你讀過的所有東西都是從心生起,若心還沒具有敏銳與清明,就一直都會有疑惑。你應該嘗試把佛陀的教誨引入內心,讓心安定下來。無論出現什麼疑惑,只要放下它。若你不確定真的知道,就不要說它或做它。例如你懷疑:「這是對或錯?」你無法真的確定,就別說、別做它,不要拋棄你防護的心。
當坐著聆聽時,我深思這個教導,符合佛陀所說衡量教導是否真實的八種方法:任何談到少惱、出苦、離欲、少量知足、不慕名位、無渴愛和遠離、勤奮精進,以及維持自在的教導,都是佛陀教法——真實的法與律(Dhamma—Vinaya)的特徵,任何牴觸這些條件的則不是。
若真心誠意,就會有慚愧,會知道何時心中有疑惑,我們將不會做它或說它。<戒廣說>只是文字,例如慚愧在書中是一回事,但在我們心中則是另一回事。
跟隨阿姜曼學習戒律,我學到很多東西。當坐著聆聽時,瞭解也隨之生起。
只藉由聽聞無法真的瞭解戒律
因此,關於戒律,我學了很多。在雨安居時,我有時會從晚上六點一直讀到翌日凌晨。我充分了解它,將所有《古學處》中涵蓋的「犯戒」⑾因素都寫在筆記本上,放在袋子裡。我真的在這上面下了很多工夫,但到後來我慢慢放下。它太多了,我不知何者為本或何者為末,而全盤接受。當瞭解得更完全時,我放開它,因為它太沈重了。我只將注意力放在心上,慢慢拋開書本。
不過,當我教導此地的比丘時,仍以《古學處》為標準。多年來在巴蓬寺,我親自對大眾宣讀它。在那些日子裡,我會登上法座,一直持續到晚上至少十一點或午夜,有時甚至到凌晨一、兩點。我們有與趣,並修持它,聽過誦戒後,會去深思所聽聞的內容。你無法只藉由聽聞,就真的瞭解戒律,聽過後必須檢視它,並進一步地探究。
雖然我研讀這些東西許多年,但知識仍不完整,因書本中有許多地方意義並不明確。從讀這些書以來,至今過了這麼久的時間,我對各種戒律的記憶也已有些遺忘,但我心中並無欠缺或疑惑,只有瞭解。我拋開書本,事注於開發內心。心,對戒律具有評斷,無論在公開或私下的場合,它都不會做錯誤的事。我不殺生,即使是小生命,例如有人要求我以手故意壓死一隻螞蟻或白蟻,我辦不到,即使給我一大筆錢也一樣。雖然是隻螞蟻或白蟻,對我而言,她的生命比一大筆錢更有價值。
動機是戒的根本
不過,我還是有可能造成昆蟲死亡,例如當有東西在我腿上爬,而我將牠撥開時,也許牠就死了。當我審視內心時,並無犯罪感、猶豫或疑惑。為什麼?因為我並無殺害的動機。
「動機是戒的根本」,過去在我真正瞭解之前,確實為這類事情深受困擾。我會認為犯戒,「犯什麼戒?沒有動機啊!」「確實沒有動機,但你還是不夠小心!」我會如此地反覆發愁與憂慮。
因此,戒律是可能幹擾修行者的東西。但它也有其價值,如同老師們所說:「對於不知道的戒,都應該學習,若不知就應去問那些知道的人。」他們確實強調這點。
不知戒條就難免違犯
現在若不知戒條,就無法覺知有所違犯。例如華富里省(Lop Buri)寇翁高寺(Wat Kow Wong Got)有位長老阿姜保(Ajahn Pow),有天一群女眾前來問阿姜保時,他的一位「摩訶」⑿弟子坐在身旁,「隆波!我們想邀請你一起去旅行,你會去嗎?」隆波並未回答。身旁的「摩訶」弟子以為阿姜保沒有聽見,因此他說:「隆波,隆波!你聽到了嗎?這些女眾邀你去旅行。」他說:「我聽到了。」女人再問一次:「隆波!你會去嗎?」
他只是坐著默不作聲,因此邀請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她們離開後,「摩訶」說:「隆波,你為什麼不回答她們?」
他說:「哦!摩訶,你不知道這條戒嗎?剛才在這裡的全都是女眾,若女眾邀請你和她們去旅行,你不該答應。若她們自行安排,那就沒問題。如此一來,若我想去就可以去,因為我並未參與安排。」
「摩訶」坐在那裡心想:「啊!我真是出醜了。」
戒律裡有規定,安排計劃,然後和女眾一起出遊,即使是團體而非一對一,也是違犯波逸提罪。⒀
再舉另一個例子。在家人會把錢放在盤子裡供養阿姜保,他則會拿出「接受布」⒁,從一端捏住。但當他們將盤子放在布上時,他會將手抽回,撂下襬在上面的錢。他知道錢在那裡,但對它不感興趣,只是起身走開。
這麼做是因為戒律規定,若人不同意(不欲求)金錢,就無須禁止在家人供養;若對它有慾望就必須說:「居士!比丘不允許接受這個。」他必須告訴他們這一點。若你對某樣東西有慾望,就必須禁止人們供養不被允許的東西,不然只需把它留在那裡,然後離開。
雖然阿姜保與弟子們共住多年,還是有些弟子不瞭解他的修行,這是很可惜的事。就我自己而言,我深入觀察與思惟許多阿姜保微細的修行觀點。
對戒律有所疑惑當下修行
戒律甚至可能造成比丘還俗,當他們研讀它時,各式各樣的疑惑都會生起。他們回頭檢視過去:「我的受戒儀式是適當的嗎?⒂我的戒師清淨嗎?我受戒時坐著的比丘們,沒有人知道任何有關戒律的事,他們坐的距離適當嗎?唱誦正確嗎?」這些疑惑不斷淨現,「我的受戒堂是適當的嗎?它那麼小……」他們懷疑每件事,因此陷入人間地獄中。
因此,在知道如何奠定心的基礎之前,它可能真的很難。你必須非常冷靜,不能貿然行事,但只是冷靜而不深入觀察,同樣不對。我曾困惑到想還俗,因看見自己與一些老師修行上的許多過失,那些疑惑使我心勞意攘,無法入睡。
我愈疑惑就愈禪修,愈精進修行。一有疑惑,當下立即修行,當智慧生起時,事情便開始改變。很難描述所發生的改變,心持續改變直到不再疑惑為止。我不知它如何改變,若我試著告訴別人,他們可能也不會瞭解。
因此,我深思「智者自知」⒃的教導,覺悟必須透過直接體驗才會生起,研讀法與律當然是正確的,但若只是研讀則仍不足。在我開始修行前,對微細罪並不感興趣,但修行之後,即使突吉羅罪也和波羅夷罪同樣重要。先前看待突吉羅罪似乎沒什麼,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到晚上就可懺悔罪過而清淨,然後可能再次違犯。
不過,這種懺悔是不清淨的,因為你不會停止,你並未下定決心去改變,沒有防護,未認知實相,也沒有放下,只是一犯再犯。
若心毫無疑惑違犯當下就解除
就勝義諦而言,事實上無須通過懺悔罪過的例行程序。若瞭解心是清淨的,並毫無疑惑,那些違犯當下就解除了。我們尚未清淨,是因為還有疑惑,還在搖擺不定。我們並非真的清淨,因此無法放下,關鍵是未看見自己。戒律猶如保護我們免於犯錯的圍牆,因此必須謹慎對應。
若你尚未親自了解戒律的真實價值,對你來說它是困難的。在我到巴蓬寺之前的許多年,便決定放棄金錢,大部分的雨安居期間,我都在思考這件事。最後,我抓起錢包走向當時共住的一位「摩訶」比丘,將它放在他面前。
「摩訶!請收下這筆錢。從今日起,只要我是比丘,就不會接受或手持金錢,你可以當我的見證人。」
「收起來,朋友!學習過程中你可能會需要它。」他無意收下這筆錢,覺得很尷尬。
「你為何要捨棄這些錢呢?」他問道。
「你不用擔心我,我已下定決心,昨晚就決定好了。」
瞭解害處捨棄就不難
從他拿錢那天起,我們之間就好像有了隔閡,無法再相互瞭解。至今他仍是我的見證者,從那天起我就不曾使用錢,或從事任何買賣。我對用錢的各方面都非常自制,雖然未做錯任何事,也經常小心翼翼,以免犯錯。
我內心保持禪修,無須錢財,我視它如毒藥。無論你把毒藥拿給人、狗或任何動物,無可避免地都會導致死亡或痛苦。若清楚瞭解這點,就會經常提防不要誤拿「毒藥」。當清楚瞭解其中的害處時,要捨棄它就不會太困難。
若我對別人供養的食物有疑惑,就不會接受,無論它有多美味或精緻,都不會吃。舉個簡單的例子,如生的醃漬魚。假設你住在森林裡,外出託缽只收到裹在葉子裡的米飯和一些醃漬魚。當你回到住處,打開小包發現那是生的醃漬魚——二話不說,扔掉!⒄吃白飯總比犯戒好。必須要能如此做,才能說你真的瞭解,然後戒律就會變得很簡單。
若其他比丘想要給我生活必需品,例如缽、剃刀或任何東西,除非我知道捐贈者是受持同等戒律標準的同修,否則我不會接受。為什麼?你如何能相信那些不持戒的人?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不持戒的比丘不瞭解戒律的真實價值,那些東西很可能是以不正常的方式所獲得。我就是那麼謹慎。
結果一些同修比丘常會以異樣的眼光看我。「他不合群,他不好相處。」但我不為所動。「嗯!到死時我們就能相互交融了。「我心想:「屆時,我們都是黃土一壞。」我自制地生活,沉默寡言,對別人的批評不為所動。為什麼?因為即使解釋他們也不會瞭解,他們根本不懂修行。
就如以前當我受邀參與葬禮時,有人會說:「別聽他的!只要把錢放進他的袋子裡,別讓他知道就好了。」⒅我會說:「喂!你們認為我是死了或怎樣了?你知道只是因為有人稱酒精為香水,並不會讓它變成香水,但你們想要喝酒時便稱它為香水,那麼就去喝吧!你們一定是瘋了!」
保持離欲心正確地瞭解戒律
這麼一來,戒律就可能會變得很困難。你必須少欲知足,並保持離欲心,你必須正確地瞭解。有次當我行經沙拉武里省(Sara Buri)時,我的團體前往某個村莊寺院暫住,該寺住持的戒臘和我一樣。清晨,我們都會一起託缽,然後回到寺院放下缽。不久,在家人將幾盤食物放進會堂,然後比丘們會去拿起來打開,排成一列,作為正式供養。一個比丘會將手指放在這一列末端的盤子上,一位在家人則將手放在另一端的盤子上,然後比丘們便拿過來分配著吃。
當時大約有五名比丘和我一起行腳,但沒有人去碰食物。我們託缽得到的只有白米飯,因此雖和他們坐在一起,我們只吃白飯,沒人敢吃盤裡的食物。
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天,我開始感覺到住持對我們的行為感到不安。可能有僧眾前去對他說:「那些來訪的比丘不吃任何食物,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了。」
我必須再多待幾天,因此前去向住持解釋。
我說:「法師!我可以打擾您一會兒嗎?我恐怕你和其他僧眾對我們不吃在家人供養的盤中食物,感到困惑。我想對您澄清它真的沒什麼。法師!那只是因我所學的接受供養的修行方式就是如此,在家人放下食物,然後比丘們前去打開餐盤、作好分配,並將之視為正式的供養,這是錯誤的,是犯突吉羅罪。具體來銳,若比丘手持或接觸尚未正式供養到手裡的食物,這樣會玷汙食物,凡吃那食物的比丘依律都是犯戒。」
「只是因為這樣,法師!我並非要批評任何人,或要迫使你和其他比丘改變規矩,完全不是。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良善的動機,因為我可能要在此地再多待幾天。」
他雙手合十說道:「善哉⒆!善哉!在沙拉武裡我還未看過一個持微細戒的比丘,現在已找不到這種人了。若還有一定是住在沙拉武裡之外。容我讚歎你們吧!我絲毫不會反對,那非常好。」
研讀戒律直到真心瞭解
隔天早晨,當我們託缽回來時,沒有一個比丘走近餐盤。在家眾自己把食物分配好並供養給他們,因為擔心比丘們不吃。從那天起,比丘與沙彌們似乎都顯得很緊張,我試著解釋一些事情好讓他們放鬆心情。我認為他們害怕我們,他們只是走進自己的房間,並安靜地把自己關起來。
有兩、三天我試著讓他們放輕鬆,因為他們是如此地羞愧。我真的沒有任何對立的想法,也沒有嫌食物不夠或挑三撿四的意思。我以前曾禁食,有時甚至長達七、八天,這裡有白米飯,我知道自己不會餓死。我從修行、研讀與如法修行中獲得力量。
我以佛陀為典範,無論到哪裡,不管別人怎麼做,都不讓自己倦入是非。只是完全投身於修行中——我在乎自己和修行。
那些不持戒、修定的人,無法和修行的人共住,他們必然是各走各的路。以前我並不瞭解這點,身為老師,我教導別人,自己卻沒有修行,這實在很糟。當我深入觀察它時,我的修行與知識有如天壤之別。
因此,我對想建立森林禪修中心的比丘們說:「別做!」若你還未真正瞭解,就別費心去教導別人,你只會搞得一團糟而已。有些比丘以為只要住進森林裡,就能獲得平靜,但他們仍不瞭解修行的本質。他們去割草⒇,什麼事都自己來,那不會帶來進步。無論森林有多平靜,若你做錯的話,就不可能進步。
他們看見森林僧住在森林裡,便模仿他們住於森林,不過那是不同的,袈裟、飲食習慣不同,每件事都不一樣。他們沒有自我訓練,沒有修行,若只是依樣而住,就有如炫耀或宣傳的場景,只是場賣膏藥的表演罷了,無法再更進一步。那些只有少許修行就去教導他人者,都還不成熟,並非真的瞭解。不久之後,一旦他們放棄,一切就垮了。
因此,我們必須研讀。仔細看《新論》(21)說些什麼?研讀它、背誦它,直到了解為止。隨時詢問老師更微細的觀點,他會加以解釋,如此研讀直到真正瞭解戒律為止。
[註釋]
①「安住於身,循身觀察」意指將心專注於身體之中,很清楚地依次隨順觀察身體是由地、水、火、風所組成,而知「身」是集合體,是生滅變化、不淨的,去除執著身體為「我」的顛倒。參見《大念處經》(《長部》第22經)。
②「安住於心,隨觀心識」意指安住於心而觀察心,觀察心中不斷生起的心的情況,清楚覺知心純粹只是識知目標的過程,是無常的,而去除執著心為「我」的顛倒。參見《大念處經》(《長部》第22經)。
③此處指的是早年出家的阿姜查,在他認真禪修之前。
④與女人身體相觸,是犯比丘戒中十三條僧殘戒(sanghadisesa,或譯「僧伽婆屍沙)的第二條——「故意與女人身體相觸」。犯此戒者,由最初的舉罪到最後的出罪,都必須由二十位僧眾決定,而可「殘留」在僧團中。
⑤過了中午以後進食,是犯比丘戒中九十二條波逸提戒(pacitiya,或譯「單墜」),的第三十七條——「過午食」。比丘允許進食的時間是黎明時分至中午,若不在這段時間進食,即是,非食時」,犯此戒者,必須向一位比丘,或別眾(二至三位比丘),或僧團(四位以上比丘)報告並懺悔。
⑥惡作(dukkata)音譯為「突吉羅」,是戒律中最輕等級的違犯,戒條數量很多。波羅夷(parajika)或譯為「斷頭 罪」、「驅擯罪」,比丘有四條,是僧伽的根本重罪,犯者立刻逐出僧團。
⑦阿姜曼(Ajahn Mun,1871—1949):二十世紀泰、寮地區最具影響力的禪師,其持戒精嚴、堅持頭陀行的修道生活,影響了當代許多著名的頭陀僧,阿姜查即是其中之一。
⑧《古學處註釋》(Pubbasikkha Vannana,英譯本譯為《基礎訓練》[The Elementary Training]):和「法與律」(Dhamma-vinaya)有關,以巴利註釋本為依據的泰文註釋本,尤其是針對佛音論師在《清淨道論》中,有關「正法律」的詳盡註釋書。
⑨《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為佛音(Buddhaghosa)於五世紀在斯里蘭卡所著。本書是南傳上座部的修行道論,全書分為二十三品,依戒、定、慧三大主題次第論述,是瞭解南傳佛教思想與修行體系最重要的論書之一。
⑩阿姜(Ajahn)是泰國人對住持或老師的稱呼。巴利語為Acarya,音譯作,「阿闍黎」,即指老師。
⑾「犯戒」(apatti),譯為「罪」、「罪過」,是佛教比丘各種犯戒的總稱。
⑿泰國國家僧伽考試以九級巴利文考試作為標準,第九級為最高級。通過第四級或更高級巴利文考試的比丘,即賦予「摩訶(maha)」(大師)的頭銜。
⒀這是犯了波逸提戒的第六十七條「與女人約定同行」。
⒁「接受布」是泰國比丘從女眾手中接受東西時所使用的布,他們不直接從女眾手中接受物品。阿姜保從接受布上抬起手,表示他實際上並未接受金錢。
⒂對於受戒的程序,有非常精確與詳盡的規定,若未遵守可能導致受戒無效。
⒃「智者自知」(Paccattam veditabbo vinnuhi):是佛法的特質之一,經上列舉佛法的特質:「法是世尊善說、自見、無時的、來見的、引導的、智者自知。」「智者自知」意指智者當各各自知:「我修道,我證果,我證滅。」出世間法當於智者自己的心中,由實證而得見。
⒄戒律禁止比丘吃生的肉或魚。
⒅雖然比丘接受金錢是犯戒,但許多比丘仍如此做。有些人只是表面上不接受,最後還是會接受。這可能是此例中的在家人看待阿姜查拒豔接受金錢時的態度,他們可能心想阿姜查會接受金錢,只要不是公然拿給他,於是想把錢偷偷塞進他的袋子裡。
⒆善哉(sadhu):是傳統巴利文,表示收到祝福或教法,或顯示感謝或贊同之意等。
⒇比丘割草犯波逸提。
(21)《新論》(Navakovada):一本關於基礎法與律的簡介。
第五章 維持標準
[註釋]
[註釋]
第六章 為何我們生於此?
[註釋]
第七章 欲流
[註釋]
第八章 實相的兩面
[註釋]
阿姜查的禪修世界-定
作者簡介
阿姜查·波提央(Chah Phothivan,1918-1992),近代泰國最著名的法師之一。9歲出家,20歲正式受戒為比丘。1946年通過最高級正規佛學課程考試後,開始託缽行腳,尋師訪道。
1948年,他在森林中與20世紀偉大的森林禪師阿姜曼相遇,獲得重要的啟發,改變了他的修行方法。1954年回到家鄉吳汶省巴蓬森林,追隨者日多,於是有了著名的巴蓬寺。2002年,在泰國境內與世界各地,巴蓬寺的分院共計超過兩百座。
阿姜查的修行方式有兩大特色:頭陀行與禪定體驗,兩者都是延續迦葉尊者重視苦行的精神而來。他的教導方式簡明深遠,吸引了不少西方人士前來受教。其中包括傑克·康菲爾德(Jack Kornfield)、保羅·布里特(Paul Breiter)、阿瑪洛比丘(Ajahn Amaro)等。
內容提要
阿姜查不斷地重複強調:修行的道場就是我們的身心,在我們的六根裡,在我們接觸外境中去觀照。我們必須在眼、耳、鼻、舌、身接觸外境的當下,去仔細覺察,心如何被這些外境對象引發出不同的反應,而這些反應又如何構成我們一連串的行為,以及一連串的喜惡分別的制約反應。
阿姜查以非常淺顯活潑的比喻,讓我們知道如何在這個修行道場裡用功,如何在這個過程中找到內心的光明、清靜與喜悅。他的方法歸納起來,就是戒、定、慧三學。這三個步驟好像是一個連續、互相關聯的過程。把觀察我們自己的內心作為起始和核心,阿姜查指導我們如何超越、放下和不執著。
第一章 一份「法」的贈禮
在巴蓬寺裡,比丘們的雙親有時會來探訪兒子,我很遺憾沒有禮物可以送給這些訪客。西方人已經有許多物質上的東西,但所擁有的「法」很少。我曾到過那裡,親見那裡只用很少的能帶來安穩與平靜的「法」,有的只是會持續讓人心感到困惑與不安的事物。
西方的物質已經非常富庶,許多事物都充滿官能的引誘――色、聲、香、味、觸等。然而,不知「法」的人只會被它們迷惑。因此,今天我將以「法」為贈禮,讓你們從巴蓬寺與國際業林寺(Wat Pah Nanachat)帶回家去。(知道的「法」越少心就會經常處於迷妄中「法」是什麼?「法」是能解決我們的問題與困難的東西,逐漸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才是所謂的「法」,且應透過日常生活加以學習,如此當一些法塵①在內心生起時,就能立即處理它。
無論身在泰國或其它國家,我們都有各種問題,若不知如何解決,就會一直受困於痛苦與憂傷中。能解決問題的是智慧,要有智慧必須先開展和訓練我們的心。
修行的題材一點也不遙遠,就在我們的身心裡。西方人和泰國人一樣都有身與心,有迷妄的身與心,就表示是個迷妄的人;而有平靜的身與心,則表示是個平靜的人。
事實上,心如雨水,在自然的狀態下它是純淨的。但若滴一些綠色顏料到澄淨的雨水裡,它就會變綠,若滴黃色顏料則會變黃。心的反應也是如此,當舒適的所緣滴到心裡,心就會感到舒暢;當不舒適的所緣滴進時,它就會不愉悅。它如水一般被染色了。
當澄淨的水接觸黃色就變黃,接觸綠色就變綠,它經常在改變顏色。事實上,綠色或黃色的水原是澄淨而清澈的,在自然狀態下,心也是清靜無染的,只因追逐所緣才變得困惑,而迷失在它的情緒中。
讓我解釋得更清楚些,想象你正在寂靜的森林中禪坐。若無風,樹葉是靜止的,風一吹就會飄動。心就如葉子般,當接觸所緣時,它也會根據所緣而搖晃、顫動。我們知道的「法」越少,心就越會持續追逐所緣,感覺快樂就屈服於快樂,感覺痛苦則屈服於痛苦,經常處於迷妄之中!
最後,人會變得神經質,為什麼?因為無知,他們只是跟著情緒走,而不知如何照顧自己的心。當心缺乏照顧時,就如無母親或父親照顧的孩子,沒人保護的孤兒會非常缺乏安全感。同樣地,若心缺乏照顧,若性格因缺少正思惟的鍛鍊而不成熟,事情就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當心與法塵接觸時若不以智慧處理 心就會被擾亂
我想談的是名為「業處」(kammatthana) ②的修心法,kamma意指「作業」,tthana意指「處」。這是佛教讓心安定與平靜的方法。以它來調伏心,以調伏後的心觀察身。
生命只是由身與心兩部分組成,「身」是指肉眼能看到的部分,而「心」則指非物質的部分,它只能由「內在之眼」或「心眼」看到。身與心這兩部分,經常處於混亂的狀態中。
什麼是「心」?它其實不是任何「東西」。就世俗的意義而言,它是能看或能感覺者,那個能感覺、接受與經驗一切所緣者,就名為「心」。當下就有心,當我對你們說話時,你們的心認知到我所說的話,聲音進入耳朵,然後知道我說了什麼,那個能經驗這過程的就稱為「心」。
此心並無任何自性或實體,它沒有任何相狀,只是經驗心理活動――如此而已!若我們教導心使之具有正見,它就不會有任何問題,而會很自在。
心是心,法塵是法塵;法塵不是心,心也不是法塵。為清楚瞭解內在的心與法塵,我們便說能接受法塵突然「啪」地闖進來的,就是心。
當心與所緣兩者相互接觸時,就產生感覺,有好、壞、冷、熱各式各樣的感覺。若不以智慧處理這些感覺,心就會被擾亂。
禪修核心――觀察呼吸
禪修是種開發內心的方法,以使心成為智慧生起的基礎。其中,呼吸是身體的基礎,觀察呼吸的修行方式稱為「安那般那念」(anapanasati),或「入出息念」。我們將呼吸當作心的法塵,以它為禪修的所緣,因為它是最簡單的,且自古以來一直是禪修的核心。當我們坐禪時是交腳盤坐:右腳放在左腳上,右手放在左手上。保持背部挺直,然後對自己說:「現在,我要放下一切的負擔與掛礙。」你不想受到任何事的幹擾,暫時放下一切掛礙。
現在,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開始吸氣與吐氣。在練習入出息念時,不要刻意拉長或縮短呼吸,也不要讓它變強或變弱,只要讓它正常與自然地流動。從內心生起的正念與正知,會覺知入息與出息。
放鬆時,不要想任何事。你唯一要做的,就只是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除此之外,其它的事一概不管!保持正念,專注在吸氣與吐氣上,覺知每個呼吸的初、中、後段。吸氣時:氣息是從鼻端開始;中段在心臟;後段則在腹部。吐氣時,剛好相反:氣息從腹部開始;中段在心臟;後段則在鼻端。
把注意力放在這三點上,將可紆解一切煩惱,什麼都別想,持續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也許其它的念頭會闖進來,而讓你分心,別理它,持續練習,持續覺知每個呼吸的初、中、後段。
最後,心將隨時都能覺知呼吸的這三個點。當練習一段時間後,心與身會逐漸習慣這項工作。疲倦會消失,身體會感到輕鬆,呼吸也會越來越微細。正念與正知會保護心,並照顧它。
讓心平靜 以升起智慧
如此練習,直到心平靜與安定,直到「心一境性」。「心一境性」意指心與呼吸完全合一,不離開呼吸。心此時是無染與自在的,覺知呼吸的初、中、後段,並安住於其上。
心平靜下來後,接著只要將注意力鎖定在鼻端的呼吸,無須再跟著它再上下往返。呼吸進出時,只專注於鼻端。
這就名為「靜心」,讓心放鬆與平靜。當輕安出現時,心就會止住,它會停在呼吸上。這就是大家熟知的,讓心平靜,以便使智慧生起。
這是開始,是修行的基礎,無論身在何處,都應每天練習。無論在家裡、車上,躺著或坐著,都應保持正念、正知,隨時照顧自己的心。
這就是所謂的「修心」,無論在行、住、坐臥時都應練習,而不只在打字時才練習。重點是應隨時覺知內心的狀態,為了做到這點,我們應經常保持正念、正知。心是快樂或痛苦嗎?它迷妄嗎?它平靜嗎?設法覺知內心,如此才能使它平靜,心平靜時,智慧就會生起。
身體是由地、火、水、風組成
以輕安的心觀察禪修的主題――身體,從頭頂到腳底,然後再從腳底到頭頂。如此不斷地重複,將注意力放在頭髮、體毛、指甲、牙齒與皮膚上。③在此禪法中,我們將看到整個身體都是由四界――地、火、水、風所組成。
我們身體堅硬與固體的部分是由地界所組成;液體與流動的部分是水界;進出身體的氣體是風界;身體的熱能則是火界。
當它們聚在一起就組成所謂的「人」。不過,當身體分解時,則只剩下這四界。佛陀教導我們,其中並無所謂的「眾生」,沒有「人」,沒有泰國人,沒有西方人,沒有個人,最後只用這四界――如此而已!我們認為有個「人」或「眾生」,但其實並沒有這種東西。
無論分解成地、火、水、風,或組成所謂的「人」,一切都是無常、受制於苦和無我的。它們都不穩定、不確定,且經常在變化――無時無刻是穩定的!
我們的身體是不穩定的,不斷改變與變化。頭髮在改變、指甲在變、牙齒在變、皮膚在變――每樣東西都在改變,無一在不變化!心也一樣不斷在變化,它並非自我或任何不變的實體,也不是真實的「我」或「他」,雖然它可能這麼想。也許它會想自殺,也許會想到快樂或痛苦――各類的事!它是不穩定的。若沒有智慧,且相信這顆心,它將會不斷欺騙我們,而我們就在苦、樂之間擺盪。
心是變化的東西,身也是如此。身心整體是無常的,是苦的來源,是無我的。這些就是佛陀所指出的,不是眾生,不是個人,不是靈魂,不是我們或他們,它們只是地、火、水、風四界而已。
看見無常、苦、無我 貪、瞋、痴會逐漸消失
一旦心瞭解這點,它就能放下,不再執著「我」是美麗的、「我」是善的、「我」是惡的、「我」在痛苦、「我」擁有、「我」這個或「我」那個等。你會體驗到一種一體的狀態,因為你已瞭解到所有的人基本上都相同――沒有「我」,只有四界而已。
當你思惟並看見無常、苦與無我時,就不會再執著自我、眾生、我、他或她。心看見這點,就會生起厭離,它會看見一切事物都只是無常、苦與無我的。
然後,心會停止,心就是「法」。貪、瞋、痴會逐漸消逝,最後只剩下心――純淨的心。這就稱為「禪修」。
這份「法」的贈禮,是給你們在每天的生活中研究與思惟的。它指出安心之道,讓心平靜與不惑,你們的身體可能在混亂中,但心則不會;世人或許會覺得迷妄,但你們卻不會。當被迷妄包圍時,你們不會迷妄,因為心已看見,心就是「法」。這是正道――正確的道路。
[註釋]
①法塵:即意根(心)所對之境,為六塵(色、聲、香、味、觸、法)之一。
②業處(kammatthana):直譯為「作業之處」或「工作之處」,是禪修者成就止觀的基楚或修習止觀的對象。《清淨道論》有舉四十業處,即:(一)十遍處;(二)十不淨;(三)十隨念;(四)四梵住;(五)四無色;(六)食厭想;(七)四界差別。參見《清淨道論》第三<說取業處品>。
③這是「身念處」十四種禪修法之一,是將身體分成三十二部分分別作禪修的主題,前五項即是頭髮、體毛、指甲、牙齒、皮膚。修持時已厭惡作意正念於身體各部分的不淨,是止業處;若以四界(地、火、水、風)觀照,是觀業處。修習止法能去處對五蘊的執著而獲得解脫,是佛教特有的修行方式。參見《清淨道論》第八<說隨念業處品>與第十一<說定品>。
④四界是地界、火界、水界、風界,這些是色法不可分離的主要元素,在它們的組合之下,造成小至微粒子、大至山獄的一切色法。這四大元素因「持有自性」,故稱為「界」。
第二章 內心的平衡
安定內心的意思是,尋找到正確的平衡。若你過度勉強心,它會太超過;若你不夠努力,它又會錯失了平衡點。
通常,心不是靜止的,它不時在動搖,我們必須鞏固它。讓心強壯和讓身體強壯不同,要讓身體強壯,就得鍛鍊它、勉強它;要讓心強壯,則得讓它平靜,不胡思亂想。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心從未平靜,它不曾擁有過「定」的力量,因此,我們必須在一個範圍裡將它建立起來。我們禪坐,與「覺知者」同在。
專注於呼吸 使身體輕安
若強迫呼吸變長或變短,我們就無法平衡,心也不會變得平靜。就如我們初次使用縫紉機,在實際縫東西之前,得先練習踩機器,以使動作協調。修習入出息念也是如此,不要在意它是長或短、弱或強。就只是注意它。我們只是隨它去,隨順自然地呼吸。
當它平衡時,就可以將呼吸作為禪修的所緣。當吸氣時,氣息是從鼻端開始,中間是胸部,最後則到腹部。當吐氣時,順序則正好相反。過程中,只要注意鼻端、胸部與腹部。注意這三點是為了讓心穩固,限制心理活動,以便讓正念與正知能輕易地生起。
當注意力安住在這三點上時,就可以放下它們,只單獨專注於氣息進出的鼻端或上唇,無須再跟著呼吸上下,而是在鼻端建立正念,注意這一點上的呼吸――進、出、進、出。
無須特別去想些什麼,只要專注於這項簡單的工作,讓心活在當下。不久,心就會平靜,呼吸也會越來越微細,心與身都會變得輕安。這是禪修正確運作的狀態。
持續覺知 心是否安定?
