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从心开始》序

他这么活过他的一生,留下一本书,《庄子》。这本书影响了陶渊明的一生,影响了李太白的一生,影响了白居易的一生,影响了苏东坡的一生。唐玄宗下诏称此书为《南华真经》,尊庄子为南华真人。清初名评论家金圣叹,评定这本书是「天下第一才子书」。

才子必读,欲成才者必读。如果你醉心于技进于道、技道合一的职人文化,追本溯源,请读《庄子》。如果你不想成材、不想在优胜劣败的竞走中疲惫一生,也请读《庄子》。如果想处于才与不才之间、想在人生的惊涛骇浪间存活、无伤,更炼就日益精进的乘御之力,就请打开《庄子》。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庄子.人间世》)

庄子所处的战国时代,平民百姓能拥有的福份比羽毛还要轻薄,飘忽不定,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承接、拥有;可是灾难祸患却比山河大地还要沈重,想要闪避却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全身而退。当时,一次战争里被斩首、杀害的士卒多达数万、数十万人。

而庄子,就在这么个布满罗网、暗藏凶器的时代社会里,担任一个小小漆树园的,小小吏。

必须承受、最能感受时代之伤的,莫过于金字塔底层。

是战国中期的庄子,也是当代的你我。

萧条异代都同样涌动着如风浪翻滚、层出不穷的普世之伤。

与庄子为友,在李白之后、东坡之后,在诗人、哲人、职人与成千上万因此改变姿势、意识与用情的人们之后,你我都将在与庄子同游的韶光中,拥有更轻灵的身体、更安定的心地,返本归根,活出生命的无限可能。

本书雏形是二○一四年开设于台大《庄子》专书课的课堂讲录,经秋历冬陪同学子逐字逐句读完庄子亲笔内七篇中的前三篇〈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而庄周在此中断续铺陈、辐辏的三个主题:姿势、意识与感情,也将在逐字逐句的讲解中豁然胸次。并增添体验古典单元,使更能活用于日常。──你会发现,原来只要把注意力收回自身,心就可以不烦、不乱、不痛。原来只要掌握正确的姿势原则,身体竟可以如此轻灵放松。原来感情可以不执着、不陷溺,只要懂得深情而不滞于情。原来身心的安定,是面对混乱的时代最有力量的武器。为使学习者易于掌握《庄》学大旨,将〈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各分为三、五、五章,各章下依长度略分小节。

从二○○七年到二○一六年,这门课我已经讲了十八轮。听的人里面,有文学院、法学院、社会科学院,有学农学、理学、医学的,还有学工的、学电机资讯的、学管理的;有刚考上大学十八岁的年轻人,有就读研究所的,有从事身体技术相关教学的大学教授,也有堂堂都来旁听的家庭主妇,或短期来台旅游期间特意前来听讲数堂的外地旅客;有台湾的、中国大陆的、也有外国的;部份讲题,还在讲座上、广播中讲过。在二○一四年的那个学期,随堂助理带领几位同学替我录音整理成电子文本,就是现在这份课堂讲录的雏形。之后几经增添修订,外加两个信有助于生活实践的【体验古典】单元,完成这本《庄子,从心开始》。

深度托付论文,典雅且寄予诗。如果要我用最简单的语言来说庄子,我会说这是一门教人即便在乱世里、逆境中仍能放松心身的学问。所以选择用最浅显晓畅的语言、最契近生活的事例,让学习者仿佛就在与庄子闲聊之间,已然了解庄子、懂得庄子、体会庄子,并自然感受到:原来庄子与自己,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时局板荡,暧昧天光,半部《论语》治天下,半部《庄子》治身心,正是时候,好好读《庄子》。

逍遥游

壹 北冥有鱼──设定怎样的人生目标才能幸福逍遥?

贰 尧让天下──你的工作想照亮谁?

参 大瓠之种──什么是有用?

壹 北冥有鱼──设定怎样的人生目标才能幸福逍遥?

林徽因在不能跟徐志摩在一起之后曾经感慨,觉得人只是上帝手中的一枚棋。如果你们跟林徽因不一样,都是自己生命的主宰,你希望这辈子是逍遥游,还是水深火热?我想,我们都会选择逍遥游。所以庄子在全书第一篇就讲出所有人类的人生目标──我们都好希望好快乐地过一辈子,而庄子安排第一个出场的角色是「大鹏」。

其正色邪──标竿典范,谁说了算?

要知道大鹏是怎样的一只鸟,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牠一起飞。也许,你会觉得很奇怪,不知道牠为什么要一直飞,大鹏飞行的目的是什么?〈关雎〉是《诗经》第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关」是摹写鸟叫声,公鸟叫一声「关」,母鸟就应和一声「关」,这样的开头不是很浪漫吗?大凡小说、戏剧、漫画要吸引人,就是要有爱情、有热血、有反派,为什么庄子就这么不懂抓住观众的心?才开始就只看见一只大鹏鸟孤零零地在那里飞啊飞。或许庄子要写的就是我们生命的本质吧,一个人长跑,孑然一身。一个人的长跑可能是我们一生的样子,而孑然一身可能是我们来到世界跟离开世界,最初跟最后的样子,所以就别怪大鹏鸟是单飞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北冥有鱼」,「北」当然是北方,「冥」就是看不清楚。你是否想过,每一天追求的东西,是别人看得到的吗?还是看不到的呢?在学术圈,同事间有时开玩笑说,学术工作者们都好像梅花鹿,只要到了鹿场,就看着彼此想:「唔,他今年身上又多了一点了,发表了一篇。」「哇,她今年多了八点,发表了八篇,好厉害。」生存的价值仿佛被身上这些别人看得见的斑点给决定了。

那你呢?生活中有没有花时间在一种追求上,它很难量化,很难数据化,很难在聚光灯下被看到──这就叫做「冥」。

庄子整个学说指出,人的一生,不论是心灵的提升,或身体的放松,一旦往这个工夫行去,心灵将非常地平静、清朗,反映在专业上,将成为那个行业的翘楚,就如庄子书中各行各业的职人一样。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故事开始了。

这个开始,是个滑稽的开端。「鲲」,是小鱼之名,一只很小的鱼。如果用现代的语言来讲,叫「魩仔鱼」(注1)。你觉得非常地荒谬,这么大一只鱼,却叫做「魩仔鱼」。

这有什么荒谬?就像如果我说前几天去登山,到了一个很荒凉的地方,看到一只大怪兽,你们问我那是什么动物?我说牠的名字叫蚂蚁,你们肯定笑翻了。怪兽很大,蚂蚁却这么小。这是庄子刻意让人们去想,为什么这么大的动物,牠的名字这么小?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鲲实在太巨大了,好几千里,没有人看过牠的全貌。「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有天,牠化为一只鸟,这鸟的名字叫做「鹏」。什么叫做鲲化为鹏?这绝对不是你说:「我大一的时候五十公斤,大二的时候六十公斤,大三七十公斤。」这不过是体重的、物理的变化。鲲变为鹏可是体质的、物类的蜕变,是脱胎换骨的彻底变化。希望学庄子一年后再回首,已有脱胎换骨的变化,觉得经过这一年,自己有一些长进,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牠的名字叫做鹏。这鱼大,化成鸟,鸟也大。「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牠的背有好几千里那么长,甚至更长。「怒而飞」,「努」写成愤怒的「怒」,是努力的意思。大鹏鸟都这么大了,还要努力飞吗?不是随便「咻」翅膀一拍,就飞很远了?不是这样的。

我现在不敢随便赞美学生。多年前教诗,班上有一位同学,第一次交作业,我惊为天人,便告诉他说:「你是天才,你的才分远远超过老师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他对我灿烂一笑,我永远记得他的笑容、名字,以及那份作业的内容。也许他想:「我是天才耶,连老师都不如我,那上她的课干嘛?」所以这位同学再也没有来上课,导致他的期末作业,不仅平仄不合,布局、结构,乃至情感的酝酿与蓄积,都远远不如班上二分之一的同学。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天才,是「只要」能持续发挥才能(其实不是只要,是必要),珍惜它,就有机会让它绽放光芒,达到某种成就。反之,若没有好好珍惜、发挥你的才分,让它持续地成长,那最后,天才也终将成为隐没在人群中的庸才。

所以「怒而飞」的「怒」字,让我们看到即便是这么大的一只鸟,翅膀像从天际垂下来的云这么地长,也还是要非常努力地飞翔。

这样却还不够。「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什么叫「海运」?是当大风海动的时候,牠就要迁徙到遥远的南冥去了。为什么是大风海动?船需在涨潮的时候出航,因为退潮后,水就不够深。大鹏要起飞也是一样的道理,要有足够深厚的水跟风,才能起飞往南。「南冥」是哪里呢?「冥」是幽远的、看不清楚的。这个字,在甲骨文中的形象是这样的:「」,一块布盖住了一个被两只手捧着的东西。另一个说法是,「冥」是分娩的「娩」的意思。「冥」跟「娩」之间有共通的意涵。中国两大思想──儒家跟道家,要达到的最高境界,一个是「赤子之心,人皆有之」,一个是「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儒家认为每一个人要从「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的「赤子之心」,以及「恻隐」、「是非」、「辞让」、「羞恶」的「四端之心」这些天生的本来之心扩而充之,飞向人初生就已经具备的德性、应该归往的方向。立南冥之志,则鱼非凡鱼、鸟非凡鸟。如果大鹏代表儒家、尧或者是孔子的话,我们似乎就能理解为什么这只大鸟要「怒而飞」了。

「南冥者,天池也」,牠这样飞,目的就是要飞到一个广阔无垠的地方,叫做天池。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一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逍遥游〉很有意思,这么大的鸟,这么大的鱼,多数时候我们以神话来看待这种故事,但庄子不希望这样。庄子希望牠好比是尼斯湖大水怪,不只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看过,所以庄子重复说了三次,想要你相信这个故事。

第二次是透过另一个人说的。「齐谐者,志怪者也」,「齐谐」是一个人的名字,他专门记录一些光怪陆离的事。庄子讲这段话,好像是想让我们相信真的有这只大鹏鸟,所以藉这个专记光怪陆离之事的齐谐之口说「鹏之徙于南冥也」,大鹏要飞往遥远的、遥远的南方。让我们特别着墨一下「徙」这个字。我常听恋爱中的人说:「我喜欢你原来的样子,什么也别改变,作你自己就好。」这种现代人最爱讲的话,绝对不是出自「文化中国」的中国人之口。因为肯定人更臻美善的能力,是整个中国文化的精髓,儒家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人透过每天不断反省来提升自己,希望在不断的变化中,不断往好的方向行进。而道家则希望借由随时随地学习「心如死灰」、「用心若镜」、「照之于天」、「安之若命」、「心斋」、「神凝」,一点一滴地长养真阳之气,不断地提升、充实自己,每天都比昨天更好。那为什么要跟一个人说:「我们相爱,你就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好。」而不是有天回首看一段相遇,师生也好,朋友也好,情人也好,觉得:谢谢老天让我遇见这个人,因为遇见他,我的生命更好。人最好的缘分应该是这样,最好的自己也应该是像倒吃甘蔗一样,每天都渐入佳境。东方文化所讲的,不论生理或心理,都不只是没病就够了。没病只是数线上的「零」点,我们可以从零出发,不断朝正向迈进,透过内省让我们的脾气、个性、身体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好。这个「徙」字,庄子是落得很用力的。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庄子要强调的是大鹏鸟要飞往南冥去,需深达三千里的大洋、高达九万里的飙风供牠起飞。「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一息者也」,什么叫「扶摇」?「扶摇」是疾风,非常快速的风,上行风。古书的注解会让人想到电影里的龙卷风,这种风非常地强,可以把大鹏鸟一下子送到高空去。刚刚讲「海运」,这边讲「六月一息」,是指凭着相隔六个月才会碰上一次的大风海动,大鹏才有办法飞到那遥远遥远的南方。

想想看,如果大学学测或指考考坏了,你能跟考试单位说:「对不起,我昨天拉肚子,可不可以今天再帮我出一份卷?」当然不行,考期过了就过了,要就请等明年吧。这就是这世界的残酷,你要飞往一个目标,那就有待于外在世界机缘的配合。

大鹏飞到高空,看见什么呢?这非常重要。牠看见「野马也,尘埃也」,云气既像野马一样地奔腾,也像尘埃一般地飘浮。更重要的是牠看到了「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我觉得这一点是庄子要提醒我们的,也是《老》、《庄》,道家思想不断阐述的。为什么功成能够不居功?因为知道我们活在天地间,彼此受着彼此气息的影响。举个例子,如果今天老师重感冒,一边讲,一边咳,坐在前面的同学就被我传染了、影响了。可是你没有发现的是,在你大一那一年,迎新宿营的那一年,同学说要组织个什么团体的那一年,你参加了,这一栽进去就是四年。一生有几个四年?可是在非常不经意的缘起,你就这样进去了,这就是「生物之以息相吹」。

以下是更重要的。庄子问:「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他说天空颜色苍苍,真的就是天空真正的颜色吗?这句话我读来觉得庄子是天下第一骂人高手呀!他写得完全不着痕迹,到我读《庄子》十年以后才发现,这不是达文西密码,是〈逍遥游〉密码。怎么说是骂人高手呢?中国的先秦诸子有一家很喜欢讲「正」,人心要「正心」,位子要「正位」,名分要「正名」,「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这是哪一家?儒家。为什么庄子要问天色苍苍是真的天色吗?因为这得要有一个前提,就是这只大鹏鸟飞到的地方要远到不能再远,这个时候再来告诉我天空真的是苍苍,我才信。你知道这句话很严厉吗?他其实在说:「如果你飞到的地方不是人类的至境,请不要为我定义什么叫『正』。」这样的「正」,就只是你主观觉得最对的、最好的意见而已。

读《庄子》之后,我们对于过去的种种坚持就不再那么固执,学《庄子》的我会跟自己说,「正」,就是你觉得这样就是最对的、最好的,但我达到最高境界了吗?我是完人吗?所以我常听学生抱怨:「某某某非常可恶,他明明知道……,可是他却……。」我就会说:「你怎么知道他『明明』知道呢?你是上帝吗?」学生通常会愣住。既然不是上帝,那就不要用上帝的口气说话。

新闻媒体上看到大多数的人也常这样。像宗教的戒律,到底什么东西有气血,掐得出血来不能吃?或者植物也有所谓的荤腥而不能吃?那为什么一样是佛教,这个流派可以吃,那个流派又不可以吃?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所谓的「正」到底是什么?其实有很多可以挑战、质疑的地方。但是我觉得学《庄子》最重要的不是挑战、质疑别人定义的「正」,而是挑战自己的成见。

聚粮待风──成功人士的必备条件?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复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我刚才强调,大鹏鸟要飞那么高、那么远,还是要靠水、靠风,庄子在〈逍遥游〉中一次一次,一层一层写得非常清楚。他说:「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如果今天水的蓄积不够深厚,就不能乘载起大船。「复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有个凹洞,倒一杯水下去,再去旁边树上摘片叶子,那不就变成一条船了吗?可是「置杯焉则胶」,如果放上一个杯子,或是把用厚纸板折成的纸船放上去便不行,因为「水浅舟大」,船就卡住、不能动弹了,越大的船,是需要越多的水来承载的。

水是这样,风也是这样。「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如果风不够强劲,连放风筝都无法。「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大鹏鸟这么大,所以要有九万里的翼下之风托着牠,支持牠在旅途中的每一次振翅,才能飞上高空。「而后乃今培风」,这个「培」是凭借的「凭」,牠才能凭借着风,背负起广阔的蓝天。为什么这边要荡开这一笔呢?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鹏鸟象征的是儒家的缘故。儒家胸怀天下,比起汲汲营营于个人的私利跟欲望,当然是伟大的。为了社稷苍生,为了更多人着想,我们不就是希望有这样胸怀的人,出来管理众人之事吗?想要拯饥解溺,想要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样的胸怀要背负起的,不就是这一片天吗?

「而莫之夭阏者」,中国历史上多少受到儒家思想影响的人,岳飞也好,文天祥也好,甚至在戏剧里面看到的赵氏孤儿,因为想要完成他觉得一个臣子该做的,于是牺牲自己的生命,牺牲自己子女的生命,在所不惜。

「莫之夭阏」,「夭」跟「阏」都是停止。你有做过什么事情,是不论别人怎么反对,你都要做的吗?大鹏鸟飞得这么远,除了要有先天庞大的体型、自身坚强的意志力,还必须要有一阵又一阵帮助牠的海跟风,牠才能「而后乃今将图南」,往牠梦想的南方飞去。

看到大鹏鸟这样的飞,你可曾问自己,人生的目标在哪里?你走在通往哪里的路上?

蜩与鸒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湌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讲完大鹏的目标,再来看看其他飞禽的目标。「蜩与鸒鸠笑之曰」,「蜩」就是蝉,「鸒鸠」就是小山雀。「笑之曰」,牠们噗哧一笑,笑什么?「决」是快飞,轻松快速地往上一个腾跃。「枪榆枋而止」,「枪」是停止,就停止聚集在榆枋枝头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大鹏鸟的飞翔是一只孤独地飞,这些小只的都是一群一群的。

「时则不至」,有时候连这么矮的枝头都没飞到,掉了下来。「而控于地而已矣」,「控」就是投,就好像一颗球,被丢在地上而已,有什么关系呢?就像猫跌倒,一只麻雀跌在地上,都不碍事的。

「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牠想,大鹏鸟你何必呢?邻近枝头的果子就这么甜美,飞到九万里外的高空又没得吃,为的是什么呢?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总要往艰难的路走,我们会想,为什么要选一条明明没有什么赚头却很辛苦的路?蜩、鸒鸠跟大鹏鸟,是飞翔目标远近的两个极端,在牠们两端之间,还有不同的里程。

「适莽苍者」,要飞到近郊。刚刚讲的蜩与鸒鸠,只想栖止在矮矮的枝头,完全不必考虑要带多少粮食的问题。就像准备联考,如果从小你父母就觉得,考上了也好,没考上也好,那我想你应该也不用去补习了。但如果你是「适莽苍者」,要飞到近郊的草野,那可能得准备一个餐盒,带上三餐的粮食,这样子当天回来,肚子才能「果然」,跟水果一样圆滚滚的,吃得很饱。

「适百里者,宿舂粮」,如果你要飞到百里外,可能要花一整个晚上的时间舂捣粮食。另一个解释是因为要在外面过夜,所以要舂捣更足够的粮食。「适千里者,三月聚粮」,百里路程都要这样准备了,何况是千里之外,那要花上三个月之久囤积粮食。也许你觉得奇怪,赴千里之外的鸟儿,牠的粮食要放在哪个行李箱呢?又是怎么把牠叼到千里之外的?请先别这么理性,这是譬喻。在这个譬喻里我们了解到,要达到的目标越高、越远,要付出的就越多。「之二虫又何知!」这一切都不是蜩与鸒鸠能了解的,更何况是大鹏鸟远徙南冥的万里征途。

蜩与鸒鸠,其实牠们从未往外飞,只是在附近跳啊、飞啊,掉下来就算了。如果你读《世说新语》,会认识一个人叫王导,是东晋时的宰相,相当于现在的行政院长。后代的人怎么看王导呢?《朱子语类》说:「王导为相,只周旋人过一生。」讲得更简单一点,王导一生,周旋而已。

以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小新闻,说有个人他本来是一位庙祝,后来有人鼓励他出来选议员,因为他当庙祝认识好多人,人脉可好着,选着选着就当了个小议员。这个人很知道怎么样带大家去旅游,票越来越多,后来竟当到议长。没想到最后涉案,就没官当了,别人问那你现在怎么办?他说:「没关系啊,我再回去当庙祝就好啊!」今天你如果忠肝义胆,为了提升这块土地上人们的生活而出来管理众人之事,就像志在南冥天池的大鹏鸟。这条路很艰难,你可能自己过得有点窘迫,要揭发很多弊案、遭遇重重阻碍,却还是坚持走下去,这都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可是你若只是出来混混,其实还满容易的。王导的一生就被人认为只是周旋而已,纵使他当到宰相,却好像反而跟蜩与鸒鸠最接近,是不?

同学们的大一生活,跟王导其实有相近之处。想一下刚上大学的头两个礼拜,是不是很忙?忙完迎新宿营,忙新生杯,忙完新生杯就要忙期中考了,期中考结束又要加入各系「某某之夜」的演出,演出完就要送学长姐离开学校了,但还不能喘口气,马上大二就要办营队来迎新,你们就这样匆匆告别了大一的岁月。人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断地往前跑,可其实,只是一直在原地绕圈圈、绕圈圈。只是大家一起跑,觉得很热闹,就好像海德格(注2)讲,我们人的一生,只有少数的人生活在「I」,活在自己之中;大部分的人其实都活在「they」,活在他者之中。

我认识一些学生因为实在太聪明了,不花太多力气就考上很好的科系,所以人生主要的飞行就在魔兽世界里,从七级、十几级打到七、八十级,一百级,召集伙伴组队打怪、获宝,不断打怪、获宝,等待着虚拟世界更好的装备,周而复始。我总想,他在面对萤幕不断晋级的这些岁月,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背对幸福的?有可能背驼了,没时间认识朋友,也没时间培养更多的兴趣嗜好或专长。所以让我们好好想想,你的飞行目标到底在哪里?

不要讲打电玩,我站在这个讲台,如果没有不断地提醒自己,很可能也会变身成为一只梅花鹿,就这样在讲台上、在文章里、在字迹间,为了教学成绩、评鉴,或是学术表现,把背搞驼了,把心牢禁了。如果不读《庄子》,不去注意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幸福的是心,不是别的;不明白享受健康人生必须有健康的身体,随时提醒自己提升身心技能、身心境界,可能很快就在潮流里憔悴了,老了。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秀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待问,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外面的世界都有风风雨雨,那小只跟大只的禽鸟在面对风雨时是不是一样的呢?庄子说不一样。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庄子清楚地告诉我们,不一样。为什么?小的智慧为什么比不上大的智慧?寿命短的为什么比不上寿命长的?「奚以知其然也?」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朝秀」是朝生暮死的虫子,它有两个解释,一个是大芝,就是灵芝,另一个是小虫,我跟随王叔岷先生的校诠,选择小虫的解释。「朝秀不知晦朔」,牠的生命很短,没几天就死了,所以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月初,什么叫月尾,什么叫上弦月,什么叫下弦月。而「蟪蛄」,蝉,我们知道蝉破土而出就只剩十三天左右的生命。「蟪蛄不知春秋」,如果春蝉看到一张秋天的照片,牠会很困惑,因为这是牠一辈子来不及见到的光景,这就是年寿短的限制。

楚国的南方有一棵叫冥灵的大树,叶子生长完整需要五百年,叶枯也需要五百年。上古有一棵大椿更是不得了,叶生叶落都要八千年,一生就有一万六千年那么长。这棵大树,遇到什么乱子都老神在在。它会告诉你这件事古代也发生过,没什么,小青年,冷静下来。「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不是吗?

如果你的眼界不到这里,不知道有这么长寿的大树,也许你会一直想:我要跟彭祖一样,我要跟彭祖一样!要能活到七、八百岁,觉得一生这样就够了,就很满足了。但庄子说:「众人匹之,不亦悲乎!」庄子的时代,儒家思想是主流,大家都想要齐家、治国、平天下,立德、立功、立言,流芳万世。好像这样就不得了了,还能更不得了吗?将来庄子在〈齐物论〉会揭晓,他要达到的境界不只是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是「天地与我并生」。

如果你对待这地球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只动物,甚至脚下的泥土,都如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尊重爱惜,那便不会有那么多垃圾乱丢在地上,因为怎么可能把垃圾丢到自己嘴里呢?不会丢到嘴里,就不会丢到泥土里,因为「天地与我并生」。你爱这个世界是用一种更普及的态度,不只是对人类,对整个环境都有更深的关怀。岂止要流芳万世?你不求流芳万世,因为「天地与我并生」,相较之下,彭祖也显得寿短了。

庄子要为我们打开的生命境界,可能是更高远而辽阔的。

小大之辩──你怀抱着小确幸还是大梦想?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庄子仿佛怕读者以为鲲鹏的故事是假的,所以他现在要开始叙述第三遍。这个故事被叙述三次,第一次是庄子直接说,第二次他说:「不是只有我这么说,齐谐也这么说。」他第三次说「汤之问棘也是已」,商汤问他的贤臣棘,棘也说了这个故事,你就相信我吧。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大地的头发是什么?是树木。在完全没有绿色植物的地方,在地球的最北,有个冥海。「冥」就是远,远到看不清楚的地方。那儿有个天池,「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鹏的背像泰山一样地雄伟。「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注3)。「扶摇」是上行风,「搏」就是击,大鹏拍打着、乘着形如羊角腾卷而上的旋风,穿越层层云气,飞上九万里高空。有多高?「绝云气」,到已经完全没有云的地方。搭飞机都知道,飞到够高的地方就没有云了。「负青天」,用背负青天来讲大鹏鸟,讲的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重责大任。「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牠的目标在南方,便往遥远遥远的南方飞去。

如果你现在还乘坐在大鹏鸟的背上,你会想,大鹏鸟要把我载到哪里?其实值得自省的,不是大鹏鸟要把你带到哪里,是你自己要把自己带到哪里?这是每一个人,或者每一个学《庄子》的人都要深刻思考的问题。

人在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憧憬,之前班上有一个女生,在某一个阶段最爱的就是漂亮的外观了,那阵子最爱买衣服。有天,她有点失落,因为发现如果把身体练健康了,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于是就开始不买衣服而跑去学瑜伽了。人的一生都曾买过一些当下很喜欢、很想要的东西,但几年过后当你在整理房子、整理衣柜时看到,却会想:当初怎么会买这个?为什么花时间在那里?但在曾经的当下,你是很陶醉的。

我永远记得有一天,忘了当时几岁,只记得好像过圣诞节吧,不知道是吃什么糖果拥有好几个小圣诞老人。我用黏土将它们立成一整排,在那边精雕细琢。父亲走过我身边,问道:「璧名妳在做什么?」我说:「在玩圣诞老人,在制作手工艺。」爸笑了,说:「有一天妳回头看这件事,会觉得非常无聊。」那一刹那年幼的我自觉受伤了,我想,这么美的雕塑作品,明天拿到班上炫耀一下,保证同学们觉得酷得不得了,爹爹不知道欣赏,唉呀,代沟呀!后来某一年整理抽屉的时候,我一把就将它们全丢了,好无聊的玩意啊!其实人生常是这样,就看你在什么时候找到你生命中那件很重要的事,甚至是最重要的事,值得你做一辈子。

人生其实一直在面对选择,每选一次就错过其他。你不知道你选的那一个是更重要的,还是错过的才是?要怎样面对每一天?我今天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面对选择,要非常地谨慎,怎么样的选择心会最安和、最静定、最没有烦恼、身体感觉会最轻松。如果不这样选择,你会发现,你永远有一天做最多运动,永远有一天过得最好、最充实、最积极,知道是哪一天吗?就是「明天」!比方说今天该要念书,就会想明天再开始。今天该早起,要起床的时候想没关系,再睡晚一天,明天就早起了。所有东西都推到明天,这是非常负面的思维。「南冥也」,跟着大鹏鸟飞到这,大家可以好好想一想。

为什么讲这么多,因为我就像是一个年纪很老的史官嘛。今天课前接到这样的电话:「璧名,我父亲肝癌第四期,能不能建议我现在该怎么办。」每次接到这种电话,我就会想,为什么总要等到这一天?包括我自己,也是等到那一天,才会彻底反省自己的生命,然后把生命的本末先后重新布局。可不可以早一点?可不可以在下坡的开端就回头?这就是老庄思想,持盈保泰的思想。

斥𫛩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这时候,小只的鸟儿要出场了。一样的故事讲三遍,小只的如果都叫蜩与学鸠,那也太无趣了,所以换斥𫛩上场。「斥」是尺泽,就是一个大概只有一尺见方的池塘。「𫛩」是小雀鸟,小泽上的一只小雀鸟,牠看到了大鹏。「彼且奚适也?」小雀鸟问大鹏要飞到哪呢?「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我就这样往上一跳,飞个十来尺就掉下来了。「翱翔蓬蒿之间」,像这样在矮矮的蓬草、蒿草之间遨游,「此亦飞之至也」,不就是飞翔的极致了吗?

你以为已经知道庄子用小小鸟影射真实世界的哪种人,但其实你并不知道。你可能以为一定是那种胸无大志的人,未来做些什么?都可以,钱多事少离家近,最好是上班的时候可以喝茶看报纸,但并不是如此,且待后言。这只小小鸟固然觉得牠飞到的地方就是牠心目中最远的地方,但牠的目标却也迥异于大鹏鸟飞到的遥远所在。小小鸟不会了解「彼且奚适也?」大鹏为什么要这么累,飞那么远?庄子说,这就是小跟大的差别。永远不要忘记,虽然庄子提出的生命目标,是不在「大」之上、亦不在「小」之下,而是超越「小大」,在小大之外的理想境界,但庄子仍然为我们分判、辨析「小不及大」,也就是在庄子心目中,大鹏鸟还是有崇高地位的。我很佩服庄子,他笔下摹写的对手角色,大鹏鸟,可以如此壮伟、如此坚毅,能够在中国飞行千年,为这么多文人墨客所钟情。这是读《庄》最该学到的一件事,庄子多么善于看到别人的优点。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那么刚刚讲「此亦飞之至也」的斥𫛩,究竟是指人类世界里的谁呢?「故夫知效一官」,他的智能能够胜任一个官职,做什么事情总是要有一定程度的聪明。「行比一乡」,他的德性言行,能够庇荫一个乡里。「德合一君」,他的品德操守适合当一个国君。「而征一国者」,「而」念作能力的「能」,能力为全国所征信。什么叫做能力为全国所征信?在选举可以投票的民主时代,拿到最多选票就等于被最多人信任。可是庄子下一句接什么?「其自视也亦若此矣」,庄子说这些位阶已经在众人之上、看似有很高成就的人,其实就是像这只小小鸟斥𫛩一样,自以为已经达到飞行的极致。

每次讲到这段就要提醒诸位,避免上过《庄子》还没搞清楚。我明明讲「聪明才智能胜任一个国家的官职,言行举止能庇荫一个乡里,品德操守适合当一个国君,能力为全国征信」的,就是庄子笔下的小小鸟,可是有的同学还是会这么问:「老师,我可不可以不要当宋荣子或列子,可不可以就当小小鸟就好,我觉得这样子比较有安全感。」你是说,明天老师看到你就要喊「总统好」、「市长好」是吗?记得庄子明言小小鸟指的是谁。

犹有所待──你的梦想,是否还待天时地利或他人的协助才能完成?

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金圣叹说《庄子》是「天下第一才子书」,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有些作者喜欢在作品中埋下伏笔,但要埋得不着痕迹可不容易。「而宋荣子犹然笑之」,这「犹然」两字就是笑的样子,宋荣子笑了。为什么庄子要描写宋荣子出场的表情?庄子绝对不会说,「至人」犹然笑之。《老子》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最高阶的知识分子听到道,喜乐而行之,就立刻开始勤奋实践了。《论语》中第一等的知识分子「朝闻道,夕死可矣」,对老子而言这还不够,既然「朝闻道」,朝就要开始精勤实践,才是他认定的最高境界。「中士闻之」,中等程度的读书人会怎么样?「若存若亡」,每次课堂问同学,老师上到哪儿啊?有的同学说,老师这段还没上,然后一、两个同学纠正:上了。有人觉得还没上,有人觉得上了。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过了一个礼拜,又忘得差不多了。这还不是最低阶的,《老子》说「下士闻道,大笑之」,哈哈大笑:「这是什么道?」「不笑不足以为道」,可见还会讥笑人,绝不会是最高的境界。

去年我好好地研究了一下宋荣子,觉得庄子真是解人。庄子净拣好的说,他很会看一个人的优点,所以他的世界很美好。当年我第一次读《庄子》写宋荣子的章节时,好欣赏宋荣子这个人,「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全世界的人都赞美他,他也不会更加劝勉。这很像一个拿诺贝尔奖的印度矿物学家,得奖那天贺客盈门,一堆新闻媒体集凑门前。他穿着实验服,缓缓走出来,只跟大家打了声招呼说:「得奖之前的我跟今天其实完全一样。得奖之前,没人来找我,得奖之后,来这么多人,可是我还是跟昨天一样,要作实验去了。」那么多的赞美,没有让他感到开心、虚荣、光耀。「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都批判他,他也不在意,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这非常困难。

但如果你把宋荣子考察一番,肯定宋荣子梦碎,太没有美感了。因为宋荣子一生,其实就是提出一些不太理想的理论,带着他的学生们到处游说,君王都不欢迎,读书人也不接受,他还是坚持到底,把嘴巴讲烂了。他跟他的学生因此非常穷困,三餐不继,大概是这样一个学派。事实上,宋荣子根本没有「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他只是「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庄子也许因为章句对仗,写「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听起来就十分不得了了。宋荣子的理论很简单,「定乎内外之分」,要辨别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重要的就是让每个人都吃饱,除此之外,什么事情都不用太计较,也不讲什么公平正义,让大家有得吃就好。

《庄子.天下》提到「宋钘尹文」的「宋钘」──也就是宋荣子,他的理论是「辩乎荣辱之境」,战乱的时代,被攻打的国家都觉得受辱,而他说只要别觉得自己受辱,你就没有受辱。人民哀哀无告受苦,宋钘说,你只要感受你并没有受辱就好。这样的理论实在欠缺周详,所以没办法像墨家、法家,更不可能像儒家、道家的思想被这么多后世的注疏家或学者研究、尊崇。可是他也了不起了,为什么?因为他的价值跟一般人不一样。坦白讲,姑且不论他的理论周不周全,为了自己坚持的理想,率领这批学生,不求人间温饱,不图个人富贵,其实已经很难得了。在后面就几个学生跟随,在前面没有赚头,却依然坚定前行,这绝对是少数,这就是宋荣子。一般人可能就想赚了钱图个人生活富贵、图一家生活富贵,最好小孩一出生,银行里的存款已经很多了。「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可是宋荣子不然,他不汲汲于这些世俗之人的追求,这在庄子的评价标准中,已经高于世俗之人了。可是庄子说:「虽然,犹有未树也」,宋荣子踽踽独行到处劝说的身影,还是有着尚未达到的、更高的境界。那更高的境界是什么呢?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又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更高的境界,庄子说是乘风而行的列子。风,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考验。如果抓不住,可能就落空了。如果挺不住,可能就摧折了。列子御风而行,不计较是不是一定要往前走,他没有这样的固执,但如果机会来了,他就乘风而去。「泠然善也」,他的姿态是这么地轻灵美妙。「旬又五日而后反」,十五天后,风转了向,他又乘势、借机地被吹了回来。庄子说列子「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列子追求幸福的态度较为顺随自然,不过度执着,这是什么意思?先看一般定义下的幸福是什么?

我们在这块土地成长,可能大多数的家长都会跟儿女说:「不要管外面的事情,赶快读书就好。不用做家事,赶快读书就好。」我在台大的学生中,不少爸爸妈妈会对孩子说,最大的期望就是孩子念完学士念硕士、念完硕士念博士。或者对孩子说:「你拿到博士学位,爸爸妈妈就死而无憾了。」孩子听到「死」,觉得沉重,所以就一步一步地往上念。

可是,如果你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多看看四周,「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很怕下雨的日子经过台北的一条路,因为那一条路常会有人在路边护树。护树者不喜欢市政府乱砍树,他们知道只要风雨大了,往来人车不注意时,就是官方砍树的大好时机,所以他们就爬到树上,抱住那些可能为财团、为经济利益而被滥砍的树。我是一个爱树的人,所以很怕看到这样的场景,教人十分不忍。这些人不觉得在外面淋雨很痛苦,因为这是他们认为的幸福,觉得地球就是要永续经营,要拥有很多的绿树才幸福。这种的幸福,显然跟另一种想要开Party,想要花很多的钱,想要吃好穿好享受好的幸福,是不一样的。

护树团体真是可怜,日以继夜地守着。管理众人之事者越轻忽他们,处理得越粗糙、越残暴,他们身心受的伤就越重。这时候就显得列子聪明了,列子看机会来了,才会去护树。换句话说,他觉得今天做这件事情有用,自己也安全无虞,他才会去做,他不强求。在儒家思想的影响下,我们总是「不信春风唤不回」、「知其不可而为之」、「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就算壮烈成仁,也是完美的结局。庄子的疑问是,真的是这样吗?他觉得一个人保身全生,爱养自己的生命,爱养所处社群的生命。而管理众人之事者,爱养更多人的生命,不是最基本的吗?「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列子追求幸福的态度异于众人,并非固执地汲汲追求,所以他也就不像宋荣子那么执着、那么辛苦。

「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就好像「圣之时者也」,风起了,便乘风而去,风吹回来了,便跟着回来。但列子还是要等风来,才能完遂他所要达到的目标。就像政治清明了你就想出仕经世济民,但政治太混乱就放弃了,就家里蹲算了。他还是有个在身心外面的目标,只是不强求而已。我研究列子,发现他确实有些特殊的技能,他非常会射箭,是个神射手。可是有一天,他的老师,一个得道高人,要他到山上射箭。列子有惧高症,到了高山上悬崖边,只剩三分之二的脚掌踩在地面上,脚后跟有点跑到悬崖外了。他整个人发抖冒汗,趴了下来,连箭都射不出去,更别提射中了。这是列子的故事。深入每一个故事了解列子,就发现列子仍没有达到最高的境界。因为庄子讲的最高境界,工夫是在心上。那么,更高一阶的境界到底是什么?

乘正御辩──有一种能力,无论顺境、逆境都能逍遥驾御。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这太重要了,得字斟句酌地讲。「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我的一篇论文〈庄子「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新诠〉(注4),就是研究这两句。可是我不是从《庄》学里面找到答案的,而是从我的另一个兴趣、专业──传统医学。我发现医学经典谈五运六气,天地之间的运气,或者讲节气,有它正常跟不正常的时候。你可以把它讲得非常玄妙不可解,也可以讲得非常简单。简单地讲,「天地之正」,就是天气正常的时候。如果是正常的秋天,一定要有点凉爽对不?如果热到大家都穿没袖的衣服,那就是「六气之辩」了。我们都读过《窦娥冤》的六月雪,或者〈上邪〉的「冬雷震震,夏雨雪」,这些都是「六气之辩」。如果就心灵的工夫来讲,你们觉得是「天地之正」容易乘御,还是「六气之辩」容易呢?像这几天接连下雨,所以我们都带伞,自然不觉得受到什么伤害。可是如果待会忽然下雪了呢?我要讲的是,异常状态总是比较难面对的。如果你的情人总在固定时间打电话给你,在固定的时候约会,你是不是很容易有好心情?可是如果他对你说:「今天晚上九点,台大傅钟下集合。」但你在傅钟下不管再怎么等,他就是不来,那就是「六气之辩」了,这时候当然比较不容易开心。

「天地之正」容易乘御,「六气之辩」艰难。对待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也一样。如果老师今天一走进来就说:「对不起,老师今天不舒服,一个人发一张纸,请默写〈逍遥游〉第一段。」你一定非常愤怒,因为还没教完。「不教而杀」,不教背而背。这时候你还能气定神闲,在答案纸上写「我知道妳在测试我乘御的功力」吗?那么庄子最后讲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

大鹏鸟那么奋发地飞到九万里外,或者中型鸟已经飞到百里外、千里外,「三月聚粮」了,多么不容易,庄子怎么会说那个最小只的才是红尘俗世中拥有最高权力、最高贵的管理众人之事者呢?庄子先是提出宋荣子,这个怀抱着不同于世俗的价值,却这么奋力地实践的人。宋荣子的确不容易,但有点太执着了,可能因此使身心受伤。所以庄子接着讲列子,风吹过去,就乘风而去做一番事业,风吹回来了,就顺势休息。这样还不够吗?是的,还不够。庄子说,你的目标还是在外面。

最后,庄子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原来最高境界就是任何天气都不会感冒、都能从容面对,不只是你的身体,还有你的心灵。在任何处境中你都很开心,好像冲浪高手一样,乘御这些风浪,「以游无穷」。「无穷」两个字非常困难,表示任何时间,任何地方,你的心都能乘御一切。

「彼且恶乎待哉!」假若这就是你的人生目标,那你还需要等待什么?如果今天你把所有的逆境都当成考验,所有的顺境当成值得感谢的幸福,「生物之以息相吹」,在与万物的互动间交相琢磨、滋养,其实就不必盼着一定要有什么好事降临在你的头上,因为不论什么样的境遇,你都能品出不同的滋味,觉得它可以强化你的生命。所以,庄子说:「彼且恶乎待哉!」这样的人哪还需要等待、依赖什么呢?

最后,庄子用「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来收尾。「至人无己」,达到人所能达到最高境界的人,不再执著于自我。什么是不再执著于自我?就像是你书读得非常好,也觉得读书是件很有意义的事,但这学期拿书卷奖的并不是你,而是班上另一位同学,你一样替他高兴,不觉得那个人一定要是你。如果你欣赏、爱慕这名女子,你跟他都追了,她最后没有选择你,而接受了他的感情。你深爱的女孩,能在心智自由的情况下做出选择,那你应该为她做出选择而感到开心并诚挚祝福。没有什么是你一定要得到才行,才觉得满意、过瘾的,怎么知道谁才是真命天子、天女呢?所以你衷心祝福她,你也很开心。

「神人无功」,最了不起的人,不一定要是你打开所有周刊、所有媒体,聚光灯都跟着他跑的人。我们常会在台湾发现有一些人,在媒体披露之前你从来不知道。例如一位卖菜老太太,捐钱给一些图书馆,一些需要的单位,数十年如一日。他们往往就只是经营一个小小的生意,默默造福一些人,没有什么显赫的功绩可言。但是,不管遭遇什么处境都能心怀感激,都不会动怒,达到很高的心灵境界。

「圣人无名」,我们相信有一种人,虽然默默无名,但是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也许比领着高薪,占着非常重要位置的人,还要巨大。只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罢了。

这样的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才是庄子讲的最高境界。而这样的境界,下面三段,会透过具体的形象来描摹它。

(注1)台语,泛指鳀科、鲱科或虾虎鱼科等不同鱼类之稚鱼。

(注2)德国哲学家,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

(注3)这边讲「扶摇羊角」,ㄐㄩㄝˊ是读音,读文章,念羊ㄐㄩㄝˊ。平常聊天,念语音,如我们说牛「ㄐㄧㄠˇ」面包。

(注4)〈庄子「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新诠(上)〉,《大陆杂志》,一○二卷四期,二○○一年四月,页一五四—一五九。〈庄子「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新诠(下)〉,《大陆杂志》,一○二卷五期,二○○一年五月,页一九三—二二一。

贰 尧让天下──你的工作想照亮谁?

日月爝火──陶养心身才能照亮更多的人。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尧让天下于许由」,这个桥段实在很适合舞台剧演出。尧一定要比许由矮一点,他仰看许由,然后跟许由说:「当太阳跟月亮都高高挂在天上,我还拿着这小小的火把想照亮世界,不是很自不量力吗?」若进一步了解庄子典范人物的身心技术,那么尧站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可能会有「哇,真神人也」的感触。庄子先用太阳跟火把为喻,下一个譬喻是「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及时雨都已经下了,我还在这儿拿着小水瓢儿舀水灌溉,不是徒劳无功吗?如果你明知道今天会下雨,那还需花时间浇花吗?简单讲,尧觉得自己真比不上许由。「夫子立而天下治」,他说:「许由啊,若是您这样的人居位,那天下一定能大治。」不像我,还容易动怒、烦乱,你境界这么高,我却还霸占着位置。

「尸位素餐」,是从祭礼来的典故:爷爷死的时候是由孙子主祭,孙子穿着爷爷生前的衣服,家人做了一桌爷爷喜欢吃的菜,孙子就吃起来,感觉爷爷好像上身了,真的在大家身旁。孙子因为扮成爷爷,所以才能穿那么好、吃那么好,否则孙子凭什么穿那么好、吃那么好呢?尧觉得自己就好像这个尸位素餐的孙子一样,「吾自视缺然」,觉得自己真是不足。「请致天下」,所以尧对许由说,请让我把天下交给您吧!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

那许由怎么回答?「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尧啊,你治理天下,已经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了。「而我犹代子」,这时候还要我来代替你,为的是什么?「吾将为名乎?」难道是为了名声吗?你不是已经把天下治理好了吗?我不禁想起在研究所时代,有一次写学期报告,是从《周易》九五爻研究君德,看君王该有什么样的德性。虽然得到一个不错的分数,但后来向张亨老师请益的时候,老师却说了:「政治呀、君德呀,不就这么回事吗?」看到现在的政治环境,觉得要当个好官真难。难在白花花的银子从你眼前晃过,你愿意直接把它交给天下众人,而丝毫没动一心一念想要捞一点起来。如果你有这样澄明的心,要治理好天下也不是那么难,因为各个领域都有专业人才,只要能尊重他、相信他、放手让他做,再加以考核、观察也就够了,无需特异功能就能当君王。

许由说:「尧,你已经治理得很好了,很为天下人着想,很清廉,既贤且能。我今天为什么还要代替你呢?」「吾将为名乎?」难道我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我,对我说:「总统好」吗?这样比较有身份地位是吗?「名者,实之宾也」,人的名声,不过是真实生命内涵的宾客。我们每天活着,心是怎么跳的?是很安心地跳着,还是因为活得太累,一躺下心就像心悸一样噗通噗通地跳?你是心安地活着,还是充满算计地活着,自己其实都知道。

一个志在提升身心能力的人,把提升生命内涵当作人生目标,别人知不知道他,他不在意。难道修炼身心可以调薪吗?当然不!也许我们现在觉得金钱万能,金钱非常重要,可是想想远古时代,本来是以物易物,最早的货币还是个贝壳,因为方便才做了钱,又为了更方便,才发行各种货币。可有天,我们为了累积「拿来买东西」的东西,因为想累积得更多,所以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让自己心烦气乱,值得吗?跟自己的身心比起来,那是很外围的东西,钱够用就好了。「吾将为宾乎?」我还要为了沽名钓誉付出那么多吗?人的一生,如果在意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怎么想你,烦恼跟麻烦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在学生时代,记笔记的时候,每买一本笔记本,就会在上面画一条线,上栏很长、下栏较窄,下栏专记精彩的题外话,那是纪录老师生命智慧的地方。我的指导老师周一田(周何)先生对我们说:「人的一生,不要活在别人的口水里。」试想跟人聊天时,如果对方口水喷到你脸上,你可能不会太开心,但居然为了这么点东西活着,太不值了。活着应该重视精神佳、心情好,别人说且让他说,自己就不要太在意了。「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为外面的声音活着是很辛苦的。

想起一件趣事,也许可以为这段文字作一个注解。我在没有下雨、备课还来得及的早上,会到醉月湖边打拳,那天我忒早到,所以幸运地遇到一位特殊的人前来运动。太极拳套有一定的长度,在空旷的土地上,打拳的过程当中,我会慢慢从右前方往左后方移动。我发现就快要撞上身后一位太太,可是拳套继续在进行,我不太想停下来,于是轻声地、有礼貌地对这位太太说:「不好意思,可以请您移动一下脚步吗?再麻烦您,把音乐调小声一点。」这位太太放着音乐在原地扭动,感觉在任何一个定点都可以,有别于打太极拳脚步需不断移动。没想到我一讲完,她便勃然大怒嚷了起来:「妳这个人太不讲道理了,我刚来运动的时候,明明看妳就站在右前方,离我老远,偏偏一直向我挤。」我想,她可能以为这拳套是我发明的,故意一直向她挤,「差点要撞到我已经够不礼貌了,居然还要我把音乐关小声一点,为什么要关小声一点?这里是公共区域妳知道吗?」我想用最短的时间浇熄她的怒火,忽然间心里浮起一句古书里的话:「禹闻善言则拜」,夏大禹这个人,只要听到别人教育他、或告诉他什么对生命有用的话语,就跪下来拜谢对方。我想,这个人是在骂我,如果我跪她一下可以浇熄她的怒火也不错。反正「跪」对一个练瑜伽的人而言,不就是一种结合胎息跟猫式的动作吗?所以我在打完太极拳的合势之后,一转身就跪下了,然后跟她说:「这位太太真对不起,我的拳套太长了。」

说完,觉得这件事办完了,于是就跟她敬个礼,该说的说完了,就拿起水壶移动到远些不会干扰到她的场地。这时候一位在中间区块旁观的妇人说:「妳的拳套,最后一式还得跪下呀?」我说:「喔,没有,不好意思,是因为我碍着了那位太太,我的拳套太长了。」这位妇人我常常看见,但从来没有交谈,都是来运动的,她也练太极拳。没想到适才那位太太看我在跟人对话,便很快地追跑上来,跟中间这位太太说:「妳知道这个人有多不合理吗?她开始明明站在那儿,居然一直挤过来……」我教《庄子》,习惯注意我的心,把注意力放在丹田,所以那一刹那,我跟自己说「用心若镜」,这件事已经处理完了,那就好了。中间区块的太太听她骂完后说:「人家已经跟妳下跪了,犯这样的错,下跪还不够吗?」她听了不太满意,显然中间这位太太不是她的知音。醉月湖很宽,于是我继续往前走,要放下水壶的时候,注意到有两位先生也想把包包放在同一张桌子,我怕占了人家的位子,就问:「不好意思,我换个位,请问水壶放这儿可以吗?」他们答说:「可以、可以,这儿一切东西都是共享的。」但这一问一答不得了了,那太太看到我又在跟人说话后便冲过来,也开始跟那两位先生攀谈控诉。

「无听之以耳」很难,因为声音很大。我听到她说:「你们认识那个人吗?」「不认识。」「你知道她有多无理吗?」她又开始叙述我方才的过失。我的拳套已经开始了,就继续打拳、继续打拳,完全没有中断地打了两小时又二十余分钟的太极拳,就在我要离去的时候,发现那位太太后来就没有好好运动了,她不断在等有谁经过,然后跟过路人指着我,让全天下人认得这样的一张脸:「这个人有够恶劣,她运动明明只在右上角,却一直往左下角移动来侵犯别人,还叫别人音乐要开小声。」

那天要离开的时候,我有一种很特别的开心,觉得战胜昨日之我的那种开心。过去的我如果遇到这种状况,可能会觉得今天蛮倒楣的,应该约个学生一起来在我后面打,就不容易撞到别人。可是我那天什么也没想,只想要让这事情尽快过去,回到本来该做的事。最后我回头看她的时候,听到中间场地的那个太太又说:「人家都跟妳下跪了还不够?」那一刹那的我是微笑的,像宋荣子一样。

打完那两小时又二十来分太极拳后,我回头看那位太太。她站在树荫下,一张很恼的脸,可能在想:「今天遇到这可恶的人,跟我讲这样的话。」忽然,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骂了我一个早上,愁恼了一个早上,也没运动到,不断跟别人说我很坏,希望别人也一样觉得我很坏。可是,就算他们都觉得我很坏,对我又有什么损失呢?

「老师,万一这些人都是妳的学生,在教学评鉴上给妳写零分该怎么办?」也许我明年看的时候会觉得:「哗,本年度真的好低呀。」可是在十年后、我要退休的时候,我整理、打包我的书柜,把教学评鉴整叠叠好要收藏起来或丢掉的时候,五分跟零分是没有太大差别的,因为它就只是一张你要处理的纸张。那些曾经听过你、骂过你,或听人骂你的,早就消失在你人生舞台外的茫茫人海里。如果我的生命只有两万天,里面还含括包着尿布、不太能自主的岁月,甚至于年老、躺在床上的岁月,一个人一辈子非常短,为什么要让这么美好的早晨僵执在这么不愉快的氛围里?应该要赶快让它过去。你知道她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客人,甚或连客人都不算,不必请她到家里来坐。所以不要为别人的嘴巴、耳朵、口水,而影响你生命要追求的内涵,这是庄子教我们非常重要的事。许由觉得,尧奉上的这顶叫做「名」的帽子,他并不需要。那种生活,他也不羡慕。

越俎代庖──尽心尽力于一己专业,不是为求名声。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于是你不想要走出门的时候有一排人跟你说「总统好」、「长官好」,或成为任何教育界、商界的高层,有很多人景仰你、向你敬礼,因为你不喜欢,也不需要,你追求的不是这些。「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对于物质生活,你就像那只小小的鹪鹩,在林子深处筑巢,只需要一处枝头就能停脚。或像土拨鼠,「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到河边就能喝水。食衣住行,你再会吃、吃得再好,能吃掉一座山吗?再会喝,不过喝得肚子鼓起来也就没法再喝了。人只有一个头、一具身子,就只能戴一顶帽子、穿一套衣服。胃很容易就装满了,衣服再穿多就流汗了。「归休乎君」,我拥有的已经非常足够,能静定于更高心身境界的追求,所以啊,还是请你回去吧!天下并不需要我治理,你已经治理得很好了。最后许由用了两个譬喻,是我们都很熟悉的成语──「越俎代庖」。

「庖人虽不治庖」,若你的工作是在祭典里负责沟通天人的尸祝,有一天,就算厨子不想下厨了,你也不可能放下你的礼器──「樽俎」,拿起切菜板来,变身为煮菜烧饭的厨子。因为职司不同、追求不同。

我觉得这组譬喻,「庖人」和「尸祝」隐隐然有所影射。尧是帝王,简单讲是政治人物,一国之君,一国的总统、总理。我们为什么需要政治人物?需要政治这样的范畴?政治就是管理众人之事。你觉得跟你生命最攸关的是什么?其实就是吃饭,吃饭皇帝大!吃饭的重要性,不同语言、不同地方的人都描述过。NHK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台译:《多谢款待》),会做菜的人看完更会做菜,不会做菜的人看完兴味大增。戏里阐述的是,不管你说什么语言、有什么思想、站在哪一边,都可以坐下来一起吃饭。而当人们可以同坐一桌吃饭的时候,就说明、证明了彼此的共同性。

庖人代表了什么?人要活下去,吃饭很重要,是中医称「后天之气」的来源。政治讲管理众人之事,食物需要有人管理、食安需要有人把关,衣呢?你们听过有穿上全身就长疹子的衣服吗?那不行。住呢?如果你住的房子动不动就倒塌,那也不行。行呢?总是跟左右邻居一起筹钱来开自家前面这条路,太难了吧!政治人物要管的,就是跟我们的感官世界密切相关的事情。

那尸祝呢?尸祝是要沟通天人的。你觉得生命怎样活最有意义,这是属于哲学家、教育家关怀的领域。庖跟尸祝所追求的不同。《庄子》是思想,是生命的哲学、人生的哲学。生活的背后都存在着一种哲学,每一种哲学也观照着一种生活。有件衣服,穿上后腰马上小了三吋,若你怀抱庄子这样的哲学思想,你就会把这件衣服丢了,因为看起来虽然瘦了,但实在太妨碍气血循环、太不健康了。在你的生命中,腰看起来小三吋这件事,比起你的胃肠健康、气血活络,实在太不重要了。政治人物是不会致力于帮百姓探索深刻的哲学意涵跟人生价值的,因为这是思想家、教育家的工作。所以你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为什么庄子会用「庖人」来譬喻尧、用「尸祝」譬喻许由。

可是遗憾的是,在真实的世界中,好厨子也很难觅。我看过一个DM,说有个地方食材非常安全,刚好又是我最喜欢吃的台湾小吃,一定得去尝尝。尝了以后觉得:厨艺实在有待加强。治大国如烹小鲜,连好厨子都难找,你又如何苛求为政者呢?所谓民主时代、民主国家,我们投票的时候,得知道你所选的人是要为大家做些什么,一旦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选择。

到底庄子要诉说什么?为什么他要讲许由跟尧,你们想过吗?在儒家的世界里,有什么比圣王还要了不起?连金庸笔下的韦小宝都知道尧舜禹汤、鸟生鱼汤。儒家思想的影响非常巨大,永远觉得要为了天下而活。小学的时候,教室墙上挂的座右铭常是「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置个人生死于度外」,「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从小看到大。不谈政治,我们就说前任台大校长在当校长前,有次我们参加学校活动一起去爬山,校长真仿佛特异功能之士,整趟路脸不红气不喘。但两届任期下来,我在电视萤幕、报章杂志上再看到他,真的憔悴了。在儒家思想的观照下看这样的人物,觉得多么感人、多么有光辉。「血沃中原肥劲草」,我们的生命、我们的鲜血,就应该撒在天下、肥沃乡土,生命的光热就是该燃烧给这个时代,燃烧自己照亮更多人,这些都是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

可是道家思想提醒我们另外一件事,它的重要性在天下之上,就是生命的价值、生命的根本。比起天下,我们应该一样爱惜、甚至更爱惜自己的心灵、身体。想想看,有天你谈恋爱了,如果你的男女朋友非常重视自己的心情,重视每天三餐吃什么,他一定也会问你:「心情好不好啊?」「中午吃什么呀?」可是如果你今天谈恋爱的对象,觉得忧郁是种美感、不吃饭比吃饭更浪漫,就一起忧愁衰病,你们的生活会完全不一样。

当你为天下、社稷民生着想,希望天下每个人都快乐、健康,就要先学会如何让自己快乐、健康,才能帮助另一个人、更多人也变这样。如果我没有学医,只是个病人,头都秃了,然后说:「来,我给你开生发药吧。」你还敢吃我的药吗?把自己的心、身顾好,绝对不表示你对天下漠然。像「其神凝」这样的工夫,我们讲授的只是起点,一开始是五分钟、十五分钟,然后是连在上课、教书、过马路、买菜、做饭的时候,都要时刻注意的工夫。这对你日常生活中的交接应对完全不影响,反而会有帮助,因为心更清明了、心身能力都提升了。《庄子》里面有十一个非常有名的达人、职人,每个行业的翘楚都具备《庄》学里面的心身能力,所以庄子之道绝对不是一种拥有后会跟世界变得疏离的东西,完全不会。

为什么强调庄子的第一位典范人物许由,出场跟尧讨论天下问题的这一段?这就像是钟摆原理,庄子觉得儒家思想已经教我们太过于重视天下,所以要把它摆回来。让我们明白「鹪鹩巢于深林」、「偃鼠饮河」这些人世间的价值。我们可以非常淡泊,可以去追求另一种追求。他提醒我们,生命,还有一种可能。心灵,还有一种可能。身体,还有一种可能。

你不是非得放弃儒家的理想,才能拥有这个可能、这个追求。你一样可以把更强健的身心能力所开展出来的专业能力,贡献给你的时代,这并不冲突。对《庄子》思想,对于道家思想,这是我一定要强调的地方。免得大家误解学习道家文化很可怕,老僧入定了,不谈恋爱了,不找工作了。绝对不是这样,还正好相反。如果你听我这样诠释庄子,就会知道庄子确实看到儒家思想的一些问题,但也绝对看到儒家非常美好的地方。所以庄子把儒家写成一只大鹏鸟,飞翔的姿态这么宏伟壮美,他只是要弥补那些缺憾。身为中国文化的继承者,这样去看《庄子》,自然能吸收儒道两家精华。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里,在资本主义社会不得不然的纷乱里,才能屹立不摇。

姑射神人──理想的肤况、体态与精神境界休戚相关。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庄子.逍遥游》提及庄学定义下三位圣人典范。第一位是许由,现在要介绍第二位──姑射神人,这是《庄子》中大家非常喜欢的一个桥段。

「肩吾问于连叔曰」,肩吾请教连叔,请教什么?他说:我从接舆那儿听到一些话,「大而无当」,吹牛夸大,无边无际。「往而不反」,讲的境界好像很高很远,却远到根本回不来。「吾惊怖其言」,我听到这些话觉得惊恐得很,像天上的银河一样辽阔没有尽头。「大有迳庭」,「迳庭」是一个房子里相互距离最远的地方,传统士大夫的房子可能就是个四合院,小厮、丫鬟住在近门的房间,客人来敲门,就通报主人。主人至门迎客后,主人走东边的阶梯,客人走西边的阶梯,这是士大夫的礼节。「庭」是房子的中庭,「迳」是可以走的路,主人步东阶而行,客人步西阶而行,走到庭中央的两侧,两人隔着中庭打躬作揖。「大有迳庭」是什么意思?就是用四合院落相距最远的二处形容对方所述扯太远了!「不近人情」,讲得太不近人情了。人间会有这种人吗?如果是现代人,那当然要追问一句:「你描述的生命状态符合物理学的解释吗?禁得起西方科学的检验吗?」连叔听了就问:「其言谓何哉?」他说了什么?「藐姑射之山」,「藐」就是很远,很远很远的姑射之山,有神人住那儿。神人是什么样子?「肌肤若冰雪」,肌肤像冰雪一般洁净莹白。「淖约」是轻妙美好,神人的体态轻妙美好,像个在室的年轻男子。人到中年,身体会有一些变化,可如果从学《庄子》起,开始注意「缘督以为经」跟「其神凝」,就算到了那个年龄,也还可能「淖约若处子」。

「不食五谷」,吃的不是一般人吃的五谷杂粮,而是「吸风饮露」,吸纳清风、啜饮露水。当年学这段的时候,我的《庄子》老师说:「这是一段神话的描述。」念一念就翻过去了。因为我刚好研究传统医学跟养生思想,看明代高濂的《遵生八笺》,读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有多少医书告诉我们喝荷叶上露水可以消暑,百花上露令人好颜色,稻叶上的露水则能清肺。喝露水在医书里面是有记载的。在《遵生八笺》中,好多练功的人,跟朝阳、绿树、方位、时间配合,来让自己的气与天地的清和之气作交换。如果你把它当成实修的工夫,就可以不把这段解释成「神话」。

除了饮食状态很特别以外,还说这位神人能「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乘着云气、驾驭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如果视同道教典籍,把它当成宗教性叙述来理解,那你可能觉得:「这是出阳神了,修炼到灵魂出窍,可以到世界各地游玩。」但是受过西方理性主义洗礼的知识份子总不好这样解释,所以通常会把「乘云气」跟「御飞龙」解作前面讲的「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当你能驾驭任何顺境逆境,那人世间对你而言就都是顺境了,不管有多少纷扰,都能够逍遥游于天下。「乘云气,御飞龙」,就像玩云霄飞车,总觉得乐着。「其神凝」,把精神凝聚了,安静下来,没有念头,就算有,也如浮云过眼,不停留,不陷溺、不执着。把注意力定在关元、或者膻中、或者山根、或者印堂、或者泥丸(注1)。做到这样,周边的气场会变得非常好,「使物不疪疠而年谷熟」,种的东西不会有虫害,稻米谷粮丰收。「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肩吾觉得这席话真的太夸张了,实在没法相信。

我能感受肩吾的心情。多年前,我跟台大前任校长李嗣涔老师一起开了一个课程,负责上《黄帝内经》。李嗣涔校长那时还是李教授,很客气。每在学期之初会跟所有帮他上课的老师聚餐。一起吃饭的时候,座中有崔玖这般国内非常知名的妇产科医师,但因为研究特异功能,所以对话的内容都是:怎么测量气功功力的高下?气功师要如何分级?各自发功,然后看频谱仪显示的数字或曲线;或是每个人都发给同样品种、同日采收的红豆,各自发功,看谁的芽苗长得快。我听他们说着说着,有很奇特的感觉,总觉我来自凡间,而他们已列仙班,有趣极了。可是,有没有可能这是常人还没有开发的人体潜能?这人体潜能代表的是少数人、多数人,还是所有人?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吾以是狂而不信」,所以肩吾他没办法信。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

看看连叔怎么回答,他的回答充满了智慧。连叔第一个字说:「然」,「啊,也是。」你跟人家聊天说:「我觉得那个人吹牛吹得太大!太可笑了,我才不相信呢!」听你话的人说:「对,你说得真对。」你会很开心,但如果他说:「不不不。」你就会不太开心。这就是连叔讲话的智慧。人的个性可以从很多细节或谈话中发现,如果你跟对方说话,他总说:「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开始讲他的意见。但你却发现,他的意见跟你刚刚讲的完全一样!这种人通常胸中较具成见、比较不易接受他人的想法。「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接着连叔说,没有人会拿绣满美丽图纹的锦缎给瞎子欣赏,因为他看不到。那聋子呢?「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也没有人会演唱小曲儿或是敲击钟鼓、弹奏乐器给聋子听,因为他听不到呀。下一句话真是可怕,他说:「难道只有身体会聋、盲吗?人的心智也是会失聪、失明的。我觉得这些话,说的就像现在的你。」意思是说,有关姑射之山神人的描绘,就像那最美丽的锦缎、最好听的音乐,没有必要拿给瞎子看、奏予聋者听,那些人因为看不到也听不着,所以不相信。连叔说,如果你认为人只能如何,只能说你太小看人了,对于人的潜能缺乏认知,是心智上的聋盲者。

学《庄子》,就算没学会逍遥,也要学会骂人,庄子骂得多么典雅、温润、和蔼又使人警惕。实在骂得太好了。

物莫之伤──不让心灵为外物所伤。

「之人也,将旁礡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连叔接着告诉他,神人达到什么样的境界:「之人也,将旁礡万物以为一。」接舆说的那位神人啊,已经达到与万物合而为一的境界了。那是怎样的境界呢?身为华人我们都以为懂得什么叫「天人合一」。可是真的读了《老》、《庄》后才发现,原来这样的人才算得上是天人合一。就是能把天地之气的精华全部纳入己身的人,通体充盈着纯阳之气,身体轻灵到感觉比卫生纸还要轻,像没有一样,因此感觉跟天地是浑然一体的。

「世蕲乎乱」,世间的人各个盼望「乱」,这个「乱」字,不是中文学门的人定感困惑:这世界的人都希望天下大乱吗?不是这个意思,这是训诂学中的「反训」,解释成跟字面相反的意思。所以这个「乱」字其实诂训作「治」,是安治的意思。世界上的人都希望天下是治理得很好,可是神人却「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不会让身心劳顿、困苦,汲汲营营地就是要为了天下、为了天下、为了天下。

看世界可以有很多种眼光。比如心里永远有一个最理想的世界、最太平的时代、最清明的政治、最圣明的领袖,哪怕只是一个里长我们也想提出这样的祈求。可是另一方面我们又会说风水轮流转,好像能接受气数、天地间也有命定一般。所以庄子说「安之若命」,对我们能力无法触及的、无法改变的,尽力之后还是无法扭转的,就放下吧。

之前因为身体的原因,我暂别台大休养几年,其实感触很深。在台大教书,会有中央研究院的学者朋友跟我说:「妳在课堂上讲课不管多卖命,声音,都是留不住的。」过去我问同学为什么来修这门课?同学常回答:因为学长姐说这门课不错。可待你生病几年再回来,学生的学长姐都毕业了,台大没人知道你是谁了,一切得重新开始。你会深刻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其实非常非常渺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产生的影响、能影响的人跟时间都非常有限而短暂。所以,如果你一生都为了天下抛头颅洒热血,真让世界迎来清明的时代,但对不起,若下一任继位者是一位昏君,你辛苦建构的美好时代就又被破坏了。我不是要浇大家对政治美好憧憬的冷水,但很有可能这就是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世界。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办?若你还没当总统或尚未从政不必太过焦心,就先把自己的心身照顾好,把自己的专业能力培养好,这是我们可以先做好的一件事。

「之人也,物莫之伤」,达到这样境界的人,外在世界伤害不了他,即使伤了,他也不觉得伤。你们看我的手,有好大一个伤痕。这个伤痕提醒我:「不要过问人世间爱的纠纷。」我的一只猫跟一只狗曾经是好朋友,最近处得不太好,所以狗常常会发出怨恨的声音。猫高高在上假装不理牠,狗就在下面哀号,像是说:「为何不看我一眼,妳这负心猫。」那天,猫太紧张了,因为狗好像要扑向牠,我想去调解一下,就抱起那猫,猫太紧张,一抓我就流出血来。可是流出血来了我也不觉得伤呀,擦一擦优碘就好了。人世间有很多纠纷,不要因此撕裂自己,皮肉伤还好,千万注意不要让自己身心俱疲,甚至身心俱残。「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外在的力量怎么也伤不了他,就算洪水已经漫到天际,就算热到矿物、石头都熔化,土地、丘陵都烧焦,神人也不觉得热。怎么那么厉害?人心到底能承受多大的压力、多剧烈的变化?

我每次夜里在醉月湖边打拳,都会想到人的恐惧。我小时候胆子小,看《射雕英雄传》,那时叫《大漠英雄传》,看到哪一页就不敢看了呢?梅超风,因为九阴白骨爪太可怕了。多年后有一个朋友到我家,看到地板上画有脚印,便问我:「璧名,那是什么?」我答:「是练功用的脚印,单练太极拳的『倒撵猴』。」朋友便要求能否踩着脚印练给他瞧瞧,没想到他看了后眼神、表情都变了。那是跟我很熟的一位朋友,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害怕的表情,那一刹那,我想他到底怎么了?他说:「璧名,妳刚刚的样子挺吓人的。我从来不觉得妳这么雄壮,刚刚的妳,让我想起一个人。」「谁呀?」「梅超风。」他说因为这动作让他想到九阴白骨爪。我说乱讲,这是太极拳的「倒撵猴」。

每次在夜里,在醉月湖边,尤其独自练拳的时候,不免会想起我曾经那么怕鬼,连鬼故事都不敢听,去哪儿都要奶奶陪着,甚至去厕所也要有人陪,怎么有天能在那么空旷的空间,在子时漆黑的夜里,一个人摸黑打拳。有一年跨年,我真觉得最过瘾的就是一个人打拳跨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当年害怕的那个人,还是今天的我吗?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了。

为什么要告诉大家这个跟文本好像无关的事情?一个人的恐惧,可以从有变成没有。我每次害怕就告诉自己,怕什么?怕鬼吗?百年后我也是鬼,谁怕谁呀?你怕人,人这么多你怕得完吗?用一些想法说服自己不要怕,劝慰自己。人一辈子,活在天地之间就是这样。人死了,灵魂还在,没什么好怕的。如果恐惧能透过这样的工夫去消弭,那么烦恼、忧愁也是。我到目前为止觉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注意力放在丹田、或胸口、或眉心,连怕都忘了。我小时候也怕毛毛虫,现在打拳,湖边白千层树那么多,毛毛虫自然也多,落在肩上、脸上,拍掉也就算了。再来一只,就再拍一次。人的情绪是可以对治的,心平气和是可以练习的,我离庄子理想的境界当然还很遥远,事情多的时候还是会小小的着急跟紧张,更不要讲其他情绪,但确实是越来越容易静定了。在教《庄子》的岁月里,我不断给自己洗脑,接受庄子的说法。因此我常会惊讶地问自己:「奇怪,为什么我今天不会生气?这件事情我以前肯定是会生气的,今天怎么觉得还好。」可是如果要注视「姑射神人」,我还是要仰起头来才能远远望见吧。

达到像「姑射神人」这样的境界,他身上的污垢、灰尘、碎屑拍拍,或者把他吃的米饭里未熟的谷粒剔掉、谷皮儿去掉,就足以捏出一个尧舜来。敢情吴承恩是看了这一段,所以孙悟空一捏一吹就吹出一大堆孙猴子,《西游记》的意象是从这儿来的吗?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一个人的境界这么高超,「孰肯以物为事!」这样的人,你拿什么黄金宝贝,能打动得了他呢?他晓得这些东西都是浮云过眼、白驹过隙。

「姑射神人」的故事诉说了什么?儒家思想的出现,确实是消弭、减少了俗世的一些纷争。俗世之人,人人想争名逐利,什么都想要最好的。最漂亮的女人、最帅的男人、最有才情的人,最好都是你的朋友或男女朋友。世俗之人的欲望造成很多纷争,因为美好的资源有限,不管是人还是物都是这样。儒家思想教我们「恕」,待人如己。你自己想要吃好,也要想:「别人吃好了吗?吃饱了吗?」当你想为自己做一件事的时候,想想别人,别人是否也有跟你一样的想望。所以孔融可以让梨,可以有辞让之心。出于私心的就是「非」,能为别人着想的就是「是」。这样一想就知道,儒家思想是非常美好的。

可是这样美好的儒家思想,有时候好过头了。好到为了天下,你忘了要强化自己了,好到少了一点自我精神跟心身的修炼了。所以庄子提醒我们,在儒家文化之外的一种价值。从「其神凝」的工夫可以开展出的一种价值。不要整天只想「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国、天下都在外面,好好治理好自己的心灵吧,把它当成一生最重要的追求。尧在此时又出现了,这一大段再次提醒我们,庄子的对话者还是儒家。一者讲儒家「为天下」而忽略了提升心身,再者讲儒家不知「其神凝」之道。

丧其天下──放下对拥有的执着。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从前有一个宋国的商人,带了一批礼帽前往越国贩卖。没想到越国人的头发都剪断了,全身还刺满花纹,根本不需要帽子。古人需要帽子是因为束有发髻,所以需要礼帽。若头发都剪了,又没有一个突出来的发髻,礼帽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滚滚红尘中,有很多追求其实也是这样。名牌包对很多女人而言,可能是衣柜里永远还少一个的东西,但像我这人最怕的包就是皮制的,因为重。项链、手环戴了都觉得有重量,更何况是「皮包」。一旦追求周身轻灵而没有这需求,当看到别人因为有这想望,就十几二十万地买、这样地筹钱,会觉得自己好幸福。我到一个年龄之后,就没再买过百货公司一楼里的东西,觉得这个世界要让你掏出钱来或者花很多心思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如果今天你把宝石当成一个嗜好,或者觉得就是要跟得上3C产品的流行,你就有很多的执着在外面。

越人不需要礼帽,但你清楚哪些东西是你真的需要的吗?有它,生命真的更好吗?如果我讲这些你都没有感觉,想要的还是很想要,那我劝你好好整理房间吧,重新面对你小时候非常珍惜的东西,现在可能觉得好占空间而想丢了它。你一定会发现,你到底需要什么,在不同的时间想法会不同。你慢慢会觉得人生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那么多,可是你却为了不必要的东西,花了人生泰半的时间跟精神。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他说尧啊,治理天下的百姓,把海内政事都平定了。当尧听说在遥远的姑射山,「汾水之阳」,山北水南为阴、水北山南为阳,汾水之北那里住着隐居的姑射四子,就动身前去拜访。但当他遇到这四个得道的隐士谈「其神凝」:彻底作到心神凝定了吗?你的真阳之气现下如何?你能感应的天地万物为何?我想尧一定插不上话。看到这儿,想到瑜伽,印度人觉得所有的高士都隐身在喜马拉雅山,那儿有很多高人。我想《庄子》书里可能也有类似的想法,或是有这样的真实也说不定。

我曾经在图书馆遇到一位当时台湾还满知名的作家,偶尔会上电视节目。记得那时候图书馆员跟他说:「这位先生,您的图书馆证呢?」这位作家就不开心了,他说:「我某某某,就是这张脸,举世都认得,我这样的人还需要图书馆证吗?」一个人有名了、出名了,就觉得全世界都该跟着他转,别人要出示图书馆证,他可以豁免。可要是有一天,人人见了都得说「长官好」、「领导好」的人到了马达加斯加,他会觉得很失落,怎么这些乌龟都不来招呼、敬礼,很不习惯。尧治天下之民,身居万人俯首的地位,但看到姑射四子追求的跟自己全然不同,忽然有种「窅然丧其天下」的感觉。「窅然」,就是不清楚。他觉得,本来拥有的东西好像全部变成海市蜃楼,怅然若失,不再觉得自己拥有天下了。

如果你跟我一样喜欢看历史剧、古装剧,比方说前几年很有名的《后宫甄嬛传》,你会知道君王睥睨天下的眼神,就是自觉了不起。我有好朋友当空姐,会在飞机上遇到一些了不起的人,在电视上很常露脸的人。有时候空姐需对特定人士说:「欢迎某某夫人今天搭乘,为了表示对您的欢迎,总经理说这些礼品看您喜欢什么,要送您一样,任您挑选。」然后她非常震惊地告诉我:「妳知道她回答什么吗?『每一样都来一件。』」有这样的地位,有钱得不得了,怎么还那么贪哪?也听说,飞机上叫得出名字的某位大人物,看到这空姐长得美,就给张名片:「有困难来找我。」教人觉得怪怪的,一般男人会这样吗?一般人不太敢这样,但位阶够高就敢。也许因为权力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位阶高了,觉得自己了不得,就算有妻小了,就算七老八十了,也觉得没什么。你可以想像这样的人聊天的内容:「你的小老婆才三个是吧?我七个。」「你住帝宝是吧?帝宝大半都是我的。」

可是如果你像我一样,不想身上有任何束缚,不希望衣服质料太重,昂贵而不适用的名牌要送我,我用不着,马上转送给另一个人。你会忽然觉得原来自以为拥有的,究竟算什么呢?曾经因此觉得高人一等的,到底算什么呢?

姑射四子或姑射神人,他们修炼的境界,不是神话里的传说。如果熟悉中国诗词,你会知道苏东坡跟朝云。东坡是令不少读中文系的女子钟情的一名男子,也是读中文系的男子很羡慕的一个男人。可是中文系的男女喜欢东坡的理由不一样。中文系的女子都想遇到这么个文采风流又深情如斯的男子,可是中文系男人羡慕的是他写〈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这词写给亡妻王氏。但对不起,王氏并非东坡的最爱,朝云才是。朝云和东坡一起修炼,修炼什么?炼丹。如果你跟男女朋友一起修《庄子》,不觉得这爱情非常稳固吗?去哪儿找一个能一起炼丹的人?在当代可说是非常稀有的嗜好。这时代流行打篮球、打排球、打羽毛球、作重训。但你生命的追求是什么?可以是不断提升自己的心身境界。我的学生总是带男女朋友来听我讲情诗,其实最值得听的是《庄子》。一旦进入这样的修炼,对人世间滚滚红尘的一切再也无心耽溺,更不会以后宫佳丽三千人,拥有小三、小四、小五为人生志向。不说《庄子》,佛家的白骨观也教人破除对色相的执着。这女子好美、这男子好帅,都玉立挺拔,肌肤光润。可如果现在马上进入白骨观的状态,就知道眼前只是一具又一具的白色骷髅。百年之后,谁不是呢?着迷于一个人的外表,明明知道这人品性很差,嫁娶后根本没有一天人的日子可活,还是忍不住要追求。你觉得情难自禁了,被迷惑了,这时候可以用白骨观这一招。看到一具白骨从椰林大道踱步而来,赶快闪,你就不会着迷、不会迷惑。

这一串像题外话的题内话,其实是要告诉大家,我们拥有什么。

我从小到大想住在有院子的房子,可以种草药,后来在房价还没上涨的时候,很幸运地入手了。可有一天,我开始醉心于太极拳,花很多时间打拳,觉得醉月湖边远远比我家的院子好,地广泥深。当我常来湖边,才知道全台湾大学享受最奢华的富者是谁?就是一条黄狗跟一条黑狗。每天早晨,当我们五十几个人挤在这个相对窄小的教室上课的时候,当校长正在校长室办公忙碌,偶尔还要应付媒体的时候,那两只狗,很悠哉地在大草坪上休憩,最宽广的草原,从树冠流泻而下的金黄色阳光,最自然舒畅的风,牠们都可以尽情享受。

在醉月湖畔打拳,会参透这件事情。我在想,啊,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不用那么辛苦贷款买房子的,只要有一个大小像日本人胶囊旅馆的住处,这样蹲下来,这样钻进去,反正睡着了谁还知道房间美不美呢?家里院子再大,能大过台湾大学吗?能超过国父纪念馆吗?后来我开始鼓励学生:「为什么不在台大附近买房呢?」学生总说:「老师,很贵啊。」「不会啊,你们就几个人合买吧。」「合买?」「是啊,反正将来有孩子,早上起来就带到台大醉月湖边练拳、运动。接着就到台大图书馆,利用图书馆的资源。」台大不是公共空间吗?为什么要穷尽二、三十年的体能心力,只为不断付贷款?让孩子从小就在台大成长,看到的人就是每天用功读书的学生,将来说不定就蓬生麻中地考上台大了。学生听了都挺能接受,但回去跟家长讲,家长会说不要听这个老师乱讲,哪能几个人合买房子。为什么不能呢?旅游时不就合住青年旅馆吗?「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间世不也是你我短暂投宿羁留的客栈?其实生命中是有很多可能的,端看你认为什么是最重要的事。

「窅然丧其天下」,这句话非常短,虽然短,却非常有味道。如果你喜欢帽子、需要帽子,怎么会想到有一个地方的人根本不需要帽子,觉得帽子是废物。如果你是君王,有很多钱、很多女人,十分得意,可别人觉得你好可怜,人生需要这么累吗?你好像忽然不再是整个世界的王。这个故事敦促我们想什么?它敦促我们思考,人生最值得追求的是什么。

近代西方很多心理学的作品有类似的反省,例如以色列裔正向心理学家塔尔.班夏哈(Tal Ben-Shahar)的《更快乐》(Happier)(注2),不断地探究人生的终极货币为何。大家都爱钱,可是钱能干嘛?如果钱不能买到你要的爱情,如果钱不能买到你要的心身情状,如果钱不能帮你实现你要的理想世界,又有什么用处?我能用十万块买到一台很棒的脚踏车,可是我没办法买到骑脚踏车的技术。我常常跟一个学生说:「你那么会骑脚踏车,我好希望用十万块跟你买,让我能具备这样的能力。」「老师,我也想卖你啊,可是没办法。」我就是无法骑得这么好。这世界上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真的意识到这点,你就不会把钱当人生第一目标。可是为什么有人把它当第一目标?因为大家都这样,就「众所同去」了。「去」不是离去的去,而是跟着众人载浮载沉。

世俗的功名利禄,或者儒家的立德、立功、立言,一路走来,我对于这些事有着不同的感觉。小时候觉得有名不错,后来觉得非常可怕。因为你会失去一些自由,失去很多自己的时间。如果可以,就让别人去吧。接受庄子思想,你的生命会有很多的改变,过去会烦恼的事情,可以不再烦恼。

《庄子》在「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之后给我们的三则故事,在这里告一段落。第一则提出的典范人物叫许由,第二则提出的典范人物是姑射神人,第三则提出一群典范人物唤作姑射四子。最后,也让反省自身的尧成为一位典范人物。

想想看,如果尧到姑射山一趟,发现「其神凝」很重要,回来以后早晚日理万机之余也来「其神凝」一下,说不定心灵澹定的尧会变得更贤能,处理国事的时间不用像过去那么长,就可以把天下治理得更好。谁说提升自己的身心是一种浪费的行为呢?三百六十行,哪一行的成功不是出自顶尖的心身能力?好好陶养自己,练习「其神凝」,天生赋予的身心潜能是很值得开发的。

(注1)关元:在肚脐以下三寸(四指幅)的位置。膻中:位于两个乳头连线的中点。山根:在双眼内眼睑连线中点的鼻梁骨上。印堂:在两眉中心。泥丸:即百会穴,在头顶正中央。

(注2)《更快乐:哈佛最受欢迎的一堂课》修订版,台北:天下杂志出版,二○一二年十月。

参 大瓠之种──什么是有用?

我们从小被教育,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没有家长会对孩子说:「孩子,努力变成一个没用的人吧!」可什么是「有用」?在〈逍遥游〉的最后,庄子让我们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我的母亲生长在一个最能代表台湾世俗价值的典型家庭。我的舅舅们大部分都是医生,只有我大舅从小因为小儿麻痹,有选择科系的自由,后来拿到东京大学物理博士学位,在台大物理系教书。我的阿姨们也都嫁给医生,他们的孩子都学钢琴、小提琴。这就是台湾社会世俗的主流价值,不是吗?

可我发现,我的父亲跟母亲在教育我们的时候有一点不同。我在看课外书的时候,母亲会说:「课本读完了吗?参考书写完了吗?」我因此知道,在她心里,哪些书是有用的,哪些不是。可父亲不一样,我在写字,父亲远远看到我拿毛笔,就好开怀地过来看。我看得出来父亲非常喜欢我去做一些母亲可能觉得没什么用,但父亲却觉得更有意义的事。在台湾我们不断被教育,好好考试考试考试、用心念书念书念书,才能念收入最高、最稳定的科系。直到我们接触日本人,怎么一个折纸师傅、一个面包师傅也能发达啊?这几年台湾不景气,人人喜欢说「台湾之光」,像曾获得世界面包大赛冠军的吴宝春师傅。我们开始不再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么,到底什么才是有用?

拙于用大──你怎么用你的心?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惠子跟庄子说:「魏王贻我以大瓠之种」,「贻」就是赠送,魏王送我一个「大瓠之种」。「瓠」是葫芦科葫芦属的植物,大家都看过葫芦。惠子说:「魏王送我一种大葫芦的种子。我把它种下了,直到开花结果。」葫芦要等完全晾干才能变成容器,惠子的葫芦成熟以后有多大呢?「实五石」,一石等于多少?南朝谢灵运曾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一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一升约莫十碗水。「实五石」就是能装五千碗水,真的是个大葫芦。可是用它来装水好重,重到举不起来。换个力气大的人来提呢?那更危险,葫芦的质料很脆,很容易破,就算举得起来,也不一定能保住葫芦。惠子想,这葫芦既然不能当水壶,干脆「剖之以为瓢」,剖成一半当瓢总可以吧?可是,却发现「瓠落无所容」,没有任何锅碗瓢盆瓮缸,能容得下这大葫芦作成的水瓢。大有什么好?「非不呺然大也」,「呺然」就是「大」的样子。这葫芦大归大,但实在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吾为其无用而掊之」,「掊」念ㄆㄡˇ的时候,是「击碎」的意思,惠子觉得这葫芦没用,就把它打碎了,他的智慧仅止于此。庄子怎么说?「夫子固拙于用大矣」,他说惠子啊,你对于大东西的使用真是笨拙。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庄子开始说故事了,说故事就不易争执、不会吵架。庄子说,宋国有户人家非常擅长制作防止双手龟裂的药,「不龟手之药」的「龟」念ㄐㄩㄣ,跟「皲」是一样的意思,就是皮肤皲裂。这药使得他们家世世代代都能以「洴澼絖」,就是漂洗棉絮为业。三点水的「洴」跟三点水的「澼」,它的含义相当于提手旁的「拼」跟「擗」,是「打击」的意思,不过不是用手而是用水打击、漂洗。「絖」是什么?糸字旁的「絖」是「棉絮」,「洴澼絖」就是用水打击、漂洗棉絮。「客」指的是外地人,外地人听了,觉得这个东西真好,就出价「百金」要买下这个秘方。听到有人出这么高的价,全族的人就聚集起来商讨这件事:「我们家族啊,世世代代都做这漂洗棉絮的活儿,就赚那么少少几个钱。此刻,只要把这制药技术卖给那个傻外地人,轻轻松松就能拥有百金,太划算了。卖给他吧!」他们一下就这么决定了。

外地人得到这个方子,就拿去游说吴王,希望能为吴王所用。吴王把他纳入门下,像食客一般。后来「越有难」,「有」是「为」的意思,越国制造了一场灾难,出兵来犯。「吴王使之将」,「将」读ㄐㄧㄤˋ,是「率领」。吴王派遣这个买了「不龟手之药」秘方的人,当军队的将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在天寒地冻的冬天,轻松打赢水战。你绝对知道为什么能赢,手裂的滋味挺骇人的,一旦得了「富贵手」连家事都不能做,严重的还会出血。你想,有一方军队全员手都裂了,当然很容易打败仗,武器都拿不稳,何况打仗。这个拥有「不龟手之药」的人带领军队大获全胜,吴王非常开心。「裂地而封之」,就割一块地封赏给他。

你想想,同样是让手不要皲裂的药方,「或以封」,有人因此得到封赏;「或不免于洴澼絖」,有的却是世世代代早起漂洗棉絮,还赚不到多少钱。明明拥有完全一样的技术,为什么有的人这么享福,有的人这么辛苦?有人赚那么多钱,有人挣那么少?「所用之异」,因为使用的方法不一样啊,有的人懂得让东西发挥更大的价值啊。到此为止,庄子是为了说明什么?是在谈那个大葫芦,他接着说,「今子有五石之瓠」,今天你有装得下五千碗水的大葫芦,「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虑」是「缀结」,「绑」的意思,用绳子绑在腰边。「大樽」就是「腰舟」,想想看,学游泳的人是靠什么在游泳池里浮起来的呢?浮板、游泳圈,古人的游泳圈就是腰舟了。何不把你的大葫芦绑在腰上?有了「腰舟」,就能悠游于江湖之上,何须担心没有够大的容器收容它呢。这时候庄子就批判惠子:「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蓬」这个字,读中文系的人常跟它见面,白居易说:「辞根散作九秋蓬,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蓬是什么,是「秋枯根拔,风卷而飞」的蓬草,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茎的分支非常多,秋天就干枯。庄子告诉惠子:「你的心啊,就像被一堆蓬草塞住了一样不通达。」

我读《庄子》总会想起孟子,庄子说心被蓬草塞住,孟子则说:「茅塞子之心」,心被茅草给塞住,意思是相同的,只是草的品种不一样。这背后透露了一个讯息:儒、道两家的理想心灵,都是虚空、通达的。所以有人说,到了后代,儒、释、道三教之所以能够会通,是因为三教本来就有一些相同的体质,这里姑且带它一笔。

无何有之乡──认得无何是本乡。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惠子岂是那么容易竖白旗认输的人?马上又讲了一段话。「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我种了一种叫「樗」的树。「樗」,就是「大椿树」。日文的「椿」つばき(TSUBAKI),指的是山茶花,在台湾的花市时常得见。可在日本不一样,日本的山茶花树可以非常巨大,有可能长成非常高大的树。历代许多《庄子》注家都提到,这种树气味挺不好闻,是臭椿树。除了臭还有什么缺点?「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拥」是「臃」的借字,是肿瘤,身上多余的东西,用来形容树或人的肥胖。古早的木材行在木材上画直线,多是用墨线去弹的。把线沾墨,一弹就留下一条非常直的墨痕。可是这里说,树干因为树瘤盘结扭曲,所以完全没办法用绳墨来标记直线。那比较细小的枝条呢?小枝也弯弯曲曲的,没办法用圆规画圆,也没办法用方尺画方。简单说,这棵树形同废物,没办法做任何家具。

果树长在路边最容易被采摘,漂亮一点的,甚至被人摸黑砍一段枝条回去插枝。可像臭椿这样的树,就算生长在路边,即便经过的人是最喜欢砍木材的匠人,也不会多看一眼,你就知道这是多劣质的树木。惠子笑庄子说,今天你的理论「大而无用」,就像这棵大树,的确很大,但完全没用。下场如何?就是大家一看,发现根本是毫无用处的木头,马上掉头走人。两人讲话都既典雅又犀利,非常有意思的论战。那庄子听了以后怎么回答?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庄子在惠子嫌大树没用、大葫芦没用之后,举了一个看似很有用的例子,就是黄鼠狼。他描述黄鼠狼捕捉猎物时机灵的样子,「卑身而伏,以候敖者」,压低身子趴在地上,等待着猎捕飞翔而过的禽鸟。「东西跳梁,不避高下」,只顾着追捕猎物,东跑西跳,不管高低,也不留心什么陷阱,就这样「中于机辟,死于罔罟」,踏中猎人所设的机关,死在捕兽的罗网中。当人非常专注地追求外在世界的目标时,容易忘记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些更重要的东西正在流失。庄子透过狸狌,也就是黄鼠狼的故事,来提醒我们这一点。

在黄鼠狼之后,庄子举了另一种动物,那是在中国西南方一种叫「斄牛」的长毛牛。牠的身影巨大,「其大若垂天之云」,身躯大得像从天边垂挂而下的云幕。看到这么大的长毛牛,你会讶异地发现:「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长毛牛这么大,可是牠连抓一只老鼠都不会。你一方面可以觉得牠无能,一方面又觉得抓老鼠这等小事用得着长毛牛吗?这个段落不断让我们思考: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什么用才是「大用」?

一个又一个的譬喻后,〈逍遥游〉篇末归结在一棵大树。庄子最后说:「如今惠子,你与其去烦恼这棵大椿树没用。为什么不把它种在空无一物的本乡、辽阔无边的荒野呢?」本乡在哪里?我过去在阅读「无何有之乡」的时候并没有太注意。可是后来在读医书的时候我非常讶异,历代医家说,独参汤让病人服下,可以起他于「无何有之乡」。本来已经到了无何有之乡,可以让他再回来。我无意间发现:医家把「无何有之乡」当成人死后魂魄归往的地方。这泄露了有无数的读《庄》者认为,庄子的追求不单是在经验世界里的,可是庄子也不是去建构一个西方极乐世界,而是告诉我们有一种东西,是当你的形躯败坏,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此世的工夫、此世的追求,它还是存在的。庄子这样的暗示,在后代文人提到「无何有之乡」的诗作中,可以看到同样的理解。

他说,既然惠子你有这么大的一棵树,为什么不把它种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呢?「彷徨乎无为其侧」,王叔岷先生注解「彷徨」,不是彷徨不定、犹疑不决的意思,而是可以自在地徜徉在这棵树旁,也许信步徘徊,嬉戏玩耍。下一句话更值得推敲了,也是我早年读《庄子》没有留意到的。「逍遥乎寝卧其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在树下好好睡一觉。《庄子》这一篇叫〈逍遥游〉,可是第一个用「逍遥」来诠说的居然是睡觉,对勘孔子严辞批判的宰予昼寝,不是更显奇特吗?

我揉合庄子的身心技能、印度瑜伽、中医的穴道疗法,还有太极拳的原理、原则,设计了一套「穴道导引」(注3)。把最多的套路跟动作安排在早晨起床前还躺在床上的时候,以及睡觉之前,称为「赖床操」与「好睡操」。为什么这套工夫最长?因为刚起床或入睡前躺在床上,是整个人最容易放松的时候。

有一种经验很稀有,但是很美好,就是你睡下的时候在床上,睡醒发现自己在床下,这种经验为什么美好?因为睡觉的时候非常放松,滚下去根本不会受伤,倘若换作在清醒时刻掉下去,紧张的心与随之僵硬的身,要放松就难了。我记得二十来岁初学游泳的时候,要学漂浮,刚开始怎样都漂不起来。教我游泳的朋友捧腹大笑:「怎么那么蠢笨呢?」那一刹那我被激了,就说:「不过就不会漂浮嘛,要是比赛水中憋气,我可不会输你。」孰料正当我专心憋气的时候,注意力一转移,忘记要漂,整个人就浮起来了。什么叫放松?放松就是你全身最轻盈的时候。「逍遥乎寝卧其下」,我们整天可能都多少处于紧张状态的心身,只有在睡眠的时候最容易放松逍遥,我认为庄子是这样安排的。

「逍遥乎寝卧其下」,难道庄子在千百年前就预知,后世的人连睡觉都无法安稳吗?还是先秦时代、战国时代已经有人失眠?我还没有看过这类的文献。这时候,「不夭斤斧」,活在天地之间你不会被半路杀出或者掉落下来的斧头给砸伤。台风天忽然招牌砸下来,或是邻居屋顶的落砖砸下来,你可以不受这样的重伤。一旦学会庄子这套身心技术,「物无害者」,别人伤害不了你。你说真的吗?那万一手已经被砍了呢?能被砍下的,手、足或其他,不过是你终究要与之告别的形躯,《庄子.德充符》会谈到「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人生有读《庄子》真的不一样。我永远记得跟指导我博士论文的恩师林丽真教授的一段对话,老师跟我一样非常喜欢《庄子》。有一次老师动了个大手术,要将身体一部分骨头接到另一处骨头上。我到医院看她,她仍笑得好自在。我问:「老师痛吗?」「很痛。」「到底有多痛呢?」「一个晚上,能够连续睡眠最长的时间大概一分钟。」这么艰难的境遇,老师居然能盈满笑意地对我说,我真的崇拜极了。我又问:「老师怎么能办到啊?」老师说:「璧名,不是『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吗?丢了一条腿,都只不过是像掉了一掊土。何况我又不是断了一条腿,只是把这里的骨头接到那里而已。」

「无所可用」,如果你每天都注意着自己身心的状况,觉得自己很宁定、很健康,充满欢喜,那就算别人觉得你没什么用处,不合适去康师傅上班,不合适进台积电,也不适合进富士康,那又怎样呢?「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如果人一辈子追求所有外在的财货、名誉、薪资,都是为了买到幸福的话,你还没有向外追求就已经拥有了,还怕人生遭逢什么困苦吗?

◆ ◆ ◆

庄子的〈逍遥游〉就结束在这个地方。我想补充一下,白居易的诗〈读庄子〉:

去国辞家谪异方,中心自怪少忧伤。为寻庄子知归处,认得无何是本乡。

他说,「去国辞家谪异方」,被贬谪不会好受,读过〈与元九书〉都知道,白居易被贬得有多惨。「中心自怪少忧伤」,为什么被贬谪心情还这么好,这么开心?「为寻庄子知归处」,原来是因为读《庄子》,让我知道最后生命的归所,知道生命的这棵大树要栽植在哪个地方。是哪儿呢?「认得无何是本乡」,原来,「无何有之乡」那个空无楼房、美眷、金钱、名位……的地方,才是生命最值得投注、最应该归往的所在。最后这句话不容易理解,在后面的篇章会更详实具体地告诉大家。

比起白居易,我想更多人着迷于苏东坡,东坡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扪心自问,人会擡头看月亮,通常是什么时候?应该不是在一群朋伴郊游露营,放着音乐、生着营火,大家谈笑吃食、其乐融融的时候对不对?通常是在孤单一人,寂寥、落寞,或者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总之,是不那么欢乐如意的时候。「我欲乘风归去」,好想离开这个世界啊!在什么情况下,外星人来载你离开地球你会马上答应、乘飞碟离开?一定是你心情不好想从家庭、公司、地球出走的那一晚。等到跟家人和解,受上司器重,你就再不想到外太空去了。

东坡说:「我欲乘风归去」,「乘」字该就是从〈逍遥游〉的「乘天地之正」来的。「高处不胜寒」,你读到这有没有马上想起〈逍遥游〉的「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还有未来〈齐物论〉会读到的「河汉沍而不能寒」,再冷的天也冻不着他。可是东坡怕登天之后,天上会有更难熬的寒冻。所以他决定,算了。「起舞弄清影」,能在人间起舞,就是乘御逆境了。「何似在人间」,忽然觉得人世间的忧愁烦恼都没了。当然,这样的豁达有时候只是一时,当想不开的时候,便又失掉可以乘御的翅膀。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失眠了,月光就这么贴心地刚好照抚到你。许是《庄子》让东坡领悟:「不应有恨」,人生无需有憾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连天上的月亮都不可能初一到十五都圆满无缺,那人自然也该有悲欢离合、境遇起伏。你会遇到坏人,其间也会掺杂几个好人;遇到太多好人,也该搭配几个坏人,这样的世界、人生才正常。「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这样「安之若命」的氛围下,你便容易觉得生命美好。只要想到你所思念、所爱的人,还有那么一、两个,甚至于更多,还可以在不同的地方跟你一起赏月,你便觉得人生幸福极了。

可以这样解东坡吗?东坡真的读过《庄子》吗?往下看〈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是「无听之以耳」,关上耳朵,不要放任感官执迷于外在世界雨雨风风的声音。「何妨吟啸且徐行」,读到「徐行」时,有没有特别的感觉?我不是说过,走路的时候不要太快,要慢慢地走,目视两三步远的地方,注意力仍在丹田,这不就是「徐行」吗?可能你们会说:「老师,你太过分了吧,东坡练功?」东坡当然练功,说过他跟最心爱的朝云,志同道合,都炼丹。有天晚上我离开醉月湖的时候,发现我的一双学生,一男一女,继续留在湖边打拳,真是一幅美景。两人虽然没有十指紧扣,但灵魂是相契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这个时代人总觉得有钱就胜过没钱,住高楼就胜过租房子,可是东坡却领略到,撑着竹杖、穿着芒鞋,他的心身可以远胜骑马乘车、穿金戴银的人。「谁怕」,怕什么?我们生命中本来怕的,他都不怕了,因为一趟人生就可以仿佛是玩冲浪来的──因为生命中的一切逆境都变成训练心身更强壮的重训杠片,使自己更强壮了。「一蓑烟雨任平生」,不管平生有多少烟雨我都能接受,因为能乘御得了。「料峭春风吹酒醒」,我很少喝酒,天凉了,那酒醒后的感觉不太好。有一回去德国,喝啤酒的时候虽觉冰凉畅快,但那里日夜温差很大,到黄昏一行人身体忽然变得好冷、好难过。东坡告诉我们,庄子也告诉我们,在你生命中最困顿的时候,只要跑到轮子的中央、提升到日月的高度,就可以看到自己比别人幸福的地方。「山头斜照却相迎」,看!夕阳迎面照来,大自然没亏待你,赠予你一幅无价美景。「回首向来萧瑟处」,这时候回头,东坡顾影自己的一生,聪明如此,却不断在仕途上谪来贬去,每换一个皇帝,都跟东坡说回京城来吧!但还没到京城,或才到京城,就又接获下一个贬谪令,得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大家都知道,东坡赴海南岛前写下:「子孙痛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上,宁许生还。」这是东坡,「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这样的东坡,居然可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人生至此,生命境界已达「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境地,风雨淬炼他、陶冶他,使他变得更坚强。当你读过《庄子》,再读东坡,会有一种「旦暮遇之」的相知相惜之感。

◆ ◆ ◆

进入〈齐物论〉前,先讲个楔子吧,让我们来强烈地感受《庄子》的影响力。这个楔子是白居易的诗〈隐几〉:

身适忘四支,心适忘是非。既适又忘适,不知吾是谁。百体如槁木,兀然无所知。方寸如死灰,寂然无所思。今日复明日,身心忽两遗。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四十心不动,吾今其庶几。

「身适忘四支」,白居易说,身体最舒服的时候,能够忘掉四肢的存在。「心适忘是非」,心情够好的时候,就不觉得这天下有绝对对、或绝对错的人。昨天讨厌的人,今天也能觉得他值得同情了。如果一个人活到后来,对生命的认识就只有钱,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不要,犯下很多的罪孽,这既可恶也可怜,人活成这样还不可怜那什么可怜?任何你可以付之一怒的事都也可以付之一笑,或者觉得怜悯。「既适又忘适」,正觉得身心快意、舒适,接着居然连很舒适这事也给忘了。「不知吾是谁」,因为已到仿佛忘了自己是谁的境地。

在刚开始接触《庄子》的那一年,我才十九岁的时候吧,有时候照镜子,会看着镜里的人问:「蔡璧名,这是你今生的名字,是你这辈子的样子。但那个形骸死后的你,是什么样的呢?」「不知吾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有在「百体如槁木」,四肢胴体都能像干掉的木材非常轻灵的时候,「兀然无所知」,好像不觉得有四肢、身体了。「方寸如死灰」,能够不再有情绪起伏,「寂然无所思」,慢慢能做到没有念头。「今日复明日」,一天又一天的努力,最后达到「身心忽两遗」,忘记有此身,忘记有此我的境界。「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人快要到中年,「四十心不动」。「四十而不惑」、「不动心」是儒家的语言,而《庄子》也是要不动心的,〈养生主〉说「哀乐不能入」,〈田子方〉说「哀乐不入于胸次」,就是不动心。「吾今其庶几」,今天的我差不多做到了吧!身为一个在台大中文系工作的人,读到白居易这样的诗句,这么有生命感的诗,非常有感。古人跟古书之间的关系,真的是超级好朋友。如果古典对我们而言只是一本枕边书、一本可供翻阅的掌中读物,而没有办法进入、渗透到我们的生命,跟我们的生活彻底交融对话,其实非常可惜。

下一章我们要开始讲〈齐物论〉。〈齐物论〉会谈到怎么样让身体放松,怎么样让心灵更不动。

(注3)《穴道导引:融合庄子、中医、太极拳、瑜伽的身心放松术》,台北:天下杂志出版,二○一六年二月。

齐物论

壹 南郭子綦──《庄子》书中的圣人形象

贰 莫知所萌──为什么我的心情不好?

参 莫若以明──告别负面情绪的方法

肆 恶乎知之──你真的知道谁对谁错、孰好孰坏吗?

伍 庄周梦蝶──我是谁?谁是我?

壹 南郭子綦──《庄子》书中的圣人形象

我们首先要知道,什么是南郭子綦的境界?

形如槁木──身体如何轻灵放松?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隐」是依据、靠着。他靠着一张「几」(语音念ㄐㄧ),这里念读音ㄐㄧˇ,指矮桌子。南郭子綦,是《庄子》书中第一个正式出场的得道高人,所谓正式出场,指的是庄子开始对人物作具体详实的描写。写这位得道高人,靠着矮桌坐着,仰头朝天,缓缓地呼了口气。这时候他的身体感受到什么?「嗒焉似丧其耦」,「嗒」,是「解体」的意思,感觉自己解体了。如果你有修习瑜伽的经验,教你冥想(meditation)的老师会这么跟你说:「脊椎打直,闭上眼睛,想像自己的身体或灵魂不断地扩大,不受限于原本的身高,渐渐超越形躯,到达天花板。接着不只是天花板,整个身体或是灵魂已经包围、环抱了整个文学院。再来不只整个文学院,扩张到含括整个台大校园,甚至怀抱了整个台北市。」这可能是你冥想的第一堂课,等你上到第十堂,对身体「忘」的工夫做得更彻底的时候,你的老师可能会要你想像身体已经包住整个台湾,甚至更大,包容整个亚洲、整个地球,最后环抱整个太阳系。这是我参与函授印度瑜伽课程中的修炼过程。

什么是「嗒焉似丧其耦」?当你能完全忘记你的身体,身体一定不酸、不痛、不肿也不麻,十分放松舒畅的时候。想像身体已经包容了整个宇宙,感觉灵魂不再受形躯的限制,达到一种类似宇宙即我的境界。这时觉得已经抛丢、丧失、遗弃了从小跟灵魂结合在一起的「耦」,这个「耦」就是配偶,灵魂的配偶、好友,也就是身体。这个「耦」字,另有注家把它解作公寓的「寓」,表示灵魂暂时脱离这个暂时寄居的身体公寓了。

站在南郭子綦身旁追随已久的学生颜成子游问:「何居乎?」这个「居」,注解说是古代齐鲁地区的发语词。说白话一点,「何居乎」就是:「老师,您是怎么办到的啊?」

《庄子.寓言》篇说:「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庄子的语言十分之九是寓言。我如果说:「今天在校园路上遇到一位男同学」,台下同学根本懒得擡头看我,可是如果我说:「今天来上课的路上,恰巧遇见金城武。」同学马上就擡头了。颜成子游影射孔门弟子言偃,这个名字在当年就有这种吸睛的效果。庄子一讲,大家就聚精会神地注意了,这么知名的孔门弟子,居然在南郭子綦的跟前侍候着,你就更想知道南郭子綦是什么样的人。

颜成子游接着问:「形固可使如槁木」,我们的形体,原本就能跟干透的木头一样轻灵放松吗?这个地方我讲得特别慢,因为身为华人,有时我们对于自己的文化却已经很陌生了。跟《庄子》相比,《老子》只有五千字,只要读完五千言,就读完一部中国经典,全世界的人争相阅读,至今已有二百多个译本。可是《庄子》不仅字数多,要能正确理解也有难度,英译本至今只有七个。我个人并非天资聪颖,也不是花了最多的时间研究,而是机缘凑巧,有武术经验、传统医学经验,甚或生病的经验,让我诠释《庄子》得以有一点特别的亲切感。我于是把诠释《庄子》,介绍这个传统文化,当成有限余生中想尽全幅心力做好的工作。东方传统的身体修炼不像重量训练想练成一个超人,也不是要炼成像希腊雕像一样呈现倒三角的健美体态。当你看到关公塑像时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关公的身材不是倒三角,且还有那么点肚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当面对东、西方传统完全不同的英雄形象,教人不免疑惑。

大学的时候我睡在房间的下铺,好怕楼上的室友比我晚睡,因为她的体重是我的一点五倍。她每次爬上床,我都觉得地动天摇,睡着了还会被吵醒。直到有天,我看了一部洪金宝的电影,才知道这么壮硕的身躯,也能轻盈灵活地跳起《天鹅湖》,到底洪金宝也是个练家子。

我要说的是,我们都想轻松灵活。那有没有可能身体的目标不是练成肌肉累累,而是非常放松。不只没有酸、痛、胀、麻、肿,且当你眼睛一闭,根本就忘了身体的存在,那样的放松轻灵。南郭子綦达到这样的境界,这正是《庄》学的身体典范。他的学生说不定偶尔还会腰酸背痛,就很羡慕老师,问老师是怎么办到的?

颜成子游的第二个疑问是「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当有人刺激你,你总觉得好像不回嘴一句就吃亏了、骂输了。所以颜成子游就问:人的心灵真的可以做到不光火、不忿怒、不烦闷,就像不再起火燃烧的灰烬那样吗?「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今天的老师,分明就是我过往那位老师,凭靠的矮桌子也还是昨天那一张,可是我看得出来,我的老师跟以前真的是完全不同了。

《庄子》或是儒家传统,都认为人的心身是可以透过修炼不断改变、提升的。我有一个学生很坦白地对我说:「老师啊,我刚开始追随你的时候,觉得你真不是个典范,因为你实在太不心如死灰了,常在燃烧。我心里难免嘀咕着,这教《庄子》的人,虽然不是常发脾气,但是久久看到一次也会吓着。可后来我觉得,老师身为老师实在太称职了,因为老师以前发火的频率比较高,随着我认识老师一年一年过去,一样的事情发生,老师竟然变得不会生气了。是老师让我相信人的心灵修炼是可能的。如果是这样,我以前常忧郁,说不定有天,也可以不再忧郁了。」对治自己的缺点连带让学生受到鼓舞,令人深感会心。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形如槁木」,身体可以这么轻灵;「心如死灰」,心灵可以不再起火。南郭子綦听了颜成子游的问题,他怎么回答?「偃」,言偃啊,「不亦善乎」,问得好!「而问之也」,「而」是「汝」的意思,你问得真好。老师今天达到的境界是「吾丧我」,就像抛丢、忘记了某一个「我」,那是怎样的「我」呢?我非常尊敬的张亨老师,在课堂上是这样解释的:「随着俗世浮沉、死生流转中的我。」为了所面临的当下、为了曾经执着的一切,而过度狂喜、过度悲伤、情绪因此扰动的那个我,我已经丢弃了!瑜伽修炼过程中也会提及此事。比方说,你要观察你的呼吸,是观察而不是控制,练习像旁观者一样观看着自己的呼吸。这个练习最终的意义是什么?很快地你便会发现,「观察呼吸」的你跟「正在呼吸」的你,是两个你。一个是永恒的、一个是此世的。有点像「吾丧我」的「吾」跟「我」之间的关系。在我出生之前,难道就没有我吗?死后,难道就没有我吗?如果有的话,那个永恒之我,庄子称为「吾」。南郭子綦说:「你知道吗?老师已经能够抛丢、能够不再执着那个在死生流转中的我了!」这段诠释境界的文字很难理解,我从十九岁读到年近半百,才觉得渐能掌握。

「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南郭子綦说:你一定听过「人籁」,人所演奏的音乐,却没有听过「地籁」。身为人,我们常不自觉地有些自以为是的理所当然。我看过一个日本节目,内容录制日本太太嫁到世界各地,去过完全不同的生活。当你看到世界各地风俗迥异的生活,会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反过来,倘从他们的角度看我们想必也是如此。我们彼此之间有些共通,也有些差异、隔阂,随着不同时代社会、不同文化建构而有所不同,这可能就是人籁吧。同时我们也不能忽略,其实这个世界即便不同文化地域的人与人之间,彼此还是有共通性的。

「地籁」呢?就是大地演奏的音乐。如果你有心的余地,留意到大地的演奏,就会知道夏天可不只是蛙闹虫鸣而已。徐志摩说「夏虫也为我沉默」,夏虫应该唧唧叫的,怎么可以沉默呢?绝对不只这样,你还会发现有风吹树动的声音。甚至于再敏感一点,再听得细微一点,在醉月湖边,有松鼠打架的声音,白天有麻雀、夜里有黑冠麻鹭,不时还有飞鸟的翅膀在沙地上把沙打起来的声音,还有四季不同的流水声,这就是「地籁」,喜欢野外活动的朋友都会注意到。可是南郭子綦说,就算听过大地发出的乐音,你也没听过天所演奏的音乐。天所演奏的音乐又是什么呢?他没说,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年轻读《庄子》的时候,在这边翻了很多次,看到底有没有漏掉一段,怎么没讲「天籁」是什么,文章就继续下去了。想像你今天如果是颜成子游,一定超不满意的对不对?以前教传统医学,心里有时会动个念头:唉,这东西他们的程度还不必教、无需那么高深,然后就跳过去了。可是,就是会有那种特别聪明的学生,在下课的时候前来问你跳过去的那一点:「老师,如果是那个状况,又该怎么办呢?」把重点挑出来了﹗这颜成子游敢情一定是好学生,他就继续问了。

咸其自取──自己的心情,自己决定。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陵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颜成子游问道:「请问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达到『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境界?」老师看起来没有正面回答,我一直读到四十几岁才发现:其实这就是正面回答,且回答得太精彩了。

「敢问其方」,颜成子游最关心的是怎么操作?「子綦曰:『夫大块噫气』」,什么叫「块」?注解说是一掊土。全世界最大的一块土是地球、是大地,当时没有地球的概念,可是有大地的概念。大地呼出了气息,它的名字就叫做风,颜成子游的老师透过风的意象来教育他。「是唯无作」,这风要不就不吹,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作则万窍怒号」,但一吹起来不得了,大地上的无数窍穴都发出怒号声。这样的声音,白天听优美,黯夜山里听可怕。这时候就想起庄子漆园吏的身分了,大自然对他而言是非常亲切的,所以书中很多譬喻都跟庄子的生活环境有关。

颜成子游的老师子綦说「而独」,「而」是「汝」的意思。独独你没听见吗?「而独不闻之翏翏乎」,这「翏翏」是长风的声音。「山陵之畏佳」,在高耸巍峨的山里,「大木百围之窍穴」,有要一百个人才能团团围住的大树,那树上有好多洞窍孔穴,这些洞窍孔穴像什么呢?「似鼻」,有的像人的鼻子;「似口」,有的像人的嘴巴;「似耳」,有的像人的耳朵。你一听非常怀疑,下次看树的时候,就找找哪儿像鼻子、哪儿像耳朵、哪儿像嘴巴。这并非意在写树洞真实的样子,庄子是故意的,就像好的小说里没有一段间织是了无意义的空景,间织总或显或隐地贯串前后文的意象。

这里为什么刻意要用鼻子、嘴巴、耳朵来描述树洞呢?因为庄子要让你联想起人的感官。当外面的风吹来,我们听到什么话、什么声音,我们看到什么景象、什么眼色,我们的眼睛、耳朵、鼻子接收后,就此产生对外在世界是非、好坏、善恶等价值判断,这就是我们的感官世界,也就是庄子让这些树窍孔穴长得像人类感官的原因。

当然,这样写有些太刻意了,所以后面有搭配些形如器物的树洞相陪衬。「似枅」,「枅」简单讲,是长颈瓶,脖子很长的瓶子。「似圈」,「圈」就是杯子,有的树洞像杯子。「似臼」,有的像是舂米的石臼。「似洼者」,有的像深深的水池。「似污者」,「污者」就是小洼,有的像小小的水洼。每当风吹来,这些形状各异的树穴孔窍发出的声音,或者如「激者」激动地叫唤,就像我们听到什么事情,情绪来时的激动吼叫。「謞者」,有的声音非常大。「叱者」,有的声音很像喝斥谩骂。「吸者」,有的像唏嘘叹息。「叫者」,有的就像呼叫。「譹者」,有的好像哭号。「宎者」,有的像非常深切的低吟。「咬者」,咬念ㄐㄧㄠ,有的只像是一阵鸟鸣。仔细思考这一段,表面上讲的是树,其实讲的是人,讲的是人的感官引起的万千情绪。当你听到外在世界别人讲几句话,或打开电视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状况,哪怕仅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可能导致你今天忿忿难平,或让你开心笑语终日,正仿佛树窍孔穴那充满情绪的声音。最后最后,庄子说「咬者」,鸟叫,看到这里的鸟叫,是不是会想到〈逍遥游〉的「蜩与鸒鸠笑之曰」,那些小小鸟发出的声音?