坐禪時,心變得越來越微細,無論它在何種狀態,都應儘量覺知它。在那裡,心理活動和輕安①並存,此時有「尋」②,它是將心帶入思惟主題的舉動,有多少正念就有多少尋。然後「伺」③會緊接著出現,圍繞那主題進行思惟。
各種微弱的所緣可能會不時生起,但我們的正知是關鍵――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持續覺知它。當我們更深入時,仍要持續覺知禪修的狀態,覺知心是否安定。因此,定與覺知兩者便都現前。
有一顆平靜的心,並不表示都沒有事情發生,所緣還是會生起。例如,當我們說初禪時,會說它有五禪支④,除了尋與伺之外,還有「喜」⑤會隨著禪修主題生起,然後是「樂」⑥。這四者在輕安生起時並存於心,它們是單一的狀態(single state)。
第五支是「一境性」⑦。你們可能會置疑,在同時有其它禪支存在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是「一境性」?這是因為它們在輕安的基礎上全都成為一體,它們一起被稱為「定」的狀態。它們不是日常的心理狀態,而是禪定的要素。這五種特相,都不會妨礙基本的輕安,「尋」不會妨礙心,「伺」、「喜」、「樂」的生起,也同樣不會妨礙心。心與這些禪支是一體的,這是初禪。
禪定深入時 五蓋皆消失
我們無須稱它為「禪那」⑧――初禪、二禪等,讓我們稱它為「平靜的心」。當心越來越平靜時,它就會捨棄「尋」與「伺」,只留下「喜」與「樂」。心為何要捨棄「尋」與「伺」呢?那是因為心愈來愈微細,「尋」與「伺」的活動太粗糙了。在這個階段,心停止「尋」、「伺」,可能生起狂喜的感受,眼淚也許會如泉湧奪眶而出。
但是,當禪定更深入時,「喜」也會被捨棄,只留下「樂」與「一境性」,最後,連「樂」也不見了,心達到最微細的狀態。此時,只有「舍」⑨和「一境性」,其它一切都停止了,心安住不動。
一旦心平靜後,上述的情況就會發生。你們無須對它想太多,當因緣條件成熟時,它自己就會發生,這就稱為「靜心的能量」。在這個狀態中,心不再昏沉,五蓋――貪慾、瞋恚、掉舉、昏沉睡眠與疑――都消失了。
心安住於正念、正知 不會落入疑惑中
若心理能量不夠強固,且正念微弱,所緣就會偶爾闖入。心是平靜得,但平靜中好象有些渾濁。然而,它不是一般的昏沉,某些印象會顯現――也許會聽到一個聲音,或看到一隻狗或其它東西。它不是那麼清晰,不過也不是夢,這是因為五禪支已經變得不平衡與微弱的緣故。
心在這些輕安的階段中很容易耍花招。心處於這種狀態時,意象有時會透過任何感官產生,禪修者無法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睡著了嗎?不。這是夢嗎?不這不是夢……」這些印象從中等的輕安中升起;若心真的平靜與清晰,我們就不會對各種生起的所緣或影像產生疑惑,不會生起:「我剛才恍惚了嗎?我睡著了嗎?我是否迷失了?」等這種問題,因為它們是內心還有疑惑的特徵。
「我是睡著或醒著?」這樣的心是迷糊的,迷失在情緒之中,猶如躲在雲後的月亮,你仍可以看見月亮,但是雲讓它變朦朧了。它不象已破雲而出的月亮,皎潔而明亮。
若心是平靜的,且安住於正念、正知上,則對於所遭遇的各種現象就不會有疑惑,心將確實地超越這些障礙。我們將如實覺知心裡生起的每一件事,不會落入疑惑中,因為心是清晰與光明的。禪定裡的心就是如此。
止與觀 相輔相成
有些人發現入定很難,因為他們沒有正確的趨入法,雖然有些禪定,但不夠強固。然而,這種認可透過使用智能、思惟與看見事物的實相,而達到平靜,並以這種方式解決問題。這是使用智能,而非定力。
在修行中達到平靜,並不一定需要坐禪。只要你問自己:「嗨,那是什麼?」當下便解決你的問題!一個有智慧的人可以如此做,也許他們無法進入深定,但已有足夠的定力可以長養智慧。之間的差別,就入種植稻米與小麥,人們在生計上依賴稻米更甚於小麥。我們的修行也是如此,更依賴智慧來解決問題。當看見實相時,平靜就會生起。
智能與禪定的方式並不相同。有些人擁有觀與較強的智慧,但定力並不深。當他們坐禪時,並不平靜,會想得多一點,思惟這個與那個,直到最後思惟苦與樂,並看見它們的實相為止。無論行、住、坐、臥,「法」的覺悟都可能發生。他們透過觀看、捨棄、瞭解實相與超越疑惑,達到平靜,因為他們已親自看見它。
另外一種人則只擁有少許的智慧,但定力卻很強。他們可以很塊進入深定,但卻缺乏智慧。他們捉不到自己的煩惱,無法覺知它們,也無法解決自己的問題。
不論採取何種形式,我們都必須去處不正確的思惟,只留下正見。我們必須去除迷妄,只留下平靜。
這兩種方式殊途同歸。修行的這兩面――止與觀,是相輔相成的,缺一不可。
正念是單純地專注
正念負責「審視」禪定中生起的各種禪支,它是透過修行,可幫助其它禪支生起的因緣。正念是生命,當缺乏正念,或心放逸時,我們就猶如死了一般。若無正念,我們的言行就會毫無意義。正念是單純地專注,它是生起正知和智慧的因。無論培養何種美德,若缺乏正念,它們便是不圓滿的。正念在行、住、坐、臥時照管我們,即使不在定中,它也一直現起。
無論做什麼,都要保持警覺。如此一來,慚愧⑩將會生起,對於做錯的事會感到慚愧。當慚愧增強時,定力也會隨之增強,放逸就會消失。即使不坐禪,這些禪支也會在心中現起。
禪支會生起,是因為培養正念。長養正念吧!它有真實的利益,能在工作的當下,念念分明。若我們如此覺知自己,對錯自然立辨,解脫道會變得更清楚,一切慚愧的因消失,智慧便會生起。
我們可以將修行歸納為戒、定、慧:專注於自制是「戒」;心在那些控制之內穩固地建立起來是「定」;對於所從事活動,能完整而全面地了知是「慧」。修行,簡單地說,就是戒、定、慧,換句話說,就是解脫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註釋]
①輕安(passaddhi):有身(心所)輕安與心輕安兩種,其特別地作用是分別破除心所與心的不安,對治掉舉與惡作,平靜心所和心的躁動。
②尋(vitakka):是將心投入或另它朝向所緣的心所;伺(vicara)是保持心繼續專注在所緣上。在禪修時,尋的特別作用是對治昏沉睡眠蓋,伺則對治疑蓋。尋如展翅起飛的鳥,伺則如展翅於天空滑翔的鳥。尋和伺的作用強,心可長時間安住於所緣,達到禪定。
③參見注②。
④五禪支:諸禪由稱謂「禪支」的心所而分別,通過逐一捨棄較粗的禪支,增強定力以提升較微細的禪支,即能進入更高的禪定。初禪有尋、伺、喜、樂、一境性五禪支;第二禪有喜、樂、一境性;第三禪樂、一境性;第四禪有舍、一境性。
⑤喜(piti):喜歡或對所緣有興趣,共有五種:小喜、剎那喜、繼起喜、踴躍喜、遍滿喜。禪定之喜是遍滿喜,生起時,猶如水注滿山洞般展至全身。喜禪支對治瞋恚蓋。
⑥樂(sukha):心的樂受,是脫離欲樂而生,對治掉舉和惡作蓋。
⑦一境性(ekaggata):直譯巴利語是「一」(eka) 「專」( agga)之「境」(ta)。此心所是所有禪定的必要因素,其作用是配合其它禪支,密切地觀察所緣,能對治貪慾蓋。
⑧禪那(jhana):即心完全專一的狀態,通常包括四色界禪和四無色界禪。
⑨舍(upekkha):心所法之一,是對所有的心所採取中立的態度。此處之「舍」為「禪舍」,是對指第三禪的最上之樂也能不生好惡,無有偏向。
⑩此慚愧是建立在因果知識的基礎上,而非情緒性的罪惡感。
第三章 和諧的正道
你有多自信,有多肯定,你在自己的禪修中嗎?這麼問很合理,因為現在包括比丘與在家人都在教導禪修,因此可能會讓你們感到猶豫與懷疑。但你們若有清楚的瞭解,就能讓心平靜與安定。
你們應瞭解,八正道即戒、定、慧,「道」不外乎此。修行就是為了讓「道」在心中生起。
讓呼吸自然進行 彆強迫它變長或變短
坐禪時,我們被教導要閉上眼睛,別亂看東西,因為現在要直觀內心。當閉上眼睛時,注意力就向內集中,我們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把感覺集中在那裡,將正念也放在那裡。當道支①處於和諧的狀態時,我們就能如實地看見呼吸、感覺、心與法塵。這裡我們將看到「焦點」,定與其它道支會在那裡和諧地彙集。
當你和他人同時坐禪時,想象你是在獨自靜坐,培養獨自靜坐的感覺,直到心放下一切外緣,只專注於呼吸為止。若你一直想:「這人坐在這裡,那人坐在那裡」,就無法安靜下來,因為心不會向內集中。拋開一切,直到感覺無人坐在身旁,直到空無一物,直到不再搖擺,對周遭的事物都不感興趣為止。
讓呼吸自然地進行,彆強迫它變長或變短,只要坐下來看著它進出。一旦心放下一切外緣,汽車的聲音或其它類似的東西就不會防礙你。色或聲,沒有任何東西會防礙你,因為心不受理它們,會完全集中在呼吸上。
和諧出現時 心不再迷妄
若心是迷妄的,且無法集中在呼吸上,就深呼吸一口氣,儘可能吸進空氣,然後再吐盡,如此臉做三次,然後重新調整注意力。此時,心會變得比較平靜。
心暫時靜下來後,不安與迷妄會再度生起,這是很自然的情況。當這情況發生時,就再一次深呼吸,將注意力重新建立在呼吸上,只要持續如此做。當這情況發生幾次之後,你就會熟悉它,心會放下一切外緣,正念便能穩固建立。
心變得愈來愈微細時,呼吸也會如此,感覺將變得愈來愈敏銳,身與心都會變輕。我們的注意力被鎖定在裡面――清楚地看見入息與出息,並清楚地看見一切法塵。在此將看見戒、定、慧一起出現,這就稱為和諧的正道。當和諧出現時,心不再迷妄而成為一體,這就稱為「定」。
當心穩固地統一後 沒有任何法塵能打擾它
在觀察呼吸一段長時間後,它會變得很細微,呼吸的覺知也會逐漸停息只剩下純粹的覺知。現在要以什麼作為禪修的所緣呢?就以這認識――覺知無呼吸的狀態,作為所緣。無法預料的事可能會在此時發生,有些人會經驗到它們,有些人則不會。
若它們真的生起,我們應穩住並保持堅定的正念。有些人看到呼吸消失時會感到恐慌,怕自己會死。在此,我們應如實覺知當時的情況,只要注意呼吸消失,並以此作為覺知的對象。
我們可以說心不動的狀態,是最穩固的定的形式。也許身體的感覺會輕到好象感覺不到一樣,會覺得有如凌空而坐。雖然這似乎很不尋常,你應瞭解它每什麼好擔心的,只要讓心安定下來即可。
當心穩固地統一後,沒有任何法塵能打擾它,想在這狀態待多久都可以。沒有痛苦的感覺來打擾,達到這個程度的定後,可隨時選擇離開它;但當出定後,是很舒服地出定,而非因對它感到厭煩或厭倦。我們出定,是因現在已經足夠,已感到很自在,沒有任何問題了。
若能發展出這種定,則坐三十分鐘或一小時,心就那維持好幾天平靜與安定,當心如此時,是清淨的。無論經驗到什麼,都能從容面對與觀察,這是定的成果。
戒、定、慧各有其功能 輾轉相生
戒、定、慧各有其功能,這三者就如一個循環,我們可在平靜的心中看見它們全部。當心安定時,因為智慧與定力,它就有鎮定與自制。當心變得愈來愈鎮定時,就會愈微細,結果又反過來讓戒更清淨。當我們的戒更清淨時,這將有助於定的發展。當定穩固地安立時,又有助於智慧的生起。戒、定、慧就如此輾轉相生。
最後,正道變成一個,且隨時都在運作。我們應培植從正道產生的力量,因它能帶來洞見與智慧。
由定而來的樂 易產生執著
定能為禪修者帶來許多利益或傷害。對無智慧的人而言是傷害,但對有智慧的人則是真實的利益,因為它能引導至觀。
可能對禪修者造成傷害的是「安止定」②――具有深刻而持久的定。這種定會帶來大平靜,有這種平靜的地方就有快樂,有快樂時,對那快樂的貪慾與執著就會生起。此時,禪修者不想思惟其它事情,只想沉湎於愉悅的感受中。
當修行一段時間後,我們可能變得擅長如此,很塊就能入定。一旦我們開始注意禪修所緣時,心就那入定,不想再出來觀察任何事情,陷在那快樂中而無法自拔,這是個危險。
我們必須使用近行定③。在此我們入定,然後當心充分安定時,就出來看外在的活動④。以定心去看外在的活動,將能產生智慧。這很難理解,因為它很象一般的思考與想象。
當思考存在時,我們可能會認為心是不平靜的,但事實上這思考是發生在定中。雖然有思惟,但它不會防礙定。提起思考,是為了思惟它,這不是妄想或臆測,這思惟是從平靜的心生起,這就稱為「在定中覺,在覺中定」。若它只是普通的思考與想象,心就無法平靜,而會受到幹擾。
我現在說的並非一般的思考,它是思惟(觀),智慧就從這裡出生。
心入定而完全無知覺 即是邪定
因此,有正定與邪定。邪定是心入定,而完全無知覺。你可以坐兩個小時或一整天,但心並不知道它到過哪裡,或發生什麼事。有定,但僅此而已,就如一把使用不到的利刃,這是種受矇蔽的定,因為缺少覺知。禪修者可能會認為自己已達到究竟,因此無須費心去尋找其它東西。定在這層次可能成為敵人,因為缺少對與錯的覺知,所以智慧無法生起。
若是正定,無論定境多深,都一定有覺知,它充滿正念與正知。這是能生出智慧的定,人們在此不可能會迷失,禪修者應瞭解這點。少了這覺知你將無法成功,它從頭到尾都必須存在,這種定才沒有危險。
正定開發出來時 慧隨時可能生起
你們可能會質疑,慧如何從定生起。當正定被開發出來時,慧隨時都有機會生起――在一切姿勢中。當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受觸,或心經驗法塵時,心都完全覺知那些法塵的真實本質,不會追逐它們。
當心有智慧時,就不會撿擇,無論在任何姿勢,都能完全覺知樂與苦的出生。我們能放下這兩者,不會執著,這才是正確的修行,在一切姿勢中都應該如此。
「一切姿勢」不僅指身體的姿勢,同時也指心,隨時都對實相具有正念、正知。當定被正確開發時,智慧就會如此生起。這是「觀」――對實相的覺知。
有粗與細兩種平靜。來自於定的平靜是粗的,當心平靜時會有快樂,它便以這種快樂為平靜。但快樂與痛苦都隸屬於「有」與「生」的領域,只要我們仍執著快樂,就不可能從生老病死中解脫。因此,這種的快樂不是平靜,平靜也不是快樂。
另一種平靜,是來自於智慧的平靜。在此平靜與快樂不會混淆,我們瞭解智慧之心――思惟並覺知快樂與痛苦――才是平靜。從智慧生起的平靜,能瞭解快樂與痛苦的實相。心不會執著那些狀態,它超越它們而生起,這才是所有佛教徒修行的真實目標。
[註釋]
①道支:即指八正道。
②安止定(absorption Samadhi)即心完全專一的狀態,又稱為「禪那」,包括四色界禪與四無色界禪。安止定是相對於近行定(upacara Samadhi)而言,安止定的禪支強固,定心可以持續不斷,而近行定是指接近安止的定,其禪支尚未強固,定心無法長期持續。
③參見注②。
④「外在的活動」是指所有法塵的活動,它是被拿來和安止定的內在活動作對比,在安止定中,心不會「出來」接觸外界的法塵。
第四章 心的訓練
少欲知足 完全投入禪修
在阿姜曼和阿姜紹①的時代,生活比較簡單,比今天單純許多。那時比丘們只做少數的工作與儀式,他們住在森林裡,居無定所,可以完全投入禪修。今日我們司空見慣的奢侈品,對他們而言是很少見的,他們用竹子製作茶杯與痰盂,在家人很少來訪。比丘們都能少欲知足,自得其樂。他們生活與呼吸的,都是禪!
比丘們就生活在如此物質匱乏的困苦環境中,若有人染患瘧疾前往求藥,老師會說:「你不需要醫藥,繼續修行吧!」此外,當時根本沒有像現在這樣方便的藥物可用,有的只是在森林裡生長的藥草與根莖。比丘們面對如此的環境,必須有更大的耐心與毅力,他們不會為了一些小病痛而操心。現在,你們只要有一點小毛病,就立刻往醫院跑了!
有時你必須走十一、二公里的路去託缽,在黎明時就啟程,也許到十或十一點才回來。你並未得到很多食物,也許只有一些糯米飯、鹽與一點辣椒,是否有配飯的菜都無妨,當時情況就是如此。沒有人抱怨飢餓與疲憊,他們不習慣埋怨,只學習照顧好自己,秉持耐心與毅力,在危機四伏的森林中修行。叢林裡有很多猛獸,因此,修行頭陀行的森林比丘們身心都備受煎熬。確實,當時比丘們的耐心與毅力都超乎常人,因為環境迫使他們必須如此。
今天的環境則迫使我們往相反的方向。從前人們旅行得靠雙腳,然後有了牛車,接著是汽車。渴望與欲求愈來愈大,到了現在,若車裡沒有冷氣,你甚至還不想坐――若沒有冷氣就去不了!耐心與毅力的美德已日益式微,禪修與修行的目標也愈來愈鬆散。現在的禪修者都喜歡隨著自己的想法與慾望行事,當老一輩的人講到從前時,就如在聽神話或傳奇中的故事。你只是不在意在聽,因為它與你完全無關。
不跟隨習氣 只閱讀自己的心
根據從前的出家傳統,身為比丘至少得與老師共住五年。有些時日必須禁語,不說太多話,不閱讀書籍,只讀自己的心。以巴蓬寺為例,現在有許多大學畢業生來出家,我試著勸阻他們花時間讀經,因為這些人一直都在讀書。他們有許多機會讀書,卻少有機會讀自己的心。因此,當他們遵照泰國傳統來出家兩、三個月時,我會試著請他們合上書本與手冊。在出家時,他們會擁有殊勝的機會閱讀自己的心。
聆聽自己的心是很有趣的,未經訓練的心只會跟著自己的習氣跑,它因從未受過訓練而恣意躍動。訓練你的心!佛教的禪修是與心有關的――修習你自己的心,這非常重要。佛教是「心」的宗教,如此而已。修習心的人,就是佛教的修行者。
我們的這顆心就住在牢籠裡,更糟的是,那是頭關在籠子裡盛怒的老虎。這顆狂心若得不到它想要的,就會製造麻煩,你必須以禪與定訓練它,這就稱為「訓練心」。
修行的基礎起初是持戒,戒是身、語的訓練,它可能帶來衝突與迷妄。當你不讓自己做想做的事時,衝突就會產生。這衝突介於智慧與煩惱之間,這就是所謂的「帶來苦滅之苦」。
少吃、少睡、少說!凡是過去的世俗習慣,一律要減少,要勇於反抗它們的勢力。不要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或縱容自己的想法。停止這種盲從,你必須經常對抗這種無明之流,這就稱為「戒」。當以戒訓練自己的心時,它會變得非常不滿,且力圖反抗,因它受到限制與壓抑。當這顆為所欲為的心受到阻撓時,便會開始徘徊與掙扎,對我們而言,「苦」在這時便會變得很明顯。
禪修之前 須先知道「苦」是什麼?
「苦」是四聖諦中的第一諦,許多人都想擺脫它,絲毫不想擁有任何痛苦。事實上,苦能帶來智慧,它讓我們思惟苦諦。樂很容易讓人閉起眼睛與耳朵,而無從長養耐心,舒適與快樂會讓人草率輕忽。就這兩種煩惱而言,苦是教容易被覺察的。因此為了止息苦,就必須先講它提出來。在知道如何禪修之前,我們必須先知道「苦」是什麼。
一開始,你必須如此訓練自己的心。也許你不瞭解發生什麼事,或它的要點為何,但當老師告訴你做什麼時,你就必須去做,如此才能發展出耐心與毅力的美德。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應承受,因為那就是它的方式。
例如,當你開始修定時,你想要安定與平靜,卻毫無所獲,因為你從未如此修行過。你的心說:「我將一直坐到平靜為止。」但平靜從未生起,此時你感到痛苦。當苦出現時,你就起身跑開!如此的修行,不能稱為修心,只能說是逃避。
以佛陀的「法」 訓練自己
你應該以佛陀的「法」 來訓練自己,取代情緒的放縱。無論懶散或勤奮,都只是繼續修行。你不認為這是比較好的方式嗎?跟隨情緒的另一條路,永遠無法帶你通往「法」。若修行佛法,則無論心情如何,都只管繼續修行,不斷地修。自我放縱之道絕非佛陀之道,若我們依自己的觀點,依自己對「法」的看法修行時,將永遠無法看清對錯。我們無法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
因此,依循自己的教導修行是緩慢的,順隨「法」的修行才是最直接的方式。不論懶散或勤奮時都在修行,對於時間與地點都能清楚地覺知,這就稱為「修心」。
若你放縱自己,依循自己的見解而修行,便會開始胡思亂想並疑神疑鬼。你會自己想:「我既沒有福報,運氣又不好,已禪修了好幾年,到現在還未覺悟,也未見法。」以這種態度修行不能稱為「修心」,只能稱為「修習災難」②。
若你是尚未覺悟、見法的禪修者,仍未改頭換面,那是因為你錯誤地修行,並未遵循佛陀的教導。佛陀如此教導我們:「阿難,努力修行!不斷展開你的修行。如此一來,你的一切疑惑、不確定都會消失。」你的疑惑無法透過思考、推理、推測或討論而消失,也不會因無所作為而自動消失,一切煩惱只有透過修心,透過正確的修行才會消失。
如同佛陀所說,修心之道和世間之道正好相反,因為它是來自清淨心。未被雜染附著的清淨心,是佛陀和聖弟子們之道。
若你修習「法」,就必須以自己的心禮敬「法」,而非讓「法」來禮敬你――若你如此修行,痛苦將會生起,沒有人能逃離苦。當你著手修行時,苦早就在那裡了。
禪修者的職責――正念、攝心與知足
禪修者的職責是正念、攝心與知足,這些事會阻止我們,阻止那些從未受過訓練者的心的習氣。我們為什麼要費心做這件事呢?若你不訓練心,它就會繼續狂野而順著本性走。訓練那本性,讓它有利於應用,是有可能的。
例如樹木,若只是讓它們保持自然狀態,我們就永遠不可能利用它們來蓋房子,無法將它們做成木板或其它可用的建材。若木匠想蓋房子,他會先找樹,將原木做成有用的建材,那麼在短期內,就能蓋出一棟房子。
禪修和修心與此類似。你必須取這顆未經訓練的心,就如在森林裡砍取樹木一般。然後,訓練它,讓它更細緻、敏銳,更能覺知它自己。每件事都處於自然狀態中,當瞭解它們的本質時,就能改變它。我們可以離開它、放下它,然後就不會再繼續受苦。
心的本質是,只要它貪愛與執取,就會衍生出不安與迷妄。一開始它可能在四處漫遊,當我們觀察這不安時,也許會認為不可能訓練它,因而感到痛苦。我們不瞭解心就是如此,即使是在修行,試圖達到平靜,也會有念頭與感覺在四處攀緣,心就是如此。
當一再思惟心的本質時,便會瞭解心就是如此,它不會變成其它的樣子。我們將如實覺知心的方式,那是它的本質。若清楚地瞭解這點,就能從念頭與感覺中脫身。我們不必一再告訴自己:「它就是如此」,無須多此一舉。心真的瞭解時,就能放下一切。念頭與感覺仍然存在,但它們已不再具有影響力。
這猶如小孩喜歡做一些會激怒人的舉動,惹得我們想責罵或打他們的屁股。我們應該瞭解,孩子會那樣表現是很自然的,然後放下,讓他們照自己的方式玩耍。如此一來,麻煩就解決了。他們是如何解決的呢?因為我們接受孩子的方式。我們的看法改變,能接受事物真實的本質。我們放下,心變得更平靜,我們擁有了正見。
邪見使心混亂 正見使心平靜
若我們有邪見③,那麼即使住在深邃的洞穴裡,或在高聳的山頂都一樣,心還是在混亂中。當擁有正見時,心才會平靜,然後沒有任何疑惑需要解決,也不會有問題產生。
心就是如此,捨棄貪染之後便能放下。只要有任何貪愛的感覺,我們都會遠離它,因為我們知道那感覺的真相。它並非特地出來惹惱我們,我們可能會作如是想,但其實它本來如是;若進一步深入探究也一樣,它就是如此。
若我們放下,那麼色就只是色,聲就只是聲,香就只是香,觸就只是觸,心就只是心。猶如油和水,若將兩者一起放在瓶子裡,因為本質的差異,它們不會混合。
油與水的不同,就和智者與愚人的不同一樣。佛陀和色、聲、香、味、觸、法一起生活,他是個阿羅漢、覺者,他出離這些事物,而非染著它們。他一點一點地出離與斷執,因為他了解心是心,想是想,不會將這兩者混在一起。
心是心,想與受是想與受,讓事物就只是它們自己吧!讓色只是色,聲只是聲,法只是法。我們為何要多此一舉去貪著它們呢?
若能如此思考與感覺,我們就能出離。想法與感覺是一回事,而心則是另外一回事,就如油和水雖同在一個瓶子裡,但兩者卻是分開的。
佛陀、聖弟子們和凡夫俗子生活在一起,他們不僅和這些人住在一起,還教導愚鈍的世間凡夫如何成為覺悟的聖者愚智者。他們能如此做因為他們知道如何修行,知道心是怎麼一回事,就如我所解釋的一樣。
當你禪修時 不要邊修邊懷疑
因此,當你在禪修時,不要邊修邊懷疑。我們剃度出家,並非為了逃離而迷失在愚痴中,也不是由於怯懦或恐懼,而是為了訓練自己,為了做自己的主人。
若瞭解這點,就能依「法」而行,「法」將變得愈來愈清楚。那些瞭解「法」的人便能瞭解自己,瞭解自己的人也能瞭解「法」。
現今,只剩下暮氣沉沉的「法」的遺物,被公認是佛陀的教誡,事實上,真實的「法」無所不在,無須逃到其它地方去尋找。你必須透過智慧、才智、善巧方便,來代替逃避,但不要透過無明來逃避。若你希求平靜,那麼讓它成為智慧的平靜,那就夠了。
無論何時,我們只要見到「法」,就有了正確的方法和道路。煩惱只是煩惱,心只是心,無論何時我們出離,都是立基於事物的實相之上,它們只是我們的所緣。當在正道上時,我們就是圓滿的;當圓滿時,隨時都有開放與自在。
佛陀說:「聽我說,比丘們!你們不可執著任何法。」這些「法」是什麼?它們是一切事物,無一事物不是「法」,愛與恨、樂與苦、善與惡都是「法」。無論多麼微不足道,一切事物都是「法」。當修行並瞭解「法」時,我們就能放下,便能遵守佛陀不執著任何「法」的教導。
我們心裡生起的一切因緣,所有內心的因緣,以及身體的一切因緣,都一直處於變化的狀態。佛陀教導我們不要執著任何因緣,他教導弟子們,修行是為了出離一切因緣,並非為了獲得更多。
解脫道――單純放下每一法
若我們遵從佛陀的教導,那就對了。雖然是對的,但仍有麻煩;麻煩不是指那些教導,而是煩惱。煩惱帶來的誤解障蔽了我們,而造成麻煩,遵循佛陀的教導並不真的有任何麻煩。事實上,「執著」佛陀的解脫道並不會帶來痛苦,因為解脫道就是單純地「放下」每一法。
究竟的佛教禪修,就是佛陀教導的「放下」。別揹負任何東西到處走,要出離!若看到善的,放下;若看到正確的,放下!「放下」的意思不是指無須修行,而是必須遵循「放下」的方法修行。
佛陀教導我們要思惟一切「法」,透過思惟自己的身與心來修道。「法」不在其它任何地方,它就在這裡;不在遙遠的地方,它就在我們這個身心裡。
因此,禪修者必須精進修行,讓心更寬廣、光明,讓它自在與獨立。做了一件善行,別一直記掛在心,要放下!戒絕了一個惡行,也要放下!佛陀教導我們要活在當下,就在此時此地,不要讓自己迷失在過去或未來中。
放下心中石頭 何等自在
「放下」或「以空心工作」,是人們最難瞭解,也是最常與自己的意見相左的教法,如此說話的方式稱為「法的語言」。當我們以世俗的語言來想象它時,會感到迷惑,並以為能為所欲為。它可能被如此解釋,但它的真實意義更近於此:就如拿起一塊沉重的石頭,不久後,我們便開始感覺到它的重量,但我們不知如何放下它,因此一直忍受這個重擔。若有人告訴我們拋開它,我們會說:「若拋開它,我將一無所有了。」當聽到各種拋開它可能得到的好處時,我們都不相信,心裡始終認為:「若拋開它,我將一無所有。」因此,我們必須帶著那塊沉重的石頭,直到精疲力竭且不勝負荷時,才拋開它。
拋開它之後,我們頓時體會到放下的利益,立即感到舒適與輕鬆,且親自感受到,揹著石頭是多麼沉重!在放下石頭前,我們不可能知道放下的利益。因此,若有人告訴我們放下,一個未覺悟的人不會瞭解它的意義。他們會盲目地抱著石頭,拒絕放下,直到實在抱不動了,才不得不放下。
此時,他們親自感受到舒適與輕鬆,並知道放下的利益。不久之後,我們可能又再次背起重擔,擔現在已知道結果會如何,因此比較容易放下了。這個瞭解――身負重擔的痛苦與放下的輕鬆舒適,是瞭解自我的一個例子。
我們的自尊――我們所依賴的自我意識,就好比那塊沉重的石頭,當想到要放下我慢④時,我們會害怕失去一切,從此一無所有。但最後真的可以放下它時,就能親自領悟到不執著的輕鬆與舒適。
心會騙人 不要相信它
在心的訓練中,對於稱讚與責備都不能執著。只想要稱讚而不想要責備,是世間道,而佛道是在適當的時機裡接受稱讚和責備。例如,養育小孩最好不要成天責罵,有些人罵過頭了,智者知道何時應該責罵,何時應該稱讚。
我們的心也是如此,善用才智瞭解你的心,並善用方便照顧它,如此你將成為善於修心的人。若心是善巧的,它就能使我們解脫痛苦。苦,就存在我們心裡,它經常讓事情變複雜,讓心變沉重。它就在這裡生、滅。
心之道就是如此,有時是善念,有時是惡念。心會騙人,不要相信它!應該直觀心本身的因緣,接受它們的實相,它們就是它們本來的樣子;無論是善、惡或其它,它就是如此。若你不執著這些因緣,它們就只會是它們那樣,不多也不少。若我們執著,就會被反咬住,並因而受苦。
具備正見就只會有平靜,定會生起,慧也會生起。無論行、住、坐、臥,都有平靜;所到之處皆平靜,無有一處不平靜。
隨時隨地 都可以修行
今天你們來聞法,有些你們可能已瞭解,有一些則否。為了讓你們更容易瞭解,我說了一些修定的觀念與方法,無論你們認為它是對是錯,都應思惟它。
我自己身為老師,也處於類似的困境中。我也是盼望能聽到「法」的開示,因為無論到哪裡,我總是為別人開示,從未有機會聆聽。因此,你們真的應該感謝能聽到老師的開示。
當你坐著靜靜聆聽時,時間飛快流逝,你渴望「法」,因此認真地聆聽。起初,為別人說法是種樂趣,但不久之後,樂趣就消失了;你感到無聊與厭煩,然後會想聆聽。
因此,當你從老師那裡聽到開示時,你的心深受鼓舞,並很快就能瞭解。當你年老並渴望「法」時,它的滋味尤其分外甜美。
身為別人地老師,你是他們的模範,也是其它比丘的榜樣,乃至所有人的模範,因此不要忘了自己,但也不要想著自己。若這種想法生起,立刻拋開它們。若能如此做,你就是個瞭解自己的人。
有千百種修習佛法的方式,關於禪修的內容是說不完的。有許多事情可能讓我們疑惑,只要持續掃除它們,就不會再有疑惑了!當我們擁有如此的正見時,無論在何處禪坐或經行,都會有平靜與自在。無論在何處禪修,那就是你要帶著正知去的地方。
不要認為只用禪坐或經行才能夠修定,隨時隨地都可以修行。隨時有覺知、正念,隨時都可以看見心與身的生滅,不要讓它擾亂你的心。
讓煩惱各自回家 心始終是空的
不斷地放下,若愛生起,讓它回家去;若貪生起,讓它回家去;若瞋生起,也讓它回家。它們住在哪裡?找出來,然後護送它們回去,不要保留任何東西。
若你如此修行,就會象一座空屋,或換個方式說,這是一顆「空」的心,是顆「空」的且無一切邪惡的心。我們稱它為「空心」,不過它並非空無一物的「空」,而是沒有邪惡,充滿智慧的「空」。此時,無論做什麼,你都是以智慧去做、去想、去吃,那裡將只會有智慧。
這是今天我供養你們的教導,它被錄在錄音帶裡。若聞法讓你們的心平靜,那就夠了,你們無須記住什麼,有些人可能不相信這點。
若我們讓心平靜下來,然後只管聆聽,讓它通過心,且持續地思惟,我們就會象是一臺錄音機。當以後我們打開它時,一切都還在那裡。不用害怕會沒有東西,只要打開你的錄音機,一切都在那裡。
我希望將這些教導供養給每位比丘和每個人,你們有些人可能只懂一點泰文,不過那並沒有關係,但願你們能學到「法的語言」,那就夠了!
[註釋]
①阿姜掃(Ajahn Sao)是阿姜曼的老師。
②泰文的paibat(修行)與wibat(災難)只有一字之差,這樣的文字遊戲在英文翻譯或中文翻譯裡看不出來。
③邪見(miccha ditthi):即錯誤的見解,其特相是錯誤地分析事物,如將無常、苦、無我、不淨的身心五蘊,誤以為是常、樂、我、淨的。
④我慢:不善心所之一,其特相是使心高舉,有傲慢的作用,以自我標榜為現狀,以貪為近因,猶如狂人。
第五章 閱讀自然之心
[註釋]
第六章 解脫之輪
[註釋]
第七章修定
你們為何修定?因為你們的心對於應瞭解的並不瞭解。換句話說,你們並不知道事物的實相,或什麼是什麼。你們不知道什麼是對或錯,是什麼帶來痛苦並讓你們疑惑。你們來此修習定與戒,是因為心不自在,他們受到懷疑與不安的影響。
雖然表面上看來,好像有許多修行的方式,但其實只有一種。例如樹可能籍由嫁接方式快速收成果實,但這樣的果樹較不強韌與耐寒。另一個種樹的方式,則是直接從種子種起,如此種出比較強壯與耐寒的果樹。修行也是如此。
修心的時刻 其它的事一律不管
當我們剛開始修行時,對這點的瞭解有問題。在還不知道什麼是什麼時,坐禪真是件苦差事,甚至偶爾還會因而掉淚。有時我將目標定得太高,有時則又太低,永遠找不到平衡點。要以平靜的方式修行,意指將心放在高低適度的平衡點上。
和不同的老師以不同的方式修習可能會很困擾,一位老師說你必須這麼修,另一位則說必須那樣修,結果就是困惑、懷疑與不安。沒人知道應如何調和自己的修行。
因此你應試著別想太多,若真的想要,就一定要有覺知。首先你必須讓心平靜,有覺知的地方就無須考慮,覺知會代之生起,而轉變稱智慧。一般的思考不是智慧,它只是心漫無目標與無覺知地遊蕩,那無可避免地會造成不安。
因此,在此階段你無須思考,那隻會擾亂心,過度的妄想甚至會導致你哭泣。佛陀是個非常有智慧的人,他知道如何停止思考。禪修時你必須下定決心,現在是修心的時刻,其它的事一律不管,不要讓心偏向左或右、前或後、上或下,此時唯一的任務就是修習入出息念。
首先,將你的注意力從頭頂,經過身體,移到腳趾,然後再回到頭頂。從頭到腳覺知你的身體,並以智慧來觀察,如此做,是為得到一種對身體存在方式的初步瞭解。接著開始禪修,記得你唯一的任務就是觀察入息與出息。不要強迫呼吸比平常長或短,只要讓它保持輕鬆,均勻地流動,讓每個入息與出息都自然地進出。
雖然你隨它們自然進出,但仍應保持覺知,讓呼吸舒適地進出。保持堅定的決心,在這段時間,你沒有其它的工作或任務要做。關於會發生什麼事,以及會看到什麼的想法,也將不時地在禪修中生起,不過一旦它們出現,就讓其自行消失,不要過度地關心它們。
不要對感受 做出反應
禪修期間無須注意法塵,每次心受到感官接觸影響時,只要心中有感覺或感受,就放下它。無論那些感受是好或壞都不重要,不要對感受做出反應,只要讓它們消逝,然後再將注意力拉回呼吸上。對入息與出息保持覺知,不要為呼吸的長短感到苦惱,也別試圖以任何方式控制或壓抑它,只是觀察它。
換句話說,不要執著。當你繼續修行時,心會逐漸放下事情且開始歇息,呼吸會變得愈來愈細微,幾乎如完全消失一樣。身與心都會感覺輕安與充滿活力,持續的只是「一境性」的覺知,心已達到平靜的狀態。
若心惶惶不安,提起正念深深吸進一口氣,吸到滿時再將它完全吐盡。接著再做另一次深呼吸,如此做個兩、三次,然後再重新專注於禪修上。心應該愈來愈平靜,每次法塵擾亂心時,就重複這過程。
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行禪上,若行禪時心變得不安,就先停下來安撫心,重新建立對禪修所緣的覺知,接著再繼續行禪。行禪與坐禪基本上是相同的,只是使用的身體姿勢不同而已。
有時可能會有疑惑,因此你必須有正念。覺知者會持續追蹤與檢視騷動的心,無論它採取什麼形式,這就是有正念。正念會看管與照顧心,無論心的情況如何,你都必須保持覺知,不要粗心大意或心不在焉。
訣竅是讓正念控管與監督心,一旦心與正念合一,一種新的覺知就會浮現。入定的心受到定的管制,就如同關在雞舍裡的雞無法在外面走動,但仍可以在雞舍裡活動。它來回走動,不會陷入麻煩,因為它受到雞舍的限制。
同樣地,具有正念與定的心產生覺知時,也不會引生麻煩。在定心裡產生的任何念頭或感受,都不會造成傷害或混亂。
以正念維持覺知 把心拉回來
有些人絲毫不想經歷任何念頭或感覺,但這也太離譜了。在定境中也會有感覺,心同時經歷感覺與平靜,沒有阻礙。有這種平靜時,有害的結果就不會產生,問題只要在雞跑出雞舍時才會發生。
例如,你可能在觀察呼吸進出時忘了自己,讓心從呼吸上跑開,可能是跑回家、去逛街,或跑去其它地方。也許甚至過了半小時,你才驚覺自己正在禪修,並責備自己缺乏正念。這裡是你真正必須小心的地方,因為這就是雞跑出雞舍的地方――心已離開它平靜的基地。
你必須注意以正念維持覺知,並試著把心拉回來。雖然我說「把心拉回來」,事實上心哪裡也沒去,只是覺知的對象改變了。你必須待在此時、此地,只要有正念,心就會在場。看起來好像是你把心拉回來但其實它哪裡也沒去,它只是稍微改變了。當正念恢復時,瞬間你的心就回來了,無須去其它地方尋找。
若有完全的覺知――一種在每個時刻都持續無間斷的覺知,就稱為當下的心。若注意力從呼吸跑道其它地方去,覺知就會中斷。只要覺知入出息,就會有心。
必須同時具備正念與正知,當下你清楚地覺知呼吸。這觀看呼吸的動作,會幫助正念與正知一起增長,它們彼此分工合作。同時擁有正念與正知,就如由兩個人共同抬起一塊沉重的木板。假設他們想要抬起多塊重木板,但因太重幾乎無法抬起,這時某個善心人士見狀,便會趕緊伸出援手。同樣地,具備正念與正知時,智慧將會適時伸出援手,然後這三者就可以相互支持。
放棄一切的內在對話與懷疑
智慧對於感官所緣會有個瞭解。例如,禪修時你可能開始想到一個朋友,但智慧應立即以「那無關緊要」、「停止」或「忘記它」,而加以制止。若有個「明天要去哪裡」的想法,智慧的反應將會是「我沒興趣,也不想讓這種事來煩我自己」。若你開始想到其它人,你應該想:「不!我不希望涉入」、「放下吧」,或「那都是不確定的」。這是你在禪修時對於感官所緣應有的處理方式,視它們為「不確定、不確定」,並保持這種覺知。
你們必須放棄一切的思慮、內在對話與懷疑,禪修期間不要陷在其中。最後,心裡只剩下正念、正知與智慧等最清淨的狀態。只要這些一減弱,疑惑就會生起,但試著立即放棄那些疑惑,只留下正念、正知與智慧。試著如此增長正念,直到它能隨時保持為止。然後,你就會徹底瞭解正念、正知與智慧。
將注意力集中在這點,你就能瞭解正念、正知與智慧三者。無論你是討厭外在的感官所緣或受它們吸引,你都能告訴自己:「那都是不確定的。」無論討厭或喜歡,它們都是應掃除的障礙,直到心清淨為止,剩下的應只有正念、正知、定與慧。
禪修的輔助――「慈」 以作為清淨心的基礎
現在談談禪修的工具或輔助――你心中應該有「慈」,換句話說,即慷慨、仁慈與助人的特質。這些都應保持以作為心清淨的基礎。例如,藉由佈施去除貪慾,當人們自私時並不覺得快樂。自私帶來一種不滿足感,不過人們仍非常自私,絲毫不知它如何影響他們。
你們可以在任何時刻體會到這點,特別是在飢餓時。假如你有些蘋果,並有機會和一個朋友分享;你想了一會兒,當然,給予的想法還在,但你給小的,把大的給人就......哎,真丟臉。這真是難以定奪,你告訴他們自己去挑一個,但接著你說:「拿這個!」並遞一個小蘋果給他們!這是種通常人們不會注意到的自私形式。
你們真的必須對抗吝嗇的習氣而行佈施,即使可能真的只想給予小的蘋果,也必須強迫自己給出較大的那個。當然,一旦你將它給了朋友,內心就會覺得很舒服。藉由對抗習氣訓練心需要自制――必須知道如何給予、割捨,不允許自私出頭。
你一旦學會給別人,心就會充滿喜悅,若給蘋果時猶豫不決,那麼你在考慮時就有麻煩了,即使給出大顆的,還是會有不情願的感覺。但當堅決給予大顆的,事情就了結了。這就是以正確的方式對抗習氣。
如此做,你就能成為自己的主宰,若無法這樣做,就成為自己的受害者,並繼續自私下去。我們所有人一直以來都是自私的――那是必須斬斷的煩惱。在巴利經典中,施予稱為「佈施」,意思是為眾生帶來快樂,並淨化自己的內心。你們應反省這點,並在自己的修行中積極長養它。
煩惱如流浪貓 切莫滿足它的需求
你們可能認為如此修行,意味著逼迫自己,但其實不是,事實上,它是在逼迫渴愛與煩惱。若煩惱在心中生起,就必須採取行動對治它們。煩惱就如流浪貓,若滿足它的需求,它就會時常來索取更多;若停止餵食,幾天之後它就不會再來煩擾了。煩惱也是如此,若停止餵食,它們就不會再來打擾,而讓心迴歸平靜。因此,與其害怕煩惱,不如讓煩惱害怕你們,那麼你們就必須在心中見法。
「法」從何處生起呢?它隨著我們如此覺知與理解而生起。每個人都能覺知與理解「法」,它無須透過鑽研書本或博學多才,只要當下省察,你們就了結我在說什麼。每個人都有煩惱,不是嗎?過去你們已縱容煩惱太久,現在必須知道它們的本質,不讓它們再來騷擾你們。
修行佛法的原則――棄惡生善
修行的下一個要素是「戒」。它如父母照顧小孩一樣照顧與滋養修行,持戒的意思並非只消極地避免傷害別人,同時還要積極地幫助與鼓勵他們。至少應持守五戒:
一、除不應殺害或刻意傷害他人之外,同時還要對一切眾生散發善意。
二、要誠實,不可侵犯他人的權益,換句話說,即是不偷盜。
三、知道適度的性行為,換句話說,即是不邪淫。
家庭的基礎建立在夫妻關係上,夫妻應知道彼此的性情、需求與希望,遵守節制的原則,並知道正確性行為的界限。有些人不知道這限制,擁有一個丈夫或妻子還不夠,必須有第二或第三個伴侶。我的看法是,即使第一個伴侶也無法完全消受,因此擁有二或三個就是縱慾。
你們必須試著淨化內心,並訓練它之所節制。知道節制是真正的清淨,否則你們的行為將毫無節制。吃到美食時不要太耽溺於它的味道,想想你的胃,考慮多少的量才是它所需的。若吃太多,就會有麻煩。節制是最好的方式,只要一個伴侶就夠了,二或三個就是縱慾,那隻會造成問題。
四、不妄語――這也是斷除煩惱的工具。你們必須誠實、正直、坦率與公平。
五、戒絕使用麻醉品――你們必須知道自制,最好完全捨棄它。人們已被家庭、親友、家產、財物與其它東西麻醉,那已夠遭了,無須再使用麻醉品,它們只會在心中製造黑暗。那些大量使用的人應嘗試逐漸減輕用量,直到完全斷除為止。你們必須完全知道什麼是什麼,是什麼東西在日常生活中壓迫你?哪些行為造成這種壓迫?善行帶來善果,惡行則帶來惡果。這些都是因。
一旦戒行清淨時,對別人就會有種誠實與親切的感覺,這會從擔心與悔恨中帶來自在與滿足。免於悔恨是一種快樂的形式,那很像是種天界的狀態。他們在從戒中生起的快樂中,舒適地吃飯與睡覺。
棄惡生善,這是個修行佛法的原則,若能如此持戒,惡就會消失,善將取而代之。
看見快樂的不確定性與侷限性
但故事並非就此結束,一旦人們得到一種快樂,就很容易掉以輕心,在修行上不思進取。他們被快樂給絆住了,喜歡「天堂」的快樂,不想再往前進一步。那很舒服沒錯,但缺乏真實的瞭解,你們必須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受騙。
一再省察這快樂的弊病:它是短暫的,無法持久,你很快就很和它分開。它是不確定的,一旦快樂消失,痛苦就會取而代之,你會再陷入哭泣,即使是天界的眾生,最後還是會哭泣與痛苦。
因此,世尊教導我們,快樂就緊鄰著不圓滿的痛苦。通常當經驗這種快樂時,我們對它並無真正的瞭解,其實真正確定與持久的平靜,正受到虛假的快樂所遮蔽。這快樂是我們所貪著的細微煩惱,每個人都喜歡快樂,快樂是因喜好某件事而生起,但當喜歡變成不喜歡時,痛苦便生起。
我們必須省察這快樂,以便看到它的不確定性與侷限性。一旦事情改變,痛苦便生起,它也是不確定的,不要以為它是固定或絕對的。這種省察名為「過患說」(Adinavakatha)――省察因緣和合世間的不足與限制,意指省察快樂,而非接收它的表面價值。瞭解它是不確定的,就不應緊抓著它不放,應拿起它之後就放下它,同時看見快樂的利與弊。
當瞭解那些事是不圓滿的,心就會瞭解「出離說」(nekkhammakatha)――省察出離,心將不再著迷,並尋找出路。不著迷是來自了解色、味、愛、憎的實相,意味著不再渴望貪取或執著事物,從貪取撤退到一個可安住的地方,以無貪的平等心來觀察。這就是從修行當中生起的平靜。
第八章 「法」的戰爭
[註釋]
第九章 只管做它!