我以前在讲诗歌的课堂上,曾经发给每个人一张白纸,请同学写下今生最感动的一件事,因为依此自订诗题才容易让同学不自觉地深入自我心房。有一年先要同学写「今生听过最难忘的一句话」,有同学想了好久告诉我:「老师,可能我还活得不够长,没有听过什么教我感动的话。」我真想告诉他,那你这十几年白活了,跟你说话的人白说了,你听人说话也白听了。面对这样的局面,如果你是那位同学的亲人或情人,会非常失望对吧?讲过那么多话,居然没有一句值得被放在心上。那么所有人跟你讲的话,可能跟树上的鸟儿吱吱喳喳一阵差不了太多,你根本就不在意。

庄子有可能要我们顾影自身反省,人的一生,曾经表达的情感、情绪,曾有的哀鸣,说不定就只像枝头的鸟儿反复啁啾而已。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样的情绪活动只是你一个人的活动,有时候,会有一群人跟你一起,对一件事非常地认同、或对一个人非常地唾弃。那就好像很多人同心协力在山里扛起大木头,「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古注里说「于」跟「喁」是古人在扛大木头时发出的声音,前面的人喊一声「于」,后面的人跟着喊一声「喁」。在我《庄子》白话诠释的团队里,有几个念过台大森林系的学生跟我说:「老师,这好怪。」也许在现代把它翻成「嘿咻!嘿咻!」会好理解一些,前面的人喊「嘿咻」,后面的人也跟着喊「嘿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每到选举前,只要打开电视,前面一个人喊「冻蒜(注4)」,群众就跟着一起喊「冻蒜」,大概就是像这样的局面。

很多时候我们的情绪是被旁人带动的,听演唱会也是,有人开始喊:「郭富城我爱你!」大家就跟着喊。这声音的大小怎么决定的?「泠风则小和」,如果今天吹来的是一阵轻轻的微风,那回应的声音就小些。有时候我们不是不关心环保的议题,可是因为去护树的人不够多,所以看到相关的报导,只有「唉」一声叹息,这叫「泠风则小和」。可是有时候,「飘风则大和」,当出现大新闻了,教人看了非常震惊,不禁义愤填膺地振笔疾书、抑或走上街头。「厉风济则众窍为虚」,我觉得庄子的文字真是「不择地皆可出」,当你预期他讲小风小和、大风大和,接下来以为他要讲更大的厉风一吹,人心就更汹涌了。但庄子这次却把重点放在厉风吹来当下的剧烈反应,为我们强调厉风止息后,一出大自然的典范。「厉风济」,无论是泠风小和、抑或是飘风大和,甚至当最强大的一阵厉风吹过,风止和停,风一停,「众窍为虚」,所有的树洞马上没了声音。当我们用树洞来譬喻人的耳朵、鼻子、嘴巴等感官,你会觉得树跟人一样,人也可以同树一般。身为人类,别人讲一句,当下就哀嚎、就发牢骚,像树洞一样。可是当恼人的话语停了,事情过了,那些话语、事件却还百转千回地盘据在心里,整个人停滞、陷溺在那早已走远的风声雨势里。

卢广仲有一首歌这样唱:「曾经在我眼前,却又消失不见,这是今天的第六遍。」我们喜欢一个人,就会在脑海中不断重播他的样子。我以前教诗歌,很喜欢看二十岁的年轻人写的纯良而动人的诗。有一首诗的后记如下:「我写的这首诗的内容,它发生的时间只有五分钟,可是在我心里,它已经重播两千回了。」当然,有时候你不断想起的不是你爱的人,而是你讨厌的人。这个人你越想越觉得可恶,今天竟对你讲这样的话──他这么了解我,还这样伤害我。庄子提醒我们,大自然再大的风一吹过,只要风停了,心就空了。这给人类树立了一个典范──有没有可能不再邀请不可爱的人进驻自己最珍贵的心房?有没有可能再爱一个人,都不会因为谈恋爱而影响你的生活?

我高中的时候,常跟同学一起去图书馆读书。希望我这同学永远不要知道我在课堂上讲起她:长太漂亮是不好的。因为我们在图书馆的时候,常有男生一直丢字条给我同学。回家的路上当我问起她:「妳今天念了多少?」她常说:「我今天没念。对面那个人好可怕呀!他放了一张字条在我铅笔盒里,然后一直看着我。」「不就一张字条吗?他又没有坐到妳的桌面来,干嘛分神呀?」在图书馆的时间心里多头小鹿乱撞,撞到书都不要念了。有没有可能炼就风吹来了,可是你就是不被外在世界影响,一样气定神闲了无旁骛地用功念书?

最好的心灵状态,是不管你多爱一个人,或多讨厌一个人,工作就认真工作,吃饭就享受吃饭,每一件事都非常认真地投入。游戏,是人专注的最高境界,非常多西方哲学的文本都这么说。「厉风济」所象征的正是一个心灵境界的典范,风停了,过去就过去了,活在当下吧。这是庄子将慢慢铺陈的心灵境界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象征。我近年研究《庄子》书中的譬喻,在过去,比较少人去挖掘这些譬喻背后的内涵。

「众窍为虚」之后接什么?「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调调」、「刁刁」是果实成熟以后下垂的样子,风一停,果实就垂下来了。果实总代表美好、成熟的象征,这好像暗示如果一个人的心灵能随时做到,无论是外在的风浪也好、刺激也好,既然已经吹过了、平息了,就让心静定下来吧,像〈定风波〉这阕词的词牌名一样,我们的生命将因此结出美好的果实也说不定。

庄子借由这个看似没有回答的回答、没有直接阐明的象征,回答了颜成子游「敢问其方」的疑问。最好的老师不是把答案直接铺展在你的眼前,而是让学生自己去参透。那子游听了怎么说呢?感觉他还没有听懂。跟当年开始读《庄子》的我一样,觉得老师怎么离题的话那么多?怎么不赶快回答我的问题?怎么老是问东答西?于是他又问了。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地籁是风吹过大地上无数窍穴发出的声音,人籁是人吹奏笙乐等竹制排管发出的声音。我听懂了。那天籁到底是什么?」这是在问境界,我们都想问最高境界,因为最高境界在哪里,决定了我们想不想往这个方向走去。南郭子綦回答,「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什么叫「吹万不同」?王叔岷先生的《庄子校诠》中解释:「吹万,言天气吹煦,生养万物,形气不同也。」这句话稀释开来的意思是,同样一阵风,吹到不同的树穴孔窍,就会发出完全不同的声音。同样一阵风,我跟朋友去听音乐会,风起风停,我觉得好凉爽,朋友却冷得感冒了。同样一句话,我对不同的助理说,有的助理听了好开心,觉得老师在鼓励她,另一个却觉得:老师应该只是在安慰我吧。不同人听一样的话,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产生完全不同的情绪。南郭子綦,或说庄子,透过树洞跟风来展现这样的不同。可是,这样的不同是谁造成的呢?「使其自己」,是自己。因为树洞形状的不同,就决定了它的声音。吹横笛的、吹竖笛的、吹箫的、吹笙的,乐器的形状跟材质不同,就决定各自的声音了。那人呢?人的情绪呢?你会说:「这一切都是被基因决定的。」或说:「这一切都是被个性决定的。」可是中国传统哲人不这么想,东方哲学不这么看,而说情绪操控在自己手中,你可以决定自己要当一个火爆浪子,还是谦谦君子。你可以选择当一个心思非常狭隘、完全不愿意倾听或关怀别人的人,也可以成为一个感受别人的伤痛一如自己的伤痛的人。「咸其自取」,这是完全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决定的。「怒者其谁邪」,老师反问他,树洞很激动的、悲伤的、像在喝斥谩骂的声音,究竟是谁发出来的呢?就像你可以生气、哭号,也可以狂笑,这么多起落不定的情绪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这个问题已经是答案。你可以自己选择生气,也可以选择不生气。可能你会说:「怎么可能不生气?」那是因为你的心灵还没有经过规训,一旦经过修炼,不断转化、提升,那就不同了。到这里,是〈齐物论〉的第一大段,「南郭子綦」章。

(注4)台语,意指﹁当选﹂,为台湾选举造势场中常用语。

贰 莫知所萌──为什么我的心情不好?

日以心鬬──你可曾以旁观者的眼光观察自己的心情?

大知闲闲,小知闲闲;大言淡淡,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鬬。

「大知闲闲」,「闲闲」注解说是「广博」,世俗认定有大智慧的人,总是博学多闻。「小知闲闲」,「闲闲」念ㄐㄧㄢˋ ㄐㄧㄢˋ,是「缝隙」的意思,引申作伺察他人,善于观察、注意他人。有小聪明的人,往往透过窥伺、观察别人来评断高下,执著于自己认定的是非分别,对别人总有很多意见。「大言淡淡」,是指合于大道的言论,听起来往往很平淡、没什么特别之处。「小言詹詹」,而小聪明的言词,则老是叨叨絮絮吱吱喳喳地议论不休、说个没完。可是,如果你今天学过传统医学,对「小言詹詹」会有深入肌理的理解。《伤寒论》在介绍阳明经疾病的时候,一定会谈到「谵语」这个症状。谵语就是「詹詹」,指一个人碎碎念、喋喋不休,话很多。《伤寒论》的注解说,谵语的病机(注1)是宿便,如果肠子里有没排干净的粪便,热气向上薰蒸,会促患者啰嗦、叨念没完。医书读多了,对人会有较深刻的理解,所以跟我学中医的学生如果看到有人净碎念些琐碎而没意义的话,心里就会浮现宿便两个字。

不论是大智慧还是小聪明,是合于大道的言论或只是小聪明的言词,这些不就是人与人交接谈话的时候,用以评断一个人有没有智慧、是什么水平的重要凭借吗?

庄子进一步探讨人的一天,精神活动和睡醒形躯间的关联,庄子说「其寐也魂交」,人入睡的时候躯体虽然在休息,但灵魂、意识却可以离开形躯兀自活动。我读博士班时,修习张亨老师的「先秦诸子论心」课程,堂上老师就是这样解释的。「其觉也形开」,清醒之后,心神就随着形体外驰奔逐了。「与接为构」,「与接」跟「为构」意思完全相同,也可以说成「为接」或是「与构」,都指跟外在世界交接。我们每天跟外在世界交接互动的时候,「日以心鬬」,心好像也随之不停地在与外在世界交争战斗。表面上你或许很少顶嘴,但你的心却常与外在世界对立着、对外在世界不满着、愤怒着、抽痛着,对他人所讲的话深深感到不以为然,内心深处是在跟对方战斗的。于是你的心情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

「缦者」,就是「宽心」,你有时候觉得今天天空地阔、心情特好,没什么烦恼。这时的宽心就能算是很高的境界了吗?在庄子看来并不是,那是今天运气好、事事如意,所以你暂时宽心。「窖者」,有时候城府深藏,不让人看清你内心真实的感受。我有个学生,是位很温柔的女孩,跟她说什么她总是微笑说「好」,但有一天我却被她发表在脸书上的一则贴文吓坏了。她说她遇到一个很恶劣的人,臭骂她一顿,她表面上虽然跟对方赔不是,但心里却是愤怒、暴躁异常,甚至动念想痛殴那人一顿。这就叫「窖」,表面温和、柔顺,但心里的地窖却藏着一颗炸弹,随时可能在背地引爆。别说学生,我年轻时也曾这样,有时还为此沾沾自喜。告别童年后的我不喜在别人面前流泪,有次忘了在学校受到什么委屈,只记得回到家看到家人,还高高兴兴地走上三楼。三楼房间的灯原是暗的,直到我打开三楼灯光,在灯亮的刹那,我背对世界所有的人,才放任眼泪流下来。那时候觉得自己好能忍、好坚强。但就庄子看来,这都是不健康的。「密者」是思虑细密,乍听之下似乎是好事,但就圣人而言,因为思虑多,想法才会缜密。在「其神凝」的练习中,我们致力于凝定心神、无思无虑,而非思虑缜密。可见以上庄子摹写的众生心绪,都不是理想的心灵状态。

「小恐惴惴」,对一些小恐惧,你会因此小心翼翼、紧张担忧。我上医家课程最喜欢遇到这种学生,身体一点违和,就急着配药、勤快运动,想能赶快恢复原状。这种学生会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没病的「平人」状态,很快回到健康的水平。有的同学则不然,一周前问我:「发烧该怎么办啊?」我说得去看医生。下周上课我问他:「同学你去看医生了吗?」「喔,没有耶,这礼拜很忙。」「那你发烧好了吗?」「好像不那么烧了。」显然他不太在意。有的同学生活习惯不好,我劝他不要像老师一样生了大病才知道该好好调整生活作息。他说:「老师放心,我没有想要活很长,大概活到四、五十岁就可以了吧。」记得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想过活到二十八岁就好呢!愿生如灿烂的樱花,死如九秋绚烂的红叶,年轻的时候不都容易这么想?可是等到真要二十八岁了,却觉得年寿好像短了一点,能再延长些就好了。这叫「大恐缦缦」,世界上最大的恐惧,你却可能漫不经心地对待。当最巨大的危险、最该惧怕的惧怕潜伏在你身边,因为你浑然不觉,所以漫不经心、不知畏惧。我有个学生发生车祸,我说:「你要小心一点啊。」他忿忿地说:「叫我小心?应该叫别人小心,是他来撞我的。」我后来在脸书看到他写了:「本学期第二次发生车祸,不过状况比上次好一点,上次是走路别人撞我,这次我在车上,所以我占了上风。」我马上回:「第一次被撞,可以怪别人。第二次被撞,绝对要反省自己。」其实这学生常对我说:「老师,妳走路不看路啊?要好好看看左右有没有来车。」都是担心老师,忘记担心自己。

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我常误以为我身边的学生都很敦厚,都不是伶牙俐嘴的类型。但当我偶尔参加他们的课外活动,才发现他们彼此之间谁一句话射过来,谁一句话马上反击回去,速度就像机关弓,那速度之敏捷简直让我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差太多。「其发若机栝」,「机栝」就是装了机关的弓弩,就如现代的十字弓,一扣扳机箭就立即射出。「其司是非之谓也」,在指正别人缺点的时候如此迅速,可顾影自己,就觉得都是特色、都是优点,都要留下来、都要保持住。有师长建议你改,你还会反驳:「老师,如果我改成像你说的那样,就不是我了!」现在年轻人浸淫于传统思想文化十分稀薄的当代氛围,所以很坚持自我,这坚持就像「诅盟」。古代祭祀活动中,有事情敬告祖先或神明,请祂们降祸叫「诅」,「盟」是「盟约」、「盟誓」,你执著于自以为对的事,就像发过毒誓,不坚持不行似地紧紧守着不放。

我以前有一个学生,乐于跟我分享他的恋情,总以为他一辈子就是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女生,自称「学姐控」,可后来真的跟一位比他年长一岁多的女生交往不到一年,就告诉我今生绝不再跟比他大的女生交往。曾经的执着是成见,后来的坚信也是成见,当事人却往往不自知,就觉得应该要这么择「善」固执。我永远记得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两个同学各自效忠一家电视台。一个永远只看台视,另一个同学永远只看中视,他们每天都争辩着,「台视好看,我绝不看中视」;「我只看中视,绝不看台视。」那是很古老的年代,只有台视、中视跟华视三家电视台。也许你觉得挺荒谬,可是年纪再大一点,你会知道在这块岛屿上有两种颜色,一种是蓝、一种是绿。有时候你听两方支持者的坚持,会发现和我小学那两位同学的差距并不大。生命中许多执守多时的坚持常常是不必要的,需要不断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存有不必要的坚持与固执。

倘不这样反省,生命可能就这么在跟外界的争斗中日日消磨减损。「杀若秋冬」的「杀」就是「消磨减损」。秋天来了,台大校园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你的生命竟也开始像秋天的草木一样日日凋零、减损生机。有时觉得自己好像陷进泥淖、甚至是掉进流沙里,「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陷溺其中,仿佛再也没法「复」。「复」是《周易》卦名之一,也是《老子》中很重要的一个字。「由剥而复」,如果可以,人都希望能够重返刚出生时的细嫩肌肤、松柔筋络、饱满精神。但庄子说:倘陷溺太深而不知自拔,就难以回到生命最原初的样态了。道家给我们树立的目标很美好:「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有修习《庄子》的学生跟我说过她在运动的时候,会一直遇见曾经的、更年少的自己,这种感觉多美好。「其厌也如缄」这个「厌」字,可以在下面加一个黑色的「黑」,「黡」是「闭藏」,生命好像一个密封的信笺,被成见牢牢地封住,却一点都不想打开、不想改变自己。这样的描述,得见传统文化里儒道两家与当代思潮最不同之处。儒道两家共通的取向,都是要我们不断地内返、反省自己,不断地让自己朝更加完善的方向迈进。如果你封藏自己,像一封密闭的信笺,生命将就此在其间「老洫」。「洫」是「干枯」的意思,生命就在当中凋萎、枯亡。最后心灵可能千疮百孔、濒临死亡,那密锁在一只小信封里的心灵,或许沈溺于永不停止的悲伤,或许放任灰色的思虑日以继夜,或者堆积如山的想望永远缺乏行动支援,只不断在念虑中奔腾劳累至死。在台大执教十九年,有一次听到一个挺让人伤心的消息。台大中文系夜间部有一位同学,上课前对室友说:「我好累喔,想趴一下,你们先去,我待会就到。」等同学下课回到寝室,那同学还趴在桌上,已经过世了,这是前几年发生在夜中文的过劳死真实案例。「近死之心」也可能缘自无视于日常生活中已让心、身都过劳!所以要随时注意,如果发现身体某些部位时不时抽痛,肌肉不太对,一摸几个得见心情的穴道会疼痛(注2),就应该赶快按摩活络气血,更应赶快求医援救。不要让自己一路走到没有办法回头、没办法重返生命原初样态的身体情状。

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庄子的描绘继续往下推进。

如果完全不从事身心修炼,任凭你的心、你的肝肠、你的身体,在这滚滚红尘里承受所有的攻伐跟毒害,任由情绪起伏,说变就变,「喜、怒、哀、乐」,时而欢喜、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时而雀跃。「虑」是对还没发生的事有过多的揣想。见过这般痴傻的女子吗?拿着一朵玫瑰剥着花瓣,一瓣「你爱我」,下一瓣「你不爱我」,这就是揣想。好可惜啊,玫瑰花就这样剥掉了,没有农药的玫瑰花,是可以理脾肺之气的。「叹」,是慨叹过往,你居然花掉今天清醒时刻三分之一的时间来感叹不可能改变、不可能复返的过往,那你今天的生命就虚度三分之一了。走路被车撞到后该怎么办?处理当下外,提醒自己下次走到任何路口,一定要先左顾右盼,确定安全了再往前走。这件事情就解决了、过去了,不是吗?可有的人被一块石头绊倒,觉得非常懊恼,便蹲下来审视那块石头,仔仔细细地端详它的每个棱角,不断回想被绊倒的过程。我讲的并不真是一块石头,可含括你所有的痛苦,别人对你的谩骂、讥评、诬陷,只要事情过去后还在心里缠绕超过一刻钟,就像蹲下来看石头。《圣经》说:「不可含怒到日落。」我以前跟学生打赌,只要抓到老师生气超过三秒钟,就罚两千元。从此学生等着我生气,我一生气,他们就非常开心,后来发现我慢慢做到不生气了,他们反而有点失落,还串通一气想激我生气,真是可爱。人生总有一些不愉快的经验,曾经被一块石头绊倒,只要提醒自己下次行走此路留意,跨过去人生轻快的脚步就可以继续了。

我第一次知道人生只有短短两万多天,是我父亲送我一幅字,挂在我的练功房:「一生仅二万余日也。」我一算,如果你能活到八十几岁,那真的只有两万多天了,忽然觉得一生好短。如果口袋里只有两万多块,每花一块都要慎重,可是我们居然这样挥霍日子。本来一天时刻活在当下,可以过得非常开心的,你居然浪费掉三分之一的时间来慨叹过往、再耗费三分之一的生命揣想着未来,就这样浪掷三分之二的生命,那你又何需期盼长寿、期盼能活到七八十岁。

「变」,是你的念头已经决定的事情,下一秒却又变卦了,如此反复不定、犹豫不决,是正扮演哈姆雷特王子吗?「慹」,是恐惧屈服。活在这个世界,有时候你会害怕,会有一些不知该不该遵循的顾忌,这也是不好的情绪。

「姚、佚、启、态」四个字,比较不容易掌握。「姚」是轻浮躁动,轻浮躁动时无法将注意力放在丹田,绝非空无思虑的理想心境。「佚」是放纵奢华,想望太多,难以饱足。「启」是开张情欲,欲望不绝。西方经典会说这是人天生自然的情绪、欲望,是健康、正常的。可是东方哲学却不断地提醒你,「思想无穷,所愿不得」(《黄帝内经素问》)是会让人生病的。所以中国古人讲节欲,如董仲舒《春秋繁露》君子一个月合适几游于房都有明确规范,现代人容易觉得儒家真是古板,道家真是多余,其实不然,东方养生传统要我们保住的,是天生拥有、可以持续的理想心神、气血、肌理骨骼状态。「启」,是情欲张狂,甚至会连带产生一些病症。「态」是矜夸的意思,骄傲自夸。

从滚滚红尘中人的智力、语言,一直讲到人的情绪,庄子并用譬喻书写出人活世间的搅扰实况。「乐出虚」,好像多变的乐音不断从虚孔中吹奏出来。不同的声音正譬喻不同的情绪,从原本虚空明净的心灵生发、制造出来,搅扰、混乱了原本静定的心。「蒸成菌」,「蒸」是薰蒸,充满湿热之气的环境当中容易长出菇蕈。夏日雨后长得艳丽招摇的毒菇,台大校园里、我的院子里,到处都看得见。我们的心灵本该是轻松灵活澄澈的,但你却任凭外在世界影响、搅扰你原本可以主宰、操控的心田宝地,负面情绪就这么一个接一个、一阵又一阵地诞生了。「日夜相代乎前」,在清醒的时刻日以继夜、不断地混乱、翻搅你的生命。「而莫知其所萌」,你却不知道这些负面情绪是哪来的?或者自以为:「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女朋友又睡过头迟到五十分钟啊!」「因为母亲大人竟嫌我买的生日礼物不好啊!」隐隐然,你以为所有负面情绪都是外在风波所导致的。可是庄子却说:「莫知其所萌」,以此埋下伏笔,让你乘机思考一下,这些负面情绪到底是谁的心制造出来的?是他?或她?还是自己?

「已乎已乎」,罢了罢了。「旦暮得此」的「此」是指你的负面情绪,情绪在每一个当下翻腾搅扰,搞坏你的心情。「其所由以生乎」,好想追问这些情绪来自哪里?又是哪个凶手制造出来这样恼人的情绪?谈到芸芸众生会有的情绪,庄子在此结束了这个段落。为了寻找这些负面情绪的根源,庄子接下来会解剖、分析一个人,找出这些负面情绪产生的原因。

真宰真君──找出治理生命的君王。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

庄子说「非彼无我」,《黄帝内经》提到:「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汉代司马谈也说:「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形神离则死。」(《史记.太史公自序》)形神合则生,形神离则死,这是传统中国普遍存在的形神观。庄子说,没有灵魂,就没有我。可是「非我无所取」,如果没有这个我,这个触摸得到毛发肌肤,拥有具象形躯的我,灵魂也无所凭借。「是亦近矣」,庄子说,这样说已经很接近生命的真相了。「而不知其所为使」,却不知道灵魂跟形躯间的主使关系是怎样?「若有真宰」,我们的生命好像都有一个真正的主宰。「而特不得其眹」,「特」是「只是」,「眹」是「迹象」,只是你看不到迹象。「可行」,他可以牵动你、可以主宰你的行动。你每天起床前,还躺在床上赖床的时候,内心深处会有一个声音跟自己说:赶快起来,赶快起来。然后那个原本想赖床的你就奋力爬起来了。「已信」,因为这样,你好像真的相信人有可以主宰一己言行举止的精神、灵魂的存在。「而不见其形」,只是没办法用肉眼看到他的存在而已。「有情而无形」,没有形迹,却真实存在。这个「有情」的「情」,是「情实」之「情」,意思是真实存在着。「真宰」,是庄子诠释的灵魂,是主宰整个人的真正君王。

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那身体的每一部分彼此之间的关系又是怎么回事?「百骸、九窍、六藏」,人们都有上百根骨头、都有五脏六腑。「赅而存焉」,我们都具备这些。但是你问过自己吗?「吾谁与为亲」,你跟谁最要好呢?通常人坠入情网后会问这个问题,女子问男子:「你到底喜欢我哪里?」男子傻呼地说:「我喜欢妳的眼睛。」女生就娇嗔质问:「难道只有眼睛吗?」「汝皆说之乎」,题型由对外转而向内,当自我冷静而审慎地思考这个问题,你对自己的每一个部分都一样喜欢吗?还是有特别偏爱的部分?「如是皆有为臣妾乎」,身体的每一块骨头、五脏六腑、眼、耳、鼻、舌诸感官,他们彼此之间是臣属跟侍妾的关系吗?「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如果个个都是臣属侍妾,那怎么有办法好好治理彼此呢?「其递相为君臣乎」,还是身体的各部位会轮流担任君王,礼拜一由眼睛当君王、礼拜二由耳朵担任、礼拜三再换一个脏器当主宰就这样逐一轮班来管理彼此呢?庄子非常具体地询问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究竟哪个才是君王?你被问得有些混乱,觉得耳朵不是、鼻子也不是,谜底马上揭晓。

「其有真君存焉」,庄子说,有一个真正的君王在主宰我们的生命。「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情」字表示真实存在,不管你能不能证明灵魂真实存在,「无益损乎其真」,都无法增加或减少灵魂存在的真实性。即便你说这是假的,灵魂还是存在;倘你说灵魂真的存在,也不会让这个存在更加真实。尼采说:「上帝已死。」上帝却对尼采说:「尼采死了。」庄子直接告诉我们生命的实相:人是真有「真君」、「真宰」存在的。

行尽如驰──你也这样紧张疲惫地生活吗?

一受其存形,不化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受其存形」,我们在母亲的肚子里十月怀胎,某一天,我们的灵魂被形躯接受了,我们的形躯被灵魂真宰给寄寓了,才展开此世的人生。「不化以待尽」,「不化」也可以念「不亡」。《左传》说「大化」,这世界最大的变化就是死亡,有什么变化比死亡还巨大?所以「不化以待尽」的意思是,在你还没有死去的那天,你就在等死。这句话非常残酷,但也十分真实。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自己的存在,当我们每过一次生日,一者感念母难日,二者表示自己又向死亡靠近了一年。生与死之间「与物相刃相靡」,我们不断、不断跟外在的事物互相抵触摩擦、消磨伤害。你来到这个学校后,还没跟任何人事物发生过摩擦吗?你来到这世界多久?难道你能十几二十年还不曾受过伤,跟世界没有任何摩擦冲突吗?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他可以不用读《庄子》。

跟外在世界互相摩擦,不断受伤。而且「其行尽如驰」,脚步好快,不知不觉就像旋转笼中的松鼠。读小学或幼稚园的时候,家长说要赶紧参加音乐班、美术班、才艺班,因为怕你输在人生的起跑点。上小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学国文、数学以外,还要打珠算、学英语。到了中学,家长就怕你学科能力不如人,所以不断让你去补习、考试,终于来到台湾大学。你觉得这下终于轻松了!可这时候社会又告诉你,现下大学毕业月薪很可能只有两万二的坏消息,告诉你不双主修、不往上念就输人了!所以你一天当两天用不断地往上爬,终于爬到一个高度了。这时候发现别人都交男女朋友了,你怎么还没有呢?好不容易也交了一个。结婚了,别人开始问你:你们夫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怎么还没有小孩啊?好,那你就生他一个。生完一个以为再也没事了,发现又要存奶粉钱、教育基金,你的压力越来越大。不久,人家又要问你:小孩幼稚园念哪?不念双语幼稚园吗?一辈子,你觉得自己不断在向前跑、往前追,所以庄子说:「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或许你说:没关系,这婚结得我开心极了,跟全世界我最爱的男人、女人结婚。这科系我念得太开心了,我一辈子就想念这个科系。有一天你工作了,你说这就是我想找的工作,这就是我想遇见的老板。但人生有可能事事如意吗?

我某个学生告诉过我:「老师,我一点都不想那么用功地考进台大医学院。但是我妈希望我考上,因为她在那边教书,等着我去念。我想,她养育我非常辛苦,就只好念了,唉。」我说:「你怎么叹气?」「如果不是她活着,我还真不想活着。」因为觉得「终身役役」,一辈子都受驱使、服劳役,没办法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生。「而不见其成功」,不管是走别人为你规画的前程,还是你自己要走的路,好像都看不到「成功」二字在前面等着你。「苶然疲役」,「苶」念ㄋㄧㄝˊ,「苶然」是「疲倦」、「困顿」。再加上「疲役」,非常倦累地服劳役,「而不知其所归」,〈逍遥游〉不是也说过吗?「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我要回去了!隐隐然好像庄子心目中的典范人物,都有一个生命的归宿。可是世俗之人不如此,每天只是很累、很累地生活,陷溺在攀比竞走、尘嚣杀戮之中,却不知身为人可以归往、走向不断提升、超越的身心鹄的,这样载浮载沈受制于外在世界的人生,不是很可悲吗?

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人谓之不死」,有人说:「还好。在这块岛屿上每三点五个人就有一人罹患癌症,我还没得,算很幸运的了。」你可能觉得,至少还没死,还活着。可庄子说这样活着有什么用呢?「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形体衰老变化也就罢了,为什么心也要跟着一起憔悴、一起千疮百孔呢?更可悲的是,很多年轻人的体态、形貌还非常地青春、美好,可是心情、心绪却已经非常敏感脆弱,非常容易忧伤烦躁,精神疲惫异常,反比外在更早憔悴了。「可不谓大哀乎」,庄子说这不就是生命中最大的悲哀吗?我们可以在《庄子.田子方》看到:「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人生最悲哀的就是心死了。「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庄子透过滚滚红尘中的经验现象,让我们注意世俗价值从未要我们留意的,提醒我们不要走上这条遍体鳞伤的路。

最后,庄子问「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人的生命原来就是这么茫昧无知吗?「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世界上有不茫昧的人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如此茫昧无知吗?庄子最后提出这样的问题,你会发现这跟过去我们熟悉的儒家非常不同,庄子从不是以一个先知先觉的姿态出现在文本之中。他虽为我们树立了一些典范,像许由、姑射神人、姑射四子、南郭子綦、壶子、闻道者女偊,可是庄子自己,却是一直隐身在滚滚红尘之中,像是为了解救自己、提升自己而去寻找解药、寻觅方向。庄子不是先知先觉,不是一开始就得道了,不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顺理成章地带领众生。而是从滚滚红尘的疲惫、倦怠、创痛里,寻找生命的另一条路。

(注1)病机是指疾病发生、发展、变化及其终结的机理。

(注2)具体穴道位置详拙着《穴道导引》「好心情导引」,页一四一—一四四。

参 莫若以明──告别负面情绪的方法

在〈齐物论〉的第一段,庄子以「南郭子綦」这位代表《庄》学身心典范的人物提出一种理想的境界以及达成的途径。我们想要了解,为什么一般人达不到这个境界?为什么一般人的心情不能像南郭子綦一样,整天都满盈欢喜、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为什么一般人的身体不能跟他一样,感到非常轻松、没有任何不适?庄子在第二段为我们解析,原因是「莫知所萌」。不知为什么,就觉得某天特别不顺利,很多灾难横在眼前,让你非常苦恼、非常生气。你觉得自己要不就是被气得要死,要不就是被伤了、被骗了。可是〈莫知所萌〉这段引导我们自省,这样的负面情绪究竟是谁导致的?要抓出凶手并不容易,尤其若你认定自己永远不在肇事者之列,你就真的只能继续任人宰割、任人操控一己的情绪了。接着进入第三大段〈莫若以明〉,庄子告诉我们,有个方法可以让你脱离被宰割、被操控、被伤害的状态。

自师成心──你没有成见吗?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柰何哉!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什么叫「成心」?「成心」就是成见。成见就是一家之偏见,不是一个放诸四海而皆准的价值。可能你会说:「老师,这是个兼容多元价值的时代,哪来放诸四海而皆准的价值?」当然有,想想年年你参加跨年,大家会一起喊“Happy New Year”,没有人会喊「祝你倒楣」吧?可见快乐、幸福是不分古典现代、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共同追求。庄子讲「成心」,非指一个人有定见、有想法,成见是一种偏见。我不知道你们生命中是否也有这样的时期?那段时期你回到家,爸妈说什么你都说:「可是老师说……」,总觉得爸妈说的都不对,只有学校老师说的才对。除非老师真是全知全能,否则这时期你挂在嘴上的「老师说」,也可能正反映你心里的成见。

庄子问:「世上谁能独独没有成见?」在上一段说过的能看透「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这些在心里跌宕搅扰的负面情绪的人,是不是就没有成见?庄子说不然,「奚必知代」,「知代」就是适才讲的「知化」,不仅是知道人的情绪会有这般变化起伏的人还怀有成见,「而心自取者有之」,什么叫「自取」?「自」有「偏」的意思,「取」就是「执」,任何时地,只要仍会偏执一己之见的人就有成见。你或许会问:「有一种人,他很傻,那是不是就不会拜自己为师──就没有成见了?」庄子说:「错了。即便是傻瓜,也会拜傻瓜的成见为师。」真的人人都有成见吗?庄子斩钉截铁地说:「未成乎心而有是非」,如果有人说他心中没有成见,那就像有人说太阳从西边出来或者地球变方了一样。这种状况,古人会说就像「今日适越而昔至也」,今天我才刚出发往越国,你却告诉我,我昨天就到了,这是不可能的事。简单讲,人人都有成见,说没有成见就好比「是以无有为有」,把「没有」当成「有」,是不可能的。把「没有」说成「有」有多困难?就算是神圣英明的中国古代圣王,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夏大禹,也不知道怎么将「没有」变成「有」。「吾独且柰何哉」,更何况像我这样的平凡人,怎么有办法了解「没有」要如何变成「有」呢?读到这里会觉得奇怪,说大家都有成见就好了,为什么忽然接上「以无有为有」的讨论。在这个转折里,教人隐隐然嗅到《老子》快要挨骂的气味。老子的学说说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就是把「没有」说成「有」,庄子说,这是再聪明的人也无法领会个中道理的。

异于鷇音──你今天说的话与枝头的鸟叫声,来日回首,意义可有不同?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接着庄子说:「夫言非吹也。」我们讲的话,跟风不一样。

如果你注意你家座哪个方位、朝哪个方向,大概就会知道太阳从哪边升起,冬天房子的哪边最冷。风有它一定的方向、一定的型态。前天是龙卷风,昨天是微风,今天是暴风。可是言语跟风不一样,它更加不确定,可以这会儿像东风、待会儿像北风、再过一会儿变南风,随时都可能改变,没有统一的论调。如果你活到今天还没有感受过人类言语的不确定性,我只能说你在感情上一定缺乏历练。我听母亲的朋友说过:「男人要变心是不会挑礼拜几的。」二十岁的年轻人会执迷于一句情话,泪眼汪汪地跑来问我:「老师,他变心了,妳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我不忍心告诉她我心里的想法:「那妳可不可以告诉我,他为什么不会变心呢?」但我不能说。她接着问:「他今天如果要甩了我,当时为何要追我?」我还是不能让她听到我心里的想法:「如果当时他不追妳,今天他自然没办法甩了妳。」事实上,这一切都是这么地自然。

有成见的人,会觉得爱上谁,就该像瞬间胶黏住了一般,永远不会拆散。一旦有这样的成见,遭逢变局,就会活得很痛苦。宋代词人欧阳修说:「直复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听那些年过半百的女人讲起人变心,语气悠悠地就好像跟你说「昨天下雨了」一样地自然。倘若人生有点历练,会逐渐了解人言语的不确定性。有一天你终于明白,当有个人对你说他永远爱着你,仅仅表示在那一秒钟他曾经想过要永远爱着你。你如果可以这样精准地理解,就不愧修过《庄子》了。

我曾发给学生每人一张白纸,请他们写下这辈子听过最感动的一句话。有人说:「没有,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仿佛觉得自己过得非常不好。或是请写下你这辈子对别人说过最动人的一句话。想一想,好像也没有。如果真是这样,不妨自问多年来你说的话跟外面的鸟叫声有什么不同?庄子说了:「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你是真的说过吗?还是说过的话就像没说一样?有一天,别人回忆起你口中吐露过的话,是不是让别人也无法回想起曾经动人的一句?于是庄子问:「你以为你的声音跟小鸟的鸣叫有所不同吗?」〈逍遥游〉说「蜩与鸒鸠笑之曰」、「斥𫛩笑之曰」,这些小小鸟,也可能是地位崇高、很有学问的人,也许当代人钦羡其权位、或者后代人已经尊奉其为先秦诸子了。但庄子会问:「你们说过的话跟外面树上的一阵喧闹,或笼里的一只鸟鸣,有什么不同吗?」「亦有辩乎?其无辩乎?」还是没有什么差别?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这时候我们就要从人的话跟鸟叫声,转移到那些自以为说过的话是宇宙中最珍贵道理的人士身上。庄子问:如果这个宇宙有最真切的、最成熟的道理,「道恶乎隐」,那它为什么被隐蔽了?「而有真伪」,这世间论至高道理的言论,居然出现真真假假这么多的不同,到底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就像《庄子》的原意为什么要被隐藏在这么多完全不同的《庄子》诠释里?「言恶乎隐而有是非」,这时候可能会有一些作者会开始争辩,如果他们有机会见面,或者面对读者的质询:「蔡璧名,怎么妳『缘督以为经』的诠释或『天之生是使独也』的诠释,跟当代多数的研究者都不一样?怎么跑出一些非常具体的身体操作?会不会是骗人的?」于是我就跟大家争论了起来。为什么会有这些争执?如果真的跟柯南讲的一样,「真相只有一个」,为什么只有一个的真相被隐蔽了?「道恶乎往而不存」,真正的道理到哪儿去了?真理应该是无所不在的啊!为什么我们今天看历朝历代注疏家诠释《庄子》,有时候好像点到了,可是想按照诠释操作却又发现不够。于是你开始思考,这些《庄子》的注疏家真就是历史上最最理解《庄子》的人了吗?还是有可能是陶渊明、李白、白居易、苏东坡?这些人的作品中出现读《庄子》的心得札记,会不会比注疏家所理解的更贴近庄子的原意呢?这些都是我们可以思考的。

「言恶乎存而不可」,为什么我们不太能认可这世界的一些言论。我听过一段广播非常有意思,说小朋友在学校学游泳,老师会依等第给小朋友系上颜色不一的带子。游得特别好的是红带高手;游得不错的是黄带中手;游得不好的那就是黑带低手了。当孩子回家告知家长此等分别,孩子的母亲非常愤怒地想找老师理论。这个家长代表的似乎就是当代的主流价值,不可以让小朋友知道他比别人差,要告诉他:「孩子,你是最好的。如果成绩不好,肯定是脑子好但不用功;如果家政做得不好,那肯定是很会打篮球。」我的孩子是全世界最好的,这是我们现在崇尚的鼓励教育。可是,当孩子的母亲跟她的孩子说:「我要去学校找你们老师理论,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你的自尊?」她的孩子却这么说:「妈妈,这为什么会伤害我的自尊啊?我一个礼拜就只去游泳池练习一次,可那些拿黄带、红带的同学有的甚至天天去练习。我觉得这样很公平呢,我只是不会游泳,但我很会做家事啊。」家长忽然觉得自己肤浅,不应该急着想找老师抗议。这虽然跟我的家庭教育并不一致,可是我也会这样鼓励对方,只是对象不是孩子,是我的狗。

有一阵子我的狗胃肠不好,犯便秘。所以只要我去遛狗,牠大小便顺利,我就会不自觉在一旁拍起手来,说:「好棒、好棒,ゆり(Yuri)好棒,ゆり尿尿又便便了。」讲完这句话,我跟一同遛狗的母亲两人就会相视大笑:为什么牠今天大小便顺利会是件这么值得鼓励的事?就像孩子有缺点都不能讲,也不跟孩子说「你可以更好」,只说:「妈妈爱你原来的样子。」我们现在的时代氛围告诉我们,谈恋爱以后,要对你爱的人说:「我爱你,我爱你一切的优点跟一切的缺点,请你完全不要作任何改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今天爱上一个人,他的体脂肪非常地高,但你跟他说:「我爱你的全部。」那他只好依然故我,继续懒于运动,任健康情况持续恶化,这论调并不合理。可是为什么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论却在这个时代广泛流传?「道隐于小成」,庄子说:因为真正的道理被有限的成就隐蔽了。当然,有的人的确需要鼓励才能成长,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我研究传统医学,了解阳气虚很容易怕冷,如果有人跟他说:「别怕,去冲冷水澡,越冲越勇。」他照作可就完了。可是有的人真的很不怕冷,你就可以告诉他,要加强锻炼的话早上可以冲冷水。对待不同体能、不同心情的人,要讲严厉的、鼓励的、温暖的、澹定的不同的话,不该是一味地批判,也未必得一味地赞美。

「道隐于小成」,有些听起来有点道理的话,反让真正的道理被隐蔽了。「言隐于荣华」,「荣华」就是好听的话,是你听了容易感兴的话。通常是离经叛道更会引人注意对不对?「要好好做分内的工作,不归你的就别有非分之想。」有谁会想复述这句话?我年轻时电视上出现过一句广告:「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观众听了好乐,好像就此解放了、自由了。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却也可以是:只要你喜欢,卖毒油有什么不可以?反正你会变得很有钱。只要你喜欢,稍微害人一下,只要不被抓到,有什么不可以?其实这句话可能衍生很多的流弊,可是因为它好听、很酷,所以观众就容易被它蒙蔽了。老子说过:「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真话都不好听,好听的都不是真话。我们常常不想听真话,因为很老套,老生常谈。但为什么这句话从古至今可以被重复这么多次?有没有可能正因为它是真话?只是它被重复太多次,你反而就缺乏新鲜感、就不重视了。

有些人的话是一阵鸟鸣,有些人的学说只是小成。庄子讲到这,下面接的不是任何一个老百姓的讲谈,不是你我在坊间的议论,而是「故有儒、墨之是非」,所以才会有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争辩。儒家说爱有亲疏、差等,墨家说「兼爱」。这两种说法都可以诠释得非常合理。你可以解释作:「爱自己的老婆,怎能跟爱邻居的老婆一样?那不是一场灾难吗?」爱有亲疏,这么听起来好有道理。那墨家怎么说?今天有两个人都需要你的帮助,一位是你的亲人、一位是路人,虽人有亲疏之分,但去助人为善的你,作这二件事同样是付出你短暂生命中的一、两个小时,因为你爱你的生命,所以不论帮助的对象是亲人或路人,都同样地全力以赴。这么说「兼爱」好像也很应该,对不对?儒家重视音乐教育,强调音乐可以陶冶人的性情,墨家却说:「大家都穷死了,先有得吃,再来听音乐吧。」听起来好像都很合理。儒家厚葬,「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至亲死了,守丧三年,且要厚葬。一个人如果连父母之恩都不懂,那如何能感念天地间的万般恩情?可是节葬呢?假使我们接受《庄子》或一些宗教的灵魂观,认为生命是永恒的。父母亲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了,我们很尊敬、慎重地埋葬他,但棺材真的要耗费这么多的木料或金属吗?你发现每个理论都有它说得通的面向。所以我们从说得通的角度去看一件事,就都有合情合理的地方;但要是从批判的角度出发,仿佛合情合理的事也都可以被批判。那么会不会真的像庄子说的一样,这些学说还没有大成。大成,就是到达任何角度、立场无可挑剔的境界。所以庄子是否在暗示,我们身为一个后生小子,都不要再学习古人的智慧,无需再阅读古今中外的经典呢?当然不是。

那要怎么去取舍?庄子说:「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原本觉得不对的事物,想要看到它对的那一面,或者原本觉得对的事物,想要看到它不对的那一面。要怎样才能做到?最好的办法庄子说是「莫若以明」,「明」这个字在《庄子》书中不断出现。从字形来看,「明」就是太阳加月亮。太阳跟月亮有什么相同之处?它们都很高、很亮,可以照见更广阔、幅员更完整的大地,可以无所偏执完整地照见一切,让世间万物呈现更清晰的自己。所以庄子要我们将观照世间的眼提升到太阳跟月亮的高度去。

得其环中──你可曾试着去倾听、了解、体谅,原本反对的一方?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喻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物无非彼」,每一个人都是别人眼中的「他」。「物无非是」,又是自己眼中的「我」或自己。「自彼则不见」,当我们看别人那方的时候,常看不到别人的好处,也无法深刻地了解,因为「他」远远地在那里,你没有作近距离的观照。我记得到四川旅行的时候,学了一则顺口溜:「天下文章属三江」,全中国文章最好的人集中在三江;「三江文章属我乡」,三江文章最好的就在我的故乡;「我乡文章属老表」,我的故乡文章最好的就属我表哥;「老表请我改文章」,这下你终于知道天下文章最好的是谁了吧。人面对作品,总容易觉得自己的好,就像为人母亲看自己的孩子一样,人总是最容易明白自己的长处。「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所以是因为有「我们」才产生相对于「我们」的「他们」,而「我们」的概念,也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才得以成立。如果一个空间里面只有这群人,哪还有什么「他们」好说?「彼是方生之说也」,什么叫「方生」,这个「方」就是「并」,同时并起,相对而起。庄子说:他方跟我方,是同时产生的概念,不能单一存在。怎么说呢?「虽然,方生方死」,因为是同时出现,所以也会同时消失,什么意思?我跟学生去吃饭,小餐厅的门口贴了:真食物、真食材、无添加。食物为何需强调其真?因为有假食物出现,才会有商家强调是真食物,这就叫做「方生」。如果这天底下再也没有假油,那谁还需要厘清我这油是真油呢?「方死方生」,有一天,又有人做假东西了,那「真的」这个概念就又出现了,这就是同时消失的也可能再同时出现。

「方可方不可」,很多事情我们曾经觉得可以,后来却觉得不行。举一个当代男人觉得最不公平的事情,文学院的男子每次读到东坡传,心里都不是滋味。凭什么苏东坡家里有一个王氏,「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有〈江城子〉这么恩爱的情感。凭什么王氏是他老婆?而且还有小妾,朝云跟暮雨,朝如行云,暮如行雨,朝朝暮暮,其情如故。东坡凭什么坐享齐人之福?从清代到民国,好多男人都要出来抗争了。辜鸿铭说:「什么一夫一妻制?从古到今,一个茶壶就是配好多个茶杯,天经地义。」可是后来时代变了,现在到商店去看看,好多茶壶都只有一个茶杯了。认命以后,就不再抗争了。以前可以的,对不起,现在不行,现在叫劈腿。「方不可方可」,你才说它不行,一方面却又觉得,这九把刀还没结婚以前劈腿的罪,好像就没有已经结婚那么大,对不对?为什么把他讲得这么不堪?可是另一方又说,虽无夫妻之名,但既已行夫妻之实,那就应该同等对待,好像也有道理。这人世间的事,是是非非,很多风俗习惯会因时代而改、或因地域而异。「因是因非」,你活在台湾,习惯一夫一妻制是非常合理的。我记得有一回,李登辉前总统跟他的夫人到非洲的邦交国考察。一下飞机,元首跟元首握手,总统夫人可忙了,友邦国王的太太排成一排,轮流跟她握手。总统夫人不会说:「太不成体统了,妳们猜拳,只有一个赢的能当王后,其他人都给休了。」因为这是另一套风土民情、价值标准。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是以圣人不由」,所以圣人不随世间的是非起舞。「而照之于天」,他来到太阳跟月亮的高度,不只照见当代的是是非非,「秦时明月汉时关」,太阳跟月亮从秦代看到民国,什么没见过?这时候你的心会更具包容性,对于是非对错,越能参透,越能同情,越能了解。要不,「是亦彼也」,今天是己方,换个角度、换个位子就变他方了。大学参加辩论比赛,所有的冠亚军赛绝对是同一个题目,正反双方交换辩论。这三十分钟,我站在安乐死应该合法化的立场,下三十分钟,我却站在安乐死绝不能合法化的立场。在辩论场我们了解一件事:每一件事的正反两面都有道理可讲。

「彼亦一是非」,他们有一套是非标准。如果我们到非洲去生活,可能每个人要学的是怎么样保护自己的安全。我的学生喜欢户外活动:「老师,我这个假期要参加营队。」「参加什么营队?」「学习辨识野生动物的粪便,这样才会知道是黑熊来了?还是来的只是一只羊咩。」这对野外生活太重要了。可是,如果你是到了华夏之邦,「此亦一是非」,就是另一套是非标准了。中国古代的礼节,访客到主人家要怎么敲门?要走哪一边的阶梯?到了中庭要怎样打躬作揖?都有一定规矩。如果不懂,那就像个野蛮人,根本不能在这里生活。乍听之下,觉得这样的冲突好像不会发生。但只要把习惯在不同地域生活的人生活的场景辐辏在同一个时空,马上就会发生。记得一九八九年我第一次去北京玩,看见长安大街边有些人的行为很特别,他们坐在地上围成圈开始吃餐盒,打扮不太像城里人。我遇到住在北京的朋友,就提起今天遇到什么样的人,朋友马上告诉我:「啊,是外地人。只有外地来的会这样。」在各自的时空环境里,你都觉得恰到好处,可是换一个地方,你忽然又觉得不大对了。

于是我们就要问了,「果且有彼是乎哉」,这世界上真有你执着说它一定是对的那个道理吗?「果且无彼是乎哉」,还是其实没有是非的定论呢?「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偶」是相对、对立,庄子说我们不要站在彼此对立的两端。那要站在哪儿?「道枢」,「枢」是门轴,开关门的时候门轴不动,只有门片转动。门轴跟门片上每一点的距离都一样,所以如果你站在门轴的位置,就能公平地对待门片上的每一点。就像你立在圆心,到圆周上的每一点都是等距,你就能更公平客观地面对你遇到的所有事。

有人说,人与人之间最不合适谈论的话题,第一是政治,第二是宗教,那我们就来谈谈,看看是否真的不可谈。为了路面气爆的问题,为了真假油的问题,蓝绿两党骂来骂去。有人说这是在绿营执政时发生的,只是在蓝营时代发现了。有人说是中央管理不当,有人说是地方政府的缺失。所有说词都可以简化成一句话:「都是敌营的错。」这句话摆在哪一个党团都合用。可是如果你不要站在彼此对立的两端,就会去追问:为什么会产出假油?不法制造商是否已全数查获?消费者购买油品时要如何判定、如何自保?为什么高雄气爆?为什么新北市也气爆?全民一起来了解,世界其他文明先进国家是否也有这些问题?或为什么没有这些问题?大家一起来解决,一起让它不要再发生。这就是「道枢」了。如果你永远只希望是你支持的一方大获全胜,就常常不能针对事情的本质跟核心的问题来处理。我们虽不从政,但也从政,因为你可能要管理一家子的人,家庭就像一个小政府,你就必须了解怎样能把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事情处理好,凡事就是应该力求公平客观,无所偏袒。而不是你跟谁的距离比较近,就说他对,就为他的利益着想,这样你才能应接这一生无穷的对象与事物。

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庄子说:否则啊,「是亦一无穷」,如果你坚持自己是对的,那你可能永远都误以为自己是对的。二十岁人谈恋爱,有二分之一的学生会告诉我,最重视的条件是对方的外貌,因为这张脸要看很久,不能是张让自己太快看腻的脸。如果是我的话,我倒会从人生经验去回溯美丑这件事。有时候一张脸其实并不丑,甚至可以称得上帅、美,可是任何事情他或她都一概觉得自己对、别人错,你不觉得这样的脸就越看越不帅、越看越不美了吗?相对的,有一个老婆婆,她不一定长得美,可是她很仁慈,很有爱心,便越看越觉得美,连皱纹都刻画出岁月的光辉。跟一个人交往,我会去注意当发生事情的时候,这个人是百分之百反省别人,还是百分之多少反省自己?我觉得这是你未来跟这个人相处开心与否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希望你学过《庄子》,将来找对象的时候可以比别人想得通、看得透,可以比别人顺利。这个顺利不是别人追不到、你追得到。而是你会选对人,选一个让你一辈子过得逍遥宽心的人。

「非亦一无穷」,有时候,我们觉得那个想法错、那个作法错。可是换了位置,会不会忽然觉得挺值得体谅的?从我开始在醉月湖边打拳,就注意到台大校规:「请勿喂食禽鸟。」因为校方会派一定的人喂食。所以我每次看到有人喂鸟,就想他是不识字呢?还是这家长想带坏孩子?可是当我备课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如果我是小孩的奶奶或母亲,我们带了一包有机的谷类,孩子想要喂牠,我可能会说:「哎呀,这校规虽然说不能喂食鸟,可是这可怜的禽鸟平常没机会吃品质这么好、这么纯净的谷粮,孩子,喂吧。」会不会我也觉得可以是个例外?

我总是搭电梯到五楼来上课,不是懒得爬楼梯,是希望时间有点紧的时候,开始讲课时能脸不红气不喘。学校的电梯旁边贴着一块压克力板:「本电梯专供教师与残障同学使用」。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同学,慢慢走的、聊天的、拿着饮料杯、啃着汉堡的,都要假扮成教师与残障同学一起挤进电梯,电梯门开了,还进来得这么慢,一边聊天吃东西,一边按着开门键等朋友,让想赶快到教室上课的老师非常焦心。我开始反省自己,一个教《庄子》的老师要怎么样让自己不焦心?这个压克力板真的是在我当老师以后才贴上的吗?还是我当学生的时候它就贴上了?我真的没留心。莫非这个规定一起挤进电梯的学生都刚巧没注意,就像昔年的我一样?我又反省了。

「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所以我们得将自己提升到太阳跟月亮的高度才能看清。你可以想像,学习庄子的我只要对谁有一点意见,或看谁有一点不顺眼,就开始反省为什么?应该是因为我站在与他对立的一方,那就赶快站到他的立场设想。本来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恶的,换个立场后,会觉得他其实也蛮可怜的,就没事了。庄子教我们「莫若以明」,不是叫我们没有是非,是教我们学会包容、体谅。

庄子接着说,「以指喻指之非指」,你期望用这根手指,去说明那根手指不是手指。养猫的人都知道,冷天里人跟猫的距离非常近,我跟我的猫有时会近到搭着手一起睡觉。摸猫的手掌,会觉得猫手实在太神奇了,竟然有肉垫,一点都不像人的手掌、手指,也不符合人类对手指的定义。如果我的猫知道我心里这么想,牠或许会想:「妳的才不是手指呢!」猫喜欢你、不想攻击你的时候指甲就缩起来,想攻击你就「啪」伸出来。猫该觉得人的指甲怎么那么笨拙,只能有固定长度、不能伸缩自如,这也能叫做手指吗?于是,人猫双方都觉得彼此不具备手指该有的基本条件。这个譬喻说明了什么?庄子又用另一个譬喻说同样的道理。如果有个地方的马全是黑的,用马就该是黑色的角度去看白马,见到白马的黑马会说:「那肯定不是马,咱们都是黑的,牠跟我们不一样。」可是,如果一个地方都是白马,现在来了一匹黑马,白马们也会问,那匹黑黑的四足兽真的跟我们一样是马吗?而我们时常就是这样看待世界的。

我记得有一回学生到我家,看到我养了一只柴犬,「老师你的柴犬叫什么?」「因为是日本狗,所以我爸给牠取了日文名字叫ゆり(百合)。」学生说:「这是天底下最不合逻辑的名字。老师的柴犬是黑色的,百合是白色的,怎么今晚遇见了一支黑百合?太不合理了。」从字面想,还真不合理,就好像唤一个黑人叫白雪公主一样。可是你知道牠为什么叫百合吗?有次学生告诉我有宠物展,我就去看了。第一年去看,带回一只象龟。第二年去,又带回一只柴犬。母亲见了受不了,说真要养,就请我不要让牠离开我的房间。当天我赶快乖乖地去找个木匠,在我的房门口做一个隔栅。父亲知道了,就给牠取名叫「百合」,希望能因为这名字使得母亲、我跟牠百事合乐。后来母亲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这只狗越顺眼,偶尔会帮我遛狗,几次后就遛上瘾了。有一天我撞到脚伤,爬楼梯不便,想带着狗搬到学校这边一楼的宿处来住。母亲很不舍,说本来遛狗是最好的运动,狗被带走害得她没法运动。因为疼爱这只狗,母亲跟我多了很多共通的话题,母亲甚至疼爱到坚持要出一半的买狗钱,因为她不愿意我说那是我的狗。啊,果然因为这只狗,让我跟母亲百事皆合啊!如果你听了这只狗的身世,不觉得牠非常合适叫百合吗?至于那叫百合的花,它合什么了?有什么让人百事合乐的事迹吗?