[註釋]
第十章 正確的修行――穩定的修行
[註釋]
第十一章 正定――在活動中離染
[註釋]
第十二章 死寂之夜
[註釋]
阿姜查的禪修世界-慧
阿姜查的禪修世界-慧
第一章 什麼是「觀」?
以下的教導,是擷取自一九七九年阿姜查在果諾寺(Wat Gor Nork)雨安居期間,與西方弟子們的一次問答,為了便於瞭解,談話的順序做了一些調整。
生起的覺知,高於並超越「想」(思考)的過程。它能引導我們不再受到「想」愚弄。
以「想」作為工具 如實觀察每件事物
問:當您教導「觀」的價值時,您是指坐著想特殊的主題――例如身體的三十二個部位嗎?
答:當心真的不動時,那並不重要。當定被正確地建立時,觀察的所緣就變得很明顯。當觀是「正確的」時,就沒有「對」與「錯」,「好」與「壞」的分別,連類似的東西都沒有。你不會坐在那裡想:「哦!這個象那個,那個象這個……」。那是粗的觀的形式。
禪定的觀不只是「想」,而是我們所謂的「靜觀」(contemplation in silence)。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透過比較,小心地思考存在的真實本質,這雖然是種粗的觀察,不過它能帶來真實的事物。
問:然而當您說觀身與心時,我們事實上是用「想」的嗎?「想」能產生真實的智慧嗎?這是「觀」嗎?
答:剛開始我們需要用「想」的,之後就會超越它。雖然我們需要從二元的思考開始,但當真的開始「觀」時,二元的思考就會停止。最後,一切的思慮都會停止。
問:您說要有足夠的定才能觀。要怎樣的定才夠呢?
答:到足以讓心安住的程度即可。
問:您的意思是安住於當下,別想過去與未來嗎?
答:若你能如實瞭解過去與未來,則想這些事也沒錯,但你不可執著它們。以平常心對待它們——不要執著。若你能瞭解「想」就是「想」,那就是智慧。不要信任它們!覺知一切生起的事物終將消滅。
只要如實地觀察每件事——它就是心,心就是心,它本身不是任何東西或任何人。快樂就只是快樂,痛苦就只是痛苦——它就只是它。當你瞭解這一點時,就可以不再疑惑。
以「覺知」引導「想」 並生起智慧
問:真正的「觀」和「想」一樣嗎?
答:我們以「想」作為工具,但使用它時生起的覺知,高於並超越「想」的過程。它能引導我們不再受到「想」的愚弄,你認出一切「想」都只是心的活動,而覺性則是不生不滅的。你認為這一切被稱為「心」的活動是什麼呢?我們所談論的心——一切活動,只是世俗之心,它根本不是真實的心。真實是如是,它是不生不滅的。
不過,只是藉由談論這些事而想了解它們,是沒有用的。我們需要真的深入思惟無常、苦與無我,換句話說,要以「想」去觀察世俗諦的本質,有此得到的結果就是智慧。若它是真實的智慧,則一切就都完成與結束了——見到空性。雖然也許還有「想」,但它是空的,你不會再受它影響。
解脫道的「觀」 不同與世俗的「想」
問:我們如何到達這個真心的階段?
答:當然!你現在是和你既有的心在一起。瞭解一切生起的事物都是不確定的,沒有任何事物是穩定或真實的。看清它,並瞭解一切都是空的,沒有什麼可以執著。
當你如實瞭解心中生起的事物時,就無須再使用「想」了,你對於這些事將不再有任何疑惑。
談到「真心」,可以用另一個方法來幫助瞭解。我們為了學習而設名言,但事實上,本質並未因而改變,它還是它。例如,坐在樓下這石頭地板上,地板是基礎——它並未移動或去任何地方。上面的樓房是在這基礎之上生起的。樓房就如心中所見的一切事物——色、受、想、行,它們不如我們想像得一樣存在,它們只是世俗的心。它們生起後就滅去,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
經上有則關於舍利弗尊者在允許某位比丘修頭陀行之前,考驗那位比丘的故事。舍利佛問這比丘:「佛陀死後會如何?」他會怎樣回答。這名比丘答道:「色、受、想、行、識,有生就有滅。」於是舍利弗便讓他通過。
不過,修行不只是談論生與滅,你必須親自看見它。當坐著時,只要如實觀察正在發生的事即可,別追逐任何事。「觀」並非意指陷入「想」中,解脫道的「觀」不同於世俗的「想」。除非正確瞭解「觀」的意義,否則想得愈多,只會愈困惑。
我們積極長養正念,就是因為要看清楚正在發生的事。我們必須瞭解內心的過程,只要保持正念與瞭解,則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你們知道覺悟解脫道者,為何永遠都不會表現憤怒或疑惑嗎?因為造成這些生起的因以不存在,它們還能從哪裡冒出來呢?正念已涵蓋一切了。
五蘊之外 沒有任何東西
問:你所說的這顆心就是「本心」嗎?
答:你是什麼意思?
問:你似乎是說在世俗的身心(五蘊)之外還有個東西。有這樣的東西嗎?你怎麼稱呼它?
答:根本沒有任何東西,我們不稱它為 「任何東西」——它就是那樣存在!一切都放下。甚至連覺性也不屬於任何人所有,因此連它也要放下!意識不是獨立的個體、眾生、自我或他人,因此,放下它——放下一切!沒有任何值得渴愛的事!一切都只是麻煩的包袱。當你如此清楚看見時,就能放下一切。
問:我們不能稱它為「本心」嗎?
答:若你堅持的話,仍可以如此稱呼它。你可以稱呼它為任何你喜歡的名字,因為那只是世俗諦。但必須正確瞭解這點,這非常重要。若我們不利用世俗諦,就沒有任何文字或概念可以來思考真諦——法。瞭解這點非常重要。
只要堅持放下並覺知 就能達到「本心」
問:在您所說的這個階段需要何種程度的定?它需要何種特質的正念?
答:你無須那樣想,若未有足夠的輕安,就完全無法處理這些問題。你需要足夠的穩定與專注,去覺知正在發生的事——足以生起清明與瞭解的程度。
如此發問顯示出你仍在疑惑中。你需要足夠的定心,才能對正在做的事不再有疑惑,不陷入其中。若你有修行,便能瞭解這些事。你愈是持續如此發問,就會愈感到困惑。若這談話能幫助你思惟(觀),那就沒有問題,但它無法為你顯示事物的實相。你無法因為別人告訴你而瞭解這個「法」,你必須親自體會——智者自知① 。
若你「擁有」我們所談的這種瞭解的本質,那麼你的責任就已完成——你無須再「做」任何事。若依然有事要做,你就去做,那是你的責任。
只要堅持放下一切,並覺知你正在做什麼即可,無須一直查核自己,擔心「多少禪定」之類的事——它總是會恰如其分。在修行中無論生起什麼,都隨它去,覺知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是無常的。記住這點!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放下這一切。這條路將帶你回到源頭――到達你的「本心」。
[註釋]
① 「智者自知」(Paccattam veditabbo vinnuhi):是佛法的特質之一,經上列舉佛法的特質:「法是世尊善說、自見、無時的、來見的、引導的、智者自知。」「智者自知」意指智者當各各自知:「我修道,我證果,我證滅。」出世間法當於智者自己心中,由實證而得見。
第二章 法性
第二章 法性
當心與法塵拉扯時 心便如風中果實般墮落
當一棵果樹正開花時,偶爾一陣風颳過,吹落一些花朵。有些花蕾繼續留在樹上,並結成青色的小果實,一陣風吹來,其中有些掉在地上。其他水果繼續成熟,然後它們也會掉下來。
人也是如此,像風中的話與果實,在不同的生命階段中墮落。有些人在母胎時就夭折,有些在出生後只活了幾天,有些多活了幾年,有些則在青少年或成年時去世,然而也有人是壽終正寢。
當在省察人時,應深思風中果實的本質——兩者都是非常不確定的。這種不確定也可以在出家人的生命中看到,有些人想來寺裡出家,中途卻改變心意離開,有些甚至都已剃髮!有些已成為沙彌,卻又決定離開;有些只出家一個雨安居便還俗了。就如風中的果實——一切都非常不確定。
我們的心也類似於此。當某個法塵生起,並與心拉扯時,心便如果實般墮落。
佛陀瞭解這不確定的本質,他觀察風中果實的現象,並以此省察比丘與沙彌弟子。他發現他們其實都具有相同的本質——不確定!又其他的例外嗎?這就是事物的實相。
不涉入世間法 技能真正自在獨立
因此,若你是以正念修行,就無須別人一五一十地教導你看見與瞭解。佛陀便是個典型的範例,他的前世是闍那迦.鳩摩羅王(Janaka Kumara)王,他無須學習很多,只需要觀察一棵芒果樹。
有天當他和隨行大臣們參觀一座公園時,坐在象背上的他瞥見一些結實累累的芒果樹,由於當時無法停下,便決定稍後再回來摘取。不過,他並不知道隨行大臣們會貪婪地將芒果採光,他們以竹竿敲下芒果,或這段整支樹枝,將葉子扯破並散落滿地。
在失望與沮喪之餘,國王注意到鄰近的一棵芒果樹,它的枝葉還很完整。他立刻瞭解到,那是因為它沒有果實,就沒人會去打擾它,所以枝葉不會遭到破壞。他在回宮的路上一直思惟這件事:「當個國王是多麼不快樂、煩心與困擾啊!他必須經常憂心國事,若有人企圖攻擊、搶奪或侵佔國土時怎麼辦?」他的心情始終無法平靜,甚至晚上睡覺時也會被惡夢驚擾。再次他在心裡看見芒果樹,沒有果實但卻由完整的枝葉。「若我們變得和那棵芒果樹一樣,」他心想:「我們的枝、葉也不會遭到破壞。」
他坐在房間禪思,最後由於受到芒果樹的啟發而決定出家。他將自己比喻作那棵芒果樹,結論是若他不涉入世間法,就能真正自在獨立,從擔心與困擾中解脫,心將不受困擾。如此省察後,他成為一位遊行僧。
從此以後,無論走到哪裡,當人問道他的老師是誰時,他都會回答:「一棵芒果樹。」他無須接受太多的教導,一棵芒果樹是他覺悟「引導的法」① 的因,這是種引領向內的教導。他基於這覺醒而出家,少事、少欲、知足,並樂於獨處。他放棄皇室的地位,終於獲得內心的平靜。
我們也應敏於觀察四周,就如佛陀身為闍那迦.鳩摩羅王一樣,因為世上的每件事隨時都準備好要教導我們。即使只是少許直觀的智慧,我們也可能看清世間法。我們將瞭解,世上的每件事物都是老師,例如樹與藤,都可能向我們揭露實相。我們從自然中就能學到足以覺悟的「法」,因為每件事都遵循真實之道,無法背離實相。
從無常、苦、無我的角度看 萬物皆平等
伴隨智慧而來的是安定與自制,它們接著會帶來更進一步對實相的洞見,我們將能瞭解每件事物無常、苦與無我的究竟實相。例如,所有大地的樹,若從無常、苦與無我的角度來看,都是平等與一體的。首先他們出生,然後長大與成熟,不斷變化,直到死亡為止,這是每棵樹必經的過程。
同樣地,人與動物的一生,也是從出生,到成長與變化,到最後終歸於死。這從生到死的諸多變化過程,呈現了佛法之道。換句話說,一切事物都是無常的,在自然的情況下,終究都會壞滅。
若我們覺知與瞭解,以智慧與正念加以學習,就能如實地見法。我們將見到人們一直在出生、變化與死亡,每個人都在生死中輪迴,這宇宙之內的所有人都是一體的。清楚明白地看見一個人,就等於看見世上所有的人。
同樣地,每件事都是「法」――不只是肉眼所見的事物,還包括內心所見的事物。一個想法生起,然後改變與消逝,那是「名法」(nama-dhamma)――單純一個法塵生滅,這是心的真實本質。總之,這是佛法的聖諦。若人不如此地看見與觀察,就無法真的看見!若確實看見,他就具有智慧,可去聆聽佛陀宣說教法。
佛、法、僧 都在我們的心裡
佛在哪裡?
佛在法中。
法在哪裡?
法在佛中,
就在當下!
僧在哪裡?僧在法中。
佛、法、僧都在我們的心裡,但必須自己去看清。有些人偶爾會說:「哦!佛、法、僧都在我的心裡。」然而,他們的修行卻不如法,因此要想在心裡找到佛、法、僧根本就不可能,因為心必須成為覺知「法」的心才可以。那時我們才會知道,實相確實存在世上,且可以讓我們修行與瞭解。
例如,受、想、行等名法都是不確定的。憤怒生起時,它成長、轉變,然後消失,快樂也是如此,它們都是空的,不是真實的「東西」。內在有身與心,外在則有樹、藤等各種事物,都在展現這不確定的普遍法則。
無論它是一棵樹、一座山或一隻動物,一切都是「法」,每件事都是「法」。「法」在哪裡?簡單地說,不是「法」的東西並不存在。「法」是本質,這就稱為「真實法」② ,若人看見本質,他就看見「法」;若它看見「法」,他就看見本質。看見本質即見性,見性即覺悟「法」。
因此。每一刻、每個動作,生命的究竟實相都只是又一次無盡的生死循環,那麼,學習如此多的東西要做什麼?若我們在所有姿勢(行、住、坐、臥)下,都能保持正念與正知,則自覺——覺知當下的真實法,隨時都可能發生。
見「法」者 即能見佛
現在,佛陀——真實的佛陀——依然活著,因為他即是「法」本身,是真實法。而能讓人成佛的真實法,依然存在,它並未逃到任何地方去!因此有兩個佛:一個在身體,另一個在心。
「真正的法,」佛陀告訴阿難,「唯有透過修行,才能悟入。」凡是見「法」者即見佛,見佛者即見「法」。怎麼說呢?從前佛並不存在,只有當悉達多.喬達摩覺悟「法」時,才成為佛陀。依此解釋,則我們的情況就和他相同,若我們覺悟「法」,同樣也會成佛,這就稱為「心中之佛」或「名法」。
一定要對自己所做的每件事保持正念,因為我們會成為自己善行或惡行的繼承者。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只需要在日常生活中覺知這樣的情況即可。悉達多.喬達摩就是因為瞭解這實相而覺悟,世上也因此出現了一個佛陀。同樣地,若每個人都能達到這樣的覺悟,也同樣可以成佛。
所以,佛陀依然存在。聽到這點,有些人因而變得很高興,說:「若佛陀還在,那麼我就可以修行佛法了!」你們應如此瞭解它。
佛陀並未創造「法」 只是發現它
佛陀所覺悟的「法」,是恆存於這世上的「法」。它可以比喻為地下水,當有人想挖井時,一定要挖得夠深才能找到地下水,水一直都在那裡,他們並未創造它,只是發現它而已。
同樣地,佛陀並未發明或指定「法」,他只是將已存在的東西揭露出來而已。佛陀透過觀而看見「法」,「法」是這世間的實相,因為看見這個,所以悉達多.喬達摩被稱為「佛」。所以「法」能讓人成佛,成為「覺知者」――覺知「法」的人。若人們具有善行,並專心致志於佛法,則那些人永遠不乏戒與善。具備這樣的認識,將瞭解我們其實離佛陀並不遠,而是與他面對面。當瞭解「法」時,當下就見到了佛。
若人真的在修行,則無論他坐在樹下,或躺著,或任何姿勢,都能聽到佛法。這不是要你思考的事,它出自於清淨心。只記住這些話還不夠,因為這有賴於見到「法」本身,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因此,應下定決心修行,以便能見到「法」,我們的修行才能真正完成,無論行、住、坐、臥,都能聽見佛陀的「法」。
佛陀的教導完備且舉足 只待你去修行
佛陀教導我們到安靜的地方居住,才能學習收攝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這是修行的基礎,因為六根是事物生起的地方,它們只在這些地方生起,因此,收攝六根就是為了覺知那裡發生的情況。
一切的善與惡都是經由這六根生起,它們是主宰身體的感官。眼睛主看色,耳朵聽聲,鼻子嗅香,舌頭嘗味,身體接觸冷、熱、軟、硬等感受,意根則主法所緣的生起。我們所需要做到,只是將修行建立在這幾個點上。
這個修行是很容易的,因為佛陀已為我們設定好需要的項目。這就如佛陀已種植了一片果園,並邀請我們去採摘果實,我們無須種植任何樹。我們所關心的事,無論是戒、定或慧,都無須去創造、制定或推測,我們要做的只是遵循已存在於佛陀教導中的內容。
珍惜能修行「法」的福報
因此,我們是具大功德與大福報的眾生,能聽到佛陀的教導。果園已存在,果實也已成熟,每件事都已完備且具足,所欠缺的只是有人去採摘果實與食用,是具有足夠信心的人去加以修行!
我們應思惟自己的功德與福報都是很珍貴的,只要環顧四周其他眾生不幸的遭遇就能得知。以狗、豬、蛇與其它生物為例,它們並無機會學習、知道、修行「法」,是正在承受惡報的不幸眾生。當一個生命無機會學習、知道與修行「法」時,就無機會解脫痛苦。
身為人類,我們不應該讓自己變成不幸的受難者,喪失端正的威儀和戒律。別變成不幸的受難者!別成為無望到達涅槃解脫道與增長德行的人,別認為我們已沒有希望!若如此思惟,我們就會如其它眾生一樣,變成不幸的一群。
我們都是生在有佛陀教化之處的眾生,因此早已具備足夠的福報與資源。若現在就改正與增長我們的瞭解、觀念與知識,它就能帶領我們如法地處事與修行,而能在此世就看見與覺悟「法」。
因此,我們和其他眾生如此不同,我們是有能力與機會覺悟「法」的人。佛陀教導我們:此刻,「法」就在我們的面前;此時,佛就和我們對面而坐!你還想在何時、何地看到他呢?
若我們不正確地思惟、修行,就會落入畜牲、地獄、惡鬼與阿修羅道。③ 那是怎樣的情形?只要看自己的心。當憤怒生起時,那是什麼?那就是了,看清楚!當妄想生起時,那是什麼?就是它,仔細地觀察!當貪慾生起時,那是什麼?就在那兒,把它看清楚!
當心無法辨識與清楚瞭解這些心境時,它就喪失為人的資格。所有情況都屬於「有」的狀態,「有」引發「生」,「生」再引發「老」、「死」。因此,我們是照著內心的情況而「有」或「生」。
[註釋]
① 「引導的」(opanayiko):「法」的特質之一。值得引入自心;值得了解;藉修行嘗試;引導向內。經上列舉佛法的特質:「法是世尊善說、自見、無時的、來見的、引導的、智者自知」。
② 實相:即「法」的本質,或稱為「真實法」(sacca-dhamma)。
③ 根據佛教思想,眾生依各自的業而在六道輪迴,包括天道(樂多餘苦)、人道(苦樂參半),以及畜牲、地獄、惡鬼或阿修羅道(這些地方苦多餘樂)。阿姜查一直強調,我們應當下在心裡觀察這六道。根據內心的狀況,可以說我們一直都處於六道之中,例如當內心怒火中燒時,我們當下就從人道沉淪,而轉生於地獄道。
第三章 與眼鏡蛇同住
第三章 與眼鏡蛇同住
我們在巴蓬寺學習與練習的教法,是解脫生死輪迴的修行。為了做這個修行,你必須以對待眼鏡蛇的方式,對付一切你喜歡與不喜歡的心理活動。
眼鏡蛇是種很毒的蛇,若被咬一口就足以致命。對待我們的心情也是如此,喜歡的心情有毒,不喜歡的心情也有毒。兩者都會阻礙我們解脫,並防礙我們瞭解佛陀教導的實相。
沒有東西可持續存在 只有生滅相續不已
因此,我們應嘗試從早到晚隨時保持正念。無論在做什麼,站著、坐著、躺著、說話或做其他事,你都應以正念去做。當建立起正念時,你將發現正知也隨之生起,這兩者都能帶來智慧。因此,正念、正知與智慧會一起運作,你將會像個日夜都清醒的人一樣。
佛陀留下的這些教導,不只是讓我們聆聽,或以世智辯聰去吸收而已。它們是可以透過修行,在我們的心中生起,並被覺知的教法。無論我們去哪裡或做什麼,都應擁有這些教法。「擁有這些教法」或「擁有實相」的意思是,無論我們做什麼或說什麼,都應以智慧去做與說,當在想與觀時,也以智慧去做。我們說具有正念、正知與智慧者,就是趨近佛陀的人。
當你們離開這裡時,應練習將每件事都拉回自己的心。以正念與正知去觀察心,並增長這智慧。具備這三個條件之後,「放下」的態度會生起,你會覺知一切現象不斷的生與滅。
你們應知道,那生滅只是心的活動。某件事生起,接著滅去,緊跟著又是另一次生滅。以「法」的語言來說,這生滅就是「生與死」,每件事都是如此——法爾如是。
當痛苦生起時,接著會滅去;當它滅去之後,痛苦又會再次生起。只有痛苦在生滅,當你看到這點時,就會不斷覺知生滅;當覺知持續不斷時,你就會瞭解「法爾如是」的道理。每件事都只是生與滅,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持續存在,只有生滅相續不已——如此而已。
心理活動就像眼鏡蛇 不招惹它就不會被咬
這種洞見能帶來平靜的出離心,當瞭解到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渴愛時,這種感覺就會生起,只有生滅,有生就有死。此時,心就達到放下的境界——如實地放下一切。我們覺知事物在心中不斷地生滅,當短暫的快樂生起時,覺知它;當不圓滿的痛苦生起時,也覺知它。「覺知快樂」的意思是,我們不會認為它是我們的,當不再認同與執著苦、樂時,留下的就只是事物的實相。
所以說,心理活動就像致命的眼鏡蛇,若我們不去招惹眼鏡蛇,它只會走它自己的路,雖然它很毒,但不會影響我們,只要不靠近它或捉它,它就不會咬我們。眼鏡蛇只是做一隻眼鏡蛇該做的事,它就是這樣。你若聰明的話,就離它遠一點。你不只放下好的,也放下不好的——如實地放下它。
無論喜歡或不喜歡,你都放下。你對待它們,就如對待眼鏡蛇,別去招惹它們。我們既不思惡,也不思善;既不要重,也不要輕;既不要樂,也不要苦。如此一來,渴愛就會止息,平靜會穩固地建立起來。
熄滅貪、嗔、痴之火 就能終止生死輪迴
當建立起平靜時,我們就可以信賴它。這種平靜地生起是超越無明的,此時無明已消失。佛陀稱這種覺悟的成就為「涅槃」① ,就如火被吹滅一樣。我們在火出現的地方熄滅它,凡是熱的地方,我們就在那裡讓它變冷。
覺悟也是如此,涅槃是在輪迴中被發現。覺悟與煩惱存在於同一處,就如冷與熱的情況,熱的地方會變冷,冷的地方會變熱。當熱度升高時,冷就消失;當冷存在時,就不再有熱。涅槃和輪迴也是同樣的道理。
我們被教導要終止輪迴,意思是停止轉動不已的無明之輪。終止無明,就是熄滅火焰。當外在的火焰被熄滅時,就會有清涼;當內在的貪、嗔、痴之火被熄滅時,也同樣會有清涼。
這就是覺悟的本質,它是火的熄滅,是將熱惱轉化為清涼。這就是平靜,是生死輪迴的結束。當你到達覺悟時,就是這麼一回事。它是不斷輪轉與不斷變化的終點,是我們內心貪、嗔、痴的結束。我們以快樂的語彙來談論涅槃,是因為這是世人比較容易瞭解的概念,但其實它超越快樂與痛苦兩者,它是究竟的平靜。
[註釋]
① 涅槃(nibbana):原意為「吹熄火焰」或「被吹熄的狀態」,意指解脫一切痛苦與煩惱的狀態,是成佛之道的最終目標。
第四章 內心的中道
第四章 內心的中道
佛教的教導是關於棄惡修善,然後當捨棄惡,建立起善時,我們便將兩者都放下。「中道」就是超越兩端之道。
佛陀所以的教導都只有一個目標——為未解脫者指出一條離苦之道。這教導給我們正見,若無法正確地瞭解,我們就無法達到平靜。
當諸佛覺悟並初次說法時,他們都談到兩端——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這是兩種沉迷的形態,人們就被困在感官世界的這兩端擺盪,永遠無法達到平靜,不斷地在生死輪迴中流轉。
覺者觀察到我們都被困在這兩端之間,永遠見不到中道法。這是沉迷之道,而非禪修者之道,非平靜之道。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簡單地說,就是果鬆之道與過緊之道。
快樂只是痛苦的令一種微細型態
若觀察內心,你們就會看見過緊之道是憤怒或憂傷之道,走上這條路,只會遇到困難與挫折。至於另一端——縱慾,若能超越它,你們就超越了欲樂。既不痛苦,也不快樂,是種平靜的狀態。佛陀教導我們要放下苦與樂兩端,這是正確的修行,是中道。
中道所指的不是身體與語言,它是指心。當我們不喜歡的法塵生起時,它會讓心產生迷妄。當心感到迷妄而「晃動不止」時,這不是正道。當喜歡的法塵生起時,心便耽溺於欲樂中,這也不是正道。
沒有人想要痛苦,我們都想要快樂,但事實上,快樂只是痛苦的另一種微細型態。你們可以將快樂與不快樂比喻為一條蛇,不快樂是蛇的頭,快樂則是尾巴。蛇頭是真正危險的,它有毒牙,若你碰它,蛇會立刻咬下去。但別說是頭,即使你抓住蛇尾巴,它也同樣會轉過身來咬你。因為不論是頭或尾巴,都屬於同一條蛇。
苦與樂 都源自渴愛
同樣地,快樂與痛苦、歡樂與悲傷都出自相同的來源——渴愛。因此,當快樂時,你的心並不平靜,它確實如此!例如,當得到喜歡的東西,如財富、名望、讚譽或快樂時,我們會很高興,但內心仍隱藏著些許不安,因為害怕失去它。那樣的恐懼不是平靜的狀態,不久後我們可能真的失去它,然後真正感到痛苦。
因此,即使是在快樂時,痛苦也會隨時在你不覺察的情況下發生。那就如抓蛇尾巴——若不放開它,你就會被咬。因此,不論是蛇尾或蛇頭,換句話說,好或不好的情況,一切都只是無盡變化或輪迴的特徵。
佛教的本質是平靜,而平靜則來自如實覺知一切事物的本質。若我們仔細觀察,就可瞭解平靜既非快樂,也非痛苦,這兩者都不是實相。
人心——佛陀告誡我們去覺知與觀察這個心,只能藉由它的活動加以覺知。而真實的本心,則無法藉由任何東西來測度或認識,在它的自然狀態下,它是如如不動的。當快樂生起時,這顆心也隨之動搖,它迷失在法塵中。當心如此動搖時,貪愛與執著也隨之生起。
若未見到實相 就一定會痛苦
佛陀已為我們指出完整的修行之道。但我們若不是還未修行,就是在口頭上修行,我們口是心非,只是落入空談而已。但佛教的根本並非能被談論或臆測,這根本是如實覺知事物的實相。若能已覺知這實相,那麼就無須任何教導;若未覺知它,則即使在聆聽教導,你也無法真的瞭解。所以佛陀說:「覺者只是指出道路。」他無法為你修行,因實相是無法言表或傳遞的。
所有教導都只是譬喻或比喻,目的在幫助心見到實相。若未見到實相,就一定會痛苦。例如我們通常以「行」一字來稱身體,任何人都可以談論它,但事實上都有問題,由於不知道諸行的實相,因此會執著它們。因為不知道身體的實相,所以我們才會痛苦。
在此有個例子。假設一天早上你正要走去工作,有人在對街咆哮並辱罵你。當聽到這些辱罵時,你的心變得異於平常,覺得很不舒服,感到憤怒且受傷。那人整天四處辱罵你,每次聽到你就生氣甚至當回到家時,仍在生氣,因為你懷恨在心,想要報復。
幾天之後,另一個人來到你家對你說:「嘿!那天罵你的那個人,是個瘋子!他已發瘋好幾年了。他辱罵每個人,沒人在意他到底說了什麼。」當聽到這裡時,你頓時鬆了一口氣,在這些天裡,一直壓抑在內心的那些憤怒與傷害都完全化解。為什麼?因為現在你知道事情的實相。先前你以為那個人是正常的,你才會對他生氣,你的誤解造成痛苦。當發現實相時,每件事都改變了:「哦,他瘋了!那說明瞭一切!」
現在你已瞭解,所以能釋懷,可以方下了,若不知道實相,你就會一直耿耿於懷。當認為侮辱你的那個人是正常人時,你想殺了他;但當發現實相時,你便覺得好多了。這就是實相的認知。
身體是「性空」的物體
有些見法者也有類似的經驗。當貪、嗔、痴消失時,它們是以同樣的方式消失。過去我們不知道這些事時,心想:「怎麼辦?我的貪與嗔如此深重。」這並非清楚的認知。就如我們一直將瘋子當成正常人,當最後瞭解到他根本就瘋了時,我們才放下心來。沒有人能為你指出這點,只有心親自看見時,它才能將貪慾連根拔除。
我們稱為「行」的這身體也是如此,雖然佛陀已一再解釋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我們還是不相信,緊抓著它不放。若身體會說話,他會整天對我們說:「你知道嗎?你不是我的主人。」事實上,它一直都在告訴我們,不過是以「法」的語言,因此我們無法瞭解它。
例如,眼、耳、鼻、舌、身等感官不斷在變化,但從未看過它們曾徵得我們的同意!當頭痛或胃痛時,身體也不會先問問我們的意見,它順隨自然的因緣,徑自發生。這顯示出身體不允許任何人當它的主人,它並沒有一個主人,佛陀描述它是個「性空」的物體。
我們不瞭解「法」,因此不瞭解諸行,而將它們當成我們的,是屬於我們或他人的。由此開始產生貪取。當「取」生起時,「有」便生起。一旦「有」生起,接著便是「生」,之後便有「老、病、死」等種種痛苦。
痛苦的感覺 是一連串緣起的結果
這是「緣起」① ,「無明」緣「行」,「行」緣「識」等,這一切都只是心中的事件。當接觸我們不喜歡的事物時,若失去正念,就會有無明,痛苦立刻生起,但心通過這些變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致我們跟不上它們。這就有如你從樹上掉下來,在清楚之前,「砰!」一聲,你已摔在地上了。當掉落時,其實你穿過許多枝葉,但你完全無法顧及它們,只是往下掉,然後……「砰!」。
「緣起」也是如此。經中如此拆解它們:「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等憂悲苦惱。但當你真的接觸不喜歡的事物時,痛苦立即生起!痛苦的感覺其實是一連串緣起的結果。因此,佛陀告誡弟子們,要徹底觀察與覺知自己的心。
一切事物只順從自然法則 我們無法強迫它
當人誕生在這世上時並無名字,出生之後,才為他們命名,這是種慣例,為了稱呼上的方便而為人命名。經典也是如此,將事情拆開並貼上標籤,是為了方便學習實相。
同樣地,一切事物都只是行法,都是因緣和合而生,佛陀說他們是無常、苦與無我的,是不穩定的。我們對此的瞭解既不深刻,也不直接,因而持有邪見,認為諸行「就是」我們,我們「就是」諸行;或快樂與痛苦「就是」我們,我們「就是」快樂與痛苦。這種看法並非清楚的認知,它偏離實相。實相是——我們無法強迫一切事物順從我們的意願,它們只順從自然的法則。
在此舉個簡單的比喻。假設你坐在一條高速公路的中央,汽車與卡車從你身邊呼嘯而過。你無法對那些車子咆哮:「別開到這裡!別開到這裡!」那是條高速公路,你不能對他們那麼說。那麼你能怎麼做?你應離開那條公路!公路是車子走的地方。若你希望那裡不要有車子,就會痛苦。
諸行也是如此。我們說它們打擾我們,例如坐禪時聽到一個聲音,心想:「哎!那聲音真吵。」若我們心想聲音煩人,就會痛苦。若稍微深入觀察就會瞭解,是我們前去打擾聲音才對!聲音就只是聲音。若我們如此瞭解,就不會無端生事,而會讓聲音自然存在。
我們瞭解到,聲音是一回事,我們是另一回事。那些相信是聲音來打擾他們的人,並不瞭解自己。他們真的不瞭解!一旦你瞭解自己,就會很自在。聲音就只是聲音,你為何要去執取它呢?你知道,事實上是你前去打擾聲音。
這就是對實相真實的認知,你看見兩端,因此擁有平靜。若你只看到一端,就會痛苦,一旦看見兩端,就會隨順中道而行。這是心正確的修行,就是所謂的「修正我們的知見」。
平靜是從苦、樂兩端解脫出來
同樣地,一切諸行的本質是無常與死亡,但我們卻想抓住它們。我們帶著它們,並掩飾它們,希望它們是真實的,希望能在不是真實的事物上找到真實。每當有人如此理解,並執取諸行就是他自己時,就會痛苦。
修行佛法不能依靠比丘、比丘尼、沙彌或在家的身份,它有賴於修正你的知見。若我們的瞭解正確,就會達到平靜,無論是否出家都無所謂。每個人都有機會修學佛法、修觀,所觀的是相同的事,若我們達到平靜,那平靜對每個人而言都是相同的。那是條相同的道路,使用的是相同的方法。
因此,佛陀並不區分在家人與出家人,他教導所有人修行,以發現諸行的實相。當覺知這實相時,就能放下諸行,若覺知實相,「有」與「生」就不復存在。「生」無從發生,因為我們完全覺知諸行的實相,若完全覺知實相,就會有平靜。有或無、得或失,都是相同的,佛陀教導我們覺知這點,這就是平靜——從苦樂或悲喜兩端中解脫出來。
我們必須瞭解,我們毫無理由要「生」,例如毫無理由要「生」在高興中。當得到某些喜歡的東西時,我們很高興,若不執取高興就沒有「生」,若執取就是「生」。因此,若得到某些東西,我們不「生」在高興中;若我們失去,也不「生」在悲傷中,這就是無生與無死。生與死,是建立在對諸行的執取與貪愛上。
因此,佛陀說:「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做已辦,不受後有。」瞧!他已覺悟無生與無死,這是佛陀經常告誡弟子們要去知道的,這是正確的修行。若你未達到它,未達到中道,就無法超越痛苦。
[註釋]
① 緣起(paticca-samuppada):佛教的中心思想之一。是佛陀說明眾生為何會產生憂悲苦惱,如何才能解脫苦惱,到達無苦安穩的理想的說教。十二支緣起的順序,依次為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第五章 超越的平靜
第五章 超越的平靜
若不修行 所有知識都是膚淺的
修習「法」是很重要的。若不修行,則我們所有的知識都是膚淺的,只是個空殼而已,就如我們有某種水果,但還未吃它。雖然我們手上有那水果,卻無法從中得到任何利益,只有實際去吃它,才會真正知道它的味道。
佛陀並不讚歎那些一味相信他人的人,他讚歎那些覺知自心的人。就如水果,一旦嘗過它,就無須問人它的味道是酸或甜,我們不再疑惑,因為已如實覺知。瞭解「法」的人,就如瞭解水果滋味的人,一切疑惑都在這裡冰釋。
當談論「法」時,我們可將之歸納為四件事:知苦、知苦因、知苦滅、知滅苦之道,如此而已。至今我們所經歷過的一切修行都不外乎這四件事,當知道這四件事時,我們的問題就解決了。
這四件事在何處?它們就出生在身與心之內,而非別處。那麼,佛陀的教導為何如此為妙廣大呢?那是為了更精確地解釋,以便幫助我們瞭解它們。
當悉達多.喬達摩誕生在這世上,在見法之前,他就和我們一樣都是凡夫。當他了知應知道的事――苦、集、滅、道四諦時,他了解了「法」,而成為正等正覺的佛陀。
無論我們坐在哪裡,當瞭解「法」時,就知道「法」,無論在哪裡,都可聽到佛陀的教導。當瞭解「法」時,佛陀就在我們心裡,「法」就在我們心裡,帶來智慧的修行也在我們的心裡。心裡有佛、法、僧,意味著無論行為的好壞,都能清楚覺知它們的真實本質。
這解釋了佛陀如何能捨棄世俗的看法、讚歎與批評,無論人們讚歎與批評他時,他都坦然接受。讚歎與責備都只是世間法,因此他不受影響。為什麼?因為他知道苦,知道若對那些讚歎與批評信以為真,便會造成痛苦。
讓「法」在心中 如實生起
當苦生起時,會令我們焦慮與不安。苦的因是什麼?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實相。當因存在時,苦就會生起,它一旦生起,我們便不知如何制止它,愈嘗試制止它,它就愈增長。我們說:「別批評我」或「別責備我」,但愈如此嘗試制止它,苦就愈明顯,無法停止。
因此,佛陀教導滅苦之道,是要讓「法」在自己心中如實地生起——成為親自見證「法」的人。若有人說我們好,我們不會迷失於其中;若有人說不好,也不會忘了自己。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很自在。「善」與「惡」都是世間法,都只是心的狀態,若跟著它們,心就會成為世間。我們只是在黑暗中摸索,找不到出路。
若是如此,就是還不瞭解自己。我們想要打敗別人,但是這麼做,反而打敗自己。不過,若洞悉自己,我們就洞悉一切——色、聲、香、味、觸等法。
觀察 身體裡的身體
現在我們談的是外在,但外在也反映內在。有些人只知道外在。例如,我們嘗試「安住於身,循身觀察」① ,見到外面的身體還不夠,必須找到身體裡的身體;在觀察心時,應知道心裡面的心。
我們為何應觀察身體?這「身體裡的身體」是什麼?當說覺知心時,這「心」是什麼?若無法覺知心,就無法覺知心裡的事,我們是不知苦,不知苦因,不知苦滅,以及不知滅苦之道的人。那些應有助於滅苦的事沒有發揮作用,因為我們受到會加重苦的事吸引,那就猶如頭癢,卻去撓腳一樣!若是頭癢,那麼撓腳顯然無法得到紓解。同樣地,當痛苦生起時,我們不知如何處理它,不知趨向苦滅的修行。
舉大家都有的身體為例。若只看身體的色法,就無法解脫痛苦。為什麼?因為我們還未看到身體裡面,只看見外面,視它為美好與真實的事物。佛陀說只靠這個是不夠的,我們以眼睛看外面,小孩看得到它,動物也看得到它,這並不難。但一看到它,我們就執取它,它則反咬我們一口!