于是我们能够明白,当甲说乙错,就像人的手指指着猫咪的手指说:「那不是手指。」就像白马跟黑马说:「你不是马。」活在人世间,如果能收回指摘人非的手指,如果你的心能从不同的立场──轮子的中央或日月的高度去看待这世界的是非,心就能留有更多余地,就能容受更多的人事物。

厉与西施──你可曾有昨日认定的噩运,今日却成美好机缘的经验?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在这世界上,我们都是根据可以的理由来说可以,比方说发展经济。「不可乎不可」,根据不可以的理由来说不可以,比方说影响生态。「道行之而成」,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人开辟的。「物谓之而然」,东西的名字,也是人们这么称呼它才叫这个名字。如果你了解这个道理,在立场相对、争执发生时就不会那么地坚持。坚持不好吗?生命中有许多坚持其实只是固执,而无关乎真正的对错。「恶乎然?然于然」,为什么我们今天说它对?因为是根据它对的理由来说它对。说它不对,则是根据它不对的地方说它不对。就拿在学校学习为例,很多学生可能因为实验或课程很紧凑,就开始熬夜,四年下来憔悴不少。相较而言,到底是拿书卷奖重要还是身体健康重要?也许你会想:「可是现在就业这么困难,竞争这么激烈,不好好表现,怎么能顺利拿到人生胜利组的入场券?用功熬个夜又何妨,反正年轻身体好。不像老师那种生过大病又经过治疗的身体。」「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可是有时候,你又觉得好像不那么谨慎不行。前阵子新闻报导台大有个学生过生日,几个朋友跳进醉月湖游一圈,就这样失去了生命。他绝对不是第一个跳醉月湖的人,学生告诉我常常有人游湖庆生,就跳进去了。如果他每天勤练穴道导引,每天做运动,或者跳下去以前先作暖身操,是否就能避免此等不幸?重视身体健康跟生命,难道不比书卷奖重要吗?如果觉得很重要,那就从今天起早点睡吧!我永远记得小时候,家长很少跟我说晚上要念完书才准睡,反而都是劝说不要念了快去睡吧。母亲总说:「睡饱了,明天精神好,考试头脑就很清楚。」我则回答母亲:「可是我一大堆还没念,就算脑子很清楚,坐在那儿也只能发楞,因为太晚开始读了。」也许所有的是非,都真有或是或非的道理可说。

「物固有所然」,每件事都有它对的部分。十几年前的陈进兴案,电视转播仿佛一部警匪枪战片。最后陈进兴躲在房子里快要被抓到的那一幕,大家才发现,原来强暴犯跟妻儿对话时,看起来还满正常,满慈祥、温柔的,那他怎么会这样对待外人呢?如果是一个圣者,看到有人就要上绞刑台了,会这么想:「感谢上帝,感谢上苍。如果不是祢对我的爱,不是我今生拥有的这一切,也许此刻上绞刑台的人就是我了。」刚刚下课时间有一位用心修《庄子》的同学,问了一个问题:站在「照之于天」这样的立场,会怎么样看待郑捷捷运随机杀人事件?沉思片刻后我跟他说:「身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我会觉得教育工作需要更加地努力、用心,才能让这样的事件减到最少。但我同时也是一名搭乘大众运输的乘客,可能每次搭车的时候,会带一把长一点、坚固一点的伞,来护卫自己的安全。至于这样一个犯罪事件,是非常多、非常多因素造成的,很多人都必须负这个责任,当然包括郑捷自己,他的过错就交给法律去裁定。」就像刚才说的圣者的故事,面对社会犯罪,我都不禁会想:罪犯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如果从小他和我交换家庭,我会不会走上这条路?我不知道。我们都只有机会去过自己的人生。你这样想,对于原本觉得罪无可赦或者无耻的人,就会多一点同情。「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也就不会过度生气,或觉得非常难以忍受。

故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故举莛与楹」,「莛」是小木片,也是女子的发簪,「楹」是最大的梁柱。这两样东西如果材质一样,因为体积大,肯定梁柱贵得多。可是假使我今天上课时,前面一撮头发不断掉下来,下课同学借我一根小小的木头材质做的发夹,我一定感激极了。这时有位同学说:「老师,那算什么,我们家一根柱子送给妳,妳可以做出一千根发夹。」我会想:「要一根大柱子干嘛?」这时候发夹明显对我更为重要、意义更为巨大,梁柱就显得小了。在需要的时候,才会知道何者为好。因此小木片跟大梁柱,其实没有绝对的高下可以分辨。可是「厉与西施」,「厉」可是长癞病的丑女,西施是美女就不用多说,这两个人怎么有人会分不出高下呢?这时忍不住要说一个我成长过程中遭遇的故事。

交朋友是因为人的质地和机缘,不会说是:「因为这个人好漂亮,我决定跟她做朋友。」或是考量「这个人不够美」,一般我们不会这样选择朋友。高中的时候在班上我有两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刚好是我心目中的校花。因为我们就住在相邻的小镇,放学常常会一起搭公车、一起去吃点心。另一个好朋友,她非常喜欢我的这位校花朋友,所以我们三个人就变成好朋友了。这位朋友其实长得也算端正,细看她,有时觉得她也挺美的,只是她的个性有时还蛮吓人的。我永远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一位全校公认的帅哥来教我们班女生打篮球,我这个同学竟走到他的面前说:「你为什么可以迟到?自以为帅吗?我告诉你,你丑毙了。」我们所有胆小斯文的女生站在旁边,都觉得真不好意思,人家花时间来教我们篮球,还对人家大声嚷嚷。所以大学即将毕业仍无男友的她,我们没人敢帮她介绍男朋友。

可我刚刚讲的这个朋友可奇了,从参加她婚礼起我就百思不解。他的老公气质真好,谈吐斯文,看起来真是一位知书达礼的谦谦君子。不只是看起来,他们结婚后校花和我去拜访时,那时候好友已经有孩子了,说:「走吧!我们三个去吃饭。」「那妳老公跟孩子呢?」「喔,待会包一点回来给他们就行了。」上第二道菜了,我说:「是不是跟餐厅老板要个盒子,先把要带给妳家人吃的夹起来。」「夹什么?我们不就好姐妹一家人吗?吃剩的包回去就好。」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继续开心、放怀地吃。有的东西剩多,有的东西剩少。回到家,她好像给予恩典般说道:「老公你的食物回来了。」她老公充满欢喜地接下,孩子还抱在怀里睡得很好,我和校花就带着惊讶离开了。她老公是某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好友嫁给他后就辞职返家当全职家庭主妇,日子常觉无聊,因为闲闲没事。她是学商的,有一天她告诉我,她以前的老板因为她人品端正、工作能力强、操守又好,很信任她,希望她回去当会计。因为月薪很高,她就考虑了。她问她老公说:「某某大公司主管要我回去,你觉得怎么样?」她老公不发一语,她就绕到他身前去看怎么不说话,才发现怀抱着孩子的丈夫,眼泪就这样掉下来,心里不愿意也不说。好友一看有些不忍,就决定继续当家庭主妇。你以为她平日在家里做家事?没有,她到我家来,我边聊天边下面做菜给她和校花吃。她说:「我以前觉得做菜累,不想做家事。来到妳家,看妳做菜还蛮轻松的,就也开始买些材料来做做看。后来又发现其实有做好的调理包,就都改买那个了。」我说:「我不买调理包当然是因为比较贵啊,自己做便宜,做久了也比外面馆子做的好吃。」你就知道她过着什么样的优渥生活。

至于我那校花好友的老公当然也是长相端正、个性佳、工作良。可是跟另个好友的老公相比,就不会觉得那么特别了。讲到这里我为什么提到她们两位,一切尽在不言中。很多女生觉得:「男生都是外貌协会,长得好看的人多吃香啊?有人好几年没人追,她一年就十几二十个人追。」但是多人追,心容易乱,更何况再多人追也只许嫁一个。以前我们三个女生一起去图书馆。书读到一半,有男生丢纸条给我的校花朋友,要完全不动声色地看完字条继续安然读书得有相当定力,得读《庄子》才行。反观另一位同学,她在图书馆日以继夜,从来没有纸条干扰,自然容易专心,不断充实自己,中学成绩特优,大学毕业后就业专业能力也强。人长得美固然是一种幸福,长得不够美,那更是另一种充实、另一种幸运。

「恢恑憰怪」,「恢」是大,「恑」是变,「憰」是权诈。不管多大、多怪、多会变,在「道」的眼中都能「通为一」。「道通为一」提醒我们看清生命中的通同之处。禅宗的白骨观要我们不被美色迷惑,她或他走过来,你就看作是一具骷髅头晃过来了,人如果能看到对方百年之后的样子,就不会被眼前的美色迷惑。我提醒学生好好利用、珍惜时间,这世间最公平的,就是不论贫富贵贱,每个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死亡也是公平的,每一个人都会死。

这里要讲的不是每个人其实都一样,而是每个人我们都能体谅、欣赏。有的人可能懒了点,但是他很能放松,过得很开怀,值得你学习。有的人你觉得真是罪恶,怎么能给那么多人下毒,怎么可以慢性杀害那么多人。有一种杀人,速度飞快、罪刑易见,人人发指。另一种杀人,历时多年、不易知觉,且往往无需负法律责任,因为死无对证。像是经年提供消费者吃有毒的东西,多年积累成癌症、重病,被害者却说不出谁是凶手。这样的加害者难能欣赏,但可以同情。如果一个人活到连良心都失去了,所有人都可以因为满足他的利益而罹癌、死亡,心黑到只剩要充实家族的财库或自己的荷包,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失去身为万物之灵的人性,失去人之所以为人的光辉,已经不算是人了,甚至连只宠物的价值也谈不上,宠物还可以与人为友、带给人欢乐。一个人已经失去最基本的人心跟价值,是值得同情的。如果你相信人的生命永恒,人可能有魂魄,那最后他会像托尔斯泰《呆子伊凡》寓言故事里面的小鬼一样掉到一个小小地洞里,那是值得同情的。

知通为一──你可曾在挫折中遇见成长?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其分也,成也」,不要觉得你失去了,不要觉得这个东西毁坏了,说不定它反而是成就了什么、完成了什么。我昨晚收到一封学生的来信:「老师,我发现妳每次说完蛋了,但没过多久,甚至不到几小时或一天,就会出现很热心的专业人士来帮助妳,完成妳本来想完成的事。」有时候你觉得遇到一件很不好的事,你必须去承受这样教人难堪的变局,但没想到事过境迁后再回首,发现这个变局所导致的结果比原来的还要好。好像人取羊毛制成毛衣,可剃羊毛对羊而言可能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人可曾倾听过羊的心声?我没听过,但我是养猫的人,我知道猫。很多养猫的人夏天为了不忍猫太热,就给牠剃毛,可能猫觉得自尊都没了,或变得太丑没法面对世界,所以被剃毛后的猫表情举止都看得出非常不开心、不自在。同理知羊。可是,当羊觉得牠失去这么多的时候,有一件毛衣被织好了,温暖了另一个寒冬里夜归的人。「其成也,毁也」,你以为你做好了一件家具,哇,这家具太精彩了。可是你想过吗?如果印度跟日本人的研究是真的,用所谓的生命科学探测仪测试出植物也有知觉。做一件家具的同时,你想过树的痛吗?为了建立,会有毁坏。在完成毛衣的时候,羊失去牠的毛;完成家具的时候,树被砍下。这不是一件跟你我不相干的事情,生命中常常是有得有失。拿家长的立场来说,很多家长在孩子求学的阶段就不断灌输孩子:「建中、台大、美利坚。」最后果然儿女成材,一个个都出国了,在国外结婚、定居了,好像也没要把家长接去。不过还好生得多,最后留下一个没能力出国的,把你的晚年照顾得很好,就说这孩子特别孝顺。这时候家长可能忽然想到以前总说考第一名的是光耀父母,每一次都考坏的总教父母担心不已。可到后来,到底什么是「成」,什么是「毁」?谁才是你最亲爱的儿子、女儿?这想法是会改变的。你今天觉得:「今年果然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书卷奖拿到手了。」到手又如何?暑假检查身体,如果健康出了什么问题,你还会一样开心吗?什么是「成」,什么是「毁」?庄子促使我们重新去思考这些生命中的重要问题。

「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最后我们看万事万物,竟发现有一方面完成,就有一方面毁坏,有得就有失。万物都有成、毁可说,只是有谁看得到?只有通达的人才能明白有得必有失的道理。他因此「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在设定人生目标的时候,不会去追求大家觉得最光耀的、能拿到最多薪水的工作、专业,因为那不是他要的人生。我觉得在台大教书的老师,应该说,在台大教《庄子》,尤其教过工学院、医学院、法学院的老师,最能体会这些话。以前还没有在台大教书,以读中文系为第一志愿、一直留在文哲领域发展的我,如果没有来台大接触那么多工学院的学生,我不会知道工学院的辛苦。他们帮老师作生物科技方面的实验,一天要站上七、八个小时甚至八、九个小时。毕业后到科学园区工作,朝九晚十已经是最人道的了,通常工时还要更长。「老师,那别念工,念商吧。」我前两年才帮一个商学院同学写留学推荐函。我问他:「去深造啊?」「不是。不是深造,因为实在太累了。想出国念书歇口气,先休息一下。」「这么累是因为常加班吗?」「疯狂加班。」「有加薪吗?」「没有,责任制哪来加薪?」「只有你们公司这样吗?」「念商都这样。」听起来念商好像也不太顺遂,那念医科好了,在台湾万般皆下品,唯有医生高,日据时代以来就是如此。可念医科好不好?一阵流行病、SARS来了就知道,能请假吗?今天医院能关门吗?说来说去,还是念农学院跟文学院最自在,每天与大自然为伍,每天跟古今中外最有智慧的人对话,而且未来的工作也较有机会不过度压榨自己的身体。

我记得当年去拜访担任西医师工作的外公,外公问我念什么科系。那时候母亲说:「璧名今年考上博士班。」外公很高兴地问:「博士,台大是吗?什么系啊?」「中文。」那一刹那外公「啊!」了一声望着我,一付明天外孙女就要上街当乞丐的表情,在西医师的心目中,读中文系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如果他问:「你儿子念哪?」「念农学院。」在十年前可能就回「当农夫是吧?」现在可不一样了,「是生物科技专业吗?」不得了,两边占便宜,又热门,又无害,一旦有什么粮荒还可以自给自足。可是一般人不知道,很多家长还是叫小孩最好念台大医科,不然电机系,不然资工系。资工系能念吗?不是不能念,但要打电脑的人随时「顶头悬」养生,并恪守不要熬夜,资工系的人听了一定苦笑。所以学《庄子》的人选择工作,不是以能发挥自己最大工具价值、换取最多收益为人生的目标,而只是把自己寄托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做起来觉得开心的工作。坦白讲,我生病以后工时其实仍算不少,病前更常一天工作超过十个小时。可是我觉得非常开心,因为我不觉得自己在工作,而是游戏一般在做自己非常感兴趣的事。我有个朋友,她先生是某所学校的校长,她是家庭主妇。我问:如果妳要工作,最想做什么?她是服装设计专业,却说:「当计程车司机,或是任何司机。不知道为什么,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开车。」好特别的一个嗜好。「可是我是校长夫人,先生又始终不相信我的开车技术,所以很少能如愿。」「庸也者,用也」,找一个你爱的工作,在世界上,你就是一个有用的人了。「用也者,通也」,你是个有用的人,对别人也有意义,跟别人的生命不就能交流沟通互相往来了吗?「通也者,得也」,你的生命跟别人的生命能互相沟通往来,那就对了。我们是因为这样,才活在这个世上的吧。我们生来应该不是为了从呱呱落地的那天开始,就自己围个城堡,把自己隔绝起来,或躲在桌下再也不肯出来。而是要认识很多人,跟很多人沟通往来,这样就对了。「适得而几矣」,「几」是接近、庶几、差不多,能做到这样,就接近「道」了。天啊,这么容易!「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已经这么做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就是说,当你这么做的时候,你不是想:「成圣了,得道了,高人一等了。」而是觉得喜欢这么做、这么做应该,这就是道了。

我在这边讲一个我生命中的小故事,教这一段促使我回想起来。记得小学第一次拿到学校成绩单的时候,我好开心,因为拿了第一名。我很开心地跑回家,给我妈妈看我的成绩单,「嗯,第一名,很好。」母亲最喜欢放两只袜子在我们的床头,会在袜袋里放很多礼物。隔天醒来的时候,我非常开心,想一个一个炫耀,第一名多久才能考一次,不知下一次还能不能拥有。再来,我跑到父亲面前:「爸爸,第一名耶。」「喔。」没听到吗?我又再说了一次:「第一名耶!」微笑。不够惊讶,再讲一次:「爸,我拿到全班第一名耶。」父亲这时候放下手边的工作跟我说:「璧名,爸爸跟妳说,学生也是一种职业,懂吗?妳不是很喜欢吃我们家附近的面摊吗?那妳觉得他每碗煮得好吃,是不是很应该?」「是啊,就是很好吃我才跟面摊阿姨买。」「爸爸是药剂师,配药给病人,配对了是不是很应该?那妳会觉得需要鼓掌或礼物吗?妳的职业是学生,考第一名或成绩好都是应该的。」从那天开始,我知道拿了第一名在家里静静的就好,应该的。煮面的,配药的,读书的,不都该这样吗?我的家庭教育里,真的很少听到父母说好棒。反而有时候我拿了什么第一名回来,讲话还要小心,怕让人觉得我太骄傲了。父亲觉得骄傲是最要不得的缺点,所以我学会尽心尽力、认分安静地在家里成长。这会养成习惯,有一天你会习惯这么热情地对待你的工作,对待你所做的每一件事,觉得这是应该的。学校颁过几个奖项给我,有几次,因为忘记那天要去领奖,颁奖者误以为我很澹泊,其实是忘了,记错时间了。那些优良教师、杰出教师奖牌,放在哪里都不是,最初放在小矮几上,猫咕噜就把它踢倒了,琉璃奖座的娃娃头就断了,感觉不太好。后来我想想,看来看去有个非常好的地方,就是幽暗的壁柜转角,就六七个奖牌、奖座一起摆进去。我平常开柜子看不到,大概两三年一次大扫除的时候才看到,才会想起原来还拿过一些奖项。可能过两天到某一位老师家拜访,发现老师的奖座就摆在客厅最亮眼的地方,我看了会微笑,那个微笑应该就是笑自己读了《庄子》、醉心道家以后的不同。面对荣誉,你觉得有点害羞,觉得这也没什么,最好藏起来。

人,在你的分位里应该做好分内的工作,喜欢这个工作就把它做好,不是应该的吗?不需要有别人偷懒、别人误事来显得你好。如果每一个人都尽心做好分内的事,当官不贪污,尽心尽力为人民设想、服务,当个面包师就用安全的、好的材料来做好吃的面包给顾客吃。这是应该的,有什么荣誉可说?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再没有这些烦恼。

朝三暮四──可曾发现让你欢喜与愤怒的主张,到头来并无不同?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莫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莫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

可是我们都不这么想,所以有烦恼。「劳神明为一」,我们往往会为了坚持一件事而非常地劳神,仍觉得非坚持不行、非这样不可。谈个恋爱,觉得非他不可,他又一定得怎么待我才行,这也是一种偏执。其实如你所期或不符所期、没有变化跟发生变化,事情的结果常常是一样的,说不定发生变化结果还更好些呢。庄子说这就叫「朝三」,大家都知道「朝三暮四」的成语,典故就出自《庄子》。有一个养猴的人,「狙公赋芧」,「赋」是赋予、给予,给他的猴子们「芧」,「芧」是橡树的果实。狙公喂猴儿的时候跟猴儿说:「猴啊,我今天早上喂三升橡实,晚上喂四升,怎么样?」哎呀,猴子们觉得太少、太少了,三升哪吃得饱?就非常生气地集体暴动了。狙公见状就说:「不然这样好了,早上喂四升,黄昏喂三升橡实给你们怎样?」猴子就高兴地说:好啊,好啊,还开心地谢谢狙公。这群傻猴,牠们怎么那么傻呢?这食物都是橡实,一天都是七升,没有增减。猴子们却一下好开心,一下好生气。日常生活中的我们常常也是这样。

在台湾,我们最不敢谈的话题,就是蓝绿对立。换个说法,在整个蓝绿对立的历史经验里,背后可能或多或少有所谓统独意识的存在。蓝是统,绿代表独。殷海光先生的书一度被禁,因为他在台湾的戒严时代说蒋介石不断说要反攻大陆,可是都没有反攻,说三民主义要统一中国,可是也没有统一,就这样偏安一隅,实施独裁。说完这话,可想而知在戒严时代他的书就成禁书了。为什么说这样的话要被抓起来、要他闭嘴?因为这话细想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如果大家听了都觉得一点道理也没有,可能也没必要把他抓起来要他噤声了。我们说民进党执政,陈水扁应该是比较偏独的吧。可是,他是否是假性台独呢,不然怎么当了八年总统也没看他真的喊台湾独立呢?如果统不是真统,独也不是真独,那选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标榜的意识形态,这么点表面的蓝绿立场,而就不计一切地去支持他们呢?只执著于这么个意识形态,完全不管人民的食衣住行是不是被照顾得好。事实上,人民最需要的不就是管理食衣住行的人吗?以前在课堂上这样讲,台下二十来岁年轻人听了都没什么感觉,所以我就举我走路回家的例子。我的老家在新北市,走路回家为了避开车流,常选择走一些比较偏僻的途径。途中有段路会经过一个有点骇人的隧道,隧道里有有点可怕的壁画,不管谁执政,历经政党轮替、人事更迭,那壁画上很可怕的文字跟图像都没人把它清掉。还有在天桥上,只要是雨天,坑坑洞洞的地方永远有积水,踩下去总是会「噗啾」一声溅上裤管。谁执政其实我并不在乎,但总希望人行道好走点,地下道干净点、明亮点,教路人经过不必觉得不便。又或者在居住方面,如果房价不断飙高都不用管理,只要标榜统或独、蓝或绿的意识形态就可以赢得选票,那人民有多傻啊?我们还这么傻的那一天,我们就都是庄子笔下的一只猴子。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所以,「圣人和之以是非」,圣人会调和、化解这些表面的冲突差异,直捣问题的核心,让争议停止在该停止的地方。「是之谓两行」,彼此对立的意见都体谅、尊重有其存在的理由,这就叫两可、「两行」。为何说对立的意见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对一个国家、一个社区来说,发展经济当然很重要,但另一方面,环境保育也很重要。那彼此冲突该怎么办?难道真的没办法找出既能保护好环境,甚至更能发挥环境优势的经济方式吗?一定有的。如果还没找到兼顾的方式,可能表示还没有找到最对的人坐在最对的位置。从庄子的角度看台湾发展观光的一些策略,教人觉得遗憾、悲伤。比方说,一个亚热带地区,居然要盖企鹅馆;南投有这么多茶文化跟资源,要盖的居然不是茶叶博物馆,而是侏罗纪公园,要在茶山之间摆放很多恐龙模型。台湾是华人文化圈的一份子,难道除了黄色小鸭跟侏罗纪公园,我们没有自己的文化了吗?除了读《魔戒》跟《哈利波特》之外,我们这一代使用汉字的人难道不再有共同的语言了吗?这是我们要深思的。这时再去看很多政策,会跟之前有截然不同的眼光。到世界各地旅行,最精彩的就是在地特色。如果真心爱这块土地,就应该要注意在地特色,发挥这个地方的优势。也许有一天你会坐在一个拥有决定权的座位上,比如农学院的同学,将来也许用心规画一块土地,发展一方休闲农园,就可能创造出很有在地特色的东西。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来看看什么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知识?关于这一点,庄子有很特别的说法。

可谓成乎──什么是你心目中的成就?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古时候的人,所知到达极致。什么是庄子认为的极致呢?居然是「有以为未始有物者」,有一种知识,探索的是任何物质现象还未存在之前的对象,讲的就是心神灵魂。认为心神灵魂优先于一切具体事物存在,没有形体,也看不见。有关提升心神灵魂的知识,如何去除偏见、静定心神、包容万有,在庄子的学说里,被认为是最重要、最高的知识,无以复加。大家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跟心神灵魂相关的知识是最重要的?庄子讲真跟假。什么叫假?不是说它是虚假的、不存在的,而是说它是有所依赖凭借的、是短暂的,是你总有一天要告别的。很多人一生追求一间很好的房子、一辆很酷的车子、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情感对象。庄子不是不珍惜这些事物,只是知道有一种拥有,时间更长,更不假外求,就是自己永恒的生命、灵魂。因为永恒,所以更重视,不会为了换取有形却短暂的房、车,或是情感对象,就把心弄脏了,就把灵魂给卖了,失去人身为万物灵长该有的人性跟灵性,这在《庄》学里面是绝不可能的!

第二个层级的知识,是「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才把焦点放在世界上五官能感受到的具体事物。我们活在这个世界,看到的一切都有它独具的学问,但尚不认为万物彼此之间有分类跟分界。比方说,对待人跟对待动物的学问都很重要。又或者说,爱养人跟爱养房子边的一片竹林或者树林,也都十分重要,没有界限之别。

第三层级的知识,是「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你以为有界限之别,但还没有因分别而产生特定的是非观念。我想举一个我们平常容易忽略的例子。我们都知道在公领域要保持整洁,不要随便丢东西,可是回到家,回到房间呢?你卸下外套、袜子、书本、背包的时候,是不是就随手一丢?这是自己家,自己的房间,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不是一种分别心呢?有一次我读丰子恺的散文,里面讲到他跟房间之间的情感。他说,一段时间要整理一遍房间,整理好之后,他会觉得他的房间又恢复了宇宙秩序。他会坐在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慢慢欣赏,像欣赏星罗棋布的宇宙秩序一样。我每次读到这篇文章就好感动,想哪一天我家也整理到这个境界,不知道多美?我一个朋友的研究室就有到达这种境界。他研究室里任何一个盆栽或摆设,放的角度、位置都不能再更好了,室内盆栽美极了,每个摆设都是。我觉得很好奇,有一天有机会到他家造访,也认识了女主人。我那天的角色是外烩,因为外国学者访台,朋友决定在家里请他吃饭。女主人做菜的经验少一点,所以找我过去帮忙。虽然我是主厨,女主人是二厨,但我那天学到很多,我发现即使在厨房里,每个东西要落下,都没有过渡的地点,垃圾直接到垃圾桶,碗盘直接到碗盘该在的位置,没有先随便放着的概念,我看了非常震惊,星罗棋布啊。我问女主人是怎么办到的?才发现他们夫妻学过茶道。茶道老师教导,所有东西都要以它该放的地方为落点。

你也许觉得谈恋爱、找对象或是找工作的时候没有人会管你这些,可是有否这样的习惯却影响你一生的生活品质。很多欧洲人来台湾玩,回国后写了很不友善的文章,说台湾人住的地方有的像猪圈,很脏乱,政府官员读了很不高兴。可是,我们是否确实没有养成好习惯?这习惯要靠谁养成?大家都有责任,要管理自己,反省自己是否囤积了一些没必要留着的东西,一旦丢掉多余的东西,会整齐很多。丢掉很多,你会发现空间变大,发现比原来富有许多。原本二十坪的房子,东西乱塞,就只剩五坪供人活动,清理之后你才又真正拥有二十坪的房子。另外,去过日本的人都知道,日本小学老师会训练小学生做自己的餐点、做家事。可是台湾很奇怪,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每个家长都不炫耀我的儿子好会做家事、好会做菜,只说我儿子考第一名,我女儿会弹钢琴。所以每个考第一名的跟会弹钢琴的,最后都住在猪圈里。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有分别心,因为房间乱不用罚钱,不犯法。可是这世界上有更多的是非观念不一定好,就好像事事标榜多元价值,其实不一定好。比方说,不要给学生框架,打倒偶像、打倒圣贤,让孩子自由发展,发展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否定人存有共通的价值。可是仔细想想,健康不就是我们共通的价值吗?心灵平和不是我们共通的价值吗?很多挑战传统的时尚观念其实是可以进一步思考的。

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道之所以亏损,就是因为一己有这么多偏私跟喜爱。最后庄子要问:在这个世界有绝对的成就跟亏损吗?人世间一般认为的成败究竟是什么?我很多对创业感兴趣或已创业有成的学生读《贾伯斯传》,最不爱看的就是结尾。他们不能接受贾伯斯在死前好像对自己一生的丰功伟业有点后悔,后悔人生不应该投注那么大量的时光在工作上,学生崇拜的就是他的工作成果。但很多人临死时都会有这样的反省:我这一生在追求什么?人间的成败到底是什么?还是并没有所谓的是非成败呢?谁的一生最后比较有光辉?是一个本本分分,为他人服务的人,哪怕是计程车司机,或是一个小菜贩。还是一个有很高的位置,却毒杀很多人的人?「有成与亏」,为什么会认定人间有功过成败?我们听昭文弹琴的时候,因为有好听或难听的琴声,可以知道昭文琴艺的高下成败。可是如果今天昭文不弹琴了,我们知道他的心吗?「大孝论行不论心,论心自古无完人」,听众不会知道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有一部日本电影《砂之器》,片中有一位非常杰出的音乐家,想娶一名家世显赫的女子,但他害怕这女子知道他有一个麻疯病的爸爸,结果竟然毒杀了自己的父亲。他算有成就吗?他能算是人吗?庄子之学让我们重新反省,世俗价值里我们认定的成,真的是成吗?败,真的是败吗?他帮助我们去思考过去没有思考过的事情。

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啚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技艺也是一种知识,当代非常重视的默会之知(tacit knowledge)、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就是一种技术的知识。「昭文之鼓琴也」,昭文的琴艺非常杰出。「师旷之枝策也」,「枝策」,「枝」是「拄」,拿着。「策」,是打鼓棒、击节枝。师旷的打击乐非常出色。「惠子之据梧也」,惠子伏案苦思,发展出他有名的逻辑思想。「三子之知几乎」,这三个人的知识或者技艺,都表现得极为杰出,登峰造极。「故载之末年」,所以才会流传后世。当一个人技艺出色,他就会显得与众不同,他也因此会很想彰显自己的才能,让别人知道,「欲以明之彼」。可是庄子说「非所明而明之」,这不是一个人一生最值得用心、在意、努力、提升的地方,所以庄子觉得一辈子就耗费心思于此而不知反本全真、照料心身,十分可惜。有人在石头到底是白还是硬的论辩里,度过一生。有的人爸爸会弹琴,儿子就也认为把琴弹好,弹到台北第一、台湾第一、世界第一,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任务。但有时候受限于才分,一辈子没有成就;或者就算有成就,可是当他不弹琴的时候,他的人生有可能是一败涂地的。「若是而可谓成乎?」庄子问:如果是这样,这些人可以说有成就吗?如果他们算有成就,那么「虽我亦成也」,这个「我」是泛指之我,不是只有庄子,那我们也都可以算有成就了吧。如果说这样还不能算有成就,那世间万物跟你我,可能都算不上有成就了。我们觉得非常有成就的人,可以进一步想想他所有的产出对这个世界、包括对他自身的影响。比方说他的脖子因此驼了,眼睛因此花了,比方说他的产出造成光害了、污染环境了,那他的成就真的是成就吗?人间很多的成就与是非,我们都可以重新思考一次。所以庄子说:「滑疑之耀」,「滑」是乱,是水流,光照水流非常混乱的纹路,「滑疑之耀」就是像水流一样紊乱涌现的眩目光芒,「圣人之所啚也」,是圣人所轻视的,既不在乎,也不想追求。就算成为一堆镁光灯的焦点,也不代表对这世界真的做出了丝毫的贡献。

「为是不用」,所以今生我们未必要汲汲营营地让自己成为一个工具。「而寓诸庸」,而是将生命寄托在一个日常职业里,在其间陶养自己的心灵。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思想会深刻地影响日本人。日本人来台湾表演国技相扑,两个很壮的男人推来推去,海报大看板上却以斗大的字强调「技、道、心」。不可小看这相扑技术里寄寓的道,道是万事万物共通的道理,值得一生追求,这追求最后往往扣紧最重要的心。「此之谓以明」,这样的境界就是庄子追求的生命的光明。前几段已经提到两次「莫若以明」,这一段提到「欲『以明』之彼」,又说「此之谓『以明』」,再加上「照之于天」,要用天空一般超越的眼光明照一切。庄子反复提到这么多次,可见「以明」是多么重要的概念。

万物为一──自我、亲人、朋友、故乡、国家、世界,哪里是你关怀所及的边界?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到刚刚为止,《庄子.齐物论》已经把儒、墨的是非稍微评价一番了,说他们像一阵鸟鸣,「道隐于小成」,还没达到道的最高境界。敢在儒、墨两家头上动土,动完土还敢讲述自己的言论,真是冒险。所以庄子这么说「今且有言于此」,我今天在这也要提出我的学说了。「不知其与是类乎」,不知道我的学说,是刚刚我说过的属于对的那一类?「其与是不类乎」,还是跟我说过属于对的那一类大不相同呢?庄子自答:不管我所论是属于对的那类,还是不对的那类,「相与为类」,我都是其中的一类啊。「则与彼无以异矣」,那么跟刚刚用小鸟鸣叫声来譬喻的先秦二家,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了。你听到这儿一定很讶异,他怎么没有说他超越儒、墨,说这学说是他自家独创,怎么这么谦卑、这么卑微呢?接着看,可以看得出庄子谦卑的智慧。

「虽然,请尝言之」,虽然我讲的话可能也不值一听,但还是容我试着跟大家说说吧。他以这么谦卑的态度要诉说的究竟是什么呢?他接下来要批判的是谁呢?「有始也者」,有人探讨宇宙的开端。「有未始有始也者」,有人探讨宇宙还没有开始之前的状态。「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甚至有人研究那个连开始都谈不上的状态。听到这儿觉得有点昏了,如果你觉得有点昏,有点无聊,那就达到庄子的目的了。因为他不要你走上形上学(注1)、玄之又玄的这条路。他怕你还不够昏,怕你的脑子还不肯放弃形上学的思考,所以接着再讲另一个面向。「有有也者」,有人穷究万有。「有无也者」,有人探究万有存在以前,空无一物的那个阶段。「有未始有无也者」,有人探究的是连空无一物都还没有的状态。「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甚至有人讨论连空无一物这个概念都还不存在之前的假说。庄子在这边要达到的论述目的是,「俄而有、无矣」,在这些不断往形上发展的研究之后,我们忽然察觉、忽觉迷惘疑惑,这个世间的「有」跟「无」,是真的有、真的无吗?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但庄子却说:「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我们怎么知道我们认定的「有」,是真「有」?我拥有这个人的爱情了吗?如果真的拥有怎么有朝还会失去?你拥有你的手吗?所以你的手不能剁下来借给别人对不对?可我真的拥有我自己吗?如果我真的拥有自己,那怎么有一天这个形躯,会被最亲爱的人含泪烧成灰,放到骨灰坛里去呢?那我们会不会连自己笑过、哭过、怒过、悲伤过、烦恼过的情绪也不曾真实掌控、拥有?我们认定的「有」,真的「有」吗?那我们认定的「无」呢?「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有一些办案人员,会告诉我们一些托梦之类的助成办案经验。莫非世间真的有灵魂,在你出生之前、死亡之后,你这个人的魂魄都依然存在?这是一个科学不讨论的命题,抑或是个科学可以否定的命题呢?庄子最后作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说:现在我说话了,「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我根本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话是不是有意义,「其果无谓乎」,还是根本没有意义?庄子反省了自己,读《庄子》的我也在不自觉中跟着自省。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养宠物的人都知道,宠物在秋天长的毛,细细软软的,非常好摸,想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细小柔嫩的东西了,可是庄子却说,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还要巨大,巍峨的泰山反而可能是那么渺小。究竟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其实都是相对而生的概念。「莫寿乎殇子」,还没成年就死去,在古代叫「殇」,可是庄子却说没有人比他长寿。我们很自然会想到,这世上很多名人可能很早就结束了生命,例如中国著名诗人李白,活到五、六十岁,就现代而言哪能算长寿啊?可是世世代代、古今中外,李白的诗歌已经被翻成二十六种以上的语言了。有这么多人研究李白,像我的老师邱燮友先生,就觉得用他有限的人生陪李白走完一辈子,一辈子又一辈子,从盛唐至今。这样看来,忽然觉得李白好长寿,他旅游的空间好远。

「而彭祖为夭」,相传彭祖活到八百岁,八百岁怎么能说是短命?可是你对彭祖还有什么了解?不就活了八百岁吗?不过就史书里一页一句,翻过去就没了。那到底什么是长寿?什么叫短命呢?有一首日本诗人的俳句,内容是这样:你以为人的一生有几年?当你扣掉在襁褓的时期,扣掉穿着开裆裤、流着鼻涕四处跑,不知道人生要做什么的时期,再扣掉生病的时间,扣掉睡眠的时间。最后他说,原来我的人生只有十五年哪!小的时候我读这俳句觉得震撼,现在我走到生命的黄昏了,朋友提醒我罹癌三期、健保单上标记「重大伤病」的那天起,就该当作自己在度过生命的晚年了,读来更觉震撼。我们一生的时间是这么有限,怎么还有时间去计较那些无关痛痒的是非?生命中最该致力的核心,你致力了吗?如果能免除寿夭跟死生的分别,视生死如一,就能达到「天地与我并生」的境界。我们会读到《庄子》书中许多视生死一如的段落,便能了解一个人的生与死,其实就像一年中的四季,就像一天里的白天跟黑夜。如果死亡只是黑夜,明天天还会亮,如果死亡是冬天,紧接着来临的就是春天,你还存在于宇宙中,只是不再使用这具形躯、不是以这个样态继续存在而已,那么一己的生命其实就跟天地等长了。「万物与我为一」,你看你们家的宠物,你们家周边的一棵树,或者看这个城市、这块土地、这个地球、一切资源,都像看你最爱的3C产品一样。又或者如白居易般「心中怀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所有困苦的人都常住他的胸怀,而不只是关心自己银行存款的数字,自己成绩单上的名次。如果达到这样没有人我分别心的境界,他人的成就也就是自己的成就,他人的亏损也就是自己的亏损。

在以前我常因忙碌熬夜的日子,有很多好朋友会给我一些人生的指点。他们告诉我,就做觉得最合适自己做的事吧!有的事如果别人也能做,就让给别人,才不会太忙。所以我就选一件自己很想做的事,其他就让给别人了。小时候为了到底要念美术系还是中文系我考虑好久。后来,我高中一起画画的最好的朋友,她考上师大美术系,我选读中文系。她大三那年邀我去她宿舍聊天,我看到她的画,离开的时候心里有淡淡的哀愁。高中的时候,我的美术成绩并非不如她,可今天我已经被狠狠甩在后面了。可是如果你读《庄子》,你会好开心:那张我来不及涂满的画纸,我最好的朋友帮我涂满了。面对他人的亏损也是如此。你今天有房子,看到有人一天内失去他的家园;你今天不是农夫,看到一个已经得到国家荣誉、奖项的农夫,土地莫名其妙地被征收了,从此不能务农了。你也会觉得悲伤,那样的悲伤,就好像是你自己亲身的经历一样。

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庄子说:如果你达到这样的境界,那这个世间的万物就是你,你就是万物,你就跟万物一体了。「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能跟道合而为一,不再有分别,那我们还需要凭借话语去诠释践履工夫、体道境界的林林总总吗?可是「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旦已经有哲人高士,用语言说出像「天地万物跟我是共生一体」这样的话,又怎么能说这样的言论没有意义、后来者不需要这些文字的指引呢?「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当老子开始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旦说出道是什么,道跟对道的诠释就分别离开,两不相同了。有了一跟二,就会产生三的概念,自此不断推衍下去,所有的学问就是这样孳生出来的。「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但这么无尽地推演下去,就连最精通天文历法的人,也没办法知道最后会推衍到哪里,更何况是一般人呢?

读中文系的人会读到东汉很多儒生、知识分子,「皓首穷经」,用一辈子想把一本书读通,读得头发都白了。我倒觉得读通《庄子》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每次备课、上课心情都很好。有时候如果觉得今天心头飘几片灰云、塞几根蓬草,就表示太久没教《庄子》了。可是世界上很多学问不是这样,有的越读越觉焦虑,甚至读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要读、为什么世界上要有这样的知识存在。我们开始思考,这么劳累于求知,会不会到头来觉得虚空、白忙一场呢?「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从无到三都这么复杂了,更何况还要「自有适有」,从万有再推到万有,整个人最后就这么溺毙在知识的无涯之海中。有限涯生对知识的无限追求,是值得好好反省的。最后庄子说:「无适焉」,别再说了。「适」,是前往。说得越多,离道越远,不要再往前推进了。「因是已」,到这里就好。下一段,庄子又重新反省一次,什么是道?

圣人怀之──学习体谅与包容,才能理解对立的彼端、照见事情的全貌。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论、有议,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

「夫道未始有封」,一开始,大道还没有被分门别类。先秦时代,每一家都谈「道」,诸子认为宇宙中最重要的道理,各自不同。「言未始有常」,刚开始,真理也没有被说定。可是后来人心开始作了分别、画出界限,并诉诸言辞。「请言其畛」,让我来说说这些分别吧。庄子开始叙述所谓的「八德」。我第一次读觉得真好笑,这怎么会是儒家说的八德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庄子说的八德竟是「有左、有右,有论、有议,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敢情是在开儒家的玩笑?但也许你听完后续的诠释,会有另一番想法。

「有左、有右」,我亲爱的同学彭美玲教授有一本厚厚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中国古代的儒家文化中,哪些礼仪尚左、哪些礼仪尚右,庄子将之置放在代表儒家个色的八德之中,你好像也不能说他错。「有论、有议」,有时候人会不带价值地论说一些事,有时候会评判议论怎样才是对的,怎样就是错的。例如孟子说:「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批评杨朱之学只管「为我」而不知义,是「无君」;墨家提倡「兼爱」而无亲疏,是「无父」。最后孟子给杨朱跟墨家下了「禽兽」的判断。孟子和庄子同处战国时代,从未谋面,我一直觉得庄、孟若得缘交锋,一定非常精彩。「有分、有辩」,后来对更多事物区门别类:什么是华夏?什么是蛮夷?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有竞、有争」,「竞」是竞逐,「争」是争辩。庄子说:这就是八德。

不谈整个儒家文化对于后世的影响,在庄子的时代,《庄子.外物》就记载「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的故事,宋国有位孝子,亲人死了,孝子哭得很伤心,哭到形容枯槁、憔悴不堪,君王听到他的孝行,便封给他太师的官位作为表扬。这消息一出不得了,从此家里死了爹娘的孝子就学他一直哭一直哭,哭时且巴望着也能哭到身毁体伤,好博取官职爵位,已经完全失去孝亲爱亲的本质了。人间很多的德行,有时到最后好像只沦为一场华而不实的表演,这论述当然是针对既有文化的一些流弊而发。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

那真正的圣人到底该如何?要如何看待经验现象以外的存在?到底是要依循墨家的「明鬼」,还是儒家的「远鬼」呢?庄子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太妙了。他说:我们身处在具东、西、南、北、上、下诸方位概念的宇宙之中,对这个可知、可感的经验现象世界之外的存在,我们承认它,但是我们不加以讨论。庄子的身心技术人人可学,为什么人人可学?正因为庄子的身心技术不属于探讨「六合之外」的宗教。他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正因不去讨论现象界以外的异次元世界,所以能见容于异文化、宗教,否则一论风貌迥异的天堂论述彼此就要打架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基督教的天堂,跟佛教的西方极乐世界长得不太一样,所以庄子完全不谈天堂地狱,一谈,就可能流于空疏。

而「六合之内」,在天地之间人们感官可感的,「圣人论而不议」。比方我们就说这个人讲话风趣幽默中会夹带一些比较粗糙的语言,由此听话者可以感受不同成长环境、不同市井阶层的生活,这样说就够了,不用主观评论这样的说话方式究竟是低俗不堪或是饶富草根活力,无需多作评议。再比方看电视时观众可以判断,这个新闻节目到底是作新闻报导还是新闻评论?有时候很多名嘴或者新闻人,会像全知的上帝一样告诉观众某某人幽微而不可见的动机,但他是真的知道吗?还是但凭揣想、杜撰而制造出的新闻呢?面对类似的揣想、评价,观众接受讯息切记要倍加谨慎与客观。庄子只告诉我们:每天都要留心注意「神凝」,致力作到「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短短人生有许多有意义的事等着我们去尝试,不必把人生浪费在唇枪舌剑评议他人是是非非的无聊事情上。

那面对既有的风俗习惯、地方文化,庄子的态度又是如何?「《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春秋》这本书记载的,是先王治理天下的遗志。宋朝理学家陆象山曾说:「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儒家认为《春秋》载录的经世之道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不仅只是一时一地的风俗习惯而已。但我们现在上《庄子》,请暂时容许我这么说。庄子说:《春秋》记载着先王治理天下的遗志,身为这个文化的继承者,圣人已发议论的是非评断,我就不与之争辩,直接接受了。多可爱、亲切的庄子学说,不好与人争辩。至于投身于世当地历史文化、风俗习惯所认同的,庄子也跟大家一样,和光同尘。这个地方的风土民情该是一夫一妻,就一夫一妻,不该劈腿,就不要劈腿。当人生最重要的目标是提升自己的心身实力时,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舍得耗费在不必要的事了。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庄子说天下的事事物物有时是不能这般分别看待的,因为分别好恶、敌我、高下、正邪……到最后,一定有分辨不清的地方。你是蓝营还是绿营的支持者?如果不一直选蓝,就会被归类作浅蓝、被叫作中间选民。难怪有人说,只要政治人物利用某种口号或空泛的意识型态来号召,哨子一吹,蓝、绿就会自动归队。但千万不要坚信这样的话,也不要这般看待一同生存作息在这块土地上,跟你同文同种同舟理当能共济的人。我们是百姓同胞,不要把别人当随哨起舞归队的动物,人都是有思想、有价值判断、有眼睛、有良知的,你相信自己的同时也要相信别人。一直分别看待,最后一定有分不清楚的地方。「辩也者,有不辩也」,不要把人作太简单的归类,宁愿尊重、相信每个人、每个灵魂都是非常独特的。

「曰:何也?」为什么我们不费心于分殊彼此呢?「圣人怀之」,庄子说圣人的胸怀,能包容一切分别。如果一切都是你得缘际会、能够关爱的,就不必再去区分他是不是你的朋友、跟你有没有一样的信仰、是不是跟你支持同一政党,选举的时候是不是把票投给跟你一样的人。这些分判不该影响你对待他人的真诚与热情,没有必要去作这样的分别。「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所以说,当你觉得所有事物你都分辨得非常清楚的时候,就一定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因为举凡分类都有据以分类的原则,换个原则,同类的也就变不同类了。比方说一对情侣,乍看之下,觉得外貌好登对。可是你了解他们以后,发现两人价值观差好多,又觉得这两人实在太不合适了。所以不要以为自己分得很清楚了,其实还有很多分不清楚的地方。

酌焉不竭──如何陶养心灵,使拥有源源不绝的灵感、丰沛焕发的生机?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亲,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周,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

最后庄子说:「大道不称」,最伟大的道理,是无法用言语说尽的。最能服人的人,靠的不是言辞。「大仁不亲」,最伟大的仁德应该像《庄子.天运》说的:「至仁无亲。」不会对某一个人特别仁厚,不会对某一个人特别亲切。只要你今天还有私心,要觉得此人不错,他来找我,我才好好帮他。或者觉得念大学就是要开拓人脉,趁年轻适时请人吃饭、培养人脉,这样以后事业才会成功。现代社会的书店里,也贩卖不少这样的知识。但庄子的价值是,真的达到很高的境界的人,有人找他帮忙,他会一视同仁。因为去帮助任何一个人的五分钟,都是自己生命中的五分钟,都是该尽心尽力的五分钟,所以你在这五分钟内尽全部心力帮助这个人。帮忙对方,不会因为对方是你心仪的对象或者是路人甲,而用心、用力有所不同,都同样地认真负责、尽心尽力。「大廉不嗛」,一个真正廉洁的人,不一定让别人看到他谦让的身影。他就这样走过,未必有机会看到他孔融让梨或把红包往外推的行迹。「大勇不忮」,真正勇敢的人,不会用逞凶斗狠来表现他的勇敢。

「道昭而不道」,道一旦被说明白,就跟道本身不同了。「言辩而不及」,难藉名相描摹的道,虽仍藉言语表达出来,却总会有不够周全的地方。「仁常而不周」,如果有一个人,自觉每天规律地实践儒家的仁,对待家人、朋友、情人都很好,每天早上都给情人送早点。可是如果有天,半路遇到一位需要救助的老婆婆,就算你因此将缺旷送早点给女朋友,也该见义勇为、当仁不让地去帮忙啊。如果只为了不想有漏送一天早点的缺憾,就不去理会那个老太婆,这样你的仁德就太不周全了。「廉清而不信」,一个人整天穿着破旧衣衫,别人送他任何礼物他都不收,在社会福利制度健全的国家反而显得可疑。当老师,有时候会遇到很可爱的学生:「老师,这是我自己做的两个面包,请你收下。」为师的应该可以收下吧。如果我说:「喔,不行。这是一种贿赂,你还在我的修课任内,不可以这样。」这也太不符合人情了,只要不要因为收取两个面包而影响对学生成绩的公平判断不就好了吗?「勇忮而不成」,逞凶斗狠式的勇敢,反倒可能因此一事难成。庄子说:上述这五个境界都可说达到「圆」的境界了,虽然境界已经非常高了,但还没有达到用来形容究极之「道」的「方」的境界。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很多事情不一定需要往前探求,仅拥有二万余日的人生要懂得在不知道,或没必要追究的地方停止,这样就够了。很多的是非,若跟你没有太密切相关,就不要浪费太多时间追踪、关注。「孰知不言之辩」,可是有谁知道,不用讲很多,可能就一两句话,甚至没有声音,不需要言辞就能说服人的言论到底是什么?「不道之道」,这世界上一定有很多道理还没被说出来。不同年代绝症一词的定义是不一样的,世代都有新药发明。被视为最高阶的物理学理论,也会随时代的更迭迁移而改变。究竟谁能真正了解那些还没有被说出的大道呢?庄子说:「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如果有人能知道,那就是所谓的「天府」了。什么是「天府」?「府」是脏腑。我的博士论文《身体与自然》(注2)是谈《黄帝内经》,里面有一个章节写脏腑。脏腑在传统医学的概念里面不只是一个器官,里面还藏有精、藏有气、藏着血、藏着神。简而言之,在中国医学传统和修炼传统中,灵魂跟各个不同的脏腑重合的部分有着不同的称谓,跟心重合的部分叫做「神」,跟肺重合的叫「魄」,跟肝重合的叫「魂」,跟脾重合的叫「意」,跟肾重合的叫「志」。就好像具象的身体各部位有不同的名称,灵魂也一样。

因此这里说的「天府」,不是指肝脏、肾脏这些可见的器官而已,而是指人的心灵有一个最原初的样态。这个最原初样态的心灵,你得以由之参透世间更高深、更高妙的道理。这样的心灵境界,不管你往里面添加什么、充实什么,它都不会满溢出来。透过这段话我们了解,在庄子的观念中,人的心是何等辽阔的存在。瑜伽修炼里的冥想(meditation),要想像自我的灵魂超越了所居空间、超越了所居大楼、包住了整所台湾大学、更包住了台北市,然后怀抱了整个台湾、含括亚洲、拥抱地球,甚至于可以怀抱整个太阳系。如果我们的心灵境界能扩充至此的话,也不用担心一直扩充,会不会像气球般突然爆炸?不会的。

他说啊:「注焉而不满。」于是你问:「学了太多东西,我的记忆体会不会不够?」也不会。「酌焉而不竭」,「天府」的心灵是无穷无尽的,你大可取用它无尽的智慧。我有一些写诗的朋友会聊:「欸,你这一季怎么书写?写哪些东西?有几首作品?」这时诗人会开玩笑:「不能写太多,写多怕脑汁就用尽了。」可是庄子告诉我们,所谓如「天府」般的心灵,你不管怎样取用,那智慧、那点子、那创意,好像是无穷无尽、是会源源不绝涌现的。当我们这样了解庄子所要陶养的心灵,对于学习《庄》学可能会有更高的意愿。如果你喜欢创作或设计,更要多读《庄子》,因为它可以让你的心灵变得更加澄明,保持在灵感、创意永远都涌现不完的状态。「而不知其所由来」,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有这样的点子。前些时候,我一个诗人朋友出版了她的新书《无愁君》(注3)。跟她晤面的时候,问起她写诗的感觉。她告诉我,有时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写一首诗,可是这诗的内容并非记载她心情不好的原因,而是她想仰赖赋诗将自己提升到另一个想法,到另一个情感的层次,「说得抽象又具体一点,我觉得我在接收宇宙意识。」这是诗人用非常现代的语言去诠释刘勰《文心雕龙》中提到的「神思」。灵感从哪里来?其实创作者自己也未必知道。我有时候也会有种感觉,像这礼拜备课时有需要写出《庄子》这个段落的导言,我会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的心身进入一种完全没有烦恼、没有杂念的状态。先作穴道导引,同时将心的注意力放在眉心、印堂或者丹田。这时候写稿将会最顺利、最有灵感。有时甚至会想:「这真的是我的想法吗?我真能想出这么好的东西吗?」有点不可置信的惊喜。这是从事《庄子》身心修炼的人能体会的一点道理。你真的拥有一点某种智慧,觉得自己有些微进步,可是又好像不是用自己理性的思考在推进这一切。庄子说「此之谓葆光」,那就像一种若有似无,明亮又不耀眼的光芒。

〈齐物论〉非常地长,我常说初学《庄子》最难熬的就是〈齐物论〉了。如果〈齐物论〉能用心仔细地读完,那后面绝对就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轻松快意。为了方便教学,我将〈齐物论〉分成五个大段落,第一大段落「南郭子綦」中,我们看到《庄》学的圣人典范。为什么我们不能跟南郭子綦一样,身体那么轻灵放松、心灵那么静定平和?于是〈齐物论〉第二大段,进入「莫知所萌」,发现「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原来大家都陷溺在这么艰难的世界里。第三段是最长的一段,庄子告诉我们「莫若以明」。你若真有一件想不开的事,其实你可以试着提升心灵到达太阳跟月亮的高度。擡头仰看太阳、月亮,顾影自己就是王国维诗里「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的那个「眼中人」,不只可以体谅你自己,也因此可以体谅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也许前一秒钟觉得他带给你不少麻烦,下一秒钟就觉得他好可怜好无助,他愿意撑到今天才带给你麻烦,已经很坚毅,很委屈了。一转念、一用心你对世界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完全不同的想法。今天为了什么事耽搁了,要觉得这也是生命中真真实实该学习面对的一部分,然后赶快平心静气地把该做的事做好就好。以前会动心、会让心灵受搅扰的,现在不会了,不禁微笑会心。「莫若以明」这个段落用「得其环中」、「道枢」、「照之于天」这些不同的语言,跟我们讲「两行」、「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都能帮我们抚平生活大小事里,可能产生的种种情绪、烦恼与创伤。

万物皆照──如何放下文化沙文主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最后一件困难的事,就是我们是怎样去看待异文化,看待所谓开发或文明程度不同的国家?当西方世界发展到一定文化水平的时候,人类学家开始关怀世界各地的土着文化,人类学因此诞生。认为人们不该只了解所谓普世价值,也该了解地方性的,或第三世界的、一些土着的观点。听起来很具包容力、很有爱心,可是转念一想,西方人类学家不就是预设了当代自身文化独具普世的价值,所以才认定其他文化、观念是地方性的而非具普世性的。人要摆脱这种文化沙文主义非常困难,不仅是文化古国,权力分配知识,举凡当代科技大国、经济大国都要特别小心。儒家文化知书达礼,辨华夏与蛮夷,我到韩国旅行,看到韩国人在重要的仪式节日中还穿着汉服,且聆听韩国朋友在博物馆中郑重其事地介绍历朝历代汉文化对韩国深刻而正面的影响,参访者无不开心,开心华夏文明衣被广远。到了日本,看到成年礼受到中国加冠礼的影响,心中不由感动、很是开心,这时候其实你心里的文化沙文主义,已经隐隐作祟了。

接下来这个小小的段落,是庄子对于异文化、异国、大国、小国关系的思考。今天华人文化圈有很多困境,需要有新的思想、新的观念来为困境解套。但能为困境解套的新观念不一定来自新的时代,也有可能是来自古典的新价值。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庄子这段议论非常有意思,熟悉儒家经典的人,就知道尧在其中的地位,古典文献载录他所有的治绩。当代我们都知道孔子的地位,可是如果在古典中搜寻尧,你会发现所有的文献都告诉我们,儒家文化重视的孝悌、仁义,样样都肇始、创发于尧。敢情孔子只是个传播者。今天我们要仰头才能望见孔子,我们的头得擡得更高,朝着孔夫子仰视的目光望去,才能望见尧。尧在当时是这样了不起的人物,我们来看庄子怎么对待他。

庄子的语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所以挑选这些在传统文化中令人仰望的角色入书页是有深刻含意的。从〈逍遥游〉开始,尧帮我们跑了三次龙套,现在又再次出现了。有一天,尧问舜──他未来的王位继承人说:「我欲伐宗、脍、胥敖。」我之前一直想攻打宗、脍、胥敖,这三个小小的国家。等到我坐在北方南面称王,真的收了那三个小国,该打躬作揖的,都照做了;该加冠戴帽的,也都戴上了;不该纹身的,也都尽量穿衣蔽体了,怎么我就是仍然无法开心、释怀呢?尧觉得很奇怪。这个「释然」,是释怀,心揪在一起当然不好过,就放开吧,放开就是怡悦、就是欢乐。华夏文化已经衣被蛮夷之邦了,尧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是不开心?这究竟是为什么?这段话在这个时代多么重要。舜回答:「夫三子者」,说这三个小小国家啊,「犹存乎蓬艾之间」,就安然生活在小小的蓬蒿艾草丛中。你马上想到〈逍遥游〉「翱翔于蓬蒿之间」的小小鸟。庄子把小国譬喻成小小鸟,那尧呢?大国呢?大鹏背负青天的身影翱翔而过,儒家文化矗立眼前。《庄子》书充满了对儒家文化的诸多反思。

这几个小小的国家,如同处在蓬蒿艾草丛间的卑贱之地,为什么打下他们的尧无法开心释怀呢?我们来探讨一下。「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听说遥远的时代,有十个太阳。这十个太阳一起高悬天上的时候,世间万物通通被照耀了。并不是因为你曾经给过太阳什么好处,并非是因为你昨天给太阳呈上一大笔政治献金,或帮太阳谱了一首令万众瞩目的竞选歌,也不是因为你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去帮他站台喊:「冻蒜!」甚至于你有时候还胆敢骂了太阳几句,太阳还是充耳不闻般地继续照抚着你。「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这是太阳的德行。儒家的教育,儒家圣人的自我要求,当如是,庄子说。人既是万物之灵,太阳再伟大也只是个物,所以尧你的德行、你的包容、你的普照,都应该要超越太阳的。这样一来,怎么还会有非征讨、非教训不可的国家呢?或者为什么那个国家一定要跟你一样,用一样的制度,贴一样的标签还是举一面共同的旗帜呢?这是舜对于尧的反问。

「十日并出,万物皆照」,是「照之于天」的概念,教导我们怎么样去看待异文化。如果所有的大国真有这样的胸襟,世界会减少很多杀戮。当一个人类学家,去探访土着观点的时候,不该握着一把当代西方世界定义下的文明的、具普世价值的尺,去丈量所有土着文化到底合不合乎这把尺的规格。而是该放掉这把尺,重新认识一个值得尊重、尊敬的文明。有没有可能这个文明的高度,比你以为具普世价值的西方当代文明还更具普世价值?抱持这个可能性,才能充分地了解另一个文化。我看一些搞人类学的人研究中医,他们会说:中国古代医生「想像」人有多少条经络,从这句话就知道他们认为这只是地方观点,不具普世价值。人要没有成见真的很难,这是一生的学习。但每放掉一点成见就会更宽心也更开心,觉得世界更广阔了。

(注1)形上学(Metaphysics),是追问事物本质、基本原理的学问。探求这个世界以外的事物。常见的问题包括讨论神是否存在?人有没有自由意志?时间和因果关系的真实性等等。

(注2)蔡璧名:《身体与自然──以《黄帝内经素问》为中心论古代思想传统中的身体观》,台大《文史丛刊》之一○二,台北:台湾大学出版委员会,一九九七年四月。

(注3)曾淑美:《无愁君》,台北:印刻出版,二○一四年八月。

肆 恶乎知之──你真的知道谁对谁错、孰好孰坏吗?

吾恶能知其辩──你心中好恶的标准是不变的吗?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

「啮缺问乎王倪曰」。王倪这个大人物出场了,《庄子.天地》篇提到这样一段师承关系:在〈逍遥游〉出现过的让圣王尧自觉渺小的许由,他的老师是啮缺,啮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则是被衣(注1)。我们来看啮缺、王倪师徒的问答。

徒弟啮缺问王倪老师说:「子知物之所同,是乎?」他说:「老师啊,您知道所有事物的共通之处吗?」如果是儒家的老师应该会回答:「是的。」然后告诉你「理一分殊」、「物物一太极」,对不对?可是王倪身为庄学典范,他竟然回答说:「我哪知道啊?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呢?啮缺想:身为老师,回答「不知道」不太妙。而身为学生,老问师尊答不出来的问题好像也不太好意思。啮缺于是就想,干脆釜底抽薪,搞清楚老师什么事不知道,以后就别问这些了,免得让老师出丑。啮缺就问了:「子知子之所不知邪?」,老师啊,那您知道哪些事是您不知道的吗?结果王倪竟又回答:「我哪知道呢?」如果你的老师接连两次都这么答复你,你可能想:别问他了,他都不知道。

可是啮缺是一个好学生,他最后能当得起许由的老师,一定对学问充满了热情,所以又追问了。他想:我的老师不知道,是不是表示其实大家也都不知道啊?他怎么想都觉得老师不可能不如人。于是他又问了:「然则物无知邪?」老师啊,难道世间万物都跟您一样,没办法知道吗?王倪还是回答:「吾恶乎知之!」我哪儿知道呀?天啊,就在啮缺快要彻底崩溃的时候,王倪终于说话了:虽然我真的不太知道,「尝试言之」,还是让我试着为你说说吧。庄子或庄学典范人物说话的时候,绝对不是「我告诉你,这我会,我教你,我是行家」这种语气。王倪一副其实我也是生手,不过我们可以切磋切磋的态度,你听听看,若听过之后觉得不对,可以不要采信。这是一种态度,学庄子学到最后,学到的是面对自己有限人生、有限知识的谦逊态度。

王倪说了什么呢?非常有意思。所说的内容也解答了之前为什么都回答不知道。他说:「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跟「讵」都是「何」的意思,我怎么知道那些我觉得、我肯定我知道的,不是「不知道」呢?透过媒体、透过画面对一个事件的报导,我们往往就相信了,可是我的记者朋友告诉我:就算看到画面也不要相信。我读硕士班的时候,有一阵子在华视空中大学打工,担任教学助理。有天节目需要一张总统的图片,便叫我到资料库找。走到庞大的资料库,我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就算看到画面也不要相信。因为随你剪接、随你采撷。你在电视机前以为看到的一定是真相,可是你怎么知道,你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

「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有时候你说你不知道,可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呢?我前些时候认识了一个射手座的新朋友,想多了解他一点,刚好我有个好朋友的女朋友也是射手座。他们俩从大学相恋,女朋友到哪他就追随到哪,女朋友到荷兰,他就跟到荷兰学建筑。「你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赶快告诉我,要怎么跟射手座沟通?」我一问,他就笑了,忽然从一个极为理性睿智的建筑师变成一个傻子,一味傻笑。「你女朋友不就是射手座吗?赶快告诉我射手座喜欢什么样的老板?」我又再追问了一次,结果他两手一摊,继续傻笑着说:「我不知道,我哪会知道射手座呢?」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潜入儿女之情柔波里的他好像白痴喔。可是在他说「我哪会知道?」的时候,我想他心里其实是知道的,不然怎么会让他深爱这么多年?所以你又怎么知道,你说你不知道,不是已经知道了?

「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䲡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且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䲡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王倪开始反问啮缺了。「吾尝试问乎女」,那我问你看看,「民湿寝则腰疾偏死」,人住在潮湿的地方,腰就容易酸痛生病,经年如此可能会病到「偏死」,半身不遂的地步。「䲡然乎哉?」可是泥鳅也会这样吗?泥鳅遇水开心极了。前几年我家淹水,淹水人容易触电,容易导致一大堆问题,水退前我根本不敢走进我的房子。可是想起我小时候养过的六角恐龙──一种水陆两栖的蝾螈,要是牠在淹水的房子里,一定玩得很开心吧?

人要是住在树上,多半会因为高度而恐惧。「惴、栗、恂、惧」,这四个字看起来艰深复杂,其实都是恐惧的意思。「猨猴然乎哉?」可猴子在树上生活非常自在,一点儿也不会害怕。王倪就问了:「人、泥鳅跟猴子,到底谁才知道哪儿才是最好的居所呢?」我很喜欢我现在住的房子,因为是照我的心意布置的。可是有一次,我跟一个也认识我母亲的朋友说:「我妈很奇怪,竟然不欣赏我的房子。」她听了以后笑得很尴尬,说:「我也不喜欢。」她们无法体会我把所有房间都打通住起来有多快活。要是按照一般房子的隔间,在卧房里就只享有五坪、在厨房享有五坪,但我可以随时都享有三十多坪。可是她们不懂,只觉可怕,屋子里怎么都没有隔间和门啊,太没有安全感。

「民食刍豢」,中国古人吃「刍」跟「豢」。「刍」是牛跟羊,「豢」是猪跟狗。现在说到吃狗肉可能觉得不大忍心,但在古代中国确实有吃狗肉的习惯,证据还留在文字里。燃烧的「燃」,本字是「然而」的「然」,小篆写作「」,底下是一把火,在右上方的「」是狗,左边的「」是肉,加起来不就是在烧烤一块狗肉吗?人吃牛、羊、猪、狗。麋跟鹿吃草,「荐」是美草。「蝍且」是蜈蚣,蜈蚣爱吃「带」,小蛇。小蛇对蜈蚣而言体型太大,所以蜈蚣只吃小蛇的眼睛。还有「鸱鸦耆鼠」,猫头鹰和乌鸦最爱吃老鼠,人类却觉得把老鼠当主食可怕至极。王倪要问啮缺的是:「四者孰知正味?」你倒说说,人、麋鹿、蜈蚣跟猫头鹰,谁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味呢?我姊不爱吃咸鸭蛋的蛋黄,但我觉得蛋黄比蛋白好吃,年纪小没在管胆固醇,所以我们姊妹俩常合作吃咸蛋。那到底是蛋白好吃,还是蛋黄好吃?辩上三天三夜也不知道答案。

「猨猵狙以为雌」,「猵狙」就是一种长得像猴子的水生动物。古书里说猵狙喜欢跟雌猕猴交朋友。可是「麋与鹿交」,麋就喜欢跟鹿交往。泥鳅则喜欢跟鱼儿一起悠游。一起悠游、交朋友、与之亲近,讲的是同一件事,就是男女交往,就是谈恋爱。那人呢?「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毛嫱跟丽姬是人心目中的绝世美女,但如果你以为她们到哪都是美女那可就错了。千万不要让毛嫱、丽姬靠近水池,水池里好多鱼,一看到绝世美女走近只会觉得:啊,真是太丑了,那什么怪物!怎么没有鳞片?眼不见为净,就快速沉到水底去了。这才是「沉鱼落雁」这个成语背后的真相。「鸟见之高飞」,禽鸟一看想:妖孽呀,这家伙怎么连翅膀、羽毛都没有,比丑小鸭还丑多了。「麋鹿见之决骤」,麋鹿见了绝世美女就赶快逃跑,心想:这种动物没毛又没斑点,走在街上能看吗?牠觉得真的太丑了,所以跑得非常快。

王倪这段描述非常有意思,他最后问:「猴子、麋鹿、泥鳅跟人类,到底谁才知道什么是天下真正的绝色?」我在台大当老师,听了一大堆学生的秘密,难免会认识几个交过挺多女朋友的男同学。我以前有个助理,久久就会有不同的女生跑来找他,看起来就像是来找未婚夫的样子。我看过一两个,找不到什么共通点,就偷偷问他说:「你喜欢过的女生,有没有什么共同特色?」他说:「老师,妳没发现吗?很明显啊。」我说:「哪里明显?我看过两个,没看出什么。」他这才跟我说:「她们都很『膨皮』啊!」「膨皮」就是闽南话形容两颊多肉的样子。我教书这么多年,听过一个修课学生去整容,把脸颊两侧的肉拿掉,让脸变小,万一来日她爱上的男子审美标准像我这个助理那可就惨了,那两块肉得补回来才行。每个人喜欢的「正色」,觉得最美的样子都不同,孰为美、孰为丑,让人觉得很错乱。讲到这里,到底住哪好?吃啥好?跟谁谈恋爱好?这种事情,坦白讲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我曾在台北市的街道上遇到那个好久好久以前跟我谈过七年恋爱的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心里只觉得:「原来年轻的我,喜欢过这样的人。」即使是同一个人,所喜欢的人的类型也是会变的。庄子笔下的王倪老师非常厉害,他举的例子都很庶民、很切身,让人好容易同情共感,好容易产生共鸣。

「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徒,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震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忽然间,王倪话锋一转:「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徒,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在举了几个贴近生活的例子后,原来王倪老师接着要说的居然是:什么叫「仁」?什么叫「义」?什么是决定孰「仁」孰「义」的判准?我们是依据怎样的一把尺衡量人间世的「是」、「非」?在王倪老师看来都是「樊然殽乱」,纷杂、混乱,很麻烦,分不清楚,没有一定的标准。渺小一人,又哪里能分辨所有人的对错呢?你原本也许觉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没有灰色地带,但听过王倪老师举的例子后,觉得他说得真有道理。天地之大、物类之多、观点之众、价值之殊,那么凭什么度量一切是、非、对、错的尺只许拿这一把呢?

但认真的、不断在疑问─解答中追求生命实相的啮缺不是这么容易就停止提问的。他质问道:老师啊,「子不知利害」,是您没有判断美丑、优劣的能力,不知道什么是利、什么是害吧?「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倘若是那达到人所能达到之最高境界的人,就会知道吧?我想我们可以体谅啮缺开始有点急了,问了四次的问题,老师都说「我不知道」。如果你们来问问题,老师每次都回答「我哪知道」,你们私底下恐怕也会有意见。那境界更高的人难道也跟您一样不知道吗?他的老师王倪回答:「至人神矣」,至人的境界非常神妙。「大泽焚而不能热」,「大泽」指的是古代的云梦大泽,到底是什么样的干旱或大火,能让云梦大泽都焚烧起来?王倪说:就算这样的干旱跟火势,也热不着已达到最高境界的「至人」。「河汉沍而不能寒」,「沍」是严寒到冰雪冻结,能让黄河跟长江都结冰的酷寒也冻不着他。我一九八九年第一次到北京,认识了一位气功师荀云昆先生,他练能治病的医功,就是得在冰天雪地里脱光衣服练,非常地健壮。这可能是至人可以达到的境界。前两个境界听起来已经很神奇,可第三个境界也不马虎。「疾雷破山」,能把整座山都破开的猛烈雷霆,那谁不怕?「飘风振海而不能惊」,看过南亚海啸画面的人都会有身历其境、非常害怕的感觉,可是至人居然也不会惊动害怕。为什么?我想是对生命看得很通透吧,知道这个形躯是短暂的、是借用的,是总有一天要归还的。

达到这样境界的人,「乘云气,骑日月」,可以乘着云气,骑上日月。这边有很多种解释,在道教传统的宗教性解释里把这样的境界解释成「出阳神」,灵魂可以到各地遨游。要是受过西方理性主义洗礼的学者,可能就解释成他的心灵是这么地自由。「而游乎四海之外」,我要特别强调「四海之外」,有没有注意到〈逍遥游〉说「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在《庄子》内七篇其他篇章还会提到:「游无何有之乡」、「游于无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庄子到底要在哪个地方游玩?究竟要遨游、徜徉于何处?他主要的工夫在哪里?其实就是「无何有」这三个字,我把它解释成非感官经验所得见、得闻、得嗅、得触摸的「灵魂」。灵魂的提升跟修为,往往缺少外人可以觉察的征兆,也未必有外在可见的功业成就,一般人是不容易一眼看出来的。

一个人活在人世间,如果他觉得最需要进步的是提升灵魂的话,就能「游乎尘垢之外」,也就是「游乎四海之外」了,我是这样理解庄子的。在庄子的文本里出现两种「游」,一种说「游乎之外」,表示生命的核心价值不在世俗之中,能澹然于红尘俗世中的一切。而且能达到「死生无变于己」,安然面对生死的境界。坦白讲,今天你修《庄子》,如果我们没有搭配所谓的体验课,不练「穴道导引」、不练「缘督以为经」,你未必会因为修《庄子》而更健康、更少病痛;可是面对一样的病,你心情可以好很多。你看待事物的方式、面对痛苦的方式会有很大的改变。「死生无变于己」,连生死这样的巨变都可以安然面对,「而况利害之端乎」,何况是区区事物的利害呢?多一点钱、少一点钱又怎样?得到一个位子、失去一个位子又怎样?难道你没花过冤枉钱吗?难道你没掉过钱吗?难道临终前你真的刚好花到一毛不剩吗?难道活到今天你所认知的这个世界,坐在所有位子上的人和其座位,一概都是小大相当、名实相符的吗?如果能看得通透一点,你会觉得很多事情其实不必花时间去在乎。这就是「至人」的惊人境界。王倪说,连生死都不怕的人,你还要跟他谈世俗的利害吗?这是「恶乎知之」这个大段落的第一个故事。

见卵而求时夜──你会不会想太多?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恶乎知之」一开始,我们非常讶异为什么庄子义界下的至人,学生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不知道?然后慢慢地,他从不知道导向让我们明白圣人重视的是什么。接下来进入第二个故事,是瞿鹊子跟长梧子的一段对话。瞿鹊子问长梧子说:我听孔夫子说过,圣人「不从事于务」。这「务」指的是世俗工作的成就,圣人不把世俗工作的成就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追求,可是芸芸众生多半如此。我们往往透过收入的高低,透过事业成功与否,来衡量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年是丰收的,或是不够美好的。

「不就利,不违害」,圣人不只不以世俗工作、成就为人生成败最重要的指标,也不刻意追求世俗认为的利益。什么是利益?我想各位生命中会有非常多朋友,包括自己,自己也是自己很重要的朋友。有时候我会透过对自己、对我熟悉的人的观察,发现当生命遇到很大的疾病或变故时,正是你个性、各方面可以改变或说改善的机会。我也有这样的朋友,在健康的时候有点骄傲。生病了以后再跟他接触,我变得非常喜欢这个人,因为他生命中的棱角跟傲气被病给磨掉了。如果这样的价值取向来看,生病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美好的事。

我昨天到医院回诊,回诊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个非常需要生病的人。因为我一旦慢慢走向健康,睡觉的时间就开始往后移,工作的时间、坐在板凳上的时间会越来越长,锻炼、修炼,不管是「其神凝」或「形如槁木」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直到医生再次对我提出警告,要我注意,我才又乖乖回到原该照护一己身心的位置。

我举这两个例子是要让大家知道,有时候,当你的生命亮起黄灯甚至红灯,不要觉得那是一场灾难,也许它只是一种提醒,一个可以让你的生命更好的机会。如果一个人的生命是这样,一个社会或一块土地、一个国家也是如此。我曾跟我的学生说:自己好好做菜,好好吃。他们都觉得那是老一辈人的看法,不用太理会,外食方便多了。可是我看我的学生,台湾的食安问题接连爆发后,现在一个个都勤劳了起来,能够自己简单做就尽量自己做来吃。当社会出现一些问题,有时候反而是一个转机。为什么「不就利,不违害」?因为在一般世俗价值认定不好的状况下,「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有办法彻底地反省、脱胎换骨,生活很顺遂的时候反而很难做这样的改变。

「不喜求」,世俗追求的,他不汲汲营营。有时候你会觉得:老师,我跟庄子一样,我也不汲汲营营,可是我们在人群当中有时候是被推着走的。现在的电影院规模都比较小,我们小时候的电影院很大、观众很多,电影散场的时候就会有一种走快走慢由不得自己的感觉。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注2)说:在人群中,我们常常不是活在「I」,不是活在我们自己;而是活在「they」,活在他者当中,就是这个意思。大家都谈恋爱了,一个人在宿舍就好像显得孤伶伶。大家都考研究所了,只念到大学毕业好像就不太足够。大家都结婚生子了,没有伴的还要一直被问是不是同性恋,很困扰。我们在社会上很多行为其实是被推着走的,但是《庄子》里提到的圣人「不缘道」,「缘」是反训字,是用来代表跟它相反的意思。「不缘道」,意思就是「不废道」。没有一天,甚至于没有一个时刻放掉他所坚持遵循的「道」。我昨天回诊,觉得自己真是可耻,医生只是发现可能有问题,提醒说:下礼拜再来抽血检验。我一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顿时非常乖巧,随时注意要「形如槁木」、「其神凝」。可是无病之日在滚滚红尘当中,常常忘了这些非常重要的事,直到遇到状况,才惊觉必须把生命的颓势挽救回来。

「无谓有谓」,「无谓」是什么话也没说。一个体道的人,有时候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他用他所有的作为说明了一切。有些人叨叨絮絮地说了很多,却不一定发生什么影响。我如果发一张纸,请各位写下生命中听过「最感动的一句话」,或是「你对别人说过的,你自己最满意的一句话」,可能有一部分的人会说:「好像没有。」那你这一生听过的话,莫非只像我在听我的猫咪叫。虽然我听不懂猫的语言,可是我从牠的表情、牠的眼神、牠注目的方向,我可以理解牠是叫我开水龙头或是喂饲料。我们生命中听过很多人说的话,会不会最后所有的语言都枉然了,跟猫咪的叫声,或小鸟的吱喳叫也差不多?

我们从庄子心目中体道的圣人典范看到什么?「游乎尘垢之外」。世俗人所追求的尽在「尘垢之中」,今天当官了,明天还想当更大的官。今天一旦就职了,便永远不想退下来。这是世俗的追求,可是圣人要的不是这些。瞿鹊子问长梧子,他说:这种庄子义界下的圣人,「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夫子」是指孔夫子,「孟浪」是轻率无稽之谈。孔子觉得这种人既没有具体的德性描绘,又不见内圣外王之道,哪算圣人?孔子觉得只说圣人「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实在说得太草率了。可瞿鹊子却跟长梧子说:「我倒认为,这些都是体悟了道的奥妙才能有的作为。不知道长梧子你的看法如何呢?」我们来看长梧子怎么回答。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

长梧子回答说:「也难怪孔子会认为这是轻率之言。」像这样的圣人境界,「是黄帝之所听荧也」,就算是黄帝这么有智慧、发明了这么多制度、器物的圣君,听了可能也大惑不解。「荧」是光亮,一明一灭,一闪一闪,在这里是「惑」,疑惑的意思。「而丘也何足以知之」,孔丘哪能明白呢?读中国思想史读到儒家时,总觉得孔子的地位谁能出其右?可是当阅读先秦典籍的时候,会发现黄帝或者尧在古文献里记载的成就其实不亚于孔子,不论在内圣或外王方面都有更具体、更卓越的表现。其实,也难怪儒家会无法了解《庄》学,或说道家这样一种不同于儒家的价值观、不同的思想、不同的学说、不同的圣人典范。「且女亦大早计」,之前让我们最震惊的是说圣人「不就利,不违害」,对于这点,我们会想趋吉避凶乃人之常情,圣人怎么会有这么不同的人生取舍呢?长梧子说:其实一般人总是「大早计」,都算计得太早了。怎么算计呢?「见卵而求时夜」,这个「时」,就是「司」、「主司」,「时夜」就是主司报晓。今天才看到一个鸡蛋,你就开始盘算这个鸡蛋将来有机会孵出一只公鸡,所以现下闹钟坏了不用买,反正即将来临的公鸡可以帮我报时,这真是想太多了!你怎么知道孵出来的是公鸡不是母鸡?大家听这个例子觉得非常可笑,可是在滚滚红尘中,我们常常这么可笑而不自知。比方你看到一个人,觉得就是茫茫人海中那个对的人,你就动了心、动了情,开始有些动作、发动一些攻势。一旦示好的行为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甚至是像用热脸去贴人的冷屁股时,你就会非常地难过、自觉非常受伤。这不也是「且女亦大早计」吗?你怎么知道你命中注定的人一定是他?可能半年后真正对的人出现了,你会想半年前真是蠢极了,幸好、幸好当时那人没理我。其实生命中很多痛苦都是因为「大早计」而来。

「见卵而求时夜」,刚刚讲看到鸡蛋就想要孵出公鸡来报晓。「见弹」,今天有个弹弓,就想:晚上不用买菜了,只要去打只猫头鹰烤来吃就好了。这也是想太多、想太早了!这种对生命中过度算计的检讨,跟《庄子.应帝王》讲的「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不事先揣想,事后也不放任自己持续地慨叹、追悔,整个思想价值是相应合拍的。

以隶相尊──能照料自己,也能关照众人。

「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庄子藉长梧子之口接着描述的圣人典范,境界实在太惊人了。如果庄子一开口就说:好吧,让我告诉你,我学说里面的得道者是什么样子,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后面的描述太夸张、很刺耳。可是因为前面讲得谦卑,「予尝为女妄言之」,就让我试着为你说说吧,你听听就好,不用太专注、太认真,我讲的也不一定有道理。人有时候很奇怪,对方越这样讲,你越会觉得后面的话可能很重要,就注意听了。

「奚」,要说什么?该怎么说?很难启齿。长梧子接下来讲的境界蛮惊人,「旁日月」。其实孟子文笔好,庄子文笔也好。孟子讲「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在阅读这段文字时,因为文气太流畅了,也就跟着孟子文句的抑扬顿挫吟诵了起来,仿佛真就感觉到丰沛的浩然之气充塞在整个宇宙,没起一点怀疑。可要是孟子文字差一点,你或许就会开始质疑所述内容的真实性。长梧子说的这个境界跟孟子描绘的「浩然之气」很像,当人的灵魂境界伟大到「旁日月」的程度──平常人手这样一挂,就只挂在身边的桌椅或校园里的一棵树上吧,可是圣人不一样,他可能随便一抱就抱到太阳、月亮,因为魂魄太大了。「挟宇宙」,曹操也不过挟天子令诸侯,但《庄》学的典范人物挟的可是宇宙,好像整个地球都能纳于股掌上。这是一个惊人境界的描述,圣人的境界竟是这样辽阔。接下来讲点具体的吧!

「为其脗合」,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总是帮得这么恰到好处,不论帮谁都一样尽力,没有分别心。「置其滑涽」,「滑涽」这两个字是纷乱,你的心一旦纷乱着、执着着,就容易越陷越深。在台大教书十几年,自然会遇到几个愿意跟你分享自己生命秘密的学生。我也遇到过几个很善意、愿意把心情跟我分享的孩子。病历表上被填写忧郁症或躁郁症之类的学生告诉我:「老师,那是一个黑洞。如果往这牛角尖不断想下去,整个人真的会被吞噬掉。」你或许会问这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不能不要想?」他说:「就是没办法。」有个学生,在他自杀失败的第二天找我谈话,告诉我他怎么样听见绳子断裂的声音,告诉我明明房子里只有一个人,在他自杀的那一刹那却听到不明人士的对话,挺恐怖的。后来我问他:「你怎么舍得自杀?你女朋友这么貌美,跟你这么好,交往这么多年。」我跟他提及这世界还是很值得耽恋的种种。他说没办法,一旦掉进那个黑洞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想个没完,这世界上的一切都留不住他。如果今天换成心理咨商师,可能会开始跟你谈那个黑洞。最后告诉你,一定是你小时候有什么阴影留在心头,所以要连根拔起,接着开始跟你自小就与之相处的家长对话,仿佛寻绎病根之根。

东方修炼的方法不同,「先睡心,再睡身」。关机,把你的念头关机,就是庄子「其神凝」的工夫。所以遇到再混乱的场面,你只要「置其滑涽」,把这个混乱丢到一旁,就会复归平静。你说:「老师,我会一直想。」谁让你想了?把自己的念头像钉铁钉一样钉着,钉在印堂,钉在膻中,钉在丹田。想像你的念头被一根铁钉钉在那儿,不能离开,它真的就动不了。当然,如果你想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增添乐趣,你就想:我是一只猫,现在一只老鼠跑过,停在我的眉心(印堂)、胸口(膻中)、脐下四指幅(丹田)处,于是就像猫盯着老鼠一样紧盯不放,你的注意力也毫不松懈地盯着印堂、膻中或丹田,像猫盯住老鼠、子孙紧守着家传珍贵宝石,因为紧盯住,所以不许移动,所以无法有念头。这就是「置其滑涽」,庄子教我们把世间是非、纷乱从心上卸下的方法。

「以隶相尊」,隶是奴仆、是小厮。世界上,如果这地方或国家的疆域比较小,称自己国家时常会加个大字。比方说大日本、大不列颠,其实这些地方都不太大,只有很小的地方会不断说自己大。同样地,只有不太伟大的人会一直说自己很伟大。在修炼的路上,其实人要学的不是高,而是低。低能自省、低能包容。

我刚来台大教书的时候不太知道怎么跟学生相处,还去请教过我早年教的学生。我说:「在台大当老师,有时候不太知道怎么办。现在的孩子不太有礼貌,有时候找你聊聊,那样的措词、态度,你还真不知道到底他是老师,还是你是老师啊?身为教育工作者,我该制止、纠正他吗?可是我又蛮享受那种他们把我当朋友的感觉,可是有时候又觉得他们造次、失了基本礼数了。」这个学生给我的回答太有智慧了,他说:「老师,我建议妳好好珍惜他们把妳当朋友的岁月。」我说:「为什么?我不用管他们造次了吗?」他说:「不用。老师,因为理所当然妳每年都会比妳的学生老一岁。每长一岁,思想与智慧的成熟度都将与堂前的学生差距越来越远。所以老师啊,我建议妳好好珍惜他们把妳当朋友的岁月。」我听了觉得挺有道理的。尤其对一个女人来说,「老」这个字很难让人无感。我马上接受他的观点,乐于接受学生没大没小的朋辈相处方式。年纪更长,较懂《庄子》,我才知道以前的矛盾在哪。

我是读中文系的人,研究所时代修习三礼。我又是台南人,家里的伦理、尊卑很明显。夏天家里只要有一个男人说:「来吃布丁喔。」我们全家的女人就会一起奔向冰箱,争取拿布丁这个光荣的任务,送到爷爷、爸爸、哥哥的手中。我们家吃布丁的方式还挺讲究,下面有个托盘,盘中还会放个小银匙。接着所有女人会竖起耳朵,专心听谁的汤匙在哪一秒钟「锵」一声落在盘子里,表示吃完了。所有女人又会快速跑到爷爷、爸爸、哥哥的尊前,把空的布丁盒、布丁碟,还有小汤匙一起拿回厨房清理。为了热心地抢作这些,有时候还不免会互相撞着,非常有趣。

我这样做了半辈子,当我变成老师,学生到我家,小辈们怎么就微笑凉快地站、或坐在一边看着或完全不理会我正在为大家做菜呢?有一天我家要做小小的装潢,学生居然建议:「老师,你这应该做个吧台。这样妳在厨房做菜,做好就放在吧台,我们直接从客厅接手过来吃,好顺呢。」真是生不逢时。怎么我从小伺候长上到大,等到我为人长辈了,学生竟然把我当成店小二般?来,这是你的开胃菜。来,你的凉水一杯。刚开始我有点不平。可是《庄子》读久了,变得挺满意这样的身分,因为「以隶相尊」。有时候想想,身为一个人不用太计较,反正已经下课了,下课了身分就不再是老师。活在世界上能为别人服务表示四肢健全不是吗?我喜欢做菜,所以跟别人出去,不管吃烧肉、吃火锅,都会扮演或烧烤或调理的角色,想保障食物美味,一定得亲自动手。别人觉得你很勤劳,可我是乐在其中,心里想的是,我吃一会儿就站起来动一会儿,这样怎么吃都不容易过胖。所以很多时候你只要换个想法就会有不同感受,到底是服务别人的人比较幸福,还是被服务的人比较幸福?

我不断跟学生强调在这个食安问题彼落此起的时代做菜、自炊的重要,有个学生听了就笑了,我说:「你笑得好奇怪,不认同老师的说法吗?」他说:「老师啊,妳说得很有道理啦。一个人会做菜,当然三餐可以吃得很不错嘛。可是我告诉妳喔,结交一个会做菜的朋友也不错。」这小孩常跑来我家吃饭,说得我好像真的被占便宜了。可有一天发现,我虽然吃得跟他一样多,可是因为我整天忙来忙去、频繁走动,真的比较不会胖。所以我鼓励大家,学习《庄子》以后开心地当个小厮,开心地当个伺候别人的人。当别人摊在那儿让你伺候的时候,你心中会徘徊很多故事。听说哪一个人的曾祖母今年九十几岁了还很健康,一问,原来是家里有片田地,每天都不断地劳动,老了还是非常健康。习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可能才到中年,看起来就像晚年一样衰老,且心身因此较缺乏应变、临危的能力。奉献生命、服务众人,「以隶相尊」,把自己当成奴仆、小厮一般,服务众人,不要觉得自己吃亏,吃亏就是占便宜。

「众人役役」,一般人为了身外的追求,庸庸碌碌,日夜劳苦。有人好像很机灵,钱赚很多、很快,甚至反过来讥笑辛苦赚钱的人。我很喜欢看《台湾真善美》这类的节目,里面讲好多年轻人、父母亲,为了让家人不再过敏,去从事各种蔬果的有机栽培,或开始养无毒虾。你会听到他们多辛苦、赔本多少年后,终于第一年转亏为盈──整年下来收获十二万,不再赔钱。我想,有钱人看到这样的画面可能觉得这些人真蠢。这么辛苦,一年居然只收获十二万元!而没有想到在劳动当中,他们可能变得很健康,也产出真正有益于人的实质贡献。有钱人想:我随便钱滚钱或者洗钱,随便就赚他几百亿、几千亿,哪是这些可怜的小老百姓能理解的。可是你真的不知道最后到底谁赚了?谁亏了?「圣人愚芚」,跟很会算计的人相比,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人就显得愚蠢。「芚」这个字念ㄓㄨㄣ,解释作「无知」。如果念ㄉㄨㄣˋ,就是「迟钝」,两个读音都可以。圣人显得很笨,因为整天注意「其神凝」,注意今天的思虑是不是更少?今天的真阳之气是不是更丰沛、更磅礡?世俗之人觉得拿真阳之气来秤秤重吧,能值几个钱啊?圣人的追求显得很傻。

可是为什么圣人要追求这些呢?难道圣人不羡慕那些镁光灯聚焦下的人吗?不羡慕那些一本万利的人吗?「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当你站在足够的历史高度,「参万岁而一成纯」,参透古往今来的盛衰兴亡,你就会问:什么是生命中最珍贵的?最有价值的?到底人生最值得投资的是什么?

我跟一些朋友组读书会十余年,在我生病时,他们总是非常热情地一阵子就给我写卡片、送礼物,寄到家来,我非常感动。当我治疗到一半的时候,听到读书会的另一个朋友也病了。我非常讶异的是她在生病后很快地回到学校,又很快地接了行政职,非常忙碌。后来当我再听到她的消息,她已经走了。怀想斯人之余,我警惕自己:今天开始要早睡。我们在这个世界到底要争什么?教学评鉴吗?国科会奖励吗?我们究竟在忙什么?这是一个学者的自问。最后你会发现,到底什么样的成长跟收获是你最觉得有意义的。〈逍遥游〉讲「其神凝」的时候,我说生命中的逆境像重训中的杠片,能让人变得更坚强。一旦掌握《庄子》之学所领悟的道理,在跟万事万物交接互动的过程中,都在锤炼这样的人生目标。

「而以是相蕴」,我们就在所有的遭逢中不断地积蓄、长养自己的生命。所以你会看到一种迥异于世俗的价值,如果你还没进入其中,可能会觉得非常空泛,觉得怎么能放下那么真实的世间成就,来做这么虚无的追求?如果你这么想,一定还没开始每天从事「其神凝」、「形如槁木」或者「缘督以为经」的练习,专注于自我提升。当你每天都重视身心的修炼,也许只是从五分钟、十五分钟开始慢慢增加、累积,你渐渐会对生命中这两种不同方向的追求有相当清楚的、不同的感觉与体悟。

觉后知梦──梦里的哭泣、狂喜若是多余,那现在呢?是否犹自执迷而不觉。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人世间的利害,有什么比活着还重要?人死了,再多的财富,再辉煌的事业,再多的娇妻美眷又如何?黄元吉《乐育堂语录》提到:「黑漆棺中,财产难容些子;黄泉路上,妻孥又属谁人?」可庄子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我怎么知道,想要活着这件事,究竟是不是茫昧的迷惑?千万不要误会庄子是鼓励大家去尝试死亡,其实庄子这么说一如「钟摆原理」,这个世界贪生怕死的人多,可贪生怕死不一定有助于不死,因为怕死的焦虑会让心变得非常不平静,可能反而因此死得快。所以你越怕死,庄子就越要告诉你死亡可能不是那么可怕,让你不要害怕。庄子因此说:你我哪知道很想活着这件事不是一种迷惑呢?哪知道很怕死这件事,会不会其实就像是「弱丧而不知归」?就像是年轻的时候离开故乡,年老了居然还不知道回家。会不会有一天人真死了,其实只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当你开始练「形如槁木」,练到比较放松了,身体不只不酸痛,觉得变轻灵了,每天快要入睡的那一刹那会有很特别的感觉,因为身体感觉很轻灵,你不太能分辨那是即将睡着还是死亡,好像不再感受到这个形躯的存在。我们很难接受这样的观念,一般人听到朋友死,不会觉得:「好棒喔!他回家了。」还是会觉得很遗憾,他就这样走了。我上次路过新竹的时候,一直给一个病友打电话,却都没有人接,那时我那么想看到她,可还没看到,她就这样走了,还是会难过。庄子刻意举了下面这个故事,让我们对这样的悲伤,觉得应该有放下的可能。

「丽之姬」,以前在丽戎之国,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她是「艾封人之子」,这个「封」是典封疆土,她父亲被册封在「艾」这个领地上,她是地方领导人的女儿。晋献公跟秦穆公一起去攻打艾,打下之后便开始分赃,得到的宝物共有玉环两枚、美女一位。秦穆公选两枚玉环,这个人不好色,但好宝物,晋献公就领了这个美女回家。这美女不是别人,是「艾」这地方的领导人的女儿,一位公主。不管她爹是酋长还是小国之君,在那个地方的地位是不容小觑的,如今成为俘虏,你可以想像她有多难过。「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晋国刚得到这位美女的时候,她哭到鼻涕跟眼泪交糅,连拿个手巾的心情都没有,整个袖子都弄糊了。没想到「及其至于王所」,被俘虏之后在王宫的生活,「与王同筐床」,原来不是当奴婢,是当妃子。「筐床」后代注解说就是「安床」,非常好睡的大床,住得不错。饮食水平则是「食刍豢」。读过三《礼》就知道,中国古代一般百姓要吃到三牲非常困难,通常是在一年中重要的祭祀、特殊的节日才可能吃到。可嫁给晋献公就不同了,宫中的日常生活即可食「刍豢」,「刍」是牛羊,「豢」是猪狗。当然一个女人也不是这么现实的,不会只求好床、好食物,晋献公可能也蛮体贴的吧。这时候她就后悔了,觉得:我当初被俘虏的时候居然还哭呢,应该放鞭炮的。无需「众里寻他千百度」,一个好男人就这样不请自来地把我虏来了,而我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好对象了,真是幸运啊,所以她很开心。

庄子借由这个具体的故事让我们对死亡有不同的感觉。「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我们现在那么害怕死亡,说不定死后觉得逍遥着呢,反而后悔当初为何那么想要活着,就像丽姬后悔当时的哭泣一样。活着的时候整天为了体重算计,现在永远这么轻灵,不管怎么都「形如槁木」,多舒服。

其实生活中我常有这样的经验,可能今天觉得自己真是倒楣透了,可是第二天却觉得前一天倒楣的自己真是幸运。比方说我要去谈一个案子,其实对方原先是不太想答应的,觉得这个案子实在太麻烦了,不想接,对方在电话里也好像已经委婉表示拒绝。可刚巧正式去谈的那天我身体状况挺糟的,对方看我一脸苍白,可能担心再拒绝我就昏倒了,竟然就答应了。我离开的时候觉得:今天气色欠佳真是一件太美好的事。前一刻、前一天还觉得状况不太好,第二天、此刻却觉得太感谢了,还好我昨天状况不太好。举这些例子,只是为了让各位了解,可能你今天觉得很悲伤的事,明天会觉得非常美好。

我在台大看最多的悲伤情节就是「分手」。男女朋友吵架,多的是把脸色从苹果脸哭成灰墙脸,好像世界末日到了。或是告白失败,就觉得自己人生只能这样了。可过半年真命天子天女出现了,他因此笑着说:「幸好去年的那个女孩没眼光,没理我。」那么为什么我们在遇到灾难的当下都觉得陷到无底洞里,而不知道那样的深渊其实可能正通往另一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仙境。如果在每一个逆境中你都认定「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其实人生也就没有什么好悲伤了。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

庄子讲完「丽之姬」这个短篇后,又举了一些例子。「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有的人在梦里畅快喝酒,但白天醒来才发现真实的生活是这么教人悲伤。还有另一种相反的例子,在梦里是非常悲伤的,「旦而田猎」,但白天醒来却非常开心地出门打猎。你有没有作过非常倒楣的梦,醒来的时候觉得还好是梦,非常开心?有时候梦境对自己也可以是个提醒。我前些天作了一个可怕的梦,梦里我拿着真实生活中买的一把梳子梳头,一梳所有的头发都掉了,真是可怕。我在梦里就告诉自己,真是不要命,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从鬼门关前回来还敢半夜两、三点睡。我在梦里一直教训自己:难怪头发掉光,活该。醒来的时候发现头发还在,好开心。那一天我再次立下要慢慢变早睡的志向。

「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可我们在梦中的时候都不知道只是在梦中,所以这么刻骨铭心地哭过,这么得意洋洋地笑过。「梦之中又占其梦」,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梦,所以很在意几岁买房子、房子有多大?几岁谈恋爱、对象好不好?打算要在这个世界活上千秋万岁似的。如果我们想这只是短暂停留、只是一段旅程,就比较能够接受庄子所讲的,生命中真有比向外追逐更重要的事。要不,「梦之中又占其梦」,你在梦里面,又深度执著于梦中的吉凶,梦里还去占梦。直到醒来才知道,真真正正只是梦。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太在乎、太执著于一些美好的事。记得有一次作梦,觉得太美好了,在梦里居然这么想:不能只是梦,必须是真的。为了证明它是真的,梦中的我举起食指啃咬,越咬越用力,在梦中发现它真的会痛,可见这不是梦。我开心极了,醒来才发现原来在梦中咬手指也会疼痛。这不就像是真实人生的写照吗?我生病之后,有一回拔了一颗智齿,那颗智齿跟我的牙床缠斗许久──或者应该说,那颗智齿跟我的牙医缠斗许久。我记得他拿了一把可怕的钳子,钳住我的智齿开始旋转,每次旋转,我的头就跟着摇晃。我的智齿拔了两个小时才拔下来,我痛苦极了,后来还吃了好久的消炎药。因为实在太痛苦了,我居然就把那颗牙留了下来,浸在一白瓷小钵水里,每天看着觉得挺有意思,自问怎么有颗这么大的牙?像动物的牙,很有趣。每天做菜的时候还给它换水,久了以后它成了个好玩的东西,就不丢了。每次换水我看到占空间的它又觉得自己真无聊,铅笔用完都不丢,就这样短短的摆在抽屉里一罐又一罐,现在又搞了一颗掉了的牙,到底在做什么?另方面又觉得它可能有一天有用,就没把它丢掉。一直到前阵子,看到这颗智齿,我忽然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我看着它,不再觉得它是我,因为它不就是一颗拔掉的牙吗?保存痛苦拔牙经历的一颗牙。那会不会有一天我看自己的身体就像看这颗牙一样,已经跟我不相干了?这样讲就有哲学意涵了。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庄子说:有谁能知道这样的人生只是一场梦呢?只有彻底觉醒的人才知道,世间种种不过是一场过眼大梦。可是谁能有这样的领会呢?一般人都自认聪明,别人赚好久才赚两万,我进帐一下就两千万、两亿、两百亿。看到新闻伴随选举而往来的金钱流动,忽然觉得千万富翁、亿万富翁又算什么?兆、千亿好像都可以在转手之间,能够这样过生活的人可能觉得自己很聪明吧?「窃窃然知之」,「窃窃」是察察私语。这些人会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哪支股票一买,十天后就要大涨价;哪块土地一买,十四天后工业用地就转变成建筑用地,可以盖房子当住宅卖了。他们觉得自己有智慧极了,洋洋得意。当然这可能涉及违法,不能大声公告,可是免不了要跟几个体己小声炫耀一番。

「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庄子接着说:「君乎?」觉得自己是君王很尊贵吗?因为很尊贵,可以享有特权,财富就滚滚而来是吗?「牧乎」,有人的工作是牧养牛马,觉得自己很卑贱、永远翻不了身。在现代社会里,可能有很多人觉得自己注定既不快乐也没希望,觉得这辈子好像是白过了,活得太辛苦,更别提享受,连基本的安适都没有。可庄子说:「固哉!」这都是固陋的见识啊。回到我们一开始讲的,庄子觉得我们遇到所有的风、所有的水都是考验。你通过一回考验,变强了,阻力就变助力了,那一天你一定会感谢你曾经遇到的那些考验。

「丘也与女,皆梦也」,最后长梧子就跟瞿鹊子说:在我看来,觉得那些关于圣人的描述是轻率之言、无稽之谈的孔丘,是在一场梦中;而瞿鹊子你认为《庄》学典范里的圣人是真的体悟最高妙道理的人,有这种感受的你也是在一场梦中。长梧子告诉瞿鹊子,「予谓女梦,亦梦也」,包括现在对你说「你跟孔子都在梦中」的我,其实也在一场梦中。这些话真是太难解了,但如果这么真实的人生、捏了会痛的人生居然只是梦、是暂时的,不是千秋万世,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的呢?

「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吊」就是「至」,极其诡异,没有人能懂。所以说「万世之后」,一万个三十年后,「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假设能遇到一个伟大的圣者,居然能知道我今天提问的一切答案,那真是千秋万世里、茫茫人海中最最可贵的相逢。或许就像白居易的〈答微之〉:「君写我诗盈寺壁,我题君句满屏风。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你可以去花市买两叶浮萍,拿到醉月湖边,一叶从这头放下,另一叶从对岸那头放下,看两叶浮萍能不能相逢。你说:「老师,这太强人所难了。」就会明白,不过是醉月湖中两叶浮萍的相逢都这么难,何况白居易写的「两叶浮萍大海中」?我觉得在古文献里面,形容相遇跟「两叶浮萍大海中」一样艰难、同样可贵的,就是「旦暮遇之」这四个字了。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就像两人在一闪而过的清晨,稍纵即逝的黄昏,擦肩而过。我曾经问我的学生,如果在椰林道上,你可以选择遇见一个你最想遇见的人,会是谁?好多学生的答案令我吃惊,女生都要遇见金城武,男生则提供了很多我本来不熟悉的名字,像茱丽叶毕诺许(Juliette Binoche)。有学生反问我:「那老师想遇见谁啊?」我愣了半晌:「遇见庄子吧。」学生听了就笑了。

「老师,遇见庄子,妳能认得吗?」

「能。」

「那庄子认得妳吗?」

「嗯,认得。」

「那你们相逢是什么样的场面啊?」

「就我看到他,他看到我呀。」

「然后呢?」

「那一瞬在原地固定不动,定住了。」

「然后呢?」

「然后擦肩而过。」

学生没办法了解,为什么不是走向前去聊一会儿天?我觉得有一种会心真的很难透过语言来传达。我有个非常好的朋友很喜欢爬山,她常跟她最爱的人一起去爬山。她对我描述过一种境界:两个人一起去爬山的时候是不说话的,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念文科的人听到这里,就觉得有一种非常浪漫的美感。但庄子到底想跟谁相逢呢?这对话太迷人了,他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所有的后来者、学者、千百年后的读者都会中计,每个人读到这句话都会潸然泪下,觉得自己就是庄子笔下的那位解人,「知其解者」。可每个人解出来的庄子都不一样,不知道谁是对的。当你觉得你就是他的解人,这感觉真好。天涯知己已经够感人了,何况是「万世之后」的「知其解者」?

恶能正之──谁是教你心服口服的仲裁者?

我们都有跟别人吵架或辩论的经验,我记得我还是研究生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同学打电话给我,谈着谈着感觉就快要吵架了。于是我说:「不好意思,你稍候一下,你家有传真机吗?」他说:「有的。」于是我影印了这一页传真过去,他看了就笑了,我们就不争辩了。到底是怎么样一段文字呢?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好听点是辩论,难听点就是吵架。在吵架的过程中,我们总是想着真理越辩越明,所以吵赢后会有得意的感觉。我还记得第一次有这种得意的感觉是在小一、小二的时候,我跟班上公认的大恶霸讲论道理,居然辩赢了,那天回家超开心的,一定要在吃晚餐的时候好好表扬自己一番,没想到父母没什么赞许的表情,我就又再诉说一遍。后来,只记得父亲跟我说:「希望我教出来的女儿和别人发生争执的时候,能先看到自己的缺点,跟人家认错。哪怕是对方错九分,你只错一分,也要为自己错的那一分向对方认错。」我问:「那,他错的九分呢?」父亲说:「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我那天并没有懂得什么人间的道理,只懂以后吵架赢了不必回来炫耀,爸妈不喜欢听。可是后来读《庄子》,好像了解了什么。这样的辩论到底有没有意义?

「既使我与若辩矣」,即使我们来辩论好了。「若」就是「你」。你赢了我,「我不若胜」,我辩不过你。可能是你口才好,你凶,你讲话大声,所以辩赢,难道你就一定是对的?我就真错了吗?换个立场,我赢了你,就算你赢不了我,难道我就是对的吗?「而果非也邪?」这个「而」,也是「你」,你就是错的吗?对错真的很难说,因为每个人对每件事情的定义或标准都不一样。「其或是也」,会不会我们其中有一人是对的?「其或非也邪」,也就是另一个人是错的。还有一种可能,「其俱是也」,我们都对?或者,「其俱非也邪」,我们都错了?

我很注意一位当代文人,林徽因,她和她的情人或她的丈夫,我都非常关心。国中时我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林徽因的照片,觉得这名女子很特别,就开始追踪她的故事。搜集多年,曾经在无聊的时候为她的情史编年。其中最精彩的是有一天她的丈夫梁思成下班回来,林徽因跟梁思成说:「思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爱上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们当时的邻居,著名哲学家金岳霖。想像一下,你已经结婚了,辛苦工作下班后,老婆迫不及待地跑来告诉你,她爱上另一个人。你的本能反应会是什么?是一巴掌打过去?会很生气?还是会非常难过?梁思成听了很是难过,他想了一整晚。你们猜他是不是在想:「这女人居然在我出差的时候,爱上了住在咱家后栋的金岳霖,这什么兄弟啊?我供他住宿,他竟然看上我老婆!」不,他想的不是这个,如果是,这爱情故事哪里值得歌颂、典藏。他想的是:「徽因,到底是跟着我,还是跟着金岳霖比较幸福?」想了一整晚,梁思成觉得虽然自己跟林徽因有共同的兴趣和嗜好,都热衷建筑。可是金岳霖这人幽默风趣,而林徽因总是多愁善感些,也许她跟老金在一起会更幸福吧。天亮了,林徽因一觉醒来,梁思成便跟她说:「徽因,妳是自由的。我觉得金岳霖是更适合妳的,我愿意成全你们。」林徽因听了挺感动地跑去找金岳霖。金岳霖听了梁思成给的答案后,对林徽因说:「我觉得思成是真爱妳的,我不能让妳离开这样一个真爱妳的人。」所以金岳霖就退出了。我觉得这个故事在哪个时代都教人震撼。大家都知道林徽因跟徐志摩,少人注意林徽因跟金岳霖。金岳霖后来终身未娶,有人说因为他太爱林徽因了,爱到什么地步,爱到可以成全别人所爱。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金岳霖跟林徽因、梁思成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每一次只要他们夫妻吵架,就会找老金来仲裁。但要我是梁思成才不找老金仲裁,就怕他怎么看都是林徽因有理。金岳霖仲裁以后,总是会讲一些话让他们夫妻言归于好,这是挺动人的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背后,我要说的是,我们在跟别人吵架的时候,难免会去想到底谁对、谁错?于是常就为了一件小小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我年轻的时候谈恋爱也很会吵,我跟对方正是别人口中最合适的两个星座,分明感情挺好,可旁人听我们说话都有点像吵架。吵架到底谁有道理?他永远觉得是他,我时常觉得是我。后来我有了应对之道,不知道跟喜欢《庄子》有没有关系。

「请问,你打算分手了吗?」我问。

「我们只是吵架不是吗?」

「你说这件事,我们到底会不会分手?」我又问。

「不会分手,只是吵架,听不懂吗?」

「那为什么还要生气?如果没有要分手,为什么要生气?」

「为什么不分手就不能生气?」

「如果不分手,最后总是会言归于好,那为什么不赶快言归于好,节省一点生气的时间,多一点开心的时间?」

对方刚开始觉得我不正常,可是后来也慢慢被我同化了。好像快要吵架我就又问:「有没有要分手啊?」没有要分手,那就这一秒钟,马上言归于好。

「我与若不能相知也」,看来单靠我们两个不能明白谁对谁错,要找公正无偏的第三者来裁决才行。这样的经验我们可能都有,你受了委屈,就告诉另一个人。别人听了觉得:「哎呀,璧名,我了解妳的委屈。如果我是妳也会很难过的。」你会觉得:嗯,他跟我看法一致,果然是对方理亏。可庄子说不是这样的。

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们觉得好像茫昧不明,那找个公正人士来仲裁好了。这个「正」字在〈齐物论〉前面的段落也提过:「正色」,你觉得最好的对象;「正味」,你觉得最好吃的东西;「正处」,你觉得最棒的房子。这些都是会改变的。「正色」、「正味」、「正处」的「正」,讲的是世俗价值;而「吾谁使正之」的「正」,讲的则是「是非」,是价值判断的问题。那么,找一个跟你价值认定、是非标准一样的人来裁定。庄子却说:怎么可以找观点跟你一样的人作和事佬呢,既然跟你是一样的,又怎能公正判断?那另一方也希望找个跟他的价值观一样的和事佬啊。若这个人无法中立,便不能找他来仲裁。不然「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那就找一个价值观跟你不一样,也跟我不一样的人来仲裁,最后找来的人说:别争了,两个都错。既然意见跟你我都不同了,那找这样的人也没用。不然,找另一种人,比较有包容性的人,「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一定会有一种人会说:「你是对的,他也是对的。」两个争论不休的人乍听都觉得非常体己。但这样也不对,找第三者来仲裁,就是希望他能判定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如果他说两人都有理,那也不需要找他来了。「然则我与若与人」,既然你、我、仲裁者,三个人「俱不能相知也」,都不能知道究竟谁对谁错。还有一个办法,找第四人来。可还是算了吧,第三个人都不能知道了,找第四个人来仲裁,变成偶数,要是争论双方各得一票怎么办?我们的争执究竟要怎样才有可能断定谁是谁非呢?

寓诸无境──还有比议论是非更重要的事。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庄子说:「何谓和之以天倪?」如何在最自然的分际里,调和各执一词的双方?当你有认定的是非标准的时候,就觉得一定要把是与非争辩得清清楚楚。我有这样的经验,好朋友忽然不再连络,因为一点无奈、一点误会还有一点算不上争执的争执。一年后,我们重逢,重逢的感觉非常温暖,因为觉得属于我们的席并不是散了,我们又重逢了。还有必要谈一年前的事吗?根本就没必要。那如果没必要,当初为什么要在意、为什么要失联?所以,往后一想跟朋友争辩就自问:「我们要绝交吗?」如果没有要绝交,那现在就可以把在意的、烦忧的事从心上卸下了。《圣经》说:「不可含怒到日落。」含怒到日落还太久了,我们相爱又能有几年呢?为什么要这样争辩不休呢?太不实际了。怎么样才能在自然的分际里调和?庄子说「是不是」,很多事情,在当下我们很容易看到别人的缺点,很容易看到自己的委屈。可是学《庄子》以后,换个立场来看,对于原本觉得对方不对的,你因此能「是」,这个「是」当动词,就是去肯定那原本你认为「不是」的,看到他值得赞美、值得鼓励的部分。「然不然」,你原本不以为然的,能找到对方其实也有道理的地方。「是若果是也」,你的心会有余地去想,自己觉得对的那件事真的一定是对的吗?如果不一定,「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那你坚持对的跟他觉得错的,是是非非,也就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你认同的就一定对吗?如果不一定的话,那它跟你所不认同的也就无所分别了。我们看到窗上的剪影,看上去好像是一个男人拿个刀子,就猜想这莫非是武二郎要杀潘金莲吗?可是如果你到现场打开灯瞧见真实的情况才知是男人很谄媚地送他爱的女子一根发簪。我们常常因为看到的片段、看到的光线、视角不一样,对一件事就有完全不同的认知。如果我们能承认人不是完美的、不是全知的,自己可能会看错、可能会听错,就不会在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里如此坚持。

我们生命中最难接受的就是跟自己不同立场的人。还记得刚到台大教书的时候,跟我相熟的社团学生总会问我:「老师,妳选举投谁啊?」我那时很傻,就告诉他们了。之后他们觉得我是异类,会讥笑我,给我贴个标签,什么六八九之类的。其实有时候想想,你觉得跟你投的不一样的人就是傻子,是因为没看清楚事实才投给那个人,但如果两边的人都这么想,到底是谁没看清楚呢?还有,我们是真心希望别人都跟自己一样吗?如果你的世界是可以在虚拟世界里先调好程式再开始你的一天,你会希望今天遇到的每一个人想法都跟你一样吗?想像一下如果真的每个人想法都一样,老师、上司问问题的时候,同学、同仁们会同时跟你一起举手。请老师延期考试或家中有事恳请老板允你一人提早下班的时候,同学、同仁们竟跟你一起发声,做出完全一样的动作跟声音。真有这样的日子,你可能过三天就觉得无聊透顶。但矛盾的是,当我们发现别人跟自己不一样的时候又会不以为然。庄子要我们了解:「化声之相待。」声音为什么会有变化?就是因为有不同的声音相对而生,是非对错之辩也正是因为有不同的观点相衬才成立。一旦不再对立,「和之以天倪」,放下那个对方只要跟你不一样就非吵起来、非对立不可的想法,在天然的分际里调和。你便会了解,不同的价值观就像春夏秋冬四季变化那样地自然。「因之以曼衍」,「曼衍」是可以无穷无尽推扩。你怎么样适应春天?又是怎么样对待秋天?是添一件薄外套吗?那夏天呢?煮锅冬瓜茶吗?你慢慢会知道怎样去应对,所以都能顺应包容,体谅四季更迭、殊异物候,这么悠游地走完一生。你彻底明白人就是有所不同,所以能够包容、体谅。但能体谅人并不表示没有是非,而是你能在这处境里,不让这个事件、那个人,变成你心里的不愉快、执着或牵挂。

最后能达到什么样的境界呢?「忘年」,多数人对于年轻都是向往、憧憬的。我现在的年龄看我所有的学生都觉得都好看,有次导生会,我跟导生拍了张照片,回家以后反复看,不禁怀疑是不是全中文系最美、最帅的刚好都成我的导生了?当我笑对照片觉得他们怎么都那么好看的时候领悟到一点:因为我老了。有一天,昔日学生生小孩,她曾是我的助理,很熟,我就到坐月子中心看她,婴儿可就更美好了。人们憧憬年少的岁月,眷恋、执著于美好的形貌,但如果生命中有着比外貌更重要许多的追求,你就会日渐放下这些执着。

「忘义」,很多人读了《庄子》后,做事之前会多了「到底要不要做」的考量。比方说系上课余的表演、活动,到底要不要为了这个表演而熬夜?上《庄子》老师都说要以心身保养为优先,可是同学会讨厌你没有身为系上一份子的合群感。这个世界有一些是是非非,但当你把提升生命境界当成最重要的一件事,外在流言耳语的是非评议,你就比较不在意了。

我面对同学的时候时常会想,学生会不会觉得难以理解:为什么在这与人竞争犹恐不及的时代还要讲提升心身、身体修炼?我想先问女性朋友,如果妳将来有个谈恋爱的对象,妳希望他是肩膀非常宽阔,能够让妳依靠,能为妳避风遮雨;还是弱不禁风,如一片虚垂薄幕,一靠便倒?再问问男性朋友,你希望遇到什么挫折,都有女朋友的肩膀可以让你靠吗?听起来就怪怪的吧。在这个时代听来好像有点性别歧视的味道。东方不讲男女平等,讲「阴阳调和」。有人喜欢做菜,有人喜欢洗碗,不需要所有人都做一样的事情。

讲提升身心能力,身体方面很容易理解,接着设想心灵。你想跟一个非常有包容心的人在一起,跟他商量任何事情他都重视:怎么样你会最逍遥、最安心、最健康。还是希望对方跟你说:「你以前做的工作,一个月可以交给我十万,为什么想换成一个月只能交给我三万的工作?」没有人希望自己变成工具或奴隶,日夜只为增添贡品而努力。要是你比较希望另一半能为你的心灵跟身体着想,希望他有厚实的肩膀、宽阔的胸膛、宽阔的心灵。那么你就要先陶养自己,让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不要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样的目标而努力。难道你们都只希望别人心胸宽阔,但自己可以很小气,是这样吗?一旦「得其环中」、「照之于天」,树立这般人生目标的道理,很容易明白。「忘年、忘义」,变得愈来愈不在意外貌,越来越不在意自己耳目执着的是非,或是别人耳目、口水里的是非。

「振于无竟」,这个「振」,王叔岷先生引用的注解是「止」的意思。生命停憩在「无竟」,不在意对外物的追逐,将生命栖止于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当你在「其神凝」的时候别人不知道。当你杂念变少的时候别人也看不出来。你是一个心胸非常宽阔、很大器的人,还是一个锱铢必较,千秋万载都记得别人错误,自己的好处也牢牢记得的人?这些特质与生命追求若没有近距离相处是不容易看到的。所谓的「无竟」,是把整个生命的重点投注在生命陶养、投注在内在心灵。根据日本学者汤浅泰雄的说法,东方修炼里所有的身体训练都是为了帮助心灵达到更高的境界。身体与心灵有一个共同迈进的目标,把生命寄托、寄寓在「无竟」,修养一般人看不见的内在心灵。

〈齐物论〉从「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到「树之于无何有之乡」、「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对于庄子的追求,我们应该已经有一定的掌握了。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持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接着是〈齐物论〉「恶乎知之」部分的最后一段。〈逍遥游〉说:「彼且恶乎待哉!」我们可能会疑惑,如何才能无待?谁能无待呀?你今天要吃饭才能活下去,不就是有待于食物?为了上学不要迟到,所以搭计程车,不就是有待于计程车吗?庄子如果遇到这样的质疑,会怎么回答?年轻的时候我打辩论,在辩论场上一定要预先准备盾牌,去抵御所有可能会攻击你的矛。别人会如何揣想质疑,所以庄子就先备好「罔两问景」这段寓言故事。什么叫「罔两」?在大太阳下注意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外围还有淡淡一圈影子,那就是「罔两」,影外微阴,也就是影子的影子。罔两问影子说:「曩子行」,「曩」是往昔、从前,之前你还在走路,「今子止」,现在怎么停下来了?「曩子坐」,之前你坐着,「今子起」,现在怎么站起来了?为什么你的行为举止没有固定的规范?相较于儒家,《庄子》真是太自由了,他没有提出很具体的行为准则。好多学者、注家,包括当代的钱宾四先生都觉得,没有读过儒家经典并不合适读《庄子》,因为《庄子》有太多思想源自对儒家思想的反省,如果没有好好读过儒家经典,只看了《庄子》便以为掌握庄学全貌,很可能已失根而仍不自知。我非常同意这样的说法。我们知道儒家最喜欢讲天经地义的常道,这一段显然是庄子对于不可动摇的天之经与地之义、不分时地均需恪守的言行规范提出一些质疑。

学过《礼》就知道,儒家对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有一套固定的规范。孔夫子说「席不正,不坐」、「(肉)割不正,不食」。我读研究所的时代,国文系所的研究生对「礼」讲究得不得了,只要到餐厅吃饭,一定知道老师会坐在面对门、背墙壁的位子。「主人执酱」,餐桌上如果有酱油瓶,只有饭局主人或待会儿打算出钱的人才能帮大家斟酱油。儒家的世界里,这些规矩巨细靡遗。

如果你还不清楚,回去读一下《礼记.曲礼》,我当年读博士班专书考试选考的就是《礼记》,因为我的硕士论文指导老师是研究《三礼》的周何老师。我读〈曲礼〉,觉得最有趣、印象最深刻的一段是:为人儿女经过爸妈的房间必须小跑步,因为不能偷听爸妈聊天。我以前备考的时候觉得古人规矩还真多,如果细读过这样的儒家经典,就会知道庄子为什么要讲「何其无持操与」或「何其无特操与」了,行为举止好像没有固定的规范,总是变来变去。跟儒家相比,庄子的规矩实在太少,只讲求「其神凝」、「形如槁木」、「虚室生白」等心身操作的基本原则,自然可能会被很讲规矩的人质疑。

影子的影子就问了:「你怎么变来变去没有固定规范啊?」影子回答:「吾有待而然者邪?」我这算是有待吗?我没有期待一个人走到阳光下,制造出影子啊!「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而我凭借来产生影子的人,又可曾期待着阳光或者烛光投照在他身上?没有啊!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

「吾待蛇蚹蜩翼邪」,我可曾等待过?就像蛇未曾等待牠身上、肚子上具备让牠得以爬动的横鳞。蛇心中有上帝的概念吗?牠说过:大神啊,一定要记得给我生横鳞,这样我才能往前爬吗?并没有,牠一出生,肚子上自然就有横鳞了,就像蝉出生就有翅膀一样,都是顺其自然。「恶识所以然」,有时候我们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恶识所以不然」,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不是这样。学《庄子》以后,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你觉得什么好,便告诉觉得可能有益于他的人,接不接受,对方是自由的,而最后结果如何,你都能心平接受。而不是说,我给你这么好的建议,你怎么不接受啊?不要有这样的执着。你只要尽力,尽力之后,一切就是自由的了。因为归根反本、尽心尽力之余,一切都只能顺其自然。

「恶乎知之」这个大段落结束了,它开始在王倪老师的「四问四不知」,从觉得这个老师好像很无能,到最后发现他其实是要收摄到生命最根本、最根本的地方。

◆ ◆ ◆

这个段落结束,提供两个问题供各位思考。

第一,一天二十四小时,一辈子两万余天当中,你可曾想过,什么是你长久坚持、持续投入的?有没有留意过,你所坚持跟投入的事情(当然也可以是爱一个人),它是怎么样影响你的心身能力?是让你越来越好?还是它越好,你就越糟?