因此,我們應觀察身體裡的身體。無論身體裡有什麼,都去檢視它。若只看外表,那並不清楚。我們看頭髮、指甲等,它們只是會引誘我們的美麗事物,因此,佛陀教導我們要看身體內部,看「身體裡的身體」。
身體裡有什麼?仔細看清楚!我們將發現許多令人驚異的東西,因為雖然它們在我們身體裡面,我們卻從未曾看過。每次走路,我們都帶著它們,坐在車裡,也帶著它們,但我們對它們卻一無所知!
就如去拜訪某個親戚的家,他們送我們一份禮物。我們拿起它,裝進袋子裡,然後離開,從未打開看過裡面是什麼,最後打開它――裡面裝滿了毒蛇!身體就像這樣,若只看外表,會說它很美好。我們忘了自己,忘了無常、苦與無我。若我們看這身體的裡面,它真的很噁心!
快樂或痛苦是一種受 要將心與受分開
當如實地觀察,不試圖粉飾事物時,我們將瞭解身體是可鄙與令人厭惡的,就會生起厭離。不感興趣並不表示我們感到嗔恚,而是說我們的心是清明與放下的。我們瞭解所有事情都是不實在、不可靠的,它們本來就是如此。不論我們希望它們如何,它們依然故我。不穩定的事就是不穩定,不美麗的事就是不美麗。
因此佛陀說,當經歷色、聲、香、味、觸、法時,應放開它們。當耳朵聽到聲音時,隨它們去;鼻子嗅到香味時,由它去,將它留給鼻子就好!當觸生起時,放下隨之而來的好惡讓它回到它的生處;法塵也是如此。這一切都只要隨它去,這就是覺知,無論它是快樂與痛苦都一樣,這就是禪修。
我們禪修讓心平靜,智慧才有可能生起。這需要我們以身心去修行,以便能看見與覺知色、聲、香、味、觸、法等所緣。簡單地說,那不外乎是苦與樂的事,快樂是種心中愉悅的感受,痛苦則只是種不愉悅的感受。心是覺受者,受② 是苦樂與好惡的表徵,當心耽溺於這些事物時,就是執取它們,或認為快樂與痛苦是值得執著的事。執取是種心的活動,快樂或痛苦則是一種受。
當佛陀告訴我們將心與受分開時,他並不是指說將它們丟到不同地方去,而是指心必須覺知樂與覺知苦。例如當入定時,平靜充滿內心,樂受生起,但它無法進入心;苦受生起,也無法進入心這就是將心與受分開的意思。這可用瓶子裡的水與油作比喻,它們並不相融,即使你試圖混合它們,油是油,水還是水,因為它們的密度不同。
心是自然狀態既非樂,也非苦。當受進入心裡時,樂與苦就會產生。若具有正念,我們就會覺知樂受就是樂受,覺知的心不會執取它。樂存在,但它在心外面,而非藏匿在心裡,心只是清楚地覺知受。
殺死煩惱是 如實覺知並放下煩惱
若將心與苦分開,是否意味著沒有痛苦,從此感受不到它?不!仍能感受到它,但我們覺知心就是心,受就是受,而不執取或執著那感受。
佛陀透過智慧將這些分開,他感受到痛苦了嗎?是的,他覺知痛苦的狀態,但不執著它,因此我們說他斷除了苦。快樂也一樣存在,但他覺知快樂,若不覺知它,它便如毒藥。佛陀不執著快樂為他自己,透過智慧,快樂仍在那裡,但他的內心不執取或執著它。因此,我們說他將心與苦、樂分開。
當我們說佛陀與覺者們殺死煩惱時,那並不是指他們真的將它們都殺光。若已殺光所有煩惱,我們大概就不會再有任何煩惱了!
他們並非真的殺死煩惱,而是他們如實覺知煩惱,放下了它們。愚痴的人會執著它們,但覺者瞭解心中的煩惱是毒,因此全部清除,他們清除會造成痛苦的事物。不知道這點的人,看到一些如快樂或美好的事,就會執著它們,但佛陀只是如實地看見它們,然後掃除它們。
欲樂或苦行 皆非禪者之道
佛陀知道,因為樂與苦兩者都是苦的,具有相同的價值。當快樂生起時,就放下它。他具有正確的修行,因為他看見這兩者具有相同的價值與缺陷。它們受制於「法」的法則,換句話說,都是不確定與不圓滿的,有生就有滅。當他看見這點時,正見便生起,正確的修行之道也變得更加清晰。無論何種感覺或想法在他心中生起,他知道那只是持續的苦與樂的活動,他不執著它們。
佛陀剛覺悟時,便作了關於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的開示。「比丘們!耽著欲樂是過鬆之道,耽著苦行則是過緊之道。」這兩件事在他覺悟之前,都一直困擾著他,因為起初他並未放下它們,當覺知它們時,他才放下,因此才有初轉法輪。
所以,禪修者不應步上快樂與痛苦之道,反之,他應覺知它們。覺知苦的實相,覺知苦因、苦滅與滅苦之道,而離苦之道就是禪修。簡單地說,要保持正念。
正念是覺知,也是當下的心。我現在正在想什麼?在做什麼?心中縈繞著什麼事物?如此觀察,清楚地覺知自己究竟是如何生活。如此修行,智慧便能生起。
我們在任何姿勢下,隨時保持思惟與觀察。當一個喜歡的法塵生起時,如實覺知它,不執著它為任何固定不變的實體,它就只是快樂。當痛苦生起時,也覺知它,並覺知苦行絕非禪修之道。
心與受 就如油和水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將心與受分開。若夠聰明,就不會執取而隨它去,我們便成為「覺知者」。心與受就如油與水,它們在同一個瓶子裡,卻不會相混。即使生病或在受苦,我們仍覺知受就是受,心就是心。我們覺知痛苦或舒適的狀態,但並不認同它們,只和平靜同在——超越苦與樂的平靜。
你們應如此生活,換句話說,沒有快樂與痛苦,只有覺知,心中無任何牽掛。
當我們尚未覺悟時,這一切聽起來可能會很奇怪,但那無妨,只要朝這方向設定目標即可。心就是心,它遭遇快樂與痛苦,我們只是如實地看它們,再無其它。它們是分開的,並不相混,若都 一起,我們就無法覺知它們。
就如住在一間房子裡,房子和住戶雖然有關,不過確是分開的。若房子有任何危險,我們會難過,並覺得必須保護它;但若房子著火,我們得跑出來。因此,若苦受生起,我們就得離開它,當之道它已完全著火時,就得趕快跑。房子是一回事,住戶是一回事,它們是分開的兩件事。
我們說要如此分開心與受,但事實上,它們本來就是分開的。我們的瞭解,只是如實覺知這自然的分離。若我們認為它們是分不開的,那是因為對實相無知,而執取它們的緣故。
修定所得的智慧 與研究書本所得的知識不同
因此,佛陀告訴我們要禪修,這禪修非常重要,光靠世智辯聰是不夠的。從修行的定心中產生的智慧,和從研究書本中得到的知識相差甚遠,從研究中所得到關於心的知識,不是真實的知識。我們為何要執著如此的知識呢?我們終究會失去它啊!一旦失去,我們便哭泣。
若我們真的瞭解,便會放下,讓它順其自然。我們知道事物是怎麼一回事,且不會忘失自己。若生病,也別迷失於其中。有些人說:「這一整年我都在生病,因此完全無法禪修。」這些是真正愚痴者講的話,其實生病或瀕臨死亡的人,更應該精進修行。
你們可能會說沒有時間修行,生病很痛苦,你們不信賴身體,因此覺得自己無法禪修。若你們這樣想,那事情就會變得很困難。佛陀並非如此教導我們,他說這裡就是修行的地方,當生病或瀕臨死亡時,那正是我們可能真正覺悟與看見實相的時候。
有時學校的老師們來看我,抱怨事情太多,沒時間禪修。我問他們:「當你們教書時,有時間呼吸嗎?」他們回答當然有。「那麼若工作真的如此繁重,你們怎麼會有時間呼吸?你們就是在這裡遠離『法』。」
修行只在於觀察心與受 無須四處追逐
事實上,這修行只在於心與受,你無須四處去追逐與爭取,工作時,呼吸依然持續進行。自然的過程會有自然去照料——我們需要做到只是保持覺醒,只要持續努力,向內看清楚。禪修就是如此而已。
若有正念,無論做什麼工作,它都將成為讓我們持續覺知對錯的工具。有很大時間可以禪修,只是我們未能全面地瞭解修行而已。我們睡覺時呼吸,吃飯時也呼吸,不是嗎?為何無時間禪修?無論在哪裡,我們都會呼吸。若如此思惟,生活就會和呼吸同樣有價值,無論在哪裡,我們都有時間禪修。
各式各樣的想法都是心法,而非色法,因此只需要保持正念。如此一來,隨時都能覺知對與錯。無論是行、住、坐、臥,我們有的是時間,只是不知如何正確利用它而已。好好地思惟這點。
當我們覺知時,就是精通心與法塵。當精通法塵時,就精通這世間,我們成為「世間解」,那是佛陀的九種德行之一③ 。佛陀是清楚覺知世間一切苦難的人,他知道苦惱與不苦惱同樣在那裡。
這世間如此讓人困惑——佛陀是如何覺悟的呢?在此我們應瞭解,佛陀教導的「法」並未超出我們的能力之外。無論行、住、坐、臥,我們都應保持正念與正知——坐禪時間到了,就去坐禪。
坐禪 是為了增長心的力量
我們坐禪是為了讓心安定與增長心的力量,而非好玩,觀禪本身就是處於定中。有些人說:「現在我們將先入定,之後才進行觀禪。」別如此分開它們!定是產生慧的基礎,慧則是定的果實。
你不能說現在我先修定,之後才來修觀,那是辦不到的!你只能在言語上區分它們,就如一把刀子有刀刃與刀背,無法將兩者分開。若你拿起一個,同時也會拿起另一個,定就是如此生出慧。
戒是「法」的父母,最初必須先有戒。戒是平靜,意指沒有身與口的惡行。當我們不犯錯時,就不會感到不安;當不會不安時,平靜與鎮定就會生起。
戒、定、慧三者是一體的
因此,戒、定、慧是聖者邁向覺悟的道路。這三者其實是一體的:戒即定,定即戒;定即慧,慧即定。就如一顆芒果,當它是花時,我們稱它為花;當結果時,就稱它為芒果;當它成熟時,則稱它為成熟的芒果。
同是一顆芒果,卻不停地變化。大芒果從小芒果而來,小芒果會長成大芒果,你可說它們是不同的水果,也可說是同一個。芒果從最初的花開始,它還是它,只是逐漸長大與成熟,這就夠了,無論別人如何稱呼它都無妨。一旦出生,它就會長大與變老,接下來呢?我們應好好思惟這點。
有些人不想變老,到了老年就變得很沮喪。這些人不應吃成熟的芒果!我們為何想要芒果成熟呢?若它們無法及時成熟,我們就會加以催熟,不是嗎?然而,當年老時,我們卻充滿悔恨。有些人會哭泣,害怕變老或死亡。若他們如此感覺,就不該吃成熟的芒果,最好只吃花!若能看見這點,我們就能見到「法」,一切都清楚明瞭,便能獲得平靜,只要下定決心如此修行就對了!
修行是為了放下對與錯
你們應好好思惟我所說的話。若有任何錯誤,晴原諒我。只有當你們親自去修行與觀看時,才會知道它是對或錯。錯的,就拋開它;對的,則善加利用。
但事實上,修行是為了放下對與錯,若是對的,拋開;若是錯的,也拋開!最後拋開一切!通常,若是對的,我們就執著為「對」;若是錯的,就認定是「錯」,接著產生執著。但是,「法」是空無一物的——什麼也沒有。
[註釋]
① 此教導見於佛陀針對「四念處」 的開示。「安住於身,循紳觀察」意指將心專注於身體之中,很清楚地依次隨順觀察身體是由地、火、水、風所組成,而知「身」是集合體,是生滅變化、不淨的,去除執著身體為「我」的顛倒。參見《大念住經》(《長部》第 22 經)。
② 「受」(vedana)指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又可分為身的受與心的受,身的苦受稱為「苦」(dukkha),樂受稱為「樂」(sukha) ;心的苦受稱為「憂」(domanassa),樂受稱為「喜」(somanassa)。在此,阿姜查描述它的意思,應理解為心的苦受與樂受。
③ 《長部》列舉佛陀的的功德:「彼世尊亦即是阿羅漢、等正覺者、明行舉足者、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此外,諸經論中亦有將世間解、無上士合為一號,或將佛、世尊合為一號,或將無上士、調御丈夫合為一號等諸說,而成為九種功德。
第六章 世俗與解脫
第六章 世俗與解脫
超越世俗 便超越痛苦
這世上的事情,都只不過是我們自己製造出來的世俗法。建立起它們之後,我們卻迷失在其中,並拒絕放下,執著個人的看法與觀點。這執著永遠不會結束,它不停地輪迴① ,永無止境。現在,若我們知道世俗諦② ,就會知道解脫,若清楚地知道解脫,就會知道世俗諦。這就是覺知「法」,如此,才會結束輪迴。
我曾觀察過西方人一起坐禪的情景,當他們結束起身時,男女混雜在一起,有時會相互摸頭③ !當看見這情景時,我心想:「啊!若我們執著世俗法,當下就會生起煩惱。」若能放下世俗法,放棄看法,我們就能得到平靜。
有時,當將軍與上校等位高權重的人來看我時,他們說:「喔!請摸我的頭。」④ 若他們如此請求,並沒有任何問題,他們樂於被摸頭。但若你在路上碰觸他們的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這是因為執著的緣故。因此,我覺得「放下」真的是平靜之道,摸頭違反我們的習俗,但其實它並沒什麼。只要人們同意,便不會有問題,就如摸一顆甘藍菜或馬鈴薯一樣罷了!
接受、捨棄放下——這是放鬆之道,只要執著,當下就會有「有」與「生」,並會有危險。佛陀教導世俗法,以及如何以正確方式化解它們,有此而達到解脫。
這是解脫,不執著世俗法。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有個世俗諦,建立起它們之後,我們不該反被它們愚弄,因為迷失於其中確實會導致痛苦。
世俗法 並非真實存在
無論如何,它們是我們這世間的特色。舉布恩馬(Boonmah)先生為例,他從前只是個平民,現在被任命為地方官,那只是種世俗法,但我們應予以尊重。那是人世間的一部分。若你想:「啊!從前我們是朋友,曾在裁縫店一起工作。」於是你在公開場合拍他的頭,他將會生氣,那是不對的,他會憎恨。
因此,我們應遵循世俗法,以避免引生怨恨。瞭解世俗法是有用的,活在這世上就是這麼一回事,知道正確的時間、地點與人。
違反世俗法有什麼錯?有錯是因為人的緣故!你們應保持靈活,同時覺知世俗與解脫兩者。覺知每個適當的時機,若知道如何輕鬆地使用規則與慣例,我們就掌握了技巧。若想在不適當的時機,根據較高層次的實相行動,那就是錯的。它錯在哪裡?錯在人的煩惱,就在那裡!每個人都有煩惱。
在某種情況下,我們表現出某種方式,在另一種情況下,則表現出另一種方式,應知如何進退,因為我們生活在世俗法中。問題會發生,是因為人們執著它們的緣故。若假設某物存在,它就存在,它因為我們設定它存在而存在,但你若仔細地從究竟的角度來看,這些事物並非真實存在。
比丘過去也曾是在家人,曾在「在家人」的世俗法下生活,現在則在「比丘」的世俗法下生活。我們是在世俗下成為比丘,而非透過解脫成為比丘。起初,我們如此建立世俗法的標準,但出家並不表示已斷除煩惱。
若我們抓起一把沙,並一致稱它為「鹽」,這樣做會讓它變成鹽嗎?它只是有鹽的名稱而已,並非具有鹽的實質,你無法用它來烹調,它只能在共許的前提下被使用,因為根本沒有鹽,只有沙。
世俗法是依緣而有 暫時存在
「解脫」一詞本身也只是個世俗法,但它所指向的超越世俗的範圍。在達到自在解脫之後,我們仍會依世俗「解脫」的用語來指稱它。若無世俗法,我們就無法溝通,因此它確實有它的作用。
例如,每個人的名字都不相同,但他們都一樣是人。若沒有名字,當我們想呼喚站在群眾中的某個人,只能喊:「喂,人啊!人啊!」那將會徒勞無功。你無法制定想呼喚的那個人,因為他們都是「人」。但若你呼喚:「嗨,約翰!」約翰就會前來。名稱就是為了滿足這需求,透過它們,我們才能溝通,它們為社會行為提供了基礎。
因此,你們應同時知道世俗與解脫兩者。世俗法有它的用途,但它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甚至連人都不存在,它們只是四界的組合,是因緣法所生,依緣而有,暫時存在,然後就會自然地消失,無人能反抗或控制這一切。但若是無世俗法,我們將無話可說;我們會沒有名字、沒有修行、沒有工作。規則與世俗法的建立,都是為了給我們語言,讓處理事情更為方便,如此而已。
以錢為例。古代沒有任何硬幣或紙鈔,人們通常是以物易物,但這些貨物難以保存,所以發明瞭錢。也許未來有個國王會規定,無須使用紙鈔,以蠟代替,將蠟融化後壓製成形,稱它為「錢」,然後通行全國。除了蠟之外,甚至可決定以雞屎作為地方流通的貨幣――除了雞屎之外,不準使用其他的錢。那麼一來,人們可能會為了雞屎而互相殘殺!
對於世俗法 瞭解但不執著
這就是世俗諦,但要讓普通人瞭解解脫真的很困難。我們的錢財、房子、家庭、子女與親屬,都只是我們創設的世俗法,事實上,從「法」的眼光來看,它們並不屬於我們。我們也許聽了以後會覺得不舒服,但事實就是如此。這些事物只有透過設立的世俗法才有價值,若設立它毫無價值,它就毫無價值;若設立它有價值,它就有價值。它就是如此,我們將世俗法帶到這世上來,是為了滿足需求。
甚至這身體也並非真是我們的,我們只是假設它是如此。它真的只是個我們片面的假設而已,若你想在它裡面找到真實的自我,你找不到。那裡只有出生、短暫存在,然後便死亡的元素而已,它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但使用起來卻頗為合適。好比杯子,它早晚會破,但當它還存在時,你就應好好地使用它、照料它。它是供你使用的工具,若它破了會有麻煩,因此即使它必定會破,你仍應盡一切努力去保存它。
因此,我們有四種資具⑤ ,佛陀教導我們要對此反覆思惟。它們是比丘賴以維繫修行的東西,只要活著,就必須依賴它們,但你應瞭解它們,別執著它們,否則便會產生渴愛。
我們使用世俗諦 但別以為它是究竟實相
世俗與解脫,就是如此不斷地相互關聯。雖然我們使用世俗諦,但別誤以為它就是究竟實相,若你執著它,痛苦就會生起。「是」與「非」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有些人以「非」為「是」,以「是」為「非」,但最後誰真的知道什麼是「是」、什麼是「非」?我們不知道。不同的人建立起各別相異的世俗「是」與「非」,而佛陀是以「苦」為他的準繩。事實上,我們並不知道。但就實用與實際的觀點而言,「是」即是不傷害自己與他人,這方式對我們來說,比較有建設性。
其實世俗與解脫都單純地只是「法」,雖然後者超越前者,但它們是不可分割的。我們無法保證有什麼事絕對是這樣或那樣,因此佛陀說就讓它去吧!讓它回到本來的不確定性。無論你多麼喜歡它或討厭它,你都應瞭解它是不確定的。
問題永遠無解 放不下就會痛苦
拋開時間與地點,整個「法」的修行是在「什麼也沒有」當中完成,那是舍、空、放下包袱的地方。這是結束,不像是有些人說幡動是因為風的緣故,另外一些人則說是幡的緣故,那將沒完沒了!就如古老的謎語:「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問題永遠無解,法爾如是。
這一切都只是世俗法,是我們自己設立的。若你以智慧覺知這些事情,就會覺知無常、苦與無我。這是導致覺悟的觀點。
訓練與教導那些理解層次不同的人,是非常困難的。有些人已有些成見,你告訴他們某些事,他們不相信你;你告訴他們實相,他們卻說那不是真的。「我是對的,你是錯的……」這將沒完沒了。
若你放不下,就會痛苦。例如,有四個人走進森林裡,他們聽到雞叫:「咕、咕、咕!」其中一人質疑:「這是隻公雞或母雞呢?」三個人說是母雞,但第四個人不同意。「母雞怎麼可能那樣叫?」他問道。他們反駁他:「它有張嘴,不是嗎?」
他們爭吵不休,為此而心煩意亂,但最後他們都錯了。無論你說「母雞」或「公雞」,那都只是名稱而已。我們建立這些世俗法,說公雞像這樣,母雞像那樣;公雞這樣叫,母雞那樣叫……我們就是如此受縛於世間!記住這點!若你知道其實沒有公雞,也沒有母雞,那麼事情就結束了。
看見事物的實相 便能超越快樂與悲傷
佛陀教導不要執著,我們該如何修行不執著呢?我們只要放棄執著即可,但這不執著卻難以瞭解。它需要有敏銳的智慧去觀察與透視,去真正達到不執著。
當你思考人們是快樂或悲傷、滿意或失意時,它並不依賴他們擁有多或少――它依賴智慧。一切挫折,只要透過智慧,透過看見事物的實相,都可能超越。
因此,佛陀告誡我們要觀察與思惟,「思惟」是指只是嘗試去正確地瞭解問題,這便是我們的修行。生、老、病、死是最自然平常的事,佛陀教導我們思惟這些事實,但有些人因不瞭解而說:「那有什麼好思惟的?」他們出生,卻不知生;他們會死,卻不知死。
反覆觀察這些事情的人,終將瞭解它們的本質。瞭解之後,就能逐漸解決自己的問題。即使還有執著,若有智慧老、病、死、是自然之道,他就能解脫痛苦。我們研究「法」就只為了這個——治癒痛苦。
佛教的基礎並不複雜,只有生與死的苦,佛陀稱此為實相,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人們不瞭解苦就是實相,若瞭解實相,就瞭解苦。
這種主觀的傲慢,這些爭論,都無止境。為了讓心安定與平靜,我們應思惟自己的過去、現在,以及為我們準備好的事——如生、老、病、死等,如何避免被它們折磨?我們或許可以不用太擔心,但應保持觀察,直到覺知它們的實相為止。那時,一切痛苦都會消除,因為我們將不再執著。
[註釋]
① 輪迴(samsara):眾生由其未盡之業,所以在六道中受無窮流轉之苦。泛指由一切有為法,或由心理與物質構成的世間。
② 世俗諦(sammuti):即世間共許的實相,唯有假名。例如杯子並非本來就是杯子,而是約定俗成的慣例。
③ 在泰國,頭部被看作是神聖的,碰觸他人的頭,通常被認為是種侮辱的行為。又依據傳統,男女不可在公共場合彼此觸摸。
④ 在泰國,一般人普遍認為被高僧摸頭是件吉祥的事。
⑤ 四種資具:維持比丘修行生活的四種物質條件,即衣服、飲食、臥具、醫藥。
第七章 無住
第七章 無住
無論喜歡或討厭的感覺出現 都不可忘記修行
我們聽了某些教法,因無法理解便認為他們應該說些別的,所以我們不遵循它們。但事實上,一切教法都有它的道理,或許經典裡所說似乎不該如此,但它們就是如此。
起初,我們甚至不相信坐禪,不瞭解閉著眼坐著有何用處,還有行禪……,從這棵樹走到那棵樹,轉個身再走回來?「為什麼要這麼麻煩?」「這麼走到底有什麼用?」我這麼想。但事實上,行禪與坐禪都是很有用的。
有些人的性向偏好行禪,有些人卻偏好坐禪,但兩者缺一不可。經中有提到四種姿勢――行、住、坐、臥,生活中充滿這四種姿勢,我們可能喜歡其中一、兩個,但這四個一定都用得到。
他們說,要讓這四種姿勢「均衡」,讓修行平均分配於一切姿勢中。起初我想不出「讓它們均衡」是什麼意思,它是指睡兩個小時,然後站兩個小時,然後走兩個小時……是這樣嗎?我試過了――卻辦不到,根本不可能!「讓姿勢均衡」並非那個意思,它指的是心,是我們的覺知,它必須要能在心中生起智慧,照亮內心!
智慧出現在一切姿勢中,我們必須經常覺知或瞭解,在行、住、坐、臥中,覺知一切心境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讓姿勢如此均衡是可以辦得到的,並非不可能。無論喜歡或討厭的感覺在心中浮現,都不可忘記修行,我們是醒覺的。
若能持續不斷地專注於內心,就掌握了修行的要點。無論我們經歷世人所認為好或壞的心境時,都不會忘記自己,也不會迷失在好或壞之中。我們只要向前邁進,讓姿勢持續如此是可能的。
執著 正是苦的因
若持續修行,當我們受到讚歎時,它就只是讚歎;若受到責備,它就只是責備。我們的心不會為此而起伏,就待在這裡。為什麼?因為我們瞭解隱藏在這些事情背後的危險,能看見它們的結果。
我們應經常覺知隱藏在讚歎與責備背後的危險。通常若我們心情好,心也就跟著好,我們認為它們是相同的;若心情不好,心就同樣跟著不好,就討厭它。我們通常就是如此,這就是不均衡的修行。
若能經常覺知心情,並覺知自己正在執著它們,那就不錯了,雖然我們還是無法放下。那表示我們有覺醒,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我們看見自己執著好與壞,就覺知它。我們執著善,雖然知道這不是正確的修行,不過仍無法放下。這樣的修行已有六、七成了,那還不是解脫,但我們知道只要放下,就能達到平靜。我們持續看見一切喜歡與不喜歡,以及讚歎與責備的有害後果。無論情況如何,心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
但對世俗人而言,若受到責備或批評,就會很沮喪;若受到讚歎,便會很高興。若知道各種心情的實相,知道執著讚歎與責罵的後果,那些執著任何一件事的危險,我們對自己的心情就會更加敏銳。
我們會知道,執著它們確實會造成痛苦。我們看到苦,並看見執著正是苦的因,我們開始瞭解執著好與壞的後果。我們執著過它們,看過其後果――沒有真實的快樂,因此,現在尋找放下的方法。
放下的方法 即不執著任何事物
「放下的方法」在哪裡?在佛教裡,我們說:「不執著任何事物」!這並不表示說不能持有事物,而是我們不執著。例如這支手電筒,「這是什麼?」我們質疑,所以拿起它。「哦!它是一隻手電筒。」然後將它放下。我們就這樣持有事物。
若完全不持有任何東西,我們能做什麼?我們無法行禪或做任何事,因此必須持有事物。確實,這是種渴愛,但它能帶領我們走向「菠蘿蜜」(德行或圓滿① ),例如渴望來這裡。札格羅② 法師來到巴蓬寺,首先他必須想來,若他不想來,就不會來到這裡。
每個人都一樣,來這裡是因為渴望,但當渴望生起時,不要執著它!因此你來,然後你回去……。「這是什麼?」我們將它撿起來,並瞭解:「哦,它是一支手電筒。」然後放下它,這就稱為「持有而不執著」,我們能放下。我們覺知,然後放下,這可將之簡化為:「覺知,然後放下。」持續觀察與放下。「這個,他們說好;這個,他們說不好。」
覺知,然後放下。好與壞,我們一清二楚,但放下它。我們不會愚蠢地執著錯誤,只以智慧「這是持有」它們。在這樣的「姿勢」下修行,是可以持續的,你們必須經常如此。讓心如此覺知,讓智慧生起,一旦心擁有智慧時,還需要再尋找什麼呢?
我們必須完全 無所求而修行
我們應反思到底在這裡做什麼。為何住在這裡?在找什麼?世人為了各種報酬而工作,但比丘們教導一些比那個更深入的東西。無論做什麼,我們都不求回報不為報酬而工作。世人因想要各種東西而工作,他們希望有所得。但佛陀教導我們,工作就只是為了工作;除此之外,我們一無所求。
若你是為了獲得回報而做事,那會引起痛苦。你自己試試看!你讓心平靜,所以坐下來,試著讓它平靜——你將會痛苦!試試看。我們的方法巧妙多了!我們去做某件事,然後便放下它。做,然後放下。
看看祭祀的婆羅門,他心中有些慾望,因此才會祭祀。那些行為並不會幫助他超越痛苦,因為他是在慾望上行動。起初,我們心中帶著一些慾望修行,持續修行但並未達成願望,因此持續不斷地修行,直到達到「無所求而修行」為止,我們是為了放下而修行。這點必須自己去了解,它很深奧。
也許我們的修行是因為想達到涅槃――就憑這點,你根本到不了!想要平靜是自然的,但卻未必正確,我們必須無所求而修行。若完全無所求,那能得到什麼?什麼也得不到!凡有所得,皆是苦因,因此我們應「無所求而修行」。
心存利益而修行 永遠無法超越痛苦
這就稱為「讓心空寂」,它雖然空寂,但還是有作用。人們通常無法瞭解「空」,除非你接觸過它,並看見它的真實價值。它並非什麼都沒有的空無,而是它的自性是「空」的。例如這支手電筒,我們應瞭解它是「空」的。那不是無法看見任何東西的空無,並非這樣,這樣瞭解的人完全搞錯了。你們必須瞭解「空」,它是自性的「空」。
那些心存利益而修行者,就如獻祭的婆羅門,只是為了滿足慾望而已。他們就如那些前來看我,並祈求「聖水」加持的人,當我問他們:「你們為什麼想要聖水?」他們說:「我們想快樂與舒適地生活,且不要生病。」哈!那將永遠無法超越痛苦。
世俗方式做什麼都是有所求的,都要有原因,要有回報,但在佛教中,我們做事並無所求。世間必須藉由前因後果來瞭解事物,但佛陀教導我們要凌駕與超越因果。他的智慧不著兩邊:凌駕因,超越果;凌駕生,超越死;凌駕樂,超越苦。
我們一直活在「有」與「取」中 若不執著就手足無措
想想這點:無一處可以停留。我們每個人都住在一個家裡。離開家去別處,就沒有家了――我們不知該怎麼辦,因為我們一直都活在「有」與「取」中。若不執取,我們就手足無措。
因此,大部分的人都不願趨向涅槃,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完全沒有任何東西。看看這裡的天花板與地板,上方是天花板,那是個「住處」;下方是地板,那是另一個「住處」。但在天花板與地板之間的空間,卻沒有可以立足之處,人們可以站在天花板或地板上,卻無法站在那個空間之上。哪裡有「無住」,哪裡就有「空」,涅槃就是這個「空」。
人們聽到這個就會有點退縮,他們並不想去,因害怕看不到子女或親屬。所以當我們祝福在家人時,會說:「祝你們長壽、美麗、健康、快樂。」這讓他們真的很高興。他們都說:「太好了!」他們就愛聽這套。但若你開始談「空」,他們就不想聽了,他們貪著於「住」。
你們是否看過任何一位老人,擁有美貌與充沛的精力,且非常快樂的嗎?不。但我們卻說:「太好了!」這就如為滿足慾望而獻祭的婆羅門。
在修行中我們並不獻祭,不會為了得到回報而修行,我們一無所求。若還有所求,就是還有東西存在那裡,只要讓心平靜,並了結它。但我若如此說,可能會讓你們感覺不太舒服,因為你們想要再次「出生」。
任何人只要修行 就能看見佛陀
你們所以在家修行者,應多親近比丘,並觀察他們的修行。親近比丘的意思就是親近佛陀,親近他的「法」。佛陀說:
阿難!多一點修行,長養你的修行!凡是見「法」者,就見到我;凡是見到我者,就見到「法」。
佛在哪裡?我們可能認為佛陀已活過且去世,但佛就是「法」――實相。有些人喜歡說:「哦!若我生在佛陀時代,早就達到涅槃了!」只有愚蠢的人才會如此說。其實佛陀還在這裡,佛是實相,無論誰生或死,實相仍在這裡。實相從未曾與這世間分離,它一直都在這裡。無論佛陀是否出世,或是否有人知道它,實相依然存在。
因此,我們應親近佛陀,向內尋找「法」。當達到「法」時,就達到佛;看見「法」,就看見佛,此時一切疑惑都會斷除。
舉曲(Choo)先生為例。起初他並非老師,只是曲先生,當他讀書並通過必要的升等考試後,便成為老師,大家都稱他「曲老師」。他為何成為老師?透過研讀必修的科目。他去世後,師資測試仍然存在,任何人只要通過考試就能成為老師。
成為老師的科目並未消失,就如實相一樣,覺悟實相讓佛陀成為佛陀,因此佛陀還在這裡。任何人只要修行與見法,就能見到佛陀。因此,別放逸!即使對小事也是如此。努力嘗試,嘗試親近僧眾;修觀,你就會覺悟。好了,這樣就夠了。哦!現在一定很晚了,有些人開始打瞌睡了,佛陀說過,不要對睡覺的人說法。
[註釋]
① 波羅蜜(Parami)意譯為「到彼岸」,通常指菩薩之修行而言,由過去世乃至今生所積累的善業、功德等,能成就解脫的資糧。《清淨道論?說梵住品》列舉十種波羅蜜為:施、戒、出離、慧、精進、忍辱、諦、決意、慈、舍。
② 札格羅(Jagara)法師當時是國際叢林寺(Wat Pah Nanachat)的住持,他帶領一群比丘與在家人去見阿姜查。國際叢林寺院是阿姜查於一九五七年,為教導對修行佛法有興趣的西方人所創建的道場,位於巴蓬寺附近。
第八章 正見——清涼地
第八章 正見——清涼地
修行之所以困難 在於執持邪見
「法」的修行違反我們的習氣,實相違揹我們的慾望,因此修行起來才會有困難。有些我們認為錯的事可能是對的,而以為對的則可能是錯的。
為何會這樣?因為我們的心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實相,什麼都不知道,才會受到人們謊言的愚弄。他們將對的說成錯,我們相信;將錯的說成對,我們也相信。這是因為我們還不是自己的主人,經常受到心情的欺騙。我們不應以這顆心和它的想法作為嚮導,因為它並不知道實相。
有些人完全不想聽別人的,這並非智者之道,智者聆聽一切。聞法者無論喜歡與否,都必須同樣地傾聽,而非盲目地相信或不相信,必須保持客觀與中立,不能心不在焉。他們只是聆聽,然後思惟,最後才能得到正確的結果。
智者在相信所聽到的事情之前,應親自去思惟與瞭解其間的因果關係。即使老師說的是實相,也不要一味地相信,因為你尚未親自覺知它的實相。
這對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我比你們還早修行,聽過許多謊言。例如:「這個修行真的很困難!」修行為什麼會困難?它之所以困難是因為我們的想法錯誤,我們持有邪見。
我們始終不平靜 問題出在哪裡?
從前我和其他比丘同住,但感覺不太對勁。於是我逃離群眾,遠離比丘與沙彌們,跑到森林與山上去。我認為他們不像我一樣用功,他們太懶散了,某些人像這樣,某些人像那樣。這些事情真的讓我困惑不已,遂成為我持續逃避的理由。
不過,無論是獨居或與人同住,我都靜不下來。我對自己不滿,也不滿意大團體,我認為這不滿是由於同伴、心情、住處、食物和天氣的關係――由於這個或那個,我一直都在尋找適合內心的東西。
身為頭陀比丘,我四處行腳,但事情還是不對勁。「我該怎麼做才對?」我質疑,「我能做什麼?」和很多人共住,我不滿意;和少數人同住,我也不滿意。到底是為什麼?我就是不瞭解。
我為何會感到不滿?因為我有邪見,如此而已,因為我還執著錯誤的「法」。無論去到哪裡,我都不滿,心想:「這個不好,那個不好。」有諸如此類的想法。我責怪別人,責怪天氣太熱、太冷,責怪一切!就如瘋狗遇到什麼就咬,因為它瘋了。若心像這樣,我們的修行就永遠無法安定下來。今天覺得好,明天又不好,我們一直都這樣反反覆覆,達不到滿足或平靜。
佛陀有次看見一隻豺狼或野犬跑出森林。它先是站著不動,不久之後,跑進矮樹叢中,躺下片刻,再跑出來。接著跑進樹洞中,再出來,然後跑進巖穴中,又再跑出來。它才靜立了一分鐘,下一分鐘便跑進來,然後躺下來,接著又跳起來……。原來那隻豺狼患有疥癬!
當它站著不動時,感到很癢,因此便奔跑;奔跑時,它還是不舒服,因此又停下來。由於站著不舒服,所有它又躺下來,然後再跳起來,跑進矮樹叢與樹洞中,永遠都無法安定下來。佛陀說:
比丘們!你們今天下午有看到那隻豺狼嗎?無論站著、奔跑、坐著或躺下,不管在矮樹叢、樹洞或巖穴中,它都感到痛苦。它責怪站著讓它不舒服,又責怪坐著,責怪奔跑與躺下;它責怪矮樹叢、樹洞與巖穴。其實問題和這些事都無關,那隻豺狼病了,患有疥癬,問題是出在疥癬上。
心中有邪見 無論到哪裡都不滿
我們就如那隻豺狼,由於邪見才會感到不滿,我們不練習根律儀① ,遂將痛苦歸咎於外在環境。無論住在巴蓬寺、美國或倫敦,我們都不滿意。不管是去住在國際叢林寺(Wat Pah Nanachat),或任何其他分支寺院,我們也都不滿足。為什麼不滿?因為我們心中還存有邪見,無論去到哪裡,我們都不會滿意。
但就如那隻豺狼,一旦它的疥癬痊癒,無論去到哪裡,它都會很滿意。我經常反省這點,並經常教導這點,因為它非常重要。若我們知道各種心情的實相,就會比較容易滿足。無論是熱或冷,不管是和很多或很少的人在一起,我們都能知足。知足的關鍵不在於和多少人同住,而是完全在於正見。
但我們多數人都持有邪見,就如一隻蛆,蛆的住處很髒,它的食物也很髒,但卻是最適合它的,若你拿根棍子將它從糞堆撥開,它會奮力掙扎爬回裡面。
同樣地,當阿姜教導要有正見時,我們會抗拒,它讓我們覺得不舒服。我們溜回自己的「糞堆」,因為那裡才有家的感覺,我們都是如此!若不瞭解一切邪見的弊害,就無法捨棄它們,修行也會變得很困難。
若有正見,則無論身在何處都會很滿足。我已如此修行,並看清這些事。如今許多比丘、沙彌與在家眾來看我,若我還不瞭解,若還有邪見,我早就被煩死了!比丘們正確的住處——清涼地,就是正見本身。除此之外,不應尋找其他東西。
心若不取苦與樂 就能抵達涅槃的達海
因此,即使你們不快樂,沒關係,這不快樂也是無常的。難道那不快樂是你的「自性」嗎?我一點也不認為它是真實的。不快樂只是瞬間即逝的感覺。瞧!它出生,然後死亡。喜愛也只出現片刻,然後就消失。愛、恨或憤怒可能一直持續嗎?
事實上,根本沒有任何不變的實體,它們只是心中一閃即逝的法塵。它們一直都在欺騙我們,沒有任何東西是確實不變的。就如佛陀所說,當痛苦生起是,它短暫停留,然後就消失。當痛苦消失時,快樂生起,短暫停留,然後又消失。當快樂消失時,痛苦再次生起……如此輾轉不已。
我們最後只能這樣說:除了痛苦的生、住與滅的過程之外,什麼也沒有,如此而已。但愚昧無知的我們,卻經常追逐與執著它,永遠看不到無常的實相。若瞭解這點,無須想太多,我們就可以很有智慧。但若不瞭解,我們的妄想就會多於智慧——甚至可能完全沒有智慧!除非我們真的看到錯誤行為的弊害,並放棄它們,否則情況不會改善。同樣地,除非我們看到修行的真實利益,並遵循它,積極投入修行,使心變好,否則也不會有智慧。
若砍下一段木頭拋進河裡,若它不沉下去,或卡在河岸,它終究會抵達大海。修行也是如此,若你們依照佛陀指示的道路修行,亦步亦趨,就能超越兩件事——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它們是河的兩岸,這邊是愛,那邊是恨,或這邊是快樂,那邊是痛苦。
木頭就是這顆心,當它在河裡漂流時,會經歷快樂與痛苦,若信不執著樂與苦,就能抵達涅槃的大海。你們應瞭解,除了苦與樂的生滅之外,什麼也沒有。若不被卡在兩端,你們就是走在真實禪修者的中道上。
這是佛陀的教導。樂與苦、愛與恨,都只是我們所設立的假想。智者不遵循或鼓勵它們,他們不執著它們。這是放下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之心,是正確的修行,就如那段木頭最後會流入大海,不執著兩端的心也必然能獲得平靜。
[註釋]
① 防護感官的戒即所謂的「根律儀」,例如當眼見色時,以正念防護眼根,不讓貪等煩惱入侵而受到繫縛,即是「眼根律儀」。其他五根的防護亦然。
第九章 我們真正的家
第九章 我們真正的家
針對一位臨終的老人、她的家人與看護者們的一段開示
現在請下定決心,恭敬地聞法。當我在說話時,注意我的話,就如佛陀本人正坐在你面前一樣。閉上眼睛,讓自己保持舒適,安定你的心,讓它專注一點。謙虛地允許智慧、實相與清淨三寶安住於你的心中,以此向圓滿的覺者致敬。
即是佛陀 也無法避免死亡
今天我沒有帶任何物品來送你,只有「法」——世尊的教導。你應該瞭解,即使擁有廣大福德的佛陀,也無法避免身體的死亡。當他年老時,他交出身體,放下沉重的包袱。現在,你也必須學會對依賴多年的身體感到滿足,你應該覺得它已經夠了。
想想你已使用了很久的器皿——杯子、碟子與盤子等,當你初次得到它們時,它們是如此光亮潔淨,如今在長期使用之後,已開始陳舊。有些破了,有些不見了,剩下的也都磨損了,它們已不復昔日的光采,而這正是它們的本質。
你的身體也是如此,從出生那天起就一直在變化,經過童年、青少年,現在到了老年,你必須接受這事實。佛陀說一切諸行,無論是內在的或外在,都是無自性的,它們的本質就是變化。請清楚地思惟這實相。
躺在這裡逐步毀壞的臭皮囊,是真實法。這身體的事實是「真實法」,是佛陀無盡的教導,他教導我們思惟這點,並瞭解它的本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應保持身體平靜。佛陀教導我們,應確保只有身體被囚禁,別讓心也跟它一起被禁錮。
現在你的身體開始走下坡,並隨著年齡逐步惡化,別抗拒,但也別讓心跟著沉淪。讓心超然獨立,藉由瞭解事物實相,給心能量。佛陀教導我們,這是身體的本質,法爾如是。一旦有生,就會有老、病與死,你正在見證這偉大的實相。以智慧觀察身體,並瞭解這點。
若你的房子淹水或焚燬,讓那威脅只及於房子。若有水災,別讓它淹到心;若有火災,也別讓它燒到心。就讓外在的房子被淹沒或焚燬。現在,是該讓心放下貪著的時候了。
你已活得頗久了,眼睛看過形形色色,耳朵聽過許多聲音,你經歷過各種經驗,而這一切都只是經驗而已。你曾吃過許多食物,而美食就只是美食,壞味道就只是壞味道,如此而已。若眼睛看見美麗的外貌,它就只是美麗的外貌,醜陋只是醜陋;耳朵聽到悅耳動聽的聲音,它就只是如此而已,刺耳的噪聲也是如此。
一切隨因緣在變化 你還想怎麼樣?
佛陀說無論貧或富、老或少、人或動物,在這世上沒有任何生命能永遠維持在一種狀態上。一切事物都得經歷變化與耗損,這是個無可奈何的生命實相。
不過,佛陀說我們能做的就是觀察身與心,以便了解它們的無自性,瞭解它們既非「我」,也非「我的」,它們只是暫時存在而已。就如你的房子,只是在名義上屬於你,你無法帶著它到任何地方去。你的財富、資產與家庭也是如此——它們只是在名稱上屬於你而已,並非真是你的;它們屬於自然。
這實相不只適用於你而已,每個人的情況都一樣——甚至包括佛陀與聖弟子們。他們只有一點和我們不同,他們接受事物的實相,瞭解「法而如是」的道理。
因此,佛陀要求我們徹底觀察這身體,從腳底到頭頂,再從頭頂到腳底,反覆觀察。看看這身體,你看到什麼?有任何東西是原本清淨的嗎?你能找到任何不變的實體嗎?整個身體都在穩定地衰退。
佛陀教導我們,要了解它並不屬於我們所以。身體變得如此是很自然的,因為一切都隨因緣在變化,你還想要它怎麼樣呢?事實上身體老化並沒有錯,不是身體造成痛苦,而是你錯誤的想法。當以錯誤的方式看事情時,你就會有困惑。
就如河水自然往低處流,那是它的本質。若人站在河岸,希望河水能往高處流,那是痴心妄想。無論到哪裡,愚蠢的想法都會讓他們的心得不到平靜,他們會痛苦,是因為邪見,那些想法違背自然。若他們持有正見就會瞭解,水一定是往低處流,除非瞭解並接受這事實,否則他們就會感到困惑與沮喪。
讓呼吸成為 唯一的所緣
河水一定往低處流,就如你的身體。你的身體曾年輕過,現在衰老,並緩步邁向死亡,別想會有任何奇蹟,那是你無力改變的事。佛陀告訴我們,看清事物的實相,然後放下你對它們的執著,將放下的感覺當作你的避難所。持續禪修,即使感到筋疲力盡也要持續,讓心和呼吸在一起。先深呼吸幾次,然後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並念Bud-dho讓這修行持續。你愈感到筋疲力盡,禪定就應愈微細與集中,如此你才能對付任何生起的疼痛感。當開始感到疲倦時,暫時中止一切念頭,讓心自行重整,然後再回來注意呼吸,只要持續在心裡末念Bud-dho、Bud-dho……。
放下外在的一切,別掛念子女與親屬;別執著任何東西,只是放下。讓心集中於一點,安住在呼吸上,讓呼吸成為你唯一認知的所緣,持續專注,直到心變得愈來愈微細,直到感覺已無關緊要,且內心變得非常清楚與覺醒為止。然後,所有的疼痛感都會逐漸自然消失。
觀察入息與出息,就如它們是來拜訪你的親戚。當親戚離開時,你跟著他們出去,並看著他們離開,你一直看到他們離開視線,才回到門裡。我們觀察呼吸的方式也是如此,若呼吸很粗重,知道它很粗重;若它很微細,知道它很微細。當它變得愈來愈微細時,持續跟著它,在此同時要使內心覺醒。
最後,呼吸會完全消失,只剩下清醒的感覺,這就稱為「見佛」。我們所具有清晰與覺醒的覺性,就稱為「佛」 (Buddho)——覺知者,或覺醒者、光明者,這就是以智慧洞見,和佛陀相遇與共住。去世的只是歷史上的佛陀,真實的佛陀——清晰而光明的覺知者,今日仍可以被體驗與達到。若確實達到它,心就和佛合而為一。
除了覺知之外 放下一切
因此,放下吧!除了覺知之外,放下一切,別被禪修期間心裡的影像或聲音愚弄。放下它們,別執著任何東西,只要在「一境性」中保持覺知。無須擔心過去或未來,只要靜止,就會達到不進、不退與不住的境界,那裡沒有任何貪愛或執著。為什麼?因為沒有自我,沒有「我」和「我的」,一切都沒有。佛陀教導要如此空掉一切,別執著任何東西。覺知,覺知之後,放下。
覺悟「法」,就是解脫生死輪迴之道,是我們必須獨自完成的工作。因此,你要嘗試放下與瞭解教法,專精於思惟,別擔心家庭,此刻他們就是他們,未來他們也會和你一樣,這世上沒有人能逃脫這命運。佛陀教導我們放下虛妄的事物,若放下一切,你就會看見實相;若放不下,你就看不見。事實就是如此,對世上的每個人來說都一樣。因此,別執著任何東西。
若你發現自己在想,那也無所謂,只是要明智地想,別愚昧地想。若想的是子女,要以智慧而非無明去想。無論心轉向什麼,都以智慧去想它,清楚覺知它的本質。若以智慧去覺知事情,就會放下它,而不會有痛苦。這時,心是光明、喜悅與平靜的,是專注與統一的。現在可以幫助與支持你的,就是你的呼吸。
這是你自己的工作,沒有任何人可以代勞。讓別人去做他們的事,你有自己的責任與義務,無須揹負家庭。無牽無掛地放下一切,這會讓心安定,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集中心,讓它平靜下來。將其他的事都留給別人,色、聲、香、味——全都留給別人去關心。
拋開一切,專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完成你的職責。無論心中出現什麼,不管是怕痛、怕死、掛念別人或任何其他事,對它說:「別來煩我!你不再是我所關心的事。」當你看見那些「法」生起時,只要持續如此地告訴自己。
真正的家 是內在的平靜
「法」① 這字是指什麼呢?所有的東西都是「法」,沒有任何東西不是「法」。那麼「世間」呢?世間是此刻正在煩擾你的心境。「這些人會怎麼做?我走了之後誰來照顧他們?你們會怎麼處理?」這些就是「世間」,甚至只是生起怕死或怕痛的念頭也是世間。
拋開世間!世間就是如此。若你讓它主宰意識,心就會變得模糊不清,看不清楚自己。因此,無論心中出現什麼,都只要說:「這不關我的事。它是無常、苦與無我的。」
想像活很久,將會讓你很痛苦;但想像很快或立即就會死,也不對,那也是苦,不是嗎?諸行並不屬於我們,它們遵循自己的自然法則。對於身體會變成怎樣,你是莫可奈何的,只能稍微美化它,讓它暫時看起來漂亮一點,就如少女們塗口紅與留指甲,但人一衰老,大家的處境都相同。身體就是如此,無法讓人稱心如意。然而,你可以改進與美化的是這顆心。
任何人都可以蓋木頭或磚頭房子,但佛陀說,那種家並非我們真正的家,它只是名義上歸屬我們,它是世間的家,得遵循世間的方式。
我們真正的家,是內在的平靜。外在與物質的家可能很漂亮,但它並不平靜,充滿種種憂慮,因此並非真正的家。它對我們而言是外在的,遲早必須放棄它,它不是能永久居住的地方,因此它並非真正屬於我們,它屬於世間。
身體也是如此,我們將它當作自己,當成「我」或「我的」,但事實上,它完全不是如此,它只是另一個世間的家。身體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遵循它的自然軌跡,現在它衰老、生病,你無法禁止它,它就是如此。希望它有所不同,就如希望鴨子會變成雞。
當瞭解那是不可能時——鴨就是鴨,雞就是雞,身體一定會衰老與死,你就會得到勇氣與活力。無論你多麼希望青春永駐,它就是辦不到。
一出生 就註定死亡
佛陀說:
諸行無常
是生滅法
生滅滅已
寂滅為樂②
諸行指的是身與心,它們是無常與不穩定的,存在之後就會消失,有生就有滅,不過每個人卻都希望它們是永恆的,這是很愚蠢的。看看呼吸,有進就有出,那是它的本質,它必須如此。入息與出息必須輪替,一定要有變化。
諸行透過變化而存在,你無法阻止它。試想,你能吐氣而不吸氣嗎?這樣的感覺會好嗎?或你能只吸氣而不吐氣嗎?我們希望事物永恆,但辦不到,那是不可能的。一旦吸進來,就一定得呼出去,當它出去後,又會再回來,那很自然,不是嗎?
出生之後,我們就會變老,然後死亡,這是再自然與正常不過的。那是因為諸行已完成它們的工作,入息與出息如此輪替,所以人類今日才能依然存在這裡。
我們一出生,就註定要死亡,生和死是痛一件事。就如一棵樹,有根有枝,你無法只有其中一個而無另一個。看到人們對死亡如此哀傷與恐懼,對於出生則興高采烈,會覺得有點好笑,沒人能看清楚這點。
我認為若你真的想哭,最好是在有人出生時哭。生即死,死即生;枝即根,根即枝。若你一定要哭,就對著根哭,對著生哭。仔細看:若沒有生,就不會死。你能瞭解這點嗎?
不要太擔心,只要想:「法爾如是。」這是你的工作,你的職責。現在沒人能幫你,你的家庭與財產也幫不上忙,唯一能幫你的就是正知。
因此,別再猶豫了。放下,拋開一切!
世上找不到平靜之處 除非回到真正的家
即使你放不下,每件事仍會漸漸離你而去。你能看見全身各部分都在悄悄地衰退嗎?看看頭髮,當你年輕時,是多麼烏黑亮麗,現在已脫落,它正在消逝。過去你有明亮的雙眸,而今逐漸衰弱,你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當時機一到,你的器官就開始離開,因為這不是它們的家。
當你幼年時,牙齒健康而堅固,現在它們搖搖欲墜,可能你早已裝上假牙。你的眼、耳、鼻與舌等都在試圖離開,因為這不是它們的家。你無法打造一個永遠健康的家,你只能短暫停留,然後就必須離開。好比房客,以衰弱的眼睛,注視他那間簡陋的小房子,他的牙齒 不再堅固,眼睛不再明亮,身體已不再健康,所有東西都在離開。
因此,你無須擔心任何事,因為這並非你真正的家,它只是個暫時的避難所。既然來到這世上,就應思惟它的本質,每件事都正在準備離開。看看你的身體,有什麼還抱持著它的原樣嗎?皮膚仍如過去嗎?頭髮呢?它們都不同了,不是嗎?
所有的東西都到哪裡去了呢?這是事物的本質,它就是如此。當時間一到,諸行就會各行其道。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信賴——它只是混亂、麻煩、歡樂與痛苦無盡的循環,永無平靜。
當沒有真正的家時,我們就如漫無目標的旅人四處漂泊,在一處短暫停留後,就再度啟程。除非回到我們真正的家,否則不會感到自在,就如離鄉的旅人,只有回到家時,他才能真正感到放鬆與平靜。
在這世上,無法找到真正平靜的地方。無論貧窮或富有、成人或小孩,都得不到平靜;不止教育程度低的人沒有平靜,受高等教育的人也是如此。任何地方都沒有平靜,那是世間的本質。不只財產很少的人痛苦,財產很多的人也同樣痛苦。年老苦、年輕苦、富有苦、貧窮也苦——一切皆苦。
只要還未見到實相 我們就仍未回家
當你如此思惟,就會看見無常與苦。事物為何會無常與苦呢?因為它們都是無我的。
包括你這生病的身體與覺知病痛的心,都稱為「法」。凡是無形的思想、感受與認識,都稱為「名法」③ ;受病痛所苦的身體則稱為「色法」,物質與非物質都是「法」。
因此,我們與「法」同在,我們活在「法」中,我們就是「法」。其實,只有「法」持續生滅。每個剎那我們都在出生與死亡,法爾如是。
關於世尊,我們應如此想,只要他的說法有多真實,他就有多值得尊敬。即使從未修行,只要我們看見事物的實相,就看見他教導的「法」。反之,雖然我們知道教法,並加以研究與修行,但只要還未見到實相,我們就仍未回家。
持續放下 直到心抵達平靜
因此,請瞭解這點。一切人或生物都在準備離開,大限一到,都必須各奔前程,無論富人、窮人、年輕人或老人,都一定得經歷這變遷。
當你瞭解這世間的實相時,就會覺得它是個無聊的地方。當你明白沒有真實與固定不變的事物可供依賴時,就會對這世間感到厭倦而不抱幻想。不抱幻想並非指嫌惡,心是清楚的,它瞭解這事實是無可挽回的,是世間的實相。如此覺知後,你就能放下貪著,以不卑不亢的心放下,透過智慧,看見諸行變化的本質,而得到平靜——諸行無常。
無常即是佛,若我們真的看見無常法,就會看見無常的長性:從童年到老年持續地轉變,這無常性與變易性是恆常不變的。若如此觀察,心就會很自在,當你如此思惟時,就會認為它們很無聊,而不會對它們抱有任何幻想,對世間欲樂的喜好就會消失。你將會瞭解,若擁有得多,則必須拋開的就多;若擁有得少,則必須拋開的就少。財富就只是財富,長壽就只是長壽,它們並沒有任何特別。
重點在於,我們應照著佛陀教導的方式去做,建立自己的家,使用我向你介紹的方法去建設它,建立你自己的家。放下,持續放下,直到心抵達不進、不退與不住的平靜為止。歡樂與痛苦都不是你的家,兩者都會衰退與消逝。
佛陀瞭解,一切諸行都是無常的,因此,教導我們放下對它們的貪著。當走到生命的盡頭時,我們別無選擇,都得撒手。所以在此之前,先把事情放下不是比較好嗎?它們只是我們所揹負的重擔,為何不現在就將負擔放下?放下,請放鬆!讓你的家人來照顧你。
「法」的價值是永恆的 讓你永遠受用不盡
照顧病患會增長善與福德,給人機會的病患,不應增添他們的麻煩。若有疼痛或其他問題要讓他們知道,並保持心理健康。照顧病患者應讓自己的內心充滿溫暖與和善,別陷入瞋恚中,這是你們回報他們的機會。從出生、童年到長大成人,你們一直都依賴父母,今天能在這裡,都是因為父母無微不至的照顧,你們虧欠他們的實在太多了。
今天所有子女與親屬都聚集在此,看到母親如何變成你們的小孩,從前你們是她的小孩,現在她變成你們的小孩,她愈來愈老。直到她再度成為小孩為止。她的記憶力衰退、視力模糊,且耳朵也失靈。有時她的話顛三倒四,別讓它擾亂你們。
照顧病患的你們一定也要知道如何放下,別堅持己見,要尊重她的意思。當小孩不聽話時,有時父母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維持和樂的氣氛。現在母親就如那個小孩,她的記憶與知覺都混淆了,有時會叫錯你們的名字,或想要盤子卻請你們拿杯子,這很正常,別因它而心煩意亂。
病人應記住照顧者的仁慈,他們耐心地承擔苦受。在你們自己的心地上用功,別讓心散亂,且別增加照顧者的負擔,讓善德與仁慈充滿那些那些照顧者的心。別憎惡那些令人厭惡的工作,如清理痰液、尿液與排洩物等。盡你們所能,家中的每個人都應儘自己的一份力量。
你們只有一個母親。她給你們生命,她曾是你們的導師、良醫與護士——她曾是你們的一切。她善盡父母的職責,將你們撫養長大,與你們分享她的財富,並讓你們成為她的繼承人。所以,佛陀教導要知恩與報恩,這兩者是互補的。若父母睏乏、生病或有難,我們都應該盡全力幫助他們,這就是知恩與報恩,是維繫世間的美德。它能使家庭免於破碎,而獲得穩定與和諧。
今天,在你生病的時刻,我帶來一份「法」的禮物。我沒有任何物質上的東西可以獻給你,在這間屋子裡,似乎已有許多那樣的東西。因此,我給你「法」,它的價值是永恆的,讓你永遠受用不盡。收到它之後,你可以隨意將它轉贈給其他更多的人,它永遠不會減少,那是實相的本質。
我很高興能帶給你這份「法」的禮物,並希望它能給你對抗痛苦的力量。
[註釋]
① 法(dhamma):現象或心境。請參考名法(nama-dhamma)、真實法(sacca-dhamma)、有為法(sankhata dhamma)、戒法(sila-dhamma)、世間法(worldly dhammas)。
② 傳統上於葬禮唱頌的偈子。
第十章 四聖諦
第十章 四聖諦
人們想要達到涅槃 卻不願踏上解脫之道
如今我當老師已好幾年了,也經歷過許多困難的考驗。現在巴蓬寺大約有四十座分院① ,但至今我仍有難以教化的信眾。有些人知道如何修而不肯修,有些人不知道也不設法尋找,我真拿他們沒辦法。為何會有這種人?無知就已經夠糟了,即使我告訴他們,他們也不肯聽,我不知還能怎麼做。
人們對他們的修行充滿困惑,一直都在懷疑,都想達到涅槃,卻不願踏上解脫道,那是矛盾的。當我告之要禪修時,他們若不是會恐慌,就是想睡覺,大都只想做我不教的事。當我告訴其他法師時,原來他們的弟子也是如此,這是身為老師的痛苦。
我今天送給你們的教導,是能在此世、當下解決問題的方法。有些人說他們有太多的工作要做,沒時間修行。「我們能做什麼?」他們問。我告訴他們禪修就如呼吸,工作時呼吸,睡覺時呼吸,坐下來時也呼吸。我們有時間呼吸,因為我們瞭解呼吸的重要。同樣地,若瞭解禪修的重要,我們就會找到時間修行。
知道滅苦之道 就能解決問題
你們曾痛苦嗎?曾快樂嗎?實相就在其中,那裡就是你們應修行的地方。是誰在快樂?是心在快樂;是誰在痛苦?是心在痛苦。它們從哪裡生起,就在那裡消逝。這些事物的因是什麼?這是我們的問題。若我們知道苦、苦因、苦滅與滅苦之道,就能解決問題。
有兩種苦:一般的苦與特別的苦。一般的苦,是諸行本具的苦——站著是苦,坐著是苦,躺著也是苦,即使佛陀也經歷這些事。他經歷舒適與痛苦,但知道它們本質上是諸行,知道如何透過瞭解它們的真實本質,以克服這些自然的苦受與樂受。因為瞭解這「自然之苦」,所以那些感受不會擾亂他。
最重要的苦是第二種苦——特別的苦,是從外在衍生而來的苦。若我們生病,可能必須找醫生打針,當針刺進皮膚時會有點痛,那很自然。當針拔出來後,疼痛就消失了。這就如一般的苦,沒有問題,每個人都會經歷它。特別的苦是從「取」② 當中生起,就如以充滿毒液的針頭注射,它不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種會致命的痛苦。
不知「諸行無常」的邪見,是另一個問題。有為法③ 是輪迴的領域,不希望事情改變——若我們如此想,就一定會痛苦。若認為身體就是「我們」或是「我們的」,當看到它改變時,我們就會害怕。假設失去某樣東西,若認為它真的是我們的,就會為此而憂傷。若我們不瞭解它是遵循自然法則的有為法,就會感到痛苦。
但你們若只吸氣而不吐氣,能活得了嗎?有為法一定就如此自然地改變。看見這點,就是看見「法」,看見無常、變化。我們依賴這變化而活著,當知道事情的實相時,就能放下它們。
「法」的修行是 開發對實相的瞭解
「法」的修行是開發對實相的瞭解,以使痛苦不再生起。若我們錯誤地思考,就是在和世界、「法」、實相作對。假設你生病必須入院,多數人想的是:「請別讓我死,我希望趕快好起來。」這是錯誤的想法,它會帶來痛苦。
你必須這樣想:「若我康復,就康復;若會死亡,就死亡。」這才是正確的想法,因為你無法完全控制諸行。若如此想,則無論你將死亡或康復,都不會走錯路,無須擔心。一心渴望康復與恐懼死亡——這是不瞭解諸行的心。你應想:「若我康復,那很好;若未康復,那也無妨。」我們就如此地讓自己瞭解實相。
佛陀清楚地看見這一切,他的教導一直都切合時宜,永遠不會過時,至今仍然和過去一樣真實。只要講這教導謹記在心,我們就能獲得平靜與喜悅的回報。
他的教導中有對「無我」的省察:「這既非我自己,也非屬於我所以。」但人們因貪著自我的概念,而不喜歡這種教導。這就是痛苦的起因。
無論心是快樂或悲傷 都別上當
一位婦人問我如何對治憤怒。我告訴她,下次生起時將鬧鐘轉上發條放在面前,然後給自己兩個小時,讓憤怒離開。若那真的是「她的」憤怒,也許就能如此地叫它離開:「兩小時之內給我滾蛋!」
但它並不真的聽令於我們。有時過了兩個小時,它還在那裡;有時不到一小時,它就不見了。執著憤怒為個人所有,會造成痛苦,若它真的屬於我們,它就必須服從我們。它不服從我們,就表示我們,就表示那只是個騙局,不要上當。無論心是快樂或悲傷、愛或恨,都別上當。一切都是騙人的!
當你憤怒時,那個感覺是好的或不好的?若感覺不好,你為何不將它拋開?當它執著時,你怎能說自己是明智的?從你出生那天起,這顆心騙你生氣了多少次?有時它甚至可能引起全家爭吵,或害你整晚哭泣。但你仍持續地發怒,依然陷入執著與痛苦,若未看見痛苦,你就會繼續痛苦下去。若你看見憤怒的痛苦,那麼就拋開它。若你不如此做,它就會繼續無限期地引發痛苦,輪迴的世界就是如此。若我們知道真相,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
佛陀的教導裡說,沒有比看見「這既非我,亦非我的」更好的解決痛苦的方法。這是最棒的方法,但我們通常都不關心這點。當痛苦生起時,我們只會哭,而從未從它身上學到任何東西,我們必須好好地看看這些事,以長養覺性(Buddho)——「覺知者」。
你無法 在書架上找到「法」
現在,我打算給你們一些經典之外的「法」。多數人讀經卻未見「法」,可能是誤解或不瞭解。
假設兩個人同行,看見一隻雞與一隻鴨。其中一人說:「為什麼雞不能像鴨,而鴨不能像雞。」他們的希望是不可能的。他們可能希望在往後的日子裡,雞都變成鴨,鴨都變成雞,而這永遠無法實現,因為雞就是雞,鴨就是鴨。只要他們如此想,就一定會痛苦。另一個人瞭解雞就是雞,鴨就是鴨,事實就是如此,沒有問題。
同樣地,無常是指一切事物都無法持久。若希望事物永遠不變,你就會痛苦。瞭解事物「理所當然是無常」的人,會比較自在,與世無爭。反之,希望事情永恆的人則容易起衝突,甚至可能會為此而憂心失眠。
若你希望覺知「法」,會往哪裡尋找?你必須往身心內去觀察,你無法在書架上找到。真的想見「法」,必須向內觀察身與心——只有這兩樣事物。心是肉眼看不到的,它必須用「心眼」去看,「法」在身內,只有在身內才能看見。
我們以什麼看身體呢?以心去看身體。你看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法」,因為苦與樂都從這裡出生。或你曾看過快樂在樹上出生?或從河流,或天氣?快樂與痛苦,都是在我們身心之內出生與感受。
「法」只存在於 我們的身心之中
因此,佛陀告訴我們,就在此覺知「法」。有人可能告訴你們從書本中去找「法」,若你們真的以為「法」在書本中,將永遠找不到它。若你在書本中尋找,則一定要向內省察那些教導。唯有如此,才可能瞭解「法」,因為它只存在於我們的身心之內。
當我們如此做時,智慧就會在心中生起。此時無論看哪裡,都有「法」,隨時都能看見無常、苦於、與無我。但我們不瞭解這點,一直將事情看成是「我們」或「我們的」,這意味著我們不瞭解世俗諦。
例如,在座所有的人都有名字,名字是個世俗法,有名字當然很有用。甲、乙、丙、丁四個人,每個人都一定要有個名字,以利溝通與共事。若我們對甲先生說話,可以稱呼甲先生,他就會過來,而不會是別人,這就是世俗法的方便。但當我們深入檢視這件事時,就會瞭解其實並無任何人在那裡。我們將看到超越的一面(聖義諦),只有地、火、水、風四界,這身體就是如此而已。
每個人都只是 地、火、水、風的組合罷了
但我們因為「我語取」④ 的緣故,並不如此瞭解。若我們仔細看就會瞭解,並沒有真實不變的「人」。固體的部分是地界,液體的部分是水界,和能量一起循環全身的空氣與氣體是風界,提供熱能的部分則是火界。當地、火、水、風聚合時,它們就被「人」。當我們解析事物,瞭解只有這四界時,哪裡找得到「人」?