第二,你习惯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变局?

面对变局,你真的要以自己身心为最重要的考量。庄子笔下这些达到生命理想典范的至人是怎么样面对变局的?是非常儒家的、「不信春风唤不回」的声嘶力竭、勉力为之?还是时时刻刻致力保持处变不惊、顺其自然?如果你整天都注意你的心,让它保持舒畅、不要有多余的念头,觉得不开心了就让念头关机,当然就容易心平气和、保身全生。

所以庄子要强调的是一种异于儒家传统的价值,价值观不一样,看待一件事自然有完全不同的看法。生活的背后是一种哲学,哲学的观照是一种生活,我们在这个有点累人的时代,读《庄子》是有必要的,因为我们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多休息,多蓄积生命的能量,不要像松鼠跑铁笼一样浪费很多力气,思虑不断耗散生活却常仍在原地打转。这绝对不只是《庄子》的道理,《黄帝内经》中说:「思想无穷,所愿不得。」思虑太多会导致津液匮乏。要让自己的津液不匮乏当然可以吃补药,可是你更可以减少思虑,不花一分钱便有更好的效果。所以丹道称真阳之气为「大丹」、「大药」,因为丹药就在自己的生命当中。当你去主宰你心灵的时候,你的免疫系统会增强,就像一个强大的药厂在你的体内开始重新正常运行。你会变得更有精神,更能好好运用短暂的一生,去做你更想做的事。

(注1)《庄子.天地》:「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

(注2)德国哲学家,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

伍 庄周梦蝶──我是谁?谁是我?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愉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

这个「昔」字,很多注家解释成「夕」。夜里,庄子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历代注家有人批判李商隐,说李商隐〈锦瑟〉诗「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晓」是个错字,明明是夜晚作梦,怎能说是「晓梦」呢?我想这样说是太挑剔了。如果我问:「你昨晚几点睡啊?」应该没有人会纠正我说:「不是昨晚,是今早,睡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二点了。」所以对「晓梦」、「夕梦」不必太过苛责。

有一天夜里,庄周梦见自己是只蝴蝶,一只「栩栩然」的蝴蝶。「栩栩」两个字,注解说是生动、欣悦,一只好开心的蝴蝶。蝴蝶为什么开心?蝴蝶不懂,你懂。想想你今天早上几点起床?醒来的那一刹那很想再睡,但看到闹钟的时间不得不起床。可是蝴蝶早上不用赶上班时间啊,当然也不必考试,那是人类的愚蠢行为。这样一说,你就了解蝴蝶的快乐了。

蝴蝶好快乐,为什么快乐?「自愉适志与」,「愉」就是「悦」。「适志」指的是顺应自己的心意,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就去哪。这么开心的蝴蝶,「不知周也」,庄周这名字,蝴蝶连听都没听过,那是谁啊?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名,蝴蝶完全不上心。就是这样一只快乐的蝴蝶。

可是,「俄然觉」,不一会蝴蝶醒了,梦里是蝴蝶的蝴蝶醒了,醒了蝴蝶不再是蝴蝶,「则蘧蘧然周也」。「蘧蘧」是「惊动」,是眼睛睁得很大、有点害怕的样子。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怎么还是那个在滚滚红尘当中,必须小心翼翼才能活着的庄周?

教《庄子》多年,感觉每过一年,我们所置身的世界就更容易让人了解,为什么庄周会是「蘧蘧然」的庄周。我们的世界有很多的战争,拿刀枪的、不拿刀枪的,发生在国与国、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生存其中,就不得不遭遇种种艰难,须小心翼翼才能保全自己。但我们要问的是:「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到底是庄周睡着的那一晚太美好了,梦见自己是快乐的蝴蝶?还是其实牠本就是蝴蝶,只是作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见自己是有点穷困,连鞋带都无暇系好,脸色疲惫憔悴的庄周?在梦里面,庄周还交了一个叫惠施的好朋友,前去拜访好朋友,反而被误会是要来抢朋友的宰相之位。这个好长、好长的梦,到底只是蝴蝶偶然的一场梦呢?或者我真的是庄周呢?

最后,庄子告诉我们,世间的人总会觉得,庄周跟蝴蝶一定是不同的,这叫「物化」。当人这么想人的存在,人,已经不再是一个万物灵长、死生相续的人了,而是一个物,只能接受物理的变化。在现今科学时代,我们怎么样认识爱因斯坦?我们知道爱因斯坦哪一年诞生、哪一年死亡,哪一时刻开始、哪一时刻结束。可是在过去,并蓄儒释道的东方思想是如何去认识一个生命的?如果读东坡全集,你会知道苏东坡很爱陶渊明,爱到写了很多效陶诗、和陶诗,甚至写下「只渊明,是前生」。东坡说,生命若真有转生轮回,自己的前一辈子肯定就是陶渊明吧。可见东坡对陶渊明有多么倾心!但这样的一句话也使我们了解到,古人并不觉得一个生命的结束就是彻底地终结,而是有永恒的灵魂依旧存在。在〈齐物论〉的最后,庄子让我们能「齐死生」。在下一篇〈养生主〉里面,会更明白地点出庄子对于生命的看法。

〈养生主〉末句写道:「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他说:你以为你死了吗?在我看来,只是薪柴烧完了,但火还会找另一块薪柴,继续燃烧下去。〈齐物论〉的任务,是让人对于这个世间无法承受的一些重能够看得更轻灵,包括生死都能够视死如归。这段落结束以后,我想带领各位去思考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你是否曾经自问:「我是谁?」其实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尤其在我们阅读历史的时候。在我阅读中国文化史上我最爱的一个女子──林徽因传记的时候,我会这么想:我为什么在这个岛屿看林徽因?当我在台南出生、在台湾长大,以我的生活经验、用这个隔着海峡的距离到底能不能从林徽因的角度看林徽因?如果我是民国三十八年前后出生在海峡对岸,留在那里的我会用什么角度来阅读林徽因呢?如果我投身在这个世界时不是民国,不是当代,而是宋朝,在苏东坡的年代,那我现在什么都不必想。我是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可能每天只知道绣绣花,然后唯一的才艺是弹弹琴吧?那就是我的一生了。所以,我是谁啊?投身在不同的时间、空间,不同时空中不同的制度、文化,还有身边不同的擦肩而过的人,决定了「我」完全不同的一生。

第二个问题,希望各位思考的是:「他,是谁啊?」你习惯怎么样对待一个人?怎么跟一个人互动?请想想:如果这个人的性别、容貌,职业专长、或者头衔都改变了,不变的只有他的心智、个性跟他的感情,你的对待会因此而有所不同吗?多多少少,人都会因为一个人的头衔、一个人的位置、一个人的长相甚至一个人的装扮对他态度有别,庄子说:「这都是你的固执啊!」庄子要我们剥掉在意一个人是「君乎,牧乎」的成见,不要因为他的身分是放养牛马的人或是君王,而瞧不起或看重、景仰那个人。当你的价值跟庄子慢慢合一的时候,你会注意、知觉到一个人的心灵世界、心灵境界是什么样子。一个人是为了什么而服务他人?有权就有钱,有钱就可以买权,是为了这样的理由?还是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可是在当代的文明世界,我们慢慢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后者。忘了身为万物灵长的人可以出来为很多人谋福,真的就只是为谋福,哪怕自己可能因此而更穷困、更辛劳或被他人曲解,都欢喜承受、甘之如饴。庄子是在提醒我们,身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意义与价值。

养生主

壹 生也有涯──有限生命,为了什么求知?

贰 庖丁解牛──《庄子》书中的职人条件

参 恶乎介也──怎么走、站好?

肆 泽雉十步──比满足感官嗜欲更重要的事

伍 帝之县解──人活天地间最大的松绑与解脱

壹 生也有涯──有限生命,为了什么求知?

养生,为什么需要养生呢?

当代人说“You are what you eat”,你吃什么就会变成什么,似乎诉说了粮食对我们非常重要,但这重要性我们往往会忽略。昨天我亲爱的助理到我家来工作,不得已,带了她的狗,她为了尽量不干扰我的生活,就拿一条链子把狗拴住。很巧,她的狗跟我的狗品种相同、长相类似,起初牠们和平地相处,但就在我打开狗饲料分给我的狗那一时刻起,助理的狗只是听到饲料袋发出的声音就开始在助理脚边哀嚎,那种属于柴犬特有的动人哀嚎。那一刹那,我想到「养生」,粮食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可惜它有限。我们都知道限量是残酷的,食物有限,在这世上人们想要的东西都非常有限,于是人也会像那两只狗一样你争我夺。昨天在牠们短暂的际会里,助理那只少壮的狗快速压制、乘驾在我这只衰老的狗身上,我的狗显得非常无助。这是狗生,其实不该是人生。

人之所以为人,儒家认为应该有不同于禽兽的特质。孔子说「仁义」,孟子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因为有这样的心,《论语》、《孟子》被奉为经典,教导人们万世不易的道理,适用古今中外。如果人,所有的人,都像我跟助理的柴犬一样过活,每个人都可以因为自己的欲望牺牲别人,诈取强夺,那世界肯定大乱!对整个中国文化而言,儒家思想可说是黎明来临的第一道曙光,在曙光之中,儒家讲「恕道」,所谓「恕」就是「如心」,就是将心比心。好比我想吃健康的食物,就不好意思把不安全的、有毒的食物分给助理吃。或者应该说,我想吃健康的食物,所以我也理应把最好的食物与友朋分享。

但是,在儒家实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证明人之所以异于禽兽的过程中,不断地强调:治天下、治天下、治天下!如孟子所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但是当「二者不可得兼」时该怎么办?「舍生而取义者也」。这样的文化带给儒家文化圈的深刻影响,我们往往循行其间而不自知。我观察我的学生,或许自认对只节选四书文本的《中国文化基本教材》没什么深厚的情感,但做出来的行为却往往恰合于儒家文化。比方说,我常苦劝我亲爱的学生早点睡、三餐正常、多照顾自己一点,他们好难办到。但当洪仲丘事件一发生,他们就怕无人响应、就怕网路上虽有万人按赞、届时却只一人到场,就放下手边正忙的事、甚至连衣服也没拎就去了,更别提太阳花学运了。他们认定天下事是教人义无反顾的事,「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不只是孟子跟深受影响的我的学生如此,可还记得中学国文课本中让许多学子难忘的名文林觉民〈与妻诀别书〉:「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数十年过去,我依然记得初读此文的感动,这何尝不是儒家思想渗入骨髓尽管被影响者犹不自知的表征。

有不少著名的学者:明末清初的觉浪道盛、方以智、方以智的学生兴畜或当代的钱宾四先生,他们都看到《庄子》思想的一个特色:若你还没有读儒家经典,可能不太合适读《庄子》。因为《庄子》很多思想其实是在跟儒家对话,甚至于是在补偏救弊,预防知识份子、甚至人人都学儒家舍生取义──屈原怎么死的?读过《楚辞》的人都知道。

民国著名建筑师、诗人林徽因,生长在海峡对岸。当她的儿子还坐在母亲怀抱中时,眼看日本人就快要打下四川了,于是仰首问母亲:「妈妈,如果日本人打进来,那我们要怎么办啊?」林徽因是这样回答的:「孩子,古来的文人,自有一条出路,我们家前面不就是扬子江吗?」梁从诫后来在回忆录里面写道,那时坐在母亲怀里的他真觉把他抱在怀里的那个人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个充沛着中国知识份子气节的文人。难道我们还感受不到儒家文化的强烈影响吗?庄子,就在那个时代出现了。

人类有很多灾难,第一个灾难是大家为了利益巧取豪夺,比如丧尽天良地卖给同胞一些吃起来一样、其实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如果缺乏儒家文化的薰陶影响,世界将会有更多这样的人、这般匮乏万物之灵特质的人。但当知识份子受到儒家文化深刻影响,有一种人出现了,因为世界实在太黑暗,所以他就为了成仁取义而跳河、牺牲自己了。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变成一种非常伟大的情操、士人仿效的典型。一如钟摆原理,庄子思想正是在儒者执著于治天下、为天下而取义捐躯的时潮中,提醒大家「反本全真」的重要,这就是庄子思想的诞生。所以庄子讲「养生主」,要提倡的不再是要怎么谦让、要怎么分配粮食的问题,而是要提醒每一个人,当我们为天下服务、为别人燃烧时,有一些跟天下一样重要、甚至于更重要的东西,你还是要重视的﹗

知也无涯──求知途中,心身理当益发充实富足抑或倍感困倦疲累?

接下来谈到的是「吾生也有涯」的「养生主」。

生命是非常有限的,有限的寿命。可是还有件事我们通常不太愿意面对,那就是我们的禀赋也是如此地有限。面对、承认自己禀赋的有限能使你成为谦卑的人,有什么不懂就去请教别人,终其一生都能像个学生一样乐于学习。一旦不面对、承认一己禀赋的有限,懒得去求知、不齿问别人,甚至自我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人,这样只会范限自我生命的发展、拒绝更好的可能。既然生命的长度和禀赋都那么有限,倘我们却还有着无限、过多的追求,那不是很糟吗?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读到这各位心中可能疑惑:为什么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为什么不说「吾生也有涯,而『欲』也无涯」?很直观地,我们都知道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试想「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不是吗?历代的《庄子》注疏家同样注意到这点,所以特别阐明,人们一生中的想望有的属于「性动」,也就是属于本能的欲望,有的则属于「智识」。性动的追求就好比吃饭,再饿、再馋,能吃得下就那么几碗,也就是属于本能的欲望再怎么贪婪都仍有限,但智识就不同了。倘若有人说:从不觉得智识是无止尽的追求,书读两个小时就累了,那可得究明「知也无涯」的「知」不单指读书,而是包含一切动脑、精神的活动。

像是新闻报导过有人追剧,每天收看十个小时,连续两周就中风了。为什么一天会看十小时,连看两个礼拜?台湾当然也不是只有耽看《后宫甄嬛传》和沉迷线上游戏的人,还是有把寸阴当寸金的好学青年。有朋友在中研院工作,眼看已经罹患三高──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的症状,健康状况不妙,很需要运动。有天遇到他,我说:「欸,你是不是该多做点运动?」他却回答:「我哪有时间啊!我一天要写多少字的论文,你知道吗?」有一种东西它可以是无穷的,就是人的念头、思虑和烦恼﹗有一首歌叫〈无底洞〉,人在知识上的追求也仿佛一个无底洞,已经不断追求、不断追求,总仍觉不够、不够,总还少那么一点。而念虑的产出没有底线,人可以不断地动脑、不断地思考、不断地烦恼。针对这点,庄子告诉我们养生之先最重要的就是明白「知也无涯」﹗

「知也无涯」比无涯的欲望还可怕,因为一旦陷溺就不知停止、不知回头,因为永无饱足的时候。但你如果仍执意「以有涯随无涯」,拿有限的生命去追逐、去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或用有限的生命去追赶那永远在升级、永远在开发、永远不断要你掏出钱来的电玩,当然都会疲惫不堪。「已而为知者」,倘使已经疲惫不堪,却还不知休止、继续奔逐的话,那身、心受损的情况就会陆续发生,最后只有劳累致死一途──「殆而已矣」﹗这就是为什么庄子在〈养生主〉一开篇要跟我们谈「知也无涯」,因为智识的追求可能是对生命相当大的斲伤。我们一辈子花多少时间求学?从幼稚园、小学、中学一直到现在,能坐在一流大学教室里的相信大家都很用功过,若将部分求知的时间拿来运动一天三个小时以上,像生病以后的我,我想现在坐在我眼前的你们绝对不是这等书生模样而已,我甚至该感觉面对的是梁山泊的壮硕英雄。当然诸位现在身体也许还没什么大问题,但再过几年呢?

缘督以为经──学习道家传统中顶天立地的姿势。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养生主〉这一篇要谈养生的问题,所以先谈什么事最容易斲伤生命,接着就谈养生。养生要怎么养呢?「为善」,历代注家的解释多有不同,我采取觉得最合理的,就是「善于养生的人」。庄子说善于养生很好,但是「为善无近名」,千万别因益生长寿而召来名声。道家一向觉得名声这东西离自己越远越好,「人怕出名,猪怕肥」,尚未出名的人不了解一旦出名有何缺点、会失去什么、会为什么所累。人出名了,要用掉多少时间、精力去交际应酬?得做许多本来可以不耗费生命能量、可贵光阴去做的事?

汉代高士韩康有一首诗说「逃名始得以名留」。道家传统对于出名是排斥的,不希望受盛名之累,不想让盛名斲伤生命。那既然怕出名,是不是就可以「为恶」,随便养生、不重视养生?庄子却又提醒我们切莫不善养生到接近「刑」责的地步。「刑」是指任身心像受到刑罚一般地损伤。古代的刑罚挺残忍,不提五马分尸了,就讲刖刑,砍掉一条腿;讲黥面,在脸上或额上刺字好了。回想这些刑罚觉得还真不人道,但在当代,有多少人不也是这么不人道地对待自己?直到有一天自己的身体必须截肢、失去健康、失去脏腑,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才后悔没早早回头。所以庄子说「为恶无近刑」,提醒人切莫忽略养生到让自己的形骸受到损害。

既然谈养生,且篇名叫「养生之主」,那养生最重要的一件事会是什么?在第一段就揭牌了:「缘督以为经」﹗

我之前发表一篇论文〈「守静督」与「缘督以为经」──一条体现《老》、《庄》之学的身体技术〉(注1),用三万多字的篇幅究明「缘督以为经」,因为这是个过去华人学界、东洋学界都少人聚焦讨论的身体操作。这是在我考上博士班、比较当一回事地练拳,并研究《庄子》十年之后,才发现:「缘督以为经」这句话,不就是太极拳讲的「顶头悬」、「尾闾中正」还有「竖起脊梁」吗?怎么习拳十年、读《庄子》十年才发现呢?许是因为之前少人说,又怕只单文孤证,不足为信。幸好《庄子集成初编》、《庄子集成续编》搜罗的百余位历代《庄子》注家供我方便探索此说是否在训诂的脉络中前有所承,方得以开展将「缘督以为经」视为首要身体技术的研究。

「督」指的是「督脉」,「督脉」的所在用解剖生理学的语言叫「脊椎骨」,用皮拉提斯的语言叫「身体中心线」。「缘督以为经」揭示:只需要把与生俱来的沿着脊椎上行的「督脉」作为日常生活行、住、坐、卧的准绳,在清醒时刻随时维持它垂直地表的状态,随时保持这样,就能养生于时时刻刻。

我看过一部武侠片《方世玉打擂台》,剧情大概是:方世玉的爹爹不希望他走武道这条路,从小只叫他读四书五经。可是到底是武学世家,所以就让他在读书的时候把辫子吊在梁上,随时维持「顶头悬」的状态。就这样,方世玉每天读书都坐得十分端正,可他从来没机会额外学习武术。直到有一天爹、娘不在,却有仇家找上门。这方世玉虽然没练过武,但凭一腔侠义之气就冲出去想保卫家园,没料到仇家竟就这么被他打飞了!这桥段要如何解释?又反映了怎样的传统身体观?许正因他每天「缘督以为经」,真阳之气通透,以致大功告成,自己却浑然不知。只要清醒时刻随时维持「督脉」的笔直,别驼脖子、驼腰背或前倾后倒骨盆,就能让身体状况有惊人的进展。电脑普及后最常看到的不良姿势就是驼脖子,生而为人就此把顶天立地的「大」字驼成夭寿的「夭」字。

去年我班上有一位每堂课都坐在二、三排的男同学,我站在讲台上,从来以为他的身高应该跟我不相上下就一六○出头,因为他总是坐着、驼着,头都溜到快齐平桌板了。因此当他第一次到台前来问问题,我吓坏了,原来他身高超过一八○。后来我才得知这位同学因为高中的情伤,上大学后心情始终好不了。后来因为修《庄子》课,作了每天习练「缘督以为经」的作业,半年之后,他告诉我当脊椎骨打直之后,心情居然就此变好了,这个改变连他自己都很惊讶。

练习「缘督以为经」的好处又何止于此呢,庄子说「可以保身」,可以因此保住、保全身体。也许之前只是「保身」听起来不算什么,但现在,在这个每三点五个人就有一人罹癌的时代,保住身体有多珍贵不言可喻。可光是保住身体就足够了吗?或是拥有完整的生命、无憾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追求呢?我想,所有人在小学都写过「我的志愿」这类作文题目,无非是预期达成人生最想成就的目标。庄子说,只要能「缘督以为经」,不只可以保全身体,还可以达成人生的目标、拥有完整的生命,做到「全生」。

如果你跟我或多数人一样,不只是要自己能吃好、睡足、日子过得好,好好地奉养双亲,行有余力还想照顾其他的亲友,庄子郑重地告诉我们,唯有做到「缘督以为经」,才能完遂孝顺这种人类特有的珍贵德性。我养了一群猫,猫妹妹在吃饭的时候常霸住饭碗不让,牠母亲在一旁干等,这绝非人类所为,是不?

若有人质疑孝顺与「缘督以为经」间的关联性,想必是过得非常幸福,父母一定都还很健康。最近有学生家长身体违和,我才意识到在少子化的时代,父母亲一旦生病,子女真是辛苦,不仅得有一定的经济能力,备好医药费以及健保医疗之外所需的看护费、营养品费,还想多陪伴、多做营养好吃的调养、补养品给父母吃,这一切都不只需要财力、更需要体力!做到「缘督以为经」才「可以养亲」,指的就是这种情形。

当然,有人对生命有更高远、丰富的憧憬,想要「尽年」,也就是「终其天年」。再拿宠物当例子,当买下、或领养一只猫、狗的那天,就应该知道牠的一生大概能活多长了吧?大约是十来年。但面对自己的身体你可曾这样想过?上天、父母所赐予的身体,这个机器究竟可以运转多久呢?会不会正常使用、操作的情况下它是能使用百年,但却因为长期的疏忽、伤害,导致八十年、甚至不到八十年就坏了呢?「天年」到底有多久?庄子说,做到「缘督以为经」,才能善尽身体可以达到的年寿。

当然,活着不只是活着,一生当中,每天都是一场奇幻旅行。旅途中有很多珍贵的缘分,会遇到好多精彩的事物。许多人考上大学后,最愁的不是要参加什么社团、修什么课,而是这么多课都想修、这么多社团都想参加,扣掉寒、暑假期不过一千日的大学生涯到底要挑选哪些、把握住哪些?可是万一你身体无法保全,那就什么都成妄想了。所以庄子说,能做到「缘督以为经」,你不仅「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还「可以尽年」。

「生也有涯」这一段,有两个问题提供大家思考。第一个问题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想拥有哪一种身心情况?是到死都保有全身的官能脏器,没有残缺;还是觉得这样不够,希望具备能达成人生核心目标的体能;或许这样还不够,你希望无论亲人安康或贫病,你都有余力悉心养护照料;又或者你认为这样还不够,你希望尚能够充分享有、发挥天赋的年寿,而且从不会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你可以选择,而且选了就能成真的话,请问你会选哪一个?

第二个问题是:为了达到前项选择的身心情况,你是否已经付出相应的努力,作着相应的功课,修习相应的工夫呢?你每天的运动量、锻炼自我身心所花费的时间或注意力,是否足够?如果不足甚至没有,今天起大家就要好好努力了,我们共勉。

(注1)蔡璧名:〈「守静督」与「缘督以为经」──一条体现《老》、《庄》之学的身体技术〉,《台大中文学报》,三十四期,二○一一年六月,页一─五十四。

贰 庖丁解牛──《庄子》书中的职人条件

「庖丁解牛」这故事大家都很熟,有一个人很擅长支解牛,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庖丁解牛」这一段,是《庄子》书中我花比较多时间才能彻底掌握的一段。

庖丁手上握着一把屠牛刀。就像你我手中,不管是今天或明天,或许也都会拥有一项专业。当代人看待专业,就只是专业,它可以无关乎心灵,更未必得要求具备什么德行。有时候我们看一个人叱咤风云、卓荦众人,数月来才在电视上常常跟他见面,风光无限,可是来春就传来他嗑药潦倒或者英才早逝的消息。我在台大有不少读电机学院的学生,心目中有一位偶像叫温世仁。期许自己将来能跟他一样杰出,更希望在成就大事业的同时也能捐资帮助在地的科学教育与艺文活动。非常好!可是这么有理想的人居然只活到五十五岁就溘然长逝了!或者众多年轻人心目中的英雄、被千万使用者奉若大神的贾伯斯,他做到iPhone 4S就过世了。假使他少喝点咖啡,没得脾脏癌,能活到九十岁出品iPhone 30、40,那又会是何等精彩!

但庄子看待专业的眼光不同于当代,他视专业为一个人心身能力的具体延伸。这种看待专业的态度跟儒家传统或中国文学传统非常地相似。只是庄子的核心价值主张「反本全真」,以凝定心神、磅礡真气为生命的核心追求。但再怎么重视心身修炼也要吃饭才能活,你为何有饭吃?通常就是仰赖你的工作,心灵与身体于是寄托于某种职业之中,而不得不投身的职业就成为检视、验证心身造境的最佳试金石。从职业表现的进退,你可以观测自我心、身能力的消长,观察自己在专业技术层面是否能跟心身体道里程同步升进。所以在「庖丁解牛」的故事中,庖丁手上的刀不只是刀,还是庖丁心力所及的表征。

一台电脑可以用多久?一台电脑跟我一样用三五年以上的人都算得上节俭,能频繁使用六年以上的只有极少数人。可是在职业生涯中,折损的绝对不仅只是你的电脑、你的器械,常常更耗损你日益失去平和的心神、焦躁劳神、频频熬夜以致过度燃烧的肝。刀子折损、电脑坏了可以丢弃、再买,可是伤透的心呢?再也无法康复的身体呢?很多病是会好的,有些病却再也好不了,不要让自己一步步走上好不了的那条路,一定要能回得了头,一定要还有机会恢复!遇见《庄子》,读这本书,它提供我们在生涯选择职业时的原则,选择一个允许心身能够同步成长茁壮的专业。

每一个行业都有它应该掌握的「道」,每一种技艺都有其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之境。小提琴可以演奏出恍如身历熊熊烈火、噼啪声响之境。看烤鸭师父那片鸭的功夫神乎其技,教观赏者无不嚱嘘赞叹!选择一个能长养身心能力的技艺、专业,并掌握那项技艺所需的专业能力、所蕴含之「道」,进而在你所掌握「技」中之「道」的漫长进程中,持恒地爱养「道」中之「心」,让自我生命偕同专业能力一路同步成长。

我想大家对日本人这个颇具特色的族群并不陌生,虽然对中国并不友善,却非常珍惜中国文化。不管你看过的是《中华一番》、《烘焙王》或是《灌篮高手》,都会看到与《庄子》如出一辙的「技」、「道」、「心」。前两年,相扑选手朝青龙和几位相扑力士访台演出,海报上就「技、道、心」三个大字。我每次看到这样的日本人,都觉得他们太能掌握一个文化的真髓了。让我们更珍惜自己的文化吧!

道进乎技──让心身与技艺同步升进。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𬴃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所有好看的表演,君王都要召来看一眼。一个叫「丁」的厨子到文惠君御前表演杀牛的技术。「手之所触」,随手触摸牛的肌理骨骼;「肩之所倚」,肩膀顺势倚着牛体;「足之所履」,脚如何踩踏;「膝之所踦」,「踦」是靠住,膝盖要怎样抵住,无不展现最到位的手法、姿势。庖丁解牛时观众听到怎样的声音?造访台北的发源地大稻埕,到迪化街布店买布,这对成衣业高度发达的现代人而言也算是稀有的经验。顾客选好布料后,店家通常只用剪刀轻轻一剪,接着顺势往前一带,「唰」一声布料就这样划开了。我小时候做家政,觉得「唰」这声听来好过瘾,每次买布就会故意多买一点,想学店家一样「唰」一声剪开,可剪刀怎么就难以推进?可见店家要多熟练才能如此俐落!

杀牛俐落的达人杀牛之时,也跟剪布达人剪布时一样,会发出「霍、霍、霍」的奇特声响,「霍」是个状声字,形容牛肉掉落的声音。「奏刀𬴃然」,「奏」是「进」,每次进刀,都听到「霍、霍、霍」的声音。「莫不中音」,解牛时所发出的声音居然没有一次不合节拍。我有一次看《中国达人秀》,瞧见一位看似舞技平平的男子,只见跳舞时在鞋底沾漆,一支舞跳完,地板上竟踩踏出一个斗大的汉字,这就是达人之技啊!君王为什么要看杀牛?君不闻每一声「霍、霍、霍」都落在节拍上,知道惊人之处了吧!

「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杀牛发出的「霍、霍」声响居然对得上商汤时代的乐曲《桑林》、合得上尧舜时代的乐曲《经首》。杀牛还能舞动节奏、富有韵律感,真是太了不起了,难怪君王听了开心,观后不禁发出「𫍻」声,这个「𫍻」并非嘻笑,而同于李白〈蜀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嚱」,是慨叹之意。「善哉」,太好了!太了不起了!「技盖至此乎」,「盖」的字义同少艸字头的「盍」,意思同何必之「何」,是假借字。赞叹庖丁的技术为何、怎么能够达到这样惊人的境界啊?我们接着看庖丁怎么回答。

「庖丁释刀对曰」,庖丁把刀小心放下,回答文惠君。为什么要先把刀小心放下?可见对刀的珍惜,随时要收藏得妥妥贴贴。「臣之所好者道也」,「道」这个字,在传统文化中有非常重要而特殊的意涵。每项技艺背后都有「道」,古圣先贤一趟人生追求的也是「道」。儒家有儒家之「道」,庄子有庄子之「道」。「道」表示能遍及任何事物的道理,一如宋明理学家讲的「太极」,有「理一分殊」、「月映万川」的意思。庖丁说,可别看我只是个杀牛的人,我热衷追求的是「道」!对于道的体悟,我希望能不断、不断地进展。谈的既是《庄子》哲学,那么庖丁之道当然也就是庄子之道了。庖丁感受到自己的思虑越来越少,心地越来越清明,身体越来越轻松、灵活。「进乎技矣」,日趋澄明的心、更加轻松灵活的身体,对道的了解与精进,当然也体现在杀牛的技术里,使得他的技术跟着心身造境不断升进。

游刃有余──心灵之锋,要如何在劈击生活中诸多筋骨纠结处均无伤刀刃?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始臣之解牛之时」,庖丁话说从头,十九年前刚开始杀牛的时候,眼中的牛就跟所有生手看到的一样,不过就是一头牛而已,如果今天叫你我执刀试着去杀牛,初入行者谁看到的不是这样呢?可是「三年之后」不一样了,「未尝见全牛也」。有幅图你们可能也熟悉,多数烧肉店会有一张牛体解说图,介绍什么部位叫翼板肉、什么部位是横膈膜、牛小排。过了三年,庖丁一看,就是这个部位,切下去就对了!他能仔细而精准地辨分各个局部之间的差别,不同的部位要如何切划、要怎么支解,他分得非常清楚。「未尝见全牛也」,三年之后不再只像初学杀牛时就看到一头傻傻的、浑然不分的牛了!

你是否也有类似的经验?我刚开始学习太极拳的时候,要记住「起势」的动作,起初手肘要怎么左右翻;这手掌缓缓提起提到多高时,你的手腕骨要刚好提到跟肩膀一样高;然后手款款收回要收到不能再收,却又不能收太紧、太用力;接着手掌垂放下来的过程手腕动但指尖不动,好像有人抓着指尖般腕慢慢垂放,感觉非常复杂。在初学的过程中,你得费神去注意每个细节是否都精准到位,时而用余光偷瞄一下:手到哪儿了、脚到哪儿了,位置对不对?但等到练过百回千回上万回、甚至数万回后,打拳仿佛已是本能反应,什么都不用想,自然而然就会这么打。「方今之时」,十九年后,「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庖丁只要凭借心神去感知牛体,不再需要靠眼睛看了。

我刚开始学拳的时候问父亲:「爸,在房间摆个大镜子,这样炼拳时看着镜子就知道我手的高度对不对,这样好不好呀?」「不行!」以前的老师都很好,只告诉你行不行,不会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不剥夺你自行领悟的机会。后来我才明白,打拳应该是像〈人间世〉说的「徇耳目内通」一样,把眼耳等所有感官的注意力都从外界收回,向内去观照自己的心、自己的气、自己周身的筋络关节是否都已放松,跟一般舞者的需求不同。因为整个注意力都在里面,甚至闭着眼睛打,根本不看、不注意外面。庖丁最后很熟练了,能用精神去感知牛体。而今整个打拳的过程我就是在感觉我的手是不是消失了?是不是感觉就像没有手一样?这几天赶稿坐久,原本消失的肩膀、脊椎,是不是又跑出来了?如果打拳的当下还感觉得到肩膀,那就注意肩膀绝不耸、不出力、更放松一些。就是这样,用精神去感知牛体,不,是人体。「官知止」,不再需要凭借双眼去看高度到哪里,也不再用感官去接收牛体的讯息。「官知止」,「知」是大脑的思考,「知止」是停止大脑的思考。炼拳的过程,要让念头减到最少,最后只感受到呼吸跟注意力同步存在。「官知止而神欲行」,一切都内化成精神的本能反应,无须思虑就能自然而然地施展。我比较熟悉的可能是太极拳,其他事都还很需要张开眼睛,比方要开着眼睛炒菜,虽然我很喜欢做菜,但还没到《料理鼠王》主角能闭眼做菜的境界。还很不行,所以我只能勉强凑合这个例子。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闲,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熟悉某项活动的人可能就会说:这种描述跟我从事该活动的时候一样!「依乎天理」,一项活动、各种技艺、每门专业都各有其天理,学习既久有何难哉?可生手就是无法。我那天遇到高中老友,她跟我说:「璧名,我下一趟从法国回来,想到妳家学做菜,妳就教我一样最简单的吧!」我答应以后就想,到底什么是最简单的一道菜?后来我想最简单的应该就是最需要的,因为最需要的一定会常常做,常常做也就成最简单的了。所以来日我打算只教她一道菜,那道菜并非菜而是作法,叫做「煎」!我要在那天教会她煎所有可能会遇到的食材,用油的和不用油的煎法。只要会煎蛋,就会煎豆腐;会煎豆腐,就会煎鱼;会煎鱼,就能煎牛排;能煎牛排,就可以煎猪排。原则都一样,道理很简单。「依乎天理」,所有事情一旦能掌握、依循天生自然的道理就简单,包括杀牛。

「批大郤」,「批」是「击」。再拿做菜为例,有次学生来我家,我说:「做些菜来大家吃吧!」「做什么?」「做烤鸡腿吧,你们人多,尽量切小块一点,食材才够。」我请一个看起来手巧的男生帮我把鸡腿拿去每只砍成三截,猜想他常做难度甚高的细胞实验,只简单的切切割割应该没问题。没想到他砍鸡腿时竟发出可怕的声音,我边听他砍,边想我心爱的菜刀命运即将如何,会不会他砍完就此缺少一角,因为他是「族庖」,只是普通厨子啊!如果是熟悉肌理的人,「批大郤」,便会觉得筋肉间的缝隙很大,每一刀划进缝隙就「喀」一声拆解了。「导大窾」,能引导刀子到「窾」,「窾」就是「空」,就是空空的没有骨头的地方。「因其固然」,顺着牛体天生的肌理筋骨结构去运转刀锋。技艺纯熟到这般境界,则「技经肯綮之未尝」,就连经络经过的地方都不会砍到,遑论「肯綮」,「肯綮」是骨头跟筋肉连结的地方,技艺至此,太惊人了!「而况大軱乎」,就更不要讲大骨头了!古人说的「大軱」是指膝盖或脚踝,怎么可能砍到这么大的骨节呢?那是生手才会砍触到的。所以说,「良庖岁更刀」,好的厨子大概一年换一把刀。像我比较节俭一点,刀功虽不好刀仍是不轻易换的,可每年也得好好磨几次刀,因为「割也」,我非庖丁,也只知道切割的基本方法,刀具仍会日月磨损。可是有一种人可能比我更不熟悉家事,那是「族庖」,普通厨子,「月更刀」,一个月就要换一把刀。就像我的学生只会劈砍,那把刀没两天就会有缺角,便不能用了,因为折损了。

可是庖丁啊,「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杀过上千头牛了。「而刀刃若新发于硎」,他的刀子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好一般,完好如新。我有个学生家里开餐厅,上完「庖丁解牛」后来找我,她说:「我妈妈开的餐厅以前找了一位日本厨子,他好珍惜他的刀,每天晚上都要好好地琢磨。有一把刀他特别心爱,跟了他几十年,本来是把很长的刀,现在竟只剩这么短。」你知道庖丁多厉害了吧!用了十九年的刀不但没有缺损、变短,还能像当年刚从磨刀石上磨好一样地完好,简直神乎其技!他是怎么办到的?他说:「彼节者有闲」,骨头跟骨头之间一定有缝隙。「而刀刃者无厚」,可是相较于这些空隙,刀刃不算厚。「以无厚入有闲」,把不厚的刀刃划入有间隔的骨头缝隙。「恢恢乎」,渐渐能觉得好宽广啊,「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刀刃在其间挥动是能留有余地的!

现在暂时忘掉牛跟刀的故事,想想生活中是什么事情让你心情不好?你生病,生了一个你难以承受或不太能接受的病?或者你的友情病了,这么了解你的人竟然讲出这么冤屈你、这么不了解你的话?或者最不想面对的,你的爱情变调了,你觉得着实难以接受?这些会让人非常苦恼、会让人心很纠结、心情很不好的事,其实就好像是把刀去碰触到很多骨头筋肉盘结的地方,使人很难全心而退。

什么叫全心而退?这几年台湾的电视不是那么好看,各种谈话性节目非常盛行。有种节目会找很多明星,领通告费聊聊前尘过往。有些女星会在节目中向你揭示她千疮百孔的心灵,历历细数自身是怎么样遇人不淑、怎么样受伤、怎么样失眠,我觉得非常不忍。观众可能还年轻、还幸福,无法感受这些沧桑,可是在节目铺陈的脉络下,你至少能体会一个人的心灵到了中老年,还要维持像赤子一般盈满着希望与美好,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其难处不在于人生是顺遂抑或波折,而是在于你有没有学会这项技术。一旦学会《庄子》的心身技术,考验来的时候你就会非常地谨慎以对。

当最容易惹你生气的人即将靠近的时候,赶快把注意力钉死在山根、印堂或者丹田,面带微笑地与他交谈、应对,你会发现:他今天可能一样讲了激怒你的话,你却觉得还好,折损不了你。你会非常开心,是一种战胜昨日之我的感觉!

学《庄子》以前,觉得男朋友怎么可以变心呢?要变心当初为什么还来追求我?妳觉得变心不应该,就会非常难过。可是学了《庄子》以后就会觉得:要是他当初不追我,今天又怎么能变心?我的爱情很珍贵,我要爱一个真正值得我爱的人,那个人应该不会是抛下我而变了心的他,那就这样吧,不过就是男朋友,没听过下一个会更好、明天会更好吗?但假若刚好,妳的他什么时候不变心,偏偏在喜帖发了之后才变心,是想让我丢脸吗?但修过《庄子》,你会觉得虽然喜帖发了、昭告天下了,但至少还没有送入洞房,感谢老天他挑选的时机没有太糟!那万一、万一他变心时妳跟他已经结婚已经有小孩了,妳原本恨之入骨,觉得这负心汉也太狠。但修过《庄子》以后会想:我曾经很爱的人,而今留下一个比他更可爱的孩子,有他的优点却没有他的缺点,就放手让那不再可爱的人走吧,留下一个纯良可爱的孩子相伴,真好。如果、如果妳的他早不变心晚不变心,居然人到暮年才变心。《庄子》念得好的话,想法就更乐观了!这个人最壮盛最帅的半辈子已经陪我度过了,现在进入迟暮之年,剩余价值既不愿留下就让别人回收去吧,然后谢天谢地。

我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她父亲一辈子循规蹈矩、专心地对待她母亲。但是在她父亲六十岁的时候,去调停朋友老婆外遇的感情纠纷,没想到调停到最后,朋友老婆的外遇对象居然换成了她父亲。我同学非常受不了,那时候的我已经很喜欢《庄子》了,听了觉得事情还好。我想,她父母年纪都那么大,六、七十岁了,像蒋捷〈虞美人〉说的:「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应该老僧入定了,理当可以体会什么是「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阶前那些走远的就让他去吧,图个清静,也好在哲学思想、人文领域好好追求心灵的成长。王维说「晚来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若那严重扰妳生活安宁的人不走,妳怎么好清静呢?

你发现了没有?学《庄子》后,我们不再那么害怕遇到那些骨肉筋络盘结、原本会折损你刀刃的地方。以前会很生气的,现在不会生气了。我本来是个会生气、易紧张,更爱哭的人,身为一个研治《庄子》的学者,我非常庆幸,每年这些负面情绪都能在备课、授课间慢慢告别我而去。就像之前提过跟我最熟悉的学生所说:「老师,我以前看妳生气觉得很糟糕,妳教《庄子》,怎么还可以那么哀乐入于胸次?可后来我觉得,妳太适合当教授《庄子》的老师了。我如果没看过妳发脾气,没看过妳后来的改变,我还真不相信《庄子》能如是改变一个人。」学生的这些观察评论,予我不当须臾舍离的警惕。

「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所以十九年过去,刀刃依然完好如新,这正是告诉我们一个人心灵不断升进的可能。你还是会遇到许多变局,像面对永远筋骨肌肉盘结错杂的牛体,可能是难解的疾病、背叛的爱情、失温的友情,或者是让你感伤的天伦或事业变局,但只要你愿意每天不断地长养自己,你都可以挺得住。我生病之后,起初以为自己对人生已经参透到一定的程度。我想我不会再爱漂亮、不会再紧张、不会再有情绪的搅扰了,可我的医生说不是这样。他告诉我,一个人只要三年、五年没发病,慢慢地又会开始过原来的生活。几年过去,我发现我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很想好好备课、写文章,想多打太极拳却总觉得时间不够、没有做到。很幸运地,时而会有一些不大好的健康检查指数来敦促我、提醒我赶快放下手边的工作,专注于「反本全真」,好好以强化身心为人生最重要的事。

善刀而藏──珍爱能助你在筋骨错杂的生活中游刃有余的心灵。

「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所有的棋士,不管是林海峰或王铭琬都告诉我们,天底下没有两盘一样的棋。苏东坡曾经遇到一个无赖,每次跟他下棋都学他走一模一样的棋路,这么一来,不是很无趣且难定输赢吗?东坡于是发明第一手就下棋盘正中央的天元,因为棋盘上仅此一子,没办法学。果真天底下没有两盘一样的棋,所以不管你以为自己怎么熟练、怎么关隘过尽,以为已经十九年了,「虽然,每至于族」,可是每次看到筋肉交错聚集的地方,心里还是可能会起波澜。「吾见其难为」,你知道这不容易,所以「怵然为戒」,要特别地戒慎恐惧、小心翼翼。怎么样小心翼翼呢?「视为止」,不再靠眼睛看,不再执著于外在世界所见、所闻──谁做了什么让你忿忿难平的事、说了什么教你满腹委屈的话,也不再在乎别人相信什么、议论什么了。不因执着外在世界所见、所闻而任其搅扰内心。要凝神,凝聚心神,把注意力收回自身,观照自己的心。「行为迟」,聚精会神,谨慎放慢每个动作,不要太赶,太赶,人生就容易出错。就在我已经被宣判癌症第三期的时候,一个读中文的女子、一位学姐,给我写的卡片是:「不要急,慢慢来,一切会如常。」我觉得里面蕴含了很深厚的哲理。我生病之前的人生真的走得太急了。

「动刀甚微」,然后你轻微地动刀,「謋然已解,如土委地」,「霍、霍、霍」,那声音又传来了,这刀功要得,牛肉好像土块一般就这样掉落满地。最后,解完牛「提刀而立」,庄子特别描述这刀──庖丁拿着刀站立,「为之四顾」,看什么?想必不是在算切下来的牛肉可以卖多少钱,那他在这个空间里顾盼的是什么?

喜欢文学的人,觉得一个空间里最无法取代、最珍贵的,绝对不是多高的梁柱、多奢华的装潢,而是你曾经生活在这个空间里的记忆。你可以想像庖丁在这样的一个空间里看到的是十九年来的自己,他在这个空间里走入时间的长廊,看到自己怎么样从一个杀牛的小学徒走到今天神乎其技的庖丁。「为之踌躇满志」,他为什么会这么开心、这么从容自得?过去生命中一定有很多很多艰难,一旦解消了、突破了,顾影战胜昨日之我的自己会觉得非常地开心。也许过去你屡次因为不能解决种种生命的难题而非常紧张,你非常怕吵、容易动怒、容易觉得烦躁,或者多愁善感、容易悲伤自怜。可是如今你发现自己真的日日月月年年慢慢地进步了,不只是你的心身,还有你的职业、你的专业能力。所以非常开心、从容自得。

「善刀而藏之」,庄子不断提到这把刀,庖丁很珍惜地擦拭着,把它妥善保存。世俗之人会怎样珍惜所爱的东西?我们看很多影片里富贵人家都会有保险箱,现金、股票、宝石、各种稀奇的珍宝都收藏其中,以免遭偷被抢。我小时候也想,如果把我最珍贵的糖果放在保险箱,蚂蚁是不是还是能爬进去?只是庄子在〈养生主〉不断提到要擦拭、要爱惜的这把刀,历代注家点出了指的就是心灵。我们要像把珍爱之物放在保险箱一样这么珍视爱惜收藏的,是我们的心灵。

我前两周遇到一件现在回头看觉得非常幸运的事。我上两周身体状况不好,那时我想,还能不能上完这班的课呢?可是身体不舒服到极致的时候会有一种很棒的体会,那就是只要有一点点不开心、一点点紧张、一点点生气,身体就会觉得津液太干,甚至出血。这是来自身体的警告,告诉自己真的不能再有一点点情绪的搅扰,我觉得那是一个好珍贵的经验。

有天半夜,我不太舒服,夜里醒来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不是害怕面对死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今生曾经最伤心的、痛哭过的、最愤怒的那些片段,突然像一连串影片放映在自己的眼前。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好害怕――以前怎么敢这样生气?怎么敢这样伤心?怎么敢这样耗损心神地哭?现在要这样,因为高剂量化疗留下各处黏膜容易出血的后遗症,大概不多久就七孔溢血而亡。后来我好好地打了两个小时的太极拳,过了一天,便告别那个危险的状态了。期间我的助理一直问我:「老师,我们今天要不要去妳那儿做什么工作?」我说:「不用了。」心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还写什么计划呢?计划明年七月才开始执行,谁知道我还能不能走到那里?

过了这关,我才真的体会一位同仁大病之后与我在雨中重逢的对话。她说:「璧名,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真的再也不敢有负面情绪,真的好伤。」如果你有这样的经验,这样的体会是非常珍贵的。你就不会觉得:怎样,这事教人光火,就气个饱!这不气太没天理了!你再也不敢这样想。于是你会了解为什么养生之主日日月月、穷尽一生致力陶养的会是心灵。而如果仍不知要好好涵养心灵,一味放任自己不满、压抑、发怒、神伤,最后收获的恶果绝对会比去偷吃了医生叫你应当忌口的东西还惨。真的,许多大病归来的病人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这件事。

故事最末了,不要小看君王,以为君王多半傻傻的。文惠君听了以后说:「善哉!」真是太好了!「吾闻庖丁之言」,今天听了庖丁这席话,「得养生焉」,学会了养护身心的至善方法。你们今天听我讲可能不觉困惑,可是在我学生时代,老师没有告诉我们那把刀就是譬喻心灵。我那时真不懂,为什么这个君王看到一个人神乎其技地杀牛,就能得到养生之法?怎么想都想不通。可能我是比较笨、比较钝的人,多年之后才终于了解。十九年后所得,确实,如果你能像庖丁珍惜这把刀一样珍惜你的心灵,又懂得怎样做到「缘督以为经」,那你就掌握养生大要了。有朝一日如果你时时刻刻无需注意都习惯如此的话,离「姑射神人」的境界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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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提供两个问题供大家思考:未来在选择科系或职业的时候,你觉得需要审慎评估的要件有哪些?是薪资福利、兴趣嗜好、工作意义?还是你会考量到心身利弊?

我在台大当教授之前,从来不知道管理学院学生的未来这么辛苦,一直加班,加班费又是零或很少。也从来不知道大家以为将来很好找工作、待遇又很高的工学院,一天在实验室里要站那么久、那么不人道。这些过去家长们觉得很棒的科系工作时间实在都太长了!科学园区能朝九晚五的机率是零,一般是朝九晚十一,最人道的据说是朝九晚十。说实话,我觉得人生最幸福的就是读中文系或农院科系。我要是念农学院,一定经营一个有机农场,每天吃自己种的菜,剩下的别人还花钱来买,过着半耕半读的生活。中文系呢?把古往今来的文化精粹,让你在短暂的一生终日与之遨游,沈潜吟咏,也是非常幸福的行业了。其他那种折损年寿的工作,就留给依旧感兴或更有能力的人吧!三百六十行,做什么快乐因人而异,只要能乐在其间、长养心身于其中,那就是最好的工作。

家长的观念很多都不可靠,比方有些家长觉得学艺术没前途。我有个学生看似倒楣,念工学院当红科系,修大一国文遇到我。我改了他的诗跟他说:「你非常适合从事设计工作!」为什么?他在抒情诗作业旁画了插图,画他跟女朋友在校园一隅的大树下吃便当。一般人多半会从正面画,或从侧面、或四十五度角──如果四十五度角是他女朋友最美的角度的话。可你知道他从哪儿画?他从树上往下画,这是教人意想不到的精彩视角。

这个学生告诉我,他听我这么说后,用心练笔,持续保持绘画兴趣,后来成了一等一的设计高手,现在留在美国担任某游戏公司创意副总监,月入约是在台湾担任大学教授薪资的三倍。那么若还有家长觉得:「儿啊!不要搞艺术,那是穷人的行业。」我想这很明显是成见,持此论者没有「照之于天」。可能你觉得老师很奇怪,人家说当红的都说不好,人家说困窘的却反而说好,是要害我们将来落魄吗?当然不是!那要怎么判断好与不好呢?选你最喜欢的,就对了!我有个学生送我两个面包,是我在台湾除了吴宝春面包以外吃过最好吃的,我吃惊极了,问她:「你为什么会做这么好吃的面包?」她说:「老师啊,我从马来西亚到台湾来留学,吃到这面包觉得实在太好吃了,一定要学会怎么做,不然回国后就吃不到啦!」所以她就去那家面包店打工学做面包──多实际,可以一辈子享用这样的面包。找一个你最爱吃的、最爱做的、最感兴味的,就放手去做吧!你在做的时候陶然忘我、非常开心,那就是最好的工作,因为你永远觉得自己在玩儿。

我小时候玩扮家家酒,最喜欢扮演的角色就是老师,有时候号召邻居小朋友到我家来上课,甚至会为他们编课本。扮家家酒,当老师自然是不收学费的,可后来我在台大当了教员,沈潜游戏之余,居然还有人发薪水给我,怎么有这么美好的事?真是不可思议。找到这样的工作就对了!不要找那种老板要你说谎、害人让你既不安又不快的工作,不要让工作、让任何人事折损你的心灵。只要无碍心身、能够予人福祉、做了觉得开心,那就对了!

第二个问题:在过往的经验中,你的心情跟体况,是否会对一件事的进行或成败发生影响?心情不好是否曾经影响你的考试、你的工作,或者影响你在一位你十分在意的人的面前,表现得异常不得体?「彼其于世数数然」,人们那么汲汲营营、执迷于世俗之人所追求的事物,其实成败与否却常取决于我们时常忽略照护、长养的心情与身体。我在这边一再强调的是庄子的价值,千万不要以为投资在心身的提升和修炼是不值钱、没用的工夫,它非常重要,是我们生命的核心!

参 恶乎介也──怎么走、站好?

〈养生主〉第一段「生也有涯」中交代了「缘督以为经」这样的身体姿势,能强健我们的身体与心灵。《庄子》是一部经典,它教育着古往今来的广大群众,而绝不只是服务少数人、服务失意者或服务病人而已。所以在第二段,庄子用「庖丁解牛」的例子告诉我们,每一个升斗小民都会有一份工作,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职司分位中陶养生命之主。庖丁的「刀」譬喻的是心灵。心灵如何能跟外在世界不断地交锋回手还游刃有余,十九年后心灵依旧如初生的婴儿一样,仍能报世界以非常甜美的微笑,而非紧皱眉头说:「没办法,这就是人生。」

〈逍遥游〉、〈齐物论〉中出现了很多凶器,可见主动式伤害、互动式伤害、被动式伤害等不同的类型。这些苦患害伤就是庄子思想的起源,庄子告诉我们,在不同时代、任何时空中,我们的生命、生存环境都不断有着可以让人不断地受伤的事件。追名逐利,人亦可能因此为外物所伤。凶器譬喻讲到极致,庄子让我们知道一个真相:操在你手上的那把刀、那把神器,也就是你的心灵,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伤害,其实都是可以完全不受伤的。(注1)善用你手上的刀,无论它代表的是一个职业或可堪主宰生命的心灵,养生皆不可能舍此他求。

「庖丁解牛」之后,来到第三段「恶乎介也」。只知道「缘督以为经」还不大能明白应该怎么站,因为「缘督以为经」是一项只攸关督脉、脊椎骨的身体操作。那么,站立、行走时除了「缘督以为经」外还需注意什么?答案就在「恶乎介也」这一段中。

古今中外,这一段目前可能只有我这么解,大家听了非常害怕。主张此说者少,在民主体制下感觉一定不可靠,但有一位注家的说法跟我非常近似,是清代的藏云山房主人,他注解的「恶乎介也」已经把我论文里针对「恶乎介也」所作的理解和诠释都简扼表述了。中文研究者素来认为单文孤证,不足采信,幸好还有一位注疏家诠释内容跟我一样。我跟系上教陶渊明的教授讨论过这个问题,她说:「璧名,这么多人研究《庄子》,每个人讲法都不一样,我如何知道我要不要相信妳呢?」我反问她:「这么多人研究陶渊明,每个人讲法都不一样,我怎么知道我要不要相信妳呢?」于是我们相视而笑。我说:「每个人手上都可以取得一部《庄子》,每个人也都可以拿到一册陶渊明集。当你进入、通读这部经典之后,再去看各家的诠释,你觉得最能接受谁的,谁就是对的了,你不用问我是不是对的。」

「嗯,说得好,我也这么觉得。那妳觉得妳的理解是最精准的吗?」

「那当然,不然我何至念兹在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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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有天,宋国人公文轩遇见一个担任右师官职的人,他见到右师的姿态后非常地惊讶:「是何人也?」那是什么样的人啊?「恶乎介也?」为什么只用一只脚这样站呢?

你们如果看得到讲桌后的我,发现我从头到尾都以瑜伽的「树式」、或只用一只脚站立在课堂上课。要是讲桌是透明的,我一定很快就上了BBS(注2)了。用一只脚站着上课,跟鹭鸶一样,一般人看了当然惊讶。要是有哪个节目主持人或新闻从业人员播报新闻也好、主持节目也好,从头到尾都只用一只脚站立,另一只脚脚底板就这样贴住另脚腿膝内侧贴得高高的,一定很快就成名,因为这动作实在太特别了。

历代注疏会告诉你,这个「介」有很多种解释。其中一种是这个人犯了罪,所以遭刖刑后只剩一只脚。另一种说法是,不是他被砍到只剩一只脚,而是天生就只有一只脚。也有注家说他不是天生只有一只脚,有两只脚,但只用一只脚站立。我选第三种说法,因为这说法跟修炼传统中常见功法的原则相契。公文轩接着问:「天与?」是天生自然人就该这样吗?「其人与?」「人」是指人为──还是后天人为导致你这样站呢?是你刻意选择这样的站姿吗?