所以,佛陀說沒有比了解「這既非我,亦非我的」更高的修行。「我」與「我的」都只是世俗法,若我們如此清楚地瞭解每件事,就會平靜下來。若能在當下瞭解無常與我,則當事物分崩離析時,我們就能平靜以對,它們只是地、火、水、風四界而已。
要了解這點很困難,不過它並未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若我們成功,就能知足,貪、嗔、痴將會減少,心中一直都會有「法」,沒必要嫉妒與惱怒,因為每個人都只是地、火、水、風罷了,如此而已。當接受這事實之後,我們就會看見佛陀教導的實相。
若能看見佛陀教導的實相,我們就無須那麼多的老師,也無須每天聞法!當我們瞭解時,只做需要做的事。當讓人們難以接受教導的原因,是他們不接受教法,且和老師與教法爭辯。在老師面前,他們表現得還可以,但在他的背後,就變得像賊一樣!在泰國,人們就是如此,所以他們需要那麼多的老師。
看見無常、苦、無我 痛苦就會止息
若你們不注意,就見不到「法」。你們一定要謹慎,秉持教法並好好思惟。這朵花漂亮嗎?看得見它內在的醜陋嗎?它的漂亮能持續多久?之後它看起來如何?它為何會有如此的轉變?三、四天後,當它失去美麗時,你們還會喜歡它嗎?人們都貪愛美麗與美好的事物,無可救藥地迷戀美好的東西。
佛陀告訴我們,看美麗的事物就只是美麗,別貪著它們;若有舒適感,就不應貪戀。美好與美麗都是不確定的,這是實相。事物都不是真實的,都會變化,如同美麗。美麗擁有的唯一實相,就是它的經常變異性。若我們相信事物真是美麗的,當美麗消逝時,心也失去它的美;當事物不再美好時,心便失去它的美好。
我們就是如此,將自己的心「投資」在物質的事物上。當它們毀壞或破滅時便會感到痛苦,因為我們執著它們是自己的。佛陀告訴我們,應瞭解這些事都只是本質的概念,美麗出現後,很快就會消逝,瞭解這點便是擁有智慧。
若認為某樣東西很漂亮,應告訴自己它不是;若認為某樣東西很醜,也應告訴自己它不是。試著如此看事物,經常如此省察,我們就會在不真實的事物裡看見真實,在不確定的事物裡看見確定。
今天我已經解釋了了解苦、苦因、苦滅與滅苦之道的方法。當你們覺知苦時,應拋開它;覺知苦因,也應該拋開它;修行,以看見苦滅。只要看見無常、苦與無我,痛苦就會止息。
只要你想覺悟 就永遠無法覺悟
修行是為了什麼?我們修行的目的,是為了捨棄,而不是為了獲得。一位婦人告訴我她很痛苦,當問她想要什麼時,她說想要覺悟。「只要你想覺悟,」我回答,「你就永遠無法覺悟,別想得到任何東西。」
當知道痛苦的實相時,就會拋開痛苦;當知道痛苦的原因時,就不會去造那個因,反而會修行去除痛苦的因。導致苦滅的修行,就是了解「這既非我,也非我所有」,如此的瞭解有助於苦的止息。就如抵達目的地,然後停止, 那就是「滅」——趨入涅槃。
換句話說,前進是苦、後退是苦、停止也是苦;若不前進、不後退也不停止,此時,還有什麼東西留下?身與心都在此止息,這就是苦滅。很難瞭解,不是嗎?但若精進不懈地修行此教法,就能超越困難,達到了解,那裡就有滅。這是佛陀究竟的教導,是終點,他的教導結束於完全捨棄的那一點上。
別急著判斷教法是對或錯 只要先聆聽它
不要急著判斷教法是對或錯,只要先聆聽它。若我給你們一顆水果,並說它很好吃,你們應注意我的話,但別毫不懷疑地相信我,因為你們還未品嚐。若想知道水果是甜或酸,你們應切下一片嚐嚐看,然後就會知道。同樣的道理也適用在我給你們的教導上,不要拋棄這水果,保留它並品嚐它,親自體會它的味道。
你們要知道,佛陀並沒有老師。某位苦行者曾問佛陀他的老師是誰,佛陀回答說他沒有老師,苦行者就搖著頭離開了。佛陀太誠實了,他正在對一個不知道或不接受實相的人說話。所以我要告訴你們,不要相信我。
佛陀說,一味相信別人是愚蠢的,因為其中缺乏清楚的認知。因此,佛陀說:「我沒有老師。」這是實話,但你們應正確地瞭解這點,不能輕蔑你們的老師,別隨便說:「我沒有老師。」你們必須依賴老師,來告訴你們什麼是對或什麼是錯,然後依教奉行。
在佛陀時代,有些弟子並不喜歡他,因為佛陀經常告誡他們要精進、不放逸。那些懶惰者很怕佛陀,並憎恨他。當他去世時,有群弟子因為失去佛陀的指導而哭泣、悲傷,另一群弟子則為了不必再聽到佛陀的嘮叨而感到高興、輕鬆 ,第三群弟子則平靜地思惟有生就有滅的實相。你們認同哪一群弟子呢?
到了現在,事情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還是有些弟子會憎恨他們的老師,他們可能不會表現在外,而是隱藏在心中。對於仍有煩惱的人而言,有這種感覺是很正常的,即使佛陀也有人恨他。我也有憎恨我們的弟子,我告訴他們要放棄不善行,但由於他們珍愛不善行,所以憎恨我。有許多人就是如此,唯有明智者才會堅定地修行「法」。
[註釋]
① 這是阿姜查在一九七七年所作的演講,到了二〇〇二年,在泰國境內與世界各地,巴蓬寺的分院共計超過兩百座。
② 取(upadana):執取、執著,是十二緣起的第九支,指執著於所對之境。有四種取:(一)欲取——對世間欲樂強烈的渴愛。(二)見取——即執著邪見,如斷見、常見等。(三)戒禁取——認為持種種禁戒,如狗戒、牛戒等,能導向解脫。(四)我語取——執著身見,認為五蘊的任何一蘊是「我」或「我所」。
③ 有為法(sankhata dhamma):泛指因緣和合而成的現象,是世間共許的實相,與無為法(asankhata dhamma)相對應。無為法是指非由因緣和合而成的法,即指涅槃,它是脫離有為法之苦,而達到最終解脫之法。
④ 參見注② 。
第十一章 空經法師
第十一章 空經法師
即使讀完大藏經 若不修行也不可能瞭解佛教
有兩者護持佛教的方式,一種是透過物質供養的護持,即所謂的「財供養」(amisa-puja),包括食物、衣服、臥具及醫藥四資具。「財供養」是藉由佈施物資給比丘與比丘尼僧團來支持佛教,讓他們能無後顧之憂地修行佛法。這將助長佛陀教法的直接體悟,為佛教帶來繁榮。
佛教可比喻為樹,樹有根、莖、枝、芽與葉,樹枝與樹葉依賴樹根從土壤吸收養分。我們說的話就如樹枝與樹葉,依賴樹根——心——吸收養分傳送給它們,這些枝葉接著結出果實,就如我們的語言與行為。無論心是處於善巧或不善巧的狀態,它都會將那些特質透過言行表現出來。
因此,透過實際運用教法來護持佛教,才是最重要的一種護持。例如,在齋戒日的受戒儀式中,老師講述應避開的不當行為,若你只是通過受戒儀式,而未去反省它們的意義,就很難進步,將無法達到真正的修行。
因此,對佛教真正的護持,一定要透過「行道供養」(patipatti-puja),培養真實的戒、定、慧來加以完成,然後就會知道佛教是什麼。若不透過修行去了解,即使讀完整部大藏經,你們也永遠不會明白。
學而不修的「空經法師」
在佛陀時代,有位比丘名為「空經」(Tuccho Pothila),是佛陀最有學問的弟子之一,精通各種經綸。他非常有名,受到各地人民的尊敬,並監管十八座寺院。當人們聽到「空經」之名時,都會心生敬畏,無人敢質疑他的教導,他們太尊敬他的話了!
有天他前往頂禮佛陀,當他禮拜時,佛陀說:「啊,嗨!空經法師!」就像那樣!他們交談了一會兒,到要告別時,他正準備離開,佛陀說:「哦,現在要離開了嗎?空經法師!」
佛陀就是那麼說的。抵達時,「啊,嗨!空經法師!」離開時,「哦,現在要離開了嗎?空經法師!」這就是佛陀給他的教導。空經比丘很困惑,「佛陀為何那麼說呢?他是什麼意思?」他想了又想,回顧所學的東西,最後他終於瞭解:「沒錯!空經法師——那就是我,一個只學而不修的比丘。」
當他觀察內心時,他瞭解到自己和在家人無有不同,他們所渴望的一切,他也同樣渴望;他們所喜愛的一切,他也同樣喜愛。他內在並無真實的沙門① ,沒有真正深奧的素養,能將他穩固地安立在正道上,並提供真實的平靜。
因此,他決心修行,但卻面臨無處可去的窘境。他四周所有的老師都是自己的學生,沒人敢接受他。通常當人們遇見老師時,都會變得膽怯而恭順,因此沒人敢當他的老師。
最後,他去見一位已覺悟的年輕沙彌,請求隨他修行。這位沙彌說:「哦!你當然可以隨我修行,但你必須是誠心的。若你不誠心,我就無法接受你。」於是,空經誓言要做沙彌的學生。
接著,沙彌叫他穿上所有的衣服,那時附近剛好有一攤泥。空經小心地穿上所有的貴價衣,沙彌說:「好,現在在泥地上爬行,我沒叫你停下就不能停,沒叫你起來就不準起來。好……開始!」
衣著整齊的空經遂投入到泥濘中,直到他全身泥濘不堪時,沙彌才叫他停止。最後,沙彌說:「你現在可以停了。」因此他停下來。「好,起來!」他便站起來。
空經顯然已放棄他的驕傲,準備好接受教導。若未準備要學習,像他如此聞名的老師,不會那樣投入泥濘中。年輕沙彌見到這點,知道空經決定認真修行,因此便教導他。
他教他觀察六塵② ,以人躲在蟻丘上捉蜥蜴為例,若蟻丘上有六個洞,他如何能捉到蜥蜴呢?他必須封閉五個洞,只留下一個出口。然後他只要坐在那裡看,守護洞口。當蜥蜴出來時,就可以抓到它。
有了正念、正知 就能覺知心如何反應法塵
觀察心就像這樣。閉上眼、耳、鼻、舌、身,只留下心,「閉上」感官是指防護與安撫它們。禪修就如捉蜥蜴,我們以正念去注意呼吸。正念的特質是「憶念」,一直問自己:「我正在做什麼?」正知是覺察:「現在我正在做這個與那個。」我們以正念與正知來觀察呼吸的進出。
正念的特質是從修行當中生起,並不是可從書本中學到的。覺知生起的感受,心可能暫時沒有反應,然後一個感覺又會生起。正念和這些感覺一起工作,記起它們。正念是憶念「我將說」、「我將走」、「我將坐」等,然後有正知——覺察「現在我正在走路」、「我正躺下」、「我正在經歷這樣與那樣的心情」。有了正念與正知,就能當下覺知心,我們將覺知心如何反應法塵。
瞭解聲音只是聲音 它就不會干擾我們
能覺知六塵者,即稱為「心」。六塵竄入心中,例如聲音透過耳朵竄入心中,心認出它是鳥叫、車聲或其它聲響,現在辨識聲音的這顆心還很單純,它只是中立的心,也許煩惱就會在這認知者中生起。
我們必須進一步訓練「認知者」變成「如實覺知者」——即所謂的「佛」(Buddho)。若無法根據實相清楚地覺知,我們就會被人、車或機器等聲音所幹擾。一般的未經訓練的心,通常會帶著煩惱去認知聲音,那是根據自己的喜好,而非根據實相去覺知。
我們必須進一步訓練它,以洞見、智慧或智見③ 去覺知,覺知聲音就只是聲音。若不執著聲音,就不會有煩惱。聲音生起時,只是單純地注意它,這就稱為如實地覺知六塵的生起。
當我們念Buddho時,清楚瞭解聲音就只是聲音,它就不會干擾我們。它是根據因緣而生起,並非眾生、個人、「我」、「我們」或「他們」。它只是聲音。如此一來,心便能放下。
這清晰而敏銳的覺知,即稱為「佛」。有了它,我們就能讓聲音只是聲音,它不會干擾我們,除非我們用想——「我不想聽聲音,它很煩」去幹擾它,痛苦正因這態度而生起。這就是苦因:我們不知道這件事的實相,沒有正念、正知,還不清楚、覺醒、覺察。這是未經訓練與尚未調伏的心,還不是真正有用的心。
覺醒地停留在一個所緣上 心將煥然一新
我們必須開發內心,就如開發身體一樣,必須鍛鍊它,早晚慢跑,身體很快就會變得敏捷與強壯,呼吸與神經系統也會變得更有效率。鍛鍊心的方式與此不同,身體必須動,心則必須靜,要引導它停止、歇息。
例如,禪修時採用一個所緣——入出息,作為基礎,成為我們注意與省察的焦點。我們注意呼吸,代表我們是清醒地跟隨呼吸,注意它的節奏來與去,放下其他一切。覺醒地停留在一個所緣上的結果,將會讓我們的心煥然一新。但若讓心四處遊移,它就無法統一或靜下來。
我們說心「停止」,意味著它感覺自己好像是停止的,不再四處亂跑。就如我們擁有一把利刃,若不加選擇地亂割東西,如石頭、磚頭或草坪,它很快就會變鈍,我們應以它來切割適合的東西。同樣地,若讓心跟著毫無價值與用處的念頭與感覺流浪,心會變得疲憊而虛弱。若心缺乏活力,智慧就無從生起,因為無活力的心,就是沒有定的心。
若心不停止,就無法看清六塵的實相。覺知心就是心,六塵就是六塵,如此的認知是佛教成長與發展的根本,是佛教的心要。當我們看見自己與行為模式時,就會發現自己就像小孩一樣。小孩什麼都不知道,從大人的眼光看小孩的行為,他遊戲與跑跳的方式,他的行為似乎沒有任何目的。若心未調伏,它就如小孩,我們糊裡糊塗地說話,並愚蠢地行動,可能連釀成大錯都還不自知。
因此,我們應訓練這顆心,佛陀教導要訓練心,要教導它。即使以四種資具護持佛教,我們依然是膚淺的,他只及於樹的表皮或邊材。對佛教真正的護持——樹心,只來自於修行,依循教法訓練身、口、意,別無其他,這才是精華所在。若我們正直與誠實,擁有戒與慧,修行就會成功。那裡將沒有怨恨與敵意的因,我們的宗教就是如此教導我們。
缺乏修行 累世都無法洞見佛教的心要
若認定戒律只是種傳統,那麼,即使老師告訴我們實相,我們的修行還是會有缺陷。我們可能研究教法並能背誦,但若真的想了解它們,就一定得修行。缺乏修行,會成為一種障礙,使我們累世都無法洞見佛教的心要。
因此,修行就如大皮箱的鑰匙,若手上有正確的鑰匙——禪修之匙,則無論鎖有多緊,當拿起鑰匙打開它時,鎖就會應聲而開。若我們沒有鑰匙,就無法開鎖,將永遠不知道箱子裡有什麼。
事實上,有兩種知識。覺知「法」的人,不會只憑記憶說話,他或她說的是實相。世間人通常只憑記憶說話,更糟的是通常是誇張地說話。例如有兩個人久未謀面,有天他們在火車上不期而遇。「哦,真巧」,其中一個人說:「我正想找你!」
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彼此完全沒有想到對方,只是一時興奮才如此說。因此,那變成謊言,是的,那是無心之過。這是不知不覺的謊言,是種微細的煩惱,它經常會發生。
因此關於心,空經法師遵從沙彌的指示:吐氣、吸氣,清楚覺知每個呼吸,直到他看見內在的騙子——自己心中的謊言為止。他看見煩惱浮現,就如從蟻丘出來的蜥蜴,他看見它們,並在它們出現時,認出他們的真實本質。他注意到心如何在前一刻構設一件事,然後到了下一刻又變成另外一件。
思想是「有為法」,是必須依賴因緣而生的法,而非「無為法」。調伏的心、完全清醒的心,不會再構設心境。這樣的心洞見聖諦,無須再攀附外緣,覺知聖諦就是覺知實相。攀緣的心試著迴避這實相,說「那很好」或「這很漂亮」,若心中有「佛」,就不再受騙,因為我們知道心的實相。心無法再創造染汙的心境,因它清楚覺知一切心境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若執著它們就會衍生痛苦。
這顆騙人的心 正是我們觀察的對象
無論去到哪裡,「覺知者」經常存在空經比丘的心中。他帶著瞭解,觀察心的各種創造與增生,看見心如何進行各種欺騙。他掌握了修行的心要:
這顆騙人的心,正是我們應該觀察的對象——這是以高興與痛苦、好與壞,帶領我們走向苦、樂兩端,造成我們輪迴生死的心。
空經法師覺悟了實相,掌握修行的心要,就如人捉住了蜥蜴的尾巴。
對所有的人而言也是如此,只有這顆心最重要,所以要修心。那麼,我們要如何訓練它呢?藉由持續保持正念、正知,我們就能覺知心。這個「覺知者」超越心一步,它能覺知心的狀態,覺知「心就只是心」的人,即使「覺知者」。
「覺知者」在心之上,因此能照顧心,教導心覺知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最後每件事都會回到這顆攀緣的心上,若心陷入攀緣中,就會失去覺知,修行也將沒有結果。
因此,我們應訓練這顆心去聞法與培養「佛」,培養清楚而光明的覺知,它存在於一般心之上,並超越它,覺知內在發生的一切。所以,我們要以「佛」一字來禪修,如此才能覺知心內之心。只要觀察心的一切活動,無論好與壞,直到「覺知者」瞭解心就只是心,不是「我」或「人」為止,這就稱為「心隨觀」④ 。依此方式來看,我們就會瞭解,心是無常、苦與無我的。
我們可以歸納如下:心是認識有別於心的六塵者,「覺知者」如實覺知心與六塵兩者。我們必須經常使用正念來淨化心,眾生都有正念,甚至連貓捉老鼠,或狗吠某人時都有,這是種正念的形式,但它並非如法的正念。
眾生都有正念,但它有不同的層次,就如看東西有不同的層次一樣。例如,當我告訴人們觀身時,有些人說:「身體有什麼好觀的?每個人都可以看見它——頭髮、指甲、牙齒與皮膚,我們早就看過了。那又怎樣?」
以「心眼」去看 身體裡的身體
人們就是如此。它們的確可以看見身體,但看到的是錯誤的,他們並未以「佛」或「覺知者」去看,只是以平常的方式看見身體,只看見它的外表。只看見身體並不夠,若只是如此會有麻煩,你們必須看見身體裡的身體,如此事情才會變得比較清楚。
只看身體,你們會被它愚弄,被它的外表給迷惑,未看見無常、苦與無我,貪慾⑤ 會生起,你會著迷於色、聲、香、味與觸。這種看見只是以世俗的肉眼看見,會讓你產生愛與恨,且有好惡的分別。
佛陀教導我們,必須以「心眼」去看,看見身體裡的身體。若你真的看進身體裡去……嗯!真的很噁心。今天的和昨天的東西都混在那裡,你分不清什麼是什麼。這樣看比用肉眼看清楚多了,瘋狂的肉眼只看它想看的東西,我們應以心眼、慧眼去觀。
這是能根除五蘊——色、受、想、行、識執著的修行,根除執著就是根除痛苦,痛苦就在這裡,在執著五蘊處生起。五蘊本身並非是苦,只有執著它們為自我——那才是苦。
若透過禪修,看清這些事物的實相,痛苦就會像螺絲釘或螺栓一樣鬆開。當螺栓鬆開後,它就會退出來。心的鬆脫也是如此,它會放下,從善惡、名利與痛苦的迷執中退出。
若我們不知這些事物的實相,那就如隨時在絞緊螺絲釘,它變得越來越緊,直到摧毀你,讓你痛苦不堪為止。當你覺知事物的實相時,就是在鬆開螺絲釘,以「法」的語言來說,我們稱此為生起「厭離」。你變得厭倦事物,並放下對它們的迷戀。若能如此鬆開,就能等到平靜。
人們只有一個問題——執著的問題
人們只有一個問題——執著的問題。就因這件事,人們互相殘殺。一切問題,無論是個人、家庭或社會的問題都根源於此。其中沒有贏家,他們互相殘殺,但到頭來沒人得到任何東西。得失、譭譽、稱譏、苦樂——這些都是世間法,它們吞噬了世間眾生,是麻煩製造者,若不省察它們的真實本質,就會痛苦。
人們甚至為了財產、地位或權力而殺人,為什麼?因為他們將這些事看得太重要了,他們被任命為某個職位,如村長,就樂昏了頭,在被任命後,變得醉心於權力。若老朋友前來拜訪,他會說:「別常來這裡,現在的情況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佛陀教導我們要了解財產、地位、讚美與快樂的本質,當他們出現時,接受它們,但要順其自然,別被它們衝昏頭。若你無法真正瞭解這些事,就會受到權力、子女與親屬等的愚弄!若你清楚瞭解這些事,就會知道它們都是無常的「行」。若執著它們,它們就會變成煩惱。
人們剛出生時,只有「名」與「色」而已,之後我們才為他加上「王先生」或「林小姐」等名稱,這是依據世俗法而為。此外,還會有「上校」或「醫生」等頭銜。
若我們並非真的瞭解這些事,便會認為它們是真實的,並執著它們;執著財產、地位、名稱與階級。若你有權力,就可頤指氣使:「將這人抓去處決,將那人抓去關起來。」階級帶來權力,「階級」一詞正是執著之所在。
只要人們得到階級,就開始發號施令;對或錯,全憑心情行事,因此一再犯同樣的錯誤,偏離真實的道路愈來愈遠,瞭解「法」的人不會如此表現。若你擁有財產與地位,就讓它們只是財產與地位,別讓它們成為你或你的身分,只要善加利用來履行職責即可,然後就放下。你還是你,沒有改變。
培養內在的「戒法」才是真正護持佛教
佛陀就是希望我們如此瞭解事情,無論接收到什麼,心都不會對 它添油加醋。他們任命你為市議員:「好的,我就是個市議員……但其實我不是。」他們任命你為議長:「當然,我就是議長,但其實我不是。」無論他們如何對你,都只要:「好的,我是,但其實我不是。」
最後,我們到底是什麼?我們最後都一定會死,無論它們怎麼做,最後都相同。你能說什麼?若你能如此看事情,就能屹立不搖並真正知足,什麼都沒改變。
這是不被事情愚弄的方法,無論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是諸行。沒有任何事能誘使如此的心去構設與攀緣,引誘它進入貪、嗔、痴之中。
這才是對佛教真正的護持,無論你是處於被支持者(僧伽)或支持者(在家眾)之中,請仔細思惟這點。培養你內在的「戒法」⑥ ,這是護持佛教最穩當的方式。以供養事物、臥具與醫藥來護持佛教也很好,不過這種供養只能達到佛教的表層而已。
樹有樹皮、邊材與心材,這三部分缺一不可,心材依賴樹皮與邊材,邊材則依賴樹皮與心材,它們互相依賴而存在,就如同戒、定、慧的教法。戒讓你的身、口業保持正直,定令內心安住,慧則徹底瞭解一切諸行的本質。研究這個,修行這個,你就能以最深入的方式瞭解佛教。
若不瞭解這些事,你就會被財產、階級或接觸到的任何事物給愚弄。我們必須考慮讓自己的生活與教法一致,應省察這世上的一切眾生,都是整體的一部分,我們就如他們,他們就如我們。他們一如我們同樣擁有快樂與痛苦,並沒有任何不同。若我們能如此省察,平靜與瞭解將會生起,這是佛教的基礎。
[註釋]
① 沙門(samana):意譯息惡、息心,即出家求道者。阿姜查通常將它翻譯成「平靜的人」。
② 六塵:六種感官所對之境,即色、聲、香、味、觸、法。
③ 智見(nanadassana):洞察四聖諦的智慧與洞見。
④ 心隨觀(cittanupassana):即四念處(身、受、心、法)之中的心念處。禪修者安住於心,就自己內心的情況持續思惟觀察,觀心是無常、苦、無我的,以破除心為「我」的妄見。
⑤ 貪慾(kamacchanda):愛慾、貪慾、五蓋之一。
⑥ 戒法(sila-dhamma):泛指佛陀所制之律法,在個人的層面,係指「戒與實相(慧)」。
第十二章 「不確定」——聖者的標準
第十二章 「不確定」——聖者的標準
曾有位西方比丘,是我的學生,每當他看見有泰國比丘與沙彌還俗時,他就會說:「噢,真遺憾!他們為何要那麼做?為何會有如此多泰國比丘與沙彌還俗?」他很震驚。它對件事感到難過,因為他才剛進來與佛教接觸,這激發他下定決心成為比丘,並心想自己永不還俗。但過了一段時間,有些西方比丘開始還俗,它也逐漸認為還俗並沒什麼大不了。
當人們受到激發時,一切似乎都是正確與美好的。他們不會判斷自己的感覺,且並不真的瞭解修行,卻繼續前進,形成一種主觀的看法。而那些真正知道的人,心中都會有堅定不移的基礎——但不會吹噓。
厭煩清淨生活 便可能還俗
以我自己而已,當剛出家時,實際上並未做很多修行,但我很有信心。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是與生俱來的吧!在雨安居結束時,和我一起去的比丘與沙彌都還俗了。我心想:「這些人是怎麼了?」但我不敢對他們說什麼,因為我還不確定自己的感覺,我太激動了。
但在內心深處,我覺得他們都很愚蠢,「出家很困難,還俗卻很容易。這些傢伙沒有大福德。他們認為世間的方式比『法』的方式更有用。」我就是那麼想,但什麼都沒說,只是觀察我的心。
我看著和我同行的比丘們陸續還俗,有時他們會盛裝來到寺裡炫耀。我看著他們,心想他們瘋了,但他們卻自認為看來很時髦。我覺得他們錯了,但我沒說,因我自己仍是個未定數,還不確定自己的信心能維持多久。
當我的朋友們全都還俗時,我斷絕一切關心,任何人的離開都與我無關。我拿起《別解脫戒本》① 研讀,埋首於其中。不會再有人來煩我,並浪費我的時間,我專心於修行。我還是什麼都沒說,因為覺得修行一輩子,也許七、八十甚至九十年,一直維持精進不懈與不放逸,似乎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會出家的人就會出家,會還俗的人就會還俗,我冷眼旁觀一切,並不擔心自己會留下或離開。我看著朋友們離開,但我心裡覺得這些人都未看清楚。那西方比丘可能也是如此想,他看到人們出家的時間只是一個雨安居,覺得很難過。
之後,他達到一個我能稱為……「厭煩」的階段,對清淨的生活感到厭煩。於是他放下了修行,最後還俗了。
「你為何要還俗?」我問他,「以前時,當你看到泰國比丘還俗,你會說:『噢,真遺憾!多可悲,多可惜呀!』現在,輪到你自己想要還俗,為何你現在不會覺得遺憾?」
他沒有回答,只是不好意思地咧嘴苦笑。
修心的困難 在於沒有衡量的標準
談到心的訓練,若你心中沒有親自「見證」,要找到一個好的標準並不容易。對於許多外在的事情,我們可以依賴別人的回饋。但談到「法」的標準,它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嗎?我們已有「法」了嗎?我們的想法正確嗎?若它正確,我們能放下正確嗎?或仍執著於它?
這很重要,你們應持續思惟,直到能放下,不執著好與壞為止,然後將這個也拋開。換句話說,你們應拋開一切,若一切皆空,那就無有剩餘了。
因此,關於修心,我們有時可能會說它很簡單,但說是容易,去做卻很難,非常困難,難在它違揹我們的慾望。有時事情有如神助,每件事都很好;無論想或說什麼,似乎都無往不利。然後,我們便執著那個好;不久後開始做錯,一切便都轉壞了。它就是難在這裡,沒有可供衡量的標準。
有人充滿信心,他們只有信而無慧,可能專精於定,但缺乏洞見。他們只看到事情的一面,且完全照著走,不知省察。這是盲目的信仰!在佛教中,這稱為「信勝解」(saddha adhimokkha),有信心固然很好,但那產生不出智慧。他們還不瞭解這點,而相信自己有智慧,因此看不到自己錯在哪裡。
依據「五力」 作為衡量修行狀態的標準
因此,經中教導「五力」(panca bala):信、精進、念、定、慧。「信」是深信;「精進」是勤勉的努力;「念」是憶持;「定」是心的專注;「慧」是遍知的智慧。別以為「慧」只是智慧,它是包含一切的圓滿智慧。智者給了我們這五個項度,好讓我們可以檢視它們。首先,是作為學習的對象;其次,是作為衡量自己修行狀態的比較標準。
例如,「信」:我們是否確信,我們已發展出它了嗎?「精進」:我們夠精進嗎?精進的方法正確嗎?每個人都在精進,不過那是明智的嗎?「念」的情況也是如此,即使貓也有正念。當它看見老鼠時,就會有正念,眼睛會一直注視著老鼠。眾生,包括動物、罪犯與聖者在內,都有正念。「定」或心的專注,眾生也都有,在貓的正念中也有「定」。至於「慧」,貓也有,不過那不是像人一樣的寬廣智慧,那只是動物的覺知,它有足夠的「慧」能捕食老鼠。
這五項都被稱為「力」。這五力從正見中生起了嗎?我們衡量正見的標準為何?我們必須清楚地瞭解這點。
依據正見 作為檢驗修行的標準
正見是對一切事物都是不確定的瞭解,因此佛陀和一切聖者們不會執著它們。他們是「執」而不「著」,不會將執取變成固著。一個不會演變成「有」的執,是不被貪慾汙染的執,不會尋求變成這個或那個,單純只是修行本身而已。
當你執著某件事時,事快樂或痛苦?若是快樂,你執著那快樂嗎?若是痛苦,你執著那痛苦嗎?
有些見解可以拿來作為衡量修行更準確的原則。例如,相信自己比別人好,或和別人相同,或比別人笨,這些都是邪見。我們可能會覺得這樣,但也會以智慧加以覺知,覺知它們就只是生滅法。認為我們比別人好是不正確的;認為和別人一樣,也不正確;認為比別人差,也是不正確的。
正見能斬斷這一切。若自認為比別人好,驕傲就會生起,它就在那裡,但我們卻沒看見。若自認為和別人一樣,就不會在適當的時機表示尊敬與謙虛。若自認為比別人差,就會意氣消沉,相信自己不如人,或是命不好等。我們仍執著於五蘊,一切都只是「有」與「生」。
這是可用來衡量自己的標準。另外一種是:若遇到愉悅的經驗,我們便感到快樂;若遇到一個不好的經驗,便感到痛苦。我們能將喜歡與討厭的事,都看成具有相同的價值嗎?以此標準檢驗自己。在日常經驗中,當我們聽到某件喜歡或討厭的事情時,心情會跟著改變嗎?或心根本不為所動呢?由此便可做個檢驗。只要覺知你自己,這就是你的見證者,別在貪慾強烈時做下任何決定。貪慾會讓我們自我膨脹,而想入非非,我們一定要很謹慎。
依據實相 作為覺知的正確方式
有許多角度與觀點需要考慮,不過,正確的方式並非跟隨貪慾,而是實相。我們應同時覺知好與壞,覺知它們後,便放下。若放不下,我們就還「存在」,我們仍然「有」,我們仍然「是」,接著便會有後續的「有」與「生」。
因此佛陀說,只要評斷你自己,不要評斷別人,無論他們可能有多好或多壞。佛陀只是指出道路:「實相就是如此。」現在,我們的心是否如此呢?
例如,假設甲比丘拿了乙比丘的某些物品,乙比丘指控他:「你偷了我的東西。」「我沒偷它們,我只是拿了它們。」因此,我們請求丙比丘仲裁。他應如何決斷?他必須要求犯戒比丘出席僧伽集會。「是的,我拿了,但並沒有偷。」或衡量其他規定,如波羅夷罪或僧殘罪② :「是的,我做了,但我不是故意的。」你如何能相信他的話呢?那太難捉摸了。若你無法相信它,就只能將罪過留給做者,它歸於他。
但你們應該知道,我們無法隱藏心中生起的事,不論是錯誤的或好的行為,都無法掩蓋它們。不論行為是善或惡,都無法藉由不理會來打發,因為它們會自行揭發。它們隱藏自己、揭發自己,它們自顧自地存在,全都是自動的。事情就是如此運作。
不要試圖猜想或臆測這些事情,只要無明仍然存在,它們就不會結束。有位議長曾問我:「隆波!『阿那含』的心清淨了嗎?」③
「它只是部分清淨。」
「咦?阿那含已斷除貪慾,心怎麼還未清淨呢?」
「他可能已放下貪慾,但還殘留一些東西,不是嗎?還有無明。只要還有殘留,就是還有些東西存在。就如比丘的缽,有大、中、小型的大缽,還有大、中、小型的中缽,以及大、中、小型的小缽……無論缽多小,它還是個缽,對嗎?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等的情況也是如此,他們都已斷除某些煩惱,但都只在各自的層面上。
至於還剩下什麼,那些聖者們看不見,若能看見,就都成為阿羅漢。他們還看不見全部,所謂『無明』,就是沒有看見。若阿那含的心已完全通達,就不會只是阿那含,他會成為正等正覺。只可惜,還是剩下了某些東西。」
「這顆心淨化了嗎?」「嗯,只到某種程度,還不到百分之百。」我還能怎麼回答呢?他說以後他會再來進一步問我。
你真的認為 修行有這麼簡單嗎?
別放逸,佛陀告訴我們要警覺。在這修心的過程中,我也曾受過誘惑,去嘗試很多事,但它們卻似乎總像是迷了路一樣。它們是種浮誇的心態,一種自滿,它們是「見」與「慢」,要覺知這兩件事真不簡單。
曾有人為了紀念母親而想出家,他抵達這間寺院,放下衣服,甚至未禮敬比丘,就開始在大廳前行禪……,來來回回,好像在炫耀一般。
我心想:「哦,也有像這樣的人!」這是盲信。他一定已做了類似要在日落前覺悟的決定,大概認為這很容易。他目中無人,只是埋首行禪,彷彿那就是生命的全部。我什麼都沒說,只是讓他繼續做他的事,但我心想:「喂!年輕人,你真的認為修行有這麼簡單嗎?」我不知他後來待了多久,我甚至認為他沒有出家。
一旦心想到什麼事,我們每次都會將它傳送出去。我們不瞭解這只是心習慣性的造作,他會將自己偽裝成智慧,並在微小的細節上胡謅。這個心的造作似乎很聰明,若未好好覺察,我們可能會將它誤認為智慧。但到了關鍵時刻,卻不是這麼一回事。當痛苦生起時,所謂的「智慧」在哪裡?它有任何用處嗎?它根本就只是造作的假象。
從內心 找到佛陀
因此,請與佛陀同在吧!在修行中,我們一定要轉向內心,找到佛陀。佛陀至今天都還活著,去裡面將他找出來。他在哪裡?就在無常中,進去裡面將他找出來,去禮敬他——無常、不確定。你們可以從這裡開始。
若心試圖告訴你,你現在是須陀洹,你就把這個想法交給佛陀,他會說:「一切都不確定。」若你認為你是斯陀含,他只會說:「並不確定!」若「我是阿那含」的想法生起,佛陀只會告訴你一件事:「不確定。」甚至,當你自認為是阿羅漢時,它會更堅定地告訴你:「一切都『非常』不確定。」
這是聖者的話:「每件事都不確定,不要執著任何東西。」別一味愚蠢地執著事物,別緊抓著它們不放。看見事物的表象之後,便要超越它們。你們一定要如此做,那裡必然是表象,也必然超越。
因此,我說:「去見佛陀!」佛在哪裡?佛就是「法」。這世上的一切教法都可被包含在這個教法裡——無常。思惟它,我已當比丘找了四十多年,也只找到這個——無常和安忍。
無常——一切都不確定,無論心多麼想要確定,只要告訴它:「不確定!」每次心想執著某件事為確定的事物時,只要說:「它不確定,它是短暫的。」只要以這想法去降伏它,使用佛陀的「法」,迴歸到這點上。無論行、住、坐、臥,你都如此看每件事,無論喜歡或不喜歡,都已同樣的方式看它。這便是趨近佛、趨近「法」。
這是個值得練習的方式,我從過去到現在,都是如此修行。我既不依賴經典,也不漠視它們;我既不依賴老師,也不「獨來獨往」。我的修行一直都是「既非此,又非彼」。
這是件關於「滅」的事,亦即修行到終點站,看見修行完成;看見表象,同時也看見超越。
想超越痛苦 就得避開苦並趨向佛陀
若你們持續修行,且徹底思惟,最後一定會到達這一點。起初,你們匆匆前進,匆匆回頭,又匆匆停止。你們持續如此修行,一直到往前、退後或停止都不對時,那就對了!這就是結束,不要期待任何會超越於此的事;它就在這裡結束。
「漏盡者」(khinasavo)——完成者,他既不往前,也不退後或停止,沒有停止、前進或後退,一切都結束了。思惟這點,在心裡清楚地瞭解它,你會發現在那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這件事對你來說是舊或新,完全取決於你,取決於你的智慧與洞察力,沒有智慧或洞察力的人將無法理解它。只要看看芒果或波羅蜜果樹,若它們是許多棵一起成長,其中一棵可能會先長大,然後其它的樹就會彎曲,向大樹之外發展。
誰教它們這麼做?這是它們的本質。本質有好有壞,有對有錯,它能向正確傾斜,也能向錯誤傾斜。不論什麼樹,若我們種得太密,比較晚成熟的樹就會向大樹之外彎曲發展。這就是本質,或「法」。
同樣地,渴愛導致痛苦。若思惟它,它就會帶領我們走出渴愛。藉由觀察渴愛,我們重新改造它,讓它逐漸減輕,只到完全消失為止。樹也是如此,有人命令它們如何成長嗎?它們無法說話或移動,但知道避開障礙去成長。只要哪裡擁擠,它們就向外彎,避開它。
「法」就在這裡,敏銳的人會看見它。樹木天生就不知道任何事,它們是依照自然的法則在行動,卻相當清楚如何避開危險,彎向合適的方向生長。
省察的人也是如此,因為想超越痛苦,我們選擇出家生活。是什麼讓我們痛苦?若向內追蹤,就會找到答案。那些我們喜歡和不喜歡的事物,都是苦的。若它們是苦的,就別靠近。你想和因緣法談戀愛或憎恨它們嗎?它們都是不確定的。當我們避開苦,傾向佛陀時,這一切都會結束。
無論聽見或看見什麼 都只能說:「這並不確定」
我是在一座普通的鄉下寺院出家,並在那裡住了好幾年。在心裡懷著慾望修行,我想精通、想訓練。在那些寺院裡,沒有任何人給我任何教導,但修行的想法就是如此生起。我四處行腳參訪,以耳朵聽,以眼睛看。
無論聽到人們說什麼,都告訴自己:「不確定!」無論看見什麼,我都告訴自己:「不確定!」甚至當聞到香氣時,我也告訴自己:「不確定!」或當舌頭嚐到酸、甜、鹹,以及美味與不美味時;或身體感受到舒適或疼痛時,都會告訴自己:「這並不確定!」我就是這樣與「法」同住。
事實上,一切都是不確定的,但我們的渴愛卻希望事情是確定的。我們能怎麼做?一定要忍耐,修行最重要的就是能忍辱。
有時我會去看有古寺建築的宗教遺蹟,它們都是名師巧匠所設計與建造。有些地方殘破不堪,我的朋友就說:「真遺憾啊!不是嗎?它毀壞了。」我回答他:「若不是這樣,就不會有『佛』與『法』這些事了!它會如此毀壞,是因為它完全遵從佛陀的教導。」在我的內心深處,看到那些建築物毀壞我很傷心,但我拋開感傷,嘗試對朋友和我自己說一些有用的話。
「若它不是這樣毀壞,就不會有任何佛陀!」
也許我的朋友並未在聽,但是我有,這是個非常、非常有用的思惟方法。假設有人匆匆跑來,說:「隆波!你知道這些關於你的傳言嗎?」或「他說你如何如何……」也許你便開始生氣。你聽到一些批評,便準備要攤牌!情緒生起。
我們要清楚覺知這些心情的每一步,我們可能要準備報復,但在看清楚事件的實相後,可能會發現他們所說的或指稱的是別的意思。
因此,這是另一個不確定的例子。我們為何要倉促地相信任何事呢?為何要那麼相信別人的話?無論我們聽到什麼,都應該注意,要有耐心,小心地觀察那件事。
任何語言若忽視這不確定,就不是聖者之言。每次錯過不確定性,就會失去智慧,也偏離修行。無論我們看到或聽到什麼,無論它是令人愉快或悲傷的,都只要說:「這並不確定!」堅定地對自己如此說。以此觀點看每件事,不要堆砌與擴大事端,將它們都如此簡化,這裡就是煩惱滅亡之處。
若拋開聖者、佛陀或「法」 修行將變得貧乏且無益
若我們如此瞭解事物的真實本質,貪慾、迷戀與執著都會消失。它們為何會消失?因為我們瞭解,我們知道。我們從無知轉變成了解,,瞭解是從無知出生,知道是從不知道出生,清淨是從汙染出生,事情就是如此。
別拋開無常、佛陀——這就是「佛陀還活著」的意思。佛陀已入滅的說法,不必然是真的,在更深層的意義上它還活著。這有如我們定義「比丘」一詞,若定義為「乞士」④ ,意義就很廣泛。我們可如此定義它,但太常使用此定義並不是很好——不知何時停止乞求!以更深刻的方式來定義,比丘可說是「看見輪迴過患的人」。
這是否更深刻呢?「法」的修行就是如此。當未充分了解「法」時,它是一回事;但當完全瞭解時,它就變成另外一回事。它變成無價的,變成平靜的泉源。
當擁有正念時,我們就是趨近於「法」。若有正念,就能看見一切事物的無常性,將看見佛陀,並超越輪迴的痛苦,若非於現在,就是未來的某個時刻。
若拋開聖者、佛陀或「法」,我們的修行就會變得貧乏與無益。無論是在工作、坐著或躺著,我們一定要保持修行。當眼見色、耳聞聲、舌嘗味,或身覺觸時——在一切事情中,都別拋棄佛,別離開佛。
這就成為經常趨近佛陀與崇拜佛陀的人。我們有崇敬佛陀的儀式,如在早上唱頌araham samma sambuddho bhagava(應供、正等正覺、世尊),這是崇敬佛陀的一種方式,但並非用前述的深刻方式崇敬佛陀。只以巴利語崇敬佛陀,就如同將比丘定義為「乞士」。
若我們趨近無常、苦、無我——每次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覺觸、意知法塵時,那就如將比丘定義為「看見生死輪迴的過患者」,那要深刻多了,並斬斷許多枝節。
這就稱為「行道」,在修行中培養這種態度,你就是站在正道上。若如此思惟與省察,即使可能與老師相隔遙遠,但仍會和他們很親近。若和老師雖然比鄰而居,但心卻和他們沒有交集,則你們只會將時間花在挑剔或奉承他們上。
若他們做了些你們合意的事,你們就會說他們很好;若做了不喜歡的事,你們就會說他們很糟——那將會限制你們的修行發展。你們無法因觀察別人而獲得任何成就,但若瞭解這個教法,當下就能成為聖者。
「法」並不能藉由順從慾望而達到
對於新進的比丘,我已訂下寺院的作息表與規矩,例如「別說太多話」,別違背現有的標準,那是能達覺悟、證果與涅槃的道路。凡是違背這些標準的人,就不是真正的、具備清淨動機的修行人。這種人能見到什麼呢?即使他們每天都離我很近,他們也看不到佛陀。
因此,了知「法」或見「法」得依靠修行,要具備信心,並淨化自己的心。若憤怒或厭惡的情緒生起,只要將它們放在心裡,看清楚它們!持續觀察那些事,只要還有東西在那裡,就表示還得繼續挖掘與下功夫。
有些人說:「我無法切斷它,我辦不到!」若我們開始如此地說話,則這裡將只會有一群無用的傻瓜,因為沒有人斬斷他們的煩惱。
你們一定要嘗試,若還無法切斷它,就再挖深一點。挖掘煩惱,再將它們連根拔除,即使它們看來好像很堅實與牢固,也要挖出來。「法」不是能藉由順從慾望而達到的東西,你們的心可能在一邊,而實相卻在另外一邊。你們必須注意前面,也要留心後面,那便是我說的:「一切都不確定,都是短暫的」。
這個「不確定」的實相——簡潔的實相,如此深刻與無瑕,人們卻對它一無所知。不執著善,也不執著惡,修行是為了出離世間,將這些事做個了結。佛陀教導要放下它們、捨棄它們,因為它們只會造成痛苦。
「註釋」
① 別解脫戒(patimokkha):比丘所受持的戒律,每半個月便以巴利語讚頌一次。
② 波羅夷(parajika)或譯為「斷頭罪」、「驅擯罪」,比丘有四條,是僧伽的根本重罪,犯者立刻逐出僧團。僧殘戒(sanghadisesa),或譯「僧伽婆屍沙」,犯此戒者,由最初的舉罪到最後的出罪,都必須由二十位僧伽決定,而可「殘留」在僧團中。
③ 阿那含:於斯陀含之後,再斷除嗔恚、貪慾二種煩惱,至此階段完全斷除欲界的煩惱,不再生於欲界,必定生於色界或無色界,在此獲得最高證悟,或從欲界命終時,直接證得阿羅漢果。
④ 比丘(bhikkhu)原語系由「乞求」(bhiks)一詞而來,即指依靠別人的施捨維生者。
第十三章 寧靜的流水
第十三章 寧靜的流水
坐在這裡 只是「名」與「色」
現在,請注意聽,別讓你的心再其它事情上攀緣。想像這種感覺:你正獨自坐在山上或森林裡的某個地方,坐在這裡有什麼呢?身與心,如此而已,只有這兩樣東西。
坐在這裡的這個軀殼裡所包含的一切,稱為「身」,而此時此刻正在觀察與思考的,則是「心」,這兩者被稱為「色」與「名」。
「名」是指無行色的一切思想與感覺,或受、想、行、識等四蘊,都是「名」,它們沒有行色。當眼睛看見行色時,行色就名為「色」,而覺知則稱為「名」,它們合起來即稱為「色」與「名」,或「身」與「心」。
要了解此刻坐在這裡的只有身與心,我們卻將兩者混淆在一起。若你想要平靜,一定要知道它們的實相。在目前狀態下的心未經訓練,它是不淨與不明的,並不是清淨心。我們必須透過禪修,進一步訓練這顆心。
要增長禪定 無須將心封閉起來
有些人認為,禪修是指以某種特別的方式打坐,但事實上,行、住、坐、臥都是禪修的工具,隨時都可以修行。「定」的字面意義是「心安住不動」,要增長禪定,無須將心封閉起來。有些人試圖藉由靜坐或完全不受幹擾來達到平靜,但那就如死了一般。修定,是為了開發智慧與覺悟。
定是「心不動」或「心一境性」,它是固定在哪一點上?它是固定在平衡點上,那就是它的位置,人們卻試圖藉由讓心安靜來禪修。他們說:「我嘗試坐禪,但我的心連一分鐘也靜不下來。前一刻它跑到這邊,下一刻又跑到那邊,我如何讓它停止?」
你無須讓它停止,重點不在這裡,有移動的地方就生起覺悟。人們抱怨:「它跑開,我就將它拉回來;它再跑開,就再將它拉回來。」因此,他們就只是坐在那裡與心拉來拉去。
人們一直跟著感覺亂跑
他們認為心在到處亂跑,但事實上它只是看起來好像在四處跑而已。例如,看看這間禪堂,你說:「哦,它好大!」事實上它移動也不大,它看起來是大或小,取決於你對它的認知。這間禪堂實際上就這尺寸,既不大也不小,但人們卻一直跟著感覺亂跑。
想得到內心平靜的禪修,首先你必須瞭解平靜是什麼,若不瞭解它,你就找不到它。例如,今天你帶了支非常昂貴的筆到寺院來,假設在來此的途中,你將筆放在前面的口袋裡,但稍後拿出來放在其他地方,如後面的口袋。現在你摸前面的口袋……它不在那裡!你因為誤解,對事實無知,而嚇了一跳,結果就是痛苦。你對於遺失的筆始終耿耿於懷,誤解造成痛苦。「真遺憾!那枝筆是我前幾天才剛買的,現在竟然掉了!」
但接著你又想起,「啊,對了!當我去洗手時,將它放入後面的口袋。」當記起這點時,雖然還未看到筆,你就感到好多了。你瞭解這點嗎?你已轉悲為喜,不再為筆而感到難過。你邊走邊摸後面的口袋,它就在那裡。心一直都在欺騙你,現在看見筆,難過就平復了。
這種平靜,來自於看見問題的的因或苦因(集諦),一旦記起了筆就放在後面的口袋,苦就「止息」(滅諦)了。
壓抑煩惱 不能得到平靜
因此,為了得到平靜,你必須思惟。人們通常所說的平靜,通常只是平定內心,而非平定煩惱。煩惱只是暫時被壓抑而已,就如同草被石頭壓住。若三、四天後,將石頭挪開,不多久草就又長出來,草並未死,它只是被壓抑住而已。
坐禪的情況也是如此:心平定了,但煩惱並沒有。禪定帶來一種平靜,但它就如石頭壓住草一般,都只是暫時的。要得到真正的平靜,一定要開發智慧,智慧的平靜就如同將石頭放下,不再拿起它,就將它留在那裡。草再也無法長出來,這才是真正的平靜,將煩惱平定。
通常談到「慧」與「定」都認為是兩件事,但它們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慧」是「定」的動態作用,「定」則是「慧」的被動狀態,它們從相同的地方生起,但方向與作用不同。
就如這粒芒果,從青色的小芒果長得愈來愈大,直到成熟為止,過程中,它都是同一粒芒果,而非不同的芒果。小的、大的與成熟的芒果,都是同一粒,但它的狀態在改變。在「法」的修行中,有種情況稱為「定」,之後的情況則稱為「慧」,但戒、定、慧就如同芒果,都是同一件事。
任何情況下,在修行中,無論你從哪個角度來說,永遠都必須從心開始。你知道這顆心是什麼嗎?它是什麼?它在哪裡?沒人知道。我們只知道想去這裡或那裡,想要這個或那個,覺得好或不好,但心本身呢?好像永遠無法知道。
心是什麼?心無行色,接收好與壞各種法塵的那個東西稱為「心」。這就如房子的主人,主人待在家裡不動,而客人前來拜訪,他們是接待訪客的人。是誰在接收法塵?誰在認知?誰放下法塵?是所謂的「心」。但人們看不見它,因此就胡思亂想。「心是什麼?它是腦袋嗎?」別如此混淆議題。
那麼,是誰在接收法塵?有些法塵它喜歡,有些則討厭,那是誰?有誰在喜歡與討厭嗎?當然有,但你看不見它。我們以為它是自性,但它其實只是「名法」。
不想覺醒而只想平靜 永遠學不到東西
因此,要從安定內心開始修行,將覺知放在心中。若心覺醒,它就會平靜。有些人不想要覺醒,只想要平靜,一片空白的平靜,因此永遠學不到任何東西。若沒有「覺知者」,修行要建立在什麼基礎上呢?
若沒有長,就沒有短;若沒有對,就沒有錯。人們一直在學習,找尋善與惡,但對於超越善與惡的東西,則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對與錯——「我只想得到對的東西,而不想知道關於錯的。我何必呢?」若你只想得到對的,不久之後它就會再度變錯;對會導致錯。他們學習長或短,但對於既不長也不短則一無所知。刀子有刀刃、刀背與刀柄,你能只拿起刀刃嗎?只拿起刀背或刀柄嗎?刀柄、刀背與刀刃都是同一把刀的一部分,當拿起刀子時,同時得到三部分。
同樣地,若你拿起好,壞便會跟著來;若拿起快樂,痛苦便會跟著來。執著好而排斥壞,如此的修行是小孩子的「法」,它就如玩具。當然它也沒錯,你可以只拿這麼多,但若你執著好,壞便會隨之而來。這條道路的終點是迷妄,它並不好,若你不學習這點,就不可能解脫。
舉個簡單的例子。若你有小孩,假設你只想喜愛他們,而永遠沒有厭惡,這是個不懂人性者的想法。若只想喜愛,厭惡便會隨之而來。同樣地,人們研究「法」以開發智慧,因此很仔細地研究善與惡,然後在認識它們之後,他們做什麼呢?他們試圖執著善,惡便隨之而來。他們並未學習超越善惡之道,而這才是你應學習的。
這些人說「我要稱為這個」或「我要成為那個」,但他們從不說:「我不要成為任何東西,因為根本沒有一個『我』。」他們並未學習這個,他們只想要美好,得到它後,便在其中失去自己。然而,當事情變得太美好時,它就會開始變壞,最後人們只會在好壞之間來回擺盪。
不想看見心的變化 怎可能增長智慧?
訓練心,直到它清淨為止。你應修到多清淨呢?若心真的清淨,它就應超越善與惡,甚至超越清淨。它結束了,那才是修行結束的時候。只有當你能讓心超越快樂與痛苦的兩端時,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靜,那才是真正的平靜。這是多數人永遠學不會的課題,他們永遠無法真的看見這點。
別以為修心就是靜靜地坐著。有些人抱怨:「我無法禪修,我根本靜不下來。每次我一坐下,就會胡思亂想。我辦不到,我的惡業深重,應先消除惡業,然後再回來嘗試禪修。」當然,試試看吧!看你的惡業是否能被消除。
所謂「蓋」① ,是我們必須學習的事。每次坐禪時,心很快就會跑開。我們跟著它,試圖帶它回來,且再次觀察它,然後它又跑開。這就是你應學習的!
多數的人拒絕從自然中學習功課,就如頑童拒絕做家庭作業般,不想看見心的變化,這樣怎麼看你增長智慧呢?我們必須如此這般和變化共處。當知道心一直在變化,這就是它的本質時,我們就會瞭解它。
假設你有隻寵物猴,猴子就是沒有定型,喜歡四處跳躍、亂抓東西。現在,你在寺廟裡看見有隻猴子,它也是活蹦亂跳,就如家裡的寵物猴一樣靜不下來。但它不會造成你的困擾,不是嗎?因為你是瞭解猴子的人。
若我們瞭解猴子,就不會變成猴子;若你不瞭解猴子,自己就可能變成猴子!你瞭解嗎?看見它亂抓東西,你便尖叫:「喂,停止!」且因而生氣:「那隻可惡的潑猴!」那你就是個不懂猴子的人。
懂猴子的人瞭解,家裡的猴子和寺裡的完全相同。你為何要受它們影響而惱怒?當瞭解猴子是什麼樣子時,那就夠了,就能得到平靜。
覺知感受 即在修行「法」
平靜就是如此。我們必須覺知感受,有些感受令人高興,有些則令人討厭,但那並不重要,那是它們的事,就如同猴子。我們應瞭解感受,並知道如何放下它們。
感受是不確定的,是無常、苦與無我的。我們所感知的每件事都是如此,當眼、耳、鼻舌、身、意接收到感受時,我們如同覺知猴子般覺知它們,如此一來,就能得到平靜。
這些事一定存在,若沒有感受,就無法增長智慧。對於真正用功的學生來說,愈多感受愈好。但許多禪修者卻畏懼感受,不想面對它們。這就如同頑童不想上學、不想聽老師的話,這些感受隨時都在教導我們,當我們覺知感受時,就是在修行「法」。瞭解感受中的平靜,就如同瞭解這裡的猴子,當瞭解猴子的本質時,你就不會再被它們所困擾。
「法」的修行並不遙遠 就在我們身邊
「法」的修行就是如此,它並不遙遠,就在我們身邊。「法」並不是關於高高在上天使之類的事,它就只和我們以及正在做的事有關。觀察自己,有時快樂或痛苦,有時舒適或難過,有時愛或恨,這就是「法」,你瞭解嗎?你必須去閱讀自己的經驗。
在能放下感受之前,必須先覺知它們。當瞭解感受是無常的時,它們就不會困擾你。一旦感受生起,只要對自己說:「嗯,這是不確定的事。」當情緒改變時,「嗯,不確定。」你就能平靜地對待這些事,就如看見猴子而不受影響一樣。覺知感受的實相,即覺知「法」,放下感受,就能瞭解一切都必然是不確定的。
在此所說的不確定性就是「佛」,「佛」就是「法」,「法」就是不確定性。凡是看見事物的不確定性者,就看見它們不變的實相。「法」就是如此,而那就是「佛」。若見「法」,就見「佛」;見「佛」,就見「法」。若你覺知事物的無常或不確定性,就會放下它們,不執著它們。
你說:「別打破我的杯子!」你能讓會破的東西永遠不破嗎?它遲早 破。若你不打破它。就有別人會;若其它人不打破它,就有一隻雞會!
佛陀說,接收它。由於洞見這些事的實相,他看見這杯子已破,他的瞭解就是如此在未破的杯子裡看見破掉的。每次在使用杯子時,都應省察他已破了,時間一到它就會破。使用這杯子時,好好照顧它,直到它從手中滑落砸碎為止。沒事!為什麼沒事?因為你在它破掉之前就已看見它破了!
「我真的很喜歡這杯子,」你說,「我希望它永遠不破。」之後它被狗打破。「我要殺了那隻可惡的狗!」你恨那隻狗,因為它打破你的杯子。若你的小孩打破它,你也會恨他們。為何會這樣?因為你已將自己封閉起來,水流不出去,你已築起一座無法洩洪的水壩,水壩唯一的出路就是爆炸,對嗎?
當你建造水壩時,一定要預留洩洪道,當水漲得太高時,就能安全地洩洪。你必須有個像這樣的安全閥,「無常」就是聖者的安全閥,若你有「安全閥」,就會得到平靜。
不斷修行 以正念守護心
無論行、住、坐、臥,都要不斷地修行,以正念觀照與守護心。只要心中有「佛」就不會痛苦,一旦心中無「佛」就會痛苦,只要你喪失無常、苦與無我的思惟,就會有痛苦。
若能如此修行,那就夠了,痛苦不會生起,若它真的生起,你也能輕易地擺平它,而這也會成為未來痛苦不再生起的因。這就是痛苦的終點——痛苦不再生起。痛苦為何不再生起呢?因為我們已找到痛苦的因(集諦)。你無須再超越,這樣就夠了,在自己心中思惟這點。
基本上,你們都應將五戒當作行為準則,無須先學習三藏,只要先專注於五戒即可。起初你會犯錯,當意識到它時,就停止、回頭,並重新建立自己的戒。你可能再次走錯路,又 犯另一個錯,當意識到它時,立即重新整理自己。若你如此修行,則隨時隨地都會有正念。
若時間適合坐禪,就去坐,但禪坐不只是坐,必須讓心完全經驗各種事,允許它們流動,並思惟它們的本質。應如何思惟它們呢?瞭解它們是無常、苦與無我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這好漂亮,我一定要擁有它。」那並不確定。「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這時告訴自己:「不確定!」這是真的嗎?當然,毫無疑問。但試試將事實當真:「我一定要得到這些東西……」那你就偏離正道了,別這麼做。
無論你多麼喜歡某件東西,都應思惟它是不確定的。有些食物看起來很可口,但你應該思惟,那並不確定。它可能看起來很確定、很可口,但必須告訴自己:「不確定!」若你想檢驗它是否正確,只要每天吃自己最喜歡的食物就好,提醒你是「每一天」。最後,你將會抱怨:「這不再那麼好吃了。」會想:「其實,我比較喜歡另外那種食物。」同樣地,那也是不確定的!
修行須從觀察 自己身心的無常開始
有些人坐禪,會一直坐到陷入恍惚,幾乎就像死了一樣,無法分辨東南西北。別如此極端!若想睡覺,就起身行禪,改變姿勢,增長智慧。若真的累了,便休息一下,醒來就繼續修行,別讓自己陷入恍惚。你一定要如此修行,有理性、智慧與警覺。
修行,從自己的身與心開始,瞭解它們都是無常的。當你發現食物美味時,將這點記在心裡,一定要告訴自己:「那並不確定!」你必須先發制人,通常每次都是它先出手,不是嗎?若不喜歡什麼東西,你就會為它所苦。事物就是如此打擊我們的,你永遠無法反擊!
在一切姿勢中修行,行、住、坐、臥——你可以在任何姿勢下感受憤怒,對嗎?當在走路、坐著或躺下時,都會憤怒,你可以在任何姿勢下感受貪慾。
因此,修行一定要延伸到所有姿勢,它必須前後一致,別隻是裝腔作勢,要真的去做!在坐禪時,有些事情可能會生起,在它平息之前,另一個又冒上來。每次當這些事出現時,都只要告訴自己:「不確定,不確定。」在它有機會打擊你之前,先出手。
現在,這是重點。若知道一切事物都是無常的,所有的想法便都會逐漸放鬆。當省察每件通過事物的不確定性時,你會看見所有事件走的都是同一條路。每次任何事情生起,你都只需要說:「哦,又來一個!」
若心是平靜的,它就會如平靜的流水。你看過平靜的流水嗎?就是那樣!你曾看過流動的水與寧靜的水,但可能從未來未看過寧靜的流水。就在那裡,就在思想無法帶你達到的地方——就在平靜中,你能增長智慧。
你的心會如流水,但它是寧靜的,寧靜而流動,因此,我稱它「寧靜的流水」,智慧會在這裡生起。
〔註釋〕
① 「蓋」是指障礙,即五蓋,是五種會障礙修定的煩惱——貪慾(對欲樂的欲求)、嗔恨、昏沉與睡眠、掉舉(散亂的心)與惡作(追悔)、疑。
第十四章 勝義
第十四章 勝義
當五比丘① 放棄佛陀時,他將此視為難得的機緣,因為他將能毫無阻礙地繼續修行。五比丘放棄他,是因為他們覺得他已鬆弛修行,回覆放縱。從前他矢志苦行,無論吃飯、睡覺等,都嚴厲地折磨自己。但後來他發現如此的修行是無益的,過去是出於我慢與執著而修行,誤以世俗價值與自我為實相。
例如,若有人為了獲得讚譽而投入苦行,這種修行是「世俗發心」——為了諂媚與名聲而修行。以此動機的修行,便是「誤以世俗之道為實相」。
另一種修行方式名為「誤以我見為實相。」你只相信自己和自己的修行,無論別人如何說,你都堅持己見,這便稱為「誤以我(見)為實相」。
無論是以世俗或自我為實相,都只是盲目地貪著。佛陀瞭解這點,並瞭解這種修行並不「如法」,不符合實相的修行,因此修行並無結果,仍未斷除煩惱。
然後,他重新思考所做過的一切努力,那些修行的結果是什麼?深入檢視,他了解其中充滿自我和世俗,其中並沒有「法」,沒有無我的洞見,沒有「空」或徹底放下。
仔細檢視情況之後,佛陀瞭解到,即使他向五比丘解釋這些事,他們也無法理解。那並非他能輕易傳達給他們的事,因為他們還執迷於從前的修行方式和見解。佛陀瞭解他們會一直如此修行到死,也許甚至到餓死,仍一無所獲,因為這種修行的發心是源自於世俗價值與我慢。
身體並非貪慾或煩惱的來源
在深入思考後,他了解正確的修行——正道,即心是心,身是身。身體不是貪慾或煩惱的來源,即使你摧毀身體,也無法將煩惱摧毀,甚至絕食、不睡覺,直到骨瘦如柴,也無法斷除煩惱。但五比丘對如此的方法深信不移,他們相信透過苦行定可斷除煩惱。
佛陀於是開始進食,飲食逐步恢復正常,並以更自然的方式修行。當五比丘看見佛陀改變修行時,便認為他已放棄修行,重新耽著欲樂。佛陀的了悟已更上一層樓,超越了表象,但五比丘卻認為他是在向下沉淪,放縱慾樂。苦行的觀念深植於五比丘的心裡,因為佛陀過去就是如此教導與修行的,但現在佛陀已發現錯誤,並放棄它了。
當五比丘看見佛陀恢復正常修行時,他們離開了他。就如鳥兒飛離無法再提供足夠庇廕的樹木,或魚兒遊離太小、太髒或太熱的水池,五比丘放棄了佛陀。
因此,現在佛陀可以專心思惟法義。他吃得更營養,且活得更自然;他讓心就只是心,身就只是身。他不過度勉強自己的修行,只要足以放鬆貪、嗔、痴的鉗制即可。
從前他行走於兩端,當快樂或喜愛生起時,他受誘惑而生起貪著,認同它而不願放下,因此被困在其中,這是種極端。另一種極端是,過去和五比丘在一起時所修的苦行。他稱這兩種極端為「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
佛陀過去就陷入在諸行中,他清楚瞭解這兩端皆非沙門之道。若執著它們,經常來回奔馳於兩端之間,將永遠無法成為覺悟世間者。現在,佛陀將注意力放在心本身和訓練心上。
自然的一切過程,皆是根據支持它們的因緣在進行。例如,身體感受疼痛、疾病、燥熱與寒冷等,這些都是自然地發生,本身並無問題。事實上,是人們太過擔心自己的身體,是邪見,導致他們太過擔心與執著身體,而無法放下。
我們只是身體的客人
看看這間講堂,我們建造講堂,並宣稱它是我們的。但蜥蜴來住在這裡,老鼠與壁虎也來住在這裡,我們總是驅趕它們,因為我們執著講堂是我們的,而非老鼠或蜥蜴的。
身體的疾病也是如此。我們將身體當作自己的家,是真正屬於我們的東西。若頭痛或胃痛,就會沮喪,而不希望有疼痛與痛苦。這些腳是「我們的」腳,手臂是「我們的」手臂,我們不希望它們受傷;這是「我們的」頭,我們不希望它出任何差錯。我們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只好一切病痛與疾病。
這就是我們被愚弄並偏離實相的所在。我們只是身體的客人,就如這間講堂,它並非真是我們的,就如同老鼠、蜥蜴與壁虎,我們只是暫時的房客,但我們不瞭解這點。
事實上,佛陀教導我們,身體裡並無固定不變的「我」,但我們卻執著它為自己,認為它就是「我」。當身體變化時,我們不希望它如此,無論別人如何說,都無法瞭解。若我直截了當地說「這不是你」,你們甚至會更糊塗,甚至因而更困惑,而你的修行只會更加深我見。
因此,多數人並非真的瞭解自我,真正瞭解的人知道那東西既非「我」,也非「我所有」。這是指應根據它們的真實本質去觀察諸行,知道諸行的真實本質,就是智慧。若不知諸行的真實本質,你就會和它們不睦,總是抗拒它們。那麼,是放下諸行比較好,或試圖反抗與抗拒它們比較好呢?
然而,我們卻祈求它們應允自己的願望,尋找各種方法組織它們或和它們協商。若身體因生病而痛苦,我們不希望它如此,就會找出各種經典來讀誦,如《解結誦》(Bajjhango)、《轉法輪經》(Dhammacakkappavattana-sutta)與《無我相經》(Anattalakkhana-sutta)等。我們不希望身體痛苦,而想要保護它、控制它。
這些經典很可能會變成某種形式的神秘儀式,為了除病與延壽等原因讀誦它們,讓我們更加陷入執著。事實上,佛陀的教導是為了幫助我們看清楚,但到頭來我們卻讀誦這些文字來增加愚痴。
我們讀誦「色無常、受無常、想無常、行無常、識無常」② ,並非為了增加愚痴,而是為幫助與瞭解身體的實相,好讓我們可以放下,並捨棄執著。
學習「法」 不是為了增長我見
這就成為割捨事物的讀誦,但我們卻常為延長為它們而讀誦。或若覺得太長,就會嘗試將它縮短,迫使自然能符合我們的願望,這是愚痴。每個坐在這講堂裡的人都是愚痴的,不只讀誦的人愚痴,聽聞的人也愚痴,大家都愚痴!他們心裡想的都是:「我們如何才能避免痛苦?」不知他們修到哪裡去了?
每次生病,那些知道的人並不認為有何奇怪,出生到這世上來就一定會生病。當佛陀與聖者們生病時,會吃藥治療,那只是在調整四界而已,他們不會盲目執著身體或神秘儀式等事,是以正見對治疾病,而非愚痴。「若它痊癒,那它就痊癒;若它無法痊癒,那它就無法痊癒」——他們就是如此看待事物。
據說現今佛教在泰國正欣欣向榮,但在我看來卻已沒落到谷底了。現在講堂林立,隨處可聽到佛法,但他們卻是錯誤地聽聞——即使資深的佛教徒也是如此。所以,人們是以盲引盲,只會帶來更多的迷惑。
那些人怎麼可能超越痛苦呢?他們為了覺悟實相而誦經,卻反而讓自己更加愚痴。他們背離正道,一個向東,另一個向西,如何能與正道交會呢?兩者甚至彼此無法靠近。他們誦經,是以愚痴而非智慧讀誦;他們學習,是愚痴地學習;他們知道,是愚痴地知道。
因此,最後他們是愚痴地行、愚痴地活,且愚痴地知道。事實就是如此。那麼,教導呢?他們現在做的只是教導人變笨,他們說自己是在教人變聰明,是在傳授知識,但當從實相的角度來看它,就會瞭解他們其實是教人誤入歧途與執著假象。
成立教法的真正目的,是為了瞭解「我」是空的,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但人們來學習「法」,卻反而增長我見,因此不想經歷痛苦或困難,而希望所有事情都能恰如所願。他們可能也想超越痛苦,而自我仍然存在,如何能辦得到呢?
破除表象 才能發現勝義
假設我們擁有個貴價物,在它成為我們的所有物的那一刻,我們的心就改變了。「現在,我可以將它收到哪裡去呢?若我放在那裡,很可能會被別人偷走。」我們讓自己陷入不安,試圖找出一個地方來收藏它。心何時改變?就在得到那件物品的那一刻——痛苦就在那時生起。無論將那件物品放在哪裡,我們都不放心。無論站著、坐著或躺著,都惶惶不安。
這就是苦,它在何時生起?就在我們意會自己得到某件東西的那一刻。在未得到之前並沒有痛苦,它還未生起,因為還沒有東西可以執著。
「我」也是如此。若我們以「我」的觀點去想,則身邊的每件東西都會變成「我的」,迷妄便隨之而來。關鍵就在於有個「我」;我們並未剝除表象,看見勝義③ 。你們瞭解嗎?自我只是個表象,必須剝除它,才能看見事物的核心,那就是勝義。只有破除表象,才能發現勝義。
我們可用打殼子來作比喻。在能吃到米飯之前,必須先打殼子。去除稻殼後,才能得到裡面的米粒。
若不打殼子,就得不到米粒。就如一隻狗睡在成對的稻殼上,它的肚子餓得咕嚕作響,但它只能躺在那裡想:「我能到哪裡找到吃的東西呢?」當它飢餓時,放著成堆的殼子,四處去找殘羹剩飯,即使就睡在成堆的食物上,卻一無所知。為什麼?因為它不能吃稻殼。食物就在那裡,狗卻無法吃它。
我們可能有學習,若不照著修行,就會像睡在稻殼堆上的狗一樣無知。那很丟臉,不是嗎?現在也是如此,有米在,但它藏在哪裡呢?是稻殼將米藏了起來,使狗無法吃它。其實勝義一直存在——它藏在哪裡?是世俗的表象覆蓋了勝義。人們就坐在稻殼堆上,卻無法吃它。
換句話說,無法修行就是無法看見勝義,他們一再地執著表象。若執著表象,就是在蓄積痛苦,而受困於有、生、老、病與死。
因此,沒有別的事會障礙人,他們就是被困在這裡。人們學習「法」,卻無法洞見它的真實意義,那就如同躺在稻殼上的狗,無論學習多少「法」,若不修行,就看不見它。
這也如同某些甜果子,雖然水果很甜,但一定要親自品嚐,才會知道是什麼滋味。而那水果即使無人品嚐,它仍一樣香甜,只是無人得知而已。
佛陀的「法」就是如此,雖然它是真實的,但對不知道的人而言,它並不真實,無論它是多麼地卓越與美好,也都毫無價值。
人們想追求快樂 心卻製造許多痛苦
人們為何會受到痛苦的影響呢?沒人想要痛苦,然而,人們卻一直在製造痛苦的因,彷佛四處在尋找它。人們心裡想追求快樂,但他們的心卻製造許多痛苦。只要如此觀察就夠了,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不知道苦。我們不知道苦,不知道苦因、苦滅,以及滅苦之道。就是因為如此,人們才會那樣做。
這些人都有邪見,卻不認為這是邪見。一切會造成痛苦的說法、信念或作法都是邪見,若不是邪見,就不會造成痛苦,我們也完全不會執著快樂、痛苦或任何情況,而會讓事情如流水般順其自然,我們不會去控制它,只會讓它順著自然的路徑流動。
法流就像這樣,但無明的心流卻試圖在邪見的形式下抗拒「法」。它雖然四處流動,能到處指出他人的邪見,卻看不見自己的邪見。這點值得深入探討。
多數人都還被困在痛苦中,在輪迴中流浪。若出現疾病或疼痛,只會想到如何消除它,希望它儘快停止,而不會認為這是諸行的正常方式。人們無法接受身體的變化,想盡辦法要消除身體的病痛,然而最後還是輸了,無法打敗實相。一切終歸壞滅,這是人們所不願正視的。
見法、知法、修法、正法 才能放下重擔
修行最殊勝的事,就是領悟「法」。為何佛陀必須要長養一切德行④ 呢?如此他才可能領悟「法」,並讓其他人也都能見法、知法、修法與證法——如此一來,他們才能放下重擔。
快樂與痛苦的生起,都一定要有個自我,要有「我」和「我的」的表象。若這些事一生起,心立即趨向勝義,就能去除表象,除去對那些事物的喜歡、厭惡與執著。就如遺失珍愛的東西,當重新找到它時,我們的不安就會消失。當培養「法」的修行,而達到「法」、見到「法」後,每次一遇到問題,我們就能立即當下解決問題,它完全消失、放下、解脫。
我們為何仍無法到達、放下?那是因為未清楚地看見過患,我們的認識是有缺陷的。若佛陀和阿羅漢弟子們一樣清楚地知道,就一定會放下,而問題也會毫無困難地完全解決。
當你的耳朵聽到聲音時,就讓它們做自己的工作;當眼見色而執行功能時,就讓它們如此做;當鼻嗅香時,讓它做自己的工作;當身觸受時,讓它執行其自然功能。若我們只讓感官執行其自然功能,問題怎麼會發生?根本不會有問題。
同樣地,那些屬於表象的事物,就讓它們歸於表象,並認出何者為勝義。只要做個「覺知者」,覺知而不固著,覺知並讓事物迴歸自然。
要覺知「法」,你們必須以此方式覺知,換句話說,以超越痛苦的方式覺知。這種知識很重要:覺知如何做事、如何使用工具,以及覺知一切世上各種科學,都有它們的位置,但那並非最高的知識。必須以我在此所解釋的方式去覺知「法」,無須先知道太多,對於「法」的修行者而言,只要這樣就夠了——覺知,然後放下。
你知道,這並非說必須死後才能超越痛苦,因為你知道如何解決問題。你知道表象和勝義,就在此修行,就在此生覺悟。
當我們堅持自己是對的 便已走入邪見
你可能會好奇:「為何阿姜一直說這個?」除了實相之外,我還能教什麼?但雖然它是實相,也不要緊抓著它!若你們盲目地執著它,它就會變成謬誤。這就如抓住一隻狗的腳,若你不放手,狗就會團團轉,並且咬你。
試試看,若不放手,你一定會被咬。表象的世界也是如此,我們依照世俗法生活,若將它們抓得太緊,它們就會帶來痛苦。只要放手,讓事情過去。
當我們堅持自己一定是對,因而拒絕對其他任何事或人開放時,就是走錯了,已走入邪見。當痛苦生起時,它從哪裡生起?就從邪見生起。
因此我說「要空,不要執著」。「對」只是另一個假說,只要讓它通過;「錯」則是另一個表象,只要隨它去。若你覺得自己是對的,而別人卻說你錯,別爭辯,只要放下,一旦覺知就放下,這是正道。
通常情況並非如此,人們彼此互不相讓,那就是為何有些人,甚至連修行人,都無法覺知自己的原因。他們可能會說些愚不可及的話,卻自以為很聰明,或說些讓別人聽不下去的蠢話,而自以為比別人更聰明。有些人連「法」都聽不進去,卻自以為很精明,自己才是對的,他們只是在宣稱自己的愚蠢罷了!