右师的回答是:「天也,非人也。」重心放在单脚站立是因天赋的自然,而非无关天生潜质的人为造作。我第一次意识到《庄子》的身体技术跟太极拳通同,不是在〈养生主〉,而是读到〈大宗师〉提到的「堕枝体」和「其息深深」、「息以踵」。发现一、二个身体技术通同以后,自然就会接着搜寻、发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相同之处,其中包括「介」会不会就是用一只脚站立呢?这不是后天人为造作,是「天之生是使独也」的天赋自然。我去考察这个说法能否成立,首先检证整部《庄子》使用「天」这个字时是否全都是正面的意涵?答案是肯定的。「天」这个字在《庄子》内七篇出现时,从来没有负面的意思。如果这样,「天之生是使独也」,是「天也,非人也」,表示这个单脚站立、重心只落在单脚的姿势有着正面的意涵。「天之生是使独也」指的是身体天生自然在站立、行走的时候,若能把全身的重量只放在一只脚上,将最有益于天生自然身体的锤炼陶养。

如果你有学习太极拳的经验,你的老师也许会教你「提合站功」,非常简单的「提手式」,重心只落在其中一只脚,等站累了,再将重心移转到另一只脚,反复交替,就这么简单。庄子说,原本天生自然的身体就应该要这样站。如果你读一些《道藏》的经典,会明白所谓「顺则成人,逆则成天」,「天」表示大家都有这样的潜能,只要这样做、只要「依乎天理」都能获致同样的效果,只是有多少人知道该这样做且从此就这么勤行操练呢?「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人以两条腿站立的形貌如果不经过这样的学习,会习惯把重心分散在两脚,可是这么站会导致重心虚实不分,永远难以作到「形如槁木」、举止轻灵,重心下沈、下盘稳重,无法朝「身轻体重」的理想目标迈进。「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这虽不是多数人的站姿,但是所有四足动物中,唯独能顶天立地、能长时间仅以二足站立的「人」,具备进行这项修炼的天赋潜能。

西方医学定义的标准、正常,就是多数人的平均值。比方说血糖值、三酸甘油酯,都有一个标准指数,用它代表最「正常」的身体。日本学者汤浅泰雄堪称东洋学界研究东方身体观的学者中,属哲学学门研究得最好的一位。他辨析有别于西方医学定义下的「正常」,东方身心修炼要达到的不是多数人的平均值,而是致力于以达到最高境界的少数菁英分子、得道者的心身境界为依归。以这样的境界为目标,向上追寻。无怪乎医学系的同学来修《庄子》课不禁感叹:哇,东方文化充满「正向医学」的内涵。医学不应该只求不生病,应该是要不断往上走,追求比正常更健康。这也是当代心理学者的反思,难道心理学的研究只求人能远离病态或变态就行?因此有「正向心理学」的诞生。

如果这样解释「恶乎介也」没错的话,你就会发现〈养生主〉的滋味了。庄子在一开始告诉我们,精神活动没有饱足之时、人怎么样烦恼都烦恼不完,这正是与养生背道而驰的重大生命忧患。再馋嘴、好色也有饱足之时,可是烦恼却可能永无止期、一直烦恼下去。对知识或嗜欲的追求,就这么无止尽地不断损伤人们的精、气、神。庄子于是提出「缘督以为经」的保身、全生之道,然后告诉每一个人在自己的专业、职业里,都可以长期致力于锤炼、提升自己。教《庄子》真的很好,因为备课的需要,会迫使自己常常读《庄子》。有一天我忽然有点小忙,又要审查论文、又要备课,一大堆事都挤在一起。当我发现自己的心开始紧张,我就告诉自己:我不是为了做这些事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是为了让自己能更不紧张、心更平和、身更健康而活着的。这样一想,本来觉得很着急的事就都不着急了。这才发现其实可以打电话去问收件单位截止期限是否能再宽限几个小时,然后调整脚步后的工作序列就重新排出来了,于是可以好好作餐饭、打个拳再去上课。

「庖丁解牛」讲完如何在职业里修炼心身之后,「恶乎介也」提出第二个身体技术。就是站立或行走的时候,重心都放在一只脚上,这是何等重要的养生之主!

汤浅泰雄除了讲东方身体要追求的目标不是人的平均值,第二个非常重要的论述是东方古典对于身体的锻炼都是为达到心灵的目的。放松身体,其实是为了放松心灵。因为东方古典的生命观多是永恒的,永恒的是我们的心神、我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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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提供两个问题与思考,第一个,试着在走路的时候留意你的重心是不是完全放在一只脚,然后才开展下一步。

有人会怀疑:「一般人走路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重心哪有可能放在两只脚?难道是跳着前进不成?」试着感受一下,你在前进的过程中,原本两只脚的重心其实虚实并不分明,常常是前脚还没踏实,后脚就开始下一步了。所以留意走路时踏出的每一步,等重心完全落到单脚,再展开下一步。你或许会问:这样岂不是走得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啊?但其实只要把脚步放大,走路的速度不会比较慢。于是举凡你走路之时,就是你练功之日。

你今天因缘际会修了《庄子》,不管觉得庄子是才子或以为这是一本修炼之书,但既然修了就练吧,以后走路的时候注意彻底把重心放在一只脚,坐、站的时候尽量竖起脊椎,就好像有一根绳子从头顶把你向上牵引着一样。每天坐着的时候想:我的头顶就好像杰克的豌豆一样,越长越高、伸到天空去了。这样一来,在行、站、坐着的同时,你也在练功,一鱼两吃、一举两得。你会慢慢发现,心情越来越好,气血越来越活络。

第二,好好实践三天,然后感受一下成效如何。我曾经大病归来,可是现在的我、今天的我已经逐渐养成这些好习惯。而一旦忙了、轻忽了、生病了,不久后顾影知错才改、又重新安置心神、延展脊椎、归零心身的自己,我也会非常开心。因为人通常不是那么容易将反本全真置于序列之先,所以才不断需要有一些不太好的状况来提醒、督促自己。这就是《庄子.大宗师》讲的「撄宁」,经历扰乱后才容易真正获得安宁。不管乱的是身体、气血状态、还是心情,够乱之后,你才会真心渴望追求安宁。所以记得,万一有朝一日疾病来敲门,不要懊恼「为什么是我」,反而要「感谢是我」、感谢前来提醒我。我们都知道电梯要年年保养,不是坏了直接报废,身体也一样。小病是你的身体亮黄灯,觉醒了、改善之后,就一路绿灯了。

(注1)有关《庄子》「凶器譬喻」的详细论述,参见笔者:〈当庄子遇见Tal Ben-Shahar:庄子的快乐学程──兼论情境、情绪与身体感的关系〉,收入余舜德编:《身体感的转向》(台北:台大出版中心,二○一五年),页二二七─二四六。

(注2)Bulletin Board System的缩写,「电子布告栏系统」之意。

肆 泽雉十步──比满足感官嗜欲更重要的事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这段非常地简短。长在水泽畔的野生雉鸟,「十步一啄,百步一饮」,野生雉鸟要存活可不容易,走十步才能啄食这么一口,得走上百步才能到达水边喝口水。不像被人类饲养的鸟儿,笼子里总有一两个杯悬挂在旁,不时斟满,就跟我饲的猫犬一样,随时有人供喝、供餐。人在寻找职业的时候,在决定前途的时候,往往都会选最容易吃饱、喝足的安适前程。可为什么这只泽雉不同呢?「不蕲畜乎樊中」,活在野外再辛苦,牠也不愿意被豢养在鸟笼里。你会发现庄子的禽鸟譬喻从〈逍遥游〉、〈齐物论〉到〈养生主〉作了一个翻转,因为庄子不要我们对任何一个象征有任何固定的成见。所以〈养生主〉这只小鸟跟前头出现过的小鸟不同,牠象征的是《庄》学价值体系中的正面形象。野雉完全不想被养在笼子里,不羡慕有人供应餐饮,每天吃好、睡好的生活。就算被豢养在笼里可以毛色丰泽、神态健壮,牠却觉得笼中鸟生没法照顾到生命最重要的部分。

简而言之,这只泽雉点出了鸟的一生可以不是为了粮食而活,可是鸟的一生可能也可以不只是为了天下苍生而生。《老子》提到「修之于家」、「修之于乡」、「修之于国」、「修之于天下」,天下也是可供我们修行的场所。庄子教我们:「托不得已以养中」,充满无可奈何与不得已的现实世界,正是提供你我炼就「乘正御变」心身能力的最佳练习场。道家传统重视反本全真,提醒我们不断地反本,持恒地全真。

依循这段文脉细细思考,不禁让人联想起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樊笼不只徒饱足欲望的制式空间,不只是陶潜为能复返自然决定挥别的仕途,也可以是茅塞住原本灵明之心的成见。只有当你打破昨天以为理所当然的成见时,你才知道那原来是成见。这篇讲养生之主,为了让我们的心灵和身体能彻底放松,我们需要丢掉非常多、非常多的成见,心才能松,体才能柔。你每放下一个成见,就会觉得更轻松,活得更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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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提供两个问题让大家思考。第一个问题是,你心目中理想的父母官、师长、上级,是否最好具有超越个人物质欲望的追求?

所谓樊笼,最简单地说,可以泛指世俗追求,白居易的〈自问〉诗说:「黑花满眼丝满头,早衰因病病因愁。宦途气味已谙尽,五十不休何日休。」活在这样一个时代,面对人人一味追求世俗价值导致的种种乱象、悲剧,心中很难无感。人民都希望父母官能以民生、百姓的生活为优先。所以,若你在父母官、师长或上级手下工作,扪心自问,你会不会希望父母官、师长、上级有超越个人物质欲望的追求?答案应该很明白。如果父母官最大的愿望竟是让自家财富能在短短几个月、几年内暴增,那人民还有好日子过吗?

如果身为师长或上级最在意的是满足个人、自家物质欲望,怎么可能去体贴、去为学生、下属设想呢?太多由资本主义文化主导的企业就是如此。我有个好友在非常大的跨国企业工作,他告诉我,任何事情只要碰上两样东西那就复杂了,一是钱,一是权。因为权能生钱,钱能买权。他说,最后发现一件很残酷的事:不管公司赚多少钱,永远只有最上层的十个人有份,下面的人还是没能因为公司的蒸蒸日上、蓬勃发展而有更好的生活。这并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可以相随升天的世界。所以如果上位者能有着进一步的、超越物质欲望的追求,那么一间公司、一个社群乃至于一所教育单位,都可以是更理想的。

第二个问题供大家思考的是,你觉得社会上的人,如果每个人都只在乎「啄」、「饮」,都成为安于「啄」、「饮」笼中的炫羽鸟,不再有高于「啄」、「饮」的生命追求,这将会是一个进步或停止进步,或是将向下沉沦的社会?

我这样讲可能有点得罪大家,还有点得罪我自己。在台湾,好像最好卖的书就是哪儿好玩、哪儿好吃。有朋友好意规劝,别再在脸书上写反核、反美牛、反瘦肉精的话题了,教职同公职,戒慎恐惧为好。可是我想,我的脸友可能过半是我的学生,它多少有点寓教于乐的功能,为什么不能谈呢?但朋友、学生不只一位向我表示:这样很危险,看起来像个偏激分子,难道不能就只写写做菜,拍拍美好食物、可爱猫狗的照片上传?宠物跟美食大家都喜欢,千万别在脸书上放言高论了,讲论人生价值,看起来很冷门。

是吗?这样就是偏激分子吗?反美牛那年,我发表了一些言论,意外被电视名嘴引括。那一年我《庄子》课的教学评鉴分数是前所未有的低。学生说:「这个人太不庄子了,怎么可以看到即将开放含瘦肉精美牛进口的新闻这么激动、发这么多文呢?」我只不解学生怎么会认为这些文字的背后心情激动?分明书写的时候心上是无波无澜的。

台湾最近有个媒体被另一个资金买下,买下后就撤掉出版部,说反正现在人不读书了。那家长是否也该把让孩子学习古典音乐的想望给撤了,反正都说走这条路将来不容易发财,还不如要孩子早早学怎么做圣诞树,瞧那小小一个家庭代工厂,一年收入竟可上看一亿。如果人人都是这番论调,你觉得这会是一个进步的社会吗?还是是一个停止进步的、甚至向下沈沦的社会呢?我想这题目也并不高深,只是引导大家思考,就不问各位心中的解答了。

伍 帝之县解──人活天地间最大的松绑与解脱

〈养生主〉告诉我们,对知识的追求最容易教人陷入一个无底洞,让人的身心受到摧残而不自知。〈养生主〉还告诉我们身体最重要的两大规训:「缘督以为经」跟「天之生是使独也」。并告诉我们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日常生活中,就可以进行身心修炼。人需要一个一个克服、一个一个打败的其实不是别人,也不是外在的环境。不要想台北环境不好,搬到花莲去好了,搬到花莲后你会发现花莲也不好;不要想这个国家不好,移民到另一个国家去好了,移民到另一个国家去才又发现那里的缺点。你最后发现,最需要改革的是自己的内心,最需要放下的是自己的成见。到这里,好像我们真的学到一点养生的工夫了。最后一段「帝之县解」,谈的是人生颇重要的一关――情关。

「情」是一个难过的关隘,可是感情也可以学习吗?当然可以。如果庄子的哲学可以指导中国服装设计师马可(注1)成为国际一流的设计师,当然也可以指导我们处理感情。因为生活的背后就是一种哲学,哲学的观照是一种生活。哲学思想太重要了,如果能将古圣先哲的智慧运用得好,哲学就像车轮的车轴一样,表面上没有跟路面直接接触,但因为有它,整个车轮才能运转无碍。有一天我们会发现,哲学思想对人生影响之巨与宗教信仰不相上下,它左右我们对死亡的看法,还有面对生离的态度。

台大的学生有多痴情?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多情,但也不如我的学生。我之前养的一只猫是我学生捡来的,我养牠的第一天牠就有病在身,街猫很少不病的。后来牠病得厉害,就送到兽医院去。如果是家人病了大概天天要探望;是朋友大概去探望个一两次;是猫呢?当我心里正盘算着要去看多少次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常常看到这猫的学生居然一天去看牠两次。兽医院有点远,去看猫要穿越半个台北市到中山国中站,这学生怎么一天去看两次?岂不是显得我薄情了。因为这学生的义举,我后来一天也会去看一次,这猫慢慢地走向死亡,我还为了牠去学猫的针灸、猫的按摩、经络疗法。牠得了脆皮症,我便偷偷给牠吃连我都舍不得吃的燕窝,含有再生因子的食物。兽医非常好奇,猫患脆皮症一旦有伤口就愈合不起来,怎么牠的伤口竟合得起来?那当然,因为牠吃燕窝呢。

最后,牠快走了,我提出一个非分的要求,要求在兽医院过夜。兽医院的院长受不了就说:「没有兽医,就不能让宠物主人待在兽医院里面,除非妳请一个兽医师来。」我说:「真的吗?只要是兽医师就可以吗?」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既惊讶且害怕,似乎在想这个老师到底要做到怎样?我刚好教过兽医系的学生,于是开始查电话簿、打电话,一定要聘请一位可以跟我一起待在兽医院的兽医师。

有个善良的兽医师女同学愿意来医院陪我,让我可以在医院陪我的猫。有一天兽医院院长终于忍不住跟我说:「蔡老师,差不多了,放手让牠走吧。」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这年头动物走了事情并不比人简单,动物的葬仪公司问:「猫要怎么样安葬?要集体火化?还是个别火化?」他们解释了种种不同,但在我听来不同的就是集体火化一只一千五,个别火化一只五千元。在《庄子》的观念里,〈养生主〉最后一段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我珍惜的是牠的灵魂,在猫生之年我好好待牠,这尸骨已经不是牠了,是假的、是一生暂借的,所以我就告诉葬仪社:选集体火化吧!这时候,一天看牠两次的学生在我旁边,忍不住说:「老师妳怎么可以这样对まるこ(MARUKO)?牠是国王,怎么可以集体火化呢?妳要是舍不得,这钱我帮妳出吧!」我又显得薄情了。

我问葬仪公司为什么个别火化一只要价五千?他们说:「因为猫的骨灰坛是大理石做的。可是这样很不环保,所以也可以选择比较环保的天然材质。」我说:「好,就选那个环保的。请问还是五千吗?」他说:「个别火化就是五千,跟选不选大理石无关。」火化后,我得到一个很像易开罐的罐子,里面放着我爱猫的骨灰。但故事还没结束,我把骨灰比照我其他过世的宠物,埋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松树下。过了一年,有天太阳很大,我把菊花盆栽搬到松树荫下遮凉,这个坚持要独立火化我的猫的学生又来了,他看起来脸色不对,质问:「老师,请问是谁把菊花盆放在松树下?」我说:「是我,菊花怕热,怎么了?」「老师,妳把它压在まるこ的坟上了!」「对不起,我错了,马上搬走。」

人生自是有情痴,可是我跟他为什么不同?我不是比较薄情,是因为受到《庄子》的影响。「薪尽火传」,如果认定亡失耗尽的只有形骸、只是薪柴,那骨灰不过是皮毛跟骨头火化成的灰烬而已,まるこ的魂魄一样可以像火苗一样穿越时空,延烧不绝。所以虽然我把菊花盆放在上面,牠可能正端坐在菊花台上面赏花。可是我的学生不是这么想,他还很执著于形躯。

这果然是诗歌课的学生,没上过我的《庄子》。上过《庄子》以后,面对亲友挚爱的死亡,就能解消那种仿佛一切灭绝、尸骨无存的哀伤。面对死别如此,面对生离又如何?看看陶渊明、苏东坡就知道了,这些非常喜爱庄子的文人墨客,陶渊明的〈神释〉说:「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苏东坡的〈水调歌头〉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当没有读《庄子》的人还在愁恼:为什么我考上台大,我爱的人偏偏考上清大、成大,甚至出国读书,害得有情人无法如胶似漆、旦暮相随?读过《庄子》的人会想:「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还能看着同一枚月亮,便觉得幸运了。怎么说幸运?像我这么爱庄子,也不能跟他相恋不是吗?因为我们没有并世。而你已经能跟所爱站在同一个地球、一起跨过二○一四年了,虽然也许你在台北、他在纽约,可是这样不就已经很幸福了吗?透过《庄子》,我们学习的不只是面对死亡的态度,我们还学会深情但不陷溺其中,因为这是不通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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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而出──至人的情绪、情感与情观。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至人也,而今非也。」

有人说「帝之县解」这段是老聃死亡的真实记载。这段记载说「老聃死,秦失吊之」,老子过世以后,他的朋友秦失来凭吊他,吊丧的态度却是「三号而出」,哭了三声,呜呜呜,就走了。换作我学生看到自己的老师被如此对待会怎么处理?台大的学生都有情有义,我也遇过这样的学生,不是在我的灵堂,而是有生之年。记得有一次,我当时的男朋友也是学术中人,有一回跑到我的研究室来打算找我吵架,因为觉得我是个工作狂。他站在我研究室门口,非常不开心,有点怒意地指着我跟我的助理说:「我看妳啊,陪助理的时间都比陪我多。」我心想:「她不在我旁边每天坐足几小时,还算得上助理吗?」但当年我还没学好《庄子》、教授《庄子》,听了只会哭。想不到我那平时胆小如鼠的助理发言了,边说边哭,非常入戏。她对着站在门口的人说:「老师您好。以前我也跟老师一样,不知道怎样爱一个人。我后来知道,爱一个人就是要尊重她,那人喜欢什么,你就要喜欢她的喜欢,不然有天老师会像现在的我一样后悔的。」她讲得好动人。就在这时候,我站在门口的男朋友吓着了,他想:「我女朋友当了教授还不敢反抗,这小毛孩居然帮她说话了。」他不好意思地一笑就走了。我记得那天晚上的电话里我得意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说:「你觉得我的学生今天说得好不好呀?她指点你怎样爱一个人哩,你有什么心得啊?」结果他在电话那头对我说:「当然有心得啦,今天学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也要赶快拥有自己的学生。」儒家讲「化」,可是想教育、改变一个人多半是困难的,可只要甘心愿意,最容易教化的人其实是自己。

我用这例子来说明即使在这为师不尊的时代,学生还是会鼓起勇气护卫老师、发出不平之鸣的,何况是在古代。当时老子的弟子看见秦失的态度,想:「对我们老师那么无情,哭三声就走,算什么朋友?」便把他拦下了,说:「非夫子之友邪?」您不是我们老师的朋友吗?秦失回答:「然。」是啊,是朋友。弟子就问了:「然则吊焉若此,可乎?」那么您用这种态度来凭吊我们老师,真的可以吗?秦失说:「然。」可以。「始也吾以为至人也」,我早先以为你的老师老子是「至人」,是达到人类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的人。「而今非也」,可现在看来并不是。从这里可以知道学生的态度有多重要,肩负了老师教育成败的见证。

安时处顺──聚散离合,都能安然面对。

「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秦失说,「向吾入而吊焉」,刚才我走进灵堂吊唁的时候,「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老子的学生有老的、有年轻的,老人知道老子死了,哭得比自己死了孩儿还伤心;小孩子、年轻人哭,就好像失去自己的母亲这么地悲伤。少数注家觉得这个「母」是错字,因为老子是男子。但这未必是错字,在东方社会里,小孩通常是由母亲拉拔长大,因此我觉得用「母死」只是表示那种在日常生活中很难失去、很难适应的悲伤。

秦失说:「彼其所以会之」,这个「会」是「感受」,他们之所以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悲伤。「必有不蕲言而言」,这个「蕲」是「需要」,一定有着不必要的伤痛,却还执意要传达。「不蕲哭而哭」,哭了原本无需哭的哭。这些不必要的伤痛、不必要的难过,你却还是任它诉说、任它啼哭宣泄。

人都死了,任随他自由地悲伤地哭为什么不行呢?依东方社会的人情事理是不行的。先不论古代,即便在当代都不行。当代文坛我最爱的女子林徽因,在徐志摩死的时候说了一些大家普遍觉得不该说的话。徐志摩可说死得其所,死在前往聆听挚情之友林徽因演讲的飞机上,那时候林徽因已经嫁给梁思成十年了。林徽因在演讲一开始就发现徐志摩没来,她跟梁思成说:「奇怪?志摩最守信用,他说要来听我演讲,怎么会没来?」但演讲还是得开始,直到中场休息,传来徐志摩死在搭乘来听演讲的飞机济南号上的噩耗。她慌了、焦急了,这时候她跟结发十年的梁思成说了实在不太该对丈夫说的话:「思成,你现在马上赶到飞机失事的现场,看有没有任何志摩的遗物,哪怕是衣袖的一角,哪怕是札记本的一页碎片,一块骨头都好,你一定要捡回来!」换作你身为她的丈夫会有什么感觉?但是圣人梁思成就这样前去了。到了现场,全部烧黑了,哪知道哪个是徐志摩啊?人烧黑的时候就连肥瘦都分不出来了。可是梁思成柔顺地捡了一块飞机的残骸赶回来,林徽因拿着这块残骸,裱起来、装框,到死为止都挂在她跟梁思成的卧房,一个非常残忍的地方。这何止是「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还有不蕲挂而挂,不蕲裱而裱。说林徽因不爱徐志摩,教人难以置信。

故事还没结束。更残酷的画面在徐志摩公祭那天,当天怎么可以安排林徽因当司仪呢?可是又怎么能不安排她当司仪?现在看那些史料、报章杂志报导,林徽因那天根本完全没法当司仪,她哭成一个希腊的泪人儿,哭得捶胸顿足。《仪礼.士丧礼》、《礼记.问丧》明文规定,只有父母死了才可以捶胸顿足啊!可是她哭到整个人都快钻到地洞里去了。依传统的人情事理她绝不能这样哭,这就叫「不蕲哭而哭」。妳这样哭,叫徐志摩的元配张幼仪怎么哭?叫第二任妻子陆小曼怎么哭?叫与妳结褵十载的梁思成如何自处?好在梁思成长寿,终究没机会看到林徽因怎么为他哭灵。我故意举了比较偏激的「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的例子让大家了解,我们生命中都有这样的时刻,人真的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哭一些不该哭的哭。

庄子说,这都是「遁天倍情」,「遁」是「逃离」,「倍」是「违背」,你逃离了天赋、自然,违背了情实。什么叫「情」,就是「真实」,生命的真实。生命的真实是什么?我从小就会观察母亲怎么跟她的朋友们对话,所以我知道什么是生命的真实或不实。有点年纪的女人相逢时都会说一句话:「哎呀!妳跟当年完全一样,完全没变。」我母亲在四十多岁时跟她昔日同窗说:「妳看起来就像二十岁。」当时在旁的我心想:「那十来岁的我怎么办?是婴儿吗?」等到有一天我也变成那年龄的人,有人对我说:「哎呀!璧名妳看起来好像一点也没变。」我心里会想:「感谢日行一善。」只是这句话有点失礼,我不会说出来。如果你觉得人永远年轻才是应该,不愿意接受人都会日益衰老、步向死亡的事实,庄子说这就是逃离了、违背了生命的自然。

「忘其所受」,你忘记生命最初是没有形体的。只是在某个父母亲亲密恩爱的夜晚,把你制造出来了,你因此从没有变成有。可是有一天,当你面对一个曾经从无到有的人又要从有变成没有,却觉得这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庄子说,这只是你不能接受生命的自然而已。正因此等情绪搅扰和过度的悲伤皆违逆生命的天生自然,所以会遭受刑罚。那个刑罚是什么?也许你目前完全没有感觉到,年轻的时候我也一样没有感觉到。直到有一天,身体健康的额度用完了,才会知道人的情绪搅扰对身体是多么强烈而巨大的一种伤害。庄子说,这就是「遁天之刑」,违背天生自然所该承受的刑罚。

「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那到底该怎样看待老子的生跟死呢?「适来,夫子时也」,一个人出生在这个世界,是在该来的时候自然而来,「适去,夫子顺也」,该走的时候到了,便顺随自然的步调离去。就算是剖腹生产,也是自然,因为你刚好在有这种医疗技术的时代诞生。万一死于车祸呢?车祸也是自然,因为车祸亦高居近年的十大死因之一。你能这样去看待生死,就容易安然面对变化,就算无法安然,心中也较不会有过大的悲恸。就算真有极为强烈的伤痛,也不至于经冬历春久久无法复原。「安时而处顺」,安然面对生命中每个时刻的来临,顺应每个处境,每个遭遇你都觉得是顺境。为什么都是顺境?逆境助人成长,夜长才感辉光,你慢慢会明白。

在〈逍遥游〉、〈齐物论〉中,我们学到很多凶器譬喻。谁都害怕凶器,庄子也曾经用凶器譬喻天地之间可以加诸于人的种种伤害。但我们不要忽略凶器也有互动式、主动式伤害的类型,不要过度执着、放大自己遭受的伤害,也不要小看、忽视自己伤害别人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庄子最后告诉我们:凶器可以是不凶的,凶器最后可以变成一柄利器。它可以让你灵敏地跟人互动,像庖丁手上那把刀,跟盘根错结的肌肉骨骼交锋,再也无伤刀刃。走在长养心身能力的路途上,不自觉中,凶器日渐不再是凶器,而成为可以磨炼生命成「心如死灰」、「照之于天」、可以助成「葆光」心境的利器。都说「风雨生信心」,在这样的表述里风雨是阻力。可是在庄子〈逍遥游〉的文脉中,大鹏鸟面对的水跟风却是助力啊!大鹏鸟不就是因为这样的飙风,这样的大浪、涨潮、「六月一息」,才能起飞的吗?所以最后所有的凶器都可以是利器,所有的阻力都可以是助力。

〈逍遥游〉里有从小小鸟到大鸟的飞禽譬喻群组。小只的鸟只会停在有果子的树上,别说牠浅薄,因为活着就是得吃三餐,那大鹏鸟是出尘了吗?牠不往有果子的方向飞,牠飞往不毛之地,这多了不起!但庄子指出一个事实,我们读〈逍遥游〉,看到种在「无何有之乡」那棵大树,从「蜩与鸒鸠」的蓬蒿、榆枋,到莽苍、百里、千里之外一路的树。在庄子的譬喻里,树的重要性就像宫崎骏动画里的树一样。无论是不以树为飞行目标的大鹏鸟,还是飞往高低远近枝头的大、小飞禽,牠们有个共同的特质,都是向外飞行或是飞往枝头。鸟的目的在外、是树,而非鸟自身。所以庄子在凶器譬喻、群鸟譬喻之后,才会出现树的譬喻。

庄子透过这棵种在「无何有之乡」的树告诉我们:人的目的可以不是外面的财货、权位、房子、车子、良人、美眷、功名、事业,而是自己。树的目的就是树自身,可是很多树忘了这件事。所以庄子在〈人间世〉让群树再次登场,跟大家讲有些傻树一辈子就想成为一棵有用的树,叫做「文木」,一心一意志在供人砍伐采摘。可是另一种树并非为了成为有用的树,供人采摘、砍伐而活,而是要长养提升自己,让自我生命茁壮成一棵大树。庄子用这样的大树,〈逍遥游〉中种植于「无何有之乡」的树、〈人间世〉中的「栎社树」,来讲一己身心经过修炼以后越来越坚强、壮美,最后长成一棵没有斧头有办法砍伤的大树。

读中文系的男子真的很重视感情。我认识一位学长堪称痴情种子,年轻的时候他女朋友离开他,他哭到没办法来上课。最后终于来了,见到他后我问:「学长还好吗?终于能不哭了吗?怎么办到的?」我不习惯男生哭,所以对男生因何哭与不哭特别好奇。学长说:「因为最后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血。所以就不敢再哭了!」如果有机会,你会想跟这样一个哭到流出血来的多情男子相伴终生吗?究竟什么样的情感才是恰到好处?庄子说「哀乐不能入也」,就是不要让狂喜或狂悲搅扰你的内心、折损自己的生命。狂喜也不行,难道你愿意跟〈范进中举〉中的范进一块儿发疯吗?狂悲当然也不行。能做到这样,庄子说:「古者谓是帝之县解」,古人说这是最大的一种放松,因为你松绑了。在你还害怕失去的那一天,在你还害怕他变心、害怕他劈腿的那一天,在你拥有任何宝物,害怕它损伤或失去的那一天,你都是被捆绑着的。最后你什么变化、什么失去都不怕了,就得到最大的松绑与解脱。

薪尽火传──中国古代医、道传统的人观与灵魂观。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庄子是怎么看待生命的?为什么能做到「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庄子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人的形躯就是薪柴,都有老朽腐坏、燃尽烧光的一天,但是无形的灵魂生命可以像火苗一样,在不同薪柴间继续燃烧传递下去。你不要看一位老翁今天这么衰老,他死后也许过些时又投身变成个婴儿再次诞生了。你不要因为重大伤病割去一个脏腑、耗损一种感官机能而忿忿难平、懊恼悔恨不已,健康与否,俊美与否,得意与否,在这条从出生走向死亡的路上,二万多个日子,一千来回月圆,或早或晚、或快或慢,凡人终将一一失去,没有例外,这是生命的实相、生命的自然,你我皆然。都是自然。这是庄子对待生命的看法,整个〈养生主〉就在这里结束。

当我们「缘督以为经」了、「天之生是使独」了,可以顶头悬、不双重,身体强、心情好,可以安然走过情关、放下成见,当然就「养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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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清明的时候问自己一个问题。这适合有谈过恋爱的人,还没谈过恋爱的若先学会就更实惠了。去想想你跟你所爱之人的关系,是否是互相依赖占有?像是彼此拥有自我生命中所缺的那块。刚好你会做菜、他不会,刚好你怕黑、他不怕,你怕蟑螂、他帮你抓。或说你跟他,像你跟手机的关系,没有它好不方便?还是,你们是相互扶持关怀,像两条悠游水中的鱼,能相逢相爱,能各自悠游,也能放手成全。这放手成全并非要他跟别人在一起,而是在他忙的时候,你会想:忙很好啊,喜欢忙就忙。

当我还是个教《庄子》的菜鸟老师时,学生对我的感情专题就非常肯定。说只要上过「庄子的感情」专题,跟另一半的感情、朋友间的感情、家人间的感情都会变好,还没有一个人例外,所以你千万也不要成为例外。

第二个问题,想想人世间的聚散离合,跟白天黑夜、春夏秋冬有何相似之处?如同之前说过的,感情里总要先有追求才有仳离,就像有春天才有夏天,有秋天才有冬天。你可愿试着用接受昼夜或者四季更迭的心情,去对待情感的变局与离散?能这样想,你就自由了。但是切莫忘记,古人跟今人,古代的注家、当代的学者都有人说,《庄子》、道家思想,是要给读过儒家经典的人读的。就像〈养生主〉一开始那两只为了饲料打架的柴犬,如果有一天我助理的狗つばき(TSUBAKI,「上古有大椿」的「椿」)知道我的狗死了,你想牠会不会非常悲伤?不会吧,甚至可能想:「以后饲料不用抢了。」所以如果是情薄如椿的人读《庄子》,肯定读不出它的滋味。一定是要比椿更痴情、多情、深情如你,来读《庄子》,那最合适不过。

(注1)马可,北京「无用」品牌创始人,是第一位受邀至法国巴黎时装周的中国设计师。

体验古典

壹 庄子「浑沌」意象的语意实践──生命的开始与极致境界

贰 「神凝」与「一志」──归返「浑沌」的入手与究竟

壹 庄子「浑沌」意象的语意实践──生命的开始与极致境界

我们的《庄子》课程分成三条路线进行。第一条路线是经典章句的解读,逐字逐句讲解《庄子》内七篇;第二条路线是「体验古典」,希望古书在每一位读者的心目中不只是记载于纸片上的学问,而是像陶渊明、李白、白居易、苏东坡一样,让《庄子》跟生命结合;第三条路线是《庄子》专题,例如大家很关心该怎么谈感情?有很多感情问题,庄子怎么处理?我不能请大家把整本《庄子》拿来跳着翻,那太零碎了,所以就把我已经研究过的专题挑出来谈。

以上三部分,一个是阅读经典的、一个是生活的、一个是比较学术的,因为不知道在座各位未来会走上哪一条路径。台湾大学杨泮池校长主张深碗式的学习,因此,我们不是把课程简单化,变成如综艺节目般的浅碟,而是尝试作比较深刻的探索。这三条路线并进,应该能对《庄子》有一定程度的掌握。

在「北冥有鱼」、「尧让天下」之后,要讲的专题是「庄子『浑沌』意象的语意实践」。这个大专题下又包含了几个小子题,这是当你进入《庄子》身心修炼之学的实际操作层面时,一系列很重要的课题。

传统经典中的圣「婴」现象──婴儿是生命的理想典范。

身为中文学门的学者、读者,要先介绍传统经典中一个很特别的现象,我姑且称它为「传统经典中的圣『婴』现象」。因为我发现传统经典里面,先秦儒、道经典居然不约而同地都把「婴儿」、「赤子」、「孺子」当成理想的心身生命典范。先看《孟子》: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孟子.尽心上》)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离娄下》)

孟子把「孩提之童」跟「赤子」当成典范来说。为什么?因为刚出生、还红通通抱在妈妈怀里的孩提之童已具备了「不学而能」的「良能」,跟「不虑而知」的「良知」,无需透过学习、思索即天生拥有。孟子说:如果我们长大成人后,依然能怀抱这样一颗天生本有的「赤子之心」,那就配称为儒家人格理想典范的「君子」或者「大人」。

再看《老子》: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老子.十章》)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老子.二十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老子.二十八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老子.五十五章》)

老子多次以「能婴儿乎」、「如婴儿」、「复归于婴儿」、「比于赤子」表达对归返「婴儿」心身境界的向往与追求。可惜了,我们要是一出生就致力维持那初来时的状态,今天境界就跟老子相仿了。不过也无需抱憾太早,我们来看老子要学习、要归返的究竟是婴儿具备的何等能力?老子说:「专气致柔」,有人念:「抟(ㄊㄨㄢˊ)气致柔」。不管是专一心志或意念,使体内真阳之气能抟聚在一起,慢慢地扩充,以至筋骨、肌肉都能放松,而比一般人「柔」,这样的境界状态,可以比拟、模仿的那个对象其实就是婴儿。

「泊兮其未兆」,当你还在母亲腹中,阴阳尚未分明的时候,「常德不离」,什么样的天赋德性就一直跟着你?「骨弱筋柔而握固」,若有机会被那力气不小一下抓住你的小手握住,抓抓婴儿的小手,再握握自己的手,你会很清楚地感受到婴儿的肌腱、筋、骨都是比较Q弹柔软的。「精之至也」,婴儿一哭就哭个没完,可奇怪为什么嗓子都不会哑、也不会喘。这么完美的精、气、神状态,是老子所艳羡、想致力归返的。

再讲《庄子》,《老》、《庄》的文本总有些近似。《庄子》的典范「色若孺子」、「能儿子乎」,这个「儿子」就是婴儿。为什么〈大宗师〉中得道的女偊能「色若孺子」呢?这样的描述代表闻道者的容色就跟婴儿一样。庄子也提到婴儿终日嚎啕大哭声音都不会哑,这就是体内精气、阴阳和谐至极的身体状态。《庄子.庚桑楚》说:

「(卫生之经)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

「(至人之德)『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

婴儿手一抓就把人抓紧了,这是他的「德」,这是什么样的德呢?他整天看着这个世界,眼睛也不会眨,因为他所艳羡、所追求的「偏不在外」,不在外面。所以庄子谈「至人之德」讲到「能儿子乎?」怎样叫婴儿?「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这就跟〈齐物论〉得道的南郭子綦一样啊!同样是周身轻灵放松、没有负面情绪,是最理想的身心情况。当女生开始需要化妆才能见人的时候,就会羡慕像婴儿一样的肌肤,只是可能不曾深入细想,婴儿般的肌肤是要怎样的心灵工夫与身体技术才能共构成就。

不只儒家跟老庄,今本《列子》也说: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列子.天瑞》)

「其在婴孩」、「和之至也」,谁能像婴孩一样完美、完整呢?「气专志一」,婴儿心志专一,不会分神。婴孩的气十分饱满,这就是为什么外物伤害不了婴孩。有机会的话去摸摸婴孩的四肢,即便是在仲秋渐凉的天气,四肢依然是温暖的。可是你碰触那些身体虚一点、米饭鱼肉吃得少少、冰品水果吃多一点的同学,秋天一到,四肢末梢就都凉了。

再看到《吕氏春秋》,婴儿仍被视为非常理想的典范:

三月婴儿,轩冕在前,弗知欲也,斧钺在后,弗知恶也,慈母之爱谕焉,诚也。故诚有诚乃合于情,精有精乃通于天。(《吕氏春秋.审应览》)

「三月婴儿」,「诚有诚乃合于情」。世上有谁比婴儿更诚恳?成人世界有人敢一觉得不舒服便开始哇哇大哭的吗?婴儿何其诚恳啊,自然而然地合乎人间挚情。「精有精乃通于天」,你看那婴儿的眼睛总是湿润润的,没有干眼症,不会嘴干、痔疮,因为津液非常充足。神精气足,这是一种外在世界的清灵之气很容易与其体内真阳之气合一的状态。从上引诸例可以看出,中国传统经典中有把婴儿当成人之典范的普遍现象。

解开「浑沌」密码──人是什么状态,在婴儿之前?在出生之前?

婴儿的岁月,是从剪断与母亲脐带接连的一刹那开始的。如果人初生时的婴儿状态在传统儒道各家的认知中已是这么完美,我们不禁要想,剪断脐带之前、婴儿在成为婴儿之前,又是什么样的境况?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进入的两个字:「浑沌」。像解开达文西密码一样,我们要解开「浑沌」的密码。

在很漫长的岁月里,我读《庄子》,对「浑沌」两个字没想太多。那时只觉是教导人们五官不要往外探寻,就这样吧。可是很意外地,后来因为生病以后想要好好活着,更重视自己的身心修炼,开始把炼功的重要经典一部一部重新阅读,这下发现「浑沌」这二字不得了,它其实有非常深刻的意涵。

一、从《庄子》寓言看「浑沌」

「浑沌」的解码活动要先从《庄子》文本开始。《庄子》内七篇最后一篇〈应帝王〉结束在一则短短的寓言: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地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为什么「南海之帝」、「北海之帝」跟「中央之地」不同,是用皇帝的「帝」?什么是「帝」?如果没有人文社会的建构,世界上就不会有总统、帝王存在。但「中央之『地』」是苍茫大地,并非人为的建构,是亘古以来就存在的。这段话告诉我们:南方大海的帝王叫「儵」,「儵」的意思是行动迅速。北海之帝叫「忽」,想必动作也挺敏捷。那么中央之地为什么叫「浑沌」?敢情是因为他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才被叫做「浑沌」吧。

儵与忽这两位帝王,每次约会的时候都想找个好地方,而刚巧距离他俩最中间的位置就是浑沌,于是就借用浑沌的场地来约会。久而久之他们就想:浑沌这么好,免费提供场地招待,该好好报答他才是。就如我们送礼物总想对方缺什么便送什么,儵、忽就商量:「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大家都有眼睛、鼻子、嘴巴,可以吃、喝、看、听、还可以玩,浑沌都没有,实在太可怜了,咱们就送七窍给他吧。于是儵、忽就合作,「尝试凿之,日凿一窍」,每天都帮浑沌开凿一个孔窍。七天后,寓言故事的结局很惊人:「七日而浑沌死」,浑沌被凿开、拥有了七窍,于是乎就死了。

在探究浑沌是谁之前,我们要循线来了解一下。「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但搞死浑沌的凶手,却正是七窍。我们把这样的论述和《老子》文本合参: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我有这样的经验跟大家分享。我在念小学的时候,一次过年期间,电视上播放一部好看的卡通,是改编的《西游记》,里面的孙悟空有一个好可爱的女朋友。这卡通很长,每天连播数小时。我每天就盯着看,看到后来眼睛愈发累了,觉得电视实在太亮,但还是想看,就拿一方薄薄的纱布手帕挡在眼睛前,透过薄纱继续执迷孙悟空与雪地女友的凄美爱情。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再这样看下去,眼睛真有可能瞎。

「五音令人耳聋」,有一段好长的岁月我喜欢耳机。别人告诉我有款耳机能让你听到来自天堂的声音,我买了以后常常戴着听音乐,几个月下来觉得怎么耳膜有点疼?从那天开始我不敢再频繁使用摆进耳朵里的耳道式耳机。

「五味令人口爽」,「爽」就是「失」,失去味觉的判断。因为一次机缘到四川,我尝到代表中国在世界比赛得到亚军的一桌宴席。等我回到台北,母亲问:「听说妳在梓潼吃到一桌全世界亚军的宴席是吗?品尝了些什么?」那一刹那我努力追忆,却发现连一道也记不起来。母亲问:「吃四十几道,怎么连一样也记不住?怎么可能?」可我真的忘了,我只记得另一餐去吃了简单的农家饭,尝了蒜苔还有好多记忆明晰的菜肴,可怎么反而最精致工巧又澎湃丰盛的一餐我却全给忘了。因为滋味太丰富了,舌头居然忘了该当记得的味道。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这年头每个人活动的空间通常很小,我的学生都少有机会在台大操场驰骋遨游,通常是畋猎在电玩的世界里。我们看新闻,不时看到哪个小孩因为玩电玩性情大变、行为乖张,妈妈怎样教训他,之后母子怎样失和变成社会事件,敢情驰骋畋猎真的可以让人心发狂。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有时候我们太想得到什么却得不到,就觉得绑手绑脚。

圣人不会放纵感官追逐以上的欲望,「圣人为腹不为目」,我想这个「腹」不是肚子,应该不是吃饱的意思,指的会不会是肚脐以下四指幅的「关元穴」,炼丹所守的丹田呢?

难道老庄是要人消弭人世间的欲望吗?儒家在《礼记.礼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如果一个哲学思想要人断绝所有的欲望,那也就不必传授或阅读了,除非每个人都打算出家,老庄要我们断绝的不是欲望。自然本能的欲望当然还是存在,肚子饿了就吃,看到心动的人就提笔写一封情书,饮食男女如常。应该说,道家强调的是要改变我们使用感官的习惯。

二、「浑沌」的考证与诠释

让我们继续追踪什么是浑沌。在我考察的过程中,发现有人用画的:

我看到的当下有点傻了,不禁问了它一声:「嘿!你真的是浑沌吗?」读中文系研究传统文化的人还是从文字典籍下手吧。寻绎《庄子集成初编》、《续编》,翻阅一百多家的注释,看看历代注家怎么诠释浑沌,有些说得挺有道理。晋代郭象说,浑沌没有孔窍,应该是比喻自然。宋代林希逸认为,浑沌应该象征人的元气。明代郭良翰说,位居中央的浑沌之地,在人身上是在心的下面、肾的上面、胃的前面,「是丹田虚空之所,非有形窍可见」,并非有形可见的窍穴,我们推测郭良翰讲的可能是中丹田。清代方以智也从人身来诠解:「儵,表南心之炎火识王;忽,表北肾之命门情君。」认为作为「南海之帝」的「儵」,在南、属火,乃是心识的主宰;作为「北海之帝」的「忽」,在北、属水,为肾间情欲之君。那代表中央之土的浑沌又是什么?明代朱得之说浑沌:「皆以况道之全体本来具足。」清代王夫之说浑沌「无明而无不明」。大家看了这么多注家的文字诠释,应该跟我一样好像懂了,却又不太懂。于是我想采取另一种研究进路──一种有别于传统单在文字上训诂诠释的进路。有没有可能透过身体的默会,用具身认知,来了解什么叫浑沌?

全世界现在有非常多学门都会去探究什么是生手?什么是专家?专家跟生手有什么差别?一个老鸟记者跟菜鸟记者,他们的知识能力到底有什么不同?我把这样一个「专家与生手」的研究方法与研究架构拿来探究《庄子》,想以这样的角度探究历代哲学家、思想家、修炼者,他们有没有可能在实际的身心操作、身体修炼中去体会、实践浑沌。

在研究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这真的是一个可以成立的命题。《庄子.应帝王》中,「浑沌」这个角色可能只能说是个意象、一个象征。可是在后代确实成为可以让人操练、实践的内涵,可视为「浑沌」象征、意象的语意实践。这就是这个专题系列所要探究的主题。

◆ ◆ ◆

这专题系列的第一个主题,是:「庄子『浑沌』意象的语意实践:生命的原初与终极境界」。当你借由古人以具身认知的心身操作,掌握住什么是浑沌、为何要浑沌与如何浑沌之后,你会了解,原来在中国修炼传统的观念里面,浑沌是每一个生命的开始,也是人经过修炼,扩充神、精、气的生命潜能后可以到达的极致境界。

体验「浑沌」──人人皆能达到的境界。

清代黄元吉写的《乐育堂语录》是一本挺晚出的书,也并非专门诠释《庄子》的注解,而是一本单纯谈心身修炼的书。可是许多炼功家觉得这本书至为重要,当我为了身心修炼而细读之后,非常讶异地发现书里有很多关键性的词汇完全承袭衍绎自《庄子》。比如作者就用「浑沦物事」描述人受生之初父精母血媾成一团的浑沌状态:

原人受生之初,父精母血,媾成一团,此时是个浑沦物事,并无气息往来,只是个中微有一缕热意,与母脐腹相联。自脱胎而后,剪断脐带,即另起呼吸直从口鼻出入,而天地一点灵阳之气,只落于中丹田。凡息一起,胎息即隔,一点元气不能住于中者,自离母腹时已然矣。虽然,莫谓竟无也。人能一心静定,屏除幻妄,回光返炤于印堂鼻窍,自然渐渐凝定,从气海而上至泥丸,旋复降自中田,何莫非此胎息为之哉?

读来是不是挺有浑沌的感觉?当中只有「一缕热意」,你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有一缕热意就这样透过脐带与母亲相连。而就当你剪断脐带、与母体告别后,原本通同于天地灵阳之气、运行遍于周身的「胎息」,就不再像在母亲腹中那样充盈完满了。不完满并非没有,只要你一息尚在、仍旧存活于天地之间,你的胎息,也就是你的真阳之气就还是存在。只是人们多半只留意口鼻呼吸,使得身体中那一点灵阳之气难被察觉、不作扩充。由此我们知道,浑沌在心身修炼传统中、心身操作的进程里,指的就是「受生之初」、「同于太空」的元气状态。《乐育堂语录》又说,原来在长大之前,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样一股浑沦磅礴之气,主宰这个气的神、当时的意识状态是「不识不知」的。在后代心身修炼的经典里面我们非常清楚地看到,「浑沌」好像就是指受生之初、同于太空的神、气还有意识的状态。

《乐育堂语录》并详细描述人在受生之初、受胎之始浑沌状态的气血运作实况:

夫后天阴阳者何?即人身受胎之始,借父精母血而生者。到子时坎中有一阳之气,运行于一身内外,午时离中有一阴之气,周流于六腑官骸,二气迭运,无有窒机,故日见其长。及至成人,多思虑以伤神,好淫荡以损精,精神衰败,此一身内外阴阳不复运行矣。……(至人)垂帘塞兑,息虑忘机,默默回光,返照于丹田一窍之中,以采取真阳之气,烹炼至阴之精。……坎中之真阳,生于活子时,由是动以采之,上升下降,活午时到,离中真阴,生于其际,由是静以养之,收于玄玄一窍。

「受胎之始」,是出生之前,还没有从母亲肚子里钻出来之前的样态。中医与东方修炼都非常重视时辰的影响,在子时,一阳真气会运行周身,学过中医的同学听了就知道这指的是固卫体表、抵御风寒的卫气。各位将来如果有机会读《黄帝内经》、读《伤寒论》,就会知道什么是滋养脏腑的营气、什么是固卫体表的卫气了。到了午时,一阴之气开始「周流于六腑官骸」,一阴之气讲的是滋养五脏六腑的营气。「二气迭运,无有窒机,故日见其长」,阴阳二气就这样规律交迭、运行不辍,受生的胚胎因而日益茁长。

可是随着日渐长大成人,人们多了思虑或是淫欲,精气便慢慢亏损衰败。若想把消散亡失的精气再炼回来,自然也要配合子时跟午时的时辰去修炼。今天这个专题主要探讨什么是「浑沌」,操作的事情,在下一个主题再细说。

那出生之后呢?人出生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有很多追求、有很多竞争、有很多攀比,我们的心、精、气就慢慢失去原来的样态。如果因为修了《庄子》,看到历代读《庄子》的人不管是《乐育堂语录》作者黄元吉,还是读中文系的人最爱的苏东坡,想达到东坡诗中「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的境界,那就要开始努力了。怎么样努力?静也要练,动也要练。清醒时刻都要练,连睡觉也在练。《乐育堂语录》解释了之所以能透过修炼返还受生之初浑沌状态的原理:

静合地体之凝,动合天行之气。其呼也,我之气通乎天之气,其吸也,天之气入于我之气。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岂有他哉?亦求诸而已。

「静合地体之凝,动合天行之气」,唯有心、神、精、气都处于理想的状态之下,自然界的清和之气才能跟体内的真阳之气相合而扩充。因此一旦告别未出生前的浑沌岁月后,就得要求自己的言行、动静要合于天地之理了。

如果这样日以继夜注心修炼,最后能达到的境界是:

果能以神入气,炼息归神,则清气自升,浊气自降,而一身天地自然清宁。到得天清地宁之候,瞥见清空一气,日回环于一身上下内外之间,而非第胎息发现已也。尤要知此个胎息,非等寻常,是父母未生前一点元气,父母既生后一段真灵,性得之而有体,心得之而有用,在天为枢,在地为轴,在人为归根复命之原。人欲希贤希圣希天,舍此胎息,无以为造作之地也。

透过「以神入气,炼息归神」的修炼,体内「清气自升,浊气自降」,清灵之气日渐升发长养、不断扩充,浊滞之气就会日渐消退减少。如此一来,「清空一气,日回环于一身上下内外之间」,天地清空之气自然入于体内、周流运行一身上下内外,自身之气逐渐与天地清和之气浑然为一。此时身上所具已经不只是当初「胎息发现」,而是自身体气已全幅升华、转化成为真阳之气。在道书里面我们看到,从胎息时期遗留下来、现在仍留少部分存在体内的真阳之气,透过道家的扩充工夫让它回环一身。这就是历代修炼者、研读并体会《老》《庄》者很想达到的天人合一的圣贤境界。

如果你过去阅读的《老》《庄》注解比较偏向玄理派的话,听到这里会感觉有点迷惘:太修炼了!太不哲学了!这时候就要让大家对照合参一下。「清空一气,日回环于一身上下内外之间」这样的描绘,不是很像《庄子‧知北游》的「通天下一气耳」吗?不是很像〈逍遥游〉的「之人也,将旁礡万物以为一」吗?甚至连儒家的孟子也谈「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孟子》书中摹写直接受心神状态影响的气可以透过扩充、集义的工夫,让它充塞于天地之间。这与庄子笔下「旁礡万物以为一」的气,情状相彷,我们不禁要问,这些不约而同出自东方修炼传统里的叙述,会不会其实是状写一个自古存在、传承久远的境界?

「浑沌」的真伪──不是昏昏沉沉,而是心如虚室般清朗、宁定,几乎忘却形体。

再看道书辨析「混沌一觉」有真有假。不要误以为今天脑袋昏沉不清就是浑沌,也不要觉得今天背了好多书、解了好多题,脑子运用得很灵活就是觉醒。到底什么是「混沌真觉」?《乐育堂语录》说:

虽然混沌一觉,有真亦有伪。如今之人,昏迷一吓,即以为混沌;知识忽起,即以为一觉,此皆认贼作子,断难有成。惟一无所有中,忽然天机发动,清清朗朗,虚虚活活,方才算真混沌真觉。不然未有不以昏迷为混沌,知识为一觉也。

这段话有四个字很重要──「一无所有」中,才是「混沌真觉」,且应是清清朗朗、活活泼泼的。什么叫「一无所有」?如果把「一无所有」放在《庄》学脉络中来理解,应该就是《庄子.齐物论》的「心如死灰」,再也没有负面情绪,就像不再燃烧的灰烬般寂静宁定。我们很难买到一本小说从头到尾都没有负面情绪,因为那样未能镜现真实世界的小说可能就没人要看了,人要达到「心如死灰」的境界是不容易的。进一步还要迈向《庄子.人间世》所谓「虚室生白」的境界,不只没有负面情绪,连念头也减到最少,这时候心灵这间屋子就自然充满了明亮光辉。这种情况就像打扫房子、把垃圾都搬出去后,就会觉得家里亮了起来,不是灯的瓦数增强了,而是障碍物少了。

《乐育堂语录》里描述了非常接近浑沌的样态:「息息归根」、「我身浑如太虚,直若无有身形者」,就像穿上了《哈利波特》里的隐形斗篷一样,好像没有可见的肉身了,但你依然存在。这时「此身在气机包裹中,如春蚕作茧一般」,我想起第一次感受到气与劲的经验,那时我就是用蚕丝来形容那种感觉。在我乖乖打拳的岁月里,可能有一天特认真,打特多时辰,打到状况最好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整个人非常透明,且并不仅只脐下四指幅丹田处有乒乓球大小如丝气茧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短暂、非常稀有,因为我是个武盲,道行还很差。但我大概能了解如丝气茧逐年扩充至周身后「在气机包裹中,如春蚕作茧」,大约会是什么样态,因为可能曾经体会到万一吧。

「无有身形」、「气机包裹」所描述的境况正与《庄子》书中对得道者身体感的描述相通。「无有身形」正通同于〈齐物论〉里说的「嗒焉似丧其耦」,「嗒」是解体,好像失掉肉身,不就是「无有身形」吗?「又若此身在气机包裹中」,这句话就跟前面提过的「通天下一气」、「旁礡万物以为一」,甚至孟子说的「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相通。读中文系多年,沈潜诸子多年,喜欢思想史多年,不禁扪心自问:我扩充了吗?集义了吗?开始感受浩然之气了吗?

现在知道、了解什么叫「浑沌」了,它既是生命一开始自然本有的状态,也是经过修炼后可以达到的极致境界。透过后世修炼者的描述,我们依稀仿佛知道什么是「浑沌」。

操练「浑沌」──扩充每一个人天生具备的身心潜质。

这时候就要问,为什么要浑沌?操练浑沌好孤单。现在大家流行打篮球、抓宝可梦,要是你说:「我要去浑沌了。」没人听得懂。为什么我要练一个在当代这么冷门的工夫?今天就用《乐育堂语录》这本书来理解古人怎么样修炼、为什么修炼《庄子》。《乐育堂语录》提到:「天地人」是「一气相贯注」的,透过气沟通连结为一整体。可是「天地无为」,天地没办法作为,「为之机在乎人」,只有人可以主动作为。讲到这就有点悲伤,人是万物之灵,只有人能让地球、大自然维持最美好、甚至臻至更美好的样态。可是呢,人类的文明现在到处留下一堆又一堆像山、像岛屿一样庞大的垃圾与污染。「三才者,天地人」,人虽然与天地并称三才,但由于具备了主动作为的能力,实为「天地之主」,如果人不做那么多负面的事,而能自觉地去担当大任成为天地的主人,去开发、扩充「人各一天」,每一个人天生就有的心身潜质,去体现身为人的灵性和主体性,由此开展随心身一并升进的家庭、专业、志业,就是一种非常积极而有意义的行为。至于为什么要练?

务要炼出胎息,色身方有主宰。……此息是父母未生前,一点太极,既生后一点元阳,性依此气以为主,命得此气而不坏,在天为天枢,在地为地轴,在人为北斗。天、地必有枢、轴,而后可以长存;人身有此北斗,而后可以长生,此气诚元气也,所谓真阳一气之动,即此胎息所积累也。(《乐育堂语录》)

「务要炼出胎息,色身方有主宰」,原来只有选择致力修炼天生本有的「胎息」、「元阳」、「元气」、「真阳一气」,才能真正主宰我们的人生。你说:「不会啊,就算我都没练,每天的人生也都还是由我自己主宰的,课是我选的,今天要不要来上也是我决定的。」但那是你今天没生病,如果像我一样,曾经经历过从床舖的中间爬到床缘需要十五分钟才能办到的体况,请问你要怎么主宰你的色身?我一位同事说他近日在赶论文,我问:「你这几天熬夜了?」「没有,我眼睛现在不行了,现在一天绝对不能用眼超过两个小时。」人要到一定的年龄、有一定的遭遇,才知道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你想永远当自己的主人,那你真的就要慢慢地积累你的胎息、你的真阳之气。

讲到「色身方有主宰」,你乍看觉得陌生,可是在〈齐物论〉就曾提到「真宰」、「真君」。讲到积累胎息,你可能也感陌生,但我们在〈逍遥游〉已经读过姑射神人「旁礡万物以为一」了。为什么要探究浑沌之道?为什么要扩充我们每一个人天生就有的一口真气?《乐育堂语录》解释:

惟至人穷究造化妙义,识得生死根源于此。混沌忽然有觉,立地把持,不许他放荡无归,但只一晕灵光,洞炤当空,惺惺常存,炯炯不昧。初不知有所觉,并不知有所炤,更不知有所把持。斯为时至神知,知几其神。由此日运阳火,夜退阴符,包裹此太极无极之真谛。久久神充气盛,顿成大觉金仙,永不生灭。勿谓此一觉,非我仙家根本,而别求一妙术也。

修炼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持「生死根源」,做到「神充气盛」。我们每个人每天面对求学、工作,都想用最好的精神、体力来应对,从事这样的修炼会比较容易做到。所谓「把持」生死根源,不就是真的去「君」、「宰」自己的生命吗?「神充气盛」,不就是「旁礡万物以为一」吗?那么真气的扩充是怎么办到的?

至人明得金丹大道,系清灵之气结成。而清灵之气又不自来归,必假我身中真阴真阳,然后可以招摄得来。(《乐育堂语录》)

你们读过这么多的中国经典,一定会发现东方有一个元素是西方哲学或科学所缺少的,那就是「气」。《周易.干.文言》里的一句话是「气」最重要的原则和道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性质相同之气将自然汇聚。如果你全身多是秽浊之气,心又乱得很,那即便到空气再好的地方,能吸收获取的也有限。中国修炼传统认为,当你的「真阴真阳」之气越来越充足,天地间的「清灵之气」才能「招摄得来」,汇聚于己身,日渐充盛。

操作「浑沌」──收回外逐注意力,专注感知内在,使神、气合一。

要怎样操作、实践「浑沌」?