任何漠視無常的言語 皆非智者之言
所以,智者說:「任何漠視無常的言語,皆非智者之言。而是愚者之言。那是困惑之言,是不知、痛苦即將在那裡生起的人所說。」例如,假設你明天決定去曼谷,有人問你:「你明天要去曼谷嗎?」你回答:「我想去曼谷。若無耽擱,我可能會去。」這就稱為心中有「法」的言語,是心存無常之言,有考慮到實相——世間短暫與不確定的本質。你不會脫扣就說:「是的,我明天一定會去。」
不只於此,修行變得愈來愈細微。若你未看見「法」,明明是錯的,卻可能自以為對。其實字字句句都偏離實相。簡單來說,我們所說或所做的任何事,凡是會造成痛苦的,就應被視為邪見,那是愚痴與無明。
大多數的修行人並不如此思惟,凡喜歡的就認為是對,他們只相信自己。若收到一個禮物、一個頭銜、一次晉升或一句讚美,就認為很棒,並因而驕傲與自大。他們不會思惟:「我是誰?這個好是好在哪裡?它來自何處?別人也是同樣的嗎?」
學習在當下 解決自己的問題
佛陀教導我們,應以平常心處事。若不認真考慮這一點,愚痴仍會深埋在我們心底——我們依然會被財富、地位與名聲所矇蔽。我們由於它們而變成另一個人:認為自己比以前更好,自己是特別的。
事實上,人其實並沒有什麼,無論我們怎樣,都只是表象。人移除表象,看見勝義,就會瞭解那裡並沒有任何東西。只有普遍的特徵——開始時出生,中間變化,最後滅去。若看見這點,問題就不會生起,我們就會知足與平靜。
只有當我們如五比丘一樣思考時,麻煩才會生起。他們起先遵從老師的教導,當老師改變修行時,卻無法瞭解他。他們認定佛陀已放棄,且回覆放縱。我們可能也會如此做,執著舊方式,並認為只有自己才對。
因此我說:修行,同時也要觀察修行的結果,特別是在你拒絕遵循老師或教法,雙方有衝突時。無衝突時,事情都很順暢;在有衝突與不順暢時,你就製造出自我,並讓事情僵化,執著己見,這是「見慢」(ditthimana)。即使是對的事,若執著它,拒絕對任何人讓步,那它也會變成錯的。固執正確只是生起自我,而沒有放下。
這點帶給人很多麻煩,除了那些瞭解的修行人之外。若能瞭解,且是個機敏的行者,你們的反應是即時的,二話不說就放下。執著一生起,便立即放下,能迫使心當下就放下。
你們必須瞭解這兩種功能的運作:執著與抗拒執著。你們每經歷一次法塵,就應觀察這兩種功能的運作。只要看著它們,經常如此思惟與修行,執著就會減輕,變得愈來愈少。正見增長,邪見逐漸消退;執著減少,不執著會生起,對每個人而言都是如此。
請深思這點,學習在當下解決自己的問題。
〔註釋〕
① 五比丘是佛陀成道後,初轉法輪所度化的五位弟子——憍陳如、跋提迦、衛跋、摩訶那摩、阿說示。他們原是淨飯王選出隨侍悉達多太子學道的人,與太子共修苦行。悉達多以六年苦行未能達到解脫,所以放棄苦行,追求中道,接受牧女乳粥的供養。憍陳如等人以為悉達多退失道心,遂離開他而赴鹿野苑苦行林繼續苦修。悉達多成道後,因念此五人當先度說,故至鹿野苑為說四聖諦、八正道等法。五人最終放棄苦行,追隨佛陀出家,佛教僧團於焉成立。
② 「色無常、受無常、想無常、行無常、識無常」,這些偈誦是早課的一部分。
③ 勝義(paramattha),又作第一義、真實,是指事物基於其各自的自性而存在之法,是最終存在而不可再分解的單位,由親身體驗、如實地分析而知見的究竟法。如「男人」、「女人」看似實有(世俗諦),其實只是由無常的名、色過程所組成的現象,無一可以執取(勝義諦)。
④ 一切德行是指十波羅蜜,參見第七章注① 。
第十五章 趨向無為
第十五章 趨向無為
聞法的要點是,首先是對還不瞭解的事,建立起一些瞭解,澄清它們;其次,是增進對已瞭解事物的領會。
我們必須依賴「法」的開示來增進瞭解,關鍵因素即是聆聽,心是重要的元素,它能認知好壞與對錯。若失去正念一分鐘,我們就是瘋狂了一分鐘;若失去正念半小時,我們就是瘋狂了半小時。心失去正念多久,我們就是瘋狂了多久,那就是為何聞法時要特別注意的原因。
學習「法」的目的 是為了止息痛苦
世上一切眾生都難逃痛苦的折磨,學習「法」的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消滅痛苦。
痛苦之所以會生起,是因為我們並未真正覺知它。無論我們任何嘗試透過意志力或財富去控制它,都不可能;唯有透過正念、正知,覺知它的實相,它才可能消失。這不只適用於出家人——比丘、比丘尼與沙彌,同時也適用於在家人,任何人只要覺知事物的實相,痛苦就會自動止息。
好與壞的狀態都是恆常的實相,「法」的意思就是「恆常展現自己」。混亂就維持它的混亂,平靜則維持它的平靜,好與壞都各自維持它們的情況,就如同熱水維持它的熱——它不會為任何人改變,無論你是老活少,或是何種國籍,它都是熱的。
因此,「法」被定義成「維持它的情況」。在修行中,必須知道冷熱、對錯、好壞,例如若不知道善法,我們就不會去製造讓它們生起的因。
這就是「法」的修行。但有許多人研究、學習它、修行它,但卻不能於「法」相應,無法止息心中的不善因與動亂。只要熱的因還在,就無法避免那裡會有熱。同樣地,只要迷妄的因還在心裡,就無法避免它,因為它就從這源頭生起,只要源頭未消除,迷妄就會再次生起。
每次做好事,善就會在心中生起,它是從因生起,這就名為「善」。當瞭解因,我們就能創造它們,而果也自然隨之而至。但人們不常創造這正確的因,他們很想要善,然而卻不做好事,所得的都是惡果,讓心捲入痛苦之中。
人們現在都只想要錢,認為只要得到足夠多的錢,一切就沒問題了。因此,他們將時間都花在找錢上,而不追求善。這就如想要肉,卻不使用鹽保存,而將肉放在屋裡,任其腐壞。那些想要金錢者,不只應知道如何賺錢,同時也要知道如何保管它。若你想要肉,不能買回來後就什麼都不管,它只會爛掉。
這種想法是錯誤的,錯誤思考的結果就是混亂與迷妄。佛陀教導「法」,好讓人能根據它來修行,進而知法、見法與正法與證法——讓心成為「法」。當心成為「法」時,就會達到快樂與知足。生死輪迴存在這世間,而止息痛苦也同樣在這世間。
身體無法超越痛苦 心卻能超越渴愛與執著
因此,修行佛法就是為了讓心超越痛苦。身體無法超越痛苦——一出生,它就得經歷老、病、死等苦,只有心能超越渴愛與執著。佛陀的一切教導① ,就是到達這目的的善巧方便。
例如,佛陀教導的「有執受行」(upadinnaka sankhara)和「無執受行」(anupadinnaka sankhara)。「無執受行」通常定義成「無生物」——樹、山、河等;「有執受行」則定義成「有生物」——動物、人等。
多數學「法」者都將這視為理所當然,但深入思考這件事,若省察人心如何著迷於色、聲、香、味、觸、法,就會瞭解其實沒有任何東西是無執受的。只要心中還有渴愛,所有事物都會變成「有執受行」。
只研究「法」而不修行,就無法覺知它的深刻意義。例如,我們可能認為,講堂、桌子、板凳等都是無生物,是「無執受行」。我們只看到事物的一面,只要試著拿把鐵錘砸碎其中一些東西,就會知道它們是不是「有執受行」了!
那是心在執取桌子、椅子,以及一切屬於我們的東西,並照料它們。即使當杯子破掉時,它也會感到痛,因為我們的心在乎那隻杯子。無論是樹、山或任何事物,只要感覺是我們的,就會有個心在照料它們——它們自己的或別人的。這些都是「有執受行」。
身體也是如此,通常我們會說身體是「有執受行」,執取身體的心所就是「取」,心執取身體,並執取它是「我」與「我的」。
如同盲者無法想像顏色,無論看哪裡,他們都看不到顏色。被渴愛與愚痴障蔽的心就是如此,一切意義的所緣,如桌子、椅子、動物等一切事物,都成為「有執受行」。若相信有個固定不變的自我,心就會貪著一切事物,一切自然的事物都變成「有執受行」,一直都有渴愛與執著。
只要心有執著 就無法從有為的世間跳脫
佛陀說「有為法」與「無為法」。有為法是無數的事物,包括物質的、大或小的,若心是在迷妄的影響下,它就會造作出這些事,將它們區分成好壞、長短、粗細等。為何心會如此造作呢?因為它不知道世俗諦、不知道有為法。
不知道這些事,心就見不到「法」;一旦見不到「法」,心就充滿執著;只要心有執著,就無法從有為的世間解脫。沒有解脫,就會有煩惱與生、老、病、死,即使在思想的過程中也是如此,這種心就稱為「有為法」。
「無為法」是指心已見到「法」, 五蘊的實相是無常、苦與無我的。一切「我」、「我的」、「他們」或「他們的」概念,皆屬於世俗諦,它們即是一切有為法。若知道有為法的實相,就知道世俗法的實相;當知道有為法「既非我,亦非我的」時,就能放下有為法與世俗法。
當放下有為法時,就能達到「法」,進入並瞭解「法」。當達到「法」時,就能清楚地覺知。覺知什麼?我們覺知只有有為法與世俗法,沒有「我」、「我們」或「他們」,這就是如實覺知的智慧。
如此看事情,心就能超越它們,身體可能會老、病、死,但心能超越這些狀態。當心超越有為法時,就能覺知無為法。心變成無為的——不再包含世間有為的狀態,它不再受到世間法的制約,有為法不能再汙染心,樂與苦都不再能影響它,沒有任何東西能影響心或改變它,心已跳出一切造作。瞭解有為法與各種決意的真實本質,心就會變得自在。
這自在的心就稱為「無為法」,它超越造作影響的力量。若心不是真的知道有為法與世俗法,就會被它們所左右,遇到好、壞、樂或苦,它都會一發不可收拾。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還有一個因在。這個因,就是相信身體(色)是「我」或「我的」;受是「我」或「我的」;想是「我」或「我的」;行是「我」或「我的」;識是「我」或「我的」。我見,是苦與樂,以及生、老、病、死等的源頭。這是世俗心,是有為法,在世間因緣的牽引下輪迴與變遷。
見法——看見事物的實相
若得到一些意外的收穫,我們的心便受到它的制約。那所緣驅使心進入愉悅的感覺中,但當它消失時,心便又回到痛苦中。心變成有為法的奴隸、貪慾的奴隸。無論世間如何對它呈現,它都會隨之移動。這個心缺乏庇護,它對自己缺乏信心,還未得到自由,仍缺乏安定的基礎。
你可以省察,連一個小孩都能讓你生氣。連小孩都能矇騙你——讓你哭、讓你笑、讓你做各種事,連老人都會受騙。有為法一直引導迷妄的心,讓它做出無數的反應,諸如愛與恨、樂與苦等。它們如此引導我們,因為我們被它們所奴役。我們是渴愛的奴隸,渴愛發號施令,我們只能服從。
我聽到人們抱怨:「噢,我真慘!早晚都得下田工作,沒時間待在家裡。每天中午我都得在烈日下工作,沒地方遮陰。若天氣變冷,我也不能待在家裡,一定得去工作。我被壓得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了。」
若我問他們:「你們為何不乾脆出家當比丘?」他們說:「我不能離開,我有責任在身。」渴愛將他們拉回來。有時當你正在犁地時,可能會急著解尿,你只好邊犁地邊解尿,就如水牛一樣!渴愛就是如此奴役著他們。
當我問:「事情進行得如何?你們還沒有時間來寺院嗎?」他們說:「啊!我真的抽不出身。」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他們陷得如此深!這些都只是有為法、假象。佛陀教導我們如實觀察這些表象,這就是見法——看見事物的實相。若你們真的看見這兩件事,就應拋開它們、放下它們。
無論你接收到什麼,它都沒有固定不變的實體。起初它似乎很好,但它終究會變壞。它讓你愛,也讓你恨;讓你笑,也讓你哭;它讓你隨它擺佈。為何會這樣?因為心尚未調伏。
身心不斷生滅 處於持續變動的狀態
在先人時代,當人過世時,他們會邀請比丘們前來念誦無常偈:「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一切有為法都是無常的,身與心兩者都是無常的,它們無法維持固定與不變。
在這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不會改變?頭髮、指甲、牙齒、皮膚,它們現在還和過去一樣嗎?心——它穩定嗎?想想僅僅在一天中,它就生滅了多少次?因此身與心不斷生滅,處於持續變動的狀態中。
你無法如實看見這些事的原因,因為你一直都相信不實的事。就如被盲人帶領進入森林與灌木叢中,連他自己也看不見,又如何能安全地帶領你?
同樣地,我們的心被有為法所矇蔽,在追求快樂的過程中製造了痛苦,在追求輕鬆的過程中製造了困難,正好適得其反,然後我們就只會抱怨。我們創造了惡因,而如此做的原因,是因為不知表象與有為法的實相。
有為法,包括「有執受行」與「無執受行」,都是無常的。修行時,「無執受行」並不存在,有什麼東西是「無執受行」呢?即使是你自己的馬桶,你可能覺得它是「無執受行」——試著教人用達錘子將它砸碎看看!他可能得去和警察辯解了。
心,緣取一切事物,甚至屎與尿。除了洞見實相者之外,沒有「無執受行」這東西。表象都是心構設出來的,我們為何必須構設它們呢?因為它們並非真的存在。
例如,假設某人想要為他的土地製作地標,他可能會拿塊木頭或石頭放在地上,並稱它為地標。只有在我們指定某件東西的特殊用途時,它才會變成地標。同樣地,我們「訂定」了城市、人、牛——一切事物!為何我們必須構設這些東西?因為它們並非真的存在。
類似「僧侶」與「在家人」的概念,也是約定俗成的,我們創造它們,因為它們並非真的存在。這就如一個空盤子——你可以放任何想放的東西,因為它是空的,這是世俗諦的本質。男人與女人都只是世俗的概念,和我們周遭一切事物相同。
心不再被世間苦難拖累 修行便結束了
若你瞭解世俗的真相,就可以得到平靜。但若你們相信人、生物、「我的」、「他們的」等是不變的實體,則無可避免地會為它們哭或笑。若將這些東西當作我們的,就永遠會有痛苦,這是邪見。
我們都迷失在世俗諦中,所以,比丘們會在葬禮中唱頌「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因為那是實相。有任何東西是出生之後不會消滅的嗎?人出生之後就會死亡,情緒生起後就會消退。你們曾看過有人連哭三、四年的嗎?你們可能看過有人頂多哭一整夜,然後眼淚就流乾了。
「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偈誦是如此說的。若我們瞭解有為法,並因而止息他它們,那就是最大的快樂。這是真正的功德,讓有為法止息,止息「眾生」的重擔,超越這些事之後,人就能看見無為法。這表示無論發生什麼事,心都不會對它造作,沒有任何事能讓心失去平衡。你還能期待什麼?這就是終點與結束。
佛陀教導事物的實相,我們供養與聞法的目的,就是為了追尋與瞭解這個。若我們瞭解,就無須去研究觀禪,它自己會發生。「止」與「觀」的生起,和其它因緣法一樣,都有其因緣。覺知的心超越這些事,已達到修行的頂點。
我們的修行、探索,就是為了超越痛苦。當「取」結束時,「有」的狀態就跟著結束;當「有」的狀態結束時,就不再有「生」與「死」。當事情順利時,心不欣喜;當事情不順利時,心也不悲傷。心不再被世間的苦難所拖累,因此修行便結束了。這是佛陀教導的根本原則。
佛陀教導「法」,是要讓人使用的,甚至當人臨終時,也有「寂滅為樂」的教導。但我們缺不平息有為法,相反地還執著它們,併為其哭泣,就這樣迷失在有為法之中。天堂、地獄與涅槃,都是在這裡找到。
佛陀的一切教法 都和心有關
人們通常對世俗諦無知,認為事物都依其自性而存在。當書上說,樹、山、河等都是「無執受行」時,這就是將事情簡化,因為它們無關痛苦——如同世間根本沒有痛苦。
這只是「法」的表皮,若根據勝義諦來解釋,就會瞭解這些都是人的貪慾在作祟。當人們會為了一根細針而打小孩時,你怎麼能說事物無力造成事件,說它們是「無執受」的?無論是個盤子、杯子或一塊木板——心緣取這一切事物,只要看看若有人將其中一樣砸碎會發生什麼事,你就知道了,一切事物都可能如此影響我們。完全覺知這些事是我們的修行,審視那些有為與無為、執受與非執受的事。
誠如佛陀所說,這是「外在教法」的一部分。有次佛陀在一座樹林裡,他拾起一把樹葉問比丘們:「比丘們,我手上的樹葉和森林裡的落葉相比,何者較多?」
比丘們回答:「世尊手上的樹葉比較少,森林裡的落葉顯然比較多。」佛陀便說:
同樣地,比丘們!如來的全部教法很淵博。但他知道的許多事和事物的本質無關,它們和離苦之道並非直接相關。「法」有許多面向,但佛陀真正希望你們做的,是去解脫痛苦,去探索事情,放下對色、受、想、行、識等五蘊的貪愛與執著。停止執著這些事,你們就能解脫痛苦。
這些教導就如佛陀手上的樹葉,你並不需要很多,只要一些就夠了。至於其他的部分,無須杞人憂天。就如廣袤的大地充滿青草、土壤、高山與森林,上面並不乏岩石與卵石,但這些岩石全部加起來,也不及一顆寶石的價值。
佛陀的「法」就像這樣,你並不需要很多,一切外在教法,其實都和心有關。無論你研究三藏、阿毗達磨或任何東西,別忘了它來自何處。
最好禪修的地方 就在你心裡
談到修行,你真正唯一需要的是由誠實與正直開始,無須大費周章。你可能未研究過三藏,但還是認得出貪、嗔、痴,不是嗎?你從哪裡學習這些事?必須讀三藏或阿毗達磨才會知道貪、嗔、痴嗎?那些事早就存在你的心裡,無須去書裡找尋它們,佛法就是為了探索與斷除這些事。
讓覺知從你的心中自然散發出來,你就會正確地修行。若你想看火車,就去中央車站,無須沿著北線、南線、東線與西線遊遍全程,去看所有的火車。若你想看每輛火車,那最好在大中央車站等。那是一切火車的終點站。
有些人對我說:「我很想修行,但不知如何做。我不適合研究經典,我老了,記不住東西。」只要看這裡,就在「中央車站」,貪、嗔、痴都在這裡生起。只要坐在這裡,就會看見一切生起,就在此修行,因為你就被困在這裡。世俗法在此生起,「法」也在此生起,任何地方都能修行佛法。
很早以前,我因不知如何修行,一直害怕自己修錯了,故而四處行腳找尋老師。我經常從一山到另一山,從這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直到停下來省察為止。現在,我瞭解我在做什麼。我過去一定很笨,因為當我四處行腳找地方禪修時,並不瞭解最好的地方就在我的心裡。
一切你想要的禪定,都在你的心裡,所以,佛陀要說:「智者自知。」以前我讀過這些文字,但當時並不瞭解其義。我四處行腳尋找地方禪修,最後在即將力竭而死時才停下來,那時才發現正在尋找的東西,就在我的心裡。因此,現在我才能告訴你們這點。
愈忽視修行 心愈往下沉淪
有些人可能會說你們無法在家修行,因那裡有太多障礙。果真如此,那麼連吃飯、喝水都可能會變成障礙。若吃飯是修行的障礙,那就不要吃!有些人可能會說,身為在家人無法修行,因周圍太擁擠了。若你住在擁擠的地方,就觀察那個擁擠,你能使它開闊。心已被擁擠迷惑,因此訓練它覺知擁擠的實相。
你愈忽視修行,就愈不重視上寺院聞法,心就愈向下沉淪,像只青蛙進洞。有人拿鉤子來,青蛙就完了,它們毫無機會,只能坐以待斃。因此,別讓自己鑽進牛角尖——有人可能拿鉤子把你鉤上來。
在家裡被兒孫煩擾,你甚至比青蛙還慘!你不知如何脫離這些事。面臨老、病、死,你該怎麼辦?這些都是來抓你的鉤子,你能逃到哪裡去?
全神貫注在子女、親屬與財產上,這就是我們內心所處的困境,不知如何放下它們,沒有戒或慧的幫助是無法解脫的。當色、受、想、行、識造成痛苦時,你總是被困在其中。這痛苦為何會生起?若不觀察,你永遠不會知道。若快樂生起,你只會陷入在其中而沾沾自喜,不會問這快樂從何而來。
在任何地方皆可修行 因為心總跟著你
因此,改變你的瞭解,便可在任何地方修行,因為心總是跟著你。坐著時若有好的想法,清楚覺知它們;若有壞的想法,也清楚覺知。躺著時也是如此,只要觀察自己的心。
佛陀的教法告訴我們,要觀察自己,別追求時尚與迷信,所以他說:
戒帶來幸福,戒帶來財富,戒帶來涅槃。因此,要持戒清淨。②
「戒」是指我們的行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別期待天神會為你做什麼,或天使與護法神會保護你,或吉時吉日會幫助你。這些事都是不真實的,因此別相信它們,若相信就會痛苦。你會一直等待良辰吉日,或天使與護法神的幫助,你只會痛苦。觀察自己的身與口,觀察自己的業。做善事,就會有善報;做壞事,則會有惡果。
若你瞭解,善與惡、對與錯都存在你心裡,就不必去其他地方找尋它們,只要在它們生起的地方尋找即可。若在這裡掉東西,就得在這裡找回來。即使你一開始找不到它們,仍得持續在遺失的地方尋找,但通常我們在這裡遺失,卻到別處尋找,何時才找得到呢?善行與惡行都存在你們的心裡,只要持續在那裡尋找,有天一定會看得到。
眾生都依自己的業而活,什麼是「業」?人們太容易受騙了,若你做壞事,他們說魔王(yama)就會就會將它記在簿子上,當你到達那裡時,他便拿出簿子審問你。你害怕死後的魔王,卻不知道魔王就在自己心裡。若你做壞事,即使是獨自偷偷摸摸地做,魔王也都知道並把它記下來。你可能做得很隱秘,完全沒被人看見,但「你」看見了,不是嗎?魔王統統都看見了,絲毫沒有遺漏。
你們有人偷過東西嗎?我們之中可能有少數人做過賊。我們都知道自己的意圖,行惡就會有惡果,行善則會有善報,你無處可躲。即使別人沒看見,你也一定看得到自己,即使躲進深洞裡,你還是找得到自己。你不可能犯下惡行,卻能僥倖逃得過惡果。
同樣地,你為何不看看自己的清淨行為呢?平靜與激動、解脫與束縛,你全都看見,我們清楚看見這一切。在佛教中,一定要清楚地覺知自己的一切行為。我們不會如婆羅門,進到你家裡說:「願你健康快樂,願你長壽。」佛陀不會如此說。疾病如何能說一說就消除呢?
佛陀對待疾病的方式是說:「在你生病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是什麼導致你生病?」然後,你告訴他事情的經過。「哦!它就是如此,是嗎?服這貼藥試試看。」若那貼藥無效,他就會開另外一帖。這方法很可靠,完全合乎科學。
至於婆羅門,他們只是在你的手腕上綁一條線,然後說:「好,要幸福,要健康!在我離開後,你就立即起身,去吃頓豐盛的大餐。」無論你付他們多少錢,病還是不會好,因為他們的方法沒有科學的基礎,但人們就喜歡相信這一套。
瞭解一切都是有為法 就能自在
一切事物只是如實存在,它們本身並不會造成痛苦。就如一根尖刺,它會讓你痛苦嗎?不,它只是一根刺,不會招惹任何人,但若你站到它上面,就會痛苦。
刺只管自己的事,它不會傷害人,那是因為我們自己,所以才會有痛苦。色、受、想、行、識——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只是如實存在,是我們去找它們的碴兒,若打它們,它們就會回擊我們;若不理會,它們並不會防礙任何人,只有狂妄的醉漢才會找它們的麻煩。
你若認為「我很好」、「我很壞」、「我很棒」或「我很差」,那都是錯誤的想法,若能瞭解這些想法都只是各種有為法,那當別人說「好」或「壞」時,你可以很自在。只要你還將它們看成「我」和「你」,就會如有大黃蜂嗡嗡地飛來叮你,大黃蜂來自它們的三個窩——身見、疑或戒禁取③ 。
佛陀只帶你到解脫道的起點 其他的必須靠自己
一旦深入觀察世俗諦與有為法的真實本質,「我慢」就無法獲勝。其他人的父母就如自己的父母,子女就如自己的子女;看其他人痛苦,就像是自己痛苦。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和未來佛面對面,它並不是那麼困難。所有人都是同舟一命,然後天下就會太平。若你想等到未來佛彌勒尊者降世,那就別修行,你大概可以一直混到看見他(約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但他可沒那麼瘋狂,會收這種人做弟子!
許多人就只會懷疑,若對自己不再懷疑,則無論別人怎麼說你,都不會在乎,因為你的心已放下,它是平靜的。平息了有為法,你不再執著修行的形式——那老師差勁、那地方不好、這是對的、那是錯的。沒有這些事,這些想法都被消彌了,你和未來佛面對面。那些只會合掌祈求的人,永遠到不了那裡。
這就是修行。佛陀只帶領你到解脫道的起點,「如來只是指出道路」。以我而言,他只教導這麼多——就如我教你們的——其他的全靠我自己。我只能帶領你們到解脫道的起點,現在,就看你們的了。
〔註釋〕
① 教導(pariyatti):學習、教法與聖典,是指佛教的理論層面。此字通常和另兩個佛教層面有關——行道(patipatti)與通達(pativedka)。因此,順序是學習→行道→通達。
② 這是傳統受戒尾聲,以巴利語說的句子。
③ 身見(sakkayaditthi)、疑(viccikiccha)與戒禁取(silabbataparamasa)是十結(samyojana)中的前三結,是將心綁在生死輪迴中的煩惱,斷除這三結即名為「入流」——四沙門果中的初果。
第十六章 結語
第十六章 結語
修行是內在 而非外在的學習
你知道修行會在哪裡結束嗎?或你只是持續如此學習?那沒問題,但它應是內在的學習,而非外在的學習,你必須學習眼、耳、鼻、舌、身、意,那才是真正的學習。研究書本只是外在的,它很難完成修行。
當眼見色時,會發生什麼事?當耳、鼻與舌經驗到聲、香、味時,會發生什麼事?當身與心接觸到觸與法時,會有何反應?那裡仍有貪、嗔、痴嗎?我們是否迷失在色、聲、香味、觸、法中?這是內在的學習,它有完成的一天。
若我們只研究而不修行,將得不到任何結果。就如養牛的人,早上帶牛去牧場,晚上又將它帶回畜欄——他卻未喝過牛奶。研究固然很好,但別讓它變成如此,你應養牛,同時也喝牛奶。要得到最好的結果,一定要解行並重。
我換個方式來解釋。就如某人養雞,卻不取雞蛋,他得到的只是雞屎!注意,不要讓你自己變成那樣!這意味著我們研究經典,,卻不知如何放下煩惱,不知如何去除心中的貪、嗔、痴。研究而不修行,沒有斷除煩惱,就不會有結果。這就是為何我將它比喻為養雞卻不取雞蛋,只取雞屎,那是相同的。
若不修行 永遠不知解脫的滋味
佛陀希望我們研究經典,然後針對身、口、意,戒絕惡行,增長善行。人類真正的價值,將透過身、口、意而得到實現。若我們光說不練,則修行是不完全的;若我們雖做好事,但心卻不夠好,那也同樣是不完全的。
佛陀教導我們要增長身、口、意的善行,要增長善的行為、語言與意念,這是人生的寶藏。研究與修行都要好才行。
佛陀的八正道、修行之道,都不外乎這身體:兩個眼睛、兩個耳朵、兩個鼻孔、一個舌頭與一具身軀,這就是「道」,而心則是遵循「道」者。因此,研究與修行,都存在於我們的身、口、意中。
你見過經典教導除了身、口、意之外的東西嗎?經典只教這個,別無其他。煩惱就在這裡出生,若你覺知它們,它們也會在這裡滅亡。因此,你應該瞭解,研究與修行都存在於此。只要研究這麼多,我們就可以知道一切。說話時,說句真實語,勝過一輩子瞎說,你瞭解嗎?換句話說,一個只研究而不修行的人,就如湯鍋裡的勺子,它每天都在鍋子裡,卻從不知湯的滋味。
若你不修行,你可能一直研究到死,永遠不知道解脫的滋味!
〔附錄〕《阿姜查的禪修世界》各部文章出處
阿姜查教法奇妙而簡單的風格可能會騙人,讓人誤以為它沒什麼;有些東西經常只有在聽過多次後,我們的心才會豁然開朗,教法以某種方式呈現出更深刻的意義來。他的善巧方便,讓他能因時、因地而適宜地解釋「法」,使聽眾都能瞭解與感同身受,實在令人驚歎。
有時從字面上看來,似乎會現得不一致與自相矛盾,這時讀者應記住,這些文字都是活生生的經驗記錄。同樣地,如果教法可能有時和傳統所說有些出入,我們也應記住,法師總是發自內心在說話,發自他自己禪修經驗的深處。
讀者們會注意到,由於阿姜查的談話從來不打草稿或針對單一主題,因此,它們每一篇都可能涵蓋佛道的廣泛層面——戒、定、慧的元素經常相互交織與呼應。雖然如此,每一篇都仍有個別的主題,這些都是方便安立的。
收集在這本合輯的談話,本來是收錄在六本不同的刊物上;其中有些後來又重印成一本,或與其它一、兩本合印。從泰文譯成英文,有先天上的困難,許多口頭指導技巧上的重複語句被刪除,但願這不至於遺漏阿姜要強調的精神。
被吸收進泰文的巴利語,後來都有了新增的意義。例如,泰文arom是指巴利語(ārammana),意指感官所緣或法塵,但它一般都被當作「心情」或「感情」。阿姜查在使用這些字時,兩種方式都有使用,它們都被逐一對照翻譯出來。同樣地,mind(心)與heart(心、心臟、核心)在泰文中所指都是相同的,它們也都被依上下文意,而有不同的翻譯。
要在晦澀的直譯與流暢的意譯之間取得平衡,並不太容易,每個譯者都各有擅長;但願他們的文字處理,都能呈現出這些談話的清晰、直接與幽默,更重要的時蘊藏在其中的深度。原來的合輯如下:
【一】《菩提智》(Bodhiyana,書名是取自阿姜查的法名。編按:阿姜查的法名或音譯為Phothiyan)是由阿姜查的西方弟子,所翻譯與出版的第一本他的談話合輯。從一九七九年初版至今,已重印過許多次,是由阿姜查的多位西方比丘與八戒女弟子翻譯完成。
1.<教法片斷> (Fragments of a Teaching):一九七二年在巴蓬寺對在家眾的談話。(編按:本篇於中譯本編入<關於這顆心>一文,見本書頁14-24。)
2.<一份「法」的贈禮> (A Gift of Dhamma):一九七七年十月十日在烏汶的國際叢林寺(Wat Pah Nanachat)對西方比丘、沙彌與在家眾的談話。這談話是獻給一位比丘的父母,在某次他們從法國來訪的場合。
3.<法性> (Dhamma Nature):一九七七年雨安居期間,對國際叢林寺的西方弟子的談話,就在一位資深比丘還俗離開寺院時。
4.<實相的兩面> (The Two Faces of Reality):一九七六年,在阿姜查住處的一次非正式談話,在晚間禪修之後,對一些比丘沙彌所說。
5.<心的訓練> (The Training of the Heart):一九七七年三月,對一群來自曼谷波翁奈寺(Wat Bovonives)的西方比丘所說,由甘地帕羅法師(Phra Khantipalo)率領。
6.<與眼鏡蛇同住> (Living with Cobra):對一位英國老婦人的最終教導,她從一九七八年底到一九七九年初,接受阿姜查為期兩個月的指導。
7.<閱讀自然之心> (Reading the Natural Mind):一九七八年雨安居期間,對一群剛做完晚課的新比丘一次非正式的談話。
8.<只管做它!>:(Just do it!):一九七八年七月,在進入雨安居那天,對巴蓬寺一群新戒比丘所做的活潑談話,以寮國方言講說。
【二】《解脫的滋味》(A Taste of Freedom)由單一譯者布魯斯.伊凡斯(Bruce Evans)獨力完成,他編輯這本書時的身份是阿姜普里梭(Ajahn Puriso)。本書與一九八一年首次出版。
1.<關於這顆心> (About this Mind):(編按:英譯本未列出本篇說法因緣,本篇於中譯本編入<關於這顆心>一文,見本書頁13。)
2.<內心的平衡> (The Path in Harmony):一次以東北方言講說的非正式談話,出自一卷難以辨識的錄音帶。
3.<和諧的正道> (The Path in Harmony):分別於一九七九年與一九七七年,在英國的兩次談話整理。
4.<內心的中道> (The Middle Way Within):一九七〇年以東北方言,對一群出家人與在家人所作的開示。
5.<超越的平靜> (The Peace Beyond):一九七八年在巴蓬寺,對泰國國會議長桑雅.達磨薩克提(Sanya dharmasakti)的談話濃縮版本。
6.<世俗與解脫> (Convention and Liberation):一次以東北方言所說的非正式談話,出自一卷難以辨識的錄音帶。標題是一個對稱語,出自泰文的sammut-vimut與巴利語的sammuti-vimutti。
7.<無住> (No Abiding):對國際叢林寺的比丘、沙彌與在家眾所講,他們在一九八〇年的雨安居期間到巴蓬寺參訪。
8.<正見——清涼地> (Right View—The Place of Coolness):對國際叢林寺的比丘、沙彌與在家眾所講,他們在一九七九年到巴蓬寺參訪。
9.<結語>(Epilogue):摘自一九七九年在英國牛津對一位認真而有些學究氣息的在家佛教徒的談話。
【三】《活「法」》(Living Dhamma):是阿姜查對在家人的談話合輯,與《心靈糧食》(1393)是姊妹作,後者是針對出家人所說。這兩本書的談話都是由布魯斯.伊凡斯翻譯,它們是為了一九九三年阿姜查的葬禮而編輯。
1.<使心變好>(Making the Heart Good):對一大群來巴蓬寺供養,以贊助寺院的在家人所說。
2.<為何我們生於此?>(Why Are We Here):一九八一年雨安居期間,在金剛光明寺(Wat Tum Saeng Pet)對一群來訪的在家人所說,時間就在阿姜查健康惡化前不久。
3.<我們真正的家>:(Our Real Home):對一位臨終的在家老婦人所說。
4.<四聖諦>(The Four Noble Truths):一九七七年在英國坎伯利(Cumbria)文殊學院(Manjushri Institute)的談話。
5.<修定>(Meditation—Samadhi Bhavana): 一九七七年在倫敦漢普斯戴德寺(Hampstead Vihara)所講。
6.<與「法」同住世間>(Living in the World with Dhamma):在烏汶省會,靠近阿姜查寺院的一個信徒家裡,接受邀請去託缽之後的一次非正式談話。
7.<空經法師>(“Tuccho Pothila”-Venerable Empty Scripture):一九七八年的某個晚上,在阿姜查的茅蓬,對一群在家眾的非正式談話。
8.<寧靜的流水>(Toward the Unconditioned):一九八一年雨安居期間,在金剛光明洞寺所說。
9.<趨向無為>(Toward the Unconditioned):一九七六年在一個陰曆齋戒夜所說。
【四】《心靈糧食》(Food for the Heart ,1993)是和本書(編按:指本書的英文本)同名的一本合輯。
1.<「法」的戰爭>(Dhamma Fighting):擷取自對巴蓬寺比丘與沙彌的談話。
2.<瞭解戒律>(Understanging Vinaya):一九八〇年雨安居期間,在巴蓬寺誦戒結束後對比丘大眾的談話。
3.<維持標準>(Maintaining the Standard):一九七八年佛學考試過後,在巴蓬寺的談話。
4.<正確的修行——穩定的修行>(Right Practice—Steady Practice):一九七八年盛夏,在奎安寺(Wat Kuean)對一群短期出家的大學生所說。
5.<正定——在活動中離染>(Samma Samadhi—Detachment Within Acitivity):一九七七年雨安居期間在巴蓬寺所講。
6.<欲流>(The Flood of Sensuality):一九七八年雨安居期間,在巴蓬寺誦戒結束後對比丘大眾所講。
7.<死寂之夜>(In the Dead of Night):六〇年代末期在巴蓬寺,於一個陰曆齋戒夜所說。
8.<感官接觸——智慧的泉源>(Sense Contact-the Fount of Wisdom):一九七八年雨安居期間,在巴蓬寺誦戒結束後對比丘大眾所講。
9.<「不確定」——聖者的標準>(“No Sure!”—The Standard of the Noble Ones):一九八〇年的一個晚上,在阿姜查的茅蓬,對一些比丘與沙彌的非正式談話。
10.<勝義>(Transcendence):一九七五年在巴蓬寺,於一個陰曆齋戒夜所說。
【五】《解脫之匙》(The Key to Liberation)的泰文原文為Gunjaer Bhavana,是阿姜查教法以書面呈現的第一本書,時間在一九六〇年代。這個新的英譯本是在二〇〇二年完成。
1.<解脫之匙>(The Key to Liberation):六〇年代在巴蓬寺,對一個學前比丘學者與他的一群在家學生所說。
【六】《見道》(Seeing the Way)一九八八年所作的一本手冊,由阿姜查的資深西方出家弟子所講解。本書由這個對話開始。
1.<什麼是「觀」?>(What is Contemplation?):摘錄自一九七九年雨安居期間在果諾寺(Wat Gor Nork),阿姜查與一群西方比丘與沙彌間的一次問答。為了便於瞭解,對於談話的順序做了一些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