浑浑沦沦,混混沌沌。……为将此心安放在虚无窟子,若有知,若无知,若有想,若无想。

外接天根,内接地轴,绵绵密密,于脐腹之间一窍开时,而周身毛窍,无处不开,此即所谓胎息。(《乐育堂语录》)

简单地说,要操作浑沌,首先要将注意力收摄归返「虚无窟子」我们于是可以把「将此心安放在虚无窟子」同〈齐物论〉说的「真宰」、「真君」,和〈逍遥游〉「其神凝」的「凝」字,以及〈人间世〉的「徇耳目内通」作非常契合的连结。心该专注在哪里?把双耳双眼所有外逐的感官跟注意力从外在世界收回,将心专注、安放于一处,观看、感知内在的自己。这样的活动做久了,就慢慢可以体会「绵绵密密,于脐腹之间一窍开时」,在脐下四指幅的关元穴,也就是下丹田的位置,感受到绵绵密密的气。这是炼气、养气最容易感受到气的部位。这有没有可能就是庄子讲「其神凝」却未加着墨的具体神凝之所?这个问题留待我们第二个专题「『神凝』与『一志』」再来详谈。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我们真的可以用这么晚才出现的一本书来诠释《庄子》吗?不管黄元吉到底是元朝人还是清朝人,就算他如传说中活了几百岁,跟庄子的时代还是隔得太远了吧?」

在〈大宗师〉的传承叙述里,我们会了解《庄子》书中的许多内容不是庄子一人独创发明的,很多是早在其前就口耳相传、绵延久远的。(注1)闻一多先生跟我的老师张亨先生的研究,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在庄子之前可能早就有「古道教」的存在。所以,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修炼传统,从庄子之前到庄子之后,从古到今一脉相承?神阙穴跟关元穴这两个穴道的名字,可能可以证明这样的假说。

这两个穴道的名字让我们知道「其神凝」、「虚无窟子」的所在,虽然不可见,却又有具体实存之所。穴道本身是看不到的,但我们可以透过骨骼、透过肌肉找到它的位置。神阙穴,就是肚脐,心神从此离开母体,留下一个缺口,所以叫做「神阙」。关元穴则位在肚脐以下距离四根手指宽的地方,元气蕴藏于此,所以要关好,不能向外倾泄,因此叫做「关元」穴。我们从穴道的名字似乎可以证明,早在三百六十个穴道的名称备见于《黄帝内经》(成书于战国至西汉)之初,可能就已经有了这样一套修炼传统或生命观念。

那么要如何做到「浑沌」?

混混沌沌中,而知觉常存,不过主宰不动而已矣。既混沌中,而有知觉之心,又要明得神气打成一片,如痴如醉一般。若明觉一起,先天元气即为后天阴识所遮,又隐而不见矣。太上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是可见恍惚而得之,即当恍惚而待之,如酒醉之人一样,方不将神气打成两橛。神气既已混合如此,运动河车上下往来,庶无处不是太和元气。(《乐育堂语录》)

「混混沌沌中,而知觉常存,不过主宰不动」,有意识地专注,把对外的注意力与执着全部收回,内返己身。这时候,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你并不是在控制呼吸,只是倾听着自己自然呼吸的声音。「神气打成一片」,「神」指的是注意力,收回注意力、倾听自己的呼吸,你的注意力就跟你的呼吸打成一片了,最终会达到「神气混合」的境界。一开始练习操作,会觉得怎么可能全无思虑、完全不想身外之事?但只要持之以恒,就会在每日的练习中感受到慢慢积累的专注。这样透过知觉主宰不动去达到神气混合境界的论述,在《庄子》中也会发现相当契近的语言。〈齐物论〉中强调「真宰」、「真君」,肯定心神灵魂可以是生命的真正主宰,因此〈逍遥游〉中的姑射神人「其神凝」,将注意力凝聚观照己身,而〈人间世〉的「徇耳目内通」同样指出应将双耳、双眼等感官原本外逐的注意力从外在世界收回,专注感知自身内心。

这样的操作可以做到何等境地呢?《乐育堂语录》指出:

又曰:「人身浑与天地一气,除却有我之私,皆是天也。」天岂远乎哉!欲到此地位,须心空无物,性空似水,至于忘物、忘人、忘我,才有此太和一气。学者,欲与太虚同体,必使内想不出,外想不入,即出入息,一齐化为光明。

真阳之气的逐日积累,正是通往「人身浑与天地一气」,自身之气与天地之气浑然一体的境界。而唯有「内想不出,外想不入」,渐渐做到没必要思考时完全没有念虑、如水般澄澈的状态,「忘物、忘人、忘我」,不记罣到仿佛忘记外物、人我的存在,才能够「与太虚同体」,体气和顺、秽浊寒湿之气渐少,真阳之气渐多,终至与天地清和之气浑然为一,「一齐化为光明」。道书中这种「人身浑与天地一气」的叙述,恰好与《庄子.逍遥游》「之人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之说相容互通。而「忘物、忘人、忘我」、「内想不出,外想不入」等工夫,又与《庄子》中反复论及的「忘」的工夫相呼应。

太极拳从学习第一式「起势」开始,老师就会告诉你,打拳的时候,脑子里最好什么都别想。也因此你会发现,打拳是最容易让你察觉你的执着在哪里、牵挂在哪里的活动,因为你会清楚知道有哪些该忘记的执着却还牵挂着。我们可以在《庄子》的文脉中看到「忘」这个工夫原则不断反复出现,〈刻意〉篇说: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无不忘也」,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他无法忘掉、放下的,也就是他不再执着些什么了;可是虽什么都不执着,却反而因此能拥有全部,「无不有也」。

〈田子方〉篇说:「虽忘乎故吾」,虽然庄子不断地叫你忘、叫你不要执着,可是「吾有不忘者存」,还是有不应忘记的事。那个「不忘」就是:注意自身的负面情绪是否已慢慢减少?我今天做到「心如死灰」了吗?对于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个我一直喜欢着的人,至今我是不是依旧很执着呢?面对我不喜欢的人,我是否还是看了就生厌呢?我方才有没有做到「用心若镜」?此刻有没有「照之于天」、「得其环中」或「安之若命」呢?自问今日我有没有将「心斋」当作最重要的功课呢?庄子要我们「不忘」的,就是永远要牢记着这些爱护、长养自身心灵亟需操作的事。

但是要忘掉的可多了,从「忘年、忘义」(〈齐物论〉)、「忘仁义、忘礼乐」(〈大宗师〉)、「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大宗师〉),到「知忘是非,心之适也」(〈达生〉)、「伦与物忘」(〈在宥〉)、「忘乎物」(〈天地〉)、「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宗师〉)。庄子要我们对年寿、仁义、礼乐、是非、外物、情感都不要过度执着,因为过度执着会影响内心的平和。〈天运〉篇还提到,你要真的做到心怀敬爱地孝顺父母,还要能「忘亲」,心灵并不因此牵挂、搅扰,然后进一步「使亲忘我」,让爹娘对我们也不要过度牵挂、执着,接着还要能「兼忘天下」,让自己对天地间的事物尽力之后,便不再挂怀得失,最后要做到「使天下兼忘我」,就算你有机会贡献天下、为天下做些什么,也不要让众人觉得是你的功劳。

庄子提出这么多要「忘」、要抛却执着的事物,就连最亲爱的人也不可过度执着,甚至对自身也要做到「形有所忘」。《庄子.德充符》说:「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随着内在德性的长养,对形貌等实质精神内涵之外的执着就会日渐减少,最终达到〈大宗师〉的「堕枝体」、「黜聪明」,忘却四肢形躯以及聪明智识的「坐忘」境界。以我为例,虽然我也是女人,但发现自己随年岁渐增,每长一岁、每多学庄子一年,好像慢慢变得愈来愈不在乎外表了,慢慢做到所有会影响心情跟健康的漂亮都不要了。在台大教书那么多年,总是会有一种学生带着腼腆又慧黠的笑容出现在你眼前,然后问你:「老师,我是你教过的学生里挺聪明的吗?」我回答「是」,不聪明怎么考得上台大呢?可第二句她又追问:「那是最聪明的吗?」这样就太执着了,得忘掉自己的聪明才行!

我作过几年的重训,相较于西方训练能愈发明确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存在,东方的修炼则以愈发轻灵、忘掉身体的一切为目标,这样的追求跟西方的身体训练目标着实不同。修炼过程中,慢慢感觉到自己没有手指、没有手掌、没有手腕,没有小臂、手肘,没有大臂、肩膀,没有脊椎骨,没有身体,最终造境是「忘己」(〈天地〉)、「忘汝神气,堕汝形骸」(〈天地〉)、「忘其肝胆」(〈达生〉)、「忘身」(〈山木〉)、「忘形」(〈让王〉)的境界。

除了「忘」这个字,庄子也用「丧」、「外」、「遗」等语汇来说明这个解消执着的工夫。〈人间世〉描述这个工夫的具体步骤:首先要「无听之以耳」,关上耳朵,不要放任感官的注意力向外追逐,要内返己身,注意自己的心是不是平和。「无听之以心」,当对外在的注意力少了,你便会听见自己的呼吸,这时候你还很清楚地好像在倾听着、注意着什么,可是最后连这种注意都会变成自然而然,不用刻意注意就随时都在注意了。最后真阳之气充足,甚至可以达到更高的「听之以气」境界,可以透过「气」来听、来感应。

「浑沌」之境的身体与心灵感受──忘却形体、忘却身处在具体的空间,周身真气充盈。

我们知道在《庄子》书中身、心修炼是一体的。当你将「忘」、「丧」、「外」、「遗」的工夫做到尽头的时候,你的心灵肯定已经达到几乎或完全没有负面情绪的境界。即便在上课的此时也能随时分一些注意力内返观照己身,像我道行还不够,是在讲到这一点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欸?注意力离开丹田了。」马上提醒自己将注意力放回丹田。你从事生活日用每一件事的时候,最好都仍然留一点注意力摆在自身。这时你的心灵不只「心如死灰」、没有负面情绪,最后甚至连多余的、心不在焉的念虑也没有,这就是「虚室」的境界了。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整理干净了,房间就亮了,庄子则用「生白」(〈人间世〉)、「葆光」(〈齐物论〉)描述念虑净空后,心灵盈满明亮光辉的样态。

一旦晋入浑沌之境,自身之气就能跟天地之气往来无碍、融通一片,《乐育堂语录》对如是境界的身体感有详尽的描绘:

人欲成不生不灭之神,与太空同无始终,可不虚其心、恬其神,而仍持血气流行之气可乎?吾前云玄关一窍,实在神冥气合,恍恍乎入于无何有之乡、清虚玄朗之境。此时心空似水,意冷于冰,神静如岳,气行如泉,而初不自知也。惟其不知有神,不知有气,幷不知有空,所以与太空之空同。功修至此,动静同夫造化,呼吸本乎气机,皆由吾身真阴真阳合而为一之气,所以与天地灵阳之气,一出一入,往来不停,以彼此混合,团成一区,空而不有,实而不着也。

在追求浑沌的路上,我们「虚心」、「恬神」,使心神达到虚空恬静的状态,最后将达到「神冥气合」,精神与一身内外的元气浑合一体,进入所谓「入于无何有之乡」的状态。此时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是置身在一个具体的空间里,就像苏东坡在〈赠袁陟〉这首诗中描述的:「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这时「心空似水,意冷于冰」,你的心是空的、没有念虑,像水一样空静澄澈。你的意念如结冰般静止不动,你不会还记挂:「欸,今天十月几号呀?百货公司周年庆还剩几天啊?满五千送五百的活动是不是快要结束了?」没有这种往外追逐的意念。「神静如岳」,你的精神、你的眼光、你的注意力不再是外逐的,它安静下来了,像山岳一样沉静。只有当你的心、意、神达到这般境界的时候,气才能达到最和顺、充沛的状态,所谓「气行如泉」,像泉水一样汩汩涌动。你体内的真阳之气就这样慢慢茁壮、积累。如果你非常认真操练这样的工夫,古代的经典告诉我们:在七天到一百天之间就会有非常明显的效果。你的「真阴」、「真阳」之气充沛了,就能与「天地灵阳之气」沟通往来,彼此融通为一个不可分的整体,这不就很像「浑沌」吗?

《乐育堂语录》又说:「神气有一分交合,自有一分混沌,有十分交合,自有十分混沌」,我们在第二个专题会具体讲能通往浑沌的「其神凝」工夫,你如果下课后决定每天都来操作「其神凝」十五分钟,然后再慢慢从十五分钟增加到二十分钟,日积月累,最后会进步到你的神跟气时时刻刻都是交合的「混沌景象」。从「有一分混沌」逐渐进步到「有十分混沌」,然后就会变成全身、周身都充盈真气的混沌景象。那是一个怎么样的景象呢?「果到神气大交,自然浑浑沦沦,外不知有人天,内不知有神气,宛如云雾中腾空而起,无有渣滓间隔,适与天地人物,浑化而为一气也。」这段文字描述的就是「混沌」两个字在身心修炼当中被体现的样态,不再意识到有自我、外物、心神、精气的分别与存在。这样的描述,或者东坡的「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都很近似〈逍遥游〉姑射神人的「旁礡万物以为一」,同样描绘出人身之气与天地之气沟通无碍、浑化合一的境界。

◆ ◆ ◆

最后作一个简单的复习。左表上方是《庄子》的语言,下方是后人读《庄》,体现《庄子》、实践《庄子》留下的纪录,是一种具身认知的语言。

「浑沌」操作指南
《庄子》 《乐育堂语录》
真宰、真君(〈齐物论〉) 把持生死根源,知觉常存、主宰、不动
忘/丧/外/遗
无听之以耳、无听之以心(〈人间世〉)
心空不想
内想不出,外想不入
徇耳目内通(〈人间世〉)
其神凝(〈逍遥游〉)
心安放在脐腹之间一窍
意冷、神静
通天下一气耳(〈知北游〉) 神充气盛
神气交合
神气混合
招摄得来
回环一身上下内外之间
嗒焉似丧其耦(〈齐物论〉) 若无有身形者
旁礡万物以为一(〈逍遥游〉) 混沌之义/浑沌景象/人身浑与天地一气/
与天地灵阳之气彼此混合团成一区

道书说要「把持生死根源,知觉常存」、「主宰」、「不动」,这不就是庄子讲的「真宰」、「真君」吗?当你开始有意识地观照自己,注意自己的心、自己的情绪,会发现刚开始很难,因为你的注意力还在外面,因为你总怕手机有简讯传进来,没在第一时间回复;怕你在意的人找你,你没法马上跑进电话亭换上超人装冲出去拯救她。所以你要慢慢学习,将注意力收摄内返自身,同时学习怎么样深情地爱一个人,但不陷溺、不执着。

庄子说要做到「忘」、「丧」、「外」、「遗」,「无听之以耳」、「无听之以心」,这不就是后世修炼者所体现的「心空不想」、「内想不出,外想不入」吗?要不想很难,因为人执着的事物非常多。一旦真的慢慢做到了、执着减少了,那你的注意力就朝内走了。就像〈人间世〉说的「徇耳目内通」,将双耳、双眼那些感官外逐的注意力从外在世界收回,专注于倾听、观看、感知自己的内心、自己的气、自己的精。〈逍遥游〉说「其神凝」,道书说「心安放在脐腹之间一窍」、说「意冷」、说「神静」,你一定发现这些叙述都非常地契合而相近。

所以后代修炼者讲的「神充气盛」、「神气交合」、「神气混合」、「招摄得来」的「回环一身上下内外之间」的气,不就是《庄子.知北游》讲的「通天下一气耳」吗?这样的身心修炼进程中,可以通往一个非常高的境界,「若无有身形者」,也就是〈齐物论〉南郭子綦的「嗒焉似丧其耦」,好像不再拥有这个供心神寓居的形躯。

最后,达到所谓的「浑沌景象」、「浑沌」境界,这时「人身浑与天地一气」、「与天地灵阳之气彼此混合团成一区」,正实现了姑射神人的「旁礡万物以为一」、与天地之气浑然为一的生命境界。

如果过去我们只是在纸面上读《庄子》,没有把它拿来跟自我生命、身心结合,那《庄子》就是《庄子》,你就是你。可是如果你觉得这些学问是我们在当代依然可以用身心承载、实践的学问,那也许我们可以依循后代一些修炼者修炼《庄子》的足迹,寻访、探索那很可能接近《庄子》真意的真意。

(注1)《庄子.大宗师》:「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之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南伯子葵请教女偊如何得知「『参日而后能外天下』→『七日而后能外物』→『九日而后能外生』→『朝彻』→『见独』→『无古今』→『入于不死不生』」的求道过程,在女偊回应的传承系谱(副墨之子―洛诵之孙—瞻明—聂许—需役—于讴等),无论是姑隐其名、抑或是虚构人物的称谓,不外是意在强调只有亲自致知,前修后学才能体现授受而传递不绝,可见《庄》学系属具身认知、默会之知。

贰 「神凝」与「一志」──归返「浑沌」的入手与究竟

在进入今天「体验古典」的课程以前,先回顾一下体验古典的主题:「庄子『浑沌』意象的语意实践」,想探究历代哲学家、思想家、修炼者如何在身心的操作中、身体的修炼中去体会、实践「浑沌」。这个主题又分成两个子题,前面已经谈过第一个专题「庄子『浑沌』意象的语意实践:生命的原初与终极境界」,当我们从具身认知、默会之知的研究取向进入,发现「浑沌」可以是《庄》学义界下生命的美好开始与人人具备的潜质,且是《庄》学义界下的终极境界,是人透过修炼可以达到的最高身心境界。

更重要的是古典的实际操作,也就是现在要进入的第二个专题:「『其神凝』与『若一志』」,讲简单点就是「神凝」与「一志」,是《庄》学归返「浑沌」的入手与究竟,「入手」就是入手工夫、基本功,「究竟」是即使你达到最高境界的时候,依然要做到、实践的工夫。

什么是「其神凝」──精神、灵魂、眼神的凝聚与安定。

〈逍遥游〉是这样说的:「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神人只要精神一凝聚,居然就能让作物不受病害、稻谷丰收。要了解这句话,先从探讨“What”开始,到底什么是「神凝」?了解以后才能操作。透过《庄子集成初编》、《续编》,很容易从历代注家的注释得到解答:宋代林希逸说「神」是「精神」,即“spirit”;清代的陆树芝则说是「身中之神灵」,也就是“soul”;清代黄元吉《乐育堂语录》指出人的「神」表现为「两目之光」,是目光。我们都听过闭目养神、垂帘养神,在中国古人心目中,一个人精神、灵魂的状态如何,是可以透过其人眼睛的神色状态看得很清楚的。

知道什么是「神」,接下来得明白什么是「凝」。唐代成玄英解释「凝」就是「静」,安静。我们的精神、灵魂、眼神要怎么安静呢?明代释德清与清代高秋月都以「定」诠释「凝」。当精神、眼神能够凝聚、安定的时候,这时候不只表示其心灵安定,外在世界也会受到正面的影响,甚至能感应影响作物,令五谷丰收,「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的描述就是这么来的。

很多受过西方理性主义洗礼的学者认为姑射神人章只是庄子穿插的一小段神话,但清代注家周拱辰主张「此皆神人实事,非寓言也」。民国初年的学者蒋锡昌甚至认为神人的工夫全在「其神凝」三个字,可见「神凝」有可能是《庄》学里一个具体可行的工夫,一个可以真实达到的境界。如果今天要讲庄子学问的「方」,「敢问其方」的「方」,或者「实」,境界之实,都不外乎「其神凝」这三个字。为什么之前讲〈逍遥游〉要不断凸显「其神凝」的重要?因为它是一个具体的工夫。它不只如民国时的刘武所说是修道的「着手处」,更被明代朱得之认为是「养神之极」,既是入手工夫,也是工夫的极致。

我研究《庄子》到今天,才回想起童年是多么地不懂事。我常说我在学拳,但也不算,是很混地学。不只一次听父亲告诉学生:「你如果真想把太极拳炼成的话,就在夜里打拳,打到有一天觉得整个身体消失在夜色里,你就炼成了。」我在一旁听,心里浅浅地笑,这怎么可能是秘诀嘛?当你不觉得这是能否炼成的关键、是秘诀,就不会去注意此等身体的感受。直到我走上《庄子》的学术研究之路,研究「嗒焉似丧其耦」、「形如槁木」,觉察原来身体轻灵到尽头会像干掉的木材、像形神解体般丢掉身体,我才惊觉那一句话是真传哪!某日我听父亲对一个特别乖巧认真的学生又说了:「你要进步得快,就整天把注意力都摆在丹田(注1)吧!」我心想:这好像不是多重要的工夫。直到有天我做这方面的研究,做到尽头才发现:天哪,这是武林第一秘诀!但跟我原先想的都不一样,武盲总以为要传授踏雪无痕、草上飞那样的高招才是秘诀。大家不要觉得工夫太简单就不重要,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中国传统武术深受道家思想影响,武术强调的心灵课程也非常像。「神凝」是入手,也是最高、究竟。清代炼丹家黄元吉在《乐育堂语录》也提到:「炼丹者,第一在凝神。」丹道修炼最重要的工夫就是「凝神」。

到底一个人做到「其神凝」的时候心灵会呈现什么样态?身体会是什么样态?注家告诉我们,〈齐物论〉里说的「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就是做到「其神凝」会拥有的心身状态。

我们在读《庄子》的时候很容易被一道道篇章的藩篱界限阻隔,这是〈逍遥游〉、那是〈齐物论〉、这是姑射神人、那是南郭子綦。可是站在具身认知、工夫习练的立场,它们不该是独立并列,理应是彼此连动的有机整体。今天你如果做到「其神凝」,心灵放松了,身体就跟着放松,这样一来也就更不容易有负面情绪了。彼此其实是同一门体道工夫跟体道境界不同面向的描述。

操作「其神凝」的目的──静定心神,以凝聚磅礡真气。

知道什么叫「其神凝」之后,接下来就要问“Why”,为什么要操作「其神凝」这样的工夫?参加热舞社或打篮球不是更时尚的活动吗?透过历代的注解可以阅读到一些重要讯息。明代陈治安提到「神凝则气聚」,原来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某个地方,精神状态做到没有负面情绪、没有念虑的当下,你的气才能凝聚,真气才不会涣散,这是「御气」、「气聚」非常重要、绝对必要的操作原则。一定要先做到「神凝」工夫,气才能充沛,才能进一步达到真气磅礡的充盛状态。

讲得具体一点,注家周拱辰说:「神凝而我有真水焉,有真火焉。」所谓「真水」指的是人体五脏内所藏之「精」,「真火」讲的则是「真阳之气」,如果精神能凝聚,身体才会开始蓄积所谓的阴精与真阳之气。丹田有了真阳之气,慢慢地扩充到打通小、大周天,才能进一步超越身体形躯轮廓的界限,达到「赞天地之化育,辅万物之自然」以及〈逍遥游〉「旁礡万物以为一」的境界,也才能获致「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的效验。

常有人觉得姑射神人这一段很美,但就像欣赏完一段美文,便这么翻过去了。可明代注家朱得之说:「窃谓经中穷神极化之妙,备见此章,而闻者以为狂而不信,岂止一肩吾而已哉。」我们很容易忽略「其神凝」这三个字,觉得人爱胡思乱想什么就胡思乱想什么、想烦恼就烦恼、想生气就生气、要悲伤就悲伤不好吗?为什么要「其神凝」、「心如死灰」?原来是因为有御气、聚气,甚至于「赞天地之化育」之效的缘故。

听了这么多,也许你还是一点也不想操练「其神凝」,那先让你们知道后果。《乐育堂语录》从负面来写:「神不凝,则散」,神不凝聚精神就会涣散,这样的经验我们都有。「散则游思妄想迭出」,精神涣散就会东想西想,任凭思虑到处游走。「淫心邪念」,也可能出现坏的念头。根据《庄子》历代注家或后代道书里实际操作「其神凝」的修炼经验是「倘有动时」,若是负面情绪动了,或者念头不太正派,「即为真气之累」,真气就会亏损、涣散了。简言之,就在你选择修习神凝与否的当下,心神静定与否影响的绝不只是你的工作效率,更直接决定你体内气息的充足或溃散。

「神凝」要旨──观照自身,无思无虑。

接着谈“How”,要怎么操作「神凝」?《菜根谭》说:「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传统文化里提出「游外物」的祖师爷正是庄子。《庄子.外物》篇说到「游外物」,讲的就是「尘垢之外」。我们都知道什么叫「物」,就是我们在滚滚红尘中追求的东西包括容貌、房产、名位、金钱……等所谓「五子登科」的一切,那些外在的追求。为什么要「游外物」?因为你重视心力、心地、心境要超越这一切外在事物才可能做到「其神凝」。如果还患得患失或汲汲营营地想着:那女子,要是我不告白会不会被抢走?这工作,我不去应征试试会不会吃亏?这iPhone,我不赶快去预订会不会落伍?当你还执着牵挂于外在世界的一切,怎么有办法把自己的念虑止住、静定自己的心呢?所以要做到神凝的第一步,就是得把心灵的探照灯从向外追求调整成向内,这是第一要务。那么,我们该怎么面对「物」?陈治安指出,面对「物」,并不是要与之隔离,只是不要那么执着。「胸中未尝有物」、「一物不存」,不挂在心上,不胡思乱想,活在当下就对了。

知道怎么待「物」后,要「凝神令静」,让自己的精神安静下来。什么叫做精神安静下来?就是「无思无虑」,不要有多余的思虑。你可能觉得这太难了,我刚开始操作的时候也觉得难,怀疑自己真有可能做到没有念头吗?但如果你学神凝像学开车一样专注认真,就一定能做到。经过一段时间的操练之后,你会慢慢发现,其实要一两分钟没有念虑很容易,当然,更长时间保持没有念虑的难度较高,要更有定力、更专注才行。并非一开始就要你做到无思无虑,可以从不要执著于外物开始做起,就好像「浮云之过太虚,毫不留恋,了不介意」,学习放下对外物的执着,不要有让你心慌、让你纠葛的执着在意。

神凝之后,怎么御气?这时候就可以深刻感受为什么心神是「君主之官」了。不是别有炼气之法,是只要做到「守中」,也就是「其神凝」,就够了。《孟子》也说:「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人的心神跟气彼此密切影响,心一旦能静定下来,气就不会因心乱而跟着散乱。「守中」又该怎么守?透过后世一些身心技术探索者的操作经验,像《乐育堂语录》里就提到:「将眼耳目口鼻一切神光,会萃中宫,不令一丝外入外出。」要把眼耳目口鼻一切感官的注意力集中在身体里,没有一丝外泄。正如《庄子.人间世》也叫我们「徇耳目内通」,将眼耳等感官的注意力从外界收回,向内去观照自己的心。

讲完「静」后讲「定」。要如何定?定在哪里呢?《乐育堂语录》有一段话:

吾再示生一个采炼法程。《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生等于元气未见时,不妨以神光下照,将此神火去感动水府所陷之金,久久自然水中火发,而真金出鑛矣。此感而彼应,其机有捷于影响者。故古人教后学,于寂然不动中,无可采取,教以神光下炤之法。

后世丹家用《周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来说明凝神炼气之法。在气尚未集聚的初步阶段,要「徇耳目内通」,将注意力内返观照,「神光下炤」,注意感知位于眉心的上丹田、胸口膻中穴(注2)的中丹田或肚脐之下四指幅的下丹田。在东方论「气」的范畴中,最重要的原理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当你凝神,把注意力摆在所谓的「气穴一处」、「归根复命之窍」,将注意力放在肚脐之下四指幅的下丹田,或者位于眉心的上丹田、位于胸口膻中穴的中丹田。只要「徇耳目内通」,将注意力内返通向那一个窍穴,这就是神凝了。习惯如此,气机自然因「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而感应发动。

这么简单的工夫,它很重要吗?好像很重要。《乐育堂语录》里说,这么多炼丹的琐事是「一言可尽」、是「一贯之道」、是「真圣心法」──只要做到「其神凝」三个字就够了,说起来是这么简单,可是要时时刻刻都做到又是这么地困难。

再讲仔细一点,《乐育堂语录》又说:

至于静处炼命,又是何说,静亦非不动之谓,乃无事而未应酬之谓也。我能于无事之际,无论行住坐卧,总将一个神光下炤于丹田之处,务使神抱住气,意系住息,神气恋恋,两不相离。如此聚而不散,融会一团,悠扬活泼,往来于丹田之中。如此日积月累,自然真气冲冲,包固一身内外,而河车之路通矣。

生活当中总有闲闲没事的时候:我不必上课不必教书的时候、散步的时候、等车的时候,或者是一人独处泡茶、做菜的时候,所谓「静处炼命」,在没事、无需跟人应酬时,怎么样才算做到「其神凝」呢?就是这八个字:「神抱住气,意系住息」。如果你跟我一样做过这样的操练,会发现当你没有负面情绪、心里一片平和,然后将注意力安定在眉心、膻中、丹田的其中一点,这个时候,你心真的静下来了。你会发现天地之间还有一样东西存在,就是你的呼吸,此刻你只听到呼吸的声音,这时候你的注意力会很自然地好像在观察你的呼吸一样。因为你的注意力放在丹田,你的呼吸也就这样不断地呼到丹田,然后吸,又再呼到丹田,在无事、未应酬时就这么做。

以「神凝」御气──体内真阳之气增长,袪除体内阴滞之气,使身心更加轻灵。

现在我们扣紧神凝的「御气」效应来讲,透过后代一些身心修炼者的经验,可以把「神」跟「气」的关系讲得更仔细些。什么叫「真阳之气」?当你做到神凝,没有负面情绪,没有多余的念虑,一切安静下来,唯一活动着的只有呼吸,你观察着它。容我再强调一次,是观察而不是控制呼吸,太过注意就会变成控制,若没办法稍事注意而不控制、影响,就先不要注意呼吸,只把注意力放在眉心、膻中或下腹丹田的任何一点就好。日久娴习,你就会理解什么是「神息相依」,《乐育堂语录》说:「神依气而凝,气恋神而住」,神气不离、浑然一体,这时候你体内的真阳之气就会开始逐日累积增长。

为什么能这样御气呢?这是什么样的状态?过去做过「神凝」的修炼者解释说:

夫人一身之中,虽是神气为之运用,要不若两目之神光,烱烱不昧,惺惺长存。故昔人谓一身皆是阴,惟有目光犹属阳,须常常收摄,微微下照,则精、气、神自会合一家。到得丹田气壮,直上泥丸,遍九宫,注黄庭,自然阴气消尽,而阳气常存,犹之太空日照,云露自消归无有。(《乐育堂语录》)

我们全身一身都属阴,只有两目之光属于阳,属于阳的两目之光才能在「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原理下感召积累真阳之气。这样听或许你一时难以接受,全身怎么会都是阴呢?如果你有传统医学典籍的阅读经验就很容易了解。《伤寒论》谈六经辨证,所有的疾病从哪儿开始谈?太阳中风、伤寒。外面一阵风、寒进入你的体表、你的皮毛,但你的护卫之气不足,于是它就顺着孙络、络、经深入体内,客留在你的脏腑,可能就这么到手太阴肺经、到足太阳膀胱经、到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去了。各经络脏腑的疾病都可能是从外在的风、寒、湿客留皮毛肌表开始的,风、寒、湿到了体内有时候会发炎,或者说产生热象,风、寒、湿、暑各种客气就留滞在身体里,让你这里不舒服、那里气血不顺畅。吃药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把体内多余的风、寒、湿排掉,风寒之邪还在皮表的就要用汗法排掉,水太多了就要把水利掉。如上所述,传统医学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吃药当然是一种方法,但置身这样纷乱的、有不少食安问题的时代,许多药材也有农药或重金属残留的问题。有时候人群聚在密闭的空调空间里面,光是呼吸都会彼此传播病毒。在如此容易相互传染的现代社会中,我们真的需要一些锻炼才能抵御。如果我们操作「其神凝」的工夫,两个眼睛就像太阳一样,想像目光注视着你的丹田,就能像「太空日照」一般,日渐把身体多余的云露阴气祛除消尽。

因此我最喜欢的生活是下课后到醉月湖边打拳炼功,如果有一点轻微感冒,那再带一碗药,吃药加上导引锻炼才容易让滞留经络甚至脏腑的疾病好得快速、好得彻底。一旦你全身再无病气、客气,只留下正气与真阳之气,冬天当然就不会怕冷;另一方面因为阴血充足、津液充足,夏天也就不会怕热。它背后的原理其实就是这样。

「真阳之气」到底是什么?我之前在脸书看到中国医药大学几位教授在讨论一台可以拍出人体经络状态的俄罗斯相机,拍到的说是灵魂吗?真阳之气会不会是类似灵魂这般超越现象的存在呢?从古书里头好像嗅到这样的讯息。

念有一毫之不止,息不能定。息有一毫之未定,命非有(案:「有」当作「由」)我……近日用功,虽气息能调,然未归于虚极静笃,则玄牝之门,犹不能现象。惟于日夜之际,不论有事无事,处变处常,时时以晨光直注下田,将神气二者收敛于玄玄一窍之中。始则一呼一吸,犹觉粗壮;久则觉其微细,则少静矣;又久则觉其若有若无,则更定矣。迨至气息纯返于神,全无气息之可窥,斯时方为大定大静,炼丹则有药可采。(《乐育堂语录》)

「念有一毫之不止,息不能定。」如前所述,念虑跟气息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因为念虑能定下来,定在「玄牝之门」,丹田里你原本感受不到的真阳之气才能逐日积聚变多,你也才日益感受得到气的存在。这样的修炼会影响你的呼吸粗细,传统医学典籍中常见胃肠如果不好,呼吸声会比平常粗糙一些、大声一些,鼻孔的味道也会比平常不好闻一些的记载。那相应的,如果我们从事神凝或导引修炼,呼吸也会因为这样越来越细,身体臭味越来越稀薄,所谓的「臭皮囊」就逐日转变成「香皮囊」了。

它不是迷信,透过传统医学就能够理解,发现人真的可以像爬楼梯一样一级一级走上去,从病人变成没有病的平人,再从平人变成身心状态更加轻灵康健的贤、圣、至、真人,是能够越来越好的。学《庄子》其实比学中医还容易收效,因为能够指引读《庄》者抓住身心健康的大本大原,现在讲的「神凝」就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夫。它的原理是以神御气,比方当你「头目昏晕」的时候就把注意力摆在头顶正中的泥丸穴(注3),你的气就跟着往上提了,本来头部气血混乱不清明导致头昏眼花,借此可以恢复正常的状态。这就是中国传统经典描述神跟气之间的密切关连,神息相依、神气相依。

讲得更明白一点,《乐育堂语录》提到:

总之得药结丹,火为要矣。火即神,神即我,修道之主帅也。下闭既凝神下田,上闭即凝神上田。……盖此时金气虽升泥丸,要知此气从至阴浊秽之中煆出,虽名真阳,其实夹杂欲火者多,既上泥丸,无非神火猛烹,追逐之力,为之上腾其中,渣滓尚未能淘汰得净,煆炼得清,于此不凝神一刻,则阳气不真,安得收归炉内而成丹。

「火即神」,神就很像我们讲一个人的心神、灵魂之神。这个火不是火大的、负面情绪的、灼烧身心的凡俗之火,而是真火,是真阳之气,是一个人的神,也就是「真宰」、「真君」,生命的真正主宰。原来真阳之气讲到最后是在讲人的灵魂。今天我把注意力往下,凝神在下丹田;往上,凝神在上丹田,直到你能专一不杂,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没有念虑,你体内所有浊秽之气便会因为真阳之气的诞生、充盛而慢慢排除,也可能在发一阵汗之后身体就轻灵许多。于是得到这样的结论:如果不能「凝神一刻」,致力扫除念虑、将注意力置于丹田,你的体内阳气终究无法逐日逐月逐年转化为真阳之气,「则阳气不真」。

古人为什么要我们凝神在这几个地方?我有几年修行印度瑜伽的经验,他们所谓人的the third eye、第三只眼,就位在人的眉心印堂(注4),正是中国传统修炼可以凝神的地方之一。这些凝神部位代表的意义是什么?《乐育堂语录》这样解释:

人身还有紧要之处,如山根、玄膺二窍,皆是通精气往来要道。人能存想山根,则真气自然上下,复归黄庭旧处。人能观炤玄膺,则真津自然摄提而上。尔等每行一次,此二穴不可忽也。古云:「玄膺气管受精符」,又曰:「玄膺一窍生死岸」,又古云:「山根是人初生命蒂。」吾人开督闭任,通气往来,即是此窍;苟能存神于兹,自可长生不老,却病延年。

「存想山根」,山根(注5)在两眼之间、鼻梁起始凹陷处,鼻子是山,根指最低的地方。注意力放在这个地方,真气就会自然上下运行。如果把注意力摆在「玄膺」,就是两个乳头之间的膻中穴,你的津液就能「摄提而上」,滋养身体上部。总而言之,所有凝神的点都是基于一种经络的、气的身体观,有别于当代解剖学的身体认知,以经络、穴位为沟通、疏通精气往来的要道。

有人听了线上课程就提醒我说,女子好像不能把注意力守在丹田,因为有生理期的关系,炼丹适合将注意力守在膻中。其实每个人的体况都非常特殊、不尽相同。我以前让学生作凝神作业,让学生试验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印堂、膻中、丹田或者山根,感觉哪一个最安适,内心最容易静定、念虑最少,之后就凝神在那里。当我把注意力放在印堂时,最容易在丹田感受到气,但很多人跟我不一样,经验告诉我这是因人而异的,从自身的操作体验中,每个人都能找到最合适自己的凝神之点。

如何操作「神凝」而御气──注意力时刻内守。

了解神为什么可以御气、知道What跟Why之后,我们接着就谈How,更具体地阐明怎么操作、怎么御气?《乐育堂语录》以譬喻说明操持「神凝」的工夫法门:

学者下手之初,必要先将此心放得活活泼泼……外盗天地之元阳,久之神自凝而息自调,只觉丹田一点神息,浑浩流转,似有如无。我于此守之炤之,有如猫之捕鼠,兔之逢鹰,一心顾𬤊,不许外游,自然外感内应,觉天地之元气,流行于一身内外,而无有休息也。性功到此,命功自易焉。

这段话对我炼功的影响很大。我们操作神凝的时候通常很快便能感受到「丹田一点神息」,古人说只要七天到一百天。年轻人最容易感受到真阳之气,因为真阳之气还很丰沛,但也最难,因为年轻人很难将心定下来,看到美女、帅哥走过,怕不快表示就被抢走了。老人想要炼成很难,也很容易。因为体衰,真阳之气较难汇聚。但也因为参透镜花水月,外在世界的执着少了,很容易就专注在自己的内心。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艰难与容易之处,不要以为自己是最困难的。

我很多学生在修《庄子》的一年中,做「其神凝」的工夫,做到随时感觉丹田,丹田就有气,这种同学每一届都有几个。可是怎样持守才是困难的。刚开始丹田有气的时候容易非常高兴,但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又为什么离你而去?感觉一离去你又变回凡夫俗子了。于是古人告诉我们持守的方法。这方法有饲养宠物经验的人特别容易理解,叫做「猫之捕鼠」。有天,我所有的猫整排都侧着头、对着窗外,不久以后,四、五只猫同时画出极为相似的弧线,仿佛搭配舞蹈节奏,动作也太整齐了。我循着牠们注目的方向看,原来有一只小鸟,猫儿们的目光就非常专注地追着鸟儿跑。就是这样的感觉,要像猫紧盯着鸟儿、老鼠一样,有种「绝不放过」的意志力。只有一种情况下猫会放弃,就是小鸟已经超越牠们视线可及之处、飞走了,可丹田就在你肚脐以下四指幅的地方,不会飞走,所以你永远要将注意力放在那里,「一心顾𬤊,不许外游」,全神贯注于该处,绝不飘忽游走。我后来用我自己的譬喻告诉学生,想像你的念头被钉子钉在印堂、膻中或丹田,不许动、无法动。一动,才会有念头;不动,就无法有念头。

「守之炤之」,什么叫「守之」?《庄子.大宗师》中得道的女偊告诉我们:「吾犹守而告之」,「守之」的内容就是女偊所持守的、片刻不离的、体现在她生命中的道。「炤之」则与〈人间世〉谈的「徇耳目内通」相通,同样要将双耳、双眼等感官外逐的注意力从外在世界收回,向内专注于倾听、观看、感知自身内心。

我们每天可在一个时辰中,将目光、注意力「回光返炤」,收摄观照于前面提过的任何一个精血往来要道的窍穴:

又闻古人云:「真一之气,视无形、听无声」,如之何而能凝结,以成忝米之珠哉?圣人以法追摄,采取于一时辰内,法即回光返炤,以我去感,彼自相应者是也。(《乐育堂语录》)

有些特别喜欢《庄子》的同学寒暑假想好好练一练。反正闲来无事,上网、逛网拍、打电动浪费时间,还不如就一天挑一个时辰「回光返炤」,把你的眼神完全投炤在精血往来的其中一个要穴。可一天十二时辰中只一时辰操持够吗?《乐育堂语录》说:学习者可以继续修炼,直到臻至「无一时一刻或离」的境界。不是真用眼睛去注视,而是时时刻刻留意着神凝的位置。我每一次心里跟自己说:最近好像忙了点,炼功的时间不够。只要这个念头一出来,马上会有另一个声音教育自己:谁叫妳不时时刻刻「其神凝」?如果能做到,再忙都能随时炼功。

很多同学会问怎么操作?如果还是不知道,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很容易了解:看看你们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把妈妈像红豆大的宝石拿出来,贴在肚脐下四指的地方,去感觉它属于你、绝不能搞丢,你自然会随时注意着它。或者说有个重要的东西,像钱包,放在离你两步远的地方,你会一直在注意它、注意有没有人动它,就是这种感觉。它不必在你正眼下,你不必低头看,不是要你真的用眼睛去注视,可是你时时刻刻留意,「朝夕无闲」。另一种阶段更高了,是即便你「有事应酬」,也能做到「神凝」:

到有事应酬,我惟即事应事,因事而施,称量为予,务令神气之相交者,仍然无异于其初。断不使外边客气,夺吾身之主气。其工不过些些微微,以一点神光觉炤之,不使气离神、神离气,即止念矣。不然一念起而随止之,一念灭而随灭之,起灭无常,将有止之不胜止者。似此之不止,更甚于克制私欲之功多矣。

比如我现在虽然正在上课,却还是要分些微的精神,「以一点神光觉炤之」,注意着丹田。

在跟外在世界交接的时候,最要注意的就是不让自己生气。所以生命中一定要结交几个熟读《庄子》的朋友。拿你遇到的人间俗务请教他,他会告诉你:「啊,那件事情啊,倘若你还不能决定,就跟对方说:『你请稍候,我想想再告诉你。』你只要注意一件事,绝对不要动心,绝对不要动怒。」这样的朋友是非常珍贵的。于是你在应对事物时只是「即事应事,因事而施,称量为予」,就当下发生的事采取相应的适当措施,不因过度执着而搅扰、操劳心身。「务令神气之相交者,仍然无异于其初」,务必使神气在应接外在事物的时候,还能像无事时一样操持「神凝」工夫,保持神气交融的状态,无所损伤、持续长养真阳之气。如果「有事应酬」的时候也能这样,就做到《庄子.应帝王》讲的「用心若镜」,应接外在人、事、物时让心像一面镜子,只如实映照,没有偏私、执着,不起波澜,因而不会损伤自己的心身。如果有一面镜子,外人立在镜前照它,镜面居然会起波澜,那是妖镜了吧?所以我们说「用心若镜」,不因外界搅扰动心。

不管有事、无事,不论「行为动作语默」,随时都要「此心了炤」、「一念收摄」、「神能收敛」、「一心不二」。听起来好像很困难,可是理论却非常地简单。为能更具体说明在日常生活中如何操作,以下节录《乐育堂语录》中有助操作的段落,让大家更容易明白:

总之,始而稍稍垂头以顾𬤊,继而微微申腰以缉熙,终而至于天机活泼,气节崚峋,即是长生之诀也。吾见生形气衰颓,精神疲惫,教之如后生小子,实实了炤于丹田一寸之间,则恐用力太劳,反为不妥。故示以活泼之观法,无论随时随地,俱可做得。然而坐有坐法,睡有睡法。坐法吾且不说,至于睡法:未睡身,先睡心,举凡一切事为,已就床榻,思之何益?而且枉劳其心,惟有收摄神光,以头微微曲照入于一窍之中,自然神与气交而熟睡,火与水济而安闲。至于行也,湏将神光照在两三步远,有如清风拂拂,缓步而行,不使累身可矣。若住立于何处,须知卓立不摇,如松柏之挺持,不拘束,不放旷,斯住之法得矣。

你随时有个注意力放在丹田。讲得更具体一点,睡觉之前要「未睡身,先睡心」,让心灵先入睡,什么也不想,当然也没有负面情绪。心灵都睡了,还能胡思乱想吗?躺下去之后,「举凡一切事为,已就床榻,思之何益?而且枉劳其心」,不再想、不再牵挂思索日间的事务而劳累耗损心力,使心安静宁定。这时只要收摄你的神光,把注意力微微照在「一窍之中」――丹田,神、气自然而然和谐交融,就此入睡了。在座有同学第二年听我的《庄子》课,听说他去年照这样做,入睡后都睡得特好。今天初次听到的同学,今晚开始就可以依此方式好好入睡了。

那平时走路的时候要如何凝神呢?你可能会怀疑,走路的时候注意力放丹田,难道不怕被车撞吗?事实上,走路的时候眼神应放在「两三步远」,面前两三步外的地方,悠徐舒缓地行走,这样一方面能观照路况、同时又非常容易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在丹田。今天要来上的是《庄子》,前来上课的路上怎能不把注意力放在丹田呢?待会上课心不够静怎么办?

站的时候,就像〈养生主〉说的「缘督以为经」,把与生俱来的「身体中心线」、沿着脊椎上行的「督脉」垂直于地面,以此作为日常行、住、坐、卧的准绳,随时保持这条线的笔直,不驼背、不弯腰、不侧倾。这句话讲得象征一点、譬喻一点,就是站得像松柏般地挺直。「不拘束」,不紧张;「不放旷」,也不松散、驼背。这就是人站立时最重要的原则。难怪有人说,就算都学《庄子》,但学成每个人都不一样。因为《庄子》是心法,我们还是有不同的睡姿、不同的穿着。但我们都知道怎么样让心灵最平和,心神最安静、最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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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人间世〉中会谈到「一志」,让自己的心志专一,这边非常简单地把我从《庄子集成初编》、《续编》整理出来的「一志」注解简略带过,因为跟「神凝」的意思完全一样。

什么是「一志」?为什么要「一志」?──当心神内守没有杂念、思虑虚空澄澈,自身真气便得以扩充。

「一志」,晋代郭象说是「去异端而任独」,不要再想东想西,心神要专一。部分注家则解释为无二心、无杂念,思虑非常地澄澈。「志者,心之所之也」、「一志,纯一不杂」,这不跟「神凝」完全一样吗?宋代吕惠卿、清代吴峻则指出「一志」就是应尽量做到「无思无为」,无思虑。部分注家则以「用志不纷」、「一其心之所之」解释「一志」,心志凝聚专一,这不就是「其神凝」吗?由此可见历代对《庄子》的诠释如果正确,一定可以贯穿内七篇的各个段落,而且彼此之间是通透、通达,能相互支援诠释的。

为什么古人说要「一志」?历代注家的解释跟「神凝」的理由很像。民国曹受坤说:「故欲养气,必先一其心之所之」,为了养气所以要先一志。明代陈详道说:「一志所以全气」,一志是为了养气、全气。又说:「一志所以合气」,透过「一志」的工夫,就能与外在清阳之气合而为一,使自身真气得以扩充。

透过历代注家的诠释,我们发现「神凝」跟「一志」的效果完全一样。相反的,如果不能做到「一志」,就会扰乱自身之气的和谐状态。清代注家王夫之指出:

心斋之要无他,虚而已矣。气者,生气也,即皞天之和气也。参之以心知,而气为心使,心入气以碍其和,于是乎不虚。然心本无知也,故婴儿无知,而不可谓无心。心含气以善吾生,而不与天下相搆,则长葆其天光,而至虚者至一也。

如果没有「一志」,反而「参之以心知」,很多念虑萦绕的话,就会「心入气以碍其和」,一旦有念虑、有想法,心不再虚空澄澈,而像是塞满蓬草、杂草般堵塞不通,你的气就跟着乱了。其实这是一样的描述,只是从正反两端论述,角度不同而已。

如何操作「一志」──注意力时刻凝聚在精气往来的要穴。

古人教我们怎么操作「若一志」的「一志」?其实也跟「神凝」完全一样。《乐育堂语录》说「意若寒灰」,使心就像已经冷却的灰烬般不再起火燃烧,不再放任念虑追逐外在的事物。此外:

然欲采外来灵气,务先空其心,绝无翳障,而后天地元气得以入之。

要「采外来灵气」,一定要「先空其心」,先做到「心斋」、「心如死灰」,当心灵能臻于无负面情绪、无念虑的虚空心境,才能使天地之间的「灵气」、「元气」不受阻碍地汇聚于自身。唯有做到「心中无物」、「一心无二」,没有念虑了,同时「返观内炤」,随时将注意力凝聚在精气往来的要穴,才能慢慢体会到你天生本有的「真阳之气」。真阳之气逐渐累积,最后能「旁礡万物以为一」,达到神人所体现的最高境界。

《乐育堂语录》用人体的动作生动描绘「一志」的操作:

天根何以蹑,以意蹑之也。一意注于天根,如足踏实地,卓然自立,是以谓之蹑。蹑乎此,乃识人之为人,其根在是。月窟何以探,以心探之也。一心照乎月窟,如手摩囊物,显然可指,是以谓之探。

「蹑」就是踩踏,是放轻脚步行走。想像你的念头,踮着脚尖轻轻地站立在印堂、山根、泥丸、膻中或丹田任一窍穴上,注意保持念头就这么轻轻地站着,或念头像手轻轻地触摸着。让我们来试试看,请大家先坐直,「缘督以为经」。将眼睛闭起来,把念头放在印堂,或放在山根也可以。你感觉到你的念头踮着脚尖轻轻地站着,然后再把你的注意力放在头顶泥丸,再把注意力放在肚脐以下四指幅的丹田位置,让念头就这样轻轻地站在一个地方,这便是神凝的功法。由于气与意念是无形的存在,所以在讲操作的时候往往需要透过非常多具体的意象去描摹,才容易使人理解。

《乐育堂语录》并指出:

炼心二字,是千真万胜,总总一个法门……古人用功,必先牢拴意马,紧锁心猿……只须一念把持,自可造于浑浑沦沦、无思无虑之天。纵有时念起心动,亦是物感而动,非无故自动。如此动心,心无其心,虽日应万端,亦真心也;否则,心有其心,虽静坐寂炤,亦妄心也。

「古人用功,必先牢拴意马,紧锁心猿」,不论你在做什么,任何时刻都要注意做到「神凝」,不放任心神外逐。你甚至可以在做任何运动时「其神凝」。多年前我班上很认真操作「其神凝」的一个男孩在参加营队时看到一个女孩,事后问我:「老师啊,某某某是不是妳的学生?」我说:「是啊。她真是可爱,你也喜欢她是吗?」「喔,不是啦,我只是注意到,全场的人都驼腰驼背,只有我跟她两个从头到尾『缘督以为经』,一看就觉得是老师的学生。」由此可知,练习神凝的同时是不会影响到你从事任何活动的。

当你整天都在注意「其神凝」的时候就会发现,有时候真的忍不住会想到什么事情,注意力就跑掉了。这时就提醒自己:「牢拴意马,紧锁心猿」。我们都视「心猿意马」为一负面表述的词汇,殊不知只要你心不在「焉」(印堂),心不在「焉」(膻中),心不在「焉」(丹田),就可说是心猿意马了,所以要把心收回来。「只须一念把持,自可造于浑浑沦沦」,只要能维持心念专一不摇,不久你的丹田可能就感受真阳之气、迈向通往浑沌造境之路了。

刚刚讲到的男同学是乒乓球校队。有一次出去比赛,正好那是属于「六气之辩」的一天,风浪很大。球打到一半他眼镜掉了,镜片还掉出镜框,不难想像那是什么窘境。上半场他因这意外一路溃败。休息的空档,他把眼镜片装好,眼镜戴上的那一刹那他想:「反正今天这场比赛看来已经毁了,不如来练习神凝吧。」后来他整个下半场只在注意其神凝,最后逆转胜,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这其实也没什么,一点都不迷信,因为当一个人心灵最平和、澄澈的时候,脑子当然也最清楚、反应最敏捷。我们活在滚滚红尘中的一天,当然还是会有心动、多念头的时候,有时「念起心动」、「物感而动」,是因为外在世界有事,所以你要去处理、去应接。可是「非无故自动」,并不是要你外面没事却自己惹事,让自己心情不好、觉得很衰或叹时局不好、生不逢时。我们心灵的最终追求是「空洞如故」,如此的心灵才能做到「灵觉如常」,用常常虚空的心灵来「养其神明」,扩充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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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用以上不管是后代的丹道修炼者、身心技术操作者,或者《庄子集成初编》、《续编》,乃至于道藏文献,来探究庄子教我们的「神凝」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我们会不会犯了一个以今证古、曲解原意的错误呢?身为学者,一定要有不断内省的自觉。

从古道教、庄子到后世丹道修炼──还原庄子可能的修炼原貌。

在学术圈里有两位前贤,一位是闻一多先生,他说过:「我常疑心这哲学或玄学的道家想必有一个前身。」这个前身「很可能是某种富有神秘思想的原始宗教。」闻一多先生称这样一个古代宗教为「古道教」,他的研究告诉我们「哲学中的先秦道家,就是这样从古道教分泌出来的一种质素。」其实庄子并无意让他的学说变成宗教,因为他不谈生前死后的世界,不讲天堂,不谈地狱,庄子只告诉我们活在返本全真的当下。如果庄子之前有一个古道教,那可能庄子只留下身为一个人能应用在一生当中,有益心灵、身体、人生的心灵技术跟身体技术,让我们不管是面对任何时代的风浪或是混乱,都能操持一己心身。

这样的说法为我的老师张亨先生所继承,他认为闻一多先生所谓的古道教,应该相近于当代学者讲的「萨满教」(shamanism)。在古代似乎有一种能沟通天、地、人的角色存在于世。按照闻一多先生或张亨老师的说法,在庄子出现之前,中国就已经有古道教的存在。

我们不能重起庄子于地下,只能透过阅读经典来了解庄子。如果我们接受古道教下启庄子,乃至于后代的丹道修炼及注疏家的观点。我们相信可能有一种一脉相传的身心技术,透过口授心传,从庄子之前、庄子、庄子之后、丹道、历代注家,就这样绵延不绝地流传下来。如果这个说法可以成立的话,那我们今天用这些后代的修炼去探究《庄子》这部书中生手怎么经由学习、实践变成专家?这些操练的方法从何而来?说不定不是牵强附会,而是经由这一脉相承的具身认知,去拼凑还原当年庄子修炼的原貌。

为什么「其神凝」很重要?清代注家王夫之在解《庄》的时候,就点出儒道之辨所在:

物之灾祥,谷之丰凶,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胼胝黧黑,疲役其身,以天下为事,于是乎有所利必有受其疵者矣;有所贷,必有受其饥者矣。井田之流为耕战,〈月令〉之滥为刑名,张小而大之,以己所见之天德王道,彊愚贱而使遵。遏大而小之,以万物不一之情,徇一意以为法。于是激物之不平而违天之则,致天下之怒如烈火,而导天下以狂驰如洪流。既以伤人,还以自伤夫。

王夫之把「神人之游」和「尧舜治迹」对勘,他提到有一种学说、一个家派,总是「疲役其身,以天下为事」,我们已经读完〈逍遥游〉跟〈齐物论〉了,看到这几句就大概知道所指的,就是儒家。

《孟子》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儒家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很想有所利于天下。可事实上大家都得利了吗?大家都心平气和、安居乐业了吗?可能有人「受其疵」,可能有人「受其饥」,原因何在?王夫之说:「张小而大之,以己所见之天德王道,彊愚贱而使遵。」他认为儒家以一己之意为法度,要所有人照着一个标准做,用强行规范来约束千差万别的百姓众生、万事万物。于是「激物之不平而违天之则」,违逆了天生自然的人情事理,而激起人、事、物的逆反悖乱,最后导致伤人自伤的恶果。例如井田制的流于耕战,〈月令〉的滥为刑名。如同牟宗三先生提到的「周文疲弊」现象,西周制定的礼乐制度,原初的精神时至东周泰半多已僵化、丧失。先秦时代的儒家同样留下非常多的时代课题。

那谁来帮我们解决?王夫之接着说:

岂知神人之游四海,任自然以逍遥乎!神人之神凝而已尔!凝则游乎至小而大存焉,游乎至大而小不遗焉。物之小大,各如其分,则己固无事,而人我两无所伤。

说庄子提出的「神人之游」只有一个最重要的工夫──「其神凝」。这个工夫有什么好处?「凝则游乎至小而大存焉,游乎至大而小不遗焉。」我们看《庄》学的典范人物操作「其神凝」,或者各位在操作「其神凝」的时候,会觉得这好像只是一个治内之学吧?但这看似治内之学最终却好像能获致得治天下的效果,不管是〈逍遥游〉的「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之人也,将旁礡万物以为一」,还是〈齐物论〉的「旁日月,挟宇宙」,生命足以充塞天地、倚傍日月,把整个宇宙纳入怀抱,东坡因此说「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这将来讲到〈德充符〉、〈应帝王〉各位就会更明白了。实践这样的工夫,不会离弃、牺牲任何一物天生自然的性情分位,重视每一个个体间的差异,因此能让人我皆免于伤害。并赠予每一个不同的个体一个共同的心法、身法,让每个人都可以在完全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人生旅途中去操作、实践它。

王夫之最后明白地告诉我们:「视尧舜之治迹,一尧舜之尘垢粃糠也。非尧舜之神所存也,所存者,神之凝而已矣。」庄子之所以会譬喻儒家所崇敬的典范人物尧、舜只不过是姑射神人身上拍下来的尘垢、碎屑,是因为尧舜还不能把「其神凝」的「神」,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工夫鹄的。「心神」、「精神」似乎很难范限在西方生理学讲的生理现象里,中国古代则把它归在灵魂一类。透过这样一段论述,你就知道「其神凝」,安定我们的心神、「真宰」、「真君」,对我们的心身生命有多么重要。

所以儒、道之间最重要的工夫差别就在「其神凝」这三个字。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上完〈逍遥游〉、南郭子綦,就要进入「其神凝」专题。只有做到「其神凝」,才能「形如槁木」、才能「心如死灰」。这些工夫的每一个面向都共同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只要一一去锻炼自己,就可以在生活中感受到身体真的越来越轻灵、越来越「形如槁木」;心灵负面情绪越来越少、越来越「心如死灰」。

这是我们阅读《庄子》时不能忽略的一个面向,许多在庄子以后出生的人,无论是写下〈形影神〉的陶渊明也好,李白也好、白居易也好、苏东坡也好,他们在阅读《庄子》这部经典的时候,都与自己的生命不断对话、切磋、内化,甚至与之合一交融。我们今天学《庄子》,也可以选择具备古人这样的精神。方法其实很简单,没有人听了还不会,一听就会。可是要时时刻刻彻底做到,非常困难。很简单,又很困难。也因此很具挑战性。说不准在这教神凝的我与听神凝的你,两相比较,谁可以在一天中操练更长的时间、实践得更好。我们能在生活中实践它,这是这个思想最珍贵的地方。

(注1)丹田:即肚脐下三寸(四指幅)「关元穴」。

(注2)膻中:两个乳头连线的中点。

(注3)泥丸:即头顶正中央的「百会穴」。

(注4)印堂:两眉中心。

(注5)山根:两眼之间、鼻梁起始凹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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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从心开始

作者:蔡璧名

出版者:天下杂志股份有限公司

电子书制作日期:201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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